《香江食神三岁半[90]》 1. 空中飞人现场? 霓虹招牌在脚下哗啦啦响。 “爹地啊!是你儿子没用!是你儿子笨蛋!你交给我的《星天地》我都没本事保住!”男人的哭喊声,响彻碧空。 半旧的鳄鱼皮鞋,已经踩了半只脚出去。 另外半只脚死死钉在天台边缘,不停颤抖。 他鼓起勇气,看一眼怀里还在熟睡的三岁女儿。 玉雪可爱的脸颊嘟嘟,可爱极了。 一双大眼睛此时还阖着,长睫毛扑闪扑闪,睡得正香甜。 孟家辉忍不住悲从中来,嚎哭得更大声了: “囡囡啊!爹地对不住你!你才三岁,如果没了爹地,你可怎么办啊!” “老师都会欺凌你,同学都会笑话你。长大了还得给爹地还债……呜呜!” 他说一句,眼前就出现一个画面。 仿佛真的看到自己最心爱的小公主,受尽委屈,生不如死。 长大了还要被恶霸霸占! 他用身上半旧的法兰绒西装的袖子,擦了擦眼泪。 更多的眼泪却落了下来。 他更心酸了,呜呜哭:“飞云乖宝,爹地舍不得你。爹地不想跟你分开!你答应爹地,陪着爹地一起走,好不好?” “到了阎罗王那,他看你这么乖,这么孝顺,一定会让你投个好胎!” “飞云呐,你一定要去个大富大贵的人家,不要再像爹地这样,生是狗仔boss,死了也要落十八层地狱啊!” 平时都是他家的《星天地》追人跳楼,大写特写人家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老天爷都看不过眼,这回因果循环,轮到他站上了天台! “好吵……”孟飞云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只一眼,就看得她魂飞魄散! 她怎么整个身子都悬在空中? 底下的车流,小得好像甲壳虫! 闪烁的霓虹灯,居然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风呼呼吹得她脸颊生痛。 这是给她干哪来了? 她不是正在炫富土豪吃播嘛? 今天安排的蓝色布列塔尼龙虾,足足有半米长。吃进嘴里,又鲜又甜,咬下去耿啾啾,汁水四溢。 一想到那滋味,她就流口水! 她这条挑剔堪比公主的舌头,可是难得找到这么合口味的美食。 一不小心多吃了两口,撑得她心满意足闭了眼。 怎么这一睁眼,就半边身子在天台外边,随时准备表演空中飞人了? 孟飞云是21世纪最流行的职业up主,她的赛道是高端炫富探店吃播。 自小天生一条黄金舌,灵敏得不得了。 但凡被她吃过一次的美食,她就能如数家珍给你说出都是怎么做的,火候是不是过猛,水产是不是刚刚死了几分钟。 她的舌头又灵,脑子又有想法,做视频又有噱头,营销手段一套接一套。 账号建了不到半年,某抖、某站的粉丝数就破了千万! 这样的大流量UP主,在流量为王的时代,就等于布灵布灵的金钱啊! 竞相邀请她去探访的高端米其林餐厅数不胜数。 商家们爱她,商家们也怕她。 爱她带来的流量变现,也怕她一条金舌,曝光他们内里的所有弯弯绕绕! 她还没想完,一股稚嫩新鲜的记忆就猛然灌入脑袋。 还有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在央求:“靓女阿姐,帮帮手,救救我爹地啦!” 孟飞云都顾不上回答,她光是刚刚看那一眼,人都麻了! 她恐高! 三岁小囡囡像只树熊一样,四肢用力,死死抱住老父亲的脖子。 耳畔,孟家辉的嚎哭声还在继续,“都是我错啦!天老爷,你要罚就罚我吧。” “不关我女儿的事,她又没有挖人阴私,毁人清白。更没有仙人跳害人,吃人血馒头啊!” 他自艾自怨,简直是在数落狗仔十宗罪! 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忽然举起。 孟家辉一抬眼,就看见了女儿粉嫩雪白的面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 “爹地,你好吵。”孟飞云捂着肚子,那里正咕咕直叫,“我好饿。” 蓝色布列塔尼龙虾早已消化干净,眼前的状况,她也捋明白了。 原身这爹地孟家辉,是香江上世纪九十年代报业集团的第三代小开,集团旗下《星天地日报》,始创于日军侵港时期,曾经是风靡一时的老牌狗仔小报。 它是香江师爷师奶热捧出来的“狗仔之王”。 上到富豪隐私、明星花边,下到都市奇闻、凶案怪谈,就没有它不报的。 它消息灵,没下限,无孔不入,没新闻也能给你生造一个出来。 移花接木、捕风捉影是基本操作,无中生有,搞仙人跳钓鱼执法也是家常便饭。 迷得一众香江街市的阿叔阿婶,上厕所都舍不得放下。 日均发行量高达百万份,销量在娱乐小报中全港第一。 就因为太火爆,他家的狗仔更加肆无忌惮,大爆特爆,这不,惹上了煞星。 《星天地》上期头版曝了一位大佬的猛料,半夜莫名其妙失火。 风吹火旺,足足烧了半间报馆。 幸好,当时报馆没人,才没有同事伤亡。 大佬的律师天团还将孟家辉告上法庭,扬言要告到他们家报纸关门破产! 生性脆弱的二世祖哭包精,惹到这样的煞星,只觉得天都塌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抱了最心爱的女儿上天台,父女俩一起跳楼。 他缺德带冒烟,想死不打紧,孟飞云可不想一睁眼就被送走。 她现在穿的身体才三岁,要是开口讲道理,对方只会当她是妖孽,那双手一抖,她就能直接表演“天外飞仙”。 形势比人强,得把人先哄下来再说! 听到乖女儿喊肚子饿,孟家辉更酸楚了,他哀伤地看着女儿,又开始哽咽:“飞云乖宝,爹地对不住你,害你这么小就要跟着爹地挨饿,呜呜呜……” “乖宝,我们跳吧,跳了肚肚就不饿了!” 这样荒谬的“安慰”,竟然被他说得情真意切。 孟飞云听得额头上青筋直跳,《星天地日报》是被烧又被告,又不是倒闭破产了! 她瞥一眼他手腕子,软软糯糯控诉:“爹地舍不得大金劳,舍得飞云饿饿!” “飞云去楼下吃条肠粉,再返来跟爹地跳,好不好嘛?” 孟家辉愣了愣,低头看了眼手腕子,那里戴着块劳力士,金光闪闪。 他的心又酸又涩。 如果连女儿一顿肠粉的要求,都满足不了,他还算什么爹地? 一颗老父亲的心,都痛了。 他蹲了下来,认认真真看着女儿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飞云乖宝,爹地答应你,大金劳给你换一屉肠粉去!不!换十屉!” 就算要走,他也要他的公主,做一个饱死的鬼。 “好耶!”小胖手猛拍。 风很冷,父女两的手心却很暖。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牵着手走下天台。

那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在孟家辉听不到的地方回响:“靓女阿姐,多谢你。你人好好。” * 陈兴记肠粉铺。 大蒸柜热气腾腾,空气里到处都是浓郁的香气。 隔着玻璃橱窗,蒸屉层层叠叠,每一屉都是不同馅料的雪白肠粉。 味道不同,但一样诱人。 陈兴记的铺面很窄,只放得下三张桌子,十几张胶凳。 平日里,却是坐得满满当当,热闹非凡。 这一家,在整个旺角也相当有名。 它的鲜虾水晶肠粉晶莹剔透,看得见里面一只只大虾。粉皮爽滑,鲜虾弹牙,滋味堪称一绝。 滋味靓,价格也很靓。几十年口碑早就养出一班忠实粉丝。 其中最小的一个,就是孟家这位小千金。 从前,孟家辉也常常带着原身来吃。 哪怕是报社正在开会,他正挥斥方遒,当头痛骂底下一班狗仔,只要小飞云说声肚饿,要吃肠粉。 他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从无良凶狠boss,变成二十四孝温柔贴心好老爸,什么都不理,抱着女儿干饭去了。 今天,偌大的食铺,居然只有他们父女两个食客。 长条餐桌上,此时已经摆了十多个白瓷碟子。 里头是各式各样的肠粉:牛肉、鲜虾、叉烧、猪润、蛋肠、炸两…… 另外,还有两碗生滚鱼片粥,鲜甜滚热。 各种各样的香气交织在一起,一阵阵扑进孟飞云的鼻腔。 她的眼睛蓦地睁大了,小肚子真的咕咕叫起来。 吃惯了各种奇珍,这种最市井的地道小吃,她还真没吃过。 光是闻到这诱人的香气,再看到那透明水晶一样的粉皮,托着最鲜嫩的肉颤巍巍在眼前晃,口水不由自主就下来了。 孟家辉宠溺地看着女儿,将面前一碟他自己的虾肠也推了过去:“飞云乖宝,快吃,爹地的虾肠也给你。吃饱了,我们父女一起上路。” 这家伙还想着要和自己一起上路啊? 孟飞云听得人都麻了,眼前的肠粉也不香了! “爹地,我要上洗手间!”她毫不犹豫使出缓兵之计。 孟家辉无奈:“乖宝,你肚肚饿,吃两口再去?肠粉凉了,就不好吃啦!” 她笑眯眯哄他:“就是要放空肚肚,才能吃好多好多!” 孟家辉也随着她站起来:“走吧,爹地带你去,等着你返来一起吃。” 那怎么行? 她这是拖延时间,想对策对付孟家辉啊! 当事人跟着去,她还能怎样? 再说了,堂堂淑女,怎么能让个男人跟着上洗手间! 孟飞云漂亮的大眼珠一转,小手抓起桌子上的叉子,叉起一小块肠粉,递到他嘴边:“爹地吃,试下豉油香不香。试完,我就返来啦!” 香喷喷的叉烧肠粉,就在他眼睛面前晃啊晃,孟家辉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他张大嘴,“啊呜”一口,吃掉女儿递过来的肠粉。 才吃一半,忽然,又呜呜呜哭了起来:“乖宝对爹地这样好,是爹地没用,是爹地废材,呜呜呜,给不了飞云荣华富贵,还要飞云这么小就要跟着爹地上路……” “飞云要块叉烧做爹地,都比爹地强!” 孟飞云无奈了,赶紧装没听见开溜。 从洗手间回来,她悄悄绕到了柜台边,朝着柜台里有些愁眉苦脸的阿婆绽开一个甜甜的笑: “阿婆,可不可以借用一下电话先?” 2. 肠粉店的奇怪男人 等到孟飞云重新走回座位,她震惊地发现她的便宜老爸,竟然指挥着服务员把他们那十多碟肠粉,全都拿去倒了。 她还一口都没吃呢! “爹地,是不是难吃到爆?”她的肚子咕噜噜响,可怜巴巴望着被端走的一碟碟如白玉般的肠粉。 只恨自己人小腿短,没办法一把抢回来! 孟家辉摇摇头:“不是,豉油甜,米粉香,陈兴记手艺靓爆,水准还是同平时一样。” 肠粉又甜又香,你还全都倒掉? 孟飞云更气了! 看着女儿气鼓鼓的小脸蛋,孟家辉伸出手,想捏一捏,却被她偏头躲开了。 “爹地坏!想飞云饿肚肚!”她气鼓鼓控诉。 柜台里的阿婆,虽然满腹心事,也向孟家辉投来了不赞同的眼神。 孟家辉抓了抓头,正要解释,忽然,眼睛一亮:“来了!” 什么来了? 孟飞云疑惑地歪着小脑袋,跟着他的眼光看过去。 一个服务员,端着一个大托盘,快步走了过来。 大托盘里摆着满满六碟还冒着热气的肠粉。 粉皮雪白晶莹,汪了一层琥珀色的豉油汁,再撒上一层碧绿的葱花,光是这颜色,就将孟飞云的馋虫都勾了出来。 孟家辉呵呵一笑:“乖宝去洗手间,肠粉都凉了。我们飞云要吃,就吃最鲜的!” 肠粉凉了,就一次性全换掉。 这明明是二世祖的浪费习性,他人都快被逼得破产跳楼了,还死性不改。 孟飞云却有些鼻酸。 他连死都不怕,却怕女儿吃冷肠粉! 他是真没用,却也是真爱女儿。 这种纯粹到不讲道理的偏爱,孟飞云前世从来没有体会过。 身体里那个小小的声音,在“咯咯咯”地笑,那笑声轻盈又明亮。 “快吃呀!”孟家辉重新要了支小叉子,用热水烫过,塞到她手里。 她努力掩饰不属于三岁小孩的情绪,胖乎乎的小手接过小叉子,狠狠叉起一块离她最近的肠粉,送进粉嘟嘟的小嘴里。 雪白的牙齿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溅。 滑嫩的粉皮,居然还藏着两重滋味。 “咔嚓”一声轻响,绵软下叠着酥脆,一汪油香爆了出来,流了满口。 米香清甜,还带着竹笼特有的清香与猪油渣特有的醇厚油香,无数种滋味混合在一起,好吃得让人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最惊艳的是这家的豉油,又鲜又甜,把前面的所有味道,一下子都提亮了。 孟飞云那条金舌头,一入口就尝出了里头有葱白、干贝、虾米、大地鱼,还有香菇和陈皮。 这滋味简直绝了! 她的大眼睛吃得眯起,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再咬一口! 这么想,她就是这么干。 胖乎乎的小手,飞快又叉起一块猪油渣肠粉,塞进嘴里。 这一次,小脸蛋却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她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里,都是疑问。 一直在小心关注女儿一举一动的二十四孝老爸赶紧问:“什么事呀?” 孟飞云没心思回答,藕节一样的小胳膊一伸,在较远处叉了一块鲜虾肠粉,送进嘴里,嚼嚼嚼。 虾肉鲜美Q弹,肠粉滑嫩软糯,再配上灵魂浇给,简直完美! 刚才,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吧? 毕竟,这三岁小朋友的身体,她才接手不到一小时,怎么都得好好适应一下。 趁她吃的空档,不用她说,一杯温水就递到了她的手里。 她抬头,向孟家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老父亲的心,都迷糊了,他肠粉都忘了吃,就一心一意地看着女儿吃。 小手捧着水杯,汩汩喝了一大口水。 清水的温润,将残留在舌尖味蕾的滋味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这才又叉了一块鲜虾肠粉吃。 不对! 刚才那种感觉又来了。 她歪头问孟家辉:“爹地,你那碟肠粉是什么味道?” 他以为女儿想吃,忙不迭将肠粉下棋一样换到她面前。 大手动得飞快,六个碟子,调过来调过去。 “爹地自己吃,你讲给我听啦!”她连连催促。 “好啦,好啦,我讲。”孟家辉举手投降,他一向乖女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禁得住这样的央求。 为了描述得更准确,他又夹了一块叉烧肠粉放嘴里,细细咀嚼。 吃了一会,他闭上眼睛,一边品味一边描述: “它的米香淡淡的,粉皮好滑。叉烧焦香味好浓。” 他一口咬下去,蜜色汁液流了一嘴。 本来苦涩的嘴角,也不由勾起一个笑容:“叉烧好甜,好鲜,豉油好香……” 他突然醒悟过来,忙睁眼望着女儿:“乖女要不要吃?爹地给你再叫份叉烧和猪油渣的双拼肠?” 吃,当然是要吃的。 但,这可不是孟飞云问他的目的。 她不死心,继续追问:“爹地就没有觉得,有什么味道和以前不一样?” 他茫然地看着女儿的小脸:“有不一样吗?什么呀?” 孟飞云也说不出来有什么不一样,毕竟,这是她这是第一次吃肠粉。 但,她觉得不应该有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滋味。 耳畔,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靓女阿姐,不一样的,爹地是笨蛋!” 孟飞云心头一震,对了,她身体内还有位小朋友呢。 虽然搞不懂,她为什么会穿越,她的穿越,为什么和、短剧里别人的穿越不一样。 但,她很高兴,她的穿越,不是让那样可爱的小朋友死去了! “是不是多了一点点苦?”她赶紧在心里默默想。 心里那个光影拼命点头:“嗯!” 孟飞云摇摇摆摆站起,又叉了块刚刚被挪到手边的叉烧肠粉吃。 不出所料,绝对美味下,依然隐藏着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苦味。 想到柜台那个阿婆,刚刚借电话给她,依然满脸愁容。 她是在为生意发愁吧? 旺角知名旺铺,过了早餐时间,除了他们就一个客人都没有? 孟飞云决定回报她,替她找出肠粉发苦的原因。 “是什么呢?这些肠粉都有,那问题一定不是出在配料。” “只可能是米皮,或者豉油!” 胖乎乎的小手指伸出,蘸了一点豉油就要舔。 她还没来得及尝到滋味,一个人影飞速扑过来,牢牢握住她的小手。 孟家辉扑过去的速度,比他手底下的狗仔追明星阴私还快! “阿云,不可以吃手指!肚肚疼,要打针!阿云不是最怕打针了吗?”老父亲的心都快吓没了。 这个废柴老爹真是时时刻刻,把她一举一动都当作天大的事! 孟飞云头痛,却还得装萌,她可不敢想象,万一被对面的家伙发现小朋友换人了,会发什么疯! 她甜甜一笑,乖乖放下手指,拿起叉子去蘸豉油。 叉子才入嘴,那丝熟 悉的苦涩又来了。 就是它! 是不是香料熬太久了? 这豉油配方里,八角、桂皮、陈皮、香菇全都可能是“苦源”。 她正一边想,一边苦苦思索。 突然,脑海里炸开一个画面。 那是夜里的“陈兴记”,老阿婆佝偻着背,坐在瓦煲前熬豉油。 熬着,熬着,一串浑浊的老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滚落在锅中。 她失魂落魄,浑然不觉。 “阿姐,是眼泪!是阿婆一直在哭,哭得豉油都苦了!”萌萌的声音,突然从心里冒了出来。 孟飞云十分震惊地看着眼前本不应该存在的画面,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这是开天眼了? 舌头尝到滋味,就能看到画面? 看着阿婆的脸皱巴巴,佝偻着身子,眼泪无声滑落,孟飞云都看得难过起来。 豉油发苦,是因为做的人心苦。 她蹙起小眉头,苦恼。现在,她只是一个小娃娃,要怎么问阿婆半夜哭什么呢? 她正一筹莫展,忽然发现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实在有点怪。 孟飞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疑惑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身上穿件蓝白条纹衫,站在柜台前,也不动,也不说话。 只是怔怔地看着阿婆,他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哀伤。 阿婆正低着头,心事重重,浑然未觉。 两个人就像定格的旧画报。 过了好几分钟,孟飞云忍不住问:“爹地,那个人怎么回事呀?” 正忙着喝生滚粥的孟家辉,听到女儿的声音,赶紧抬头四望。 好半天,茫然问:“谁啊?阿云是问兴婆?” 孟飞云愕然转头,和孟家辉大眼瞪小眼。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女声爆吼: “孟家辉,你有没有搞错?你痴线呀?有事没事就上天台!” “你自己要死,走远点啦,抱着我们乖女上去,搞什么飞机?” 只听“噔噔噔”几声响,一双足足十寸的白色高跟鞋,冲了进来。 一只白皙的纤手猛然伸了过来,三根手指一扭,就将孟家辉的耳朵,扭得变形了。 痛得他一口肠粉喷了出来,嗷嗷叫着求饶:“我错了,老婆,你放手先……” 进来的是个年轻少妇,穿着时尚,妆容精致,光是手里的手包,就价值不菲。 就是柳眉倒竖,中气十足,凶得不得了。 两公婆正闹腾,陡然想起好久没听到宝贝女儿的声音了,一齐转头。 只见,穿着鹅黄色小公主裙,大眼睛瓜子脸,像个芭比娃娃的小丫头,此刻正眼睛直愣愣看着柜台,一动不动。 “飞云乖宝!”孟家辉一声惊呼,就想从老婆魔爪中挣脱,冲过去看她。 他快,老婆的高跟鞋更快。 孟妈咪一个箭步,冲过去就把她抱到怀里,一边查看,一边唠叨:“阿云啊,什么事啊?你不好吓妈咪啊!” 转头又骂老公:“都怪你死鬼爹地发癫,带你上什么天台?是不是惊到啦?” “妈咪在,乖宝不怕。”她的声音不小,动作却很轻柔。 手一下一下,轻轻抚着孟飞云的背,温柔的怀抱包裹,只希望女儿能好受些。 孟飞云一无所觉,她一直在魂不守舍地呆呆看着柜台前的“男人”。 刚刚,原身妈咪风风火火从门口冲了进来,一刻都没停,直接穿过了那个人的身体。 3. 偷偷掩嘴笑 这什么情况? 孟飞云脑子都炸了! 那个呼之欲出的字眼,她想都不敢想。 看来,穿过来的这个世界,和她想的不一样! 男人却像是全世界都跟他没关系,他的目光只是一瞬不瞬看着正在整理港纸的阿婆。 寥寥几张钞票,却仿佛压得她的身子更加佝偻。有风吹过,扬起好多白发。 一只男人的手突然伸过去。 他要干什么? 孟飞云想都没想,小短腿直接就冲了过去。 小朋友的脚步,哪有面对面的动作快? 那只手伸了过去,动作却出人意料的轻。 像是想要掠起阿婆鬓边飘散的白发。 可他的手,却直接穿过了头发,停在半空。 男人看着他的手,脸上露出又惨又哀伤的神情。 冲过去的孟飞云迟疑了,也尴尬了。 这可不像是冤魂索命呐! 听到动静的兴婆抬起头,立即看见孟飞云,怔了一瞬,问:“小朋友,你是还要打电话?” 她将那台红色的老旧座机推了过来。 孟飞云侧头看一眼就站在她旁边的男人,又看一眼柜台里的阿婆。 她张了张小嘴,好想问阿婆在哭什么,这男人又是谁? 但她知道,那样太惊世骇俗,孟家辉得把她当占据女儿身体的妖怪!指不定会发什么疯! 她可不能暴露了。 她向柜台里的兴婆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阿婆,刚刚多谢你啊。我不打电话,我妈咪已经来了,我爹地说不敢了。” “那就好!”兴婆的声音突然故意提高了,“千万别听你爹地的。” 她叹了口气,“活着多好啊!好多人想活,都没办法活……” 她有些昏浊的老眼,闪过一片水光。 孟家夫妻那样吵闹,他们的对白,兴婆再失魂落魄,也都听见了。 她的声音那样不赞同,却也那样苍老、颓然。 孟飞云甜笑:“好多谢阿婆,我都知道,我都会叫我爹地知道。” 接着,她用最天真的语气继续:“阿婆,你家肠粉好好吃。就是豉油好苦啊,就好像在尝人的眼泪。” “阿婆,你不哭了好不好?”小朋友的声音软软糯糯。 兴婆怔了一下,喃喃道:“眼泪?是因为眼泪?” 她一直在找生意变差了的原因,一直在想,怎么连老顾客都不太来了。 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一个原因。 她心头一酸,悲从中来,却又强忍住涌上眼眶的热意。 那个萌萌的声音又在问:“阿婆,你为什么哭呀?说出来,大家帮帮你手呀。” 阿婆露出好苦涩的一个笑容。 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三岁的小朋友,又能怎么帮她手呢? 根本没得选,只能撑到底。 一想到那件事,阿婆脸上的皱纹,每一根都在颤抖。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时,孟家两公婆也吃完肠粉,手挽着手走了过来。 庄雅柔忙另一只手牵住孟飞云,歉意地说:“兴婆,对不住,小孩子不懂事,吵到你啦。” 孟家辉直接摘手腕上的大金劳,塞给兴婆:“兴婆,多谢你。今天的肠粉钱。” 兴婆低头一看,唬了一大跳。 那支手表通体金灿灿的,表身表带全是18K金。 她的肠粉才多少钱? 听说,这大金劳,光是港纸都要6位数! “不可以,孟先生。”兴婆拼命推回去。 “我答应我乖女啦。”丢下这句话,孟家辉一手挽着妻子,一手牵着女儿就走。 兴婆急了,赶紧从柜台追出去,小脚跑得居然不慢! 正好在门口堵住了孟家辉,一个非要给,一个非要还。 趁着他们正在拉扯,孟飞云向着柜台前的方向轻轻说:“我知道,你都想找人帮手阿婆,但,总要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啦。” 原本悄然立在一旁的“男人”,蓦然抬头看她。 这时,孟家辉和阿婆的拉扯已经有了结果。 兴婆赢了,她声音好大:“孟先生,如果你是可怜我这个老阿婆,那就不用了!” “我们陈家开了几十年肠粉铺,靠自己一双手,一辈子都没求过人。” 孟家辉还想再说话,老婆已经从旁伸过手,接过大金劳,打开自己的香奈儿小包包,翻出一张一千的港纸,塞给兴婆。 “兴婆呀,刚刚是我老公不晓事,倒了你店里那么多肠粉,浪费你好多心血。” “我们罚他,这一千元买单加赔偿。你不要同我们计较呀!” 说完,招呼一声孟家辉,牵着女儿就往门外走。 一路走,一路撒下一家三口热热闹闹的嘈杂声。 “乖女啊,爹地没用,爹地没做到,大金劳都换不了肠粉给你,结果还要你妈咪请你吃。”孟家辉沮丧。 孟飞云语声天真,伸出小手指要拉钩:“爹地应承阿云做不到,欠着阿云,爹地就不可以偷偷死掉。” 庄雅柔一听就火大了:“你个衰人,你还要去死啊?” 说着,说着,上手又去扭她老公耳朵。 孟家辉被扭得鬼哭狼嚎,一路都是他的求饶声:“老婆,我不敢了。痛啊……好痛啊……” 三个人吵吵闹闹,背影渐行渐远。 兴婆一直在店门口站着,目送他们离开。 佝偻的身形,更加沧桑。 她的眼睛中神色复杂,有追忆,有羡慕,有压抑,也有痛苦……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曾经,她也有一个这样热热闹闹的家啊。 可而今,她满腹苦水,身边连个可以说的人都没有…… 在她身后,那个男人遥遥站着,看着她的背影,眼睛中露出几十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叫了一声什么。 可惜,没有人听得到他的声音。 * 孟家半山别墅临时会议室。 “呼噜……呼噜……”打鼾声如雷。 总编在催眠伴奏曲中,硬着头皮汇报:“报告老板,《星天地》已停刊一个周,损失惨重。再不出刊,我们《星天地》就要从日报变周刊,周刊变月刊,月刊变年刊……” “香江阿叔阿婶最健忘,几日不见我们家报纸,转头就去支持《东周》、《壹周》、《明周》这班老对手啦。” “此消彼长,长此以往,我们《星天地》关门大吉啦!” 孟总编捶胸顿足,痛心疾首,分分钟损失的仿佛是他的钱。 “嘘!”孟家辉竖起食指,放在薄唇上。 孟总编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自家亲戚这对父女。 报馆被烧,《星天地》停刊整整一个周,小老板人影子都看不到。 自己火急火燎找上门,人家倒好,居然在专心专意带娃,哄睡了还不肯放手,说是怕惊醒了女儿。 这才带到会议室,连同小朋友一起开会。 他急得一脑门火星子乱冒。 人家嫌他说话声音大,吵着他家小公主。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孟家辉完全get不到这位总编堂叔的心情,他正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抱到一旁的沙发,又找了一条小毯子,轻轻盖上。 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回来。 “小点声。”他挥了挥手,示意继续。 总编拉长了苦瓜脸,从销量下滑到影响力查无此人一通狂想吐槽。 做狗仔小报的,本来就想象力丰富,要多夸张有多夸张。这位在星天地干了几十年的老报人,更加深得三味。 在他嘴里,《星天地》再不出刊,就等着破产倒闭,负债累累了。 沙发上,孟飞云的眼睛悄悄睁开,侧着耳朵偷听。 她这便宜老爸一大早就吓得抱着女儿要空中飞人,只怕这位孟总编功不可没…… “行了,你说这些我早都知道啦。复刊,我都想啦!” “报馆被烧是小事,叫成班同事加班写稿,租个印刷厂,分分钟搞定。但,阿叔,你就不怕大佬这次烧报馆,下次烧你家?” 孟家辉自己,反正是怕得很。 他都被吓得上了 天台,只是又被乖女和老婆大人给逼了下来。 孟总编哼了一声:“怕?姓孟的要是怕,还办什么报?” “当年,编辑部成班同事被人用枪指着头!我们手里的笔杆子可都没有软过!” “一个下三滥的社团老大,偷偷来放把火,《星天地》就怕得再不敢办了?” 他看一眼孟家辉:“boss,我来!你就说这报纸是我在办。谁要找麻烦,让他来找我孟槐安!” 做下属的句句话掷地有声,孟家辉立即听惭愧了。 这二世祖平日里本来就不怎么理报社的事,《星天地日报》得以正常运转,还能日进斗金,全靠他这位远房堂叔总编。 看他神情松动,孟槐安再接再厉劝人:“阿辉啊,你也不想没了花花绿绿的港纸吧?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阿云想下。” “你舍得她以后跟你住劏房,睡地板,吃了上顿没下顿?” 孟总编这是看死了自家boss就是个败家子,没了报社进项,只能坐吃山空。 偏偏孟家辉还真吃他这一套。 一听到他宝贝女儿要受苦,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就试水一期,看看动静。”他停了停,又说,“报了选题吗?” 孟总编如数家珍:“有!多得很!‘天王嫂暗巷偷情独家起底’,‘金融大亨南洋认亲遭仙人跳’,‘宝珠戏院惊现红衣艳影’……” “呜呜呜……”这边话还没说完,沙发上的孟飞云,突然大哭起来。 再顾不上总编还在等他,孟家辉三两步大跨步冲到沙发前,连声唤:“乖女,什么事啊?” 孟飞云仿佛被惊醒,揉了揉眼睛,突然抱住他的脖子,大哭:“爹地,不要推我下楼啊!” 孟家辉愧疚得发慌:“是爹地不好,自家不争气,惹来天大的麻烦,害我们阿云睡都睡不安稳。” 她趁机抽抽噎噎哭诉:“爹地,我刚刚发噩梦,好可怕呀!好多人来追打我们,说我们造谣,要我们赔命。你大喊一声‘死就死吧’,就把我给扔下楼了。” 她哭得好大声。 “你这几天在看什么鬼东西……”孟家辉头一个反应,就是那些粤语残片把小朋友带沟里了。 话没说完,他忽然愣了一下。 刚刚那些选题…… 每一个,都会惹来新的大麻烦。 天王嫂偷情…… 不管真的假的,那些明星的粉丝,听了不得撕碎他和小飞云? 金融大亨?南洋仙人跳? 有钱大佬已经惹不起了,敢给这种人下套的,怕不是更可怕的势力? 想起南洋那些古古怪怪的降头术,孟家辉不由打了个寒颤。 红衣艳影?啥玩意? 孟家辉猛然一个激灵,惹不起降头术,直接惹猛鬼是吧? 他马上大声宣布:“重新另找选题!全部另找!” 孟总编搔搔头,思索好一会儿才说:“那我叫李狗仔,去跑一跑前段时间的屯门双尸案,跟进度?或者去青山精神病院,专访一下雨夜屠夫林过云?” 屯门双尸案? 孟家辉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变态杀人魔的脸,明晃晃的刀子,在飞云小脸前晃! 雨夜屠夫林过云? 他呻吟一声,猛然掩住了宝贝女儿的耳朵,用力挥另一只手:“换!通通都换!” 孟总编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完全没明白老板这是咋了。 他们家《星天地》,向来都是挖隐私,报猎奇的啊! 是了! boss一定是嫌弃这些选题不够劲爆,不够抓眼球。 他站了起来,郑重点头承诺:“boss,你放心,成班同事知道你这样撑他们,个个都好用心!我们要爆就爆香江人最钟意看新闻!”。 说完,合上公事包起身告辞,忙着去召唤同事开选题突击会了。 孟家辉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总算松了一口气。 老家伙那些疯狂的主意,总算是打消了! 他再也不想拖累女儿,惊吓到她了。 却完全没注意,怀中精灵可爱的小女娃,正在偷偷掩着嘴笑。 4. 拼命拦住他 做小朋友,孟飞云开心又不开心。 开心是回到童年,既不用操心流量,也不用绞尽脑筋想故事,为每一次的探店制造噱头和看点。 只需要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简直神仙一样的日子! 不开心是因为,原来做小孩子,这么不自由。 从前是佣人阿姐贴身跟着,报馆被烧后,孟家辉就做起了二十四孝老爸。 天大地大,女儿最大。孟飞云在哪儿,他跟到哪。 自己出门探查?想都不要想! 她等了几天,也没见到那个阿飘有什么作为,于是,又吵着要去吃肠粉。 孟家辉哪敌得过女儿的央求,当天,就开车专程载她去旺角的陈兴记肠粉店。 昔日热闹非凡的旺铺,而今空空荡荡,一个客人都没有。 兴婆正在柜台里对着一张纸发呆,孟飞云踮脚看柜台。 那个穿着蓝白条纹衫,面容愁苦,仿佛全世界都和他没关系,只是一心一意看着兴婆的“男人”,居然不在。 她愣在当场。 这一趟,可是好不容易才能来见那只阿飘,弄清楚来龙去脉的。 结果,白走一趟。 孟家辉浑然不觉,笑呵呵招呼:“阿云呀,今次钟意哪款肠粉,自家给阿婆说呀。” 兴婆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他们父女,忙将手里的纸折叠得方方正正,小心翼翼放入抽屉中。 她扯出一个笑:“小朋友,今日有鱼片肠粉,还有蛋肉肠,清清淡淡,你试下?” 来都来了,身为吃货,怎能不吃? “这些都要,再加碗生滚鱼片粥,我爹地钟意。”她随口就点了七八种肠粉,还不忘特意点一碗孟家辉爱吃的,哄一哄便宜老爸。 有什么比宝贝女儿记着自己,心疼自己更让人感动? 孟家辉被哄得眼泪汪汪:“阿云,你真是世界上最乖的乖女!” 说话间,热气腾腾的肠粉上桌,两父女齐齐开动。 香滑软糯的肠粉吃了满口,孟飞云忽然有种奇特的感觉,她蓦地一回头。 原本空无一人的柜台,男人凭空出现。 他正用又悲伤又希冀的眼神看着她。 他认定她可以帮他。 孟飞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白瓷碟子中的肠粉,忽然醒悟,穿越香江突然拥有的能力,可能不是阴阳眼,而是和她那条金舌头挂钩。 她尝到兴婆落了眼泪水的豉油,眼前才会出现画面。 兴婆大半夜边熬豉油边哭,是画面的一部分。 另外一部分,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她记得好清楚,和今天一模一样。 那天在肠粉店,她去柜台向阿婆借电话时,柜台前根本没有人。 回到座位吃了几口肠粉,她才突然看到男人。 兴婆的眼泪,一定和他有关! “乖女,什么事呀?”孟家辉看见女儿小手拿着叉子,着小脑袋望着柜台,一动不动像被点了穴。 上一次也是这样,女儿姿势古古怪怪,对着空气发呆。 当人爹地的,怎能不担心? 孟飞云赶紧挥挥小胖手,叉子叉一块蛋肠塞嘴里,才把他的追问应付过去。 那个男人却急了,他朝着孟飞云走了几步,嘴巴一张一合,努力说着什么。 可惜,没有人听得到。 她灵机一动,心中暗唤:“小飞云,小飞云!” “哎,靓女阿姐!”体内立即有一个软软糯糯的童音清脆回应。 她问:“你听不听得到,前面那个阿叔在说什么?” 小飞云努力辨认,好半天,才模模糊糊说:“帮……帮我……”。 孟飞云问题像连珠炮:“你问他是谁?有什么放不下?要怎么帮他?为什么缠住兴婆?” 小小的光影,比比划划,大声问对面。 感受到另外一个存在,那个男人显然有些惊讶,随即狂喜。 他激动地也猛打手势,嘴巴开合得更快更激烈,仿佛说了很多话。 孟飞云却一个字都没听见。 “我……是……兴……”身体里的小飞云皱着小眉头,努力辨认,好半天终于猛烈摇了下头:“阿姐,不行,我听不清……阿叔他太虚弱了……” 孟飞云定睛去看,顿时发现,与那天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相比,他就像被人ps成旧照片,灰灰的,暗了不止一个色度。 这,意味着什么? 发现还是无法交流,男人脸上满腔希冀的神色,渐渐暗淡下来,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这个世界,他在意的人完全看不到、听不到他。 连别的灵魂,都办不到吗? 他转过头看着兴婆,脸上的神色,看得人替他难过起来。 正在这时,外间一个声音笑呵呵响起:“兴婆,一碟虾肠,一碟蛋肠,再来一碗皮蛋瘦肉粥。” 一个穿着白汗衫,满头银发的老头,拿了把蒲扇,精精神神的走了进来。 柜台里的兴婆擦了擦手,走出来笑着说:“好咧,马上来,周伯呀,我这头生意,多亏了还有你们几个老顾客!” 周伯爽朗一笑:“是阿兴婆你手艺棒,我都吃了三十几年了,哪天不吃,这嘴巴还痒得慌!” 兴婆回以的却是苦笑。 如果大家都是这样,该多好啊! 老顾客上门,兴婆亲自去后厨张罗。不一会儿,热气腾腾的肠粉就上桌了。 “想吃皮蛋瘦肉粥?”孟家辉留意到乖女又在定定盯着人家看,扫了一眼老阿伯桌子,马上招手叫了一碗。 “谢谢爹地。”孟飞云奶声奶气。 周伯根本没注意别桌,继续开开心心埋头苦吃。 谁都没意识到,三岁的小朋友就懂得掩饰。 她盯着新来客人那一桌,可不是馋皮蛋粥。 刚才,周伯走进来,柜台前站着的男人突然大喜,激动地跟着周伯一直走。 周伯吃肠粉,夹肠粉,喝粥,用筷子蘸豉油,吃得美美的,蒲扇轻轻敲打,嘴里还哼着粤剧小曲。 蓝白条纹服的男人一直站在他身后,指着他,朝着孟飞云拼命打手势。 显然,这是个知情人,他在让她去问老伯。 孟飞云看一眼孟家辉,当着这便宜老爸去问古古怪怪的事,他这样敏感,会发现她芯子换人了的吧? 她心下有些犹豫。 男人看她没反应,更急了。 难道这有着一大一小两个灵魂的人类,又突然看不到自己了? 他的心沉入谷底。 经历过太多次满怀希望,最后只有失望。 他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个,这个世界和他有如隔着天堑。 可一想到兴婆深夜滚落豉油的眼泪,他就想不开,放不下,走不脱。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都要拼尽全力。 这时,周伯已经吃完了早餐,去柜台买单。 兴婆一边收钱一边寒暄:“周伯,吃的可顺口?” 他摇摇蒲扇,笑呵呵说:“正得很,三十多年了,你们‘陈兴记’还是一样高水准!我吃一世都不嫌多啦!” 有这样的老顾客支持,兴婆总算高兴了些。 他忽然又说:“阿兴婆,有事情要帮手,你说话。” “多谢你啊,我没事。”兴婆摇摇头。 周伯点了点头,扇着蒲扇,唱着粤剧小曲往外走。 见他要走,男人急了,立即三两步赶到周伯前头,双臂张开,想要拦住他。 “我原是陇西人,适作长安客……”老头嘴里哼着任剑辉出名的粤剧《紫钗记》。看也不看,直接朝前撞了上去。 一下子,他就从男人的身体处穿了过去。 他打了个哆嗦,咳嗽两声,望了望外边的大太阳,赶紧用蒲扇遮头,继续往外走。 男人怎可以让他走了? 一个漂移,又冲到老阿伯的前头,双手双脚都大张开,拦住他的去路。 还扭头一直去望孟飞云,求她帮忙。 她叹了口气,正要过去。 孟家辉忙问:“乖宝,去哪呀?”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周伯走路都不带停,已经又穿过了男人的身体,走出了门口。 嘴里还在嘟嘟嘟囔:“这鬼天气,明明是艳阳天,怎地一阵阵发冷。” 男人等不到孟飞云,眼看着周伯马上就走了。 他咬了咬牙,看了眼店铺门外刺眼的阳光,一跺脚,就要跟着冲出去。 只是,那两条腿就好像风中的树叶,抖个不停。 他闭了闭眼,猛地往外冲。脸上的畏惧和痛苦明晃晃扎眼。 “你别管了!”想到阿飘被阳光一照,就会魂飞魄散的传说,孟飞云跟着急了。 这句话一出,两个人像被点穴一样,瞬间静止了。 一个是正不管不顾,试图往阳光下冲的男人。 另一个是孟家辉。 他愣了一下,忽然声泪俱下:“飞云呀,你是不是觉得爹地废材,看不起爹地,所以不要爹爹管你呀?” “我给妈咪打电话。”要应付戏精爹地,孟飞云头都大了,赶紧丢下一句,朝兴婆的柜台跑。 她递给兴婆一张小纸条:“阿婆,拜托,帮我打给我妈咪,让她管管我爹地。” 前几天,孟家辉要和三岁女儿一起跳楼的事,兴婆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这混账爹是又要拉女儿一起死? 她怎么也不能坐视,这样小的小朋友出事。立即毫不迟疑按电话键。 孟飞云见状,抽冷子就往外跑。 还在演大戏一样的孟家辉一下子慌了,赶紧拔腿就追。 才冲到门口,他被兴婆叫住:“孟先生,你太太找你。” 他看一眼门外,又看一眼电话,还是不敢不接老婆大人的电话。 一接通,话筒那边就是一连串美妙的粤韵风华。 庄雅柔骂得他狗血淋头,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央求:“老婆大人,回家再给你骂了!我得去追小飞云。” 那边大惊,想问,又怕耽搁了女儿有事,赶紧催促:“还不快去!我乖女要掉半根毫毛,孟家辉,你死定了!” 他赶紧丢了电话就往外冲。 “我是不是闯祸了?”兴婆也急了,颤颤巍巍地从柜台里出来,也赶紧出门去找小朋友。 男人定定看着门外,脸上都是希冀的神色。 5. 见义勇为的“佐罗” “老阿伯,你就不觉得肠粉苦吗?”甜甜的小姑娘的声音响起。 走到街口的周伯转头,眼前一个穿着粉色公主裙,脖子上挂着一个粉红色的儿童相机,皮肤雪白的小女娃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正看着他。 “小姑娘,”周伯摇摇蒲扇,认出这是刚才在陈兴记另一桌的客人,“你家大人呢?可不要到处乱跑哟。” “我爹爹在跟我妈咪讲电话,阿伯,我看你吃得好香啊,就忍不住想请问一下。”软软糯糯的童音央求得人心都软了。 周伯也怕小朋友走丢了,站住和她说话:“苦味吗?难怪最近陈兴记少了好多客人。” 他叹口气,“阿伯年纪大了,吃不出味道啦。而今,吃的是那份人情味,还有三十多年来的记忆和习惯。” “大家这么多年老街坊,能帮手一把,总是要帮的。”他忽然摇了下蒲扇,“不行,我得回去告诉兴婆去!生意可别再垮了,她一个六七十岁的老阿婆,身上负担又那样重,到时候可该怎么办啊!” 看他主动提起,孟飞云赶紧打蛇棍上:“阿婆她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吗?我都好想帮手呀。” 周伯打开话匣子,就想往下讲,但看一眼那还没有自己一半高的小小身影,又闭上了嘴。 成年人复杂悲哀的世界,又何必污染小孩子? 他叹了口气,只说:“小朋友,我带你返去陈兴记啦,你爹地找不到你,一定返去找你。再说,兴婆那有电话,可以call你妈咪呀。” 看他不肯说,孟飞云知道是因为原身年纪太小,大人们都觉得和她说了没用。 她忙抹抹眼睛,带着哭腔说:“阿伯,你就让我帮手兴婆吧,不然,我以后都不敢睡觉了。” “不敢睡觉?为什么?”周伯听得一头雾水。 孟飞云向他凑近了几分,周伯在她的示意下,弯下了腰。 “阿伯,你相不相信有鬼呀?”天真无邪的小朋友,在他耳边说着最恐怖的话。 周伯猛然直起身子,倒退了两步。 香江社会最是传统,上到富豪权贵,下到贩夫走卒,连玄学风水都信了个十足。 哪里不信阿飘? 周伯突然回忆起,刚刚全身发冷的感受。 明明是在大太阳底下,他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有怪莫怪,小孩子不好乱讲话啊。” 孟飞云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很真诚地看着他:“老阿伯,我没乱讲话。我吃过阿婆的肠粉,回到家,几晚都梦到有个穿蓝白条纹服的阿飘跟着阿婆,阿婆半夜都在哭。” 原来是小孩子发梦呀! 周伯松了口气,忽然又觉得不对,迟疑地问她:“穿蓝白色条纹服?” 孟飞云用力点头。 他的脸有些白:“‘他’长什么样子?” 这话一出,孟飞云就知道,这位老街坊心里一定已经有一个“人”选了。 她掂着脚尖,尽量往上比:“他很瘦,大概比阿伯你高一些。眼睛看起来很愁苦,好像……” 她迟疑了一下,才说,“有些像阿兴婆。” 周伯骤然长叹了一口气:“不枉兴婆这样日夜操劳,一个人撑着店。” “阿飘阿叔是谁呀?”小朋友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 “他不是阿飘。”周伯的话,让孟飞云吃了一惊。 不是阿飘? 那怎么除了她和小飞云,谁都看不到他? 他也触不到任何人。 刚刚她才亲眼所见,周伯两次直接穿过了他。 可她不敢这么说,怕把老人家吓到了。 眼珠子一转,想到另外的说辞:“阿叔不是阿飘,那怎么可以给我托梦呢?” 周伯想了一想:“是他放不下他阿妈,小朋友灵魂最干净,所以才托你来慰藉兴婆。” 阿妈! 孟飞云总算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了。 难怪他那样眷恋着兴婆,脸上的神情复杂到,她活了两辈子都不能全然明白。 难怪兴婆连深夜熬豉油也在哭。 不过,这周伯话里的意思,他不还是个鬼嘛! 周伯活了几十年,自然看得出小孩子不太相信。 他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如果他是阿飘,兴婆说不定还可以好过一些。” 这下,孟飞云彻底不明白了。 “他在医院,成了植物人,整天昏睡不醒,没有意识。” 周伯唉声叹气,“可怜他阿妈每天从半夜做到天光,一个人撑着店,一睁眼就得想,今天的医药费在哪里……” “可这‘陈兴记’的生意,却突然一落千丈,怎不叫兴婆愁白了头……” 他说到这里,忽然自嘲:“嗨,老头子也是糊涂了,给你一个小朋友,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我爹地可是《星天地》的boss!”孟飞云大声宣布。 周伯顿时动容了。 《星天地日报》,无孔不入的狗仔小报,全香江哪个不知道? 兴仔那孩子,都到这地步了,还想着托梦,也许……也许就是希望报纸可以给他申冤! “走,我带你返去‘陈兴记’,让兴婆自己和你爹地说!” 孟飞云可不干了:“阿伯,你把故事讲给我听先,如果我都不钟意,香江的阿婶阿叔也不会钟意啦。《星天地》可不写。” “我爹地最听我的!”她大声宣布。 周伯看着人小鬼大的小精灵,哭笑不得。 终于妥协。 “造孽哟,兴仔好好的,是被人给打成植物人的!” 她追问:“谁这么凶?找警察阿叔呀!” “阿sir来过了,出手那个古惑仔早就跑路了,背后的boss,街坊个个都知道是谁,可没证据,阿sir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谁呀?”孟飞云问。 “宝……”周伯话没说完,就被两声冷笑打断了。 一个穿黑色机车服的烂仔走过来,手指头直点老阿伯的额头:“老鬼,小心说话!” 周伯没想到,对方的人随时都在留意街坊动静,顿时慌了,双手乱摆:“没有,没有。” 说完,蒲扇一遮脸就想走。 “咔嚓,咔嚓。”两声清脆的响声,还伴随着闪光灯的亮起。 “狗仔?”那烂仔心中一惊,蓦地抬头。 这种事要是被捅上了新闻纸,大佬能活吃了他! 只看了一眼,他倒是乐了。 刚刚拍他凶神恶煞,逼得周伯退避模样的,居然是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 她正拿着粉红色的儿童相机,对着他左一下,右一下地拍。 他把蒲扇般的大手一摊:“拿出来!” 要相机,拆胶卷,这是遇到狗仔拍照的常规操作,对方是个小朋友,他已经很收敛,没 有上手就打了。 谁知,可可爱爱的小姑娘嘴一扁,眼泪珠子不要钱一样往下掉。 “打劫啦!救命啦!”奶声奶气的声音喊得让人揪心。 此刻,已经是上午10点,街头人来人往。 听到喊声,不少人驻足观望。 看见烂仔在欺负小女孩,个个义愤填膺,却又敢怒不敢言。 大家都是坐家户,如果惹上社团,以后别想有安宁日子过了! 但也人人都有儿女,又怎么忍心看到这么小这么萌的一个女娃娃,被烂仔欺负。 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路人虽然不敢上来,却也不肯走,全都远远围观。 烂仔看到人人露出不忿表情,却又个个都避开他的眼睛,不以为耻,反而哈哈大笑:“小朋友,你就叫吧,叫破喉咙也没有人敢来……”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了冷静,甚至有点冷酷的声音:“胡须辉,放开那个小姑娘,双手举过头顶,身份证拿出来!” 黑色机车服猛然一抖,这对白他熟啊! 每个月起码都要听上好几次。 孟飞云不由大喜,这台词她在电视机里也听过好多次。 是警察阿sir来了! 这烂仔要倒大霉了! 烂仔辉想都不想,双手抱头,求饶:“阿sir,我同小朋友玩游戏,别那么认真啦……” 边说,他边转身,等看清楚来人,他简直暴跳如雷:“死小鬼,你找死啊!敢消遣你大爷!你信不信我扁死你啊?” 孟飞云这时也看清楚了来人,不由哭笑不得。 站出来见义勇为,英雄救美的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娃娃。 他年纪虽小,长得却很神气,一双狐狸眼水光熠熠,长大了,不知要勾走多少少女芳心。 小朋友的穿着也很神气。 一套全黑紧身骑士服,披着长长的斗篷,头戴宽檐黑礼帽,眼睛上还戴了半遮面的黑色丝绒眼罩。 她认得这装扮,昨晚电视上还在放。 这是身为贵族少爷,却行侠仗义的侠盗佐罗呀! 在她穿越的91年香江,阿兰德龙的《新佐罗》正火得不能再火,男娃娃们喜欢得很。 小朋友肩头还扛了杆西部牛仔常用的长杆左轮玩具枪,非常不屑胡须辉:“说过了,不准动,再动,我可开枪了!” “小兔崽子,让老子逮着了,有你好看!”胡须辉气不打一处来,大步向他走过去,手掌高举,这是存心要掴小朋友的耳光。 孟飞云哪里忍心连累人家小朋友,忙大声喊:“小哥哥,快跑啊!不好惹坏蛋啊!” 烂仔辉狞笑:“他跑不掉,你都跑不掉。” 说完,手一伸,要去抓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小“佐罗”。 “砰!”一声枪响,打在烂仔辉身上。 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一下胸口,翻了个白眼儿,突然倒下,人事不省。 小男孩吹了吹枪口,用十足佐罗的腔调说:“早都警告过你,我的枪从不打无辜之人!” 这一句也是《佐罗》电视剧里的台词。 枪击这种突发事件,立即引发街头一阵骚乱。 周伯颤巍巍指着小小的他:“杀人了,你杀人了!” “快跑!”小男孩抓住孟飞云的手就跑。 只丢下一句:“老阿伯别紧张,打坏人的是麻药。” 6. 悲壮万分的老父亲 他那把是改造过的高级玩具枪,打得出来的也只是麻药弹。 孟飞云有心留下来,再问问周伯兴婆母子的事。 但,这位仗义出手的小恩人,搞了烂仔,等对方醒了,他肯定有麻烦。 她二话不说,小短腿跟着飞奔。 “小孩,你怎么惹胡须辉这种烂人?他混社会的,真下黑手!”小男生一边呼呼地跑,一边老气横秋教育更小的小朋友。 孟飞云正好也有很多话想问他。 她软软的童音无辜极了:“我都不认识他,他冲上来就抢我相机,要打我。” “相机是我爹地买的,我问兴婆两母子的事,关他什么事,他就要打我!” 说着说着,小姑娘委屈极了,眼圈都红了。 眼泪珠子眼看着就要往下掉。 小“佐罗”哪受得了这个,忙说:“你别哭呀,你这一哭,人家会以为我欺负你。” 孟飞云哭得更卖力了。 茶里茶气,从小姑娘开始就很好使。 小男生赶紧说:“只要你不哭,我都帮手你啦。” 孟飞云的小手一下拿开,小脸上干干净净,一滴泪珠没有。 她“咯咯”一笑:“拉钩钩,骗人的是小狗!” 两只小手勾在一起,大拇指盖章,一起喊:“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 可钩是拉了,孟飞云一问,这男孩根本就不知道“陈兴记”发生了什么事。 唯一确认,就是胡须辉确实有社团背景,但不算犯罪分子,只是街头的小阿飞,日常帮人跑跑腿,打打人。 出得起钱,任何公司都可以雇佣他们这样的人。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跑。 跑着跑着,忽然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衰仔,小小年纪不学好,跟人家学拆白党,诱骗良家女童!信不信我扁你啊!”大吼的是孟家辉。 带着宝贝女儿出来吃趟肠粉,人不见了,慌得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 脚底板都走痛了,心里越来越慌,脑补了不知道多少女儿惨遭横祸的画面。 幸好这时,突然让他见着两个手牵手一起拼命跑的小小身影,顿时又喜又气。 他舍不得骂宝贝女儿,于是矛头直指那个打扮得奇奇怪怪的小男生。 就是对一个七八岁的小朋友说这种演大戏一样的对白,简直让人哭笑不得。 孟家辉动作快,小男生的动作更麻利。 伸出来的大手,还没来得及揪住人家衣领,小“佐罗”身子一矮,从他胁下钻了过去,一个漂亮的转身,手中的长枪举了起来,就要扣动扳机。 “不要打他啊,他是我爹地!”孟飞云大喊。 电光火石间,那支帅气的长枪猛然随着小孩高举的胳膊向上抬,枪口对着天空,放出一颗麻药弹。 孟家辉惊呆在当场。 这,不像玩具枪啊! 他明明身体都在发抖,却还是想都不想,猛然扑过去,死死抱住女儿,背过身去,把孟飞云挡得死死的。 如果真是子弹,打他! 不要搞飞云啊! 他正在那悲壮万分地想着,誓死守护女儿,却听见软软糯糯的童音在说:“小哥哥,谢谢你呀。今次多亏有你。我请你吃肠粉啊。” 孟飞云打的主意,当然是合理回陈兴记,她的脑瓜子里已经有计划了。 孟家辉听得一头雾水,赶紧追问:“阿云啊,什么多亏有你?什么事呀,你都告诉爹地啊!拼了这条命,爹地都会护着你!” 男生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孟飞云抢在前头,赶紧截断:“刚刚遇到坏人,想抢我相机。幸亏小哥哥够义气,冲出来……” 她话没说完,孟家辉已经紧张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女儿,检查她的手手脚脚:“有没有事?去医院检查一下啦。” 孟飞云扬了扬手里的儿童相机:“我没事,相机都没事。” 老父亲立即责怪:“贼人要相机,你就丢给啦。等返来,爹地重新买给你。” “你为了这东西,同坏人斗,万一出点什么事,你可叫我和你妈咪怎么办啊!” 无数可怕的画面涌进孟家辉过于发达的狗仔脑中,一时是女儿躺在血泊中,一时又是全香江的厕纸小报一张叠一张地飞舞,一个个血红大字组成骇人听闻的港媒新闻标题: 《偷拍隐私终招祸!稚女横尸街头》 《旺角闹市惊天惨事!狗仔王丧女泣断肝肠!》 《一部相机惹杀身!几张私照断送女童一生!》 他猛地一个激灵,伸手就想扔了相机:“我们不要啦,爹地马上给你再买三十个,我们每天扔一个!扔足一个月!” 他就不懂了,自己一向视港纸如粪土,天生败家子。 养个宝贝女儿,怎么连部儿童相机都拿命护? 不行! 一定要把女儿富养成败家女,才分得清港纸和命比,哪样重要! 孟飞云死死抱住相机:“不可以,这是爹地买给我的第一个相机,怎么都不可以丢了!” 感情充沛的老父亲又感动了。 他付出的,宝贝女儿这样珍惜…… 看着孟飞云稚嫩的面庞,孟家辉暗暗发誓,他也要争气,解决报社危机,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乖女和老婆大人! 他正在激情澎湃,却听到软软糯糯的童音:“走了,小哥哥,吃肠粉去。” 看着小女生对七八岁的男孩,比对他这个老父亲还要殷勤,孟家辉心中又酸又涩,又满腹怀疑。 这小子来历不明,可别真把自家宝贝拐跑了。 他赶紧跟上去,走到小“佐罗”一侧,看着对方连真面目都不肯露的样子,他就更紧张了。 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弹一样轰炸:“那个谁,你到底是谁呀?姓什么?叫什么?住哪?你爹地是谁?” “你那杆枪怎么回事?不像玩具枪啊?伤到人怎么办?伤不到人,伤到你自己也不好啊……” 救命!唐僧啊! “爹地!”孟飞云赶紧出声,“他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朋友,你别像审犯人一样审人家。” “好吧,好吧,我们请他吃肠粉报恩。”孟家辉终于闭了嘴,表情委委屈屈。 小“佐罗”冷冷一笑:“不用了。我帮人,没想过要 回报。” 手里的长枪一甩,在空中画了一个漂亮亮的弧度,稳稳扛回肩膀,转身就走。 虽然极力想走得潇洒一些,但腿短个子矮,身后斗篷飘飘,倒有几分滑稽。 “小哥哥。”孟飞云赶紧喊人,想要补救。 小男生头也不回,只酷酷的丢下一句:“我叫东方曜,不叫小哥哥,也不叫那个谁。” 说完,就两三步走入了人流之中,很快就不见了。 孟飞云埋怨地剜了一眼孟家辉,被女儿这种眼神看着,他只觉得心都快碎了。 “要不,我去找那小子回来?”他试探开口。 孟飞云已经迈着藕节一样的小短腿,朝街的另一头走。 孟家辉赶紧追:“乖女,你去哪?”。 “肚子饿,刚刚肠粉还没吃完。”她甩下一句话,酷酷朝前走。 娇娇软软的小女娃,浑身上下都在冒着“我在生气”的信号,搞得孟家辉心慌意乱。 他忽然想起,刚才忙着找女儿,还没付钱给兴婆,连忙急急忙忙跟着往回赶。 * “陈兴记”外间,一个人都没有。 等他们走进去,才有伙计迎了过来。 孟家辉给女儿重新点了一堆肠粉,看着她大快朵颐,这才随口问了一句伙计:“兴婆呢?怎么没见人?” “孟先生,老板娘担心小朋友丢了,帮手找人去了。”伙计说。 孟家辉呆了呆,想起兴婆满头的白发,蹒跚的腿脚,心里有些不安。 “爹地,你快找一找阿婆,阿婆那样老,摔着了可怎么办呀?”小姑娘连声催促。 “好,你乖乖在这等着,一步也不许离开,我让店员阿叔看着你。” 孟飞云乖乖点头,孟家辉这才放心,又拿出一张一百元的港纸给伙计,请他帮忙看着女儿。 自己这才开车,沿路去找人,免得找都找到了女儿,兴婆这么大年纪还在外边徒劳奔波。 伙计盯了一会,看见孟家千金一直在埋头吃肠粉,这才拿了张小报,在里间坐着翻看。 孟飞云确定没人注意,这才猛然抬头,视线恰好与早就站在她身侧,一脸焦急看着她的男人的眼睛对个正着。 “我知道了好多事,也不知道好多。”软软糯糯的声音,说话却异常冷静、有条理。 “你是兴婆的儿子,人家叫你兴仔。你现在还没有死,是医院的植物人,是不是?” 那个阿飘……不,兴仔听了她的话,开始拼命点头。 听到她说他是植物人,他反而僵住了,脸上都是迷茫的神色。 他自己都说不清,他是什么状态。 那天之后,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就和往常一样站在店里,他怕阿妈累着,兴兴头头抢先去做米皮,熬豉油,却发现他的手总是徒劳地穿过米浆,穿过瓦煲。 他碰不到。 阿妈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天天以泪洗面,哭得他的心都揪起。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到。 到了后来,他渐渐知道,阿妈是在为他伤心,是因为他才不得不起早贪黑,日做夜做。 7. 阿妈的骄傲 “你们母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周伯不敢说。”孟飞云的声音很低,很冷静。 她清楚得很,他听得见她说话。 兴仔急忙猛打手势,嘴里不停诉说,从神情就看得出,他有满腹冤屈。 孟飞云的声音依然很冷静:“你说话,我一个字都听不到。” 兴仔颓然,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唇边勾起一缕苦涩的笑容。 是啊,他怎么又忘了呢? 谁都听不到他…… 他正在黯然神伤,孟飞云却又说:“我给你拍多几张照吧,阿叔。” 兴仔神色怪异,眼神中都是不信任。 他都这样了,一部儿童相机拍的到? 孟飞云却不管那么多,举起相机就拍。 这非人世界的规则,她是半点都不懂,不什么都试试,怎么知道做不做得到? 就好比玩游戏,也总要到处探索嘛。 “咔嚓,咔嚓!”对着“空无一人”的柜台,孟飞云左一张、右一张拍得兴高采烈。 她全然没注意,“陈兴记”门外,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探了个小脑袋,在背后盯着她。 那被蒙眼眼罩遮住的狐狸眼睛,光芒悄悄闪动。 忽然传来刹车声,那个小脑袋立即缩了回去。 一辆白色小汽车停下,车门打开,颤巍巍地踏下一只脚。 那只脚和漂亮的小汽车,看上去十分不协调,瘦骨伶仃,却穿着皱巴巴的宽大布裤子。 她看上去十分苍老,不停自责:“是老婆子糊涂,只想着小朋友求助,却给孟先生你造成这么大的麻烦,您还特意来接老婆子,我……我……” 孟家辉从驾驶座里钻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远眺了一下“陈兴记”店里,看到熟悉的粉红色芭比公主裙的小身影,一颗心才总算安稳下来。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 外边偷看的小小身影,已经不知哪去了。 听见动静的孟飞云,早已收起相机,坐回座位,斯斯文文地继续吃肠粉。 * 等到孟家辉付了钱,父女两手牵手上了小汽车,汽车绝尘而去。 柜台旁的兴仔的生魂,还在翘首以待,盼望着什么。 兴婆站了一会,穿过他,坐回柜台,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纸,仔仔细细看。 兴仔的眼圈都红了,他已经看过太多次,那是医院的账单。 前几天阿妈刚给他交的一笔钱,又已经用尽了。 他酸楚地看着阿妈,只希望那个身体里有两个魂灵的女生,真的能帮到他。 哪怕是让他就此解脱,阿妈也没这么难了…… 虽然,他那样舍不得她…… * “阿兴婆,阿兴婆。”洪钟一样的大嗓门,伴随着摇摇摆摆的蒲扇走了进来。 看见周伯去而复返,兴婆有点惊讶,忙去收那张纸。 周伯眼尖,已经一眼看见,他也不管是不是唐突,直接问:“是不是兴仔的医药费又要欠费了?” 兴婆苦涩地点了点头。 周伯上上下下掏兜,凑出几万块港纸,推到兴婆面前:“阿兴婆,你别嫌少,应付过去这期的医药费先。” 她的嘴唇哆嗦,按照她一向做人的原则,她应该拒绝的,可…… 一想到病床上,躺着一动不动,毫无生机的儿子的脸,她怎么都没办法说出只要骨气的话。 好半天,她才数了数钱,翻出纸和笔,周周正正的字体,写了一张纸条,双手递给周伯。 “多谢你,周伯,我一定会尽快还给你。” “你也真是……”周伯低头一看,那是张欠条。 兴婆动情地说:“多亏你们一帮老邻居,常常来照顾生意,现在又雪中送炭,我同阿兴都不知怎么感激才好。” “你都不是富豪,亲兄弟,都应该明算账。” “你啊你!”周伯笑了笑。 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他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也不再推辞,接过借条,放进了钱包里。 “周伯,你才吃过,马上又返来,专程来为阿兴送钱……”这份心意,兴婆感激不尽。 谁知,周伯却摇了摇头:“不是的,我返来,是有些事我必须话给你听。” “什么呀?”兴婆茫然。 周伯手中摇晃的大蒲扇停了,他左看右看,神神秘秘地说:“刚才在你店里吃肠粉的小姑娘,你可千万别错过了!” “小朋友是孟家的小千金,不过,他们只是熟客……”兴婆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他笑了笑,卖了个关子,先捡不那么紧要的说:“刚刚,小姑娘同我讲,你家肠粉豉油发苦。我猜,这就是‘陈兴记’最近生意不好的原因。” 他叹了口气,“我老了,味觉退化,尝不出来了。其他人舌头可灵得很。你最好快点改下配方,可别砸了自家的金字招牌。” 兴婆苦笑:“她早都跟我说了,可……” 可她要怎么改? 唯一的儿子,被搞得生不如死,她一个老阿婆,每天除了店里就是医院,两头跑。 舍不得儿子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生死不知,却又不得不拼尽全力去赚下个月的医药费。 人前已经扮足坚强,深夜无人时,眼泪想止都止不住啊! “你就该还是用星仔从前的配方啊!他做的豉油可是一绝啊!入口又清又甜,吃到后来只觉醇厚回甘,把你家的好米皮,衬得好靓!” 周伯说得眉飞色舞,几年前,他味觉还不像现在,那口记忆中的鲜甜,鲜明得就像还在嘴里。 兴婆呆了一呆,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是啊,儿子做的豉油和肠粉…… 她的耳畔仿佛又响起了街坊们的交相称赞。 “她兴姨呀,你可真是好福气!儿子青出于蓝,胜于蓝。你那手好手艺,兴仔不但学了个十足,这改良的配方,让人真是吃一次想二次,香得不得了!” “兴婆享儿孙福咯,陈兴记后继有人。” “嗨,你们看看她家的生意,天天坐得满满当当,过了午市,都还有人专程来吃,赚得盆满钵满。” “兴仔又孝顺,半点都不肯让阿妈受累,兴婆只需要逛街打牌,就天天都有好多钞票奉上。” 一班玩得好的老姐妹,个个玩笑话里透着真的羡嫉。 可而今呢? 眼泪不知不觉从腮边掉落下来。 她够幸运,嫁 个男人,恩恩爱爱,两公婆四只手,日做夜做,从小小的肠粉摊做到一间旺铺。 生个儿子,跟老公姓陈,却也从她的名字里取了个兴字做儿子的名字。 就连肠粉铺,都是两公婆的名字摆在一起:“陈兴记。” 只可惜,他身体不好,去得早,只剩两母子相依为命。 幸好兴仔又聪明又懂事,童子军年纪,就已经帮手阿妈。 做肠粉的本事,样样都是她手把手教给他的啊! 仿佛时光倒流,她的眼前出现从前的画面。 年轻的女人,握着刚刚十岁儿子的手,教他一样一样处理食材。 什么时间,放哪一样,全都是学问。 她捞了捞手,轻轻一扇,香气顿时准确飘到小小少年鼻子尖。 “这是头香,红葱头经热油一炸,咱们的豉油才有了镬气。” 兴仔嫩生生的声音:“什么是镬气呀,阿妈?” 年轻女人声音温柔:“镬气就是用猛火把食材的香味逼出来。只有够快,火候够足,才能锁住食材的本味,又添加一段浓香。” “哦。”小朋友一边点头,一边往小本子上写写画画。 “闻到罗汉果的味道没有?只可以加半颗,绝对不能放多了。”女人又开始下一轮教学。 小朋友仰起头,认认真真的看着她问:“为什么呀,阿妈。” 她没有急着讲解,从冰箱里搬出两罐豉油,打开盖子,将一把小勺子递到儿子手里。 “你试下啦。” 兴仔侧头,不太确定地看一眼妈妈。 她给儿子鼓励一笑。 小勺子伸出,舀了一点点,轻轻一舔,小朋友的眼睛立即睁大了:“哇,好鲜甜!” 她的笑容更温柔:“再试下另一罐?” “嗯!”小朋友用力点点头,小勺子迫不及待伸出,舀了满满一勺,放进嘴巴。 小眉头瞬间皱到一块,连鼻子都皱巴巴的。 “唔,阿妈,你是不是往里边放中药了!好怪的味道!” 并不是苦涩,却说不出的腻和闷,还有浓烈的中药香气。 他忽然看见阿妈笑眯眯看着自己,恍然大悟:“我明白了!这就是罗汉果放多了的味道!咦,好难吃!” 她这下绽开一个真的笑容。 有什么比得上儿子聪明,更让一个阿妈安心呢? 兴仔不但认真学,他还懂得主动问。 “阿妈,熬豉油要加几多水呀?” 她认真传授心法。 “一点水都不能加,咱们家的豉油,全是用大地鱼和猪骨,鸡骨架熬的高汤代水来熬煮。” 一边教,还一边用汤勺去舀给儿子看。 高汤早都熬好,汤色金亮,大地鱼早已熬得碎散,鸡骨架的油珠挂住高汤,香得不得了。 …… 那些年,他们两母子就是这样,一个人教,一个人学,帮帮忙忙,两个人撑起了一头家。 等到兴仔长大了,他比自己更加能干,更有天赋。 他家的肠粉又香又甜,闻名整个油尖旺,自此客似云来,生意兴隆。 兴婆的嘴角挂着骄傲的笑容,笑容却转瞬化为凄凉。 8. 从天而降的线索 眼前的一切,在兴婆的脑海里,渐渐化作一间白色的,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重症病房。 她的兴仔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了无生机地躺在里面,身上到处都插着管子,连眼皮都没法动…… 如今,又换作了她熬豉油,做米皮,和馅料,苦苦支撑这家有着她一生幸福,几十年记忆的老店。 可,人老了,不中用了。 她控制不了自己的眼泪,也做不到兴仔那样出色的手艺。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意一日少似一日。 “是我这当阿妈的没用,连累儿子,也照看不了生意。”她的双手蓦然伸出,捂住了脸,汹涌的眼泪水顺着手指缝往外流。 “不是的,阿妈。不是的。”一直站在她身边,全心全意看着她的兴仔拼命摇头,许多的泪从他灰白的脸庞掉下来。 洒落到空中,却又全都消失不见。 他情急之下伸出双手,想要抱住阿妈,想要替她擦干眼泪。 可下一刻,他却如遭电击。 他的一双手虚虚伸出,穿过阿妈的身体,什么都碰触不到。 只剩薄唇露出一个好惨的笑容。 他怎么就忘了呢? 他根本就是天地间多余的那个…… 明明知道她看不见他,母子俩却相对泪千行。 还是周伯受不了看人家哭,赶紧说明真正的来意: “阿兴婆,我返来是有一件要紧事要讲,刚刚那小姑娘可不得了!听她讲,她这样关心你们家店,是因为兴仔给她报梦!” 兴婆震动:“兴仔报梦?为什么呀?他为什么不来他阿妈梦里,却给一个小朋友报梦?”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她日想夜想,就希望兴仔可以再站起来,再同她讲话,母子两再做一次豉油…… 可是,别说重症病房里那个快要脑死亡的病人,没有丁点儿好转醒来的迹象。 就是连做梦,儿子的魂魄都不曾来找过她啊! 他是不是心中有怨,是不是根本不想再见阿妈? 兴婆的心,又酸又痛。 只恨不得当日出事的那个,是自己! 她强忍住心中汹涌如浪涛的情绪,连忙追问:“兴仔他报梦说些什么?他冷不冷?痛不痛?想要阿妈为他做些什么?” 周伯摇了摇头:“那孩子没说,只说在你家吃了肠粉,就连续几晚上,梦见有个穿蓝白条纹服的男人进进出出都跟着你,眼见着你深夜熬豉油,对着瓦煲哭……” “我赶紧让她讲男人的模样,小朋友形容出来,就是兴仔!” 兴婆佝偻的身子微微颤抖,她猛然抬头,一双老眼摩挲着到处看,可店里空空荡荡一览无余。 “阿兴,阿兴啊,你在哪里啊?”一个母亲的呼唤,听得人心碎。 她却看不到,就在她目光扫过的眼前,她的兴仔就站在那里,徒劳地举着刚刚穿过她躯体的双手,脸上的神色,像是要哭,又努力想要笑。 “阿妈,我在这,阿妈。”他那样眷恋地看着她,原本黯淡的双眼晶亮,充满着希冀,甚至有种说不出的快乐。 这些天来,他都像是一个透明人,阿妈的目光从来都没有落在过他身上啊! 刚刚,她那样饱含着痛苦和感情的目光看过来,他几乎以为,她看见他了! 兴仔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被看见”的幸福! 他的心中萌生出更多的渴望,他想要活着啊!想要和阿妈把自家的店好好经营下去,想要靠一双手,给这头家好生活啊! 孟飞云!好像是刚刚那个女孩的名字。 兴仔的心中充满感激,她好聪明! 一句报梦,既让阿妈知道他牵挂着她,陪着她,又不会吓到老人家。 她能看懂自己手势,找到周伯说话,促成周伯返来,仗义借钱给阿妈,已经帮他们很多了。 他有种隐隐约约的感觉。 她,是上天派给他们家的救星! * 孟家别墅。 巨长的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清蒸野生东星斑,窝烧溏心鲍鱼,明炉烤乳鸽,碳烤响螺片,松茸花胶汤…… 道道菜都鲜亮诱人,浓香四溢,勾得人馋虫都在心里打转。 却偏偏有人连筷子都不肯举一下。 “阿云,什么事呀?是不是要爹地求你,你才肯吃?”孟家辉焦头烂额。 “你不肯好好吃饭,就长不好身体。你身体不好,等你妈咪返家,爹地就要跪榴莲壳。阿云,你真忍心看爹地跪到腿坏,路都走不动呀?” 孟家辉熟练使出苦肉计,就想要宝贝女儿开尊口,多吃一点。 换来的却是孟飞云坚决摇头。 没吃过的市井平价小吃还好,这些早都吃腻了的贵价菜,在她那条黄金舌下,缺点全都暴露无遗。 藕节一样的小胖手伸出,掩住琼脂一样的小鼻子。 东星斑食材倒是顶级的野生贵价货,可惜没蒸够,骨血未断,鱼肉香气里裹着未去尽的鱼腥味。 失败! 窝烧溏心鲍鱼,她只消看一眼外观,就知道这道菜烧过头了。 焗制时间过久,溏心变硬,吃它还不如吃一块橡胶皮蘸酱油! 失败! 烤乳鸽的肉太柴,响螺片的甜味太重,花胶汤的汤汁太浑浊。 失败中的失败! 她宁可吃“陈兴记”暗藏一丝苦涩的伤心肠粉,都绝不委屈自己那条金舌头。 她憋了一肚子宛如食神的精妙点评,可,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说啊。 孟家辉问到她,她只好拼命摇头,奶声奶气说:“好难吃,阿云不吃。” 小祖宗不肯吃饭,急得孟家辉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一时低声下气哄着她吃,一时又许诺吃一个菜,带她去一次大屿山露营。 出尽各种招数,孟飞云很有原则地不为所动。 最后,当然还是当爹地的彻底投降: “飞云呐,你不肯吃桌子上这些菜,那你究竟要吃什么,哪怕飞去日本,去韩国,爹地都给你弄返来。” 孟飞云眼睛晶亮,笑眯眯伸出小小手指,指着落地大玻璃窗外:“我要吃爹地做的樱桃刨冰!” 孟家的别墅,高大的白色墙壁的周围,种了一圈樱桃树。 那是原身爱吃樱桃,她一句童言,孟家两公婆就把别墅的绿化树,全都换了樱桃树 。 此时,正是樱桃成熟的季节。葳蕤的绿叶间挂满了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红宝石,孟飞云穿过来后,一直眼馋着呢! “遵命,公主大人。”孟家辉做了一个骑士的屈膝吻手礼,风风火火,领着一班工人去拿楼梯摘樱桃去。 孟飞云赶忙迈动小短腿,摇摇摆摆跟着出了屋。 她笑嘻嘻看着自家老爹在樱桃树上,一串一串的红樱桃落进筐里。 一想起那种酸酸甜甜,又软又嫩,咬一口,一包汁水的滋味,她口水都流出来了。 正在这时,“啪”一声轻响,一样东西飞过高墙,正好砸在她漂亮的小脑袋上。 孟飞云猛然抬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到处看,却只看到风摇树动,一串串的红樱桃,随着工人们的剪子纷纷落入盆里,桶里。 不是他们,他们不敢。 她将目光,狐疑地投向离她最近那棵树上的孟家辉。 他以为女儿和他打招呼,立即喜笑颜开挥舞着手中一串金红透亮的樱桃。 樱桃果纷纷掉落,孟家辉的声音回荡:“阿云等下,吃大樱桃啦!” 她正要开口吐槽,目光忽然被地上的一个东西吸引。 可爱的小脸蛋上,立即扯出一个甜甜的笑:“好耶,有大樱桃吃!” 孟家辉心满意足,在女儿的眼中,他一定高大、伟岸,活脱脱一个英雄。 于是,摘樱桃摘得更起劲了。 完全没有留意到,站在地上的小姑娘,忽然走了几步,蹲下。 孟飞云从地上拾起的是一“团”手帕。 手帕是干干净净的白手帕,里边却包了一块泥。 这就是刚刚砸到她的凶器,她确信! 这不是孟家辉的东西。 她疑惑地翻来覆去看。 忽然,看见手帕一侧,写着一行蓝色墨迹的小字。 “陈兴,九龙家世居道30号,伊丽莎白医院深切治疗部。” 孟飞云吃了一惊。 这陈兴她前两天已经问出来了,就是那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男人,陈兴记肠粉铺的小老板。 她只知道他成了植物人,因为烂仔捣乱,她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兴仔住哪家医院,又是怎么突然成了植物人。 她这两天正计划,借口吃饭不香,再要去“陈兴记”去查清楚。 这从天而降的手帕上写的,赫然就是陈兴所住医院地址。 孟飞云的小眉头锁得死紧,她可没天真的觉得这是瞌睡了上天送枕头。 是谁扔进来的手帕?“他”是专门扔给她的吗? 她连原身的爹地、妈咪都没有告诉,连当事人兴婆,她也没有吐露。 是谁,知道她在查陈兴的事? 在众人眼中,她不应该只是一个三岁的小朋友吗? 这人竟然连孟家的别墅,都找得到。 难道……是陈兴的生魂,特意用这种方式给她传递消息? 回忆起,那只穿过白发,什么都触不到的手,孟飞云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他如果做得到,早都给他阿妈写字条了。 究竟是谁? 他有什么目的? 9. 夜半惊魂 深夜,万籁俱寂。 孟家请的阿姐和工人,也早已歇息。 爹地、妈咪都回房睡着了,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一个人自由自在独处。 已经躺在床上“睡熟”半个小时的孟飞云,悄悄睁开了眼。 月光从窗外洒落,轻纱一样笼罩着整间房。 这间房被装修成了令人羞耻的粉红色芭比房。 墙壁是粉红的,床是粉红的,书桌是粉红的,连窗户框都是粉红的。 还到处都是流苏。 穿过来一星期了,还是看得孟飞云头皮发麻。 她侧耳听了听动静,确定没有惊动任何人。 忽然,蹑手蹑脚从床头爬了起来,赤脚踩在地上。 小胖手一只拎着她的一双小鞋子,另一只拎着她的儿童相机,偷偷打开房门,一闪身出了房间。 她的房间在三楼的最里间,隔壁是玩具室,再过去就是父母的卧室。 她偷偷踮脚看了一下,主卧室的灯光全熄,这才悄悄就走了过去。 刚走到主卧室门外,小身子一矮,直接趴在大理石地板上匍匐前进。 才爬到一半,里边突然传来孟家辉的大叫声: “阿云,阿云!” 正在不断爬行的小身体猛然僵住。 “砰”一声脆响,粉红色的儿童相机正撞在外侧的楼道雕花护栏上。 “谁?”凶凶的女声响起,一听就不好惹。 她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 好险! 差一点吻上铁栅栏的,就是孟飞云漂亮的小脑袋。 灯光亮起,房间内响起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 “猫呜!”她急中生智,忽然张口大叫一声。 里头庄雅柔笑骂:“梨花,你大半夜不睡觉,又捣什么乱呀?” 梨花是孟家两公婆养的波斯猫,天天好吃的好喝的伺候着,养的又漂亮又神气。 灯光重新又熄灭了。 她才悄悄一笑,匍匐着爬了过去,下楼梯时还不忘又学了一声猫叫。 主卧室内,庄雅柔正推了把还在说梦话的老公:“死鬼,发什么梦,半夜都在喊阿云?” 孟家辉坐了起来,一头冷汗。听见声音,他恍恍惚惚侧头看了看老婆,忽然痛哭:“老婆,我梦到我们乖女跑了没找到,她还一直哭,说,她迷路被困住了,爹地、妈咪都不认识她了。” “老婆啊,阿云哭得好惨啊。我……我……怎么就把她弄丢了……” 孟家辉说着说着,自己都伤心起来,眼圈都红了。 庄雅柔又好气又好笑,她这戏精老公,怕是睡得迷迷糊糊,把梦当成了真,压根不记得,他们的宝贝女儿,他亲手接回来,此刻正在她自己的小房间里睡得正香呢。 她也懒得哄老公,只将眼睛一瞪:“你又知道你错了?错了,你该怎么样?” 孟家辉老老实实自己找了叠旧报纸,捏着耳朵老老实实跪好:“老婆,我错了。” 庄雅柔索性扭开了灯,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星天地》要上庭的资料。 她是剑桥法律系毕业的名校高材生,回香江后,就考了律师牌照做大律师。自家的官司,老公不中用,当然她出马。 * 此时,孟飞云已经在身体内的小飞云一路指引下,来到了这幢别墅最隐秘的地方——地下室。 这是一间真正的地下室,连窗户都没有。进去之后,连正经灯光都没有。 头顶只有一顶古古怪怪的暗红色的安全灯,就是最老式的圆柱形灯罩。 她明明按了开关,那灯光比一根蜡烛还要昏暗。 暧暧昧昧的红光,好似鬼片现场。 最离谱是房间四周还挂着厚厚的遮光窗帘,连道光缝都不让透进来。 小飞云兴高采烈地介绍:“靓女阿姐,这是我们家的暗房。听说,好多设备还是阿爷用过的。” 说起阿爷,小朋友自豪得很。 那可是在战乱时代,白手起家将一张小报纸办成全香江销量第一的传奇人物。 那时候办报纸,新闻讲究一个快字,件件事都像是打仗。 现场要靠抢,为了拍到当事人,狗仔们经常要通宵蹲点,斗智斗勇,拍到了照片,连夜就要冲洗出来送印。 暗房,就是他们专门冲晒照片的地方,除了报馆有,孟家不管怎么搬家,也有个暗房。 穷的时候,就是出租屋用木板搭的一个转身都没法转,衣柜大小的小隔间。 经过三代经营,《星天地日报》赚得盆满钵满,孟家也早就住上了大别墅,却还是不忘初心,特意在地下室专门布置了这么一间。 看着还挺新的美国产的放大机,还有一排一排的显影盘,孟飞云又一次强烈地感觉,自己真是穿进了时光的长廊。 这些玩意儿,在2026年,早都是时代的眼泪。 有了数码设备的出现,早都不需要进暗房冲洗胶卷,那种老式胶卷都没什么地方卖了! 幸好,她从前做up主前,在大学修过摄影。 摄影课上,就还保留了老式相机拍照和冲洗胶片的课程。 让她不至于直接懵逼。 只不过,学校里她操作过的机器,是台有着几十年历史,锈迹斑斑的老古董,像是随时都可能报废。 眼前这台放大机,看起来又崭新又神气,一看就是最先进的玩意儿。 她吃力地拖来一张椅子,站在上面,才能勉强够到机器。 定影液是早都兑好的,孟飞云还需要现兑一个显影液。 小胖手抱着大瓶子,有些吃力,但居然很专业,很快对好了1:9的溶液,将它倒入槽里。 很快就分门别类的搞好了显影液,停影液,定影液…… 她这才关了灯,小心翼翼地凭着手感,从脖子上的儿童相机里取出胶卷,放入装好高反差滤镜的放大器。 “靓女阿姐,你好厉害呀!你还会冲照片,我爹地都不会!”小飞云的声音充满崇拜。 孟飞云确实很厉害,隔了这么许久,动作还是十分娴熟。 她照的几张照片很快冲洗出来。她用镊子捏着相纸的一端,开了安全灯仔细翻看。 手忽然一顿。 只见,“陈兴记”柜台前,确实站着模模糊糊的穿着病号服的人影。 他正万分舍不得地,瞧着白发苍苍的兴婆。 太好了! 孟飞云都想为自己鼓掌了! 她在冲洗胶卷时,一直提心吊胆。 既怕毕业这么多年了,用也是用数码设备,搞暗房冲洗手生冲坏了。 更加怕,拍出来的照片就是平平无奇的“陈兴记”,那她就算是想搞风搞雨,也得有人信啊! 幸好,跟传说中的一样,胶片相机真的能够“摄魂”! 就在她兴高采烈的当口,外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还有电筒的强光照射。 “阿云,你在不在?”庄雅柔的声音越来越近,“阿云,你别吓妈咪啊,你快出来呀。” 原来,她本来在专心处理工作,但,孟家辉始终对那个梦没办法释怀,一边罚跪,一边像个唐僧一样,反复念叨: “老婆,你去看看阿云啦,她有没有盖好被子?有没有做噩梦?” 迟疑了一阵,又念,“她会不会不见了?” 庄雅柔被他念得不胜其烦,也有点不放心女儿,终于关了电脑起身去隔壁的公主房看小朋友。 这一看,立即花容失色。 老公的梦灵验了:粉红色的芭比床上,空空荡荡,阿云不知道去哪了。 这下,孟家立即人仰马翻。孟家辉也不罚跪了,工人们也火速起来,组织了一个搜救队,沿着别墅往半山区找人。 当妈咪的,又怎么可能坐着等孩子的消息。 留在家里的庄雅柔,上上下下把他们别墅的每一个房间都找了个遍。 这不,甚至一路找来了地下室。 怎么办? 妈咪发现她,她要怎么解释? 一个三岁小朋友会冲洗照片,这不是送给孟家的天才惊喜,这是惊吓啊! 脚步声越来越近,呼唤 声越来越急切,孟飞云的脑子飞速运转。 忽然,她快速将刚洗出来的那几张照片,塞到桌子旁边的相片纸下压着。 飞速将相机挂回脖子,小短腿一蹦跶,跳下了椅子。 外间已经听到了声音,庄雅柔心头一喜,赶紧去开暗室的门。 门锁扭动,门打开了。 红光虽然黯淡暧昧,庄雅柔还是一眼看到了门边上的小朋友。 “阿云…”她一声呼唤,就想要冲过来抱住女儿。 下一刻,声音却立即戛然而止,伸出抱女儿的手,也停在半空中。 只见,孟飞云的两只小胖手直直地伸着,一对可爱溜圆的眼睛,此刻无神地直视着一边。 她根本看都没看庄雅柔,小朋友还在往墙壁一端走。 庄雅柔掩住了自己的嘴。 这是梦游吧? 她是外国回来的名校生,除了法律,对心理学也有一点涉猎。 小朋友梦游,一定不能突然叫她,也不能动她。 否则,容易引发“混乱性觉醒”,大脑一半还在沉睡,另一半给强行唤醒,会让小朋友极度恐惧,甚至会尖叫,乱打人,咬人。 严重的,甚至会形成心理创伤。 她小心翼翼地跟在小飞云身后,准备如果女儿撞墙,随时当个肉垫。 却听奶声奶气的声音甜甜道:“嗯,阿爷,我知道啦。” “先显影,再定影,再停影,最后水洗……” 稚嫩的童音配上这样专业的词汇,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阿爷? 孟家辉的老爸? 都死了好多年了! 庄雅柔下意识抬头看,只看得见头顶上暗红的安全灯。 就连这暧暧昧昧的红光,在这个时候,都显得十分的异常,诡异中透着一丝丝恐怖。 庄雅柔虽然是喝过洋墨水的大学生,看到这样玄乎的一幕,腿都软了,只觉得毛骨悚然。 她虽然双腿都在打颤,但,为母则刚,为了女儿,她竟然直接冲了上去,将孟飞云牢牢保护在身后。 对着虚空说:“公公,你不要搞阿云啦,有什么,你找我啦!阿云,才三岁,经不起吓呀。” 才说完,又想起什么,马上又问,“是不是我对家辉太凶?我刚刚不该顺着他口气罚他跪,你不开心了是不是?你不要搞阿云,出来同我讲清楚啦。” 孟飞云听得又感动,又愧疚。 这样一个充满母爱的妈咪,她怎么好吓她呢? 于是,她伸一个懒腰,小胖手回收,揉了揉眼,假装如梦初醒。 视线接触到庄雅柔,立即甜甜叫一声:“妈咪。” 听到声音,庄雅柔猛然回头,一眼看见女儿清清亮亮的眼睛,蓦地将人搂进了怀里:“飞云,你怎么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了?你吓死妈咪了!” 孟飞云赶紧用早想好的理由搪塞:“妈咪,我睡了呀。我睡着了,梦里见到阿爷,他说爹地不中用,要教我从头学起,做报馆继承人。” 她笑眯眯说,“刚刚阿爷教我怎么冲胶卷呢!我厉不厉害,妈咪?” 庄雅柔半信半疑,哭笑不得。 迷信的一面觉得是孟家老爷显灵,老爷子都知道孟家辉没用,真正重新在给自己找继承人。 一时,科学观念又占了上风。 认定是小朋友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白天听多了大人说她爹地废材,晚上就做梦奋发图强,才三岁就打算篡了她爹的位。 她正胡思乱想呢,怀里的阿云忽然软软倒下,一张小脸潮红。 庄雅柔大惊,忙伸手去探她额头。 烫得好像开水! 这次,孟飞云可不是装的。 从穿越以来,她就在半空中吹风,差点变“空中飞人”。 这些天,小朋友的身体东奔西跑,半夜都不睡觉,骨子里受的凉发作出来,这下,真病倒了。 庄雅柔连忙要给孟家的家庭医生打电话。 却听到怀里女儿的呓语:“医院,伊丽莎白医院。” 10. 这小子比我还能演! 白色平治飞驰。 庄雅柔冲过海底隧道,将车稳稳停在了伊丽莎白医院门口。 她根本就没等接到她电话的孟家辉,抱着女儿冲进了伊院儿童部。 伊丽莎白医院是当时香江医管局旗下规模最大的公立医院,89年就设了专门的儿童部。 急诊二十四小时候命,医护人员看年轻的妈妈,抱着昏睡的女儿这么紧张,早都涌了过来。 * 单人病房,病床上的孟飞云仍然在熟睡。 庄雅柔和飞车赶来的老公总算放心了。 医生说:“小朋友受了些惊吓,天气又暑热,家里吹太多冷气,中暑兼着凉,小问题。住几天院,我们观察几天。” 两公婆火速安排了小朋友的住院事宜。 庄雅柔是大律师,工作繁忙,最近正全力以赴忙大佬告《星天地》的案子,她守到下半夜,被孟家辉逼着回家睡觉。 否则,第二天都没办法开工了。 孟家辉自己一时摸小朋友的额头,一时又洗好多红艳艳的樱桃,生怕阿云半夜醒了要吃东西。 忙得不亦乐乎,最后,在病床边趴着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夜,渐渐阑珊,星沉月落,东方发白。 病床上的孟飞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是真的病了。 她会穿越,是因为在原来的世界没了生机。 小飞云的身体会被穿越,身体也不算好。 自睁眼就身在半空中,小朋友受了惊吓,又半夜都不睡觉,瞒着爹地妈咪搞七搞八,铁人都撑不住。 不过,美美地睡了一觉,整个人都精神了。 孟飞云从床上爬起来,就要往外走。 迷迷糊糊睡得半梦半醒的孟家辉恍惚中听见动静,问:“阿云……去哪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呓语,但那份连梦里都挂心的情绪浓得让人无法忽视。 孟飞云骤然停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看着床边那个只看得见满脑袋黑头发的男人,流露出又歉意又感动的神色。 在她原来的世界,父母离婚,又分别重新重组家庭,有了新的孩子。 小时候一家人,只要在一起,哪怕是吃顿饭,也一直吵个不停。 钱,他们没缺过她。 但是,爱,从来没有。 穿到香江,穿成了小飞云,她才真正的感受到什么是亲伦爱,父母恩。 为了她,爹地、妈咪几乎大半夜没睡…… 她握了握小拳头,无论如何,孟家的报纸,她要救。 这废材爹地,她要管! “爹地,我上厕所,你好好睡哦。”思绪万端,说出口的话依然哄人得很。 孟家辉此时其实还没醒,只是梦中都挂住女儿。 也不知道听没听明白,含含糊糊地点头,嘟嘟哝哝:“阿云好乖。” 孟飞云蹑手蹑脚往病房门外走,忽然想起什么,又走回来。 翻了一通床铺,在枕头下,找到了她那架粉红色的儿童相机。 她这才舒了口气,将小相机往脖子上一挂,穿着蓝白色条纹的病号服,就往外走。 她准备去问一下护士小姐,深切治疗部在哪个病区。 打开门,斜对面的病房门同时打开。 一个好清秀的小男生,与她同时走了出来。 孟飞云看得呆了一呆,她倒不是因为对方长得好漂亮,而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让她觉得好熟悉。 但是,她才穿越,又能认得谁呢? 那个一样穿着儿童病号服的小男生,冲她直笑。 孟飞云皱了皱眉,这么小的男生,就懂搭讪了吗? 她昂然抬头,理都不理走过去。 “孟飞云!”身后的小男孩大声喊。 她愕然回头。 是原身的朋友吗? 她仔细打量他。 男孩只有七八岁大,比她高了一个头还不止,漂亮的脸上,有一对浓眉,浓眉下一双狐狸眼睛亮得惊人。 “佐罗?”她失声问,声音中都是不可置信。 小男生笑得更开心了,一只手比了一个枪的形状,对着她虚空扣动扳机: “东方曜。” 她住医院,他也住医院? 还恰好住在她的对面? 孟飞云恍然:“昨天跑到我们家别墅外扔手帕的,是你?” 他知道她在查肠粉店出了什么事,也听见她对周伯讲,她爹地是《星天地日报》的boss! 找得到她,倒是不奇怪。 “这是为什么呀,小哥哥?”她第一次发现,小朋友也好复杂。 这一位萍水相逢,这么特地帮她查,还从九龙旺角跑到香港岛的半山,今天又特意住进了伊丽莎白医院,他是图什么? 东方曜悠悠一笑:“我为不能为自己战斗的人争正义,不为自己的荣耀。” 孟飞云忍不住抚额,这家伙又在说电视剧《佐罗》的台词。 他嘻嘻一笑,狐狸眼中光芒闪动:“我们拉过勾呀,阿云,我答应帮手你,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 她亮晶晶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东方曜有些不自在,忙说:“小豆丁,你不是要去见陈兴记的小老板嘛,我带你去。” 孟飞云一边跟他走,一边问:“小哥哥,你好厉害呀,你怎么找得这么清楚呀?” 东方曜小胸脯一挺,神情骄傲:“这点小事都办不到,我还做什么‘东方佐罗’?” 孟飞云深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自己,说服自己,小朋友就是这么中二! 看她半天不说话,他终于扭扭捏捏一笑,吐露他的大秘密:“这还不简单?跟着兴婆就行啦。她天天都来医院。” 孟飞云稍稍一想,就明白了。 兴婆年纪大了,眼睛和耳朵本来就不好。 何况,日常生活里,谁又想得到,有人跟着自己呢? 尤其是才七八岁的小朋友,哪怕撞见好几次,也最多以为小朋友和她有缘分。 孟飞云心中一动,第一次认识到小孩身份的好处:谁也不会去防一个三岁的孩子! * 伊丽莎白医院深切治疗部。 91年时,还没建筑专门的icu大楼。 深切治疗部,还是内科硬隔出来的四个独立隔间。 家属来了,都进不去,只能隔着大玻璃窗陪着病人。 孟飞云和东方曜正站在大玻璃窗后,她还需要 踮着脚,才能看清楚床上躺着的兴仔。 果然是他! 他比她在肠粉铺里看见的,还要憔悴瘦弱。 一张脸雪白,双眼紧闭,连鼻子里都插着管子,全身上下都连接着仪器。 如果说,肠粉铺里的兴仔看上去孤独凄凉,现在看见的兴仔,简直就是人间至惨。 孟飞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见他这样凄惨的模样,还是心头巨震。 一个母亲,每天来看见生龙活虎的儿子,变成这样生死不知的样子,怎么忍得住不落泪? 她第一次对兴婆的苦,真正感同身受。 两个小朋友一时都忘了反应,呆呆地撑住玻璃墙,望着这人生不可承受之重。 好半晌,孟飞云才反应过来,从小脖子上拿下那部儿童相机,对着十分凄惨的兴仔认认真真地拍了好些照片。 东方曜突然问:“小豆丁,我帮你查到你想查的事,找到想找的人,你是不是应该报答一下我?”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她的大眼睛溜溜地转了转,甜甜一笑:“小哥哥,可是‘佐罗’帮人,从来都不求回报呀。” 小男生被他噎了一下,马上又说:“就算不求回报,至少大家都应该坦坦白白。” “你是不是有阴阳眼?”他忽然问,漂亮的狐狸眼睛紧紧盯着孟飞云,小男生漂亮的脸上神情居然很紧张。 小姑娘咯咯咯地笑起来:“东方小哥哥,你真是粤语残片看多咯。” 开玩笑,这种事怎么可能随便乱认? 孟飞云看着轻松,心里警戒的弦拉满了。 他怎么会知道? 她确信,除了小飞云,还有兴仔自己,她连一丝风声都没走过。 “你就是这么骗你的救命恩人?嗯?”东方曜的声音里都是浓浓的失望。 一双狐狸眼中,竟然给她看出了黯然神伤的感觉。 不好,这小子比自己还能演! 她眨巴眨巴大眼睛:“阿云不骗人,更加不会骗小哥哥。” “你对我这样好,又救了我的命,又千辛万苦,到处奔波帮手我,阿云怎么舍得骗你。” 软软糯糯的声音就好像迷魂汤,要多甜有多甜。 东方曜如果再大上个10来岁,也许真会被哄得晕头转向。 可惜,小男生根本不吃这套,他冷笑一声:“你还在骗我,我全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孟飞云大吃一惊。 小男生撇了撇嘴:“你在‘陈兴记’,对着空气喊兴仔,又对着空气拍了好多照片。不是有阴阳眼,难道是思觉失调?” 孟飞云暗暗心惊。 这小朋友屁大点年纪,却比好多大人都犀利。 那天,他走了后,偷偷又转了回来,自己竟然都完全不知道。 她和生魂的对话,他都听到了…… 她只好说:“我自己都不知道,应该不是阴阳眼吧。” 她将肠粉店突然发现的一切,讲给他听。 只是,省去了她是穿越来的,身体里还有另外一个小飞云的灵魂。 东方曜听得专专心心,甚至还问了许多细节。 只是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更亮了,仿佛有光芒闪动。 11. 笨蛋爹地的手艺? “兴婆好可怜啊,我想帮手她。”童音软乎乎央求,“小哥哥,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我不想爹地、妈咪担心。” 东方曜:“阿云,你是不是第一次有阴阳眼?” “不是阴阳眼啦。”她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就看见过兴仔一个人。而且,他也不是阿飘呀。” 她默默将身体里有小飞云灵魂这件事隐去了。 他仔仔细细继续问:“是要尝到味道,才见得到人影?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孟飞云摇了摇头:“我都不知道。我天天都吃饭呀,都没有看见过其他“人”。” 看见兴婆落泪,兴仔追随,只是偶然事件。 她这突如其来的能力,到底是昙花一现,还是还会再出现,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哦。”东方曜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正在这时,一个严厉的声音响起: “谁家的小孩?怎么在这玩?你们爹地妈咪呢?” 是这边的护士长,一张脸拉得老长,很不高兴小朋友来蹿区。 “快跑。”两个小朋友赶紧牵着手,撒腿就跑。 正要跑出这层楼,两个小朋友在电梯口一头撞在了人身上。 小朋友一起道歉:“sorry,阿婶,我们不是成心的。” 被撞的女人瘦瘦弱弱,衣服显得越发宽大,头上还包着丝巾,脸色苍白,看上去就像风一吹,都会被吹跑。 在医院病区里活动的,不是医生护士,就是住院的病人。 那女人满面病容,她怔怔地看着他们,不知在想什么。 这边是重症病区,这位看上去就很不好。 孟飞云心中歉疚,忍不住问:“阿婶,你有没有事?” 女人轻轻摇了摇头,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孟飞云拉着东方曜行了个礼,赶紧继续走。 她得赶在孟家辉醒来之前,赶回去。否则,她那便宜爹地找不见她,又该天都塌了。 正走着,忽然感受到背后黏着一道视线。 两个小朋友停下,一起回头。 只见,刚刚撞到的那个女病人,正用一双美丽哀愁的眼睛,看着他们。好似要一直看到消失不见。 孟飞云愣了愣,继续往前走。 她回到自己的病房,心中还是满怀沧然。 人生至苦,生老病死。 她两辈子年纪加起来也不到三十岁,虽然经历过生死,但,被布列塔尼蓝色龙虾这种顶级美食给撑死,她还真没好意思觉得痛苦。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病”的重量。 看见兴婆,兴仔,还有刚刚那个陌生女病人…… 生病就像座大山,沉沉压在这些不幸的人身上。 挣不脱,放不开,日日摧折身体同精神。 她直到进了自己的病房单间,小脑袋还在一片沉重地想事情。 “砰”一声响,走路还不太平衡的小朋友,正撞在门上。 胖乎乎的小手委委屈屈地揉着小脑门。 床边上趴着睡觉的孟家辉,猛然身子抖了一抖,眼看就要醒了。 她赶紧轻手轻脚走回病床,四肢并用,像是无尾熊一样从床尾爬上去。 刚爬上去,就没了力气,一头栽倒在床上,藕节一样的手和脚拼命挣扎。 听到动静,孟家辉猛地坐了起来。 她赶紧放弃治疗,摆烂横七竖八地躺着,闭上眼睛装睡。 心中不停祈祷,没发现,孟家辉绝对没发现她又跑了。 她实在不想,又惹得哭包精爹地在她面前疯狂飙眼泪了! 谁知,温暖的大手伸过来,只是替她挪了挪位置,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 一方柔软的凉被温柔地盖住她。 孟飞云没有睁眼。 耳畔传来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她听着他一时去找医生问她的情况,一时又在手忙脚乱为她蒸一碗鸡蛋羹。 他嘴里还念念有词:“厨神啊,厨神,你一定要保佑我这碗蒸水蛋成功,阿云要是不钟意,她就要饿肚子。” “我做的成功,阿云爱吃,以后你老人家想吃什么,我就孝敬你什么。来头烧乳猪先?” 他是饭来张口的二世祖,做美食还真不是他的长项。 所以他才念叨得更诚心了。 各种各样的声音,纷沓而至。 病床上的孟飞云,渐渐真的熟睡过去。小巧可爱的嘴唇边,还挂着一抹暖暖的笑容。 好甜! 像大樱桃一样甜! * 孟飞云是饿醒的。 一股扑鼻的香气,勾得小肚子咕咕叫,人还在睡,嫣红的小嘴就忍不住一点一点流清口水。 这是什么? 好诱人啊! 孟飞云蓦地睁开了大眼睛,长睫毛扑闪扑闪,懵懵状态中,全是对美味的渴望。 一看见她醒了,孟家辉笑呵呵对着她说:“阿云啊,肚肚饿了是不是?快,来尝尝水蒸蛋啦。” 什么? 她的脑子里一大堆的小问号。 她这废材老爹,吃或许会,做菜还真能做出这样的香气? 等等,这是水蒸蛋的香气? 她吃了两辈子,鸡蛋都不是这种香气啊! 孟飞云正在肚子里各种吐槽,孟家辉已经端了只白瓷盘走过来。 瓷盘上的盖子一揭开,鲜香的气味差点没把人掀一个跟头。 她本来就圆溜溜的卡姿兰大眼睛,瞬间睁得老大。 这的的确确是碗水蒸蛋,没有错。但,软软嫩嫩的蛋羹上,卧着的巨大的诱人红色是什么? 她使劲抽了抽鼻子,不用仔细看,已经闻出,里头最强烈的香气,来自那只还仿佛挥舞着大鳌的巨大螃蟹。 金黄色随处点缀的,是海胆! 这水蒸蛋…… 本身的气味,也不太对啊! 她还在猜个不住,孟家辉已经拿出一只碗,给她盛了一碗水蛋,又在一边开蟹壳,拆蟹肉。 他只笑眯眯说:“阿云,快点趁热试下,够不够鲜。” 孟飞云肚子里馋虫大发,早恨不得这一句了,接过勺子,伸手就去狠狠舀了一大勺。 澄黄色的鸡蛋羹,在勺子上晃晃悠悠,像一块果冻,却又远比果冻要诱人的多。 她正想送进小嘴,忽然瞥见一直笑眯眯看着她吃的孟家辉。 下了好大决心,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盯着蒸水蛋的目光,胖乎乎的小手 朝前伸出,小脑袋别别扭扭的转开,生怕受了那红红黄黄的鲜艳颜色的诱惑。 “爹地吃。”奶声奶气的可爱小嗓音,让老父亲的心都快化了。 养出这样的乖宝,他好感动啊,不,是好幸福啊! 这一声软软的央求,比他吃了几百种美味还要甜。 他甚至觉得有些晕乎乎的。 不过,身为二十四孝的爹地,怎可以乖女碰都没碰,自己先吃? 他决定撒一个谎:“爹地早都吃过了,阿云快点吃哦。” “真的?”孟飞云怀疑。 脑海中的小朋友,正在告诉她:“爹地从来都不一个人偷吃!” 不过,小飞云也在吞口水呢! 孟家辉拼命点头,两只手还捧着瘪瘪的肚子,以示吃得好撑。 她狐疑地看了他好一会,终于抵不住大螃蟹和海胆的香气,瓷勺子朝着小嘴塞。 孟家辉目不转睛看着鲜鲜嫩嫩的鸡蛋羹的运动轨迹,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 下一刻,他赶紧挂出欣慰的笑容。 谁知,就差临门一脚了,勺子又在半空中顿住。 萌萌哒的声音,又在甜甜地问:“妈咪呢?爹地这样好手艺,阿云要等妈咪一起吃!” 孟家辉的眼神闪了闪。 外间传来庄雅柔又惊喜又感动的声音:“囡囡,妈咪的心肝,妈咪能生出你这样的乖女,不知修了几世!” 她忙完工作,就往医院赶,早先就到了,才到病房,就风风火火去了医生办公室,细问女儿的情况,观察下来怎么样了。 才走回病房,就听到有一口好吃的,乖女就想着自己,心中那个感动,简直翻江倒海。 身为人母的幸福,就在于这样的点点滴滴。 孟飞云决定,再哄一哄这对待她好得不得了的新的爹地妈咪。 小手努力伸出:“妈咪张嘴。” 庄雅柔没有孟家辉那么多的矫情,她大大方方俯身,微微张开红唇,迎接白瓷勺子。 只是呀,那双美丽的大眼睛中,水光涌动。 她微微一低头,认真吃女儿手中的水蒸蛋羹,不让父女两看见氤氲的水光。 嫩蛋羹滑进嘴里,也许是加成了女儿的心意,好鲜美! 她只沉浸了一瞬,站起身,另外拿了个勺子,舀了一碗新鲜热乎的,她笑眯眯:“阿云张嘴。” 孟飞云有些尴尬,她上辈子记忆中,就根本没被人喂过饭。 穿来了香江,在孟家辉面前,她都一直坚持自己吃。 不过,这是新妈咪的一片爱心啊! 她纠结半天,还是别别扭扭张开嫣红的小嘴。 软乎乎的蛋滚入小嘴,一口咬下去,鲜嫩多汁! 有蟹肉的鲜,海胆的甜,蛋羹入口即化,最重要是还有一股浓浓的鲜鸡味。 孟飞云一下就吃出来了! 这个水蒸蛋说是“水蒸”,实际一滴水都没放。全程用老母鸡熬的高汤替水。 难怪又香、又鲜,好吃得连舌头都快吞掉! 她圆溜溜的大眼睛,忍不住看向孟家辉,眼睛中都是怀疑的神色。 小飞云也在脑中同步惊叹:“天呐!笨蛋爹地有这样的手艺?我怎么不知道?” 12. 你和我们孟家有仇? 孟家辉轻轻咳了一声,不自在地移开小眼神。 孟飞云正要说话,眼前骤然出现了一副画面。 猝不及防中,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眼前的画面实在太骇人! 只见,一只穿着西装的手高举,手中雪亮的匕首猛然插下,“噗嗤”一声,插入另一个人的胸口。 那个身影砰然倒下,鲜血四溅! “阿云,阿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听到耳畔有人喊她。 面前,西装袖子露出只手,在她眼前乱晃。 小身体蓦地弹了起来,差点没仰面摔到被子上。 孟家辉愣了愣,忙问:“阿云,你怎么啦?” 喂她水蒸蛋羹的庄雅柔,也将碗和勺子往病房的床头柜上一放,就要上前检查女儿。 孟飞云定定看着孟家辉,声音暗哑:“是不是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嘴。 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 终于在女儿这种目光中,孟家辉再也受不了啦,大叫:“是爹地错,是爹地有罪,阿云,你不要吓爹地啊。” 他真杀人了? 这是为什么呀? 孟飞云愣愣地看着他,心中升腾起一种奇异的害怕。 如果说是以前,她可能是替小飞云怕,怕她还这么小,就没了爹地。 现在,她是怕这个人出事,怕这个家散了,怕再也没有人疼她了。 谁知,孟家辉接下来的话,让她目瞪口呆。 “爹地废材,连个蛋都蒸不好。”他一边说,一边揭开放在一边的炖锅锅盖,里头也有一碗水蒸蛋。 那蛋羹蒸得又干又老,就像一张丝瓜布,到处都是蜂窝眼。 “什么这么臭?”庄雅柔忍不住扇了扇手指,掩住鼻子。 孟飞云也赶紧掩住小鼻子:好大的一股焦味! 孟家辉的脸皱得都像个苦瓜了:“老婆对不起,阿云对不起,我不该连碗蛋都蒸不好,更不该瞒着你们。” “但是,我连夜飞车去嘉华,买这盅‘明月戏金波’,真的是想阿云一睡醒,就有点软软乎乎好消化的美味吃。” “我真没有其他意思啊!” 嘉华酒楼是香江相当出名的米其林餐厅,做粤菜,本身就是一绝。 难怪,普普通通蒸碗水蛋,都有这样令人垂涎三尺的水准! 孟飞云一颗小心脏,总算又回到了原位。 刚才看到的惊魂画面,固然恐怖,自家爹地在里头出演凶手,简直吓死人! 这水蛋既然不是孟家辉蒸的,那出现的画面就与他无关。 是不是真有凶杀案,也不一定呢。 看着愧疚的孟家辉,她笑眯眯说:“谢谢爹地。” 接着,小胖手用勺子,狠狠挖了一大勺被孟家辉洒满蟹肉的蒸蛋羹,送进小嘴,嚼嚼嚼。 吃得要多香,有多香。 孟家两公婆彼此看了看,忽然相视一笑。 庄雅柔凶凶的声音说:“老公张嘴。” 孟家辉听话的大张了嘴,满满一勺子鸡蛋羹被送入他口中,又鲜又甜,甜得他一脸傻笑。 * 半夜,护士值班台。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蓝莹莹的光,映在小吴护士年轻稚嫩的脸上。 她正对着一台小电视,全神贯注地看翡翠台的午夜影院。 今天播的是十年前就好出名的一部片:《凶榜》。 这部片即使是在后世,也是号称力压《山村老尸》登顶香江最恐怖的恐怖片TOP1。 小吴护士一个人在这层楼值夜班,时不时就会有病人按叫人铃,整夜都是不敢睡的。 不能睡,又要打发时间,幸好值班台有个小电视机可以陪她渡过漫漫长夜。 看电视,防止看得困得睡着了,最好的选择就是看恐怖片。 所以,小吴护士视死如归的选择了它。 这部片是八十年代相当出名的大帅哥,秦祥林主演。 她一个人正看得入境,双手双脚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瑟瑟发抖。 两只眼睛,却还舍不得离开电视机。 阴森森的孩子笑声,从电视里洒遍医院这一层。 说来也怪,今天连一个叫护士的病人都没有,她从头到尾没有被打断过看片。 这夜半三更,四下无人的沉浸感简直绝了。 小吴护士的心头,一阵接一阵毛骨悚然。 她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忽然,看见楼道的暗处,似乎站了个小小的暗影。 那影子还没她一半高,她差点没一个趔趄摔了出去。 电视机里,正演到那个阴森森的阴孩,站在黑暗中,向着男主夫妻招手。 她的眼前,那个小小的暗影,居然也在向着她招手。 小吴护士一屁股坐下去。 幸好,值班台下面有圆凳子,才让她不至于摔在地上。 她却全没注意。 眼睛只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小小的暗影。 小小的暗影,开始朝着她移动。 小吴护士“嗷”的一声叫,她的声音都在发颤:“你不要过来呀!” 那个小暗影忽然停住了。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眼睛却还是一瞬不瞬盯着“它”。 如果真是那玩意,可没这么好说话…… 《凶榜》里,那婴孩对付的可不止是秦祥林夫妻。凡是进了那座大厦的,都没能活着出来…… 她只觉得后背心凉嗖嗖的。 这医院大厦的模样,怎么就和电视机里,那么像呢…… 她还在瘆得慌。 耳畔忽然响起如同仙乐般甜甜的可爱女孩子的声音:“护士小姐,我不过来,我可以问你借件东西吗?” 真的是小孩子! 小吴护士头摇得像拨浪鼓,她的声音都像在尖叫:“借不了,我的头不可能借给你!你走啊,走远点啊。” 对面的暗影听得呆了呆。 转瞬,又“咯咯”笑了起来。 银铃般的孩子的笑声,洒满整个医院的长廊,听得小吴护士眼泪水都差点掉出来。 “有怪莫怪,求求你不要搞我呀。四时八节,都给你供奉,多给你烧点纸呀。” 孩子的笑声,笑得更快活了。 只见,那暗影快速移动。 小吴护士差点没一翻白眼吓昏过去。 但,下一刻,暗影就正大光明地站在了灯光下。 白色灯光洒落。 那是一个穿着蓝白病号服的漂亮小 姑娘,皮肤雪白,小嘴殷红,小鼻子像是玉做的。 尤其是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简直长在了人的心巴上。 这样漂亮的小姑娘,又满脸都是笑容,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小吴护士怔住了。 只听,那个软软萌萌的声音说:“阿姐,我不借人头,那个没用。我就想要问你借一支笔,一个本子,可不可以呀?” 她的笑容好甜啊,本来满心惊怕的小吴护士的心,不由自主就被萌化了。 她想起来了,这是那对有钱夫妻的女儿! 夫妻俩男的帅,女的飒,生出来的女儿也漂亮的不像话。 家庭氛围更是羡煞了旁人! “可不可以呀,吴阿姐?” 小女娃还知道自己的姓? 她被萌得昏头转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把一支钢笔和一本全新的信纸本子送给了她。 小姑娘当然是正在住院的孟飞云。 原来,她的二十四孝老爸大半夜接到孟总编的电话。 孟总编同手底下的成班狗仔,收集了相当劲爆的本埠话题,已经拼出了一份样报,准备付印了。 孟家辉看她在睡熟,推门出去,另找了一间空屋,和孟总编开电话会议去了。 机会难得,她赶紧一骨碌爬起来,找纸和笔。 可,翻遍了病房都没有。 才想到去向值班台的护士阿姐借纸笔。 谁想到,吴阿姐这么有趣! 她笑嘻嘻回了病房,拿着借来的纸笔,奋笔疾书。 一手龙飞凤舞,非常漂亮的钢笔字,写满了一张纸,又一张纸。 足足写了两个小时,她才擦了擦满头大汗,盖上了钢笔帽。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了一圈,终于找到目标。 家属专用的陪护椅子背上,搭着孟家辉的西装。 她偷偷一笑,撕下手中写了字的几张纸,仔仔细细叠成小方块,塞进了西装内袋。 * 第二天,带大小朋友的王妈,来替换孟家辉照顾小姑娘。 王妈带了一大堆汤汤水水,还有新鲜的大樱桃,哄得她吃得不亦乐乎。 孟家辉这才赶紧往家里赶。 他和堂叔约好了,今天他来审样报。 如果可以,就放出去给《星天地》复刊。 这位堂叔满肚皮骇人听闻的点子,他可不敢让这位全权做主。 赶到家,孟总编早已经坐在沙发上等他。 孟家辉一眼看到那张维多利亚亚椴木茶几上,搁着一份崭新的,还散发着油墨气味的报纸。 这,就是这一次复刊号的样报了。 他同堂叔点了一下头,径直走过去拿起来仔细看。 孟总编笑吟吟看着他,一脸等boss夸的骄矜表情,显然对这次的报纸内容信心十足。 谁知,孟家辉还没有看到十分钟,忽然狠狠的把手中的报纸,往漂亮的宫廷式样的茶几上一摔,大声说: “堂叔,你是不是和我们孟家有仇?” 孟总编愕然,完全摸不着头脑:“boss,你这是什么话?” “我们老孟家向来同气连枝,同心协力,要不然,我也不会为《星天地》服务30多年!” 孟家辉一声冷笑。 13. 世子之争:头版头条 修长的手指伸出,一下一下戳着那张报纸。 力量大得像是恨不得把它戳出几个洞。 “你们这写的是什么鬼东西?”他的声音大得像在吼人。 孟总编赶紧探头一看。 瞧清楚自家BOSS指着骂的是哪一篇,顿时笑了。 他随手点燃一根雪茄,翘起二郎腿,笑眯眯说:“阿辉啊,你信我,这篇报道出街,绝对从香江岛红到大屿山!” “这种江湖绯闻,银色公司最爱,说不定连嘉河和电视台,都问我们买版权,拍电影电视剧,一炮红遍东南亚!” “如果日后他再往上升,全香江的阿叔阿婶人人都认识。我给你打包票,到时候,好多人都会回头再来买我们的这一期,当做纪念版!” “那时候,我们《星天地》再乘机推追踪报道,十年后续断人肠特刊出来,包你賺得盆满钵满!” 孟槐安十足狗仔成精,讲起他的报业事业简直眉飞色舞。 就怕小老板外行指导内行,他只差没把这报道的每个字说成钞票。 他就不信,boss舍得金灿灿的钞票不要! 看见这位堂叔干脆倚老卖老,端出堂叔架子,孟家辉更是心头火起。 他松了松脖子上的领带,一把扯脱,顺手脱了身上的西装,帮佣阿姐赶紧走上来,双手接了,拿去洗衣房洗。 孟家辉冷笑一声:“堂叔,如果不是同我们孟家有仇,人做新闻你做新闻,为什么你条条点子,都把我们孟家往绝路上逼?” 孟总编半天才说:“阿辉啊,我们办新闻纸,不可以太没胆。连王储王妃,我们都照写,就是港府,《星天地》又不是没写过!” 他忍不住怀念堂叔同堂哥的时代,那时候大家做新闻,挖空心思,削尖脑袋,做人不敢做,件件事都要标新立异! 哪像这二世祖孟家辉,这不行那不行,简直无胆匪类。 他按捺住性子,又劝:“你怕什么,辉仔,对方不过是一个西九龙重案组的警司,他又能把我们报纸怎样啊?” 孟家辉崩溃:“人家有枪啊!你这样写他,你是不是想看我们孟家人集体上对家报纸?” “是不是要血淋淋的大字写你头上,就叫《惨!惨!惨,星天地灭门,狗仔王当街被打马蜂窝》,好不好啊,堂叔?” 孟槐安翘起的二郎腿,总算放了下去。 他的脸有些白,喃喃道:“不至于吧?” 孟家辉怪笑一声:“哈,阿叔,你自己都是男人!男人最痛是什么,你不知道?” 雪茄从嘴里掉落下来,正砸在那劲爆的报纸标题上: 《戴绿帽戴出总督察?油尖旺之虎背后那个不回家的女人!》 那印在新闻纸上模模糊糊,鬼都认不出来是谁的警司黑色剪影,当即被还没熄灭的雪茄烫穿一个洞。 这篇报道夸张的很,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直接写了西九龙某高级警司,人送外号“油尖旺之虎”,还阴阳怪气称赞对方是真正的罪恶克星。 说他每天都在勤力扫场,日抓夜抓,赤柱监狱都快关不下了。 原因嘛,就是老婆嫌贫爱富,跟个道上的大哥跑了! 当时还是沙展的主人公,一口气郁积在心中。 从此,家都不回,勤力扫黑,阴差阳错,屡建奇功,这下平步青云,升上了西九龙高级警司。 孟家辉直接开骂:“哪篇爆款,爆得过《星天地》全家讣告?” “惹完黑的,惹白的!上次就是你乱写,报馆才被人烧了大半边。而今,你又去扒人家大sir底裤?人家手底下有几千条枪!” “孟槐安,你要死我不拦着你,你别拖住我和我乖女啊!” 孟总编这下彻底不说话了,任凭boss骂得他口沫横飞。 正在这时,一声轻响,惊动了两人。 孟家辉蓦地住口,他们齐齐抬头。 客厅门口,年轻的帮佣阿珍,手里正拿着他那套脱下来的西装,进退两难。 那双小鹿一样的眼睛,不安地看着正在大发脾气的主人家。 “阿珍,什么事呀?”孟家辉平复了下,声音低了下来。 阿珍举起手中的一叠纸,轻声说:“先生,你的西装口袋里有好多写了字的纸,我怕是重要文件,来问一声。” 她越说声音越小,像个受惊的小鹿。 孟家辉摊 开手:“我看下。” 接过那些纸,大手“哗哗”翻看,看着看着,手忽然一顿。 他的眼睛都亮了! 没几分钟,那几张纸全看完了。 他又返回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孟总编和阿珍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好半晌,他突然将那叠纸塞给了孟槐安:“阿叔,你看下这个。” “哦。”孟总编顺手带上了老花镜,只低头看了一眼,就忍不住说:“好漂亮的行书!” “咦……” “怎么?”孟家辉追问。 他摸了摸鼻子:“这字,看着好眼熟。” “谁的?报馆同事?还是有人投稿?”孟家辉心情激动,很想做伯乐,把这匹千里马找出来。 孟总编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把奇怪念头自己就否认了。 “boss,在你西装口袋里找出来,你都不知,怎么问我?” 凭空出现这来历不明的稿件,孟家辉心里有点毛毛的,脸色变来变去。 孟总编低下头继续看。 越看越满眼放光,看到最后,一拍大腿:“这笔好故事,如果登在我们《星天地》,全港师奶眼泪水都要流干!” “邵六哥买去拍粤语残片,包管师奶们天天抱着电视机哭!” 孟家辉笑骂:“那你还不快拿去登!刚好,把‘油尖旺之虎’那篇给替了!” 孟总编兴兴头头站起来,刚走了两步,又回转来问:“既然是外部来稿,作者署名署谁呀?” 孟家辉敲了敲茶几:“最上头不是写着嘛!” 孟总编低头一看,两个龙飞凤舞的字,就在眼前: “食神!” 他的脸有些白,也不说话,继续往外走。 因为心神不属,走着走着,正和人撞在一起。 手里的纸飘落到地上,那人手里的几张相片却正好掉在稿纸上。 只见,“陈兴记”的肠粉柜台前,一个虚影愁苦地站着,眼神凝望住空空荡荡的柜台,无尽凄凉。 相片上方,露出稿子的大标题: 《伤心肠粉:生魂归家望阿妈,咫尺天涯泪千行。》 14. 油尖旺之虎 孟总编猛然一震,退开两步,一张老脸上尽是惊骇神色。 他做狗仔出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而今,却被这落到地上的一张照片,骇得面无人色。 与他撞到的庄雅柔,倒是好心扶他一把:“阿叔,你没事吧?” 孟槐安顾不上回答,他抢上前两步,把那几张照片都捡在手里 看了一遍,他的脸色更白了。 他忍不住低声问:“雅柔,你这些照片都哪来的?” “阿叔,这些照片是有什么不妥吗?”庄雅柔不解地问。 孟总编一声呻吟,指着孟家辉,说不出话。 当然不妥啦! 他们刚刚收到的投稿稿子,就是篇写“陈兴记”肠粉铺的奇情故事。 以他专业老报人的眼光看,是要猎奇有猎奇,要煽情又足够煽情,完全是香江著名奇情作家李女士的路数。 上了报纸,一定会让他们《星天地》更受欢迎。 那时代,报纸靠连载,增加销量,甚至打开一个传奇帝国,早有珠玉在前。比如香江四大才子之首就是。 可是,那也得真是隔着新闻纸的一则怪谈啊! 叶公好龙,龙要真站在你面前了,吓不吓死你? “陈兴记”,孟总编也没少去吃,小老板陈兴他是认得的。 甚至连陈兴记出了事,他也是知道的。 这照片把人都快拍成透明了,他还是一眼认出,那就是陈兴! 刚刚感人至深的咫尺天涯,相望不相及的母子亲伦故事里头的生魂,真活生生出现在了照片中,孟总编的手都在抖。 就好像手里的那些照片,是块烙铁。 “是不是合成的?阿辉……”他像是在捞救命稻草一样问。 孟家辉摇摇头:“我都不知,我没见过这些照片。” 两人一起望向拿出照片的庄雅柔。 她想了想,郑重地说:“这些照片,可能是阿云洗出来的。” “阿云?你开什么玩笑?阿云才三岁,别说她就没机器高,当年我学那烦死人的一套流程,都是老爸拿着棍子逼着学会的。” 再说,他学会的时候,都已经十六岁了。 他那小豆丁宝贝女儿,三岁就会洗照片? 这是天方夜谭吗? 庄雅柔冷静地说:“老公,阿云突然病了,你这几天都在病房陪护她,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那天都发生了什么。” 事关宝贝女儿,孟家辉立即关心上了,狗腿的递一杯茶到庄雅柔手里:“老婆,你喝口茶,慢慢讲。” “我是在地下室的暗房发现阿云的。”她一口气将那天的见闻都说了一遍。 “我爹爹看定我废柴,要培养阿云做报社继承人篡我位?所以他老人家大晚上不辞辛苦托梦给阿云,要让她半夜不睡觉,跟他从洗照片开始学起?” 孟家辉的嘴巴大张,足足放得下一个鸡蛋。 “爹地啊,你不要搞阿云啊,你托梦给我,说一声你看定她做继承人,我立即退位,双手把报社交给她啦!” “何必还害她生病?” 比起报社这只下金蛋的金鸡,他更心疼女儿遭罪。 当然,老婆的话,他也完全没信。 “原本,我也以为小孩子梦游,说梦话。”庄雅柔指了一下照片,“今天,我收工得早,怎么想,心里都放不下,就去暗房帮你整理了下。” “结果发现了它们。” 她发动大律师找物证的功力,在叠相片纸下,找到这些冲洗好的相片,还有孟飞云没来得及处理的那几槽定影,显影液。 “所有线索都指向,那天晚上,确实有人用了洗照片的机器和溶液,洗出了这些照片。” 孟家辉一个甩手掌柜,报社的事,都交给堂叔打理。 当狗仔的技能,更是生疏,好几年没有用过暗房冲洗了。 “如果不是阿云,难道真是公公?” 这下,孟家辉的脸都白了。 宝贝女儿和死了的老爹,如果非要选一个,他还是更愿意相信乖女是天才。 谁知,孟总编幽幽在旁边补刀:“阿辉,难道你没认出?这手行草,很像早年间堂哥的手笔啊!” “还有,食神这个名号,你念快点试下?” “食神,食神……”孟家辉喃喃,“时臣,时臣。” 忽然呻吟出声,脸色煞白。 孟总编的堂哥,当然就是孟家辉的爹地,已经去世了好几年的孟氏报业集团掌舵人孟时臣。 三个人面面相觑。 孟槐安更是腿都软了,哭丧着脸,生怕堂哥找他算账。 他一篇报道,害得孟家被烧了半边报馆。 《星天地》已经停刊十多天了! 堂哥交到他手中的,可是个如日中天的“香江狗仔王”啊! 庄雅柔摇了摇头,她受名校高等教育的,叫她怎么相信这种事? 孟家辉反而是最不怕的,毕竟是自己老爸。 他忽然一拍手道:“我知道啦!一定是老爸在天有灵,知道这是我们《星天地》生死存亡的关头,他这是在给我们指条明路啊!” 他转过头,笑着唤:“阿叔。” 孟总编看向他,心有余悸。 孟家辉高调宣布:“这篇稿,如果真是我爹地显灵写的,我们更加要用!他一定是希望我们可以帮到兴婆,更加希望,我们可以换条路线走走。” 他顺手拿起茶几上烂了个洞的样报,直接敲在头条的位置:“我们不但要登!还要登在头版头条!” 孟总编这时已经回过神来,忙点头:“是,我再叫最能干的李狗仔,去跟一下这条线,把文章里没写清楚的兴仔怎么成了植物人,宝字头集团又是哪家,调查得清清楚楚……” 孟家辉赶紧挥一下手:“千万不要,我爹地不写清楚,就是妙处所在。” 孟槐安洗耳恭听,很好奇这位boss有什么高见。 他们狗仔行业,一向都是生怕内幕消息没挖到底,新闻没爆到尽。 boss居然说,不写才是妙处? 孟家辉不吝赐教:“写文章最讲究余味不尽,有悬念,才勾得大众自己都想找真相。自己找出来的真相,更加令他们信服。他们也更愿意出手帮人。” “还有,宝字头集团 ,如果被我们《星天地》爆料爆得清清楚楚,等于又往死里得罪一个可能有社团背景的公司。” 他温柔地看一眼老婆,“就算不是,不要再给人告。我都只想阿柔每天多睡一阵。” 向来凶悍如母老虎的庄雅柔,听到老公这样贴心,也不由看着他微笑。 两个人的眼中都有光。 那些被生活磨砺却一直都藏在每一天平凡日子中的在乎与真心,从来都没有遗失过。 人家两公婆含情脉脉,大秀恩爱,孟总编哪好意思当一千瓦的人形大电灯泡? 他忙抓了样报,包裹着手里的稿子和照片,急匆匆往外走:“boss,你就等着吧!我督促他们尽快付印。” 他才走到门口,阿珍正要为他开门。 孟家辉又交代:“阿叔,你找人去调查一下陈兴的现状,多拍几张照,越惨越好!” “有对比,才更能唤起公众的恻隐之心。” 他却不知,他想到的一切,三岁的女儿,早就做了。 “我叫阿李去,成班同事,他最本事。上天下地,只要人还在香江,就没有他拍不到的!” 孟总编告辞而去。 * 尖沙咀嘉华酒楼,黄色警戒线围了一圈。 好几辆警车,停在现场。 外围的军装警,不让人群靠近。 几个穿便衣的干练探员,正戴着白手套检查现场。 这时,外边又有辆小车开了过来,下来的人三十四五的年纪,模样很为英俊,径直就往警戒线内走。 旁边的小青年不服:“阿Sir,做人要讲良心,要公道,怎么他可以随便进去,我们吃着饭,都被赶了出来?” 军装警察看那英俊男人走远了,才笑着回他一句:“等你哪天当上警察部队的大sir,你也可以随便进案件现场。” 大sir? 小青年吐了下舌头,好家伙,这人看起来这样年轻,竟然已经是高级警官了吗? 旁边有人嘲笑他:“后生仔,你可真没见识,这位可是咱们这区长出来的大人物!” 他声音压低了些:“道上的大佬们都畏之如虎的‘油尖旺之虎’!” 那位大sir早已经进了嘉华酒楼,自然听不见这些嘴皮官司。 他一到,里面的几个探员全部站直了身子:“大sir,鉴证科的同事已经收集完物证,法医正在验尸。” “死者可以初步认定,就是这嘉华酒楼的老板,致命的伤口在胸前,凶器应该是一把长约10~12厘米的匕首,一刀毙命。” 大sir听完一系列汇报后,冷静开口:“排查死者所有社交关系,亲人,朋友,情人,都一一请回去仔细询问。” “尤其要注意年纪30~40岁的男人。”他顿了一下,“有多年健身记录,熟悉刀具,和死者关系非常亲近。” 等到他部署好各个同事的负责方向,勘察初步完成,警察将尸体和物证带走收队。 大sir一个人朝着自己的小车走,干练漂亮的女同事从后面追了上来: “sir,阿曜住医院了。现在人在伊丽莎白医院儿童部。” 15. 看你这次还不死? “什么?”一个脑满肠肥的男人,对着电话嚎叫,完全不管此刻是深更半夜。 他油腻腻的脸上,全都是汗。 “《星天地》明天正式复刊?”他怒不可遏,“砰”一声,就将电话筒砸了出去。 好半晌,才又走几步捡了回来,继续对着话筒吼:“做人要讲良心啊,你每个月都在我这领两万港纸,可比你在《星天地》的人工都多。” “《星天地》都出刊了,你才想起通知我!人都死了,你才想起CALL医生?” 那边沙哑的声音陪着笑:“金老板,真是对不住。不是我拿钱不办事,实在是孟家辉那二世祖就没谱!” “这十多天,他家堂叔天天拉住我们成班同事,又开选题会,又要到处跑劲爆花边新闻,样报都出了好几份。” “每一天都告诉我们,今天报纸复刊,次次都被败家子打回头。” “我都以为,又是一次‘狼来了’。谁知,今次,他还真付印发行了。” 金老板气得发颤,却强忍住心头气,真情实感地许诺:“阿周啊,今次你出手,不管用什么手段,务必搞黄这一期复刊号。” 他咬了咬后槽牙:“事成,我给你二十万!” 电话那头的内鬼,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但,转瞬却又熄灭了。 “有钱不捞,全家要遭。”他苦笑,“可这钱我真赚不了,总编连夜自己就带着样报去了印刷厂。” “现在,怕都已经全香江铺货了!” 金老板气得嗷嗷地,一句一句粤韵风华往外冒。 足足骂了十多二十分钟,才突然收声,问:“你们样报呢?我要马上看到!” “是。15分钟后,你在楼下邮筒拿。”做内鬼的,坚守准则,就是能不露面,绝不露面。 放下话筒,金老板气得去吃了颗救心丸。 他是另一家狗仔小报《明珠日报》的boss。 同行是冤家,《明周》,《东周》都是周刊,《星天地日报》却是实实在在每一天都压着他们家报纸打。 好不容易,这厕纸小报自己招祸,被人烧报馆停刊,他家的《明珠日报》更是趁虚而入,这些天,将《星天地日报》的一众看客阿叔阿婶们,接手得七七八八。 眼见着自家报纸,像坐了火箭,销量天天攀升,正赚得风生水起。 这胡汉三,居然又回来了! 怎么不叫他恨的牙痒痒。 他闭目养了一阵神,忽然,又拿起电话,这一次拨通的是内鬼告诉他的那家印刷厂的电话。 “阿赵啊,是我,老金。我们《明珠日报》最近销路很猛,想找你帮忙立即加印七千份。” “越快越好!其他那些阿猫阿狗的印单,你往后拖呀。哪个钱好赚?不用我教你吧?” 他这是存心用钱开路,延误《星天地》印期。 谁知道,话筒那边的赵老板笑呵呵一口答应:“没问题,金老板要多少,我们家机器开多久!” 这半点犹豫都没有的样子,顿时让金老板有点慌。 难道,内鬼给的情报不对?孟家辉根本不是在这个印厂印。 他不知不觉问出了声:“《星天地》赵老板不合作啦?” 对面笑呵呵:“一个小时前,已经全部印完,交付铺货渠道了。金老板,你放心,我们厂一定全心全意为你们家新闻纸服务。” 金老板面无表情:“不用了,我想了一下,7000份的增印计划太冒险,还是下次合作吧。” 也不等对方回答,他就挂了电话。 他都糟心得很,可不想听见美妙的粤韵风华。 金老板更气了,走来走去,骂个不停。 好半天,脚步顿住,又拨出去几个电话。 有给送报纸的货柜车车队打的,许诺给司机个人包一万元利是,过海的时候,请他们专门弄湿《星天地》。 有给各家报亭打的,要求把《星天地》压在最底,有人问就推荐更好的《明珠日报》。 有给手下打的,要求他们盯牢《星天地》的铺货线,一旦生意不错,全线扫货。 他要全香江一张《星天地》的复刊号都买不到! 做完这些,金老板总算好受了些。 才躺一阵,就接到内鬼的电话,说 是样报已经放在了他家楼下。 他又悄悄爬起来,亲自去取。 冒着狂风大雨,他总算回来了,对家的报纸护住了,半点没湿。 金老板自己,整个人就像只落汤鸡。 不,落汤猪! 他恨得咬牙切齿,将《星天地》的七宗罪又加了一宗。 日报铺货,都是连夜铺好。 对方抢时间,他要搞对方,更得抢时间。 金老板连凉都没去冲,换了件衣服,坐下来,展开报纸就开读。 越读,越是心头火起! 嘴里一直在痛骂《明珠日报》的成班同事:“人办报纸,你们也办报纸。你们怎么就没人家这本事?看看,条条都又爆眼球又下贱,不卖爆都不行啦!” “这班米虫,怎配领这么高人工!” 骂着,骂着,眼睛定住,又认认真真把那头版头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忽然一拍巴掌,大笑道:“我看你这次还不死!” 他也等不及去召唤手下狗仔,干脆自己坐起来,拿起纸笔,认认真真开始写信。 “贵署高级警官,将沦为全香江笑柄。本人不忍警队威望扫地,特此相告。” 这一笔,写得龙飞凤舞,酣畅淋漓。 信的最后,他认认真真落款:一个热心市民。 写完信,金老板足足欣赏了五分钟。这才心满意足点了根雪茄,“叭叭”抽烟。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警队出警,封杀《星天地》,孟家辉那个哭包精跪在大sir面前声泪俱下,只求饶他一条狗命。 “阿嚏!”金老板猛然一个喷嚏,正打在那穿着警官服的黑色剪影上。 这张“样报”上的头版,赫然是《戴绿帽戴出总督察?油尖旺之虎背后那个不回家的女人》! “阿魏!”金老板一声喊。 管家阿魏赶紧火速现身。 “这封信和这张报纸,你亲自去送。务必要送到西九龙警察署,最好是盯着能到重案组手里!” “是,BOSS。” 他要那位油尖旺之虎明天一大早,就亲自看到这篇报道! 16. 一群吵吵闹闹的小鸭子 伊丽莎白医院大楼附近街角。 两个小朋友狗狗崇崇地躲在屋檐下,大声密谋。 “你确定你家《星天地》,是今天复刊?” 她眨巴眨巴大眼睛,乖巧点头。 “你确定你爹地妈咪,信了你阿爷托梦的鬼话?” 她笑眯眯:“包信的。” 她可是有孟家“百晓生”跟在身边。 王妈在她家已经服务了二十多年,孟家上上下下,就没有她不知道的八卦。 昨天家里发生的一切,她早都学给她听了。 不过,孟飞云始终有点不放心。 所以,一大早,两个小朋友就相约着溜出了医院,要亲眼看着他家报纸卖爆才好。 东方曜没穿他那套佐罗侠客装,穿了件普普通通的小白衬衣,背带裤,孟飞云也没穿她那芭比娃娃一样的粉红公主裙,换了一条家常蓝色小裙子。 低调! 他们是来暗中行事的,可不能引起旁人注意咯! 却不知,就凭那两张可爱到爆炸的小脸蛋,他们就一辈子都低调不了。 已经有不少行人,路过时一脸姨母笑看着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在对方耳朵边上“偷偷大声密谋”的小团子。 人类的幼崽,尤其是长成孟飞云和东方曜这样的,一举一动都将人的心都萌化了。 这么多双眼睛恋恋不舍地将视线黏在他们身上,两个小朋友浑然不觉。 东方曜还在问:“可我们都在这等了一个多钟了,你见到有人买过《星天地》?” 原来,街角拐角就有家报亭。 两个小朋友一大早就溜出医院,就是在监视报亭。 不用他说,孟飞云也早就觉得有点不对了。 现在是1991年的香江,又不是2026,买报纸看新闻,此时还是香江人离都离不开的娱乐。 这些娱乐小报,除了各种吸爆眼球的花边新闻,都市奇案外,还有专业的马经,股市资讯,楼盘资讯等等。 在那个人人都飞一样赚钱的黄金时代,炒马、炒股、炒楼几乎是每一个香江人的日常。 不买什么,都不可能不买报纸。 那家报亭的生意也确实不错,好多人路过,都会随手买份报纸或者杂志。 两个小朋友早就将眼睛瞪得溜圆,目不转睛地看着路上每一个手中有份报纸的人。 这一个小时,又正是早高峰时期,人流量不小。 那么多过路行人,手里的报纸形形色色:《东方》、《成报》、《明报》、《南华》、《星岛》、《信报》、《大公》、《文汇》…… 偏偏就是没一份,是他们家的《星天地》。 孟飞云就不信了! 《星天地》可曾经是全香江销量第一的“狗仔之王”! 虽然,现在被大佬搞得停刊快半个月,却也不至于从此一个人都不买它吧! 难道,是这里的报亭,他们家没铺货? 孟飞云做人做事从来都不坐以待毙,想到这里,她眼珠子一转,声音好甜:“小哥哥,你身上有没有钱?” 东方曜也不问她拿来做什么,几个口袋一掏,居然凑出了5张1000元的港纸,小手直接递到更小的手里。 她连忙摇了摇头:“不用这么多,拜托,小哥哥,你去报亭帮手买份今天的《星天地》看下。” 说实话,她也有些好奇,她讲的故事,在互联网,在某音,在小某书杀得风生水起,无往不利。 传统的纸质刊物,还真没试过。 东方曜:“你等我15分钟。” 她反倒愣了:报亭就在眼前,小朋友腿再短,1分钟也跑到了呀! 她还想再问,东方曜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只见,小朋友踮着脚和报亭的老板说着什么,过了一会,又急匆匆地跑开。 他却没有返回孟飞云身边,反而朝着十字路口的另外一条街去了。 15分钟后。 一个小身影飞奔而至,手里还拿着几张报纸。 孟飞云欢喜地去接。 报纸拿到手,她才看一眼,蓦然抬头看东方曜。 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新闻纸上,硕大的字体写着红色报头:《明珠日报》! 这小家伙,不会连字都不认识吧? 不能吧! 他写手帕传书,不是挺厉害的吗? 东方曜神情严肃:“这一定有惊天大阴谋!” 孟飞云费了好大的劲,才没有翻白眼。 “佐罗侠”的中二病,又犯了? 他有理有据:“这15分钟,我一共跑了三家报摊,一家报亭。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报摊和报亭,我问他们买《星天地》,全部都同我讲已经卖完了,更奇怪的是,所有摊主全都众口一词向我推荐这《明珠日报》。” “我就买了几张回来看一下。并没有发现,有任何值得他们这样交相称赞,大力推荐的火爆新闻。” 她笑嘻嘻:“我爹地每次想要我夸他,都会给我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小朋友一下子就听懂了:“小豆丁,你是说这《明珠日报》收买了他们?” 孟飞云撇了撇嘴:“金阿叔是个肥猪,好笨的呢!” “买《星天地》就没有,《明珠日报》就大力推荐。生怕大家不知道,这是他在背后搞事情。” 东方曜出了个主意:“叫你妈咪告他不正当竞争?” 她摇摇头:“等开完庭,黄花菜都凉了。” 《星天地》试水刊要是卖不出去,就帮手不到兴婆母子。 更要命是,以孟家辉一挫就退的性子,这试水刊因为被人搞卖不出去,他立即就会脑子里补一百出宫斗大戏,以为背后是大佬在警告他,绝对不敢再试办报纸。 《星天地》可就真的关门大吉了! “小豆丁,你想怎么做?”他问。 孟飞云踮着小脚丫,在他耳边说了一通悄悄话。 * 街角报亭。 老板是个一看就很精明的生意人,除了卖报纸杂志,他家的铺头上,还挂着各色各样的小零食,还有可爱文艺的文具和小饰物。 各家报纸下放给他们的减价战活动外,他自己也经常搞一些兑奖赠送活动。 比如在他家买东西,集一枚印花。 集齐十二枚印花,就可以换一张当时刚刚火爆的四大天王的签名海报。 只有四枚印花?也不要紧,送你一支打火机,或者一只棒棒糖或者巧克力。 因此,他家报亭,深受读者喜欢,附近的医生、病人也 常常开买书买报买零食。 几点过去,都有人在翻看报刊。 这不,他的报亭又围了七、八个人。 三个学生仔是在翻这一期新鲜出炉的《街头霸王》。 当时,正是港漫最火爆的时候。 《街头霸王》是当年香江销量第一的漫画,改编自同名游戏。 对那群肌肉霸王,学生仔个个都迷得不得了。 何况,这一期的封面,是春丽。 青春靓丽丸子头,旋风无敌大长腿。 她是中学生的最爱,也是全球游戏里最知名的女神。 那三个学生仔,不就迷得五迷三道的。 只可惜学生仔穷,七块钱一期的漫画,也要磨磨蹭蹭翻大半本,才舍得买。 老板不屑地撇了撇嘴,倒是没有赶人。 毕竟,做生意想要财源广进,就得广结善缘。 另外几个顾客,有的是上班族,有的就是附近的病人。 还有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小朋友。 在老板眼里,这些人都不是人。 全是布灵布灵的钞票啊! 他正在胡思乱想,忽然,面前一阵奇怪的骚动。 本来围着报摊的几个人,忽然像潮水一样散开了。 按说,这样的反应,是又有一群新客人到了呀。 老板左看右看,没看见人。 这时,有个奶声奶气的声音问:“阿叔,在你这里买报纸,是不是可以集印花换巧克力呀?” 老板这才循声一探头,往柜台下一看。 顿时,见多识广的老板都有点懵。 他总算看到了他四处找的客人们。 只见,高高的玻璃柜台下,全是还没有柜台高的小豆丁。 随便一数,起码都有二三十个。 大的如那个小男仔,有七八岁,小的才三四岁。 为首的小姑娘,梳了个公主头,一身蓝色的小裙子,衬托得皮肤雪白,眉目如画,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 此刻,她正仰着脸,望着他,一双大眼睛中都是希冀的光。 一群小萌娃里,数她长得最可爱。 老板这一眼,立即激活了萌娃们的热情。 一个个好像嗷嗷待哺的小鸭子,七嘴八舌:“老板,要巧克力。” “不是,老板,买报纸。” “又要巧克力,又买报纸。” “老板……” “老板……” 一堆萌娃吵吵闹闹,背后还跟了一群大人。 有的是不放心自家娃的家长,有的干脆就是看见这么多小朋友,觉得有趣过来围观的。 老板更加开心了,这可是一群小财神。 他忙说:“有的,四个印花换一颗巧克力。你们这么多人,可以拼起来换。” 他随手拿起一本漫画书,推荐:“要不要买《街头霸王》,很好看的。你看,这几个靓仔,都好中意。” 孟飞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我们要买《星天地》!” 一群小朋友也挥舞着藕节一样的小胳膊,小手上还抓着三元港纸,纷纷跟上:“阿叔,我们只要《星天地》。” “阿叔,我要看故事!“ “阿叔,我要一边吃巧克力,一边看肠粉铺。” 17. 借东风 报亭老板的小眼睛,左右游移。 一会看看那二三十个萌娃,还有身后不远处三三两两站着的大人。 他们显然都是附近的人,报亭这样的店铺,做的大多都是街坊生意。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商机,卖了报纸,钱财入袋,以后的生意,还都靠这样的人常来常往。 一阵,他又偷瞄最角落摆着的纸箱子。那里装的,全是今日份的《星天地日报》。 他从人家那领了五千块钱,对方还答应了,只要他这一周,一张《星天地》都不往外卖,到时候还有五千块的尾数给他。 这个周,他推出去的《明珠日报》,每一张都另有提成。 一边是商机,一边是金钱。 想来想去,为难了自己。 老板犹豫了三秒钟,一锤定音:“小朋友,《星天地》全都卖完了,买《明珠日报》啦,三个印花换一颗巧克力,怎样?” 五千块。 不,一万块对上一百块,他多犹豫一秒,都是对不起自己。 人不为钱,天诛地灭! 小男仔仰头问他:“《明珠日报》也有肠粉阿婆的故事吗?” 肠粉阿婆? 老板并没看过《星天地》,瞠目结舌不知道怎么回答。 孟飞云趁机站了出来,大声赞叹:“肠粉阿婆的故事太好看了!可惜,大家都抢着买,《星天地》卖断货了!害我们都买不到。” 奶声奶气的童音中,委屈巴巴,好多遗憾。 周围听见的大人,一个个都好想帮她买一份,不让小团子才三岁,就懂得什么是求不得,什么是遗憾。 他们的对话,早就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好多人都在偷偷听。 那位年轻妈妈牵着的小女生,也是最爱听妈咪讲故事,她再也忍不住了,一叠连声问: “阿哥,阿姐,什么故事这么好看呀?是《海的女儿》吗?是《丑小鸭》吗?是《白雪公主》吗?” 小朋友们天生都很自来熟,很多人七嘴八舌告诉她: “不对,是肠粉阿婆。” “是阿飘阿叔。” 东方曜摇头晃脑地念:《伤心肠粉:生魂归家望阿妈,咫尺天涯泪千行。》 小女生眨巴眨巴眼睛,仰头望着自己的妈妈:“阿妈,什么意思呀?” 年轻的妈妈当然也没看过,只能按照字面的意思,给女儿讲了一遍。 本来还满心期待,一脸好奇的小姑娘突然哭丧着脸,连声音都有些哽咽: “阿妈,我不要你哭,不要你泪千行,更加不要和你咫尺天涯……” 说着,说着,晶莹的小泪珠,竟然开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年轻妈咪一下子抱紧了她。 有这样的囡囡,这辈子的辛苦,都值了! 小朋友们热心肠: “哎呀,阿妹,你不好哭啊。说不定……说不定肠粉阿婆发明一种肠粉,打败了坏人,母子团聚了呢!”一个小男仔安慰。 另外一个小女生摇了摇头:“阿俊,老师说,不可以做大话精哦!” 阿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其他小朋友七嘴八舌:“我要看大结局。” “我要买《星天地》!” “好想知道阿婆还不哭,阿飘阿叔死了没有。” 还有一个馋猫,悄悄舔了舔嘴:“我想吃伤心肠粉!” 一个个越说越着急,越来越上头。 看不到故事结局,简直抓心挠肺,浑身都在痒。 小朋友们的这种迫不及待,引得路人们又好笑又好奇。 那三个看《街头霸王》的中学生,忍不住掏钱:“老板,也给我们来两份《星天地》。 老板笑容不变:“不好意思啊,靓仔,卖光了。推荐你买《明珠日报》,更好看呀。” 旁边的东方曜毫不留情的拆台:“老板你骗人,刚刚也是这么对我说的,《明珠日报》今天,到底哪篇新闻好看了?” 说着,他就扔了一张《明珠日报》在台面上,以防老板抵赖。 老板擦了擦头上的冷汗,张口结舌。 他同样也说不出《明珠日报》好在哪。只想着赚小钱钱,他哪有时间一份份报纸挨着看? 围观的大人们,可不比小朋友单纯。一下子就回过味了:“老板,你是不是收人家钱了?” 老板面红耳赤。

更多的人,起了好奇心。 这到底什么故事?能勾得这么多小宝贝,宁可不要巧克力,也要看一份报纸? 于是,很多人跟着开口:“老板,你打开门做生意,有货就拿出来卖啊。” 老板一梗脖子,坚持说:“真一大早就卖完了。你们下次早点来吧。” 这一下,引得更多人议论纷纷。 “这啥故事呀?金庸还是李碧华的?” “啊呀,我都好想看下了。” “走,他家没有,别家买去。” 一群人嘈嘈杂杂,老板的脸色都变了。 孟飞云偷笑。 原来,刚刚孟飞云的悄悄话,就是让东方曜帮手找一堆小朋友。 东方曜在油尖旺区很出名,本身就是孩子王。 轻易就找了一堆小孩。 结果,孟飞云绘声绘色讲起了肠粉铺奇遇。 “苦苦的肠粉,豉油中的眼泪,望着阿妈哭的生魂,害人的古惑仔……” 小朋友全都听得入迷极了。 人类又有谁能抗拒得了故事的吸引力呢? 可惜,讲到一半,一切突然戛然而止。 精彩故事只有一半,没有结局,那谁受得了啊? 小朋友们更是不干了,一个个抓心挠肺,缠着她继续讲。 东方曜十分懂得配合,马上出声:“阿云都是听来的,这是报纸上的故事,我们都没看见。” 小朋友们果然纷纷追问,问清楚《星天地》,一个个就跟着浩浩荡荡来了报亭。 看故事,还有巧克力吃,萌娃们谁不迷糊? 孟飞云这是在借力打力,借金老板对付他们家报纸的东风,草船借箭。 前世,她是千万流量的up主,最知道怎么把故事讲得让人心痒难耐。 下钩子,吊胃口,欲擒故纵,一套接一套的小连招,连成年人都逃不过去,何况小朋友呢? 吊足人类的好奇心,他们自然会去追着买。因为金老板搞事,所有人当然买不到。 营销学有一种理论,叫做饥饿营销。 越买不到,越让人想。越让人想,就越让更多的人好奇。 18. 谁没机会被推入这样境地? 心理学上还有一种范式,叫蔡格尼克效应,又叫未完成情结。 中途被打断,得不到,反而会成为人的执念。 孟飞云嘿嘿一笑。 她只需要撬动一部分人,自然会一传十,十传百,指数级扩散。 何况,她家的报纸是真的好看! 报亭老板可就糟心了。 这些人都是附近的住家户,是常来常往的顾客,这么大群人,全要去别家。 对家赚了,比他亏了还难受! 人群里还不时飘出几句议论: “王老板做人太不老实,以后都别在他家买。” “我也不来了。” 还有小朋友夹杂的声音:“可是,我要吃巧克力呀。” “要吃多少妈咪给你买多少,不用人家送。”旁边的家长一把抱起他就走。 老板这下是真有点怕了。 走脱二三十个长期顾客,已经很让他心痛了。 万一再一传十,十传百…… 该怎么办呢? 他也不可能当众打脸,坐实自己说谎吧?再说了,他真舍不得那一万块钱。 要卖几千张新闻纸,才能赚回来啊! 正在他六神无主的时候,小眼睛忽然瞥见了角落的纸箱。 他立即拖出纸箱旁,本来被丢到夹缝处的“一坨”纸,赶紧牵平了,对着陆陆续续正要离开的人群喊: “《星天地》就是卖完了。你们去哪家,都卖光了。” “我这有,是还有一张,就是送过来的时候全都湿透了。我做人最讲良心,总不能将湿透的卖给你们吧?” 他这时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如果承认撒谎,被人收买坑顾客、坑报纸,脸面和信誉都彻底完蛋。 但,他又怕顾客全走了,还会到处讲他,口碑也完了。 所以,随便找了个理由挽尊。 这次的《星天地》有好一批湿报纸,司机说过海的时候弄湿了。这种,他可一张都不收。 这一张,还是之前那个司机阿林随手扔在角落里的。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 那个最萌最可爱的穿蓝色小裙子的公主头小姑娘,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将三元钱放在柜台上。 “阿叔,这张湿报纸,你卖给我吧。”孟飞云明亮的大眼睛里都是真诚,“我太想看啦,湿的也好啊。” 围观的人群震惊了! 《星天地》上的故事,是有多好看啊?这小姑娘,竟然连湿的都央求着买。 就连老板都吓了一跳。 湿报纸在他就是废物啊,别说这种湿透了,手稍稍重一点,就扯破了的。就是小心晾干了,有点皱的,打折都卖不出去啦。 他好想答应,毕竟,三块钱也是钱,不是嘛。 但,这湿报纸给出去,算不算也是卖了报纸?他的尾数五千块,会不会飞了? 老板纠结啊。 不管他纠结不纠结,那只胖乎乎的小手努力地够报纸。 因为人实在太矮,孟飞云踮着脚也够不到。 旁边的中学生早就看不过眼了,其中一个抓了报纸,就塞给孟飞云。 老板不甘心地伸出手,似乎是想将报纸抢回来。 人群里立即爆发出尖利的嘲讽声:“王苟财,你不会真是收了钱吧,连张湿报纸,你都想抢回去。” 老板干瘦的手,触电般缩了回去。 脸上讪讪,笑着说:“不是啦,我是觉得这么湿,还卖给小朋友,太骗人了。” 那个尖利的声音夸张一笑:“你既然这么好心,就不知道干脆不收钱,送给小朋友看嘛?你这本来也是地上捡来的垃圾啊,我都看见了。” 老板那个肉痛啊,却不得不将三块钱退给了孟飞云:“小朋友,报纸上湿的,阿叔不能收你钱。” 谁知,孟飞云抬头,眼睛晶亮亮:“不怪阿叔呀,那是肠粉阿婆的眼泪。她哭得好可怜啊。” 这下,连老板都开始好奇,这份被要求藏起来不准卖的报纸上,到底写着什么了。 等会人走光了,他一定要拿一张出来好好看看。 人类的好奇心被挑起,他也不管“金主”会怎么想了。 孟飞云却已经不再说话,小手轻轻将报纸抚平,翻到头版,低头专心专意看报纸。 虽然,整篇文章都是她自己写的。 但,变成了签字和本子上的手稿看着完全是两个东西。 透过这些文字,她的眼前出现一个接一个的画面。 半夜深更,白发苍苍的老阿婆不停往下掉的眼泪。 站在柜台边,一直看着阿妈为自己难过,为自己辛苦,却连想抚一下她的白发,都只能徒劳穿过的灵魂。 全身都插满管子,每多睡一天,就要花出去好多钞票的植物人。 逍遥法外,却还监视着这对不幸母子的古惑仔…… 生活的重压,压弯了佝偻的腰。 完全没有光亮,却只能咬牙撑着的每一天,每一天…… 看着,看着。 晶莹透亮的水珠,从玉雪可爱的小脸蛋上滚落。 一滴,一滴…… 就好像从温柔的花瓣上垂落的露珠,纯洁,剔透。 * 看着她的泪水,这一条街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撼住了。 隔了好久,一群小朋友才猛然想起来,他们就是来看故事结局的啊! 于是,七嘴八舌的童音响起。 “妹仔,快继续讲呀。” “阿妹,你做什么哭?肠粉阿婆怎么啦?” “阿飘阿叔死了吗?不见了吗?” “伤心肠粉是不是更苦啦?” 就连围观的大人,一个个也被勾引得开始牵肠挂肚,心里头就好像被一只小手一直在挠,痒得要命。 看故事,看到哭半天,人人都有过的经历。 可,他们看不见自己那时候的样子。 这,还真是第一次看到其他人看得落泪。 一个个心里更痒了,对这故事的好奇心空前高涨。 有的人甚至忍不住问:“阿王,还有湿报纸没有?我原价买你的。” 老板正看着小姑娘脸上的泪痕发呆,仿佛根本没听见。 看来是没有了! 更想看了,怎么办? 跟着妈咪在报亭的小姑娘,蹒跚着走过去,拉她的手:“阿姐,讲故事。” 她这才如梦方醒。 只是,几乎代入了那些生活中沉甸甸的泪水和痛苦,孟飞云此时也并没有心情搞营销。 她将那张报纸,郑重地递给小姑娘:“小阿妹, 你让你妈咪讲给你听。” 说完,她就退到了一边。 一张素色手帕递到了眼前,她一抬头,就看见了一双明亮的狐狸眼。 他笑着比比她的眼底。 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哭了,竟然还要小朋友安慰…… * 另一边,小姑娘的妈咪,已将湿报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呼啦”一声,人群顿时围了过去。 所有人早都被挑起了巨大的好奇心,心急的还自己探头去看。 其中一个,一眼就看见拍得让人垂涎如滴的肠粉。 雪白,碧绿,鲜红三色交织,诱人极了。 背后影影绰绰,是店家的招牌。 这照片是报社狗仔特意去陈兴记,叫了招牌肠粉补拍的。 专业人士出手,光影构图样样组合在一起,只是照片都把人的馋虫都勾起来了。 “咦,陈兴记?是旺角那一间?”有人失声惊呼。 这是伊丽莎白医院附近的九龙加士居道,离旺角只有不到2公里,坐小巴,都只需要五分钟。 所以,附近的居民,也经常会去旺角。 从前,“陈兴记”生意那样火爆,不少人都去吃过。 这一喊,好些人认出来了,都在窃窃私语。 “他家的肠粉好好吃,就是好久没去吃过啦。” “肠粉阿婆,是指兴婆吗?” 更有人惊讶:“不是说故事吗?竟然是真人真事?” 旁边人接话:“陈兴记的老板,好像是出了事。肠粉没以前那么香,我都好久没去啦。” 从感人故事,变成了现实苦难? 所有人的沉默,震耳欲聋。 年轻妈咪的声音,像清泉一样响起。故事如同一幅画卷,在人们眼前徐徐展开。 那个伤心断肠的老母亲,为了儿子日夜落泪。 本该昏迷在医院的儿子,放心不下自己阿妈,像倩女一样离魂,日日跟着她,想要守护这个家。 可他看得到阿妈,听得到阿妈。 却连眼泪水,都不能为阿妈擦。 就连一句:“阿妈,你不要哭啦,我在这。”都没办法讲。 我喊你,你听不见。 我抱你,我抱不到…… 抽泣声渐渐响起,从几乎听不到,到越来越大,就好像世间的伤心,汇成了洪流。 周围的许多小朋友在哭。 那三个中学生在哭。 街头的师奶们在哭。 就连男人们,也眼睛潮湿,拼命仰头。 就连报亭老板都呆若木鸡,也不知是不是在听。 大家都是普通人,每一天都是普通的人生。 求的不过是三餐饱饭,和所爱在身边。 但,谁又没有机会因为一场意外,被推至这样痛苦的境地? 孟飞云忽然迈起小短腿,往外走。 东方曜忙追:“阿云,你去哪?” 小朋友的声音很大:“我要去买肠粉阿婆的故事,还要去吃肠粉阿婆的肠粉!” 东方曜马上接:“好,我们一起去!这里没有,我就不信全香江都没有!” “我也去!” “我们也去!” 人群如梦初醒,忽然潮水一样,全都追了过去。 19. 恶毒的商战 另一条街,报摊。 汹涌的人流,已经分流。 嚷着要吃“伤心肠粉”的几个小朋友,被家长带上了小巴,直接去了旺角“陈兴记”。 剩下的大部分人,还是想买这张报纸。 让自己泪目过的故事,大家都忍不住想要珍藏一份。 谁知,这边摆摊的老板比报亭那边还要坚决。 还没等小朋友说完,他的头就摇得像拨浪鼓:“卖完了,早都卖完了。大家买份《明珠日报》吧,也是一样的。” 大多数人都是从另外一条街的报摊过来的,这一听,怎么不明白? 有人马上冷笑:“李老板,做人不能坏良心。你们都收了《明珠日报》的钱吧?” 李老板双手一摊:“卖光了,我也没法。你要是不看《明珠》,我这里还有《明周》,《东周》,《一周》,都劲爆得很,错过后悔。” 街坊纷纷问:“既然《星天地》生意这么好,我们又有这么多人问,阿李,你去区头那多进些货呀。” “区头那都卖光光啦。”李老板油盐不进。 还真有懂行的人:“那你找报头呀!” 区头,是本区域内的报纸批发商。 报头,就是总的报纸发行商。 “我一个小摊子,能进多少?找报头,人家理我?”李老板振振有词。 大家正在争执,街头转角,忽然有人飞奔而来。 本来被怼的说不出话的李老板一看,笑了,马上说:“阿王,你来的正好。你帮我作证,这期的《星天地》是不是够劲爆,行家们都卖光光了?” 来人正是报亭王老板。 他们是行家,收了钱,大家都心知肚明。 李老板老神在在,猛给王老板打眼色,准备联手骗人,糊弄过去再说。 谁知,王老板一开口,李老板整个人都懵了。 他跑到人流中,一抬手,“啪啪”给了自己两耳光。 “我不是人!对不起街坊,更对不起兴婆母子。昧良心收了《明珠日报》5000元……”王老板的大嗓门,响彻了半条街,吸引来更多人群围观。 李老板厉声打断:“阿王,要胡说八道回你自己报亭去,别搞下三滥的手段泼脏水……” 所有人都一脸鄙夷地看着他,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说不下去。 王老板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真诚忏悔:“是我财迷心窍,不仁不义!怎么敢为了几千元港纸,就把一个老人家救命的希望,给拦截了?” “我……我差点害死人啦……这里所有人,都去我的报亭。”他抬头,向着周围大声宣布。 李老板气得很,却只敢低声喃喃:“商战,好恶毒的商战……” 王老板继续:“大家都去领《星天地》!这次,不用钱,有多少人,我送多少!” 原来,之前他听那个年轻妈咪念报纸,已经良心十分不安。 兴婆他都认识,天天来医院看儿子,看都看熟了! 他怎敢这样害一个街坊? 不多的良心,隐隐作痛。 等人群走后,他从纸箱中,抽一份《星天地》,仔仔细细读了两遍。 对着兴仔几乎透明的照片,发了好久呆。 新闻纸最后,与兴仔那张照片,隔报相望的老阿婆脸色愁苦,白发飘拂。 他突然给了自己一耳光,报亭也不管了,直接追了过来。 人群静了一静。 下一刻,轰然叫好。 “阿王啊,早都该这样了。缺德钱,可不兴挣!” “妈咪,回阿叔报亭啦,我要听你讲阿婆的故事。” “走,钱该给多少,我们给。” 一群人乌泱泱地来,“哗”一下全都走了。 李老板西子捧心状,只觉得肉痛。 这些客人,可都是布灵布灵的小钱钱啊! 姓王的王八蛋,你跟老子玩商战是吧? 优美的粤韵风华,骂骂咧咧半天。 他才突然想起,咦,怎么周围这么安静。 转头左看看,右看看,李老板猛然跳脚:“乌龟王八蛋,你怎么把我的客人都带走了!” * 遭殃的可不止李老板一个,附近几家报摊的客人,都闻风而至。 早有人将《星天地》卖得太火爆,卖光光的事说出去。 报道中的主人公陈兴,就住在伊丽莎白医院。 这里附近的街坊和医生护士,还有病人,病人家属,不少都看见过苍老的兴婆 ,每天独自一个人蹒跚地挽着许多东西到医院。 半夜来,天明走。 日复一日。 看报纸上的故事,只觉得隔得天远地远,和追粤语残片也没什么区别。 可那个人,就是生活中的你和我呢? 一传十,十传百,来报亭的人越来越多,乌泱泱地排起大长龙。 街角转角,偷偷藏在暗处的几个报摊老板,看得又嫉又恨。 李老板带头说酸话:“脑子进水啦?到手的一万块飞了,这么多人,一人三元,赔都赔死他啦!” 另一个报摊老板苦笑:“也害死我们啦!” 阿王今天当众说的那些话,等于将他们钉在了耻辱柱上。 以后街坊邻居,只怕都会少很多光顾他们。 几个人愤恨不已,又在那粤韵风华半天。 * 报亭前,浩浩荡荡的大长龙,人群一个个上前。 装《星天地》的纸箱子,直接摆在了柜台上。 每上前一个,王老板飞速递一张。 第一个街坊忙留下钞票,他死活都不收。 一番拉扯,后面的人群纷纷催促。 街坊立马抓起一本《街头霸王》的漫画本,丢下钱就跑:“阿王,我正常买东西,你可不能不收。” 王老板怔了一下,人已经跑远了。 他对不起人家,《星天地》钱可以不收,其他报纸杂志全都不收,他真得送破产。 他的钱,也是风吹日晒,天天守着报亭挣来的。 大家都懂这个道理。 第2个上前的客人,立即照做。 王老板送《星天地》,他买别的杂志。 所有的人全部萧规曹随。 大长龙在一点一点的减少,王老板报亭里的杂志、报纸、巧克力、文具、饰物像飞一样消失。 黄澄澄的钞票,却一点点越叠越多。 李老板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骂:“果然是恶毒的商战!” 却没声音理他。 他一回头,发现那几个老板全都跑了。 做什么去了? 眼热王老板的收入,纷纷效仿搞营销,把自家藏着的《星天地》拿出来免费送,搭着卖其他一切。 20. 我是来帮你的 旺角陈兴记肠粉铺,早些时候。 一大早,兴婆就已像往常一样,打开门做生意。 她苦笑了下。 打开门是打开门,却已经好多天没生意了。 坐在柜台前,手边的账目,每个数字都令人发愁。 每开一天店,就要支一天的水电气,就要交一天的房租,还有给城仔的人工。 她翻出医院的收据,一张张抚平。 幸好,有周伯借给她的几万块,让她刚刚交足了医院的费用,阿兴不用从深切治疗部,搬出来躺家里。 一个植物人,睡家里,等于放弃等死。 当阿妈的,又怎么可能放弃自己的孩子? 再这样下去…… 她老眼梭巡向城仔,几次张了张嘴,却始终没办法说出口。 城仔是她店里最后一个伙计了。 这后生仔是内地来的,手脚特别勤快。 以前,陈兴记生意兴旺时,除却有兴仔坐镇主事,还有四个伙计。 而今,城仔一个人,顶四个用,从无怨言。 可,她能怎么办呢? 没生意,每天的材料他们两吃都吃不完,总是大包小包包给城仔。 开一天,就亏一天钱。 现在,她连城仔的人工都拿不出来了…… 她的眼睛又哀愁地看向城仔。 年轻的后生,穿着白背心,正在一屉一屉帮她蒸肠粉。 水蒸气那样热,熏得他满头满脸都是汗,他却还忙个不住。 这些天,兴仔出了事,他都是默默和她一起支撑这个店,多余的话一句都没有说。 这样的后生仔,叫她要怎么开这个口? 兴婆发了好久的呆,终于下定决心:“阿城啊,旺记肠粉铺你有没有去过?” 浓眉大眼的后生仔憨厚一笑,问:“是不是转两条街那家?我去吃过一次,手艺可没有老板娘你好!” 她叹了口气:“那是你偏心我。旺记最近生意都忙不过来了。” 城仔笑着问:“老板娘是不是要我过去发传单?单子呢?我跑两天,发一发看看能不能拉回些客人。” 兴婆又有些心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城仔的脸色慢慢有些变了,却不肯开口问。 她终于叹了口气:“旺记忙不过来,正在招人手。我和阿旺夫妻熟悉,介绍你过去做工,怎么样?” 城仔飞速摇头:“不。我走了,阿婆你怎么办?陈兴记怎么办?没有我看着店,兴哥你又怎么去看?” 他的每句话,都撞在她心上。 可是,没有生意,她又能撑多久呢? 兴婆抬头,看了看这家店的每个角落。 她的视线,充满了好多好浓的感情。 她都不想店铺倒闭啊…… 这,是她和老公还有兴仔的家。 她好艰难才开口:“我一个人,总归还能多撑一段时间……” “你放心,你走之前,我怎么样也包一个大利是给你,酬谢你这么久,帮我撑着这头家。” 城仔低头想了许久,坚定道:“阿婆,我不要红包。你让我留下吧,人工我都可以暂时不领。你让我在店里,跟着吃住不饿肚子就行。” 兴婆大吃一惊:“那怎么可以?你乡下的阿妈,还等着你每个月寄钱回家。你都不容易!” 城仔咧嘴一笑:“我每个月领的人工都没用,都可以寄给阿妈。阿妈说过,做人第一是要讲情义,要有良心。” “兴婆你对我这样好,我怎可以在你们这么艰难的时候,丢下你和兴哥不管?” “谁不会遇到难关?我阿妈遇到难关,也会希望有人帮衬她一把。” 兴婆的眼泪,又要往下掉。 正在这时。 “咳咳咳”,有人故意在清嗓子。 一只铮亮的名牌皮鞋,踏了进来。 那是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30多岁,长相英俊,气质斯文。 高鼻梁上架一个金丝眼镜,一身名牌,就连头发都抹过发蜡,大背头梳得一丝不苟。 兴婆赶紧将眼泪收了回去,城仔迎客。 “客人点些什么?” 男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城仔,手指屈着,掩在鼻子下,随口吩咐: “牛肉蛋肠,腊味双拼,带子鲜虾,蟹籽虾肠,叉烧鲜虾……” 他一口气点了许多种肠粉,全都是双拼。 显然是准备把店里的肠粉,都尽可能尝一尝。 大生意! 城仔兴奋地冲兴婆挤了挤眼,这是让她不要这样绝望。 他们的铺头,生意还可以火! 他全部写下,转身去蒸屉做双拼。 衣冠楚楚的男人,自己找了张桌子,准备坐下。 看了下长条桌,又看了下胶凳,嫌弃的神色,几乎没写到眼睛里。 兴婆给他拿来两包纸,他抽了一张又一张,许多张叠在手里,使劲擦桌子板凳。 就好像他不是来吃肠粉,而是来专心专意做保洁的! 兴婆开店三十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她依旧笑咪咪,给他端来一碗汤。 “请问,是不是兴婆?”那人说话很客气。 但,那客气中,不知不觉就让人觉得被人居高临下地俯视了。 兴婆也客客气气:“客人,你好,我是陈兴记老板,街坊都叫一声兴婆。” 他打开手中的公事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名片夹。 两根手指拈出一张名片,轻轻巧巧放在兴婆面前的桌子上。 他自己又开始用纸巾,认认真真擦汤碗碗沿。 兴婆睁开老眼,抬头,仔仔细细看他。 这辈子,她接名片的次数有限。 但,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她慢吞吞拾起了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白色金边的名片卡上,简简单单写着: 高绅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汪棠进律师。 此时,城仔已经拖着大托盘,送上来了他点的几大碟双拼肠粉。 这位律师,照样用纸巾将碗筷都擦得干干净净。 这才轻轻一推金丝眼镜,微微一笑:“对不住,兴婆,我先吃肠粉。吃完,我们再谈。” 兴婆心中又惊又疑。 一个律师? 他知道她,吃完还要找她谈? 跟律师打交道,对于兴婆,也实在不是一个愉快的记忆。 兴仔被人害成了植物人,对方的大律师三下五除二,就把所有关系推得干干净净。 一 切全都变成了只那个跑路的小毛贼所为。 阿兴那样惨,一分钱赔偿,都没得过! 这一次,这个“荒唐镜”,又是来给她什么噩耗的? 她心乱如麻,他却从容不迫。 汪棠进斯斯文文地每样都只尝了一筷子,口中也并不品评好坏,只是俊秀的长眉,偶尔皱一皱。 一顿饭吃了许久,原本应该细不可闻的咀嚼的声音,在兴婆的耳朵里,竟然像一下一下,铡刀落下的声音。 好不容易,汪棠进吃完了。 他用纸巾仔仔细细,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擦得干干净净。 这才向着她微微一笑:“兴婆,我今次来,是来帮你的。” “帮我?”兴婆喃喃,“一个大律师?” 城仔倒是早听见了,兴高采烈地说:“老板娘,你快把兴哥的事,都跟大律师说呀!让他帮你告那些没良心的!” “你拿一笔赔偿金,总要好过很多。” 兴婆的老眼,不敢相信地看向汪棠进。 一个大律师,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真的主动会来帮阿兴? 汪棠进笑容更温和了,他的长指敲了一敲公事包,斯斯文文地说:“你们可能误会了,我不是大状。” “高绅律师事务所,专门帮助有需要的人,处理非讼事务。” 这下,店铺里的一老一小,全都懵了。 他们这种做小生意的,哪分得清大律师和事务律师。 汪棠进伸手抬了抬金丝眼镜,露出一对很有质感的蓝宝石袖扣。 “我刚刚看过了,陈兴记店铺老旧,卫生状况很差。” “老板娘,你的年纪也大了,在这样小的店面中,连转身都很容易出意外。” “店里肉眼可见没生意,肠粉品质还凑合,但豉油的味道,明显发涩。” “如果,我刚刚没有听错,你连最后一个工人的人工,都已经开不出来了。正在盘剥人家的基本薪水。” 这话太毒了。 兴婆还没说话,城仔先跳起来:“喂,这位律师先生,你有没有搞错啊?” “兴婆一直要帮我介绍更好的铺,还要包大红包给我!我是自愿留下来的,什么叫兴婆盘剥?胡说八道!” “情与义,值千金!做人的道理,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 汪棠进微笑,斯斯文文的脸更显俊秀:“后生仔,没学过法律,不懂得保护自己,我不怪你。” “不过,就是你家老板娘,需要的也不是情同义。” “她儿子陈兴,住在医院的深切治疗部,每一分钟都是钱。” “这个铺头,卖不出去肠粉,每一分钟亏的也是钱。” “情同义,能帮她一时,能不能撑她一世?” 城仔张了张嘴,想要大声反驳。 但到底,他也不可能一辈子都不拿人工。 他的家里,还有阿妈要养,他自己以后也要成家。 汪棠进的话,像流水一样滔滔不绝:“陈兴,又能靠情与义,撑几多时?” 他的声音十分真诚:“兴婆,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钱!现金!” “我来,就是来一次性帮你解决掉这个问题。” “让阿兴住院可以更安乐,兴婆你都可以安享晚年,好好享几年福。” 21. 天降贵人 他每说一句,兴婆的心就低落了一分。 她还能怎么办呢?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她心中最痛,是儿子的病,燃眉之急,就是两个字:没钱。 医院像是一个无底洞,每天都在将她拖入深渊。 她拼命想挣扎,想要浮上来大口喘气。 却只觉得手脚都被捆住。 半夜,从梦中坐起,她有时都忍不住唤:“死鬼,你怎么不来将我也接走?到了下面,一家人也整整齐齐……” 可,兴仔他并没有死,他才三十岁,连老婆都还没娶。 他的人生,还很长。 他不走,她这个当阿妈的,怎么敢走? 如果连她都不在了,那个躺着一动不动,浑身都插着管子的孩子,可该怎么办呀! 不过,她是老了,不是傻了。 眼前这个律师,居高临下,一进她店,就不停擦擦擦,摆明根本看不起她和她的店。 怎么可能,是自动走来做慈善? 她忽然问:“雇你来的是谁?他想要老婆子的什么东西?” 律师,还是律所合伙人。请得起他的,一定是一个金光灿灿的有钱人。 汪棠进被老阿婆一句话戳穿,并没有恼羞成怒,甚至连尴尬都没有尴尬。 他的笑容甚至更温和:“是,兴婆,你都是做生意的。做生意最讲究你情我愿,公公道道。” 他从那个精致的公文包中,拿出许多文件。 “我的委托人又真是希望可以帮你一把。” “否则,旺角这样多食铺,‘陈兴记’又不是什么风水宝地,他何必要我专程来和你谈。” 兴婆有些恍惚,她都没想到,对方轻飘飘就承认了。 “你……谁要来买‘陈兴记’?”她问的好艰难,光是说出这几个字,就好像费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是她的家,是她的半辈子啊! 换作从前,谁觊觎她的心血,她早拿大扫把赶人了。 但,而今…… 兴婆缓缓地闭了闭眼。 她已经走投无路,“陈兴记”也已走投无路…… 就算这个荒唐镜不来,再撑几个月,“陈兴记”只怕也只能结业了…… 她还没想完,已经听见对方过分温和的声音: “兴婆,我帮你算过,你开一天店,至少亏1000块。最多三个月,‘陈兴记’就不得不破产倒闭。” 城仔不服气:“怎么可能……” 他话还没说完,汪棠进向他微笑一下:“纵算这位后生仔肯被你盘剥,一直都不领人工。至多再拖三个月,‘陈兴记’还是必定结业。” 城仔刚要反驳,他却又优雅一笑:“对不住,是我算错。” “陈兴在医院的住院费,医疗费,都比你铺头亏钱还要花销多。” “情与义,撑你到底,也最多撑到4个月。” 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话,但每个字都像一柄铁锹。 正一下一下将兴婆,将“陈兴记”打下悬崖。 兴婆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的眼神留恋地看着这间铺子的每一分、每一寸。 透过这又小又旧的铺头,她仿佛看见年轻时候。 老公正从背后环抱住她,四只手叠在一起刮粉皮。 一时又看见小兴仔,放学回来,扬着小小的脸,兴高采烈: “阿妈,我数学考了100分,我要吃你做的鲜虾牛肉肠粉!” 空空荡荡的“陈兴记”,在她的目光中,一时又好像全都坐满了人。 每天来照顾生意的客人们,纷纷交口称赞:“好好吃啊,兴姨。” “阿陈有福气,我们都有口福咯!” 无数的声音,纷沓而来。 兴婆猛然一睁眼,面前却是空空荡荡。 唯一的声音,只有那个“荒唐镜”的说话声。 这是她的一生啊! 也是“陈兴记”的一生! 她的爱情…… 她的孩子…… 她的街坊…… 她的荣耀…… 她的心如刀割,却听见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的东家,是哪一家?他准备出几多钱?” 汪棠进的笑容更加笃定。 在他们都看不见的眼前,穿着蓝色病号服的陈兴的生魂,正在拼命呐喊:“不要卖,阿妈!不要卖啊!”

只可惜,在场的其他三个人,全都听不见他一个字。 他直喊得声嘶力竭,却只能无力地看着兴婆接过那些文件,皱着眉,一份一份地看。 城仔低着头,一声不出。 陈兴终于撑不住了,泪如雨下。 三十多岁的男人,哭得好像个孩子。 眼泪水不断滴落,一滴一滴落在半空,消失不见。 谁都没有注意。 忽然间,一滴晶亮的水珠,竟然从半空中挣扎脱落,正滚落到那份收购文件上,晕湿了纸张上的“兴”字。 兴婆怔怔看着不知哪里来的水珠,发呆。 汪棠进轻轻皱起俊秀的长眉,低声说:“你看,这铺头还在漏水。价钱已经很公道了。” 兴婆叹了口气,拿起签字笔,就要签名。 兴仔绝望地闭上了眼,泪珠还在不停从长睫上滑落。 “等下。”城仔突然好大声。 汪棠进皱眉,没说话。 兴婆手中的笔顿住:“怎么啦,阿城?” “我阿妈说,签文件纸,要看清楚。”他停了下,“卖给哪一家呀?他一直都避开了,没回答!” 金丝眼镜下的狭长俊眼翻了个白眼,长指伸出,在文件纸上的一个地方敲了敲: “谁避开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兴婆念:“兰香园,出价两百万元。” 兰香园,是城中比较有名气的富豪酒楼。 城仔怔了怔,倒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奸人的大律师,还真给兴婆带来的是十分宽厚的收购条件。 见他不说话了,汪棠进笑了笑:“放心吧,兴婆,签完约,我这里立即给你50%的先期付款。” “尾款等你照足文件交割完成,一次过全部结清。” 200万买一家快要倒闭的肠粉铺,甚至可以说远超市价。 他甚至一签完文件,就可以直接给兴婆一百万! 对一个走投无路的老人来说,这简直是救命钱! 真算得上是天降贵人了! “签吧,签了,阿兴就安乐了。”汪棠进的语声轻柔。 兴婆咬了咬牙,握笔的手又重新抬起。 22. 打得他鬼哭狼嚎 “等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城仔就是觉得不对劲。 素不相识的有钱人真会好心做慈善? 兴婆的笔停住了。 汪棠进推了推金丝眼镜,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城仔胀红着脸,好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兴婆叹了口气:“阿城,你是不是舍不得陈兴记?” 城仔点了点头,他一到香江,就到了这里打工,阿婆和兴哥,都看他好像自己人。 这里的每一道肠粉,都是他参与做的。每一个客人,他都有份迎接。 就连街坊们都好熟识他,总是笑着逗他:“阿城,你这样能干,又这样靓仔,我给你介绍女朋友呀?” 他舍不得! 兴婆眼圈有点红:“我都舍不得。” 可是,舍不得又有什么用呢? 她拿起那份文件,递给他:“乖仔,你帮手看下文件好了,阿婆老了,眼睛不行啦。” 她倒也不是真指望,阿城能帮她看出点什么。 只是,她看得出,如果不让这孩子帮忙做点什么,他只怕都要掉眼泪了。 “可以吧?”汪棠进拿出一根雪茄,礼貌性地问了下。 不等人反对,他已经用雪茄剪剪了头,点燃了,美美地抽了起来。 阿城认认真真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看那叠文件纸。 一个大烟圈,突然吐到他的眼前。 “咳咳。” 汪棠进笑了笑:“后生仔,认识几多字呀?看不明白,你都可以问我呀,我讲给你听。” 兴婆侧目。 这大律师,几乎是在充满恶意的嘲讽人家:乡下来的,看不明白你看什么看? 城仔好像根本没听明白。 他认认真真,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在内地有念到高中,字全都认识,这个没问题。 可,通篇的“甲方乙方”,要件、条款,看得他昏头脑胀。 他却还是睁大了眼睛,努力看。 汪进棠不以为然地叭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 “我建议啊,后生仔你还是看快点。多耽误一分钟,耽误的可是你兴哥的命。”他甚至学了一下城仔的口吻, “兴婆早点拿到这样多钱,也好早点找个好点的脑科医生。现在,医术这么发达,万一,奇迹发生,陈兴就醒了呢?” 这话一出,连兴婆都忍不住动容了。 她心心念念的,只有儿子的命。 也许…… 说不定…… 虽然明知道渺茫的很,她佝偻的背忍不住直了些。一双老眼诚恳地看向城仔。 阿城在这样的目光中,还在仔仔细细地看。 一滴汗,却不知什么时候从脸颊滑到脖子。 汪棠进笑了笑,继续专心抽雪茄。 忽然! 城仔指住文件的一个地方,认认真真问:“乙方及其直系亲属,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十年内,不得在香江范围内,以任何形式(包括但不限于自营、受雇、顾问、技术指导),从事或参与肠粉、粥品、中式点心及相关食品的制作、销售或技术培训。” “这一条我看不明白,你给我讲一讲啊,律师先生。” 他还真是请教上了,却把汪棠进噎得雪茄烟都抽不下去了。 禁止从业? 兴婆蓦然侧头看向汪律师。 汪棠进声音温柔:“兴婆,你放心啦!禁业条款是这种合同的常规条款啦。你这么大年纪,又要照看儿子,安安乐乐退休享清福才是最好的。” 兴婆皱眉,想说话。 他又马上说:“你怕兴仔醒了,没工作,是不是?” “我都可以代表委托人,再给你签署一份合同,到时,他可以去兰香园上班,专门做点心师傅。” “兰香园是高档食府,一个月拿的钱,只会比你们开铺还多。” 可他的大饼还没画完,城仔又请教上了。 “律师先生,这一条我也没看明白。你也帮我讲一下,好不好?” 汪棠进斯文俊秀的面容,微微有些扭曲。 他真是后悔啊! 所以自己嘴怎么这么贱? 要用风凉话侮辱人家,让他看不明白,来问啊! 这乡下人,根本就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他竟然真的一条一条来问! 那老太婆还满脸疑惑的看着自己!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该怎么玩这个“躲避球” 城仔十分诚恳,指着另一页的条款,继续问: “乙方确认,‘陈兴记’所用之所有酱料、粉浆、馅料配方(包括但不限于豉油、辣酱、甜酱、米浆、肉馅腌制方法),其知识产权及所有权,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永久(不可撤销)地归于甲方……” 城仔的声音大惑不解:“律师先生,你不是说我们家豉油发涩吗?怎么还要把配方要了去?” “兰香园的老板,钟意苦味豉油?” 汪棠进张了张张了张嘴,老半天没说话。 粗大的雪茄,不知不觉一寸寸燃烧成灰。 一个大拖把,忽然迎面打了过来。 他吓得一激灵,手指间长长的烟灰,断成一节一节,落在地上。 “哎哟,哎哟,兴婆,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汪棠进被打得鬼哭狼嚎, “别打脸,刮花了,我还怎么见客户?” 老阿婆瘦弱的手臂,打起人来,竟然痛得很。 大律师开始乱骂:“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我看死你这家店马上倒闭!看死你儿子交不出医院费!” “人家医院赶你们出来,你们母子都要睡大街!” 他甚至学起了陈兴的腔调,哭喊:“阿妈,你为什么不救我?阿妈,大街好冷啊,花台好脏啊!” 明明知道儿子还躺在医院,浑身插着管子,可这些话实在太恶毒了! 兴婆气得浑身发颤,两只手打得更用力了,嘴里却在冷笑:“贱人汪,装什么装?穿了西装,扮个人样,还拿着兰香园来当挡箭牌!” “我是老了,不是傻了!你当我看不出来,派你这条狗来汪汪叫的,就是那个杀千刀的宝龙集团!” 她说到宝龙集团四个字,牙都快咬碎了。 宝龙集团就是害得阿兴躺在医院里,人事不知的罪魁祸首! 两个月前,他们家“陈兴记”生意还火爆得不得了! 肠粉香,豉油甜,阿兴嘴也殷勤,成班老顾客天天来照顾生意,旺到桌子都坐不下。 阿兴还和她商量,把旁边的铺也租下来,打通两边一起卖。 这样,赚 的多,他们也好把铺面买下来,让阿妈早点退休享儿孙福。 可惜,就因为他们生意太好,口碑也太好,惹来了恶龙。 那几天,有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每天都来吃肠粉。 每次都叫上一大堆,吃得很满足。 这样的大客户,哪家食铺不欢喜? 谁知,在又一次吃完肠粉后,那人开门见山,提出要收购他们家的豉油的配方。 给出的名片,正是宝龙集团的食品研发部经理。 宝龙集团是香江著名的饮食集团,旗下三星米其林酒楼都不止一家。 他们最出名的就是广东菜。 豉油可以说就是广东菜的魂! 食材新鲜是它第一要义。 清蒸鱼,清蒸鸡,清蒸排骨靓不靓,除了食材够好,就看那一勺出锅后才淋的蒸鱼豉油。 白切鸡,白灼虾,白灼菜心一半的灵魂,也是那一碟姜葱豉油。 就连焖煮菜,也少不掉豉油皇! 外边的豉油铺子出品,标准是够标准。 但,又怎及得上那一天男人走进“陈兴记”,用筷子头蘸到的豉油。 吃到那么香甜的滋味,他的眼睛都亮了! 他非常激动地给兴仔画饼:“陈生,如果你肯卖给我们宝龙。我们一定能将你这个豉油发扬光大,让他火遍全香江!” “不!是但凡有广东菜的地方,都离不开你们‘陈兴记’的豉油!” 他开出的价格,也很有诚意。 单是一个豉油配方,就愿意出150万的高价! 条件也是陈兴记不能再用这个配方,也不可以再教给任何人,否则,宝龙集团有权追索一切经济损失。 一碟肠粉才几元钱,要卖到150万,还要除了房租人工水电,不知要挣到几多时? 陈兴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拒绝了。 他说:“豉油是阿妈阿爸的味道,也是‘陈兴记’的味道。” “它是我们一家人的记忆和感情,也是街坊几十年的习惯和口味。” “钱,我钟意。但我更钟意这30年来的情感和记忆。” “先生,你如果钟意吃我们家豉油,欢迎常来陈兴记。卖独家,不必了!” 他有一双手,他相信靠这双手勤勤恳恳的做下去,赚回来的钱更安乐,也远不止150万! 男人很遗憾,却也很有风度地告辞了。 阿兴和兴婆,都没有把它当一回事。 谁知,半个月后的深夜,铺头进了贼。小毛贼,一进来就东翻西找,撞见正在熬豉油的兴婆大喜。 拿了根铁棍子,逼着兴婆写配方。 不写,就要打死她。 豉油是陈兴记的命根子啊!也是阿兴的立身之本。 兴婆又怎么肯? 她宁愿拼了老命,也绝对不愿意交出家传的秘方。 当时,就拿了扫把,和贼人打。 可她一个老太婆,怎么打得过讨江湖的古惑仔? 那毛贼打得兴起,大铁棒狠狠向着兴婆的后脑勺砸了下去。 正在这时,陈兴起来起夜。 一眼看见,吓得魂飞魄散。 他想都没想,冲过来就抱住阿妈,一个转身,用身体牢牢护住了她。 无情的铁棒,狠狠砸在陈兴的后脑勺! 23. 狗阿叔,不要脸! 兴婆老泪纵横。 一想到儿子血淋淋地躺在地上的样子,心都快碎了。 那一天,如果不是街坊听见动静太大,报了警,贼人只怕还不肯走。 一个古惑仔,如果不是收了钱,拿豉油配方又有什么用? 可惜,根本没有任何证据,那古惑仔连夜坐船跑去了东南亚,警方都没抓到人。 老阿婆不忿起诉宝龙集团,可人家有的是钱,买到的大律师,三下五除二就打脱了关系。 甚至还假惺惺说:“可怜你是个忆子成狂的老阿婆,这一次算了。” “下次再敢诬告,送你去赤柱安享晚年!” 兴婆日哭夜哭,只觉得是自己没用,是自己连累了儿子。 如果,那一棒子,打的是她,就好了! 她都60岁了,被一棒送走,也好过天天看着阿兴惨兮兮,生不如死的样子。 她都没办法为阿兴申冤报仇。 宝龙集团竟然敢换了身皮,又派了个贱人律师来,抢她的铺子,抢她的配方! 她好恨啊,手底下打得更用力了。 衣冠楚楚的律师,像个大马猴一样蹦来蹦去,嘴里还在骂: “你这破烂店开得过三个月,算我输!你儿子活得过半年,我头切给你当凳子坐。” 他一边骂,一边逃,总算出了大门口。 就在这时,一张小脸从门外探了出来:“阿婆,打完了没有呀?我要吃伤心肠粉!” 是个可可爱爱的小朋友。 兴婆呆了一呆,大拖把收了回去。 城仔赶紧迎了出来,将人领位到了一张桌边。 汪棠进跳脚:“她家肠粉是苦的,狗都不吃!” 小朋友回过头,皱皱小眉头:“狗阿叔,我刚刚看见你吃了好多。” 这时,家长才赶过来,两母子一起研究菜单。 理都没人理汪棠进。 他抹了抹脸,恨恨道:“吃吃吃,卖完这单你铺头就结业!” 话还没说完,外边忽然又响起了甜甜的童音。 “阿婆,我们来吃伤心肠粉啦。” 伤心肠粉? 什么玩意? 汪棠进骂骂咧咧往外望。 只看了一眼,骂骂咧咧的嘴就闭上了。 好多小朋友啊,至少有二三十个。 为首的是一个穿蓝色小裙子的漂亮小姑娘,大眼睛,高鼻梁,萌得人心都能化了。 小朋友们全都手牵着手,后面跟着一堆家长。 这是哪家不长眼的学校,看老太婆可怜,组织了学生来吃肠粉吗?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小朋友们,小朋友一个个没空理他,只拼命在闻。 “好香,好香!” 第一个点单的小朋友,点的牛肉鲜虾肠粉,上了桌。 新鲜出炉的热气,夹裹着牛肉的醇香,还有虾的鲜气,引得他叉起一块,大口咬下去。 被唇齿咬断的米皮,再也阻隔不了浓郁的肉香,风一吹,四处飘散。 小馋猫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呼啦”一下子,全都围了上去。 仅仅是小朋友,就满满当当坐满了店里仅有的四张桌。 大人们不得不在外边,等位排队。 汪棠进没有走。 他倒是要看看,这些小家伙,全都吃上了,轰轰烈烈的香气下名不副实的苦涩! 这反噬,来得有多大! 这“陈兴记”的招牌,有多臭! 城仔欢快穿梭在四桌之间,不停写单子。 兴婆还在发呆。 她的店,好久都没有这样的生意了。 她忽然看见了,小朋友堆里坐着的孟家小千金,忍不住问:“孟小小姐,这些都是你同学呀?” 她猜,是这个小娃娃可怜她,将自家的同学全都带来了。 孟飞云笑眯眯摇头:“不是哦,大家都是听说阿婆的肠粉,特意过来吃。” 她那一桌的小朋友,全都笑嘻嘻一起喊:“阿婆,我们要吃伤心肠粉!” “伤心肠粉?” 这是什么? 兴婆自己都不知道,她家的肠粉,有了一个即将响遍全香江的花名。 她也顾不上问。 这么多张小嘴等着吃,兴婆亲自走去厨房做肠粉。 很快,各式各样的肠粉就像流水一样,被城仔用大托盘端了出来。 围着桌子坐的小朋友们,齐齐张开小嘴,大吃特吃。 此时的空气中,飘散着各种各样的诱人香气:叉烧,油炸鬼 ,猪肝,鱼片…… 掺杂着花生酱,海鲜酱,还有他们家的特制豉油,要多香有多香。 本来只是等自家孩子的大人,闻到都不由吞口水。 有人在队伍里喊:“老板,再去借几张桌子胶凳,就摆在店铺外面呀!翻台才快!” 兴婆不好意思地笑:“我们店人手太少,有桌子都忙不过来。” 孟飞云立即站起来,声音脆生生:“阿婆,我帮你。” 东方曜第二个附和。 小朋友们有心跟上,又舍不得叉子上的肠粉。 汪棠进听得青筋直冒,问一句:“你们是真尝不出,肠粉苦吗?” 总不能个个小朋友都味觉失灵吧? 最开始和他说话的小男生,此时已经吃完一碟,才有空理他: “狗阿叔,我们大家就是来吃伤心肠粉的呀!” “阿婆哭,阿飘阿叔也哭,哭得豉油都苦了。大家都知道呀。” 孟飞云笑眯眯跟着答:“这种滋味,只有伤心肠粉才尝得到呀。” “陈兴记出品,别无分号!” “懒得陪你们疯!”汪棠进忍无可忍,拂袖准备走人。 他才走出一步,城仔已经追了过来。 汪棠进皱眉,就是这乡下小子坏他好事,比兴婆还讨厌! 他不想和这种下等人说话! 汪棠进脚步不停。 西装袖子却被一只大手拉住了。 他马上就要翻脸。 那只大手翻过来朝着他:“律师先生,你还没给钱呢!吃了我们家十二客肠粉,想偷跑?” 汪棠进脸“刷”地一下胀红了。 他那是吃了十二客吗? 他是吃了十二口! 还没来得及反应,软软糯糯的童声响起:“羞羞脸,吃饭不给钱!” 汪棠进怒瞪那个穿蓝色裙子的小姑娘。 忽然,所有小嘴都暂停了吃东西,一起用油光光的小指头,比着可爱的小脸蛋,齐声喊: “狗阿叔,不要脸,欺负老阿婆,吃饭不给钱!” 连大人们都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汪棠进气得要死,丢下两张一百元的港纸,落荒而逃。 店里店外,爆发出大大小小欢快的笑声 24. 爆了!爆了! 附近的街坊,看到“陈兴记”忽然又热闹起来了,门口还有人排队。 好些人出来观望,嘀咕:“陈兴记的肠粉又好吃了?” 这些人多半是吃了早饭的,也不过去也不走,远远围观。 看小朋友们吃的这么欢,想到从前兴仔在时的滋味,一个个不由舔了舔唇。 连舌根都在发痒! 有馋的,想着等阵人都走了,叫上一客就当中午饭,慢慢尝。 谁知,他等来等去,就没等到队伍缩短。 不断有人,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赶过来。 男女老少都有。 有的是坐小巴来,有的是搭的士来。 有的是从地铁站走过来,但是,也有开豪车来的。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人人手里都拿着一张崭新的报纸。 人越来越多。 渐渐,人头攒动,摩肩擦踵。 队伍沿着街边甩开了大长龙。 不是一队,是三队! 一眼看过去,乌泱泱的,全都是人头! 幸亏,小朋友们吃完了自己那客,真的都没有走。 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的许多身影,穿梭在铺头的四张桌子间。 萌娃中已经懂得写字的,帮着写单子。 大一些的,帮着端盘子。 小娃娃们,也像吉祥物一样,一个对接一个客人,可可爱爱安抚阿叔、阿婶们,好让他们不会等到焦心。 街坊们一看这阵势,再等下去,得等到天荒地老啊? “呼啦”一声,好些人闪进了队尾。 他们一打听,才知道兴婆和“陈兴记”上了报纸! 街坊们个个好奇,都找排队的友邻要报纸看。 一张新闻纸看到最后,好多人掉眼泪。 抱怨自己,怎么就因为味道不如以前,就不光顾老街坊了呢? 她明明是最难的时候…… 街坊们可比孟飞云知道的多,一个个开始绘声绘色向其他人讲: 阿陈生前手艺有多好,和兴嫂感情又有多深。 阿兴是他们看着从小豆丁,长到高高壮壮,谁料得到,而今躺在医院里动都动不了。 摇着蒲扇的周伯唉声叹气:“他们孤儿寡母不好过啊!” “阿兴那孩子也真是天下第一孝顺,连命都不要了,都要保护阿妈!” 那天,救护车来,街坊们亲眼看见,担架抬出来都一直在滴血。 他们只是邻居,看一眼,心都在发颤。 这当阿妈的,亲自经历,可怎么活啊! 一个个讲得声情并茂。 本来就因为《星天地》感动得不得了,特意赶过来吃碟肠粉捧场的人群,更加动容了。 好多师奶,就好像追剧一样,听得直哭。 男人们不爱表达情绪,却也在心里发誓,一会儿要多吃几碟肠粉。 店里,孟飞云踮着小脚张望,她竟然看不到队伍的尽头 这样不行! 这样的人堵塞交通! 人群等久了,也耽误事,很容易走。 有心来帮衬兴婆,这样费时费力,恐怕也只会帮衬这一次。 她想了一想,要了支笔,找了许多圆卡片,在上面写数字。 写了几百个,她才摇摇摆摆走到正在忙的兴婆身边。 “阿婆,发这些号码牌给他们好不好?” 1991年时,香江还没有排队叫号的服务。就连政府机构,去办事也得现场等候。 这样的小食铺,更是闻所未闻。 兴婆愣了下,以为小朋友想做游戏。 她笑着说:“你问客人,他们如果愿意玩游戏,你就发给他们。” 孟飞云有点急了。 但她没办法将后世的先进经验,直接教给1991年的香江人。 毕竟,她的人设,只是三岁小萌娃! 由她来发明排队领号,实在太超前了! 乌溜溜的眼睛转啊转,她忽然一眼看见站在角落里,一脸笑的陈兴的生魂。 小脸蛋立即甜甜一笑:“阿婆,是阿飘叔叔托梦教我的呀。” “他说呀,号码牌发给客人,阿婆按号叫桌,后边的客人有事可以办事,也可以到处走。” “等到轮到他们,回来刚好吃到。” 东方曜好奇地问:“喊号的时候,人家不在呢?就一直空着桌子等吗?” 孟飞云嘻嘻一笑:“不是哦,先讲清楚,过了时间没来,就得重新排队。” 一边的陈兴生魂,蓦然看了过来。 别人听不见他,他可听得见他们。 什么时候,他教她这么聪明的招了? 孟飞云冲他笑嘻嘻扮鬼脸。 兴婆早就听周伯说,兴仔给小姑娘托梦。 听到是儿子的主意,眼泪又要掉下来。 阿兴早知道,店里的生意会转好吗? 他连办法都想好了? 兴婆的老眼,跟着孟飞云的视线看过去,忽然轻声问:“是不是他在那里?” 东方曜猛然回头,一双狐狸眼,牢牢盯着孟飞云明亮的大眼睛。 小姑娘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兴婆痴痴看向那个角落。 兴仔也正目不转睛看着她。 母子两仿佛穿越阴阳,视线交汇。 兴婆明明什么都看不见,眼泪却不知不觉流了满脸。 兴仔对着阿妈微微一笑,笑得好温柔。 * “boss,爆了!爆了!”孟总编激动。 正在装汤准备去看宝贝女儿的孟家辉,头和脖子夹着电话,双手忙个不停。 “阿叔啊,你家高压锅爆了,也不用特意告诉我。” 他又装进去一盘卤牛肉,“好啦,下午我就找工人,买一个新的,给你送过去!” “谢谢boss。”孟总编答得很顺口。 答完了才想起,不对啊! “不是,boss,我家高压锅没爆,爆的是《星天地》!” “《星天地》?”一直在忙碌收拾的手,蓦地一顿。 孟总编喜悦溢于言表的声音,激动到变形:“对!这一期新闻纸,出街就卖爆了!好多人排大长龙去抢,还到处都抢不到!” “我现在在印厂,来请示,加印10万份够不够?” “耶!”孟家辉挥舞了下拳头,“阿叔你做主,我要去医院看阿云。她都两天没见着爹地了!” 孟总编连连答应:“好,我即刻同印厂的人说,哪怕甩出火星子,也给我放开了印!”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感慨:“多亏boss人缘广,点子多!” “如果不是b oss的朋友帮忙,提前把我们家报纸都扫光光,搞饥饿营销,《星天地》就不会抢破了头,一家报纸百家求!” 他兴奋得很。 《星天地》曾经高居全香江销量第一。 但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荣光。 报馆又被人一把火烧了,半个月没报纸出街。 他都担心健忘的香江人,记都不记得他们家报纸了! 挂了电话,孟总编欢欣鼓舞,跑前跑后去忙加印,发行的事去了。 留下听筒那边的孟家辉苦苦思索,到底是哪个好朋友,这样够义气! 真金白银,帮他家报纸搞营销! * 金老板脸黑黑,肥猪现在看起来像头死猪。 他人都快炸了! 开始时,一个接一个的好消息进来。 《星天地》的报纸,好多过海的货柜车都遵照吩咐,特意弄湿了! 报亭、报摊没一家肯卖。 《明珠日报》还在这些小老板的不断游说下,比平日多卖了1万张! 他当时就开了瓶最贵的香槟,自斟自饮。 可,半场开香槟,酒还没喝完,喜讯就变了噩耗。 收了钱的报亭老板们,都是痴线啊! 一个个一万块钱都不要了,压在底仓的《星天地》全都拿了出来。 手下来报的时候,他还高兴。 因为,这些老板并不是拿出来卖,而是当添头免费送。 抿一口香槟,金老板深深感叹:“《星天地》这种报界败类,也只配免费给人家当厕纸啦。” 当然,还高兴,收了他钱的老板,都得把钱给他吐出来! 他要让《星天地》一张都卖不出去! 手下立即按照事先安排,疯狂扫货。 想到这,一醉都没法解千愁的金老板,恶狠狠盯着角落那一大摞扫回来的对家报纸。 他那个气啊! 香江的师奶、阿叔发什么疯! 怎么那么多人,四处上天入地问着要买《星天地》! 《星天地》彻底卖断了货,姓孟的又加印了十万张! 各个报摊、报亭抢着要。 听说,又快卖光了! 金老板嘴都气歪了,粤韵风华从开始就没停过。 这些没见识的人渣,都想看人家警察高官的笑话吧? 金老板蓦地坐了起来。 他猛地灌了一口香槟,眼睛闪闪发亮:“虎啊!你可千万吃人别吐骨头!” * 早些时候。 金老板口中的“油尖旺之虎”,正站在西九龙重案组的会议室,给一群精英阿sir开会。 英俊的脸绷得死紧,整个人杀气腾腾。 手里握着跟金属指示棒,一下下敲击面前那块白色的案件分析板。 上面用图钉,钉了好几张照片。 正中央的照片,正是嘉华酒楼的老板,也就是凶杀案的死者。 红绳牵系的几张照片,是物证。 另外的人像照片,就是他们重点要查的对象。 此时,指挥棒正指在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脸上。 这家伙看起来就很有钱,可,神情要多浮夸有多浮夸,仿佛随时随地都会嚎给你看。 “《星天地日报》报社小开,孟家辉。男,三十五岁。” 25. 油尖旺之虎的愤怒 “咚咚咚!”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大sir声音冰冷,一个眼风扫过,推门而入的军装警花小姐差点没被吓腿软。 她赶紧结结巴巴解释:“sir,值班室收到一封信,来送信的指名是给大sir你的,说是重要线索,非常紧急,必须立即送到你手里。” 大sir眉头松动:“送信的人呢?” 军装女警报告:“报告sir,是个十岁的小朋友,他都说不清楚对方是谁。” “我们问过了,人家给了他一袋巧克力,他就来我们警署了。” “他都不知道sir的姓名,只说是给“油尖旺之虎”!” 这样神神秘秘? 八成是他的线人,有重要消息了。 他一路从沙展升上来,天地线早就搭进了重要堂口的心脏。 当线人的,当然不方便露面。 大sir走过来,拿信:“多谢你。” 女警关上门,走了。 这里不愧是纪律部队中的精英,全程都没有任何其他声音。 只见,大sir展开信,里边厚厚一叠的,居然是张报纸。 他看了看信,又打开报纸看。 坐在前排,眼睛尖的阿sir,已经看清楚,那红色的报头上,清清楚楚的大字:《新天地日报》。 一个个在心中,佩服得五体投地。 大sir线人这效率! 他们会还没开完,就有嫌疑人的新闻纸送过来了! 长官英俊到没人性的脸,板得好像在场所有人都欠了他债。 搞得全部人鸦雀无声,都等着他看完报纸。 忽然,大手猛然将报纸合拢,掼在面前的桌子上。 “各位同事,今天,人家耳光都打到我们警队的脸上来了!” “都反思过没有?一个个对不对得起身上的警服?” 他的措辞十分严厉,底下人全部面面相觑。 有人轻声问:“sir,是哪个不长眼的社团,挑战我们警方?” 大sir盯着桌子上的报纸,没说话。 那位下属小心翼翼继续问:“是《星天地》?是嫌疑人孟家辉,收到风,居然先挑衅我们警队?” 后面几个阿sir,脸色青青白白,一个字都不敢多问。 显然是想到,这种厕纸报纸最喜欢曝人隐私,趴在人伤口上吸血。 他们连自己顶头上司的脸色,都不敢再看。 “要不要,现在就把他传唤回来问话?”先前说话的沙展站了起来,雷厉风行,说走就要走。 大sir抬手制止,大手顺便重新拿起报纸,将头条新闻展开给他们看。 “人家都署名热心市民,来嘲讽我们,这案子都查不出来,整个警队的声誉都扫地!” “嘿。”他笑了一声,“现在全香江700万人看着我们,到底找不找得到证据,为民申冤!” 上面的大标题赫然写着:《伤心肠粉:生魂归家望阿妈,咫尺天涯泪千行》 * 金老板如果在现场,一定会气得晕死过去。 他至始至终,都以为《星天地》的头版头条是在嘲笑“油尖旺之虎”戴绿帽! 内鬼阿周给他的样报,他明明仔仔细细看了,才叠报纸装进信封。 他怎么都想不到,铅字印得清清楚楚的东西,都会大变活“报”。 原来,他府上的魏管家,确实当天夜里,就连夜来了西九龙警察署。 但,还没来得及进门,一辆警车呼啸而出,溅起一大片水花。 因为当时正在下大暴雨,积水都像个小水潭了,风驰电掣的警车,立即卷起千重浪。 魏管家说是迟,那是快,本能抬手用伞挡脸。 黑色的伞盖,犹如雨夜中开出的黑色大丽花,将雪亮的水珠,全都挡在身外。 魏管家嘿嘿笑,得意自己身手敏捷。 可等警车开走,他才蓦然回过神来! 一低头,只见白色大信封,凄惨地躺在污脏的水坑中, 原来,刚刚他反应快过脑子,双手去撑伞,忘了手中还拿着信封。 他的脸是保住了,老板写的信…… 魏管家鼓起勇气,拾起又脏又湿的大信封,连忙跑到屋檐下躲雨。 好半天,他才做好心理建设。 “上帝啊,天神菩萨呀、黄大仙呀,关二哥啊,你们千万保佑不要耍我啊!” 他的嘴念念有词,一双手却在颤抖。 这事儿要办砸了,自家Boss的脾气,真能打人呀! 他的眼前浮起脑补的画面: 一身制服的他,笔挺挺跪在雨地里。 金老板恶龙咆哮:“废物!一点小事都办不了的废物!滚回家去吃自己!” 光是想想,魏管家就吓得一激灵。 他真的用尽了虔诚之心,求九天十地的过路菩萨全都保佑,这封信没事! 双手拆开湿淋淋的信封。 只看了一眼,魏管家差点没撅过去。 老板署名热心市民的那封信,已经泡烂了。 里头装的报纸,湿透得字都模糊了。 他站在屋檐下,发了许久的呆。 打工人的悲哀,连理都没法讲…… 他要怎么办? 他舍不得这份高薪的工作呀! 第二天一大早,眼睛红彤彤的魏管家,重新拿了一个大信封,里头装着一模一样的举报信。 这一次,是他写的。 反正,那些条子,也不认识金老板的字。 他要去买一份当天的《星天地日报》,假装昨晚的意外根本没发生。 谁知,他跑了八条街,居然所有的报亭、报摊都跟他说:《星天地》卖光了! 个个还推荐他买《明珠日报》! 他们家报纸,他还用得着买? 库房里就一大摞。 正在他心如死灰,开着车到处乱转时,忽然看见许多人在排队领东西。 车子开不动,魏管家烦躁的打开车窗乱看。 他的眼睛忽然一亮,队伍最前头那个人,手里拿的报纸赫然就是《星天地》。 原来,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旺角附近,这里的报摊老板,全都在效仿第一家报亭的王老板: 在他们家买上20块钱,免费搭送今日份《星天地》。 魏管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排队拿到了一张报纸。 他看都没看,就折叠了放进信封,收买了个小孩给西九龙警察署送去。 可怜的打工人,怎么都想不到,他老板的报纸,和他送去的报纸,根本不是同一个内容。 26. 新闻纸的威力 这一天下来,兴婆的老腰都快忙断了。 从生意火爆的上午,竟然一直忙到深夜。 要知道,她这样的肠粉铺,做的可都是早餐生意! 现在直接变成了宵夜! 曾经旺铺这么久,也从来没试过这么旺! 到了后来,城仔真去街坊那借了好些桌子板凳,但依然没有缓解大排长龙。 等到粉皮也卖完了,馅料也卖完了,粥也卖光光了,都还有一大堆号码牌没有排上队。 馋了半天,还没吃上的人群恋恋不舍,和兴婆约定,第二天他们早点来。 有号码牌的,先吃! 打烊后,她一个人坐在店里,打开收钱箱,一大堆钞票涌了出来,红橙黄绿棕蓝紫,七彩缤纷洒满一柜台。 看得兴婆发呆。 好半晌,皱巴巴的枯瘦的手伸出,一张一张捡起来开始数。 她足足数了半个小时,一双无神的老眼,顿时瞪得溜圆。 36752元! 她生意最火的时候,一天下来也就卖了三四千块! 要知道,一碟肠粉才五六块钱啊!一家人来,也就是一人两三碟,再加个生滚粥! 今天一天,竟然一下子卖了几千碟肠粉和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也不知道,明天是不是还有这样汹涌的生意。 但,她心里高兴得呀! 至少,就这一天的生意,已经可以多交一个多月的铺租了! 穿着蓝白条纹的陈兴的生魂,笑眯眯地看着阿妈。 他都多久没有看到阿妈的笑容了? 阿妈的肩头,明显松了一松,好像重担被卸了好多。 兴婆忽然留意到,有两张桌子上,都散落着报纸。 应该是客人留下来的。 她走过去,想着收拾好,如果明天客人再来,就还给人家。 她下意识去叠报纸,目光随意一扫,手立即像触电一样颤抖起来。 巨幅新闻照,正对着她的方向。 新闻纸上,黑白的照片清楚地照出她熟悉得闭上眼,都能如数家珍的布局。 正是空空荡荡的“陈兴记”,柜台边模模糊糊的剪影,几乎透明了。 蓝白色的病号服,在照片上是黑白的。 朦朦胧胧的脸,明明看不清,却让人觉得神情那样悲哀,那样凄凉。 但,一个母亲,又何需要清晰的影像? 她只看一眼,心都在颤抖。 那是兴仔啊! 活生生的兴仔! “阿兴,阿兴,你是不是在这啊?”一个母亲充满期盼,又无限凄凉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旁边的陈兴十分高兴,一声声答:“阿妈,我在这里,阿妈,我一直都在。” 母子间在这一刻,仿佛有了心灵感应。 两个人虽然根本听不见对方,却不断一唤,一答。 * 第二天,明明是日报的昨日版《星天地日报》,依然卖得很火。 孟总编全新加印的十万份报纸,飞快售卖一空。 就连无线电台,都注意到了这样爆火的故事,打电话到报社。 想找作者“食神”去电台,讲陈兴记生魂的故事。 孟总编苦着脸,拒绝这天赐的增加报纸知名度的机会:“阿何,对不住。这是我们报纸收到的是神秘来稿,对方都没有写地址,怎么联系他,都不知道。” “等他找报社拿稿费,我一定立即请他联系你们电台。” 好容易,打发走了电台的何监制。 孟总编只能苦笑。 他怎么敢跟对方说,孟家人一致认定,署名“食神”,又拍得出神神鬼鬼照片的,肯定是他堂哥孟时臣。 如果,堂哥真能去电台直播间,对着全香江,大讲植物人离魂,那真成了鬼在你左右…… 也不知,吓不吓得死人! 不过,他立即决定,干劲十足地加印第三版昨日份的“星天地”,搞成特刊回馈大众! 电台虽然没有请到作者,但是,他们最会讲故事的午夜主持人,依然在直播间里,绘声绘色向着全香江,讲陈兴记的故事。 讲完,倒是没有忘记提一句,故事来源《星天地日报》! 要知道,1991年的香江,还没有互联网网络,除了电视台,就是电台的影响力最大。 全香江几百万人,一起听这个充满奇情,美食,亲伦,资本迫害的故事,听得如痴如醉。 导致,第三版的《星天地日报》,再次卖爆。 电台和报纸,双料加持下,“陈兴记”的生意,陡然更加火爆。 有的人是因为同情,去吃几碟粉也是帮手。 有的人是为了猎奇,甚至希望看一看那个柜台边永远站着的生魂。 有的人是为了一口新奇,各种好吃的肠粉,香江人从小吃到大,已经不稀奇了。 但是,传递一个母亲绝望,因而发苦的“伤心肠粉”,还真从来都没试过。 兴婆火速又雇了个人,都还是忙不过来。 * 万里云空上,一架银白色的波音747正在云层里穿梭。 头等舱,一直在躺着睡觉的一个精英模样的华人老者,坐了起来。 他看起来已经有六十多岁,头发银白。一双老眼,奕奕有神。 广播里预告,还有半小时,就会落地香江了。 他睡了10多个小时了,神清气爽,随手拿起刚刚乘务员送来的一叠香江本地的杂志报纸,一张一张地看。 看报纸,在91年的时候,还是了解当地社会最新资讯的唯一渠道。 他看得很快,看一张就往旁边放一张。 那叠报纸,飞速减少。 直到又看完一张,本来已经放到了右手边,不知怎么的,他又将报纸扯了回来,仔仔细细地看。 直到飞机落地,他居然又看完了一遍。 出了机舱,助理匆匆去领来行李。 还在机场,老者就打开了手提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伊丽莎白医院吗?请接你们的周院长。”老者的措辞很客气,但谁都听得出,这是一把很具权威的声音。 “请问,贵姓?”医院里的接线生小心翼翼地问。 “我是温何来。”他的声音很坚定。 话筒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碰撞的声音。 老者将手提电话,稍稍拿远了一些。 很快,话筒里重新传来了一个成熟稳重的声音:“温老,我是周日月,是不是有空来我们伊丽莎白医院指导?” “你们医院那个陈兴,是什么情况?”温老并不寒暄。 那边愣了一下,周院长是骨科出身,还真不太知道脑科那边的事。 赶紧召唤了一个医生,问情况。 好半晌,才回来说:“陈兴,男,30岁,两周前,被人用铁棍击伤左侧颞顶部,造成急性硬膜血肿合并脑挫裂伤。” “急诊给他做了开颅清血肿,颅内压控制住了,但,人一直没有醒。” “临床诊断:重型颅脑伤后持续植物状态。” 老者听得很认真。 很久,才说:“你后天请家属来趟医院,我后天下午有空,家属同意签字,我来伊院。” 那边的周院长有些意外。 随即,十分高兴:“温老,有你在,陈兴有救了啊!” 原来,这位温何来,是香江第一的脑外科专家,还是亚太地区神经外科的主席。 他本来就是享誉香江的“穷人医生”。 一生都致力于为南方贫困患者提供低廉费用,甚至免费的神经外科治疗。 他在广华医院,甚至专门为付不起钱的穷人,提供免费神经外科手术。 这一次,刚从美利坚开完学术会议回香江。 报纸上陈兴母子的悲惨遭遇,和穷困境地,直接触动了这位长者的心。 所以,刚落地就联系了伊丽莎白医院。 老者点了点头,挂了电话。 * 一个月后。 伊丽莎白医院脑外科普通病房。 淡蓝色的布帘放下,兴婆乐呵呵的忙东忙西。 温医生这个大好人,肯为阿兴出手,而且几乎相当于是免费,她高兴的不得了。 为了阿兴的病,她都快倾家荡产了,突然天降甘霖! 兴仔虽然还没有醒来,但是,听医生说,原本各项几近崩溃的生命体征,全都回到了正常数值! 她一想到,那日的新闻纸上,儿子近乎透明的身影,心里就痛得慌。 她是老辈人,香江古老传说中,这种情形,可是鬼魂快要消失的样子! 兴仔还不是鬼魂,但是这个情况,恐怕也是活不长了的表现! 那天,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有真正的专家因为看见报纸,要来给儿子重新看病,叫她去签字。 她当时,不知多感激《星天地》! 兴婆什么都不再想,乐呵呵地将炖好的鸡汤,从保温盒中拿出来。 每一天,她都是这样,带一碗精心熬煮的汤。 虽然,儿子从来没有醒过。 她又去开水房,烫碗和勺。 回来,才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忽然听见很微弱的“咯咯”声。 她蓦然惊动,一只手一下子撩开帘子。 床上的兴仔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地躺着,双眼紧闭。 又是幻觉…… 多少次了? 她自嘲地叹了口气,重新盛出黄澄澄的鸡汤。 “咕噜,咕噜。”好像是谁肚子叫的声音。 干瘦的手,再次猛然撩开帘子。 陈兴的睫毛轻轻颤动,在她充满希冀的目光中,不停挣扎,终于缓缓翕开了一条缝。 “阿……妈,好……香!” 兴婆的眼泪,“唰”地落下。 外间,不知是从哪,传来许冠杰深情缠绵的歌声: “父母恩千丈,一生把我护荫,有若明灯驱黑暗……” 27. 小小身影 暗夜里,商业大厦顶楼。 蓝色玻璃的巨幅落地窗,窗外,一片墨蓝。 万家灯火,如同明珠,洒落在香江大地。 从大落地窗望出去,车如蝼蚁,人也如蝼蚁。 巨大的大班椅中,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坐着。 连灯都没有开。 黑暗里,一只手伸出,手中还握着一杯芬芳艳红的酒。 高脚杯轻轻晃了几晃,放到鼻端,轻轻一嗅。 似乎只需要这样,已经微醺。 他正对着落地窗,俯瞰众生。 却因为黑暗的原因,没人能看得见他的面容和神情。 身后,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进。”他的声音比夜色还冷。 “大佬,《星天地》复刊了!”西装革履的男人赶紧报告,“卖的好火爆,连电台都帮他!” 话音刚落,只听“咔嚓”一声。 大手中的高脚杯碎裂,鲜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掌心流下。 也不知是昂贵的美酒,还是血腥的鲜血! * “老婆,我厉不厉害?” “乖女,爹地是不是全世界最棒?” 孟家辉已经问第五遍了! 幸好,孟飞云住的病房,是单独的vip病房,没有其他人。 她溜了一眼这便宜爹地,翻了翻白眼。 这家伙一副孔雀开屏的样子,邀功邀宠! 《星天地》复刊号,一举突破百万份销量! 孟家辉好像祥林嫂一样,对着每一个人都自夸了一万字小作文。 “老公啊,听说,这次的《星天地》,从排版到发行到加印,全都是阿叔一手跑出来的。” 孟家辉拼命点头:“对,阿叔真是好本事。这就是我们孟家的基因好,也是我眼光好!” “如果不是我慧眼识英雄,全权授命,英雄都没有用武之地!” “更何况,我有一班好朋友,真金白银拿出来顶我,才这样威风!” 孟飞云心里大力吐槽:爹地,你那个朋友姓金,每一天都恨不得整死你! 孟家辉偏偏看不出来,一脸全世界他最厉害的表情,求夸。 庄雅柔微微一笑:“老公,听说让我们家报纸卖爆的《伤心肠粉》作者,是食神耶!” 她句句话都在揶揄他。 报纸卖的好,是孟总编的功劳,更是人家作者内容好! 同他一个甩手掌柜没多大关系。 孟家辉更乐了:“对啊,那还不是因为我老爹够挂念我,在天上都化名‘食神’,来帮我!” “食神”本尊孟飞云,瞬间升级,当了爹地的爹地。 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看他,又看看妈咪。 孟家辉在病床床头坐下来,削一个苹果,脸上笑眯眯:“阿云啊,你不肯出院,是不是钟意这里的环境?” “爹地现在有钱了,给你买买买!转头,我去给医院捐50万。” “就一个条件,这间病房留着,我乖女生病就过来住!” 话还没说完,“砰”一声响。 是自家老婆,用自家报纸砸自家的头! “老婆……”他可怜兮兮,不明所以,一双眼睛瞅着庄雅柔,不敢再开口。 庄雅柔就忍不住自己的暴脾气,“捐你个死人头!” “乌鸦嘴,快点重新说,长包一间病房,你想阿云生几多病?” 趁着两公婆吵吵闹闹,孟飞云偷偷心里问:“小飞云,今次你又帮手翻译阿飘阿叔,又带路地下室洗照片。功劳最大!” “你要什么?我让爹地妈咪买给你。” 小小的声音,好半天才委委屈屈开口:“靓女阿姐,我不要贵价货,我只要妈咪。” 孟飞云心中一软,是不是小朋友在控诉自己占了她身体,她满心歉疚,正要说话。 小飞云又说:“妈咪好久都没哄我睡啦,我想听妈咪唱歌。” 孟飞云郑重点了点头。 伸出胖胖的,像藕节一样的小手:“妈咪抱。” 正在和孟家辉吵吵闹闹的庄雅柔,顿时停了粤韵风华,回身抱起小小的身体,问:“怎么啦?” 小朋友糯糯的声音:“妈咪,哄觉觉。” 庄雅柔微微一笑,在床边坐下,环抱着女儿,轻声歌唱。 涓涓歌声,如溪水流淌,天籁般在病房中回响。 吵吵闹闹耍活宝的孟家辉,也安静下来,走过来,轻轻搂着老婆的腰。 带着微笑,看着乖女,听着歌。 仿佛许多蝴蝶翩翩而下,体内的小飞云,渐渐合上了眼睛,发出幸 福的鼾声。 孟飞云总算松了口气,她偷偷看一眼,沉浸在歌声中的两公婆。 忽然,也是一笑。 这样的生活,真好啊! 动听的歌声,继续流淌,歌声中明月光好似轻纱笼罩,就连孟飞云自己都快阖上了眼睛。 妈妈的怀抱? 上辈子的她,根本就不记得有过了…… 妈妈和爸爸,各自重新结婚,又生了小弟弟,她每一次去拿钱,都看见妈妈抱着那个小小的奶娃娃,不放手。 她的心又酸又胀。 妈妈只是问她,又要多少钱? 却从来没有问过她,还要不要妈妈抱? 庄雅柔的怀抱,好暖啊…… 歌声唱得她迷迷糊糊,大眼睛终于轻轻合上。 下一刻,长睫毛却蓦然翻转,她又大睁开了眼。 “东方曜!”她大声喊。 原来,那个小佐罗,正在房门口,怔怔地看着他们一家三口。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睛中,流露出好多种情绪,让孟飞云在差点睡着的时候,都没办法忽略。 最扎心的那种,叫艳羡。 庄雅柔微笑:“阿云,你朋友啊?” 孟飞云才点头,她就对着小男生连连招手。 “小朋友,快进来坐。” 庄雅柔又转头,吩咐老公,“阿辉,削好的苹果给小靓仔。” 孟家辉轻声抗议:“这是阿云的!” 却瞥见老婆瞪着他,立即乖乖闭嘴,走过去,给苹果。 谁知,东方曜猛地转身,跑得飞快。 “你朋友怎么了?”庄雅柔一怔,低声问女儿。 孟飞云挣扎着坐了起来:“妈咪,我去看看他。” 孟家辉不放心,想跟过去。 她灿然一笑:“我们小朋友的秘密,大人不准听!” 孟家辉求救地望着老婆,庄雅柔点了点头。 孟飞云也飞跑出去。 她先去了对面病房。 东方曜没在,空空荡荡的儿童病房,连吊针都没有。 她撇了撇嘴,就知道这家伙,是假生病,来凑热闹查案。 她又围着大楼找了一圈。 在下楼的时候,终于看到,大理石的楼梯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28. 这废材真的好勇! 医院的白炽灯光清冷,将孟飞云的身影拉得老长。 宽大的大理石楼梯上,孤孤单单的小朋友正伏在自己膝盖上。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一脸倔强。 一个鹅黄色的雪梨,出现在他眼前。 “洗过的。”孟飞云糯糯的声音响起。 她会追出来,是因为小朋友脸上的神色,她实在太过熟悉。 恍惚间,有如穿透了时光,看见前世那个小小的站在门边,一脸艳羡的小姑娘。 东方曜转过头,狐狸眼一瞬不瞬看着她,眼睛中已经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她微微一笑,晃了晃另外一只手:“我都有一个呀。” 胖乎乎的小手又往前伸。 狐狸眼看她许久,忽然,伸手拿过那只大雪梨。 “别问我,什么都别问。”他的声音闷闷。 孟飞云灿然一笑:“小哥哥,问你什么呀?” 东方曜顿时语塞。 她摇摇摆摆走过去,也在大理石楼梯上坐下。 两只小手,捧着雪梨,开啃。 清甜的汁液,流了满嘴。 小脸满足地笑着,大口大口继续“吭哧吭哧”啃雪梨。 别说说话,连看旁边的工夫都没有。 东方曜看着旁边沉浸式吃梨的小豆丁,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也开始捧着雪梨吃。 东方曜的动作格外斯文,他吃的很慢,很久。 一颗大雪梨,直吃到只剩核了,他还没放下。 孟飞云的身体比他小,吃的却比他快多了。 这时,摊开都是汁液的小手,用纸擦得干干净净。 这才一拍手,站起来,就要走。 东方曜抬头看了一眼小豆丁的背影,没说话。 她摇摇摆摆走着,快要在楼梯口消失的时候,才停下,说:“医生阿叔说,我可以出院了。爹地明天就带我回家。” 东方曜也站了起来,孤零零的身影,站在延绵无尽的楼梯上,显得格外单薄。 孟飞云继续往前走。 他闷闷开口:“小豆丁,现在,我们算不算朋友?” 孟飞云转身,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拼命点头。 他终于笑了,俊秀的小脸庞灿然生光:“等你有时间,我爹地也有时间,我请你回家吃顿饭,好不好?” 她深深地看着那个小小身影,突然,展颜一笑:“好啊!” 东方曜也笑了:“那就说定了!” “嗯!”她迈着小短腿,朝病房方向走。 可不能让爹地,妈咪等久了,找不到她,又得急。 身后那双狐狸眼,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走着走着,小身体突然停下,丢下认认真真一句话:“你是不是好希望,我吃过什么东西,能看到什么?” 小男仔的身体蓦然僵住。 她笑嘻嘻飞快跑了。 * 第二天一大早。 孟家辉欢欣鼓舞为孟飞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他的老腰呀,都快睡折了。 这里虽然是vip病房,又怎么比得上家里宽宽大大,随便他打滚的意大利手工真皮软床! 何况,阿云可以出院了,就是彻底没事了。 天大地大,不如乖女身体健康大。 他走路都带风,收拾起阿云的各种东西来,像是在跳探戈。 庄雅柔今天有个案子要开庭,不得已早就走了。 就连王妈都被孟家辉赶回去,给小小姐炖汤去了。 因为,他有个鞍前马后,要多听话,有多听话的“童工”可以支使。 “靓仔,最里边那个娃娃带上,阿云没它睡不着觉!” “靓仔,抽屉里都是阿云的药,你分一下门类给我。” “靓仔,衣柜里的纱巾别漏了!” 被他不断支使,小短腿跑来跑去的,当然是东方曜。 这边的病房门刚一打开,他就过来了。 趁机宣布自己的病也好了,也是今天和孟飞云一起出院。 孟家辉不由嘟哝:“我都知,小朋友流行一齐吃饭,一齐上学,一齐玩。” “不过,就是不知,而今还要一齐病,一齐住院,一齐康复,连出院都要一齐!” 两个小朋友根本没理他。 东方曜一边收一只可可爱爱的胡萝卜抱枕,一边小小声试探:“阿云,你应承去我家吃饭,究竟什么时候去啊?” 孟飞云正“咯吱咯吱”吃一大块巧克力,小嘴包着食物,含糊不清回答:“你不是讲,要等你爹地忙完先?” 小朋友希冀的眼神,突然暗淡下来。 就连本来一直扮演大魔王,奴役人家小朋友的孟家辉都察觉了。 他顿时想起昨天晚上老婆的话。 孟飞云出去追小朋友了,庄雅柔忍不住说:“老公啊,以后对人家小朋友好些。” 她这么忙,都来陪了阿云两三天。 据她观察,住对面病房的小朋友,从来都没人来看过他。 每天吃饭,都是雇佣的护工,给他从医院食堂一天三顿打饭! “他刚刚看住阿云的眼神,好艳羡……” 庄雅柔都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她做大律师的,早看多了人间悲欢。 香江这座霓虹闪烁的东方明珠,其实是钢筋铁骨的都市森林! 不知多少人的人生被吞噬。 想到这,孟家辉蹲下来,认认真真说:“阿云什么时候去你们家吃饭,回头再讲。” 东方曜的神情更加黯淡,却什么都没说。 孟家辉大力拍一下他的小小肩膀:“不过,靓仔,你现在就可以同我们一路回家,一起吃饭。等玩到晚上,我叫司机送你。” 小朋友抬头,一双狐狸眼亮晶晶。 正要说话,病房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 一行人雷厉风行地走了进来。 当先的那个,穿一身考究的西装,一张脸英俊得不像话。 连自认全世界最帅的孟家辉,这一瞬间,都觉得被人家比下去了。 最让人发怵的是,明明这么英俊的男人,看起来却杀气腾腾。 尤其是那双眼睛,盯住你,就好像是猛虎盯住了他的猎物。 孟家辉却全无所感,还在忍不住抱怨:“这医院是怎么回事呀?这样唯利是图!我刚刚才结清住院费,人都还没走,就把病房给了下一个病人了?” “转头,一定打电话给医管局投诉!今时今日,香江每个行业 早都讲究服务至上了!顾客是上帝!上帝!懂吗?” 闯进来的男人背后的人群,个个神情惊愕。 东方曜一下子从孟家辉身后,冲了过去。 一只大手,立即将他抓了回来,塞在身后。他还不忘碎碎念:“靓仔,不要冲动啊,我们马上就走,不好和其他病人家属起冲突啦。” 东方曜拼命挣脱他的手,跑到英俊男人身边,仰头,一双眼亮极了:“爹地,你特意来接我回家?” “我的病房在对面,东西全都收拾好了!” “这是我的朋友孟飞云和她爹地,你现在有没有空,我们请他们回家吃饭呀!”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伸出双手,像是想要男人抱他。 但,只是一瞬间,一只手缩了回去,另外一只小手伸出,想去牵男人的手。 谁知,他动作虽然快,英俊男人的动作更快。 大长腿迈动,两三步就绕过了还没到他腰高的小家伙。 白白嫩嫩的小手,半伸在空中,好像凝固了一般。 东方曜的小脸上,本来灿烂的笑容,还没消散,却像是勉强粘在脸上…… 英俊男人头都没回,几步走到孟家辉身前,亮出证件:“西九龙重案组,孟家辉,请你跟我们回警察署一趟。” 孟飞云愕然停住还在不停吃巧克力的小嘴,望向自家爹地。 孟家辉根本不带怕的,看一眼眼前的证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香江皇家警察,西九龙重案组高级督察东方虎。” 他才不管那么多,大声说:“东方sir,是吧?你儿子叫你,你聋啊?人家小朋友病了七八天了!天天就在对面孤零零一个吃食堂饭!” “今天,人家出院,你露头了,理都不理人家!你这个爹地,到底是怎么当的?” 孟家辉不知死活的责骂声还没落地,病房内就响起了一大串的抽气声。 这些倒抽一口凉气的,全部都是东方sir带来的手下。 他们谁见过,有人敢在老虎头上动土? 自己都马上要被抓了,还敢反过来大骂他们的大sir! 这姓孟的,是真带种啊! 他们中的警花,回头看了一眼东方曜,又转回来低声唤:“sir……” 东方虎举了一举手,女同事立即噤声。 他走上前一步。 东方虎整个人比孟家辉要高得多,他居高临下看着他,黑黝黝的眼球中,盛满了仿佛待人而噬的光芒。 他的声音很冷:“孟先生,我劝你同警方合作。” 那种充满了威慑力,又带着一丝看见猎物的兴奋的目光,瞧得孟家辉毛骨悚然。 他硬着头皮硬顶:“到底什么事啊?” 东方虎不说话,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盯着孟家辉心头发紧,不由开始乱说话:“我要打电话给我老婆!她是大律师,她不到场,我一句话都不会讲!” “以防有些人公报私仇!” 这句话,立即又引发东方sir手下一大堆的倒抽凉气的声音。 这废柴是真的好勇! 东方虎悠然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可以!” 孟家辉又指着两个小朋友:“你走了,我走了,你儿子同我女儿怎么办?” 29. 我只是想见上一见啊…… …… 东方虎这才看了一眼,一边的小豆丁。 他皱了皱眉,忽然高声喊:“东方曜,出列!” 东方曜几乎是条件反射,立即上前一步,双腿并拢,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yes,sir!” 东方虎一双深潭一样的眼,一瞬不瞬盯住自己儿子,直盯得他毛骨悚然。 孟家辉又想帮忙说话。 还没开口,这训儿子像军队练兵的大sir已经冷然开口:“阿曜,你是要自己说,还是要我查。” “什么?”孟家辉茫然。 他自己就够无厘头了,这位警官怎么比他还无厘头? 这不正说着,要抓捕自己,两个小朋友怎么办? 他倒是开尊口理自己儿子了,可这对话怎么像猫在审问老鼠? 东方家父子根本不理孟家辉。 小朋友一脸纠结,不太想说。 “阿敏,你去找他的主治医生来。我当他面问,他究竟是不是真的生病了,又生了什么病。” 女同事连忙应了一声,快步走到门边,就要拉门。 东方曜本来咬着唇,一直没说话。 看到警察阿姨真要去找医生了,忽然小声说:“我没生病……我……我……” 东方虎那双虎目牢牢看着他:“理由!” “我朋友生病了,我来陪她……”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东方虎声音比冰块还冷:“撒谎!” 东方曜忽然哭出声:“我自己一个人在家,天天都对着四面墙。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在医院,至少还有阿云,还有孟阿叔。” 阿sir们个个脸上都露出不忍的神色。 他们许多人也有家庭,重案组案子一来,个个都忙得昏天黑地,确实是常态。 大sir更是一碰到要案,尤其是扫黑除恶的要案,可以整周整周都住在警察署。 这孩子的妈咪又…… 女警官阿敏走过去,轻轻把还在哭啼的小朋友揽在怀里。 “不许哭!”东方sir的声音坚硬如铁,“我是不是从小就同你讲,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小脸上的眼泪蓦地收住,水光在狐狸眼中打圈,却怯生生地不敢再掉下来。 孟家辉忍无可忍,嚎叫:“你有没有搞错啊?小朋友认块叉烧当爹地,饿了还可以吃!” “你这么凶,搞得儿子这么可怜……” “不关你事。”东方虎一句话截断。 “气死我了!”孟家辉开始捋袖子,“天下人管天下事,我不帮阿曜打你一顿,难消心头之恨!” 东方虎动都没动,依然是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孟家辉脑子一热,手真的挥出。 下一刻,却不动了。 因为他的裤摆被一只小小的手抓住了,小朋友的声音糯糯:“爹地,打警察,犯法的。” 东方虎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只继续向儿子吩咐:“东方曜!把你的朋友送回家。” “哦。”他从阿敏阿姨怀里探出了头。 东方虎又向女同事吩咐:“阿敏,辛苦你一路照看他们。” 原来,他刚才那一路,是在解决孟家辉问的,两个小朋友怎么办。 小豆丁却一下子蹿了过来,拉住这位全身散发杀气的警官的裤脚。 甜甜的声音响起:“警察阿叔,我不要回家。我要去警察署陪我爹地,等妈咪。” 漂亮的小姑娘仰头望着身量很高的大sir,声音糯糯:“我爹地不在,妈咪也不在。回到家,我都是对着四面墙,闷都闷死我!” 小姑娘一套一套的:“闷坏了我,我一定忍不住要到处乱走。走出门,丢啦。我爹地一定倾家荡产,都要告你们重案组!” 她一脸炫耀:“我妈咪可是大律师哦!” “噗嗤。”阿sir们,被这天真可爱的小豆丁逗得忍不住偷笑。 被长官眼风一扫,又全都忍了回去。 就是笑都笑了,个个双肩都忍不住不停颤抖,面上还要个个一本正经。 东方虎皱着眉头考虑。 孟飞云仰头看他,一脸天真的希冀,任何人看到这样的神情,都不会忍心拒绝。 她已经快速想过了,孟家辉不知道卷入什么案件了。 他那个人又热血,又笨蛋,没她看着,不行的。 东方阿sir终于点头:“阿敏,你带阿曜回我家。” “其他人,回警署!” 这其他人里,也包括三岁的小豆 丁。 孟家辉赶紧抱起女儿,跟着阿sir一起往外走。 东方曜挣脱阿敏警官的怀抱,突然冲了出来,大张了双手,拦在队伍前。 东方虎静静地看着他。 女同事忙冲过来:“阿曜,是不是舍不得爹地?等查完案子,我们第一时间就催他回家!” 东方曜摇了摇头。 “让开。”东方虎冷静道。 东方曜大张着双臂不肯让。 大sir伸手,将小朋友扛起来,放在一边。 直接率领警察队伍,往门外走。 还没走出两步,东方曜又冲了过来。 小小身躯都发颤,却还是大张的双手,拦住这些大长腿。 东方虎静静地看着他,终于叹了口气:“后天晚上,我回家。现在,让开。” 狐狸眼中先是绽放惊喜,却又猛然摇了摇小脑袋:“爹地,你不能抓走阿云的爹地!” 孟家辉受宠若惊,万万想不到,这小子壮了胆,拦着警察,竟然是为自己求情。 他正要说话,东方曜眼泪已经飙了出来。 “我只有阿云一个朋友,爹地,你抓了她爹地,她以后都不会理我啦!”小朋友带着哭腔抽搐。 “东方曜,不要妨碍警察办公!” 东方虎不再理会,大长腿绕过了还不到腰的小男生。 阿Sir们虽然满腔同情,却谁也不敢违背职业操守。 一个个跟着,赶紧飞快转过去。 孟家辉想停下来,和小朋友说两句话。 也被人揪着,带着孟飞云绕了过去。 一群人走得快要消失不见,背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小朋友的哭声,东方虎的脚步蓦地一停。 只听,东方曜在哭着哀求:“阿云都答应帮手我啦,你抓走她爹地,她再也不会帮我……” 小朋友的哭声好凄惨,东方虎皱了皱眉头,大长腿径直往前走。 笑话,他东方虎的儿子要谁帮? 一个三岁的小豆丁,又能帮什么? 他快步如风,进了电梯,没听见儿子剩下的低声的喃喃: “阿云不肯帮我,我要怎么才能见到……” “我只是想见上一见啊……” 30. 我有罪,我罪大恶极 西九龙重案组,录影会面室。 房间内外,正是冰火两重天。 三岁萌宝孟飞云被女警花们照顾得很好,她现在坐在软乎乎的坐垫上,茶几上摆了一大堆吃的。 糖,巧克力,冰淇淋,切成片的西瓜,洗干净的水蜜桃…… 她一边甩开腮帮子大嚼,满嘴香香甜甜,说话也香香软软,哄得警察阿叔、阿姨们开开心心。 只是,小姑娘不时会瞥上几眼警局门口。 她到了警察署,根本就进不去审问现场。 只希望庄雅柔早点来,她不放心孟家辉,怕他又搞出什么无厘头。 房间里的孟家辉,此刻几乎是趴在桌子上。 也不嫌桌子脏,穿着名贵西装的手肘,直接就戳在桌子上,支撑他自己。 “姓名。”东方虎冷冷问。 因为,孟家是报业集团,比平常富商又要敏感好多,所以是他亲自上阵询问。 不过,东方sir来问,比其他人又要恐怖好多。 孟家辉:“我老婆大律师,你等她告诉你。” 东方虎太阳穴青筋直跳。 “孟家辉,老实点!” 孟家辉支着额头看他:“阿sir,你这不是都知道嘛。” 记录员警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看向长官。 这姓孟的好嚣张啊! 大sir都敢挑衅! 信不信录影仪突然坏掉啊? 东方虎目光冰冷,继续:“年龄?” 孟家辉像个复读机:“我老婆是大律师,她会告诉你!” 东方虎皱眉,还没说话,孟家辉已抢先说:“我老婆都教过我,我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我有保持沉默的权利!” 他得意洋洋宣布:“我老婆不来,我一句话都不讲。” “呵!”东方虎一声笑,“阿邦,去拿4时扣押令来,我签了给史密斯。” 1991,香江还是大英管辖。 史密斯是西九龙警察署的最高长官,香江皇家警察的高级警司,是个英国人。 华人警察中,东方虎就是西九龙这个区职位最高。 “是!”阿邦立即起身,去走流程。 其实,他心里倒觉得今天的大sir简直和善得让人心惊。 嫌犯不合作,他们当阿sir的,有的是撬开那些家伙嘴的办法。 十多年前,还流行遮了摄像头,用电话簿放在人胸口,猛然一锤子下去,又痛又检查不出来。 而今,大家文明了,倒是不动手了。就叫犯人蹲着不准起来。 一个小时,一个小时的蹲,几个小时下去,你那双腿,你都会觉得不是你的了。 就算是最硬气的社团大哥,进了他们警察署,都恨不得竹筒倒豆子! 今次,孟家辉这样嚣张,大sir竟然克制得很。 他却没想到,孟家两公婆,一个本身就是大律师,另外一个虽然是废材。 但,手里握着的厕纸小报,刚刚爆了百万销量! 他那支笔要是乱写,就是警民关系公共科,都得头痛。 阿邦还没想完,孟家辉就慌了。 “阿sir,你什么意思?4时扣押令?你是要关我4时?你要我女儿在这又硬又脏的警察署陪着我关4时?” 阿邦好心说:“我们可以用警车送她回家。” 谁知,孟家辉更慌了:“不要啊,我不要4时看不到乖女,看不到老婆……” “我说,我都说,我叫孟家辉,35岁,三代都是开报馆的。我没犯过法……” 话没说完,他突然迟疑了。 这下,阿邦精神了,火速拿起记录笔,准备狂写。 “往下说。”东方虎命令。 孟家辉哭丧着脸:“阿sir,警官,我错了。我没想到这么严重……” 阿邦训斥:“这都不严重,你还要做什么更丧心病狂的?” 这家伙不会是杀人惯犯吧? 人都死了,居然还没想到这么严重? 孟家辉沮丧继续交代:“我有罪,我不该冲闯红灯。但是,那天阿云突然生病了,我都怕死她有事,一接到老婆电话就飞车赶过去。” “我罪大恶极,我闯了五个红灯!幸好是深夜,没有行人。阿sir,我知道错了啊!” “啪!”东方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三个咖啡杯都震得跳起来。 他厉声吼:“孟家辉,你不要装疯卖傻!”< /p>孟家辉赶紧:“报告阿sir,没有装疯卖傻。” 不是因为偷闯红灯,扬长而去啊! 他迷茫了! 那警察请他回来做什么? 他忽然福至心灵,一激动站了起来。 “坐下!” 孟佳辉赶紧坐下,声音依旧激动得不得了:“阿sir,你是不是来调查我们报馆被大佬烧了的事?” 他懊丧的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真是混球啊!阿sir尽忠职守,我还……我一定全都知无不言!” 东方虎和阿邦交换了个眼神。 辖区内,有惊天纵火案? 两人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不知道。 东方虎问:“纵火案发生地点是在西九龙的管辖区吗?你报警的案件编号是多少?” 1991年,皇家香江警察报警,还没有回执单,但是一定会告诉当事人一个报警编码,以便查询。 东方虎的声音,第一次没有那么冷,甚至还有些隐隐的兴奋。 阿邦最了解上司,他一听到有社团大佬身影的恶性案件,斗志立即燃烧。 本来他们调查的是另外的案件,现在都可能并案处理。 说不定当事人的杀人动机,就是和报馆被人烧了有关! 孟家辉张口结舌,结结巴巴半天终于垂下头:“没有报案……” 他本来第一时间就要打999的!但,被阿叔拉住了,晓以利害…… 说了一大堆把那位大佬惹毛的恐怖。 当天报警,当天没命! 连小飞云,都要落到被社团卖掉境地的狗仔夸大想象。 所以,他才左思右想,吓得抱着女儿,要跳楼。 听见这么离谱的答案,两位警察一起沉默了好久。 东方虎才说:“等你的案子完了,你都可以补报一个报馆纵火犯!” 这种纵火案,当时没报案,过了这么久,要查,希望十分渺茫。 但,东方sir依然不想错过一次扫黑机会。 孟家辉摇头如拨浪鼓,他不敢! 突然醒悟过来:“我的案子?什么案子呀!” 东方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顾伯豪死了。” 31. 少女情怀不是诗 “顾伯豪,谁呀?”孟家辉迷茫。 是公司的同事? 是《星天地》的广告客户? 是香江的豪绅名流? 总不能是娱乐明星吧! 他努力地回忆着。 根本想不出头绪。 但是,人家警官这样郑重其事告诉他,显然是认为他应该知道这个人。 他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到,脱口而出:“阿sir,你问我老婆啦!” 对面警官一张英俊的脸,陡然更黑了。 孟家辉立即意识到,对方误会他又在耍花样,赶紧解释:“我老婆人又聪明,记性又好。” “我认识的,她都认识。我记不住的,她都记得住。” 他认认真真说:“你问她啦,她一定可以告诉你。” 东方虎一瞬不瞬看着他,心里评估:这家伙到底是真废柴到了这种程度,还是装傻充愣,企图蒙混过关? 他眼风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阿邦。 阿邦立即甩出一叠照片,粗声粗气说:“看清楚了,认不认识他?” “说半个字谎,你这辈子都别想见你女儿了!” 孟家辉大惊失色,赶紧捧起照片,一张一张仔细看。 “啪嗒”一声,才看到第二张,他的手一颤,一叠照片全都摔落下来。 东方虎挑了挑眉,命令:“说!” 孟家辉哭丧着脸,痛苦面具,他捂着喉咙,人都快吐了。 “阿sir,你怎么害人呀,我刚吃过早饭啊!这血糊糊的,肠子都流出来了……” “呕!”说着,他一弯腰,真吐出来了。 说是迟,那是快,东方虎猛然踢出一脚。 一个塑料垃圾桶,打着旋,飞落到了孟家辉脸的正下方。 孟家辉抱着垃圾桶,吐个痛痛快快。 这下,连阿邦都看出来了,这真是个废柴,别说杀人,只怕连鸡都不敢杀! 这要是演出来的,这家伙直接去嘉禾报道,绝对是个影帝啊! 东方虎的声音,温和了不止一个度。 “现在,你认识照片里的人了吗?” “呕……呕……”孟家辉大吐特吐。 好半天,才抬起苍白的脸,有气无力地说,“就是认出来了,我才想吐!” “这是嘉华酒楼的老板,我经常带一家人去他们家吃饭!” “他们家做汤,做羹简直是一绝!” “尤其是那一盅椰皇炖花胶,拿一只香气最浓,椰子肉最厚的泰国香水椰皇做容器。” “花胶要选最顶级的湛江赤嘴公肚,半透明琥珀色那种最好!再挑一只清远麻鸡,炖上四个钟!” 他说起吃来简直眉飞色舞:“那熬出来的香气,一掀盅,简直能掀你一个跟头……” “咚咚咚。”阿邦敲桌,“正经点,大sir问你案子呢!” * 旺角街头。 阳光下车流如织。 一辆白色平治飞驰而来,跑着跑着,跑不动了。 因为前头的车流渐渐汇聚。 无数甲壳虫一样的汽车,一辆接着一辆浩浩荡荡排成大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 车子动一下,比蚂蚁搬家还慢! 交通大堵塞了! 驾驶座上,庄雅柔秀秀气气的手,好大力拍着喇叭。 刺耳的鸣笛声,一阵接一阵,响个不停。 不过,塞车队伍中,人人都这么干,倒是也没人出来痛斥她没公德。 此时,她心中正万分焦急。 接到孟家辉从警察署打来的电话时,她正处理一个卷宗。 庄雅柔已经什么都不管,火速把案头工作交代给助理接手,立即飞车过来。 但,人算不如天算,让她遇上了交通大堵塞,开车再快都没用。 第九十九次抬起纤细的手腕,轻轻晃了一晃。 白西装袖口处,露出一只精致的白金表带的百达翡丽腕表。 只看了一眼,心里更急了。 离阿辉打电话来,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重案组的阿sir,为什么带走阿辉? 他就是个无胆匪类,这辈子鸡都没杀过! 他能犯什么罪,惊动西九龙重案组? 自家老公,自家最了解。 就怕那衰人无厘头发作,在警察局耍宝,自己做个口袋,装了自己。 一想到孟家辉那张不靠谱的嘴,秀丽的手拍得更使劲了。 ”嘟嘟……“汽笛长鸣,前面完全无动于衷,连探个头出来粤韵风华的都没有。 她干脆熄了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敲前面那辆车的车窗。 前车驾驶座,根本没人。 再往前走,也没人。 难道,这些司机全都同她一样,冲到前面去看究竟了? 她微蹙柳眉,正在思索。 背后有粗豪的声音传来。 “走,走,走,大家都去吃,塞车不知要到几时!” “那一家的滋味真这样靓?” “都上新闻纸,上电台了,你说靓不靓?” 几个货柜车司机模样的男人,说说笑笑,从后面走上来。 庄雅柔手一伸,拦住了人,问:“靓仔,请问为何塞成这样?大家不在车里等住,都忙着去吃饭?” 她担心,纵算前面交通通畅了,这些司机都还没返来! 最前头那个司机,嘿嘿一笑:“靓女,我劝你都去吃顿肠粉先。” “交通警已经在前头疏散交通了,但,香江人最贪就是一口好滋味!” “大家都来试伤心肠粉,四面八方都往一处赶,交通怎么不阻?不知塞到几时!” 伤心肠粉? 庄雅柔又惊又喜。 喜的是,自家报纸这影响力立竿见影! 快要撑不住的兴婆,总算等到了她的救命钱。 惊的是,这车这样塞下去,阿辉可怎么办? 他那样单纯一个人,又怎么应付得来那些刑讯审问,无所不用其极的阿sir? 她谢过那位货柜车司机,转身回了自己的车。 拨通家里司机阿李的电话,让他火速搭地铁到附近,来接手自己这辆车。 她就是跑,也要赶紧跑到警署去! * 车没法走,阿李还没到,她坐在方向盘前发呆。 飘飞的思绪,回到许多年前的从前。 那时,她还是个高中生。 住在油麻地的唐楼里,家里的房子小得好像鸽子笼,连转身都难。 那时的她土土的,成日穿着校服裙子,脚下常年是阿妈做的布鞋。 她早都下定决心,一定要靠自己,冲出唐楼,冲出一望到底的惨淡人生。 她足够聪慧,也足够努力,次次考试都是那家公立学校的第一名。 但,没有人可以想得到,在这样的环境里,她要比别人努力多少倍。 家里的屋子很小,她还有两个妹妹,连单独的房间都没有,更谈不上隔音。 她要温书,要背英文,样样事都会和家里人互相打扰。 迫于环境,她只能将书往外搬。 一开始,她天天站在楼道里背书。 可,唐楼里一层就住了好多户,上上下下都是人。 每过一次,那些阿叔、阿婶,或善意、或八卦,都会同她拉几句家常。 将她的温书时间,打断得七零八落。 后来,她索性走得更远。 终于被她物色到最佳的学习天地,附近的一个公立公园。 从此,她在那扎了根。 每天,做完家务,吃完饭。就着路灯,在花圃附近背书。 从夏天到秋天,转眼又是冬天来临。 这一天,是这个冬天最冷的一天。 寒潮来临。 她却还是走到了小花圃,同往常一样,开始背书。 “阿嚏!阿嚏!” 才背几句,她就打了好几个喷嚏。 冷空气入侵香江,人人都穿得厚实光鲜,她却只有那件校服裙子。 庄雅柔背几句英语句子,搓一搓手脚。 不停走来走去,才让自己暖和一点。 “阿嚏!” 可是人感冒了,喷嚏止都止不住,一个接一个响彻夜空。 “妹妹头,你这样不行,身子骨冻坏了,什么前程都没了。” 树枝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声。 庄雅柔吓了一跳,连连退了几步。 一个身影从花台边绕了出来,眼神温和。 是一个挽着头发,头发斑白的阿婶。 “对不住,阿婶,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她匆匆行了个礼,“我马上走!” 阿婶笑容慈祥:“没有打扰。” “我都看见你好多次了,这样冷的天,你还在外边温书。一定是好厉害的高材生吧!” 那时的她还十分腼腆,双手乱摇:“不是啦。” 阿婶叹了一口气:“我家的要有你半分用功,就好了。” 她不懂得怎么反应,只知道笑。 一串明晃晃的钥匙,忽然出现在眼前。 “阿妹啊,寒潮来了,我这边有个空屋,闲着也是闲着,借给你学习,怎么样?” “那怎么可以?” 非亲非故,对方虽然也是女人,她的警惕心依然很高。 “我都不在里面住,你每天放了学来,比你在外边暖和,也更安全。就在这公园旁边。” 阿婶真的好温柔,她几乎想要相信了。 转瞬,却又匆匆跑了。 女孩子不可以轻信。 出生在唐楼,她从小就懂得。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她跑得好快。 并没有人追她。 回到家,打开房门,她人都要炸了。 她最心爱的笔记本,被人撕得东一条,西一条。 两个妹妹,还有约来的两个男生,在她们共同的房间打扑克。 输了的,就要把脸贴成花猫。 可是,他们用来贴脸的纸,是她的理科笔记本! 32. 两把银光灿灿的钥匙 “还我!”她尖叫一声,冲了进去! 大妹笑了笑:“还你。” 说着,就把手里蓝色的笔记本往她的脚前一摔。 她气愤愤捡了起来,就着灯光翻开一看,肺都快气炸了! 她的笔记本,辛辛苦苦记了一学期的笔记! 除了课堂上的内容,还有很多灵光一现的解法,还有每个周跑公立图书馆,记下的资料。 尤其是国际法之父格劳秀斯,原版英文传记的摘抄笔记! 现在,全都毁了! 少女卡通漫画蓝色壳子的笔记本,还剩的页面,全是空白的。 所有写有字迹的纸页,都被撕得稀烂。 看她失魂落魄,浑身都在发抖。 大妹不以为意:“家姐,你用得着这样甩脸色吗?不就是借了你几张不要的废纸?” 她甚至好心的指着空白处:“你看,大卫要撕这些还可以写的,我都即刻拦住,说家姐以后要用……” 话没说完,庄雅柔猛地伸手一推,她即刻摔在地上。 “扑街妹!我成个学期的笔记,你全部撕烂?你知不知我捱了几多通宵?你当废纸?” 她还没来得及骂更多,那个叫大卫的男生已经冲了上来:“死八婆,雅雯好心好意,处处为你着想,你够胆打她!” 一边说,一边对她拳打脚踢。 庄雅柔又气又痛,顺手抄起一把拖把,和大卫对打。 这下,成个屋开唱六国大封相。 大妹雅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小妹和她男朋友笑嘻嘻看热闹,倒是谁也不相帮。 直闹到门钥匙响了,大门被推开。 “你们干什么?”一声暴吼,进来的是阿爸阿妈。 阿爸顺手抄起一根鸡毛掸子,朝着两个男仔乱打,吓得他们飞也似的跑走了。 剩下三姐妹,被他全部要求排排站。 “摊手!”庄阿爸的声音冰冷。 三个女孩,全都吓得肩膀往后缩,生怕天降鸡毛掸子。 他大步走到雅雯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她只好不情不愿,自己将手摊开。 “啪啪啪!”鸡毛掸子挥舞。 “我打你不学好!把烂仔带回家!” “啪啪啪!” “我打你没人心,引外人欺负你家姐!” “啪啪啪!” “我打你糟蹋你家姐捱到天光的心血!” “啪啪啪!” 鸡毛掸子的残影,总算安抚住了庄雅柔又痛又恨又委屈的心。 雅雯痛得眼泪水直流,咬着唇,不敢叫出声。 庄阿爸可不肯善罢甘休,又走到小妹面前。 “摊手!” 小妹惊叫:“老爸,你不是吧?我什么都没做呀,我都要打?” 庄阿爸牛眼睛一瞪:“摊手!” 庄小妹委委屈屈伸出手。 “啪!” “哎呀,好痛,老爸,你要打死人呀?”小妹的手,缩得飞快。 “不打痛,你怎么记得住?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你二姐交烂仔!” “你怎不学你大家姐,年年考第一?” 小妹不说话了,悄悄撇了撇嘴。 “伸手!”声音更加威严。 小妹跳起来:“老爸,你有没有搞错,打一下就算了,怎么还来?我什么都没做呀!” 鸡毛掸子快速挥下:“打的就是你什么都不做!你大姐、二姐闹矛盾,你不从中劝着,还在一边看热闹!” 这下,庄雅柔心中,总算是爽了,阿爸在她心中堪比包青天! 损失无法挽回。 但,她底子厚,可以记第一次,就可以记第二次。 她正心中安乐,庄阿爸一跨步,来到了她的身前:“阿柔,你也伸手。” 刚刚平静下来的庄雅柔,大惊:“阿爸,为什么呀?” 庄阿爸声音平静:“我做人最公公道道!” “你是大家姐,妹妹对不住你,你都不该先动手。大家是一家人。” 大的要让着小的…… 妹妹不懂事,你要懂事。 哪怕毁的是你的未来…… 大家都是一家人……… 庄雅柔怔怔地站着,连鸡毛掸子落下,都没有反应。 庄阿爸看着她木然的神色,鸡毛掸子举得老高,却终于只是轻轻落下。 她却像被打傻了一样,不动,也不说话。 大妹,二妹走到一边,讨论哪个男明星更英俊去了。 他看了一眼庄阿妈,眼神中竟然有些茫然。 是他错了吗? 阿妈很快煮了庄雅柔最爱吃的绿豆沙,给每个人都盛了满满一碗。 直到她忙完出来收碗,才发现桌边两个空碗和动都没动过的满满一碗绿豆沙。 庄阿妈回头,看向女儿们的房间。 她们早已经熄灯,她轻轻叹了口气。 黑暗中,静静躺在上铺的庄雅柔大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一直到天明。 * 第二天一大早,她同往常一样背着书包去坐小巴上学。 阿妈递给她豆浆,油炸鬼,她也同往常一样说:“多谢阿妈,阿爸早晨。” 直到放学,她没回家,像游魂一样在街上走。 她自己都没察觉,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个公园熟悉的花圃。 她猛然醒悟:是了,她多么盼望,有一张安静的书桌。 她一定要走,走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唐楼,走出贫穷的油麻地! 哪怕会被骗,哪怕会遇到坏人,她也没办法不去试一试。 她轻轻握了下拳,极目远眺,美丽的大眼睛到处找寻那个有些佝偻的身影。 没有! 哪里都没有! 难道,那一晚只是自己做的一场美丽幻梦? 难道,她遇见的是传说中的神仙妖怪? 错失了机缘,就再也不能回头? 她失魂落魄,往石头上一坐。 这是她的秘密基地,很少有人经过。 她呆呆地坐到彩霞满天。 苦笑了一下,轻轻捋起裤管,露出青青紫紫的小腿。 今天没穿校服裙子,因为要尽力挡住那个烂仔踢出来的伤。 她抱着一双膝盖,望着暮色四合,心中十分茫然。 “咔擦”一声轻响,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她蓦然抬头,看见一个明明长得挺帅,看起来却吊儿郎当的少年。 她正想走开,那个少年,却转身走远了。 应该只是个路人吧。 她呆呆地重新坐回石头上。 直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她叹了口气,整理了下书包,准备回家。 “妹头,你是不是在发愁,在哪学习!”一串亮晶晶的钥匙,又 再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银白色的金属,闪耀着全世界最耀眼的光。 那个阿婶,依旧那样温柔地看着她。 * 她都没有迟疑,就跟着阿婶去了公园附近的洋楼。 那是一幢十分宽阔的电梯公寓。 每层楼,只有一梯两户。 这在唐楼,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阿婶送她到门口,就没进去。 只让她一切自便。 庄雅柔紧紧地握着书包带子,心里紧张极了。 打开门的全程,她都在脑海里想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犯罪团伙,骗了她,拐卖了她…… 屋子里有几个彪形大汉,抓住她狠狠折磨。 她紧紧的握着书包拉链,那里边有一把水果刀。 她不寄望于,能够拿来和人拼命。 但,如果真的是恐怖境地,她还可以杀了自己。 钥匙轻轻一转,门,开了。 她摸索着找到开关,灯光一下就洒满了整个空间。 一个人都没有。 这是一个十分宽阔的大套房。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了许多水果和糖,还有他少女时代见都没见过的巧克力。 书架上有非常多的书。 还有一列是专门的录影带,上面全是英文原声电影。 还有,她见都没见过的环绕立体声的音响。 客厅的一侧,还有电脑! 她这时才知道,屋与屋,原来可以相差这样大。 她什么都不敢碰,只专心坐在饭桌前,奋笔疾书。 累了,又站起来背英文单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门,她打开,发现是那个阿婶。 手里拿着一瓶药油,递给她,让她带回家。 又专门演示了一遍音响和电脑怎么用。 乐呵呵地同她讲:“听说,这些英国佬的电影,可以帮助学英语!你随便看。” 想了想,又说:“电脑你也随便用,听说,这东西可好用了!” “阿婶,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她是真的动容,这里的一切真真实实。 连其他人都没有,更没有阴谋诡计。 “你好好学,考个厉害学校,就是报答我了!”阿婶笑眯眯答。 后来,她果然十分努力,每天放学后都到这里来学到晚上…… 同家里讲,是老师开的免费补习班。 这样,寒来暑往,功夫不负有心人。 她真的以第一名的优异成绩毕业了。 因为原声英文电影的加持,她的托福考试,也考了那一届的第一名! 更申请到了,英国剑桥大学的法律系! 临走前夜,她很舍不得的来同阿婶告别。 “阿婶,你等我,我读书回来,出人头地,一定将你看作阿妈一样孝敬!” 阿婶笑呵呵的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不用,不用。” 随即,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另外一把银光灿灿的钥匙。 “我们家在剑河南岸,也有一间屋子空了很久啦。既然你要去大英,就帮我照看一下房子。拜托拜托。” “那怎么可以?”庄雅柔大惊! 她虽然还没去过英伦,却也知道,剑河南岸就是剑桥附近最著名的高尚住宅区。 阿婶为了照顾自己都自尊心,借房子给她住,竟然还说是请自己帮忙。 33. 请你千万劫财 “阿婶,你帮手我那样多,恩情这辈子我都可能还不清。”庄雅柔很坚定,“我不能再占你便宜。” “到了剑桥,我都可以住学校宿舍。我还可以打假期工……” 阿婶叹了口气:“听说,去英国读书每年至少都要十万块。” 她忙说:“我申请到菲腊亲王奖学金,还有香江政府的助学金了……” 基本可以覆盖学费,生活费虽然紧巴巴,也够用。 如果还有什么意外支出,她打算去打点临时工。 阿婶又递上钥匙:“申请宿舍,一个房间一周都要花几十英镑。我们家的房屋,另请人帮忙整理、看护,都要花好多!” “不如,你好好照顾房屋,就当你为阿婶打工啦,我这里每周再支付……” “阿婶!”她怎么不懂? 这是善良的妇人,是怕她钱不够用,还在找借口想资助她。 她又怎能接受受人家好处,还收人家钱? 阿婶笑呵呵问:“你不是说要做我乖女给我养老吗?那我家的房子,我乖女住,天经地义!” “再说了,英国佬复杂的很,你被同宿舍霸凌怎么办?” “搬出来住,贫民区都不够数,大英很多区龙蛇混杂,我可不想看未来的大律师,半途陨落了。” “还是要有一个自己安身立命的地方,安安静静学东西,回来才有一身本事,出人头地,好给我养老送终!” “再说,有自己住的房子,自己开火做饭,也能省出好多生活费。” 庄雅柔深深看着阿婶,突然向她鞠了一个躬。 * 时光如飞,剑桥的学子生涯如白驹过隙。 她像一块海绵一样,孜孜不倦吸收着浩如烟海的知识。 除了学校,就是图书馆。 她在剑桥,依旧期期都考第一。 教授知道她经济困难,介绍给她做学校图书管理员,让她好有钱傍身,又不用去品流复杂的场所。 她如游鱼入了碧海,忘我投入进了英伦学府。 一晃,几年过去。 她火速飞回香江,落地第一件事,就是买了大包小包的礼物,去阿婶家,要给她惊喜! 到达洋房公寓,她熟门熟路拿出那串银光灿灿的钥匙。 她去了大英,阿婶也让她收着,说是方便她回了香江来看她。 门,开了。 她笑眯眯走进去。 才走到一半,“砰”一声响,和别人撞了个满怀。 庄雅柔大惊,下意识就唤:“阿婶,你有没有事?” 问完,已经看清楚那个人,立即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是个男的! 上半身还赤着,围了个浴巾走来走去! 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在冒水。 “贼啊!”一声尖叫,她挥动手中的袋子,拼命朝着对方打。 男人虽然高高壮壮,却被她打得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只听,鬼哭狼嚎爆发:“女贼大人,你不要打我!你要钱,我给!” “请你千万劫财,不可以劫色啊!” 这家伙居然恶人先告状,贼喊捉贼! 庄雅柔越听越气,也越打越顺手。 袋子挥舞,拳打脚踢。 男人惨叫连连。 这时,关上了的大门,被人用钥匙打开了。 一声尖叫响起。 “少爷,你没事吧,少爷?”有些沧桑的女声焦急,对着她喊,“再不住手,我打999了啊!” 听到这个声音,庄雅柔如遭雷击,呆呆住了手。 那是她一直铭记在心的阿婶啊! 自己一时糊涂,打的是她家里人吗? 她竟然恩将仇报? 聪明伶俐的高材生,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做错事的孩子,等着人家责骂。 地上的男人被阿婶扶起来,嘴里还在乱七八糟喊:“王妈,多亏你来了呀,你简直是我的救命恩人。” “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我都被女贼打死了!我要回半山,马上就回!” 说到女贼,他们才意识到,这房间还有一个人。 四只眼睛,齐齐看向庄雅柔。 这下,阿婶认出来了。 她又惊又喜,上前两步:“阿柔,是不是你?你不是在剑桥吗?” 那个被她打得鼻青脸肿的男人,一脸困惑:“阿柔又是谁啊?不是吧,王妈,我都难得过来一次,你还特地约了女杀手,取我狗命,好继承我这座屋啊?” 少爷? 他的屋? 许多混乱的思绪,在庄雅柔脑子里,撞来撞去。 她140的IQ,转出一个最荒谬的念头。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阿婶说:“少爷,这是阿柔。” “哪个阿柔?” “就是你让我给她钥匙,收留她进屋,又将英伦的房子借给她住那个高材生。” “哦。”男人走进卧室,关上门。 “阿婶,我是不是闯祸了?”她悄悄问王妈。 王妈微微一笑,向她摆了摆手:“我们少爷心很好的。” 话还没说完,门打开了,男人穿了一套贵价西装,脸又长得英俊,看上去整个人都不同了。 不对! 这个男人,她见过。 庄雅柔呆了一呆,脑子飞快的调动记忆。 终于从遥远的时光中,调出一个影子。 那个心碎的黄昏,她抱着被大妹男朋友踢得青紫的膝盖,坐在公园里碰运气。 有个男生,隔着树枝看她,然后就走了。 过了一阵,阿婶就来了。 男人径直向她走了过来。 看着他青肿的脸,她有些心虚,不会是要告到她律师都没资格考吧? 粤语长片里的有钱人,就是这么霸道、记仇! 谁知,少爷真真诚诚的看着她眼睛说:“对不住,高材生,我不知道你回香江啦。” “今天来这边办事,天太热,就冲了个凉,吓到你了。我马上走。” 他说完,就拿了包,朝外边走,一边走一边吩咐:“王妈,你找人把屋子清洁一下,我弄脏污了,人家女孩子也不好呆。” 大长腿迈动,打开门就要走。 一直咬着唇的庄雅柔,忽然喊:“你站住!” 锃亮的皮鞋停住了。 她的声音细如蚊呐:“对不住,多谢你。” 男人慵懒地举了举手臂,表示不用介意。 他又要走。 她问:“是你让阿婶帮我这么多的,是不是?” 男人轻笑:“不用在意啦,房子空着,我还怕闹阿飘!” 她咬了咬唇,认真说:“我会报答你的,一定。” 男人忽然大笑了一声:“怎么?你也要当我乖女,给我养老送终?” 说完,他就潇洒地扬长而去。 只剩下庄雅柔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34. 你都可以拒绝 她后来才知道,阿婶是孟家的忠仆。 少爷叫孟家辉,家里三代经营报业集团。 他爹地孟时臣是传奇狗仔大王,最头痛就是生了一个败家子,什么能力都没有。 为了训练他,要求他深入了解民间疾苦,去练就一双找新闻的眼睛,看新闻的心。 当时还在读高一的小开,第一件事就是大撒港纸,在香江各个区,都买了屋。 还振振有词:“不同大家住在一起,怎么能叫深入了解民间疾苦?” 他究竟学会了多少狗仔本事,那难说的很。 不过,他出手买楼盘时,价格极低。自1985年起,香江的楼价节节攀升。 他那二三十个单位,市值一飙再飙。 这样的财运,总算堵住了老爹骂败家子的嘴! 他也不是只帮助了庄雅柔,用他的话来说,阿猫阿狗,他都看不得人家受苦。 他说的阿猫,是真的阿猫。 据王妈说,他在新界的屋子,就真收留了二十多只流浪猫。 帮庄雅柔,也是意外。 他在油麻地,每天都在做观察穷人的任务。 那段时间,看见个土土的女孩,天天就在他家楼下背书。 风雨不改。 孟家辉佩服得要死,他要有这样勤力坚韧,他老爹只怕半夜都会坐起来,在床上大笑三声。 不过,事情到了冬天,他就开始不忍心了。 那女孩长年累月都是穿着校服裙子,两条腿都冻得直哆嗦,却还在寒风中走来走去,颤抖着背书。 他这才叫了王妈,拿钥匙给人家。 他是个男生,不想她害怕,所以,从头到尾都没出面。 谁知,庄雅柔看见钥匙,像是被大老虎追,跑得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他也没放在心上。 谁知,那一天,他在小公园又看见了她。 这次,她的情形更糟糕了。 双脚青青紫紫,一看就知道被人打了。 眼泪水还在眼珠里面打转,不肯掉下来。 孟家辉直接回家,把钥匙丢给王妈,嘱托她一定帮手一把那女生。 他自己拎了行李,走人。 反正,满香江都是他的房子,住哪不是住? 事情完了,他就彻底忘了。 等到几年后,王妈说起那个高材生要去英国读书,但,家里穷的很。 他又随手丢了剑桥附近公寓的钥匙给她,让她好好安顿女生。 至于高材生长什么样,脑子早就丢到爪哇国了 庄雅柔听完,嘴巴半天都合不了。 她的世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人。 她们家,为了一个笔记本,亲姐妹都能打得像仇人。 她们贫瘠、争吵、斤斤计较…… 孟家辉随随便便就能因为同情心发作,将房子借给陌生人好几年! 甚至连她是谁,她长什么样,都全部忘了。 他慷慨富足,像个心软的神! 她握紧了拳,下定决心:“阿婶,我今后一定会报答你,报答孟家少爷。” 王妈笑眯眯:“我做的,都是少爷让我做的。少爷就更不用了,除了你那聪慧的脑子,他什么都不缺。” 庄雅柔怔了一下,忽然有了主意:“我一定要当大律师!到时候,为孟家的报业集团,做一辈子的免费法律服务!” 做新闻,尤其是狗血新闻的,最容易惹上官非。 她一定要变得足够强,才有能力护得住《星天地》! * 然而,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骨感的。 她以优异成绩从香江大学拿到PCLL证书,又跟随老师推荐的大律师实习一年,如期执业。 就在她特别兴奋,期待自己在香江大展拳脚之时,才发现,穷人做律师多么难…… 她没有人脉,也没有名气,根本就没有任何人相信她,在人家的律师行做了一个月,她一个案源都没有。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她的办公室突然闯进了一个英俊男人。 “高材生,你一定得帮我!阿叔害死我了!他乱来,搞人家大明星,现在好了,被人变成嘲笑所有苦出身,全香江都在讨伐《星天地》!” “汤家的电视台,还将我们告上了法庭!” 他带过来的一堆报纸,每一张都是剑指《星天地》。 就连香江电台,都踩了《星天地》好几脚。 庄雅柔问都没问,日以继夜奋战,扑在了这个案子上。 该道歉的道歉,该划清界限的划清界限,该争取权益的争取权益。 在精彩的法庭抗辩中,她以自己的出身,和孟家的帮助为例,证明孟家从来没有看不起穷人。 《星天地》也从来不敢看不起穷人! 庄雅柔一战成名。 就连她最崇拜的法律界偶像,英皇御用大律师何安国,在业界聚会中,都走过来拍拍她的肩:“后生可畏!” 他还和她碰了碰杯,喝了口酒才说:“难怪阿辉这次竟然用你不用我。” 庄雅柔瞠目结舌,她到现在才知,就连她心中报恩的梦想,其实孟家也不需要。 他们集团的御用大状,是何安国! 她好气啊! 她以为在帮他,结果还是他在帮她! 还帮得立竿见影! 有了那次全香江瞩目的大胜,加上何安国这样的大状亲口嘉许,她的案源立即从香江排到了澳门,还个个都是富豪。 这一下,律师佣金都收到手软,赚到盆满钵满。 只是,午夜梦回,她常常惊醒。 梦里,总有一个赤着胳膊,鼻青脸肿的男人跳着脚鬼叫:“庄雅柔,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吵得她头都痛死了。 偏偏,那个讨债鬼真人,从那以后在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每个夜晚的噩梦。 搞得她失眠、多梦、神经衰弱。 最后,终于忍无可忍,冲到了《星天地》报馆。 结果,那二世祖根本就没坐过班。 他人不在,底下那帮大大小小的狗仔,从孟总编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不好,有杀气!” “你说,boss这是欠了她多少钱?” “大律师追斩上门,负心汉连夜跑路!” “啪!”这是巴掌声。 戴着眼镜的孟总编,正一巴掌拍向李狗仔的头:“扑街仔,收声啦!boss你都敢编排?” “老板娘要是飞了,你看我不一下砍掉你的狗头!” 庄雅柔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虽然只听见了几个字,她都看得出这些天天写花边新闻的狗脑子,正在脑补离谱到飞起的粉色故事。 不,以他们的操守,说不定是另一种颜色! 庄雅柔又羞又愤。 她一生骄傲要强,受恩如欠债。 报不了恩,如鲠在喉、如芒在背。 她发动大律师全部的调查线索的能力,终于在新界那所“猫屋”门口堵住了他。 房子在围村,古朴幽静,青瓦青砖的平房,连院门都是木头的。 门口一片花田,芬芳馥郁。 在村人的指点下,庄雅柔 一路找过来。 院门都没有关,一只漂亮的白色波斯猫,优雅从门口跳了出来。 “梨花,你又要去哪淘气呀?”男人慵懒的声音传来。 不是孟家辉,是谁? 庄雅柔闻声大喜,一推门立即冲了进去。 睡在躺椅上的一个人,被她惊到坐了起来。 好半晌才迷迷糊糊说:“是你啊,坐,屋子里有水杯,自己倒水。” 说完一翻身,又要睡觉。 庄雅柔两三步冲了过去,把手袋翻开,直接往下倒。 一张一张的钞票簌簌飞舞,把躺着的人都快盖了一层。 孟家辉受惊,飞一般坐起:“你做什么?” 她大声宣布:“我决定了,我欠你那么多,以后我挣1元,就分你5毫!” 孟家辉哀嚎:“你放过我吧!你不是都还了吗?” “哪里还了?”庄雅柔柳眉倒竖。 “你说过免费帮我家打官司,我就让你打了呀,1毫都没给你,对不对?” 庄雅柔脸都气红了:“你那是还?你是让我欠的更多!” “放着人家何大律师不用,你找我一个初出茅庐,连案源都没有的小律师?” “你笨蛋啊,万一输了怎么办?《星天地》不就臭了?电视台都不会放过你!” 她说着说着,居然眼圈都红了。 孟家辉嘿嘿一笑:“高材生,你那么厉害,腿都青了,还要学。我信你永远不会让我输啦!”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就让她眼泪掉了下来。 孟家辉大惊,突然拔腿就跑。 庄雅柔穿着高跟鞋,哪追得过来。 只有满屋乱跑的小猫们,在她脚边蹭来蹭去。 等了两天,孟家辉都没有回“猫屋”,倒是有工人上门来喂猫。 她还有案子要拼搏,只能走了。 但,好在,她还了好多钞票给他,她的心都安乐了些。 谁知,过两天,王妈直接送来了个房本。 就是油麻地那间陪伴她整个少女时代的“学习屋”。 现在,房本上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 房子已经过户给了她。 王妈笑她:“你拿钱买间新房,不好吗?非要追着少爷买这个旧楼。” 庄雅柔坐下来一算,这间屋的价值,可是她那包钱的好几倍! 而且,香江的楼,正在不断上升! 她气得简直快吐血。 还债,成了欠更多。 于是,她越发到处堵他。 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 每次堵到,都很执着认真地问:“这恩,我一定要报!你讲个数,我一次过给你啊!” “救命啊!”孟家辉反应好像被追杀,“难道你真要给我当乖女养老啊?” 趁她发呆,他夺路就逃! 两人就这样的追逐战两三年。 庄雅柔平时疯狂接案,越賺越多,自觉欠他越多。 终于,她又一次在“猫屋”堵到人。 他又一次吊儿郎当,问出那句名言:“你怎么还?你真要给我当乖女,养老送终啊?” 谁知,庄雅柔竟然一咬牙,大声道:“乖女就乖女!” 她认了! 孟家辉整个呆住。 好一阵,忽然一笑,走进屋。 再出来时,手中一大束花。 他半跪在地上,另一只手拿着枚晶莹的钻石戒指。 “阿柔,不如我们结婚?生个乖女,让她给我们俩养老送终?” “并非报恩,你都可以拒绝!” 35. 麻烦大了 堵塞在路上的大长龙车队中,陷入回忆的庄雅柔,一双眼亮晶晶,嘴角的笑容特别温柔。 一声猛力按喇叭声,才让她从旧日记忆中唤醒。 只是,这样的时光回溯,就让她的心都轻盈起来,连刚才那声汽笛声,都响亮欢畅。 那些塞车,还忙着去吃“陈兴记”肠粉的人群,那么可爱,也那么善良。 她的心是甜的,看着太阳光都金灿灿的。 嫁了孟家辉这几年,她经常吵他,骂他,扭他耳朵,但,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这个老公,在公公眼里,确实是个一无是处的废柴。 报业集团,人死了都不放心交给他,托孤给自己堂弟管! 但,对于庄雅柔,还有她的小飞云来说,就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公和爹地。 鞍前马后,随叫随到。 孟家辉完全不想奋斗,不去坐班,时间和精力,都用在这个家身上。 家里的一切,都是她说了算。 为了弥补她缺失的梦想中的童年,他甚至还在新婚时期,就亲手为她一样样布置出了那可爱又羞耻到极点的粉红色芭比屋。 也就是孟飞云现在住的那间。 到处都充满了流苏和蕾丝,到处都是可爱的,软软的芭比娃娃。 庄雅柔表面嫌弃老公的品味,半夜里不知道多少次,偷偷走去拥着那些粉红色的梦。 要知道,她的童年到少女时期,根本就是灰色的。 见都没见过芭比娃娃,吃都没吃过巧克力。 一年穿到尾的校服裙子,也是灰扑扑的。 她的世界,只有拼命努力学习,就连这个都差点不可得。 结婚之后,孟家辉就是二十四孝老公。 只要她有空,就陪着她各种圆梦。 等有了飞云,他又成了二十四孝老爸。 庄雅柔可以这样在律政界,一门心思冲锋陷阵,正因为家里有人全都兜了底。 她正想到沉浸处,有人轻轻敲车窗。 她摇下车窗,探头出去。 穿着制服的司机阿李,恭恭敬敬说:“少奶奶,是等着不塞车了,我把车开返家吗?” 这下,庄雅柔抓到了救星,马上拉开车门冲了出来:“对,你管车!” 话音刚落,她一只手一只,脱了高跟鞋,在停滞的车龙中飞奔。 她要去救孟家辉! 虽然,她信他,绝对不可能犯罪。 但是,让他和阿云在冰冷的警察署里,多一分钟委屈,她都舍不得。 迎着阳光,她跑得快极了,好像一道白色的光。 “阿辉,你撑住,千万等我到了再开口啊!” * 西九龙警察署重案组 女警花还在逗孟飞云,小朋友太可爱,她不忍心她孤零零一个坐在那。 这时,门口忽然如狂风般卷进来一个人。 穿着很精致的西装,拿着奢侈的手包,手上提着的高跟鞋也是顶级名牌。 就是妆都花了,头发也有点散。 女警花看见,吃了一惊,赶紧迎上去问:“女士,你这是遇到了打劫,还是有其他危险。” “请放心,你现在人在警察署,已经安全了。可以都同我们讲……” 她话还没说完,背后忽然一阵风。 一道小身影,冲了上去。 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抱住刚刚那个她以为的“受害者”。 “妈咪,你怎么才来呀?”奶呼呼的声音,无限娇嫩。 小手死死抱住妈咪,漂亮的小脑袋,整个都埋在庄雅柔的脖子上。 像颗小糖黏豆,黏住妈咪就不松手。 把警察署的小年轻们,一个个都看得姨母笑。 年轻的警花甚至觉得,也许找个人结婚,和他生个这样可可爱爱的乖宝,也是不错的选择。 他们却谁都没看出来,埋在庄雅柔脖子上,小脸被妈咪的长发遮住的小女孩,正在庄雅柔耳边好小声说: “阿叔们讲,爹地的案子是命案!” 庄雅柔蓦然侧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 她的心都在发颤。 命案? 怎么可能? 她稳定了下心神,放下女儿,从手包中掏出大律师公会的会员卡,还有身份证,出示: “我是庄雅柔大律师,代表《星天地日报》孟家辉先生,我要求立即会见我的当事人,并在对他录取口供时在场。” 警花肃然起敬,看了一下证件,立即在前面带路:“庄大状,这边请!” 庄雅柔顺手穿上高跟鞋,整理了一下头发,跟着她往询问室走。 身后的孟飞云,总算是放心了一些。 身为小朋友,在警察局这种地方,真的是一点都帮不上爹地的忙。 她眼睛都快望穿了,总算盼来了妈咪,只希望孟家辉还记得老婆的吩咐,在里边没有乱说话。 白色的高跟鞋,“哒哒哒”声音很急。 庄雅柔走得飞快。 冲到了询问室的门口,正要伸手开门。 这时,门却从里边被打开了。 孟家辉和东方虎并肩走了出来。 杀气腾腾的东方sir,此刻却正和他有说有笑。 才走到门口,他向孟家辉伸出手:“孟先生,多谢你这次肯和警方合作。” 什么? 庄雅柔差点跳了起来。 一双怒目,立即去瞪孟家辉。 只差没有伸出手,扭住他的耳朵,当场吼:“为什么不听话?” 被她这一眼眼风杀到,孟家辉吓得一哆嗦,俊脸一垮,就开嚎:“老婆,对不住,我没管住我的嘴,没听你的话,没等到你来,我什么都说啦!” 听到这话,东方虎立即怀疑地看了眼庄雅柔,又看了一眼孟家辉。 “孟先生,我希望你对警方诚实。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连在里边收拾笔录的阿邦,都警觉起来。 这家伙交代的东西,怎么看,都不觉得需要大律师千叮万嘱不能说呀! 他到底还隐瞒了什么重要案情? 庄雅柔直接顶了上来:“根据香江法律规定,我当事人有权保持沉默……” 说到一半,她的脸色就黑了下来。 算了,他也没保持啊! 她继续专业度拉满,转向东方虎:“我当事人之前所讲的一切,都是在未有律师在场情况下作出,我会就相关法律程序保留一切权利。” 东方虎心中的怀疑直接拉满。但是,对上这种又懂法律,又常年和他们警察打交道的大律师,根本糊弄不了,他也只剩一腔无奈。 庄雅柔咄咄逼人:“东方sir,我当事人之前所录取的口供,我作为他的大律师,现在要求立即取得口供副本!” 阿邦不由把手中的口供笔录,翻来覆去的倒腾着看。 他是错过了什么重要信息吧? 还是那家伙交代的,其实隐藏有暗语? 庄雅柔这时才想起问:“阿辉,你这些天不是天天在医院陪阿云吗,到底卷入了哪桩案子?” 一屋子警察面面相觑。 感情这位气势汹汹的大律师,还什么都不知道啊? 东方虎冷静告诉她:“嘉华酒楼命案。死者是中国籍男子顾伯豪,也就是嘉华酒楼的总经理。” 随着他的话声,立即响起两个响亮的抽气声。 “怎么?”东方虎冷眼观察。 孟家辉赶紧解释:“我老婆同乖女,都经常同我一道上嘉华酒楼吃饭啦。” 说完,他怒瞪站在孟飞云旁边的女警花:“Maden,捂住小朋友的耳朵啊!这样血腥、残暴、残忍的事情,怎么可以污染我们香江的未来!” 女警花这才想起去问孟飞云:“小朋友,有没有事?要不要去叫我们警队的队医看下?” 孟飞云苍白着脸,摆了摆小手。 她说不出话的样子,倒是蛮符合三岁小朋友的反应,包括东方虎在内的阿sir们,都没有起疑。 孟飞云的心里和胃里都在翻江倒海。 那碗“明月戏金波”。 那碗好味到不得了的螃蟹海胆水蒸蛋! 她到现在,小嘴的味蕾,仿佛都还记得那种鲜鲜嫩嫩,又香又甜,每一口都是鲜嫩多汁的海鲜香味的蛋羹。 东方虎继续:“有目击证人在当天深夜,死者的死亡时间段,看见孟家辉鬼鬼祟祟从嘉华酒楼出来,打扮十分可疑。” “我们有理由怀疑,孟家辉与嘉华酒楼命案有关。所以,请孟先生回警署,协助我们警方调查。” 他说话的同时,一直在冷眼观察庄大状的反应。 庄雅柔一脸震惊,转头看向老公,完全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 孟家辉红着脸解释:“我把给阿云的蛋蒸成了丝瓜布,想着去嘉华酒楼买碗她爱吃的冒充。” “都说是冒充了,当然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所以,我进去出来,都是用西装遮着头……” 他又赶紧发誓:“天地良心啊!我真不知道酒楼里出了命案!” 说完,还很没骨气的嘟囔:“老婆,你最知道我的,我见到血都晕!要早知道里头死人了,我跑都来不及,怎么舍得给阿云乖女吃!” 庄雅柔的声音很冷:“叫我庄大律师,或者庄大状。” “哦。”孟家辉乖乖听话,“庄大状。” 爹地妈咪在那逗哏捧哏,孟飞云却小脸煞白。 体内的小飞云,正大声对她喊:“爹地不会杀人的!” 孟飞云苦笑,在心里回应:她当然知道。 可,那碗水蒸蛋,让她看见了凶杀案现场。 这意味着,做那碗水蒸蛋的,要么是凶手本人,要么,是死者的鬼魂。 总之,麻烦大了! 36. 黑黝黝的眼睛 阿邦将笔记本的副本抄录了一份,走过来,双手递给庄雅柔:“庄大状,这是我们刚才所录笔录的副本,请查收。” “多谢。”庄雅柔迫不及待拿了过去,她生怕自己老公嘴上没个把门的,不知道乱说话埋了多少坑。 孟飞云也想往前凑。 但,她只是三岁小朋友! 如果认得出笔录上那么多复杂的字,那可就真见鬼了。 她胖乎乎的小腿还没来得及迈动,就被身边的女警花抱了起来。 “阿云乖呀,你爹地妈咪做正事呢。来,姨姨给你巧克力吃。”她还没开口拒绝,怀里就被塞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巧克力。 纤细的手指,还给她剥开一颗的糖纸,拈了褐色的巧克力球,喂到她的小嘴里。 可惜,甜甜的巧克力,在她嘴里发苦。 她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孟家两公婆,不想错过任何线索。 庄雅柔一目十行,看的飞快,越看越哭笑不得。 要说她刚进门,是想怼死这些乱抓人的警察。现在,已经忍不住为这些被无厘头折磨的警察们掬一把泪水。 “疑犯主动开口认罪!” “闯了五个红灯!” 阿邦在旁边批注:装疯卖傻,顽抗到底。 “声称报馆被人纵火。” 阿邦批注:疑似重大作案动机。 “深夜到访嘉华,只为病女买水蒸蛋。” 阿邦批注:企图博同情,很懂操纵话术,疑似高智商罪犯。 好一番警民拉扯后,后面的笔录总算进入正题。 * 那一天,月黑风高,孟家辉超难过地瞪着面前的炖锅。 水已经炖干了,鸡蛋羹上全都是孔,看上去就老又硬。 说丝瓜布,都已经是美化。 再回头看看病床上睡熟的女儿的脸庞,他挫败地抱住头。 等阵,阿云醒了,会失望到爆吧? 他老爹孟时臣骂起人来,中气十足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你文又不得,武又不得,成世最识投胎,如果不是好命,投入孟家,饿都饿死你!” 他真是条废材啊! 孟家辉双手狠狠拔自己的头发。 他已经让老爹这么失望了,又怎么可以让女儿也失望。 阿云生病已经这样可怜了,又怎么能吃?他蒸的“丝瓜布”? 左思右想,他腾地站起了身,拿了车钥匙。穿了西装就往外走。 他做不好,还买不好吗? 今晚,他一定要乖女睡醒,就能吃上一口鲜的。 他一路车子开得飞快,过了隧道,直奔目的地:嘉华酒楼。 他家的汤和羹,滋味堪称一绝。 谁知,千辛万苦赶到酒楼大门口,嘉华酒楼早都关了大门。 隔着挡住脸的西装,孟家辉死死盯着天上的月亮,才意识到,此刻已经是深夜。 人家酒楼打烊了。 他向上望的眼睛,忽然发现里边还有灯光,三两步上前,猛烈拍门。 “老板,起身挣钱了!你帮我蒸碗蛋,我给你两倍港纸!不止,十倍!” 夜深人静,他的声音又大,拍门又猛烈,周围的商户,都有灯光陆续打开。 有人在骂:“扑街仔,收声啦!” 他理都不理。 他只认定了一件事,他的阿云生病了,吃什么都不香。 要是空手而归,她就得饿肚肚。 他宁肯自己丢脸,都绝对不愿阿云挨饿。 拍门的声音,山响。 到了后来,简直像是擂门。 里边的人终于受不了啦,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露在外边,声音很烦:“走啦,都卖光啦,你明天再来啦。” 孟家辉一看有人理他,精神马上来了:“我去买蛋,买回来你帮手我做。” 说着,转身再去隔壁食铺拍门。 里面的人,没想到他这么离谱,赶紧叫住他:“你买都没用啦,大师傅早都下班了。” 孟家辉马上挥舞钞票:“就你啦,你开门帮我做水蒸蛋,我出20倍的钱。” “我都不信,这世界上有人连蛋都不会蒸。” 他说的毫不脸红。 里面的人更烦了:“走啦,你给30倍我都不挣。” 这话,落到孟家辉的耳朵中,等同于直接承认, 对方会做水蒸蛋。 而且,做得相当不错,否则,又怎么敢端这种架子,有钱都不卖? 银弹攻势不奏效,他眼珠子一转,就想了个主意。 孟家辉大声哀嚎:“好心人,求求你了,我乖女病得饭都吃不下啦,她就只想一口你们嘉华的水蒸蛋啦!” “我如果连这个心愿都不能满足她,我这个当爹地的又有什么用?” “你如果不肯出手帮我,我……我就长跪不起!” 狗仔精神,最厉害就是不要脸。 这门神功,孟家辉早都出神入化,真的是唱作俱佳,一个人就是一场大戏。 这下,本来在骂人的邻居们,也全都精神了。 许多户单位亮了灯,开了窗。 师奶阿叔们,趴在窗上,一个个近距离吃瓜。 “真是怕了你了!”这时,嘉华酒楼的门突然打开了,一只手猛然将他拉了进去,火速又关上门。 孟家辉欢天喜地:“老兄,你真是大好人呀!我买一碗“明月戏金波”。 顺手就将厚厚一沓钞票,排在饭桌上。 那个人怪异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跟着怪怪的,后脊背都有些发凉。 嗯,一定是路上吹风,感冒了。 他赶紧催:“老兄,你快点,我乖女等着这一口鲜救命!” 那个人忽然笑了一声,黑黝黝的眼睛盯着他:“这位先生,你没闻到点什么吗?” 孟家辉不明所以,真的用力嗅了一嗅。 果然,闻到了空气中,确实漂浮着一丝血腥味。 那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谁知,孟家辉一拍手,兴高采烈,大夸特夸:“嘉华不愧是三星米其林啊!难怪你们家的汤羹这样靓!” “原来,每天关了店,都现杀鲜鸡!这样传统的老店,可不多啦!” 他又开始满口食经:“熬高汤,最重要就是鸡有鸡味,那些冻货怎么能入口?” “你们家‘明月戏金波’这道菜,我最懂,最重要的戏骨,就在于这口鲜汤!金黄澄亮,清澈见底,才好代替水来蒸蛋啦!” 对面那双露在黑色口罩外边,黑黝黝的眼睛,看他好久。 37. 老兄,你的手艺好好 “好心人,快点开始吧,我女儿还在医院等着这口水蒸蛋呢,她一晚上都没吃几口东西,我好担心。”孟家辉催促。 他是真的心急。 如果再不快点搞,阿云都醒了。 才三岁的小病人,醒了没东西吃,好惨。 而且,她就知道,她爹地是笨蛋爹地,连一个蛋都蒸不好了。 他不想看见小朋友失望的眼睛。 那人本来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听他又催,忽然问:“你女儿都知道,你到嘉华来买水蒸蛋了?还有谁知道?” 哈,孟家辉怎么可能承认他是在给自己加戏,以便博取人家同情,好快点帮忙做。 他皱眉思索状:“应该好多人都看见我了吧。你们附近楼上的阿叔,师奶不也在看热闹?” 那人的眉头紧锁,沉默了半天。 孟家辉好心好意:“要不要我帮手呀?” 虽然,他帮手,很可能把人家的碗都打烂了…… 男人坚决拒绝了:“厨房重地,有我们酒楼的不传之秘,外人绝对不能进。” “哦。”他转而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诚恳地看着他,无声催他快点做。 那个男人看他半天,忽然说:“你坐那边等下。” 说完,自顾自走去冰箱,拿了几个新鲜鸡蛋出来。 鸡蛋在碗沿上轻巧地磕了一下,金黄的蛋液拉出漂亮的弧线,飞落在雪白的大碗中。 一双筷子,飞快伸入碗中,立即高速旋转起来,那双稳定的手,控制着竹筷,跳起了最飞速的圆舞步。 一会,又开始利落的斩件螃蟹,清洗,腌制。 再重新在大碗中,拼出一整只张牙舞爪的螃蟹,倒入蛋液,加上许多海胆。 开火,上锅,盖上盖子。 “好心人,你手势好好。这只蟹个头这样大,一看就知,我乖女有口福了!”孟家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男人猛然回身,眼睛中骤然露出凶狠的光芒:“你怎么进来了?” 孟家辉如梦初醒,忙说:“对不住,对不住,我刚刚听见动静,锅盆碗盏碰来碰去的声响,美妙得像首《春之歌》,情不自禁就走过来了。” “哎呀,是不是怕我偷学了贵店名菜?你放心,我这人学什么,什么不会。自己蒸个蛋,都蒸成了丝瓜布,不然,用得着瞒着家里人,偷偷来你这里买吗?” “你这样的好手艺,我眼睛都看不过来,哪里学得会?” 他看见对方眼睛中的凶光越来越浓烈,越发心虚,忍不住低声道:“实在不行,我赔偿你观看费,三千元,够不够?” 那个男人突然走上一步。 “五千元,我给你五千。”孟家辉连忙说。 “嘿,你刚刚骗我,你女儿都知道,还有好多人都知道……“男人的声音很轻。 孟家辉正想解释,手机铃声忽然欢唱起来:“雷声风雨打,何用多惊怕?心公正白璧无瑕,行善积德最乐……” 静夜中,陡然响起的歌声,让男人几乎以为,眼前这狗胆包天的家伙,在用歌词嘲笑自己。 “对不住,我接个电话先。”孟家辉看一眼,发现来电话的是孟总编。 他退后一步,转身去接电话。 男人目光冰冷地看着他的后脑勺。 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匕首,忽然高高扬起在他脑袋后。 随即,就要狠狠落下。 可惜,孟家辉后脑勺没生眼睛。 他正欢快地讲电话:“阿叔,我在嘉华啊!哪个嘉华?你都来吃过那个。” “你别管我怎么在这,你大半夜不睡觉,打电话过来,有事啊?幸好,我没在医院,不然,吵到阿云啦!”他的废话滔滔不绝。 雪亮的刀,忽然顿在了半空中。 蒙着脸的男人,眉心跳动,显然举棋不定。 只听,孟家辉忽然惊叫一声:“有没搞错啊,大半夜你叫我去看样报?什么样报,这么威?” “什么,你说一定火遍香江九龙油麻地?你疯了吧?连条子都敢写?” 孟家辉的语速越来越快,“阿叔,做梦早点垫高枕头睡。什么我们家报纸卖爆百万份,电视台都要找我们买版权?” 他电话还没讲完,身后忽然传来, “叮咚”一声脆响。 孟家辉电话都还没挂断,自然而然转头。 忽然,看见地上有一把亮闪闪的刀。 戴着口罩的男人,猛然抬头看他。 孟家辉友善一笑:“哎呀,我这碗水蒸蛋赶时间,你就不用现杀鲜鸡熬高汤啦,我乖女也等不及。” 他顺手挂断电话,一弯腰,将那把刀帮对方捡起来,刀柄反转:“呐,你的刀。” 男人的目光一瞬不瞬,看着他的手和他手中的刀,忽然也笑了:“多谢你啊,你放桌子上吧。” 说完,他也不再理孟家辉,转身走回了灶头去看火。 孟家辉随手把刀往桌子上一放,突然就闻见了一股好浓好鲜的香气。 他不由自主就跟了过去,立即看见黄澄澄的鸡蛋,流淌着金红的海胆,还有烧熟了赤红的螃蟹。 他吞了口口水,只觉得唾液不断地分泌,都快流出来了。 他的大拇指一竖,猛夸:“老兄,你的手艺真的好好,光是闻到,都觉得就算是现在死了,都值得了!” 男人的目光,意味不明地飘在他身上。 * “后来呢?”庄雅柔忍不住抬头,问自己老公。 孟家辉欢天喜地:“后来,我就带着那一碗‘明月戏金波’返来了呀!” “你和阿云都吃得好开心。”他一脸骄傲,与有荣焉,好像那碗鸡蛋羹是他亲手所做。 两个阿sir和庄雅柔一起侧头看着他,那目光怪异得让钝感力超绝的孟家辉都不由摸着自己的脸:“老婆……不,庄大状,我的脸怎么了?长花啦?” “你痴线呀!”庄雅柔狠狠伸出手,想去拧他的耳朵。 却不知怎么,忽然一只手变一双手,牢牢抱住了孟家辉,她的声音好低,低得像是在哽咽:“还好你没事,老公。” 孟家辉被她抱着,一脸懵。 不过,老婆的怀抱太温暖,他也微笑着,伸出手,轻轻环住外人面前向来庄重的庄大状。 两个人久久抱在一起。 重案组的阿sir们,这一口狗粮被塞得猝不及防。 38. 墨镜男与口罩男 东方虎的眉头紧锁,显然觉得眼前这对相拥的夫妻碍眼得很,却忍耐住没有说话。 阿邦瞄了一眼,被庄大状放在桌子上的口供副本。 那里边缘的位置上,被他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即使是到现在,他依然觉得孟家辉嘴里没句实话。 进凶案现场买水蒸蛋,凶手不但没杀他,还真给他做了一份蛋,还放他就这么走了? 这不天方夜谭嘛! 孟飞云的眼睛蓦然瞪得老大。 作为看过无数长剧、短剧、TVB的现代人,她早都越听越不对劲了! 她那笨蛋爹地,显然到现在都还不知道,给他做螃蟹海胆水蒸蛋的就是凶手本人。 他进厨房的那一瞬间,凶手的杀意压都压不住了。 她猜,只怕那位可怜的嘉华老板的尸体,那个时候,就藏在厨房里。 也只有孟家辉这不靠谱的废材,才自家都给人家找好理由了,说是人家在现场杀鸡。 她忍不住一阵后怕。 如果不是这样,换个稍稍聪明点的来,看出端倪,就是马上被灭口之时! 但是! 她听到了,她爹地包括妈咪都还没反应过来的可怕消息。 孟飞云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笨蛋爹地之所以能够活着走出来,除了孟总编那通报地址,报媒体威胁的电话外,最重要是! 他的指纹,落到凶刀上了! 那凶手,存心让孟家辉当替罪羊! 果然,只听东方虎声音很静:“警方之所以判定孟先生有重大嫌疑,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们鉴证科的同事,在杀人凶刀上只抽取到他一个人的指纹!” 这下,连孟飞云都惊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 她的小脑袋瓜子,转个不住,拼命想从前看过的刑侦剧。 只可惜,她是个高奢吃播up主,不是刑侦知识UP主。 倒是见多识广的庄大状,听到这话,先是惊了一下,随即,立即说。 “只有我当事人指纹,最不正常。就算是凶手带去的新刀,都应该有卖刀的店员指纹。” “只有我当事人一个人的指纹,正正说明,这把刀在凶手拿去杀人之前,就特地处理过。” “我当事人如果识得这样小心谨慎处理,刀具上又怎会留他指纹。” 东方虎点了下头。 他也早都想到,询问过孟家辉当天的经历后,他倒是有些相信的,已经叫同事兵分几路行动了。 东方虎迅速列出三种可能:“当日,那个口罩男没有留下指纹,据我所知,有三种方法可以办到。” “第一,在一双手上厚厚抹一层胶水。胶水干后覆盖住,指纹自然会消失无踪。” “第二,十只手指都缠上胶布或者透明胶纸,也可以戴一对手套。” 孟家辉忍不住在旁边插嘴:“阿sir,那个男人好似没戴手套,没有贴胶纸。” 庄雅柔瞪他一眼,他赶紧收声。 东方虎继续说,“第三,用腐蚀性液体,腐烂自己指纹。如果是这样,那对方一定是惯犯,而且留有重案案底。” “最有可能,都是手上搽了胶水。”他目光炯炯,“毕竟,香江,周围都是文具店、便利店,都买得到胶水。” “我已经请鉴证科的同事,继续提取凶刀残留物了。” 这里的残留物,包括胶水,衣物纤维,运气好,说不定还有皮屑! * 摩天大厦顶楼,阳光灿烂。 坐在大班椅上的人,在室内还戴了副大墨镜。 “大佬,你吩咐做事,弟兄们已经收买了证人,指向姓孟的。”黑西装手下恭恭敬敬汇报,“条子已经抓他去了警署。” “我还要你们做一件事。”大佬的声音没有起伏。 “是。”黑西装问都不问,是什么事,即刻应承。 * 大街,交通灯红灯亮起。 鱼贯而入的车流,缓缓停住。 穿着衬衣的男人,松了松领带,往驾驶座沙发上一靠,目光冷冷盯着车流。 正在这时,车窗被敲响。 他头都没侧,眼风都不给窗外一个。 敲窗的小女孩大约八九岁,拿着一大叠报纸,殷切地看着车窗内,还在不断敲。 男人理都不想理她。 这时,红灯转换。 黄灯和红灯同时亮起,男人坐直了身体,脚踩油门上,准备一到绿灯就发动。 窗外的小女孩 ,忽然扒住他的车窗不放。 男人一声冷笑:不知死活。 开出去,跌都跌成骨折。 他的唇角扯起笑容,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 眼睛忽然看见,穿制服的交通警往他这边走来。 应该是看见了小女孩扒住车窗。 男人火速打开车窗,丢出一张港纸:“买张报纸啦。” 小女孩一双眼睛陡然发亮,惊喜:“多谢先生。” 她将报纸双手递入,男人接了,又摇上了车窗。 小女孩转身,跑了。 交通警看见这边没有出事,停住了脚步。 就在这时,交通灯已经转换成绿灯。 黑色的车,跟着车流开了出去。 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车子继续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驶入一座大厦地下停车场。 熄了火,停了车。 他打开车门,正要走出去。 忽然瞥见,座位下不远处,散落着什么东西。 他伸手捡了起来,眼神突然变了。 手中正面面对他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孟家辉正被一群阿sir带上警车。 男人死死盯着照片。 这照片,不是他的东西。 怎么出现在他车里的? 他只想了一秒钟,就确定应该是刚刚递报纸给他那个小女孩。 他黑黝黝的眼中,突然冒出凶光。 是谁? 谁知道是他? 他这时才冷冷看向,刚刚那张报纸。 红色的版头鲜亮如血,硕大的大字写着《星天地日报特刊》。 他突然发现,报纸里还裹了一支黑色的录音笔。 男人神色变幻,终于伸手,按了下去。 车厢中,忽然炸开一个很有喜感的嚎叫声:“老婆,我没管住我的嘴,什么都说啦!” 明明还没开冷气,车里的气压突然就降到最低。 男人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支录音笔。 好半天,他忽然一伸手,按了一下。 储物格的翻盖打开,露出一只黑色的口罩。 他一下子将口罩抓在手里,紧紧捏成一团。 39. 大智若愚 “老婆,我是不是错了,是不是不该全都说给阿sir们听?”孟家辉小心翼翼,看着庄雅柔的脸色。 周围所有听到的人,全都一头黑线。 如果这家伙说的全都是真的,他知不知道,他刚刚从鬼门关逃回来? 他不怕凶手,不怕牢狱之灾,居然只怕老婆生气。 因为没有听庄大状的话,没有保持沉默,没等她来,就把一切都竹筒倒豆子一样讲了。 庄雅柔气得脸都黑了,如果不是当着这么多阿sir,她又想扭他耳朵了:“你如果不说,你都被冤死了!”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指纹都被设计印上凶刀了?” 能不能上点心啊! 谁知,孟家辉咧嘴一笑:“我都没做过,怕什么?有打官司就没输过的庄大状你在,还有又威又厉害的东方sir和这些正义阿sir在,我相信谁都冤枉不了我这个好人啦!” 这下,连阿sir们的脸色都变得好起来了。 阿邦不由暗中点了点头。 虽然这位嫌疑人无厘头了一点,眼光倒是很为不错。 就连东方虎过于严峻的脸,看起来似乎线条都柔和了一些。 孟飞云不由在心中赞叹: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她这爹地的马屁功夫已经到了大象无形,出神入化的阶段: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些话在讨人欢心。 正说话间,东方虎派出去的阿sir陆陆续续带了人回来。 准备一番后,一个一个都领入认人房,这才有人来叫孟家辉。 原来,这些人全是嘉华酒楼的员工,还有嘉华老板顾伯豪的亲友,甚至还有几个熟客。 警方这是让他认一认,那个戴口罩的凶手,在不在里面。 认人室里,已经站好了一排9个人。 孟家辉站在单向玻璃前,皱着眉头走来走去,不时看几眼证人室,努力辨认。 庄雅柔是他的代表律师,得到允许,可以在一旁。 孟飞云就郁闷了,她这具身体只有三岁。 阿sir们根本就不让她靠近认人室,说是为她好。 万一,凶徒真在里边,又没能及时认出来,反而看见了证人的幼女模样。 万一丧心病狂,报复在小朋友身上,怎么办? 所以,从有嫌疑人不断被带回来,她就被带到了东方虎的办公室。 小朋友一个人坐着,百无聊赖。眼皮越来越沉,开始打架了。 终于,长长的眼睫毛耷拉下来,覆盖住美丽的大眼睛,陷入梦乡。 * “姓孟的,我好心好意放你走,你出卖我?”一个声音愤怒炸响。 一把雪亮的长刀,疯狂挥舞。 “对不起,对不起,你杀了我吧!”孟家辉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挡在庄雅柔和孟飞云前面。 “求你千万不要动阿柔和阿云呀,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是无辜的呀!” 刀光斩下,孟家辉的身体,被庄雅柔和小朋友合力拖住,才堪堪避开这一刀。 “你给我站好了,让我杀!”凶手气到癫狂,“杀不到你,我就杀你老婆孩子!” 孟家辉赶紧拼命挣脱庄雅柔和孟飞云的手,跌跌撞撞扑出来。 脚下趔趄,摔在凶手面前,还不忘两只手拖住人家裤管:“你杀我,求你杀我!” “杀的就是你!”长刀落下,光芒凛冽。 他的刀快,庄雅柔扑出来更快:“你要杀阿辉,就先杀我。” “阿柔,你快让开。”孟家辉焦急催促。 庄雅柔转头,美丽的脸上满满都是柔情:“阿辉,你忘了?我们发过誓呀,从今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她勇敢回头,望住杀气充盈的长刀:“我们两公婆总之死也要死在一起。” 这时,两个小朋友一起站了出来。 手牵着手,拦在最前面。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大大的眼睛,白嫩的脸庞,长长的睫毛。 嫣红的小嘴正一起一张一合:“你要杀爹地妈咪,就先杀我们!” 两个小朋友正是孟飞云和小飞云。 凶手癫狂大笑,长刀乱落:“我杀光你们孟家!” * 孟飞云猛然坐直了身子,小心脏砰砰砰地跳。 刚刚那个梦…… 虽然好荒谬,却又好真切。 藕节一样的胳膊支着小脸,陷入沉思。 直到听到阿邦快要崩溃的声音,突然远远传来。 她才站起来,打开门,外边所有警察都在忙碌。 她跟着声音,摇摇摆摆走了过去。 走了一段走廊,就看见了爹地妈咪,她赶紧过去。 正听见孟家辉指着又是新的九个一排的嫌疑人说:“左边第3个肯定不是,他太矮。” “右边最后一个也不是,他太胖。” 阿邦崩溃的声音:“孟先生,我们是在问你,到底谁像。你这认了一天了,就排除掉了七个人!” “这样近距离相处,你都认不出来人吗?” 孟家辉理直气壮:“那家伙戴着口罩呀!我怎么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阿邦声音更无奈了:“孟先生,你那天晚上就没觉得奇怪?就没问上两句吗?一个人好端端的,全程在你面前戴着口罩。” 孟家辉反而不可思议:“他们做餐饮业的,感冒了,当然得戴口罩!要不然传染给顾客,怎么办?” “做人要有公德心啊!” 阿邦不说话了,一脸一言难尽的看着他,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忽然传来:“警察阿叔,那天晚上如果是你,你是不是一路都会发现不对劲?” 阿邦相当自信地挺起胸脯:“当然!” 他可是神勇干探。 话刚说完,却发现一大一小两张美丽的脸都似笑非笑看着他。 阿邦很不满意,正想出声,忽然愣了。 他作为一个干探,当然有代入推演的能力。 这一刻,阿邦化为了那天晚上的孟家辉。 如果,是那个凶手在他面前问:“先生,你就没有闻到点什么吗?” 那他当然立即警觉,立即就会发现血腥的味道,立即…… 雪亮的刀光就会落在他头顶。 如果,那个男人突然问他:“还有谁知道你到嘉华来买水蒸蛋?” 他当然立即警觉,立即就会喝问:“你想做什么?” 那柄雪亮长刀,立即就会落下。 如果是他闯进厨房,那人突然眼露凶 光…… 阿邦一拍大腿,他当然立即就会用眼睛找,这厨房藏着什么,能激怒对面! 不用说,寒光凛冽的匕首立即就送入他的小腹。 如果是自己背对他打电话,一把刀忽然落到了自己的脚面前…… 阿邦脸上的肌肉都抖了抖。 这特么简直是个死100次的游戏呀! 自己是警察,猝不及防中,也说不定会受重伤。 何况,孟家辉这家伙看上去就不靠谱,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这辈子和别人打过架没? 简直是十死无生的死局,居然给他好端端活着走了出来…… 究竟是这家伙是个大笨蛋。 还是处处警觉的聪明机警的自己,在那场景更笨? 阿邦都恍惚了。 只有孟飞云在心里悄悄答,她这爹地是迟钝。 但,这种迟钝,其实是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把人往坏处想。 他虽然是狗仔的老板,却意外地比谁都单纯。 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这样的单纯,又何尝不是一种大智若愚呢? 一直冷眼旁观的东方虎,忽然吩咐:“阿邦,叫人找几十只黑色口罩,给所有嫌疑人全都戴上,挨个让孟先生重新认。” 如果是其他人,又要重走一遍流程,只怕都会抱怨连天了。 孟家辉却一拍手:“这就对了!还是东方sir够醒目!” 于是,新的一轮认人又重新开始。 他们一家在警局,足足折腾到深更半夜,才终于被允许由庄律师保释,全家回家。 * 走出西九龙警察署。 玉盘一样的月亮挂在中天,银辉洒在他们身上。 庄雅柔紧紧地一只手牵着孟家辉,一只手牵着孟飞云。 原来,只是这样平常的一家人的时光,如果不小心,也会从掌心中滑走。 她的心中,后怕不已。 “咦。”孟飞云忽然惊奇。 沉浸一家人都在的两公婆,目光也投了过去。 只见,警察署门口不远的花台上。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着,花丛掩住了他半边小脸。 但,露出的那小半边,却让人觉得,那么孤单,那么凄凉,那么哀伤。 孟飞云一家都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又中二,又神气的小朋友,原来背着人,睡着了都这样寂寥。 “东方曜,你别睡花台呀!”孟飞云忽然大声喊。 那小小的身影一抖,从花台上滚落下来。 孟家辉想都不想,冲过去接小朋友。 不过,他快,东方曜更快。 只见,那个小身体,在半空中忽然翻转,两只脚稳稳落下,脚踏实地站在了地上。 那动作漂亮极了。 孟家辉忍不住鼓掌:“小子,你好厉害啊!” 那双狐狸眼本来还迷迷蒙蒙,一听见他们的声音,陡然增大了。 看清楚眼前的人,他的眼睛忽然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孟阿叔,你没事啦?” 不等孟家辉回答,他忽然鞠了个躬:“对不起,孟阿叔,都是我爹地不好,害你被关了这么久。” “我给你赔不是,我什么都愿意补偿你……” 40. 月光满路 这神气又漂亮的“佐罗”小子,这一刻看起来竟然有些可怜,像一只生怕被主人遗弃的小狗狗。 孟家辉的心都软了,他弯下腰,摸摸他的头:“不关你的事啦。你都还是个小朋友。” 东方曜蓦然跳起来,挥了挥小拳头:“耶!孟阿叔你真好。” 只是这样,他就那样高兴。 庄雅柔和孟家辉不由相视一笑。 夜风吹拂,大都会的长街上,月光将两个大人,两个小朋友的身影拉得老长。 东方曜这才悄悄挨到孟飞云身边来,他的声音好低,还陪着小心:“阿云,现在,你还愿不愿意同我做朋友?” 他的小脸雪白,肉眼可见神情紧张,一双狐狸眼中都是希冀和企盼。 孟飞云笑了笑。 她是成年人的灵魂,又怎么可能把警察调查这种事,怪到一个七八岁的小朋友身上? 不过,她更在乎家人的感受。 所以,并没有自己回答。 小脑袋一转,望住孟家两公婆,软软糯糯的童音问:“爹地妈咪,我同东方曜做朋友,你们会不会生我气呀?” 小奶团子一本正经地担心大人迁怒她交朋友,实在是太可爱了! 庄雅柔一把抱起可可爱爱的女儿,狠狠在她小脸上亲了亲。 孟家辉伸手摸了摸她乌黑秀发的小脑袋,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交朋友是你自家的事啦。只要对方人品不坏,对我们阿云不坏,爹地当然不会反对啦。” 他望住东方曜认认真真说,“何况,大人的事,和你们小朋友无关啦。” 他忽然展开一个笑容:“而且,东方sir真是一个又聪明又能干又公正的好警察。” “他从来都没有针对过孟阿叔。” “他是真的尽心尽职一心都在查案子,在保护辖区里的市民安全。” “他没有冤枉我,更加没有刑讯我。他没有对不起我们孟家,你更加没有啦。” 他为人又真的心如白璧。 刚刚在警察署被审讯、被怀疑、甚至被阿sir们嘲笑,折腾了整整一天。 而今,他却对着抓走他的警官的儿子,公公道道赞美大人,开解孩子。 一个孩子,又怎能不期盼自己的爹地,是受人敬仰的英雄,是公正无私的保护者呢? 东方曜仰头看着孟阿叔,不知道怎么的,鼻子就有点酸。 庄雅柔也笑着接口:“和警方合作抓犯罪分子,本来就是我们市民的责任。” 她笑问孟飞云:“阿云,难道你对你爹地没信心,担心他真的是杀人凶手。” “所以,我们家,才要避开和警察的儿子做朋友?” 孟飞云转过漂亮的小脑袋,笑嘻嘻看着她的朋友:“听见了吧,东方曜!” “你一直都是我的朋友,不管你为了什么,你真的保护过我,帮过我。而且,我也真的想和你交朋友。” 她的笑容很甜,眼神却无比认真:“阿曜,不管你想请我吃什么,我都会认认真真吃。” “不管你希望我帮你看到什么,我都会尽我的全力。” 听到这句话,那双漂亮的狐狸眼渐渐泛起一层水雾。 长长的睫毛,再也关不住晶莹的泪珠。 一串接着一串,从小脸上不断跌落。 他盼了那么久,从丁点儿大就开始盼起的愿望,在长大一点后,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开始嗤笑…… 而今,竟然真的有希望了吗? 那个早就不可能实现的梦,忽然有人跟他说,她一定会认真帮他…… 瘦弱的小身体,微微发颤。 他的小脸好白,下巴抬得老高,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兮兮。 但那双含泪的狐狸眼,好亮,好亮。 孟家辉的心中,涌动一起难言的怜惜。 他一向那样细致照顾阿云,一切都以女儿为先。 从来不知道,别的小朋友,可以这样卑微,这样可怜。 想到早晨,东方父子间的互动,他下了个决定。 孟家辉笑眯眯望着小朋友说:“小子,无论是你想请阿云,还是想阿云请你,现在都太晚了。” “这个案子,警方请了好多人回去问。看样子,你老豆又要在警察署忙个通宵。” “不如,你跟我们回家去睡啦?我们家有好多房间,还有好多玩具,还有一只神气漂亮的波斯猫,叫梨花。”< /p>他一口气说了好多小朋友一定会感兴趣的东西,诱惑东方曜。 孟飞云接口:“小哥哥,还有我呀!我们可以一直一直说话,说一天。” 庄雅柔故意板着脸说:“那可不行,小朋友晚上得好好睡觉!要说话,明天白天可以慢慢讲。” 真的可以吗? 东方曜蓦然抬头,一双眼中都是希冀的光芒。 他的父亲,一直要求他: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他在孟家人面前哭得这样惨,他都以为,会被嫌弃,会被丢下,会被责骂。 结果,孟家的邀请他,让他和他们家一起。 东方曜拼命点头。 孟家辉哈哈一笑,弯下腰,双手把小男生抱起来。 庄雅柔和他,分别抱着两个小朋友,并肩向前走去。 四个人一路说说笑笑,将欢声笑语散满一路。 月亮在天幕上慈祥地笑着,用它的银辉为他们铺满面前的道路。 * 两个小朋友,被带回了半山的白色别墅。 一顿洗漱后,孟飞云就被妈咪要求睡觉。 小男仔被安置在了隔壁客房。 迷迷糊糊睡了好一阵,她是被尿涨醒的。 去完厕所回来,忽然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旋转楼梯上,一只白色的猫咪,坐在他腿上。 他的小手紧紧抱着它。 “梨花。”孟飞云轻声喊。 “猫呜!”一声猫叫,波斯猫挣开东方曜的怀抱,跑向自己的小主人。 她摸了摸梨花的毛,猫咪惬意地靠着她,圆滚滚的眼睛像是会说话。 “我好羡慕你啊。”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迷迷糊糊的孟飞云,差点以为是怀里的小猫成精。 看清楚东方曜很有说话的欲望,她笑眯眯走过去,也在楼梯上坐下。 “我好羡慕你,有孟阿叔这样的爹地,有庄姨这样的妈咪,还有梨花。”小男生说着,就伸出手去摸了摸白色的波斯猫。 小猫伸出粉红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孟飞云笑眯眯问:“你是不是想说啦?” “想同我讲,你想让我看见的是谁?” 41. 月光光,照地堂 才听到这问话,东方曜的眼泪,就从雪白的脸颊上滑落。 他拼命想要忍住,拼命抬起微尖的小下巴。 更多的眼泪,汹涌而下。 月光从天窗照进来,温柔地包裹住他,给那张小脸镀上一层银辉。 照见原不应该在小朋友脸上出现的孤单和落寞。 他的身影那样寂寥,就好像一个人孤孤单单站在寥阔的时间荒野中。 他的声音好轻:“阿云,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医院,你妈咪给你唱了一支很好听的歌哄你睡觉?” 孟飞云点了点头:“嗯,你突然跑了。” “是啊,我跑了。”他的声音都像笼罩着一层雾气。 隔了好久,他才说:“我妈咪,在我好小的时候,都经常给我唱歌,哄我睡觉。” 这下,孟飞云心中已经彻底确定,她可怜的朋友要见的是谁了。 他的妈咪,难道…… 她根本不敢问,也不忍心问。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愿意说再说。 东方曜转头,目光正投向天窗上那一轮圆月。 月亮好像一轮镜子,照见他明明应该因为年纪太小,不记得的过往。 他忽然开口唱歌,声音却颤抖得不像样子:“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乖乖你……” 一句歌谣还没唱完,他的声音哽咽得就唱不下去了。 他静了好久,静到孟飞云都不敢打扰他。 东方曜突然迸发出嘶声裂肺的哭声:“人人都有妈咪,为什么我就没有?我好想我妈咪!” 他的声音渐渐变小,小到几乎听不到,“我好想见一见她,只看一眼……就看一眼……” 这绝望的,不知道向谁在乞求的童音,一下子敲击在孟飞云的心上,她的心都疼痛了。 这种感受,她都懂。 有多少次,她借口要钱,跑去妈妈的新家,只希望的,就是再看她一眼。 不,她没那么绝望。 她希望的,是妈妈再好好看自己一眼。 前世,她遭遇的是生离,是一个温暖的家四分五裂,父母重组家庭,她被作为他们婚姻的痛苦回忆,抛下了。 而,东方曜,遭遇的…… 很可能是死别…… * 十年前,那时候,东方虎刚刚从警校毕业。 香江警校毕业生,刚刚进入警队时,都必须从军装警开始做起。 做军装警,每天就需要分三班,二十四小时在街上巡逻。 他被分到的区就是旺角,油麻地一带。 这里鱼龙混杂,有非常多刀口讨生活的江湖人。 社会治安相当不好。 偏偏好多穷人,只能在这边住一间劏房,一辈子可能都挣不脱这样的命运。 这里刑事案件高发,古惑仔也经常闹事。 东方虎因为在同期里表现最优异,体能最好,也最能打,所以被分派到了这一区。 这一天,他好似往常一样,跟着带他的老警察值夜班,在街上巡逻。 老警察金叔快退休了,年纪大、胆子小,只想平平安安无惊无险到退休。 他的口头禅就是:“大吉大利,无惊无险又一天。” 两个人正边走边聊。 忽然,远处的暗巷,传来女人惊恐尖利的哭喊声。 东方虎想都不想,拔腿就朝声音传来处冲。 金叔在后面追的气喘吁吁,拼命提醒:“后生仔,慢点,call支援啦!” 人命关天,东方虎哪里慢得下来? 大长腿不要命地往前冲。 金叔实在跑不动了,干脆一步步走,一边走,一边call总台。 东方虎跑得快极了,一下子就冲到了暗巷口,立即看见了,让他目呲欲裂的一幕。 几个古惑仔,包围住一个衣着朴素,但身材婀娜的女子。 “你叫啊,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流里流气的声音,得意极了。 更有人干脆上手,直接抱住女人,往暗巷深处拖。 “救命,救命……”女人尖利的声音,惊恐极了。 东方虎想都不想,大喊:“全部不准动,香江皇家警察!统统都跟我回去!” 这下,几个兴致勃勃的古惑仔大惊,猛然回头。 为首的一看见只有一个条子,反而松了口气,一挥手:“教训他!” 80年代初的古惑仔,相当嚣张,阿sir落单了,也敢打。 几个人围了过来。 为首 的那个,反而退后,还不忘拖着女人朝巷子深处走。 东方虎气炸了,也不废话,一个跳跃,飞腿就踢。 围过来的古惑仔,被他踢翻在地。 他趁机一弹腿,又去飞踢拉住女人的那个烂仔头目。 那个烂仔,被他狠狠踢得摔了出去。 他赶紧扶起女人,问:“小姐,你没事吧?” 女人惊慌失色,一抬脸,两个人四目相对。 突然异口同声: “阿虎!” “阿月!” 原来,这姑娘是东方虎的中学同学江宛月。 也是他情窦初开,喜欢的第一个姑娘。 他们是同桌,她永远都很低调,但也很温柔。 他明明觉得,对方也是喜欢自己。 可是多年前的社会风气,要保守得多。 他连表白,都没有开口试过,两个人就懵懵懂懂毕业了。 从此失去联系。 他想都没想过,再遇见会是这样的情形。 正因为如此,心头更加怒火高涨。 欺负他可以,欺负阿月,他连命都可以拼了。 就在这一愣神间,他的手臂忽然传来剧痛。 “死条子,叫你多管闲事,敢踢老子!”恶狠狠的咒骂在耳朵边炸响。 “你去死吧!”亮闪闪的匕首,扎到他手臂,又猛然抽出来。 鲜血四溅。 “阿虎!”女人声音惊恐极了。 东方虎却是向她笑了一下。 飞身,旋腿,连踢。 几下就把几个古惑仔全部都翻在地。 斗大的拳头,一拳拳狠狠往那个扎自己的烂仔头目脸上砸。 揍得他鼻青脸肿,鬼哭狼嚎。 金叔终于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看见的就是几个烂仔,都被打的不成了人形,赶紧喊住了他。 两个警察,把所有烂仔和阿月全都带回了警察署。 办案阿sir问口供,他和金叔还要继续巡逻。 虽然,好放心不下阿月,东方虎却也只能工作为先。 他和金叔不知道走了多久。 走着走着,突然感觉有人跟着他们。 他猛然转身。 42. 一颗糖 路灯下,穿着工衣工裤,头发乌黑如瀑的女生,正对着他巧笑倩兮。 雪白的瓜子脸,只有巴掌大,有些上挑的眼睛,好像一只机灵的小狐狸。 “阿月,你怎么来啦?你有没有事?”他好意外,又担心,又高兴。 其他人如果刚刚经历,这样差点万劫不复的遭遇,早都怕得躲起来,门都不敢出了。 他好担心,她刚刚有没有受伤? 有没有被吓到? 但是,能够再看见她,真的太好了。 他刚刚都以为,这一次又是大家见一面,又失去彼此消息。 江宛月温温柔柔蹙着眉,指了指他破了个口的军装袖子:“阿虎,痛不痛啊?” “你怎么没包扎呀?” 东方虎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嗨,小事情啦!我们当差佬的,哪天身上不带点彩?” 她的眼睛突然红了:“如果不是我,你都不会受伤。你怎么那样傻,一个人冲上来跟他们四个打。” 金叔识趣地停了脚步,去街边抽烟,把空间留给他们俩。 “做警察,当然要保护市民!何况……”东方虎也有点脸红了。 “何况什么?”江宛月不解。 “何况,那个是你!”他终于说出心声,心里都舒服了。 她白皙细嫩的面庞,忽然飞上片红霞:“你这人……” 她低垂着头,声音像蚊子一样细:“阿虎哥,我家就在附近。你同我回家,我帮你把伤口,用火酒处理一下。” “再用绷带包扎上,我才放心。” 金叔已经听到,忍不住向着东方虎挤眉弄眼,意思是让他去。 他好苦恼啊,心中简直是天人交战! 这样的邀约,他再迟钝,也知道这是一个女仔在释放对他的心意。 他好想去啊!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她,他都高兴。 可是,东方虎还是坚定摇了摇头:“不用啦,好晚啦,我还在工作,还要巡逻。” 他顿了顿,又问:“你是不是不敢一个人回家?” 想了一想,从怀里摸出一个铁哨子:“阿月,你回家路上,遇到事就拼命吹。” “我一定听得到!拼了命,我都会赶过来。” 江宛月美丽的脸上,忽然展开一个笑容:“你这人……” 她还是没往下说。 一只纤长白皙的手忽然伸过来,从东方虎的手中接过那只小小的铁哨子。 轻柔的手指,在这一瞬间,触到他的掌心,却马上像蝴蝶一样飞开。 她翩然转身,朝着街另一边走。 东方虎心中有些失落,却不知道在失落什么。 就在这时,轻轻的口哨声响起,好像是在吹一只温柔的曲子,却又听不出在吹什么。 东方虎看着那个有些单薄的朴素身影,痴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甚至连一句多谢都没说。 他的心里,却不知为什么,好甜! “小老弟,你是不是傻的哟?这样的靓女,明显对你有意思,你居然舍得拒绝?” 抽完烟的金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摇其头。 那遗憾的劲,好像错过刚刚那一切的是他自己。 “我帮你看着,你跟着靓女回屋去,有事我去叫你们,耽误一阵都没事呀。” 金叔是真埋怨现在的年轻人,不懂珍惜机会。 东方虎好半天才收回目光:“金叔,你别害我。警察是纪律部队,我怎么可以擅自离岗?” “再讲了,如果你一个人巡逻,路上遇到劫匪怎么办?” “遇到杀人犯怎么办?遇到帮派火拼怎么办?” 金叔一想到他描述的那个场景,立即哆嗦了一下。 自己都快退休了,他可真不想在巡逻路上,英勇壮烈盖国旗了! “走吧,走吧。”他连声催促。 两个军装警察,又开始尽职尽责的巡逻。 又走了半个钟。 东方虎忽然又听见很轻的脚步声,好像在跟着他们。 他不由自嘲地笑了下:痴线啊,人家阿月早都回去啦,谁会跟着他一个臭当差的。 还没想完,身后忽然响起很轻的哨子声。 他蓦然回头,立即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狐狸眼。 她笑眯眯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扬了扬手中的塑料袋。 “阿虎哥,我刚去药店,买了好多东西,有火酒啦,医用纱布,绷带,棉花……” “你让我现在帮你处理一下,再巡逻,好不好?” “如果 破伤风了,我这辈子心里都不会安乐。” 再看见她,他的心里好像有人在放烟花,好多五颜六色绚丽的光。 东方虎下意识看一眼金叔。 金叔突然猛地将他一推:“小老弟,不要在这里妨碍阿叔,我人老了,要歇口气,抽根烟。” 被这么猛然一推,东方虎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没站稳,人朝前扑了几步。 他站到了江宛月对面。 两人几乎是脸对着脸。 向来醒目警觉的脑袋,开始发晕:好近啊,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近? 这淡淡的甜香,又是什么? 晕乎乎的他,不知不觉就被她带到了街边。 她往街沿上一坐,伸手拍了拍身边:“阿虎哥。” 他也坐下了,不知道怎么的,脸都红了。 江宛月却根本没空想这些,她正忙着帮他解开割破的警服袖子。 一条新鲜的挺长的刀口,露出来。 “呀!”她轻声惊呼,好像疼痛的是她。 灵巧的手从塑料口袋中,拿出一瓶火酒,仔仔细细倒在他伤口上。 火酒浇伤口,会很烧灼很痛。 她却没听见他的反应,不由有些意外。 一抬头,却看见东方虎的目光,一瞬不瞬正看着她。 连火酒带来的刺痛,都忘了。 小小的瓜子脸绯红,迅速低了头。 又用棉花沾了火酒,帮他清理伤口。 然后敷上敷料,再用医药纱布和绷带,包扎得妥妥帖帖。 她这才站起身一笑:“阿虎哥,我不耽误你巡逻啦。” 这样快就结束了吗? 东方虎怅然若失,却也只能点一点头。 她转身走了,他还在看她背影。 才走几步,她却又翩然转身,跑了回来。 “摊手。”她的声音又俏皮又温柔。 东方虎傻傻的看着她,完全不懂她的意思。 “摊手啦!”她又说了一遍。 他才懂得将大手摊开。 那只纤长白皙的手,轻轻握在一起,忽然将什么东西,放在他手心。 然后就跑了。 东方虎低头一看。 掌心中,躺着一颗包着美丽糖纸的糖。 43. 怕他出事 那天之后,每次夜班的巡值,就成了东方虎最期待的时光。 一开始,他是同一时段,经过同一条街,特意等她。 他完成巡逻的同时,送她到她家唐楼下。 每天两个人分别时候,她都会送他一颗糖。 有时是透明糖纸包着的橙花软糖。 有时是蓝白格子糖纸的牛奶鸟结糖。 有时又是白色糖纸的椰丝棉花糖。 这些糖每一粒都可可爱爱,闻起来好香,东方虎根本舍不得吃。 那时候,他是刚刚毕业的小警察,在81年的时候,实习警员一个月的月薪才不到一千元港纸。 糖果对于他来讲,都是舍不得的奢侈品。 何况,每一颗都是她送的。 他有时都分不清,鼻端常常闻到的是她的气息,还是糖的气息。 后来,两人聊得久了,他才知道,原来,江宛月是旺角通菜街那家史蜜斯糖厂的女工。 她每两天就会上一次中班,下午才去,但是晚上11点才能回来。 难怪,那天他会深夜碰到她被古惑仔骚扰。 他更加担心她。 后来,特意送了金叔一条好烟。 两个人从此固定11点15分自通菜街开始巡逻,沿线往江家走。 哪怕只是远远跟着她,他都放心些。 他掌心的糖果日复一日多了起来,积累了满满一罐子。 东方虎这才知道,她送他的每一颗糖,都是她亲手所做。 一来二去,两人渐渐谈上了恋爱。 巡街的日子,开始变得好快乐。 两个年轻人,总有说不完的话。 不值班时,他也会一大早去送她上班,接她下班。 这才知道,阿月有多受欢迎! 她长得靓,性格又好,糖厂个个都封她做“厂花”! 甚至连小老板都追过她,看见她有警察男朋友了,还酸溜溜地假装为她惋惜:“阿月,你这样好,这样靓,怎么就交一个小警察做男朋友?他那点人工,养得活你吗?” 江宛月总是笑嘻嘻,举一举那双纤细却坚韧的手:“我都有人工,我都可以养活自己。做什么要别人养?” 那天不值班,来接人的东方虎在转角听到,真是又感动又愧疚。 两人走在回江家的路上,他都一直在思考,应该怎样多赚点钱,让阿月跟着他可以过得更舒坦些。 正想得入神,唇边忽然伸过来一只雪白的纤手。 轻轻一触,有什么东西被塞入了他嘴里。 是一颗橙花糖! 满嘴都是橙香味,吃起来软软糯糯,甜到心里去了。 “阿虎哥,你想什么呢?叫你都听不见!” 这样好的女仔,他在心里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他都要去给他们拼一个未来。 绝对不让她跟着他吃苦。 东方虎咧嘴一笑:“想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下子让江宛月脸红得像个红苹果。 他带着笑:“阿月,你请我吃那么多颗糖,我都想请你吃。” 江宛月手一摊:“好啊,不过,我的糖可都是我每天下班前,亲手给你做的。” “你可不许耍赖,用我的糖,还给我!” 东方虎低低一笑:“不耍赖。” 他的头忽然低下,吻上了她花瓣一样柔软的唇。 橙花糖的香味,在两个人之间弥漫。 原来,这样吃糖,这样甜。 * 日子像飞一样过去。 但,每一天对于两个年轻人,都好甜。 他在接她下班的晚上,总会偷偷两个人一起吃糖。 三个月后的一天,东方虎按时巡逻到通菜街接女朋友。 金叔干脆自己去茶餐厅吃一碟宵夜,等他汇合。 不知为什么,今天的江宛月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神不守舍。 东方虎同她说了几次话,她都没听见。 两人走完一条长街,拐角有棵法国梧桐,他突然伸手拖着她的手,声音很低:“你不专心啊,是不是想一起吃糖?” 她慌慌张张东望下,西望下,看见没人看他们,才害羞地直推他:“你少乱来,你现在可是在值班!叫人家看见,警察都没得做啦!” “那你讲给我听,你这是做什么?”他假装露出很受伤的表情,“是不是你终于想通,嫁一个小警察没前途,你后悔啦?” 她脱口而出:“谁后悔啦?” 说完,忽然看见东方虎看 着她的眼睛都带光,薄唇上更是满满的笑容:“阿月,你可是答应了。” “答应?”她怔了一怔,忽然明白过来。 脸腾地更红了。 他这是在诓她,给她设了个套,让她自己答应嫁给他! 她可不依:“你连花和戒指都没有!” 两人忽然一起笑了起来。 他认认真真拉着她的手说:“我再攒几个月钱,就和你去见你阿爸阿妈,求他们把你嫁给我。” 她仔仔细细看他,发现他是认真的,忽然绽开一个好美丽的笑容。 那双狐狸眼中,都是星辰和月光。 两人沉浸在彼此中好久。 到了快到她家的唐楼下,他才又问了一遍:“阿月,以后都要做一家人啦。你有心事,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是不是有什么困难?是不是你担心你阿爸、阿妈嫌弃我只是一个军装警,怕我养不活你?” 她看了他好久,欲言又止。 看见东方虎有些起急,她才赶紧说:“不是的,阿爸、阿妈还不知道我谈恋爱呢。” 原来,她是今天中午去开工的时候,看见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她认得就是那天深夜在路上遇到她,调戏她,被她斥责了,就想拖人走的那几个烂仔。 她怕他们看见她,赶紧绕另外一条路走了。 可她的心里,怎么都安乐不下来。 “你怎么不告诉我?”东方虎也紧张起来了。 这几个烂仔是他亲手抓的,为首的那个被告袭警,还有故意伤害,没个一两年是出不来了。 但,底下这几个,被他揍得鬼哭狼嚎的,什么都是未遂。 社团又有律师,也就关了他们三个月就出来了。 这种古惑仔,最记仇,又是无恶不作,没底线。 他是警察,他们不敢动他。 可,阿月怎么办? 不行,他得主动去把这几个人翻出来,如果找得到他们的犯罪记录,再送他们进去最好。 江宛月何其了解他? 一看他眉头紧锁,就叹了口气:“我不同你讲,就是怕你又去惹他们。” “你虽然是阿sir,却只有一个人。我怕……” 怕他出事。 44. 请狠狠鞭打我吧 只有千日抓贼,没有千日防贼。 做差佬的,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又怎么保护广大普通市民? 东方虎心中已经拿定主意,却也不想吓到佳人。 他依旧说说笑笑,将人送回了唐楼下,又去继续巡逻。 第二天,他还是值夜班。 正准备,换班后休息好,就去翻人出来。 谁知,当天夜里巡逻,就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他同往常一样,十一点十五分巡逻到了通菜街。 走到史密斯糖厂门口,刚好看见江宛月走出来。 已经深秋,她穿一件毛线裙子,简简单单的天蓝色,却衬托得整个人又清新又甜美。 金叔相当识趣,一看见佳人,立即说:“哎哟,老阿叔肚子饿了,要去吃一碟生滚猪肝粥,后生仔,你先帮手顶着班。” 两个年轻人异口同声:“谢谢阿叔。” 金叔笑眯眯:“阿叔还等吃你们的喜酒,以后还要等着吃你们的猪脚姜。” 说得江宛月低着头,一张脸通红,却也不肯否认一个字。 猪脚姜是粤菜里非常重要的一道菜,流行于两广与香江。 是用猪脚、姜、鸡蛋、醋、当归、白芷加红橘,还有冰片糖熬制。 这个菜是滋补菜,也是习俗菜,是产妇坐月子时吃。 在香江,哪一家生了宝宝,就要煮一大锅猪脚姜,向亲友邻居派发,分享喜讯。 金叔这是催婚又催生呢。 等他走了,江宛月还在不好意思。 东方虎笑眯眯和她一起走。 走过两条街,忽然问:“你会不会煮?” “什么?”江宛月不明所以。 东方虎笑容更灿烂,露出整整齐齐一口白牙:“猪脚姜呀?我都不会,是不是要开始练了?” “你这人!”她这才明白,他在顺着金叔的话,说猪脚姜,逗她! 小拳头羞羞捶他。 他忽然捉住她的手,认认真真说:“我前几天转正了,正式做皇家香江警察了,以后,人工都升到了1500。” “我们找个时间,去见你阿爸阿妈,好不好?” 她娇羞万分,却还是舍不得拒绝,腼腆地点了点头。 却在这时,东方虎一声大吼:“谁?谁在那里?滚出来!” 江宛月心头一惊,蓦然抬头。 只见,前面的花台背后,突然爬出几个断手断腿的人。 那些伤口都是新伤,还在流着鲜血。 “啊!”她吓得一声尖叫,躲到了东方虎身后。 只听见他的声音:“你们遇到什么事呀?我是皇家香港警察,可以帮手你们。” 一边说,一边去开肩头背着的对讲机,要call总台。 “阿sir,不要call支援啦,我们都是自己摔的。” “对!对,自己摔的……” 鬼哭狼嚎的喊痛声中,还夹杂着坚定不移的串供。 江宛月好奇的偷偷从他身后,探了个小脑袋张望。 又立即被他的手,推了回去。 他不想吓到她,也不想这些来路不明的人看到她的好颜色。 但是,只是这么一眼,她已经看清楚了。 赶紧伸出手,拉拉他的警服腰带。 贴着他的背,轻声告诉他:“他们是那些烂仔!” 东方虎怔了一下,这才认出,这几个家伙,就是三个月前跟着那个烂仔头目,来骚扰江宛月的小喽啰。 这一下,他的警惕心直接拉满。 一只手摸警棍,另一只手将她拨到身后,遮的严严实实。 “你们成班人想怎样?袭警?还是截杀?我看你们,全部都嫌命长!”他已经在活动手脚,准备大打一场。 谁知,匍匐在地上的烂仔们立即鬼哭狼嚎:“阿sir,冤枉啊,你借给我十个胆子,我都不敢呀。” 东方虎的虎目中怀疑的光芒更浓:“那你们来做什么?” “我们来找江小姐……” 一句话没说完,东方虎人都快气炸了,一靴子就要对准他们的头踢爆。 最前面的那个赶紧喊:“我们是来负荆请罪的,江小姐如果不肯原谅我们,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安乐。” 东方虎冷笑:“讲声不好意思,就要受害者原谅凶手?那还要我们当差佬的做什么?” “不是,不是!”几个烂仔一边 喊,一边叮叮当当丢出来一堆东西。 有皮鞭,有电棒,有铁棍,甚至还有一把匕首。 这下,东方虎立即带着江宛月退后几步,警觉更高了。 这些家伙,怕是在做戏,假装残疾,打算突然暴起围攻他们! 他双手捏着警棍,手心里都是汗。 打架,东方虎从来没怕过。 他身手,在警校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可是,阿月还在他身后啊。 他真怕护不住她,出个什么差池。 “总台,总台……”他开始call总台。 烂仔们一听,赶紧喊:“阿sir,我们是真心的啊。江小姐,你就用这些狠狠地鞭打我们吧!打到你出着心中这口乌气,我们下半世才会安乐。” 江宛月又从他身后探了个小脑袋出来,一双狐狸眼中,既有警惕,但更多却是好奇。 “谁叫你们来的呀?”清清脆脆的声音响起。 “是……”有个烂仔下意识就想要答。 却立即被同伙推了,他们的目光了看东方虎身上的警服:“没有人,都是我们自己想来的……” “江小姐,求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狠狠打我们吧!” 江宛月这辈子都没收到过这样离奇的要求。 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向东方虎。 他向她摇了摇头,意思是小心有诈。 江宛月鼓起勇气说:“你们犯罪,有阿sir抓你们。我如果打你们,我都犯了罪。” “你们快走吧,我永远都不再看到你们,就是你们真的悔改了。” 几个烂仔面无人色,仿佛被她宣布了死刑。 却又不敢纠缠,竟然真的手脚并用爬走了。 走得慌忙,一叠照片从其中一个身上掉了下来。 他上前几步,捡了起来。 她从旁边探出小脑袋一看,立即捂住了嘴。 惊骇的表情,好半天才消散。 是那个在监狱里坐牢的烂仔,也是手断脚断,鲜血淋漓躺在监狱铁床上。 她蓦然抬头,轻声问:“阿虎哥,是不是你?” “他们没人性的,这样惹他们,他们一定会报复……” 45. 谎言还是真相? 东方虎愣了一下。 当然不可能是他。 那个时代,虽然也有风光得不得了,凶狠过□□大哥的阿sir。 但,人家个个都是警察部队的精英高官。 他只是一个刚转正的小警察,哪里敢把人打到断手断脚? 再说了,他的手,也伸不进监狱。 完全不同的系统,人家认识你是谁呀? 他又看了一眼那叠不同角度,同一个人血淋淋的照片。 手心里都是冷汗。 是谁? 谁在背后出手了? 这样干脆利落,又这样狠,还点名了让这些家伙给“江小姐”负荆请罪! 这是在向附近所有道上混的宣布,谁敢向江宛月伸手,就打断谁的那只手! 江宛月那双清澈的狐狸眼,正亮晶晶的看着他。,眼中的光芒,既是浓浓的担忧,又有沁到心里的甜。 一个男人,可以为了她做到这样的地步。连命,连名声,连前途都可以不要了! 他将她保护得彻彻底底。 真是让人无法自拔的浪漫啊! 她却又真的好怕,怕他做这样绝,会惹来杀身之祸。 会让她失去他…… 她的幸福和不安,全都落在东方虎的眼中。 他张了张嘴,终于什么都没说。 他不想她更担心。 这件事背后的人,可比那几个烂仔要可怕多了! 他担心夜长梦多,过两天轮班休息,他就提了大袋小袋的花胶、鲍鱼去她家见他阿爸阿妈。 他是做警察的,有份堂堂正正的工,又威风,加上他们是中学同学,江家父母也算看着他长大,很快就点头了。 东方虎总算悄悄松了口气,阿月以后都和他住在一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保护她了。 他们从此就是一家人,她再不用一个人走夜路。 他只希望,自己能多一点门路赚钱,到时候可以让阿月换个轻松一点的工作。 不过,他的心中一直有个阴霾。 怕他们结婚,那个人会出手。 东方虎知道,他一定盯上了他们。 整个婚礼的过程,他都想方设法央了好多同事来帮忙。 喜帖甚至撒到了根本不熟悉的反黑组。 连老搭档金叔都笑话他,想收礼金收成大富翁。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怕阴影中那个人,会让他们血溅婚礼。 他的同事,可全都是香江皇家警察。 满桌子都是兵,再凶的贼,也绝对不敢嚣张的杀进来。 而且,他将阿月介绍给每一个同事,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他老婆。 轮班的师兄也好,反黑组的阿sir也好,都会帮他用眼睛看着她的安全。 婚礼当天,他可能是最不专心的新郎官。 整个结婚过程,一双眼睛都不时溜向门口。 害得一班同事都打趣他,有了这样美的新娘子,还在待更美的靓女来抢他的亲。 结果,大出乎他意料的是,从他求婚到他们结婚,整个过程都平平静静。 就连他巡逻,都比平常还要平静,街头连个烂仔都看不见。 他反而更警觉。 这种静默,比真发生了什么,还要折磨他的神经。 就好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可就是不放箭。 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个人究竟在想什么? 不管他怎么想,日子依然平淡如水的继续过去。 直到老婆忽然怀孕了,后来为他生下一个白白净净的儿子。 一双狐狸眼,和他妈咪的一模一样。 东方虎这时候也调去了西九龙,不再做巡逻的军装警。 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颗一直提着的心才稍稍放松了。 他才真正感受到幸福。 娶了自己最爱的女人,生下一个大胖小子,一家人整整齐齐。 在警队,又前途大好。 这两年来,他真的是自己吓自己了。 * “然后呢?”孟飞云软软糯糯的声音问。 东方曜沉默了许久,终于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看一眼孟飞云,怕他不信,忙说:“我只知道,谁要是提起我妈咪,爹地就会大发脾气,整日整夜都住在重案组,不回家。” 孟飞云立即发现了华点:“你都说他提都不愿提,你爹爹妈咪拍拖的事,你又怎么知道的?” 东方曜声音很轻:“我 找过很多次金叔。” “原本他也不肯说,他看我实在可怜,又想阿妈。就把当时他知道的事,讲给我听了。” 孟飞云沉默了一瞬,又问:“阿曜,你妈咪是不是……” 东方曜静静地站着,任月光披洒在身上,将小小的身影拉得老长。 她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爹地说,我阿妈生我时,难产死了。” 孟飞云愕然,失声问:“你刚刚不是说,你阿妈也经常给你唱歌?” “就是刚才那只月光光……” 难道,他小时候就能看到阿飘,现在看不到了,所以才这么痛苦? 东方曜苍白的嘴唇,都在颤抖。 好半天,他才说:“我不知道,是我的记忆出错,还是爹地在说谎……” 孟飞云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又问:“金叔怎么说呀?” 东方曜的小脸苍白:“他都和爹地说的一样。” “哦。”她听得满腹狐疑,却没想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还听到过另外一种说法……”东方曜的小脸更加苍白。 他永远都记得,从小到大,周围的人看他的目光。 那是一种怜悯,甚至又有一些嘲笑的目光。 那些目光,一根根就像刺一样,扎得一个小朋友的心千疮百孔。 孟飞云的身体才三岁,并没能参与《星天地》的头版头条之争的会议。 所以那一份没有刊发的样报,她根本就没有看过。 她完全不知道东方家的事,也就什么都没有预设,只是问:“阿曜,你快讲呀。我们知道越多,越能够看下我帮不帮的到你。” 东方曜拼命摇头:“不是真的。绝对不是!” “我阿妈那样温柔,那样美好,就像月亮一样。绝对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他的眼泪又飙了出来:“她也绝对不会不要我。” “什么?”孟飞云愕然,完全没听懂。 东方曜眼睛好亮,一张小脸却雪白,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我累死了阿妈,我才没有阿妈。” “阿云,你可不以帮我,我只想看她一眼,只想跟她说,阿妈,是我的错。” “是我害了你……” 46. 朋友 小朋友带着哭腔的声音,在静夜里特别撕心裂肺。 连月光仿佛都不忍心了,一片乌云吹过来,遮住了天上的明月。 孟飞云的心里难受得很。 东方曜的记忆,明明和他爹地的说法是冲突的。 他记得妈妈给他唱歌。 记得妈妈很温柔。 记得妈妈好爱他。 却最后,还是被逼着相信了他爹地的版本。 因为,阿妈因为他,难产死了,虽然痛苦得不得了,但他还可以怪自己。 如果,他信了那些人嘴里的流言。 相信阿妈走了,不要他和他爹地了。 对于一个小朋友来说,更加痛彻心扉。 他甚至都不知道,他可以怪谁。 怪爹地? 可爹地才是最难过的呀! 而且,这些年,他在他面前,一句妈咪的坏话,可都没说过。 如果是真,爹地比他还要可怜呢! 难道,要怪在他记忆中,那样温柔、那样可亲的阿妈吗? 他绝对不愿意,也不忍心。 他选择了一个最痛的答案,却希冀着通过灵异的方式,可以再见到妈咪的鬼魂! 她这时才明白,为什么东方曜对她百依百顺? 为什么他爹地明明是公事公办,他却那样怕,那样卑微。 因为,他在她的身上寄托了等了小小的一生的心愿。 她的心软了,连声音都软了下来: “我早都说过,你要我试什么食物,我都会帮你。” “哪怕试一百种,一千种,我都陪着你。” “阿云!”他蓦然转身,一双狐狸眼中,都是夺目的光彩。 “我真好彩,可以遇到你,可以同你做朋友。” 在这一刻,他真觉得认识阿云,是上天送给他最好的礼物。 孟飞云咯咯一笑:“曜哥哥,你是不是傻,一开始就是你救我、帮我呀。” “如果不是你,那天那个古惑仔就打我啦。” “说不定,还会抓走我,卖掉!” 当然,旺角是闹市。 她也有一百种方法,闹得所有人都瞩目。 那家伙绝对不可能带走她。 不过,东方曜依然是救她命的盖世英雄。 她确信。 也希望他确信。 东方曜却不好意思的低了头:“小阿云,对不住。” 孟飞云吃惊:“你救我,你还说对不住我?难道,那个古惑仔是你买来打我的?” 他一听她误会了,赶紧摇头如同拨浪鼓:“不是,不是,怎么可能?” “我可是东方佐罗呀!从来都只会救人,不会害人。” 这下,孟飞云跳起来的心,又稳稳回到了胸腔。 她都不由暗笑自己,活在现代,看多了互联网上的各种新闻,还有各种匪夷所思的短剧。 连一个小朋友,她都想到最极端的地步了。 她有些抱歉,声音温柔下来:“那你说什么对不住?” 东方曜一咬牙,忽然大声说了出来:“我救你,又真是见不惯古惑仔害人。” “但是,可以恰巧救到你,是因为我听力好,听到你同那个周伯讲托梦,讲植物人显灵。” “我……我就不肯走了。” “当时就在想,等你们讲完,我要认识你。” “哪怕是在梦里,你帮我见见我阿妈,也好啊!” 他的声音痛苦,“阿云,你怪我吧!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单纯的好朋友。” 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出,牵住他的手。 孟飞云甜甜一笑,两个小梨涡在雪白的面颊上闪了闪:“傻阿曜,我相信你都知道,我都不是单纯的三岁小朋友呀。” 东方曜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可爱的大眼睛亮晶晶,只有无限的友善。 看不到怜悯,也看不到嘲笑。 这是他一生都没经历过的纯粹。 好一阵,他才忽然也笑了:“我知道,所以我才那样信你。” “你可以帮兴婆和兴仔,就一定可以帮到阿妈同我!” 虽然,不知道她的朋友到底get到了什么。 但,他那种至真至纯的信任,还真是又让她动容,又让她擦汗呢! 动容的是,她的朋友毫无保留地将他这辈子最深的遗憾、最痛的秘密,最大的愿望,全都托付了给了她。 让她一头汗的是,这份信任,实在太重了。 连她自己 ,都毫无把握。 她到现在,都不确定,自己那条金舌头,突然看到兴仔的生魂和嘉华的凶杀案,到底是偶然,还是一直存续的能力。 因为,她每天都吃三顿饭,每顿饭都没看见其他的怪现象呀! 她多怕,让一个这样纯粹,又这样可怜的小朋友失望啊。 她只能用力的点头:“我尽量,我不保证我一定能看到。” “但是,阿耀,我同你保证,我一定会一直陪你试下去。” 东方曜安安静静看着她。 好半天,忽然放开手,退开一步,恭恭敬敬向着矮矮的小身影鞠了一躬:“好多谢你,阿云。” 从来都没有人陪着过他。 这是第一次,有人不把他的话当做天方夜谭,还愿意一直陪着他试下去。 他的声音都是哽咽的。 说不定,他真的可以见一见他的阿妈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小小的一辈子。 心中下定了一个决心: 这辈子,阿云不管要他做什么,赴汤蹈火,拼了这条命不要,他都一定会帮她做到。 孟飞云赶紧摆手:“你别这样,阿曜,我们是朋友,朋友就是应该互相帮助。” 东方曜重重点头:“嗯,我们是朋友。” 这个奇异而温暖的字眼,第一次给这个小小的生命注入了绚丽的色彩。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云层里钻了出来,微笑着看着两个小朋友。 孟飞云蹙着好看的小眉头,想了好久,问他:“阿曜,你想好给我吃什么东西,可以帮你看到阿妈了吗?” 东方曜点点头,又摇摇头。 “金叔说,我阿妈最爱吃豉汁蒸排骨。但是,那时候家里穷,根本吃不起食铺。” “爹爹就特意去缠住一个大厨师,又是送礼,又是拜托,求人家教他这一道菜。” “听说,他后来做的超级正点,我阿妈都好钟意。” “听说?”孟飞云立即逮到一个奇怪的字眼。 东方曜抿了抿唇:“我记事以来,他都从来没有做过这道菜。” 看来,从前的记忆,在东方阿Sir心中,还真是不能触碰的伤疤呀…… 可,这要怎么才能让他做给自己吃呢? 47. 走,去糖厂买买买 孟飞云想着东方虎那张臭臭的臭脸,怎么都觉得是不可能任务。 这道传说中他极为拿手的菜,7年了,他儿子都从来没有见过,他凭什么给她一个外人做? 何况,这人家都不沾,东方曜多半都是跟着家里请的工人长大。 哪来的时间做菜? 东方曜脸色有些苍白:“这道菜可能不行,但,我们可以吃一下他别的菜……”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那些糖呢?你妈咪亲手做的糖呢?” “什么橙花糖、鸟结糖……” 这不是更好的媒介吗? 孟飞云兴奋起来,可爱的大眼睛亮晶晶。 东方曜的小脸更白了一些,他慢慢摇了摇头:“没有,我没有见过。我们家都没有任何糖。” “爹地说,牙齿会坏掉,不准吃。” 孟飞云义愤填膺,这是什么爹呀! 完全是剥夺小孩子的童年! 她忽然站起来,小脚丫迈动,跑了。 他呆呆地看着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很快,小小的身影,又像风一样的卷了回来。 她的两只小胖手都抓得满满当当。 “摊手!” 他怔怔摊手,两只小胖手轮流上,一下子就把他的手心放得满满当当。 只见,五颜六色的糖纸,裹着好多芬芳的糖。 有QQ弹弹的果汁软糖,有小熊造型的橡皮糖,还有好多外国牌子的巧克力。 “吃!”孟飞云的小声音凶凶的。 东方曜一瞬不瞬看着手里的糖,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有些急了,踮着小脚尖,又从他的掌心拿回来一颗漂漂亮亮的巧克力。 她一下子就扒开了金灿灿的糖纸,露出里边的褐色的巧克力。 香甜的气息,立即充盈整个楼梯口。 “张嘴!”她叉着腰,命令另一个小朋友。 东方曜迟疑了一阵,终于缓缓张嘴。 巧克力被精准丢进他的嘴里。 好香…… 好甜…… 又好苦啊。 这,就是糖的滋味吗? 孟飞云大声宣布:“糖,我家里要多少有多少,你想怎么吃都可以。” “哦。”他应了一声,却并不怎么积极。 因为,再多的糖,都不是阿妈的糖呀! 孟飞云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人都无奈了。 下一瞬,忽然想到个地方,马上兴奋了:“史密斯糖厂!我们可以去史蜜斯糖厂问呀。” 东方曜点点头:“嗯,我早就查过了,史蜜斯糖厂搬去了观塘。” “我去过一次,那里的女工都很年轻,她们都不认识我阿妈了。” 孟飞云可不放弃:“糖呀!我们去吃糖!说不定有当年留下的糖。” “还有那个小老板,我们可以问一下他当年的情形。” 她迟疑了一下,又问:“阿曜,你们家有没有你阿妈的照片?” 东方曜僵了一僵,摇头。 这才是为什么,他的心愿,只是卑微的见上一见阿妈。 他有记忆以来,从来都没见过阿妈的样貌,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你阿公阿婆家呢?都没有吗?”孟飞云简直快生气了。 他好半天才说:“阿公很早就走啦,阿婆病了好久,也走啦。” 他的声音好低,低得几乎快听不见了。 原来,他何止没有了阿妈,是他的生命,只剩下了他爹地。 因此,他才那么渴望一个杀气腾腾的工作狂,片刻的柔软。 孟飞云的心都发颤了。 好半天,她伸出小胖手,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扯出一个相当勉强的笑容。 “不怕,我们明天去观塘,你阿妈在那里一直工作,说不定有工作证啦,有评奖的照片呀!” 东方曜的眼睛终于亮了亮:“我明天一大早就过去。” 小胖手伸出,指着自己的小脸:“还有我呀,吃糖怎么可以不算上我?” 东方曜回头看了一眼不是很远的主卧室,迟疑:“我都没人管,想去哪都可以去。” “你不同,你才三岁呀,你爹地妈咪怎么放心,肯让你同我走这么远?” 孟飞云大声宣布:“我爹地最听我的!我要去观塘,他一定不会去围村。” “我要去糖厂买糖,他连史蜜斯糖厂,都买下来!” * 一道房门之隔的主卧室内,两个拥被而眠的大人,一直小心翼翼,一点声响都不敢弄出来。 外边小朋友哭得那么惨,他们怎么可能没醒? 只不过,都体贴的不敢让外边知道,连他们也听见了好多话。 此时,孟家辉突然一拍脑袋:“对呀!还真可以,我明天就带上支票薄,去把那家糖厂给买了。” 庄雅柔又好气又好笑,踢他一下:“你癫啊,你乖女怎么说,你怎么干?” “难怪,家公天天骂你不务正业。” 两公婆的声音都好小,生怕惊动外边的两个小朋友。 她倒是想了个主意:“你买糖厂不如去问堂叔啊!” “他不是叫手底下的人写了那篇《油尖旺之虎》的烂稿吗?” “你找他问清楚,这是哪个狗仔的得意之作?” “你们干狗仔的,不都是天上知一半,地下全知道。削尖的脑袋无孔不入,就没有你们打听不出来的吗?” 孟家辉懵了:“老婆,你是说那篇总督察背后不回家的女人,写的就是东方阿sir一家?” 庄雅柔斜斜看他一眼,感情这家伙从头到尾,就没有把东方虎同油尖旺之虎联系起来。 “不可能吧!阿月好好,光听故事,我就知道她忠贞专一,又爱家又传统。”孟家辉简直不能相信。 庄雅柔叹了口气:“谁知道呢?总之,你记得帮小朋友去问。” 孟家辉还在床上就行了一个军礼:“yes,Madam。” “啪!”一声响。 一只纤手拍在他的背上:“收声啦,惊动小朋友了。” 他们体贴,不想让他尴尬。 孟家辉立即变成用气声说话:“我明天就陪阿云去观塘糖厂先,然后,找阿叔聊一下!” 带上支票簿! 他在心里默默补充。 这一夜特别长。 两个大人,两个小朋友最后都没怎么睡着。 到了第二天早上,齐齐挂上黑眼圈。 孟飞云正要对自家爹地使出发嗲大法,缠着他带他们去观塘。 孟家辉咳了一声,抢先说:“阿云啊,家里的巧克力吃完了,走,去糖厂买买买!” 48. 狐狸眼 白色平治缓缓自半山山道驶下,一路都是鸟语花香,绿色的林荫道特别幽静。 两个小朋友坐在后座,孟家辉给他们当柴可夫斯司机。 他们一边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小朋友世界才懂的话题。 一边小嘴不停咀嚼嚼嚼。 多一张小嘴,孟家辉直接把零食给孩子们拉满了。 东方曜爹地不在,会给他很多生活费,他也不是没买过小零嘴。 但,和朋友一起吃的滋味,太不一样了。 还没有到观塘,他就开始期待起来。 车子一路过海底隧道,半小时后,就到了观塘区。 这里和半山简直是两个世界。 到处都是喇叭声,货柜车一排一排,司机们拼命按喇叭。 进进出出全都是搬运木箱子的工人。 好不容易,车才从一路堵塞的货柜车队中,开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座相当老旧的工业大厦,它的主体墙面是十分朴实的深褐色,14层高,每一层都是横向的走廊和好多的玻璃窗。 每一层都有好多的人影晃动。 一层层叠上去,看上去比油麻地的唐楼还要拥挤。 1991年的观塘工厂区,有点类似后世的工业园区。 所有的工厂都开在大厦里,一层就是一家工厂。 他们要去的史密斯糖厂,是这个时代被西洋糖冲击下,少数还存活的家庭手工糖果厂。 连厂房带办公室,全部都在这座大厦的9楼。 孟家辉泊好车,牵住孟飞云,孟飞云的小手又紧紧握着东方曜的手,三个人排成排径直往灰色的水泥门廊里走。 走去电梯,使劲按,竟然发现电梯坏的。 孟家辉看一眼乖女,再看一眼东方曜,无奈了。 他这是得扛着两个小朋友上9楼? 忽然,软软糯糯的童音响起:“爹地,快看。” 他赶紧向前看,只见,东方曜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了孟飞云的小手,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小子,你别乱跑啊!”他这下可急了。 这边人流复杂,好多三教九流的人进进出出,万一小朋友丢了,他可怎么跟东方虎交代。 想都不想,孟家辉抱起女儿,拔腿就追。 不过,他都三十多了,平时又是养尊处优,车进车出,哪跑得赢从小被他爹当警察训练的小朋友? 几步路追出,他就找不到人了。 正在焦急,乖女的小手指伸出:“那边!” 他随着她指的方向看,这才松了口气。 只见,穿着白衬衣背带裤的东方曜,正在一个破旧的金属门边向着他笑:“孟阿叔,阿云,这里。” 孟家辉赶紧抱着女儿冲了过去。 还没站稳,就听见“咣当”一声,那扇金属门开了。 “麻烦,让一下。”粗声粗气的声音响起。 一辆推车上,货箱堆得老高,两个工人好像门神,一左一右护着推了出来。 孟家辉赶紧闪开,在一边气喘吁吁。 “爹地,我可以自己走啦!”孟飞云立即心疼大人了。 他摇头如拨浪鼓:“不可以,这么多货柜,掉一个下来,砸都砸到你啦。” 他宁愿累死,可也不想乖女有半分冒险。 “这边可以上去,我上次来,都是从这个电梯走。”东方曜主动说明。 这里一看,就是货梯啊! 孟家父女心都有些发颤。 眼前仿佛出现了好凄凉的画面:不到半人高的小朋友,夹在一堆推车和货柜箱中间,左支右绌。 阿曜为了他的阿妈,真的是什么都不顾啊。 他(她)一定要帮他! 孟家辉一手牵一个,上了货梯。 很快,到了9楼。 上去就见走廊尽头,锁了一道铁栅门,门里好多人正在忙忙碌碌。 黄色的大招牌上,写着红色的大字:史密斯糖果厂。 整层楼漂浮着糖果的香气,香香甜甜,沁人心脾。 孟家辉一伸手,按响门边的电铃。 一个男人的头,突然出现在栅栏另一边:“哪位呀?什么事呀?” 他穿着一身牛仔布的工装,态度本来有些不耐烦,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眼来人后,脸上的神情总算好多了。 毕竟,孟家辉穿着贵料子的西装,两个小朋友,小姑娘穿着蓝色的公主裙,小男生的衬衫加背带裤,也不是工人孩子买得起的。 东方曜张了张嘴,好想说,他来找他阿妈。 可,终于无声。 上次来的经历,还历历在目。</p >那一天,他刚说:“我来找江宛月,以前,她是这里的女工。做橙花糖。” 里边的人直接不耐烦地骂人:“小鬼,别捣蛋,我们这没这个人。” 然后,理都不理他,就又去忙了。 他不死心,一直在门口蹲到工人下班。 问了个面善些的女工,她也说,她不认识江宛月,不知道有这个人。 是啊,都已经是十年前了…… 就算是他出生,都是八年前的事了。 这里的工人说不定都换了一批了…… 他不开口,孟飞云帮他开口。 小女娃笑嘻嘻说:“阿叔,我们来买糖。” 男工人不怎么感兴趣:“去便利店啦,我们不卖散客。” 一包两包的生意,要是人人都走来买,忙都忙死了。 他们是工厂,做的是大宗的货单。 说完,他就想走回工位。 孟家辉的手“啪”一声撑在栅栏上,另一只手甩了甩支票本:“我来买糖果厂。” 那个工人呆在原地。 突然,猛地一声大叫,边叫边朝里面跑。 “老板,有人来买糖!不是,有人来买厂!” 里边立即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声。 无数的说话声、机器的轰鸣声,还有什么东西被绊倒的声音。 好一阵忙乱。 铁栅门被人恭恭敬敬地打开了。 一个笑容甜美的女工,过来引他们去了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只是另外装了一道铁栅栏门,将生产车间和谈事情的地方隔开。 透过栅栏,他们都能看见各种机器在运转:有人在守着大锅熬糖,有人在打发机上忙个不停。 还有人正把花生和奶粉,放进搅拌机里搅拌。 东方曜目不转睛地盯着,铁盘上的一大块软糖。 几个女工正在用手工去切成一条条的长条,橙花的香气充盈着整个空间。 这时,糖厂的老板走了进来。 这是个中年人,他本来笑容满面朝着孟家辉走过去。 结果,眼睛忽然看见一边的小男生,他呆了一呆。 人都恍惚了。 就连和孟家辉寒暄的全程,都在不断的一眼一眼的偷看东方曜那双神气的狐狸眼。 49. 500万买一个女工的消息 东方曜看在眼里,立即追问:“阿叔,你这样看我,是不是觉得我很眼熟?” 老板下意识点了点头:“小朋友,你看起来似足了我一个故人。” 他的眼中露出追忆的神色。 东方曜更加确定,突然问:“你是不是认识江宛月?” 老板蓦然听到这个名字,眉头跳了一下,站起身来想走。 孟家辉懒洋洋开口:“章老板,开个价吧,我真有诚意买你们的厂。” 章老板这才如梦方醒,记起办公室里还有个贵客。 不管买卖是不是做得成,这样的富豪,他都乐意结交。 站起的身体,又坐了下去。 “孟先生是真有眼光,我们这糖果厂虽然不大,却在香江卖了几十年糖。” “说起来,又有哪一个香江人小时候没有吃过我们的橙花糖?” “它每一颗都是我们工人用手工,一条条切出来的。” 他招呼一声,外间立即有人拿了盘糖进来。 里边七色缤纷,有许多透明糖纸的软糖,也有蓝白色格子的鸟结糖,还有本地自己做的巧克力。 粉红嘟嘟,颜色鲜亮的糖纸裹着的就是橙花糖。 “孟先生试一下?”他十分自信,又招呼孟飞云和东方曜,“两个小朋友也试下。” 东方曜一听,这就是金叔给他讲过的,他阿妈日复一日工作的工厂,日复一日,做过的橙花糖。 一双狐狸闪闪发光,他等不及了,小手伸出,立即拿了一颗,剥糖纸。 把漂亮的软糖塞入小嘴,才嚼第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章老板顿时惊到了,忙问:“怎么啦?难道拿到变质的糖了?不可能呀……” 孟飞云大眼睛盯着老板,奶声奶气的说:“小哥哥是想他阿妈了,阿叔,你就告诉他,他阿妈的事情吧。” “阿妈?”章老板下意识追问。 东方曜哽咽着说:“我阿妈就是江宛月呀,你一定都认识她。” 章老板面色一白,站起身就走。 “300万,买你的厂。”孟家辉声音像是有魔力,又将他的脚拴住了。 章老板下意识就反驳:“300万,而今都买不到我们这层单位啦!” 原来,这四千多呎的老旧工业大厦的一层空间,全是史密斯糖果厂自有。 91年,观塘的房价,也在微升,这一层的市价当时,也要400万左右。 虽然他们入手的早,价格低廉,而且因为生产多年,又是处处老旧,折损下来,也差不多得300多万。 “章老板,你开个价。”孟家辉也不和他啰嗦。 他苦着脸说:“我们的厂是祖传的,我阿爷在香江建的,有好多年的历史,香江人对我们的品牌都好有感情……” 孟家辉笑眯眯:“你上天要价,我落地还钱。总之,还是请先给一个你心目中的价位。” 章老板立即报了个数:“800万,连这一层楼到这些设备,还有这些工人,还有我的配方,全都转给你。” 孟家辉手掌一伸:“500万,连你都留下,你们照常开工。就同我去转一个名,我做董事长,你继续当总经理。” 章老板大喜,他做糖这样久,本身就有感情。 500万这个价格,已经非常高了。 他一口就答应了,一叠连声叫人来做合同。 孟飞云笑嘻嘻问:“阿叔,你现在可以回答阿耀的问题了吧?” 章经理怔了怔,怎么都想不明白,居然有人花五百万买他的糖厂,是来专门问他一个过去的女工的事情…… 不过,现在形势比人强,人家才是自己的boss了。 500万,别说买一个女工的消息,就是他全家的消息,他都愿意竹筒倒豆子,全都告诉对方。 “那都是10多年前了,阿月……”他下意识眼光又溜了一眼东方曜的狐狸眼,“不,江小姐高中毕业就进了我们糖果厂。” “她是我们这里最靓也最醒目的女仔。她长得好看,人又温柔,还心灵手巧,工厂里个个都好钟意她,封她做我们的糖果厂厂花。” 说着,说着,他的脸上居然露出奇异的红晕。 其他三个人立即明白了,这一位,就是金叔故事里那位追求过江宛月的小老板。 “可惜了,她后来嫁了一个小警察。怀了孕,就辞工啦。”章老板至今说起来还言辞有憾。 “听说,她结了婚过得很不好,如果当时……” 显然他是想说,如果嫁给他,又是不同结局。 孟家辉哪里能让他在人家孩子面前,说这种话,马上截断:“章经理,你这里,还有没有她的照片。” “十年了,怎么可能有……”章经理下意识说。 孟家辉嘿嘿一笑:“你不要哄我,过完户,我可是你的boss了。” 大家都是男人。 一个男人对自己的白月光,又怎么可能轻易放下。 他连听到江宛月的名字,都失态,证明从来没忘记过。 章经理终于叹了口气:“从前确实有,她和大家的合照,还有她做最佳员工,上大红墙时的照片,都靓得不得了。” 东方曜一听,腾地站了起来:“在哪里?阿叔,求你带我去看一眼。” 他好想知道,阿妈的模样。 章经理却一脸苦笑,摇了摇头:“对不住啊,小朋友,阿叔没保住你阿妈的照片。” 原来,七八年前他也结了婚,是另外一个工厂主的女儿。 其人在工厂长大,长期和那些粗野的工人打交道,为了镇得住这帮人,从小就十分凶悍。 有一天不知道从哪听说,老公从前暗恋自己的女工。 这下好了,她冲到糖果厂,一个一个的审。 发现那小狐狸精早就离了职,却也没有善罢甘休。 一张张照片搜出来,全都烧得干干净净。 更不肯放过她这个老公,叫他跪地板,逼着他交出来所有与江宛月有关的东西。 别说是照片,就连根头发丝儿都留不下来。 东方曜脸色苍白。 一个不到8岁的小朋友,从极度的期盼到彻底失望,就像坐云霄飞车,跌入了深渊。 他怔怔地站着,都不知道怎么反应。 “橙花糖呢?她做的糖,还有没有?”孟飞云软乎乎的声音响起。 东方曜心中震动。 是啊,这里是糖果厂啊。 阿妈在这做了好多糖,如果留下一颗,阿云不就可以帮自己吃啦? 说不定…… 说不定就能看见当年的她! 50. 疑云重重 东方曜转身,仰着小脸,一双狐狸眼充满希望地看着章经理。 章经理被两个小朋友这么看着,有点紧张。 他舔了舔唇,才说:“糖的保质期也就两年。而今,阿月离职都有八年啦,怎么可能还有?” 再加上,他们这是糖果厂,是流水线。 谁都没想过,要特意把某一批产品留下来。 有订单,就全都交货了。 对面一大两小的失望,全都溢于言表。 孟家辉索性站了起来,吩咐:“两份合同,我们都签过了。明天一早,律师行碰面,我们去交割转名,支票就可以兑付给你了。” 他们签的就是初步买卖合同。 只有第二天在律师牵头下,签完正式的转让协议,再去注册处转名,交易才算正式完成。 章经理下意识跟着站了起来,一叠连声喊人:“阿泉,快装两大包糖来。每一种都要,让小小姐和阿曜拿回家做零嘴吃。” 工人们立即手快脚快,装了好大两包糖过来。 章经理顺手拿了两个提袋,装得满满当当,递给两个小朋友。 孟飞云和东方曜一人提一个口袋。 孟家辉笑眯眯拍拍章经理肩膀:“好好做糖,你们专业人做专业事,我就不管啦。” 说完就想走。 紧紧抱着提袋东方曜,雪白的小脸扬着,那双狐狸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章经理: “阿叔,我阿妈在这里这么多年,你可不可以多给我讲一点她的事?” “求你了,阿叔,” 孩子哀求的声音荡气回肠。 章经理忽然下定决心:“你们等一下。” 他从办公椅转开,抬脚走到柜子边。 一打开,里面全是大包小包的精品糖。 孟飞云和东方曜面面相觑。 难道,这位糖果厂老板,还要送他们糖? 却见他双手乱翻,揪了一袋一袋的糖出来。 好半天,才欢喜:“找到了!” 几个人定睛一看,那是一个粉红色铁皮盒子的糖罐子,上面还画着一个穿旗袍的美人。 一看这样的包装,应该就是他们最精品的糖吧。 孟家辉点了点头,这经理他看着顺眼,很懂得做人。 谁知,章经理抱着盒子走过来,刚走到桌边,一用力,就把铁皮盒子抠开了。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只牛皮纸的信封。 他小心翼翼拿出来,递给东方曜:“呐,你拿好了。” 东方曜不明所以接过,小手将信封打开。 信封里立即涌出一叠厚厚的港纸,全都是橙色的大金狮。 红色的威猛狮子,正侧头从纸上瞪着他们。 正是汇丰银行,在1977年发行的千元纸钞。 这么一叠,看起来都有七八十张。 小手立即将信封,重新放回桌上。 东方曜双手乱摇:“阿叔,我不要你可怜我,施舍我。如果可以,我更愿意听你多讲些我阿妈的事。” 章经理叹了口气:“阿叔哪有资格可怜你、施舍你,这是你阿妈江宛月的钱。” 小朋友立即不信了。 10年前的人工好低,江宛月刚做糖果厂女工时,只有800元。 后来虽然涨了,但,也就1200。 这里有七八万呢! 他阿妈怎么凑得出来? 难道在糖果厂,她五六年从来没领过人工? 所以,章经理一次过,全都给他们? 那怎么可能? 不发人工,对于那时候的穷人家的少女来说,岂不是饭都没得吃! “你看看信封,真是你阿妈的。”章经理让他自己眼见为实。 小手小心翼翼拿起桌上的信封,翻转来看了一眼。 只见,上面的钢笔字龙飞凤舞。 草书虽然难认,但,江宛月三个字,早都铭刻在小小的心灵中。 东方曜一眼就认出。 这是一封别人寄来的信。 信封上写着糖果厂的地址,最中间是江宛月女士收。 还盖着黑色双圈钢印邮戳。 “这是谁给我阿妈寄的呀?”东方曜不由问。 章经理摇了摇头:“我都不知。我是在你阿妈离职后,清理她的员工储物柜发现的。” 清理的时候,他还没娶后来的悍妻呢! 因为心里的那点念头,所以,是他自己亲自动手的。 看见这么多钱,他都惊了。 想去还给阿月 ,却根本不知道她和她的警察老公究竟住哪。 他苦笑了下:“你阿妈真是大头虾,这么多钱都忘了带走。” “她又怀着孕,三个人都靠你那警察爹地那点人工……苦了她啦。” 七八万,在当时都够买一辆日产车了。 如果是一个人在外边租房,都可以安安乐乐住下四五年。 这些年,这只糖果盒子,在他心里都成一块心病了。 又惦记阿月肯定因为拉下了钱,过得不好。 又怕被自家老婆逮着了,他更说不清楚。 现在,总算物归原主,还给了阿月的儿子,他都松了口气。 东方曜翻来覆去看手里的信封,怎么都想不通。 是谁,会一口气寄这么多钱给阿妈? 阿妈那样穷,又怎么可能连钱都落下了? 就算是落下了,任何一个穷人,也不可能无动于衷,不回来糖厂找! 而且,为什么全是现金? 他瞄一眼孟家辉手边的支票薄,百思不得其解。 孟飞云也在跟着想啊想,忽然,大眼睛一转,想到了。 小朋友奶声奶气的声音:“是不是寄信人,都不想曜哥哥阿妈知道他是谁呀?” 东方曜一下子醒悟过来。 是啊,开支票,有抬头,有银行名称,有账户。 一看支票,就知道付款人是谁了。 这封信的寄件地址都是一片空白,显然是故意的,不想透露自己的信息。 他心头的疑云更深了。 到底是谁,这么神神秘秘? 孟家辉伸头看了一眼,忽然指着邮戳说:“1983年8月5日?” 章经理陪着笑说:“boss就是慧眼如炬,对。阿月是当年8月9日离职的。” “这信和钱,她应该也是刚刚收到不久,所以都没拿回家去。” 东方虎那时候还是一个小警察,当时的人工,也就三四千元,却要养一家人三张嘴。 他们那几年过得有多么窘迫,可想而知。 阿妈一个贫穷的女工,为什么不将这些钱拿回去? 那个人,又怎么刚好在她离职前,给她寄过来这么大一笔钱? 无数的小问号,在东方曜的脑子里跳跃。 51. 货柜车谋杀 一只小手牵了牵他的裤子。 他低下头,正看见孟飞云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蛋。 她灿然一笑:“阿曜哥哥,你不好自家头痛啦。” “交给我们《星天地》呀!我家的狗仔阿叔可厉害啦,咬住线索,可以挖地九尺,都要把人家的秘密挖出来啦。” 小朋友软软糯糯的声音,让孟家辉这张老脸,都不由发红。 这是什么好光荣的事吗? 乖女这样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帮自家报纸打广告! 想到他的报纸差点登载的狗血头条,会对囡囡的朋友造成多大的伤害,他就臊得慌。 不过,他还是一拍胸脯:“包在孟总编身上啦。” 东方曜还没来得及有啥表示,倒是旁边的章经理一脸惊喜:“boss,你也是《星天地》的boss呀?” “太好了,报纸有版面时,帮手我们的糖果多多宣传啦。” 他之所以舍得卖这经营多年的老厂,还是因为现在生产这种手工糖果,费时费工,没人家西洋糖来得快,还比人家贵,在市场上的号召力,逐年减退。 到今时今日,也只是强撑而已。 孟家辉一口答应了,带着两个小朋友下楼。 章经理一直把老板亲身送到楼下,才依依不舍转回去。 孟家辉一手牵一个小朋友,走到停车位,开了车门,让他们上去。 自己也一头钻进驾驶室,发动引擎,将车开了出去。 “小子,我直接带你去《星天地》的临时办公室。” “你那封信,都有邮戳,我可以让狗仔们,帮你挖一挖……” 他话还没说完,小囡囡的童音骤然炸响:“爹地,小心呀!” 他蓦然回首,立即惊到魂飞天外。 一辆大货柜车,忽然从斜路中冲了出来,正朝着他们的小汽车狠狠撞过来! 平治哪怕再坚固,如果被这货柜车撞上,三个人也是十死无生。 他死不要紧,可他的乖女才这么点大…… 孟家辉一咬牙,猛然一踩油门,方向盘猛力往左打。 香江的方向盘是右舵,车辆本来就是靠左行驶。 此刻,更飞速朝着左边路沿旋身。 他朝左打方向盘,是拼命想避开货柜车的冲势。 如果实在避不开,就让驾驶座这一边承受全部撞击。 后座副驾驶这一侧的女儿,还有紧挨着她的阿曜,不被它正面撞上,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他这个废材爹地,唯一能为两个小朋友做到的,只是用自己的命,去保护他们的命。 孟飞云呆在当场,她第一次深深的感到无力。 第一次恨自己的身体,只是个三岁小朋友。 她的金手指只是一条黄金舌,不会瞬移,不会神打,也不能变身…… 那双大眼睛睁得老大,雪白的小脸像纸一样苍白,无数的念头在小脑瓜子里高速飞转,却怎么都想不到,该怎么应对一辆撞过来的货柜车。 旁边的小朋友,猛然扑了过来,将她保护在小胳膊内,顺手还塞给她一只手机:“快打999。” 东方曜也下了决心,如果要撞,就先撞他。 无论如何,他都要保护好阿云。 车子在猛烈漂移,孟飞云的小手指发颤,几次都滑落,按不准按键。 好不容易拨通了999,听筒中传来美妙的接线员的声音:“警察?交通?医护?” 999是香江的综合热线,报警,处理交通事务,CALL白车,都是打这一条线路。 孟飞云纠结了一秒钟。 现在这情形,应该算交通意外? 如果出车祸,可能也要CALL白车,送他们去医院检查。 她忽然大喊:“警察!我要报警!” 很快,接通了警察那边的接线员:“发生什么事?在哪里?请报你的具体位置?有没有人受伤?” 孟飞云声音发颤,声音却利索得很:“警察阿叔,有辆白色货柜车,追着我们撞。” “我们有三个人,我爹地,还有我的朋友。目前,还没有人受伤。” “我们的地址是,观塘工业区伟业路附近。” “小朋友,你别慌,对方车牌是多少?”那边的接警员,十指如飞地在系统中不断录入案情。 “车牌……”她人小身子矮,努力想站起来看。 东方曜赶紧按住她,大声说:“没有车牌。对方把车牌摘掉了!” 接线警员一听,立即也紧张了。 没有车牌,这不是交通意外或者危险驾驶,这是蓄意谋杀!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录入,嘴里开始呼叫附近警员: “各单位注意,观塘伟业路,白色货柜车,无车牌,意图伤人!” “各单位注意,立即驰援现场拦截!通知交通部门设卡。” “通知医院白车准备,确保一大两小市民生命安全!” 警察的各种部署不停。 但,只是一个短短的电话,那辆车已猛然撞了上来。 孟家辉拼尽全力,方向盘打尽,油门猛踩。 性能绝佳的平治,居然凭着他的操作,进行了一个漂亮的V字形漂移,堪堪躲过了货柜车的撞击。 三个人一起松了一口气。 还没等孟家辉松开油门上的鳄鱼皮鞋,那辆白色货柜车,刚刚刹住车轮,重新倒车转向,又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吓得孟家辉油门一踩,方向盘急打,又开始了瞬间漂移。 三个人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警察的接警电话并没有挂,还在那边问:“小朋友,怎么样了,你们有没有受伤?” 孟飞云虽然也好慌,作为长期面对直播间无数粉丝的大up主,还真有临场越乱,口齿越清晰的UP主风度。 她流水一样解说现场情况: “警察阿叔,刚才那个货柜车轰一声向我们的车撞过来。” “眼看就要撞上了,我爹地赛车手上了身,猛打方向盘,做了一个漂亮漂移……” “呀,它又朝我们冲过来啦!” 接警警员立即抓住了重点,赶紧问:“你家车的车牌号码多少呀,小朋友。” 小胖手猛然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怎么了,小朋友?撞到你们了?”接线警员听到很大一声,赶紧问。 “不是,谢谢阿叔,我家的车是白色平治,车牌是……” 她报完几个数目字,孟家辉又一次大显神威,堪堪避过猛烈撞击,掉头又朝来时路飞奔。 货柜车司机见状,不得不刹住车,又想要转向。 他大货车转向,可比平治车慢得多,也费劲得多。 在这惊险一刻,白色小车的另外一边忽然开了,有个小朋友滚了出来,就地滚了几滚。 孟飞云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喊:“阿曜哥哥,东方曜 !” 前边开车的孟家辉怕把女儿也甩出去,又担心那东方小子的安全,一咬牙,脚从油门踩上了刹车。 货柜车司机看见狂喜,继续艰难转向,好又冲过来撞人。 他根本就没注意,地上翻滚的小朋友,几个翻滚间,就到了货柜车附近。 孟飞云嘶声力竭地喊:“东方曜!” 这是她穿过来的第1个朋友呀,那样可爱,又那样可怜…… 她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他成为车底亡魂? 小手指猛然掩住了眼睛,晶莹的泪水,汩汩从手指缝间流了出来。 她的心,揪着揪着痛得厉害。 好多的自责,涌上心头。 刚刚,如果自己牢牢抓着他,他就不会掉出去了…… 谁知,千钧一发之际,地上的小朋友竟然跳了起来,他两只小手攀住货柜车的车头保险杠。 手脚并用,竟然像一只最灵巧的小猴子,蹭蹭爬了上去。 司机还在转向,忽然听见车窗“砰砰砰”响个不停。 他一扭头,人都差点吓得跳起来。 只见,车窗上,趴着一个脏脏的小脸,看见他,咧嘴一笑:“阿叔,你谋杀啊?” “撞死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那声音竟然十分凄厉,越听越让人毛骨悚然。 司机脚下一抖,不小心踩到刹车,车摇摇晃晃停了下来。 不等他再次发动引擎,小朋友继续“砰砰砰”砸窗。 原来,他竟然兜里揣了一块石头,此时,正拿着石头使劲砸。 一下,一下,一下…… 驾驶室的车窗蛛网一样裂开。 司机又惊又怒,打开车门就要下去抓人。 小小的身体像鱼一样,游了进去。 小手轻轻一搭,搭在司机手腕上,一带。 那司机不知怎么就坐不稳了。 本来打小孩的拳头,一下子就落到了碎裂的玻璃上。 一只手瞬间鲜血淋漓。 原来,东方曜从小被老爹当特警训练。 东方虎从年轻时,就是警队最能打的。 东方曜刚刚使出的,居然是咏春拳中的“摊手”加“带手”的连环小招。 他人小,不可能有大人的力量,靠的是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 这是让司机的力量,打他自己。 远处的孟飞云,一见到这变化,兴奋得直拍巴掌。 但是,孟家辉和她,突然同时看清了司机的样子。 两个人都心头乱跳。 这司机戴着鸭舌帽,脸上还有个黑口罩,俨然就是孟家辉当天在嘉华酒楼现场遇到的那个凶手的打扮。 他是来杀他灭口的! 孟家辉再也不敢在原地等东方曜了,扛起女儿就朝工业大厦里跑。 到了史密斯糖果厂,将人往地上一放,交代章经理:“阿章,帮我把乖女看好了,我还有急事。” 然后,他转头就跑。 孟飞云急得在后面大叫:“爹地,你要干什么去?” 孟家辉焦急的声音传来:“爹地去救东方小子,我总不能让东方小子,为我们父女,被人家打死了呀!” 说完,就跑得人影都不见。 孟飞云愕然张大了嘴。 她这废柴爹,拿什么去救阿曜? 一颗小心脏砰砰砰乱跳,一边是担心爹地,一边是好担心自己的朋友。 52. 孟家辉,你敢死! 孟飞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急得到处看,忽然瞥到靠墙的那一大排走廊式玻璃窗。 她拼命迈动小短腿,冲到窗户下面。 却发现,自己三岁的身体实在是太矮了。 最近的玻璃窗,都高她一大截。 她拼命仰头,正要蹦蹦跳跳,努力去够窗沿。 章经理赶紧跑过来,招呼工人:“阿泉,快领人帮张条桌来,我们小小姐要用!” 这下,她终于安心一些,感激地向他一笑:“谢谢阿叔。” 好快,工人们就抬来了一张半人高的条桌。 一个女工,将孟飞云抱上了桌子。 小皮鞋踩在白木桌子上,章经理居然送来了一个望远镜。 这下,就好像孙悟空有了千里眼,楼下正在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周围的工人和民众,全都远远躲在各个工厂大厦下面,不敢靠近,却也不肯不吃瓜。 白色货柜车就停在路中间,不时有身影蹿来蹿去。 有时是黑色身影的大人,有时又是白色衬衣蓝色背带裤的小朋友。 此时,孟家辉正急急忙忙从货梯往下赶。 下了电梯,路过一个集装货箱,他看到露出来的一截铁管。 “买你的。”他甩下一张橙色千元大钞,抽了就走。 搞得正在运货的工人,晕乎乎地看着气势汹汹走远的财神爷,都没想好要不要阻止。 孟家辉两条腿飞奔。 他这辈子,都没跑这么快过。 他不敢不快,也不能不快! 东方曜才不到八岁啊,才刚刚到他腰这样高…… 这么小的小朋友,此刻却为了他们父女,在和歹徒生死搏斗! 他只怕慢一分钟,东方小子就被那家伙给打死了。 孟家辉双手握着铁管,不停挥舞。 这既是热身,也是壮胆。 他豁出去了,一定要打得那家伙动弹不得! 这凶徒来杀他也就算了,竟然敢连他的宝贝乖女一起撞! 他早都恨得他不得了啦。 才跑出工业大厦,他还没来得及朝着大货柜车跑出去。 车上还在厮打的两个人,已经发现了他。 口罩男似乎没学过武功,但,他是成年人,又常年健身,力气很大。 东方曜一会换咏春,一会换军警拳,一会又是踢腿,奈何年纪太小,打得左支右拙。 一个没看好,口罩男的长腿就伸出,脚重重一踩,正踩在油门上。 他的手快速拉动手刹,又火速松开。 车身猛然一震,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车子像脱缰的大象一样,朝着孟家辉奔腾过去。 此时,孟家辉可没有了平治车玩极限漂移。 他只有两条腿,反应过来转身就要往工业大厦跑。 可是,人的腿又怎么跑得过大货柜车? 九楼窗户边的孟飞云,迸发出嘶声裂肺的大喊:“爹地!” 电话那头一直没挂的接线警员,听到这样惨烈的悲呼声,即刻快速地大喊:“小朋友,怎么啦?你们一定要坚持住啊,还有几分钟,警察就到了!” 她缓缓的摇了摇头,来不及了。 晶莹的泪珠,一点点滑下雪白的面颊。 她的爹地,是她来了这个世界,对她最好的人啊…… 从此,就要阴阳相隔了吗? 尖锐的刺痛,袭击小小的心脏。 小朋友挣扎着想要从桌子上爬下去。 她要去看爹地! 无论如何,他们一家人都要整整齐齐。 哪怕是死。 结果,被章经理逮着糖厂的工人们死死拉住。 “小小姐,不可以。”他拼命劝说,“孟先生特意上来,将你交给我。就是不想你出事。” 孟飞云呆呆地听着。 身体里的小飞云,哭得好伤心啊。 小女孩嚎啕大哭的痛哭哭声,第一次让她觉得,她们两合二为一。 她就是她。 那些珍珠一样的泪珠,正不知不觉中,像断了线一样,不断从雪白的脸庞滚落。 * 孟家辉在这一刻,仿佛听到了九楼传来的呼喊声。 无数的影像,走马灯一样从他的眼前滑过。 每一帧,都是阿柔和阿云。 他好舍不得她们啊…… 可是,他又怎么跑得过货柜车呢? 他绝望的闭上眼,忽然大喊:“东方小子, 你替我照顾好阿云啊!” “不然,孟阿叔做鬼都不放过你!” 此时,已经拼尽全力的东方曜,听到这一声音,忽然再也什么都顾不得了,猛然扑了过去。 一张嘴,狠狠咬在口罩男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哎哟!”一声惨叫,凶手的手鲜血长流。 “臭小鬼,你属狗的啊!”他气急了,另一只手也松开了方向盘,拳头一下一下,狠狠锤小朋友。 东方曜却怎么都不松口。 剧痛,让凶手再也握不紧方向盘。 奔腾如野兽的巨车,一个打偏,贴着孟家辉的身体,擦身而过,一头撞在工业大厦的水泥门柱上。 车体巨震,打斗中的一大一小,在势能的力量下,全被甩得撞在车框上。 双双一翻白眼,全都晕了过去。 被车子擦挂摔倒在地的孟家辉,一头磕在水泥路面上。 他的脑子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头一歪,也晕了过去。 在昏迷之前,远处似乎有警笛的声音传来。 太好了! 不用死了…… 这是他最后的意识。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嘀嗒,嘀嗒。”耳边传来水滴的声音。 一滴,两滴,三滴…… 是下雨了吗? 孟家辉迷迷糊糊地想。 “爹地。爹地……“遥远的空间,好像传来一个焦急的童音。 阿云! 是啊,阿云还等着他。 他不可以死! 他努力一挣,沉重的眼皮被掀开了一条缝。 到处都是白色…… 白墙,白色布帘,白色床单,白色被子,连他身上的衣服都是蓝白色。 他这是做好事太多,到天堂了? 昏呼呼的他还没想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蓦地扑了过来。 “爹地,你终于醒啦。”女儿带着哭腔的童音响起,“你吓死我了!” 他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让她安心。 耳朵边立即又响起一个炸雷一样的痛骂声:“孟家辉,你个死人头,你敢死!” “你敢死,我追都追去地府,打都要把你打活!” 53. 让人崩溃的眼睛 庄雅柔说着说着,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 强硬如她,一想到孟家辉昏迷不醒的样子,就后怕不已。 她多怕,多怕这男人从此再也醒不过来。 看见庄雅柔的眼泪,孟家辉就像被烫到一样,努力想要爬起来,却又摔了回来。 “爹地,是不是要喝水?”孟飞云赶紧捧着杯子,去接水。 小短腿才走出几步,忽然一僵。 只听她爹地哑声嚎:“老婆,对不起,都是我错。” “我不该让你焦急,更不该将阿云带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孟飞云好艰难,才能忍住心里的小弹幕。 她这活宝爹地,为了哄妈咪,什么都说得出口。 她怎么不知道,甜甜蜜蜜的糖果厂,都是好危险的地方? 孟家辉可不管围观群众怎么想,他说着就爬起来,却又摔了下去。 他扯出一个好歉意的笑:“对不起,老婆,我连罚自己跪都做不到,你等我好起来,好不好?” 庄雅柔又是气,又是笑,忍不住一伸手锤他一下。 “哎哟,哎哟。”孟家辉惨叫。 她慌了,忙问:“老公,你有没有事?我去给你叫医生。” 才站起来,她的手就被一只虚弱的大手牵住了。 她反手牵住他的手,心中一阵甜蜜。 忽然一抬头,看见女儿还有两个阿sir一脸看戏的表情,看着他们。 她立即不好意思了,赶紧把手一放:“我去叫医生,人家阿sir还等着问话呢!” 白色高跟鞋,飞一般跑了。 连小朋友都忍不住摇头。 她这个活宝爹地啊,死都不怕,就怕她妈咪难过。 要不要这么秀恩爱啊? 真是少儿不宜呀! 孟家辉这时才想起女儿,赶紧问:“阿云,你有没有事?医生有没有给你检查过呀?” 孟飞云接好水,将水杯端过来,放在他手里:“爹地,喝水。” 他接过去,一双眼睛只关切地看住小朋友的手手脚脚。 生怕她碰着了,磕着了,吓着了。 她这才说:“我没事呀,我在九楼章阿叔那里。” “爹地,你都把我吓死啦!以后,你不可以再犯傻,一个人去冒险!” “那怎么行?人家东方小子拼了命的救我们,我怎么可以丢下他……” 孟家辉第一次反驳心爱的女儿,突然怔住。 昏迷前的记忆,此时,才潮水一样涌入了脑海。 他忙一叠连声地问:“东方小子呢?他是不是死了?” “他是不是为了救我,给坏蛋打死了?” 他越说越小声,越说越难过。 30多岁的人了,眼泪都忍不住了。 孟飞云忙说:“阿曜哥哥没死,他也在这家医院。” “我看见东方阿叔过去了,又担心你,就还没有去看他。” 孟家辉连声叫人:“快扶我起来呀!有没有轮椅?我坐都要坐过去看那小子,不然,我怎么躺着安心呀?” 旁边站着的两个警察,赶紧上前一步:“孟先生,你别乱动。医生给你检查过,确认了你的情况,我们还要问口供。” “你暂时,哪都不可以去。” 孟家辉转头,催促女儿:“阿云,你快去看那小子,他伤得重不重啊?” “我昏迷前,看见那个凶手拼命打他背……” “他……他都是为了救我呀!” 孟飞云连声答应,赶紧开了病房门,跑了。 她其实也好担心他。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英勇的男生。 他真的像个佐罗,不惜用命在保护他们父女…… 想着想着,小短腿飞快地跑。 东方曜就住在儿科的VIP病房。 送他进医院后,庄雅柔一赶来,就把人转入了VIP病房。 孟飞云匆匆赶到病房门口,却陡然停住了脚步。 白色的病房门并没有关紧,门缝边已经看得见里头的情形。 那个杀气腾腾,永远威严挺拔,如同雪松一样的男人。 此刻,颓然地坐在病床前。 他弯着腰,两只手抱住头,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让人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痛苦。 痛苦? 东方曜出事了? 孟飞云忍不住走上一步,整个小脸蛋都贴了上去。 最先扑入眼帘的,是那张白色病床。 病床上,小朋友安安静静躺着。 一张小脸雪白,那永远水光熠熠的狐狸眼,此刻紧紧闭着。 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或者,昏迷还没有醒。 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进入视线的,是一些粉红色。 是糖! 史密斯糖果厂的橙 花糖…… 章经理送给两个小朋友的大礼品袋,还没有开。 但,之前拿出来待客的糖果条盘上的橙花糖,全都是东方曜拿走在吃。 原来,他一直贴身放着。 进了医院后,护士小姐给他换了宽松的病号服。 那些糖就被拿出来,放在了床头柜上。 此刻,糖果却散落在床单上。 甚至,就在支在床边上的东方虎鼻子面前。 她总算知道,他在痛苦什么了。 这东方警官,只怕,心中有很深的伤痛呢! 所以,家里才连妻子的照片都没有,也不肯让小朋友吃糖。 还整天整天都待在警局里,疯狂破案扫黑。 可是,不管是什么伤痛,他都不应该牵涉到小朋友身上。 孟飞云好生气,正想推门进去,用小朋友的身份说他一顿。 谁知,这时,床上的东方曜忽然动了。 原本颓唐地掩住脸的男人,猛然坐直了身子。 “阿曜……”他轻轻地唤,似是怕吓到他。 东方曜却并没有醒。 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小脸皱皱的,灯光投在雪白的小脸蛋上。 纤长如羽的睫毛,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忽然,像是呓语一样的声音响起: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 似是歌声,又时是在念诵。 那声音那样脆弱,那样悲伤,却又在渴求着什么? 东方虎触电一般,站了起来。 随即,又突然一屁股坐到床边。 他的大掌伸出,却连整个手掌都在颤抖。 原本想进去骂他的孟飞云,僵在了原地。 她从来都没看见过,一个人的脸上,原来可以这样悲伤,这样痛苦。 他明明一滴泪都没有,可那张向来英明神武的俊脸,却让她觉得,他的心正在滴血。 她都不忍心看下去了。 好半天,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阿曜,是老爸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破碎的几乎说不完整。 “是老爸胆小鬼,我太怕看见你的眼睛……” “你那双眼睛,同你阿妈一模一样。” “你每天看着我,我都觉得,是阿月在看着我。” “我……我真的受不了……” 呜咽声飙出,犹如野兽哀鸣。 54. 我要吃豉汁排骨 孟飞云怔怔地站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一个三岁的小朋友,看见了一个30岁的大男人心碎,对方如果知道,也根本接受不了吧。 何况,东方虎向来凶猛刚硬,他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让别人看见这么脆弱的一幕? 孟飞云暗自猜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却根本不敢叫病房里的人得知,有另外一双眼睛看着他崩溃。 这样铁血无情、说一不二的硬汉,那层冷酷的保护壳,如果在一个三岁的小朋友面前碎了。 她都不敢想象,他会有多难堪,会有多羞耻…… 就在这时,一个很细微的轻响忽然传来。 孟飞云蓦然回首,她不由伸出一双小胖手,揉了揉眼。 她不知道,是不是眼睛花了? 刚刚好像看见,一缕白色的布,从走廊飘了过去。 他们现在住的医院,还是伊丽莎白医院。 因为,观塘伟业路,距离最近的公立医院,就是伊丽莎白医院。 警察call来的白车,就是伊院的救护车。 她都想不到,她和这家医院这样有缘。 无数前世今生听过的医院阿飘传说,一个个在她心里炸开,炸得她头皮发麻。 连呼吸都加重了。 “谁?”猛然一声爆吼声响起。 孟飞云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病房里,整个人都在颤抖瑟缩的男人,陡然站直了。 他跳了起来,一个箭步,就冲出了病房。 出了病房,x射线一样的双眼,立即扫向了医院走廊。 那里什么都没有。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甜甜的糖果的香气。 东方虎太高了,一开始根本没注意躲在门边的小豆丁。 这一下,才知道低头。 锐利威猛的眼神,立即同黑白分明的萌娃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心中都十分尴尬。 东方虎心神恍惚了一瞬,终于反应过来。 下属报告,自家儿子和孟家父女,都在史密斯糖厂泡了大半天。 尤其是眼前的小囡囡,危急时刻,孟家辉直接把人托付给了糖果厂的工人。 史密斯糖厂…… 橙花糖…… 一阵尖锐的疼痛,袭击着他的心脏。 就好像有人拿了把锥子,一下一下狠狠地要扎烂他的心。 风一吹,千疮百孔,体无完肤。 东方虎的脸绷得死紧,整个人杀气“噌噌蹭”往外冒。 他紧抿着薄唇,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吓到小朋友。 “是不是你爹地醒了?你来叫我去录口供?”他尽量压低了声音问。 孟飞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爹地的确刚刚醒过来啦,不过,我是来找阿曜的。” “他还没醒。”东方虎声音冷硬,“走吧,先过去。” 孟飞云愣了愣,看他已经当先往前走,忍不住问:“阿叔,你不管阿曜啦?他都受了好重的伤。” 她忍不住帮朋友抱怨,“如果醒来,病床边一个人都没有,阿曜该多伤心啊!” 东方虎眉头锁得死紧,闷声说:“我如果不快点收拢线索,怎么抓伤了阿曜和你爹地的凶手?” “又怎么替他们报仇?” 孟飞云吃了一惊:“阿叔,你们警察没有抓到那个人?” 东方虎耐心和她解释:“警方到的时候,货柜车里,只有阿曜一个人。” 她彻底惊到了:“可是,阿曜不是拖着他,让他一起撞到头,两个人都昏了吗?” “阿曜哥哥都还没醒……” 他是怎么跑的? “警察正在排查。”他说到案情,一刻都不想等了。 那家伙把阿曜打成这样。 不把那家伙抓出来,难消他心头之恨! “阿叔,我想起来了。”孟飞云忽然拍了一下小脑门,“那天警车来之前,有辆黑色货柜车经过,停了一会。” 当时,她还在九楼的糖果厂,心急如焚吵着要下去见爹地。 章经理领着一群工人劝她,非要等警车来了,才敢带她下楼。 由于现场吵吵嚷嚷,她当时都没看到,另外那辆车有没有人动凶手的货柜车。 “走了,小朋友。你的口供,对我们警方都很重要啦。”东方虎匆匆去牵她的手。 她人太小,只能跟着他走。 不过,心中始终放心不下东方曜,小豆丁走得一步一回头。 也许是心灵感应,病床上的东方曜翻了个身,发出微弱的呻吟声:“爹地……” 东方虎正一直往前冲的脚步,陡然停住了。 又是几声微弱的孩子的呓语。 他停了一瞬,转身走回来,看儿子怎么了。 只听,床上的东方曜呻吟:“好饿……” “爹地,我好饿啊!” 东方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中都是坚毅的决心。 “爹地帮你去抓坏人。”他又说,“你等几分钟,我叫阿敏阿姨给你去打医院食堂的饭 。” 孟飞云出离愤怒了,小拳头拽着就去扯他的裤管:“阿叔坏,阿耀哥哥这样惨,你还喂他猪食!” 东方虎冷着脸看着她,完全不想跟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家千金多说。 床上的东方曜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狡黠的狐狸眼,此刻,迷迷蒙蒙,看上去脆弱极了,也可怜极了。 “爹地,我饿,我好想吃一口你做的饭菜。”可怜兮兮的声音像是在控诉。 “上次,阿云生病,她爹地手忙脚乱都要学水蒸蛋。” “人家门都关了,可能在里面杀人,他都不管。一定要为阿云买到那口鲜甜。” “我好羡慕阿云啊……” 小朋友的声音荡气回肠,一句一句都像是在控诉,他这个做爹地的有多不合格。 东方虎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说:“黄金72小时,我要先办案。” 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抓不到凶手了。 小朋友把苍白的小脸,埋在枕头里,不说话了。 他不想让人看见他此刻的眼睛。 那双狐狸眼中,盛放着成人才有的忧郁。 他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东方虎反而心软了。 “我今天在案子上已经待了一个白天,今晚大概率是会开通宵。” 他自己说的都很不确定。 “明天白天,我怎么都得回去补几小时觉。抽空给你蒸一个水蒸蛋。” 他还在心里计划着,一个水蒸蛋只需要蒸七八分钟,就算加上之前的准备功夫,10分钟就够了。 他会叫下属送来伊丽莎白医院。 小朋友听了他的话,惊喜地抬起头:“爹爹,我可不可以吃豉汁蒸排骨?” 东方虎脚下一个趔趄,努力站稳,头也不回就往外走。 破碎的呜咽声响起:“我这辈子,都从来没吃过爹地的豉汁蒸排骨。金叔明明说你好会做。” 那张秀美的小脸,泪痕狼藉。 哭得凄凄惨惨。 “不准哭!”东方虎闭了闭眼。 东方曜一下子就收了声,噤若寒蝉。 “我尽量。”丢下这句话,他大踏步往前走了,再也不肯停留。 被他牵着的小姑娘,一步一回头。 精灵的大眼睛,正好对上那双水汪汪的狐狸眼。 它正狡黠地朝着她眨了眨眼睛。 她猛然醒悟过来:这家伙的意思是,他办到了! 接下来,轮到她了。 吃排骨,见阿妈! 55.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寨城街,黑诊所。 两面骑楼紧贴着,里边的人如果愿意,从两座楼里伸出手来,都可以直接握手。 这样的握手楼,当然挡风挡雨挡太阳。 即使是白天,这里都是昏暗的暗区。 一个男人躺在只有几个平方的小屋里。 铁皮床头,还挂着那只黑色口罩。 这位凶手,终于露出了一张很平凡的脸。 他苍白,虚弱,甚至有些年纪了。 在和东方曜对打中,他虽然因为力量大,占了些便宜。 但,不断被正规武术四两拨千斤,用他自己的力量打自己,他还是受了不轻的伤。 尤其是最后,货柜车在东方曜的捣乱下,冲向了水泥门柱,他撞到头。 到现在都还没醒。 “李医生,他怎么样?”一个温和的声音问。 身上的白大褂领口都有些发黄的老头,皱着眉,冷冷淡淡:“死不了。是不是要他醒?” 对面的人点了点头:“公司有话要问他。” 老头根本懒得问他什么公司,什么社团。 他两三步走到药柜,抽屉拉开,满满一抽屉都是封着简陋塑料袋的一次性针管。 随手取了一支,不知从哪拿了只有拇指大的一个小玻璃瓶。 尖利的针头,扎破瓶口的封纸,将那管半透明的液体吸得干干净净。 李医生走回铁架床,也不打话,直接捞起床上男人的一只胳膊。 苍劲的大手一捋,就将整个袖子都卷了起来。 针头寒光闪闪,蓦地扎进了他的肘窝的血管处。 这一针,扎得行云流水,动作干净漂亮。 才将针头拔出来,孔眼处还在冒水。 病人的手猛然一颤,整个人猛烈地呛咳起来。 代表公司来问话的那位,亮铮铮的皮鞋反而往后退了两步。 完美避开了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带来的无数飞沫。 他一脸嫌弃的看着床上的男人。 随着一声打嗝声,心跳砰砰如雷。 男人紧闭的眼睛,努力地挣扎着。 费了老大劲,终于掀开了一条线。 模模糊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他立即怔了一怔。 他发现躺在一个很陌生的地方。 空气中,到处都漂浮着一股消毒水都掩不住的霉味。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泡,开了跟没开差不多。 他的另一只手上,还连着一个简陋的输液装置,瓶子就挂在床头的铁杆子上。 滴管正缓慢地一滴,一滴往下掉。 他这是在医院? 男人有些迷茫。 李医生识趣地走了出去。 “顾天石,你有没有搞错啊!公司叫你做事,你把对方人都杀了,东西还没拿到。” “现在,又好端端去惹孟家?” “他们家属狗仔的,你是生怕不被狗鼻子闻住,咬定你就不松口?” “咬定你一个人没事,万一,又像上次一样,连累公司被那些厕纸捕风捉影,含沙射影地写……你几个脑袋赔得起啊?” 好吵…… 这谁啊? 说话跟打机关枪一样,滔滔不绝,他刚醒还昏乎乎的脑子,都跟不上对方的节奏。 顾天石努力抬头去看,等看清楚人,又怔了一下。 如果说,他刚才是在发怔,自己所处的环境又脏又乱又差。 现在,则是在吃惊,这人怎么会来这样的地方。 那是一个很有些英俊的男人,全身上下,都是名牌。 就那套西装,都要这破旧环境中的人奋斗好多年。 英俊的脸上架着副金丝眼镜,眼神居高临下,不折不扣全都是嫌弃。 一方素白的帕子,正被他掩在鼻子下,就仿佛闻一下这周围的空气,他都会原地去世。 “汪律师,是你救了我?”他有些吃力地问。 汪律师扯出一个夸张的笑容:“哈,开什么玩笑?” “你觉得我一个堂堂的高级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会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违背香江法律,开了货柜车,在警察赶到之前,去把你抢出来呀?” 顾天石不说话了,尤其是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个垃圾,一个废物。 却偏偏又非要做斯文人,一个脏字都没骂过他。 这样的人,当然不可能为他冒险。 汪棠进这才缓和了声气:“是boss啦,他说你没有功劳,都有苦劳,不忍心看你被条子抓进去,下半辈子可能都要在赤柱养老。” “他才吩咐了一个小兄弟,能帮你就帮你一把。” 随着他的话,顾天石摆出了十分感激的神情:“好多谢boss,也好多谢你,汪律师。” “boss要我做什么,顾天石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汪棠进满意的点了点头:“boss都不需要啦。” “你都知道,他这辈子就一个爱好。你只要肯把那张东西交出来,你就是咱们宝龙的大功臣。” “别说你只是危险驾驶,就是嘉华那个案子,公司的律师天团都保定你。” “从前许给你的条件,依然全都给你,” 汪棠进还不忘郑重声明:“当然,公司绝对不同意漠视人的生命权。” “不过,逝者已矣,你犯下的大错已经挽不回来。相信顾伯豪都不希望还有人因为他失去生命啦。” 顾天石沉默了一会,说:“汪律师,请你转告boss。” “我顾天石知恩图报。受了他这样大恩,绝对不是,包藏祸心,私下吞了东西不交的那些没天良。” “请给我一些时间,我好好找一找。” 汪棠进目光炯炯看着他,好半天才说:“boss的意思,你惹了这么天大的祸,东西交给公司,公司给你安排条船,赶紧去东南亚吧。” “当然boss也绝对不会亏待你,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一箱子钱。” 顾天石大喜:“谢谢公司,谢谢Boss。” 汪棠进的手轻轻一抬,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还有,别再去惹那些狗仔。” 顾天石装出惊愕的表情:“不是公司给我的任务吗?” “什么意思?”汪棠进皱眉。 他吃力地爬起来,从衣服内兜摸出一张照片,一只录音笔。 手指轻轻按动。 “老婆,我不该管不住我的嘴,什么都说啦!”孟家辉的哀嚎声,瞬间泻满整间黑诊所的病房。 “不是boss?”顾天石试探。 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那 个把照片借个小女孩给他的,到底是谁? 汪棠进沉默了一会,才说:“我不知道。” “不过,boss一向都能忍人之所不能忍。” “上次《星天地》写那个鬼伤心肠粉,就差没有指名道姓写我们宝龙。” “他都管住手底下每一个,不让去惹狗仔。” “人是你杀的,又不是他要求的,他有什么理由要你灭口啊?” 他说着又有些气:“顾天石,你有没有搞错啊?那些狗仔是疯的,一盏闪光灯,一支笔缠住你,你是想天天上报纸做“罪犯”明星吗?” 顾天石被问得哑口无言。 沉默了好久。 终于,才问:“那会是谁?他怎么知道我杀了人,还被孟家辉撞了进来?” “他又怎么知道,我刚好那天开车经过那里?” 汪棠进一听,就催着他讲的事情经过。 听完之后,连他的眉头都锁死了。 “不行,我得回去报告老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有人盯上了你,更可能是盯上了公司!” 说完,他公事包一夹,头也不回,走了。 只留下,床上的顾天石后怕不已。 * 香江最高商业大厦的顶层。 大白天的,反而拉上了厚厚的窗帘。 没什么光亮,他还是没开灯。 大班椅中,坐着的人,只勾勒出黑色的轮廓。 他不说话,站着的黑西装也规规矩矩,大气都不敢出。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出,正放在面前的老板桌上。 手一伸,将桌上的报纸抓在手里,揉成一团。 下一刻,报纸球精准落入垃圾桶中。 只露出红色的鲜艳版头:《星天地》。 黑西装噤若寒蝉。 明明现在的《星天地日报》,每天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娱乐新闻。 可自家大佬,只要看见这张报纸,就鬼火冒。 但是,偏偏他每天都要他们去买一份回来。 “可惜。” 男人的声音淡淡的,听起来平平静静,并没有黑西装想象中的暴怒。 “大佬。”他欲言又止,“都是宝龙的人废柴,要不要我们的人……” 他做了一个拔针管的动作。 大班椅中的男人,抬了抬手:“条子跟着他呢。我们干干净净,不需要沾染脏东西。” 他忽然笑了一声,“不过,我们可以再送《星天地》一份大礼。” “是!”黑西装大声回应。 总之,大佬的命令无条件执行,多一个字他们都不会问。 * 伊丽莎白医院。 孟飞云好感概。 她就怎么同这医院,这么有缘呢? 从前,是孟家辉天天照护她病床。 而今,庄雅柔带了她和王妈,轮流守在病床前。 生怕孟家辉有事。 至于孟飞云,除了爹地的病房,每天还要跑东方曜的病房。 今天,是东方虎承诺,给儿子做豉汁蒸排骨的日子。 她和东方曜早就约好了。 等中午一过,她看了眼床上睡熟的爹地,偷偷站了起来。 蹑手蹑脚的走出去,拉开门,风一样跑了。 56. 一发入魂的豉汁排骨 好快,她就跑到了那间vip儿童病房外。 病房门,翕开着一条缝。 还没靠近,浓郁的肉香味儿扑面而来。 什么高档奢侈美食都吃过的孟飞云,光是闻到,都忍不住地吸鼻子。 豆豉特有的奇怪气味,经过充分的美拉德效应,在与肉香的充分融合中,化成了十分诱人的浓香。 再加上姜、蒜、花生油的香气,她还没见到它的庐山真面目,嘴里已经疯狂涌上来好多口水。 就好像有把钩子,勾得孟飞云拼命把小脸贴在门缝上,使劲往里边瞧。 如果,不是看见凶凶的油尖旺之虎也在,她的小脚丫,早都直接进去了。 对这个杀气腾腾的男人,她始终都有点怕怕。 不过,再怕怕,也敌不过好吃嘴爱吃美食的心。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眼看到东方虎正在揭开的盘子。 那香气凝成很淡的轻烟,还在一阵阵往外冒。 淡金色的排骨,裹在油汪汪的豉油中,远远看着发出油汪汪的诱人光泽。 每一块排骨,都像是一只勾魂夺魄的手,正在轻轻的向着小朋友勾动。 “咕噜”一声响,孟飞云大惊,以为是自己馋得肚子叫了,正硬着头皮想推门进去。 却发现那一声响,来自于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小朋友。 她隔得远远的,闻到香气,上去觉得十分的诱人。 东方曜就在眼前,那香气,那色泽,那排骨吸饱鲜甜的汤汁的样子,样样都勾得他早都受不了。 何况,这道菜,在他心中,不知辗转了多久。 他这7年来,念兹在兹,今天终于见到了! 东方虎一脸不自在,整个人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感觉,平时还要冷,还要硬。 他摆碗,摆筷子,又盛出一碗米饭。 看见儿子一直只呆呆的看。 终于忍不住了,催促:“你点名要吃,怎么还不吃?” “如果不喜欢吃,我就拿走了。” 太久没有做这道菜,做了之后,他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东方曜一叠连声说:“爹地,不要吃,我爱吃。” 但是,他的女主角,还没有来呀…… 他偷偷瞄了好几次老爹的神色。 东方虎十分烦躁:“你看我干什么呀?爱吃,就赶快吃。” “我时间不多,照顾你吃了饭,还得回警局。” 东方曜比任何人,都怕他这个爹地。 他给自己做了好多心理建设,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说:“爹地,我想等阿云一起来吃,可不可以?” “阿云?”东方虎的眼前,又浮现出那个三岁小豆丁的模样。 小团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仰头看着他。 分明把他最难堪的那一幕,全都看见了。 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小朋友计较。 一想到这,他就更烦了,粗声粗气说:“赶快吃,再不吃就凉了。” “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这话,显然是拒绝的意思。 东方曜一听就急了,再也顾不得怕老爹,小嘴叭叭地讲: “爹地,阿云他们家对我可好了!” “那天,我一个人在警察局外边,在花台上都睡着了,差点滚下来,都没人理我……” 小朋友的声音,越说越可怜。 东方虎的虎目,终于柔和了一些。 “是孟阿叔他们全家,完全不介意你抓了他,好心收留了我。” “买了好多好吃的给我吃,还有好多玩具……” 东方虎的脸色越听越僵,因为儿子的每一句,都像是在控诉他是多么不近人情,不负责任的老爹。 看他不出声,东方曜又大着胆子继续。 “他们家真的好好。我说起,我这辈子都没吃过糖。阿云就说,让她爹爹把糖厂买了!” 小朋友的狐狸眼都睁大了,眼神好兴奋,“我都以为她吹牛。” “结果她爹地,真的甩出500万,一下子就在那家史密斯糖厂买了!” “还说以后,我想吃多少橙花糖,就可以吃多少!” 史密斯糖厂…… 橙花糖…… 两个像刀尖一样的名字,猝不及防地插进了东方虎的心房。 他仰起头,闭了闭眼,声音更加冷硬:“东方曜,我说过,不准你吃糖。牙齿会坏!” “你是不听爹地的话了吗?” 小狐狸眼中,立即泛起一层水光,看得东方虎,更加心烦意乱。 “阿云是我唯一的朋友,孟阿叔又真的是大好人。 ”小小的声音,越说越小声。 东方虎:“行啦,等你出院,他的案子也结清了,我请他们家吃饭。” “你现在先给我乖乖把排骨吃了,真没时间了。” 东方曜欲言又止,难道让阿云吃他的剩菜? 她会不会不高兴,就拒绝了啊? 正在小朋友左右为难,忽然看见一缕鹅黄色,在门边闪现。 他立即高兴了,大声说:“人家阿云都来了。” 孟飞云也超级配合,立即推开了门,摇摇摆摆走了进来。 她笑嘻嘻向东方虎打招呼:“东方阿叔,你手艺好好,在外边闻到的好香啊。” “我可不可以试下?” 东方虎低头,看着穿着一身鹅黄毛衣裙,像个小公主的小朋友。 就算心里再不情愿,也不好意思开口赶人呀。 他胡乱点了点头,手下意识的伸进了兜里,手指触到一包香烟。 “你们吃,我找个地方抽烟。”他好像遇到救星一样,匆匆丢下一句话就跑。 他狼狈的背影,几乎是在逃跑。 床上的小朋友,兴高采烈的招呼她:“阿云,快来。” 他将东方虎刚盛给他的那碗饭,推到旁边留给她的位置:“快吃,我一口都没动过。” 孟飞云早都想吃了,笑嘻嘻走过去,和他一起并排坐在床上。 胖乎乎的小手拿了筷子,伸手就去夹排骨。 诱人的排骨还挂着汤汁,要掉不掉。 她忙招呼一声:“阿耀,你也吃。” 就迫不及待,夹入自己嘴里。 东方曜这下放心了,他也早都想吃了,赶紧另外拿了双筷子,也夹了一块排骨,丢进小嘴里。 香啊! 太香了! 浓郁的滋味,一下氤氲了满口。 小排骨又鲜又嫩,一口咬下去,那肉汁都爆开了。 豆豉的香味、肉的香味、陈皮的香味,蒜的香味,融合成了一口销魂的滋味。 这就是他盼了好多年,心心念念的豉汁排骨吗? 小小的心里,升起殷切的希望。 他忽然不吃了。 水汪汪的狐狸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孟飞云忘了咀嚼的小嘴。 此时,她比她的朋友还要震撼,简直头皮发麻。 57. 铁汉碎了 震撼,当然不是因为这排骨的美味。 虽然,这一道爱心豉汁蒸排骨,真的鲜嫩多汁,软嫩浓郁。 真让孟飞云震惊的,是眼前凭空浮出的画面。 就好像有人打开了一个电影投影仪,还是3d的。 一间凌乱的房间,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就躺在地板上。 他像死了一样,动都不动。 另外一个房间,不断传来孩子的哭声。 地板上的男人,像是根本就没有听见。 “咣当”一声脆响,玻璃瓶骨碌碌地滚动。 第一只空酒瓶滚过去,撞到第2只,第3只…… 隔壁房间,小孩更加努力的嚎哭。 他实在太饿了。 地上的男人,终于被吵醒了。这样那样 头痛欲裂,依然费力的爬起来,跌跌撞撞走向厨房,好半天才端出一碗皮蛋瘦肉粥。 他从前只觉得为老婆孩子做饭,是铁汉柔情,是人生至乐。 如今,可能是因为宿醉吧?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个酷刑,全身都在痛得发慌。 他脚步踉跄走到另外一间房,坐在小床旁边,将那碗粥端过去,用勺子舀了一勺。 “别哭了,吃吧。”他的声音并不柔和。 一两岁的小朋友,立即哇哇大哭:“我要阿妈,我要阿妈喂我!” 男人的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大片苍蝇。 “不准哭!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他突然大声。 小朋友委委屈屈闭了嘴,眼泪珠子挂在腮帮上,像几颗小珍珠。 他的声音又小了下来,“你老豆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他甚至笑了一笑。 孟飞云此时已经看清,男人竟然是现在威严英俊的东方虎。 她第一眼没认出他,实在是因为眼前的形象太糟糕了。 头发乱蓬蓬,脸上全都是胡子茬。 一双眼睛里全都是红血丝,整个人的气场像是随时都会爆炸。 这样一个无法形容的东方虎,居然将那一勺粥温柔的吹了又吹。 等到凉一些,才送到小朋友嘴边。 小朋友迟疑了好一阵,耐不住肚子咕咕叫,乖乖张嘴。 他学着记忆中阿月的样子,将那碗粥温柔的喂完。 然后,才长叹一口气。 “阿曜,以后你只有我了。我也只有你了。” 他一下子把听得要哭不哭的小朋友揽进怀里,紧紧抱着,再也不肯松手。、 “爹地,你放开我。”小朋友被抱得很不舒服,拼命叫。 “你好臭啊,爹地。” 他还太小,简直困惑了。 香香甜甜的阿妈不见了。 向来干干净净,威风十足的爹地,身上又是酒气,又是臭味。 “你不洗白白吗?爹地。” 东方虎却像根本听不到儿子的声音,他紧紧抱着他,喃喃:“阿曜,不要哭。永远都不要哭。” “你哭了,人家只会可怜你。其实背后都在笑你。” “你还有我,阿曜,我也还有你。”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铁汉,此时,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孟飞云看得灵魂都在战栗。 这样深重的痛苦,她从来没想过,会出现在永远杀气腾腾的高级督察身上。 这和她看见兴婆的悲苦,完全不一样。 兴婆本来就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阿婆,从年轻时就失去了爱侣,到了老年,儿子又因为店出了意外。 她整个人从一开始,就是愁的、苦的,被生活煎熬得苍老又憔悴。 你看见她,就知道她的命是苦水里泡出来的。 东方虎这样威风十足的警队长官,油尖旺之虎的名声威震黑白两道,原来竟然被命运碾碎到这种地步…… 他酗酒、狼狈、崩溃,却拼尽了最后的力气活下去,护着儿子活下去…… 大人的那些话,小朋友根本就听不懂,他只觉得不舒服。 宝宝的小手小脚,拼命挣扎。 东方虎喝的酒实在太多,一个两岁的小朋友的力量,他竟然也承受不住。 脑袋中金星乱冒,砰一声倒在地板上。 只是,昏倒前,也没忘记用身体垫住了儿子。 他的双目紧闭,人事不知。 吓得小朋友拼命喊:“爹地,你怎么啦?” “爹地,你醒醒啊。” 可惜他年纪太小,根本就没办法救人,只急得拼 命用小手摇晃东方虎。 稚嫩的小手,又怎么摇得动昏沉的大人分毫呢? 这样惨烈的场景,孟飞云都忍不住伸出手去,想着阿曜把他爹地牵起来。 小手伸出,却轻飘飘的穿过了眼前的两个人。 她怔了怔,如梦初醒。 这是东方虎藏在这道豉汁蒸排骨里的痛苦记忆啊。 是从前肉身挨过的时光,她根本帮不到从前的他,还有那个凄惨的只会哇哇大哭的宝宝阿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东方虎的脑袋动了动。 小朋友赶紧喊:“爹地!” 昏睡中的男人根本就听不见。 好久,他才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声:“阿月,阿月……” “你为什么走?你为什么不要我?” “你不要我,也要要阿曜啊……” 那声音痛入骨髓,犹如哀猿夜啼,只听得人肝肠寸断。 他好痛啊! 痛得根本在清醒的时候,没办法说一个字。 他的一颗心,早就被自己嚼碎了,和着血吞了下去。 阿月,我做的什么不对,你告诉我,我改呀,阿月…… * 早就慌了的宝宝,双手乱翻。 也不知从哪,掉出一颗粉红色的糖,还有一张纸。 纸条正对着孟飞云,她眼睛尖,一下子就看清了。 纸条上写着:“阿虎,我走了。阿曜拜托你了。忘了……” 纸条没有写完,但是那张纸条上全都是斑斑的痕迹,像是被眼泪泡过。 孟飞云皱着眉,心中激烈各种猜测。 * 就在这时,光芒流转。 眼前的画面忽然消散了。 下一刻,却又重新聚拢。 她看到,穿着警服的东方虎,又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英俊逼人。 可是他去办案,他去买菜,他去接小朋友,身后都有许多怪异的眼神。 人群窃窃私语,有时候甚至连她,都能隐隐约约听到几个字。 东方虎的气质越来越冷,越来越凶。 谁再敢用或怜悯,或嘲笑的目光看着他,那道杀人一般的目光看过去,直瞪得对方心里发毛。 58. 黑洞洞的枪口 儿童病房里,小女孩雪白可爱的脸,浮现出好多成年人都未必有的复杂神情。 最开始是惊艳,因为这一道豉汁蒸排骨,比好多三星米其林店都更具水准,真是让人一吃眼睛都亮了。 接着,就是彻底呆住了。 到了后来,她的脸上时而是共情的悲伤,时而是不忍,又伸出手,在虚空中比划。 如果,这个时候有外人进来,非得觉得这娃中邪了不可。 但,唯一的小观众,病床上的东方曜,一双狐狸眼好亮。 他的小脸微低,好专注看着他的朋友。 孟飞云脸上的表情,他一丝都不肯放过。 他越看,眼睛越亮。 整张小脸像是被希望之火点亮了。 连他日盼夜盼,爹地亲手做的靓得不得了的豉汁蒸排骨,他都忘了吃。 或许,不是忘了。 他是不敢吃。 他是怕,万一阿云不够吃,看不完全。 他又把排骨一口气吃完了,他又该怎么去求爹地再做一次? 看见刚才东方虎的烦躁到快爆炸的表现,这位从小就不得不学会察言观色的小朋友,也知道再去求,他爹地的脾气,可就真的炸了! 阿云现在的表现,不就是她都看见了嘛。 因为重伤,没什么血色的小嘴唇张了又张,却又把一次次冲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不能打扰阿云。 阿云说过,她自己都不知道,通过食物看见强烈的感情,到底是什么触发。 能看见什么? 能看到多久? 万一,打断了,她就再也看不见了。 他会抽死自己! 他只是小心翼翼爬起来,将病房门合上,不让任何人干扰到孟飞云。 他要守护好她。 小拳头握紧了,东方曜默默在心里发誓。 此刻,孟飞云的眼前,又重新徐徐展开了一副画卷。 * 深水埗,金宝麻雀馆。 卷帘门半拉着,单看外观,冷冷清清,都不知道还开着张。 但是,只要你一走进去,就会发现里边生意兴隆,座无虚席。 这里的赌客,有零星两桌市井街坊,阿叔阿婶。 但,更多的是,穿机车皮衣,穿花衬衫,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古惑仔。 大厅六张铺了绿绒的电动台,就是被这些人占满了。 二楼还有贵宾厅,里边的才是稍微上点档次的古惑仔。 整家麻雀馆,到处都是烟雾缭绕。 好多人一手麻将牌,一手香烟,个个吞云吐雾。 有人快活如神仙,有人输得都快掀桌子了。 老板还兼卖腊味饭和公仔饭。 赌鬼吃东西,哪有正点开饭的? 所以,这里的空气,随时随地都混合着烟的臭味,腊味的香气,汗水的酸臭味……还有刺鼻子的廉价古龙水的味道。 电视机永远开着,吵吵嚷嚷跑着马。 几张桌子上,一会响起优美的粤韵风华,一会又有人在欢呼。 各种声音嘈嘈切切,各种味道浊气熏天。 整个环境看起来就乌烟瘴气。 可这些人,一个个偏偏如鱼得水,不时还有一声声热络的“大佬”声此起彼伏 这帮人里,最特别的就是坐最里边那桌。 那四个家伙,穿得就很廉价。 一个人就穿个白背心,另一个穿的是花衬衫。还有两个是廉价西装。 白背心正拿牌,他费了好大的劲,伸出的手,才够着牌堆。 手指夹起一张麻将牌,哆哆嗦嗦好不容易摸到眼睛面前。 他歪着头,努力去瞅。 等看清楚,那是一张红中。 白背心猛地激动了,十三幺啊! 这是他等了好久的一张牌,他这把推下去,赢不死他们! 他努力地往自己的牌阵放,手都在颤抖。 旁边那个烂仔忍不住嘲笑:“鸡爪明,你摸张牌摸到过年啊?什么牌这么了不起啊?” “你放啊,放得到你的牌堆,才算财神爷罩着你。” 一堆人哄笑,个个等着看笑话。 这位手是残废,抓牌的力气都没有。 在场子里打牌,经常遇到大牌,一激动,掉落到中央。 和他玩的古惑仔,立即按住他的手:“落地开花,举手不回。你打都打出来了,再捡回去,想出老千?” “信不信,另一只手老子都给你砍了!” 再好的牌,往往也因此钱财化水,什么都没了。 因此,他后来到麻雀馆,也只同他那班难兄难弟,天残地缺一起玩。 往事历历在目。 围观的烂仔,已经有人看清他的牌。 一个个更加期待,期待看他乐极生悲,竹篮打水一场空。 “看啦,看啦,十三幺啊!大家看住鸡爪明飞黄腾达!”一个花衬衫,笑嘻嘻满口彩。 句句都是等着看笑话。 旁边的金 毛:“好大牌!明哥,你这铺发达了,赢得到,我金毛狗成世都叫你明哥!” “鸡哥,我撑你!输死他们这些王八蛋!” “鸡爪,财神爷都撑你,别又落地开花啊!” 乱七八糟的声音,此起彼伏。 为了看他笑话,很多桌自己的牌都不打了。 鸡爪明气得脸都通红,明知大家都是在取笑他残废,他偏偏还没办法去打去骂。 只好憋足一口气。 他今次一定要赢!要堂堂正正拿回他的十三幺。 两只手都无力,他用极强的意志力,忍着痉挛,努力平衡自己的手指。一寸寸将那张麻将牌往身边挪。 场子里的其他古惑仔,干脆开了个盘口。 赌他拿不拿得过来。赌注已经到了7比1。 全场所有的眼睛,全都盯着他。 鸡爪明甚至有一些扭曲的快感。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样万众瞩目过。 一寸,一寸…… 越来越近。 押了看死他不行的多数古惑仔,脸色越来越黑。 到了最后,一个个跟锅底一样。 眼看,他就要成功了。 “砰”一声响,门被踢开了。 年轻英俊的警察闪亮登场: “全部蹲下,把身份证拿出来,警察临检。” 与此同时,鸡爪明被这一惊,他那几根鸡爪子,再也抓不住麻将牌。 一个激灵,那张红中就骨碌碌滚到了中央的牌堆中。 四下里,到处都是欢呼声。 这还是第一次,他们这种人看见警察上门临检,比过年还高兴。 “东方sir,你真是我们的财神爷啊!” 赢了的人全都喜笑颜开。 输了的只有寥寥几个,和鸡爪明一样气得想打人。 可那几个家伙,看见东方虎手中的枪,哪里敢动。 只有,鸡爪明气得脸通红,忍不住怼人:“阿sir,你老婆跑了,你不要来祸害我们啊!” 这下,全场立即鸦雀无声。 鸡爪明得意了,还要说:“人家怕你,我可不怕你。” “我们不找你那靓女老婆的麻烦,你以为真是你那班同事照顾啊?” “我们怕的是大佬呀!” “调戏一次,手脚都被打断了。” “还敢?我都怕砍手砍脚,被人丢到大街上……” 他一句话没说完,太阳穴上,忽然多了一支黑洞洞的枪口。 59. 我看到你阿妈了 鸡爪明的手抖个不停,一张叭叭叭的嘴一下子就闭上了。 “说啊!怎么不说了?”东方虎雕塑般的俊脸上,明明在散发寒意,薄唇居然扯出一个笑容,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手枪扣动扳机上膛的声音,就在鸡爪明太阳穴上炸得他生痛。 犹如一盆冷水,浇在刚刚受足了窝囊气憋出来的邪火上。 这家伙是真的疯啊! 他是真要爆自己的头! 鸡爪明两腿间开始淅淅沥沥,一阵腥臭传来。 他吓尿了。 如果是平时,他发生这样的糗事,那帮疯疯癫癫的古惑仔,一定比过年都还高兴。 不过,现在阿sir疯到拿枪准备当众爆头,无论是谁,都已经笑不出。 谁知道,他下一个目标又是谁? 这家麻雀馆的老板,赶紧站了出来,双手捧着一盒香烟,递到东方虎的面前:“虎哥,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我招待不周,你抽根烟,消消气。阿鸡这废物发神经袭警,你带返差馆,大家都可以作证。” 鸡爪明的心都凉了半截。 老板这话的意思,是直接卖了他。甚至还给了警察合法搞他的理由。 要知道“袭警”这个罪名可大可小。 警察可以抓他回去,走正式流程,告他,送他去监狱。 但也可以“正当还击”,枪子无眼,弄死他! 老板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要杀他,随便杀,人别死在我这! 立即,场子里沉默的古惑仔们也说话了:“阿鸡脑子进水了?阿sir查牌,他冲上去打人。” “那把十三幺飞了,刺激得人都疯了,可怜啊。” 花衬衫叹了口气:“阿鸡,不是大家不想帮你。你怎么想不开,去抢阿sir的枪呢?” 鸡爪明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连跟他一起打牌的“天残地缺”,都悄悄的把椅子拉开了一些,离他远远的。 当年,大家一起做那件事,害得大家都成了残废。 成了整个香江江湖,最被看不起的底层。 他们只想平平安安,无惊无险又一天,可不想跟阿鸡一样作死! 东方虎黑黝黝的眼睛,定定看了老板许久。 终于,摆了摆手:“警察办公,烟就不用啦,执勤不抽。万事通,你记住,迟点我亲自找你。” 老板赶紧点头:“虎哥,你随时来,随时来。” 东方虎从背后摸出一只手铐,“咔擦”一声将鸡爪明残废的手铐上了。 “袭警,阻差办公,两样事齐齐告!多拖一分钟,加多一条拒捕。” 鸡爪明这时才反应过来,开始哀嚎:“虎哥,虎哥,我错了……” “是阿sir!”东方虎的声音彻骨冰冷。 大手一伸,拖了人就走。 鸡爪明被拖得鬼哭狼嚎:“阿sir,都是我的错,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当个屁,放……哎哟,哎哟……” 原来,话还没说完,他就整个被拖得撞在门槛上。 本来就残废了的手,痛得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 海边。 蔚蓝色的海水,雪浪千叠。 巨大的水声轰鸣。 鸡爪明被拖下了警车。 “砰”硕大的拳头,砸在他的肚子上。 眼泪鼻涕都出来了,他的脸扭曲得变形。 根本就不是去警署,他怕得要死,生怕交代在这了,开始哭爹喊娘般求饶。 东方虎狠狠打了几十拳后,突然一拳,砸在自己英挺的鼻子上。 血,立即飙了出来。 鸡爪明看得呆若木鸡,连脑子都转不动了。 却看见东方虎对着他悠然一笑:“嫌犯林吉明,阻差办公,押解途中,暴力抗捕,袭击警员PC9627……” 鸡爪明一声呻吟:“虎爷,你打都打了这么久了,就饶我一条狗命吧。” 他心里反而倒是松了一些。 这位杀星,只是锤了他几十拳,又给他扣了这么大一条帽子。 反而说明,他这条小命,对方暂时不想要…… 否则,就在这大海边把他打死了,推下海,连尸体都找不到。 东方虎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阿sir问你话,你说漏一句……“ 他晃了晃打破了皮的拳头。 痛得生不如死的鸡爪明,赶紧应承:“我说,我都说。虎爷你问,我有一个字弄虚作假,天打五雷轰……” 东方虎点了点头:“打断你手脚的,是谁?” 本来可怜巴巴看着 他,企图博取一些谅解的鸡爪明,一张脸立即惨白。 “你嘴里的大佬,哪个堂口的?哪一位?” 鸡爪明的嘴闭得死死的。 东方虎威猛的拳头,又再挥出。 “砰砰”两拳。 两句不回答,两拳,他说到做到。 鸡爪明痛苦得弯下腰,两只无力的手抱住肚子,鬼哭狼嚎。 “东兴?” “洪兴?” “和联胜?” 又是三句问话,鸡爪明死死咬住嘴,一个字都不敢说。 三下猛锤,又落在他身上。 他终于忍不住了,嚎叫:“你打死我吧。打死我,我都不说!” 东方虎居然点了点头:“很好。” 他从衣服内袋里,拿出一只指虎,套在手上。 鸡爪明脸都青了,哀哀叫唤:“我不说,你只是打死我。我出卖大佬,是大卸八块啊!” * 孟飞云眼前的画面再度流转。 海边的场景,又变成了东方虎那间冷冷清清的警察宿舍。 他颓然瘫倒在地板上。 痛苦得闭上了眼睛。 天色从明亮转为昏暗,又从昏暗,转为漆黑一片。 过了好久,他才爬起来,拉开灯。 开始给儿子做饭。 等喂完儿子出来,重新瘫坐在地板上。 明亮的灯光,照在他血迹残留的脸上,那么落寞,那么痛苦。 他走了几步,从柜子里,翻出一张七寸的照片,拿在手中,痴痴地看。 看了许久,忽然,两只手将那张照片,按在心口上。 “阿月,你究竟在哪里?” “我究竟应该去哪找你……” 他命都不要了,冲进黑窝里,去抓鸡爪明,就是想问出当年他一直怕的那个大佬,究竟是谁。 他要翻他出来。 是不是他,把阿月抓走了! * 光影戛然而止,孟飞云张口结舌愣愣站在原地。 看她没了反应的东方曜急了,忙上前摇她:“阿云,阿云,你没事吧?” 她的脸上一片茫然,好半天才喃喃低语:“阿曜,我看到你阿妈了……” 东方曜那双漂亮的狐狸眼,蓦地睁得老大。 60. 庙街夜画 他先是震惊,继而好兴奋,走过来:“阿云,快告诉我,我阿妈长什么样?” “她过得好不好?她在哪里啊?” 孟飞云摇了摇头:“我没看见你阿妈真人,看见的是张半身照片。” 东方曜的长睫毛闪了一闪,有些失望。 转瞬,却又高兴起来:“阿云,快讲讲!” 孟飞云微蹙着小眉头,有些迷茫,好半天才开口:“阿姨真是靓女一个,皮肤雪白像是一块半透明的羊脂玉,瓜子脸小小的,大眼睛,睫毛好长。” 小朋友专心致志地听,悠然神往。 她忽然指住他的眼睛:“阿耀,你阿妈的眼睛,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的伸出小手指,去摸自己那双有些狭长的狐狸眼。 旁边递过来一面镜子,他欢喜地点点头,仔仔细细照。 清冽如水的镜面,映出一双水汪汪的,神采飞扬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狡黠感。 看着、看着,高昂的情绪渐渐低落了。 “如果阿妈还在,就好了。我都好想看一看她。” 他说完这话,旁边久久没传来声音。 他有些惊讶,转头过去看孟飞云。 三岁的小朋友脸上,确实出现了好复杂的成人的神情。 东方曜忍不住问:“阿云,你明明都看见了,怎么迷惑更多了呢?” “这碟排骨,让你看见了些什么?” 他真的好想知道啊。 孟飞云怎么可能说父子俩从前的惨状和狼狈,深情和狠辣,给小朋友本人听? 她想了想,才说:“你阿妈,可能没去世……” 东方曜震惊地放下镜子,牢牢看住她。 门外的另一个黑色剪影,手指忽然一颤,正往兜里装的烟盒,掉落下来。 大手轻轻一抄,无声无息地抓住了那只烟盒。 她茫然:“好奇怪,我怎么觉得,你阿妈好眼熟?” 东方曜顿时兴奋了,小手伸出来拉住她:“阿云,我想想,你是不是见过她?” 孟飞云想了想,摇了摇头:“也许我把她同粤语残片的明星搞混了。” 毕竟,她才穿到香江不到两个月,如果真见过这样的大美人,不可能不记得。 她甚至悄悄的呼唤体内的小飞云:“小飞云,你有没有看见我看见的?” 欢快的声音,在体内点头:“靓女阿姐,我都看见了。阿耀哥哥的阿妈,比你还靓呢!” “你从前有没有见过她?”她追问。 “没有呢。这样靓的阿姨,阿云看见过,一定给她好多个香香。嘻嘻。” 小朋友的笑声,脆得像银铃。 她爹地的伤,只是被刮蹭的,经过这半个月,已经差不多大好了。 没有了担忧,周围又全都是快活的空气。 大小飞云偷偷在心里聊了好久。 直到她回过神来,目光正触到像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看着自己的狐狸眼。 “阿云,你是不是又看见了?”他小心翼翼地问,眼中是掩不住的希冀。 孟飞云赶紧摇摇头:“没有,没有。” “哦。”失落的小声音响起,他忽然又有干劲了,“排骨还有好多,阿云,再试试好不好?” 孟飞云笑了笑:“阿曜,排骨等会一起吃。我是想到一个好办法,可以让你看见阿妈的样子。” “什么?”他好期盼。 “我看TVB电视剧,庙街有种画师,就可以根据你口述的形象,画出你要的肖像。”孟飞云越说越兴奋了。 “画出来,你不就看见了你阿妈吗?” 她前世,网上就有好多这种出设定,就能画的小画家。 东方曜猛然狂喜:“阿云,你真是全世界第一聪明!” 门后,斜倚着的东方虎晒笑。 一个三岁小崽崽,怎么可能知道阿月长什么样子? * 10天后,油麻地庙街。 黄昏时分,华灯初上。 东方曜等了好久,好不容易等到身上没那么痛,可以到处走动。 就迫不及待跟着孟飞云,偷溜出了医院。 两个小朋友早早就来了。 他们打听过,庙街要到晚上,才开始热闹。 游人多,那些奇门八卦的江湖摊位才出摊。 他们要找的画画档铺,也是六点多才出来。 夕阳还有余晖。 东方曜从小就扮佐罗,油尖 旺又是他爹地从军装警时就在的辖区。 庙街,他也熟悉得不得了。 古惑仔,站街女,还有皮条客、道友要大半夜才多。 他可不想带了小女生来,孟阿叔骂他,所以,刚刚六点,两个小朋友就站在了人流中。 “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在凤台上……”哀婉的粤曲声,幽幽响起。 洞箫、二胡、秦琴的乐声交织。 空地上站着的歌女,穿着婀娜的旗袍,一开口就获了满堂彩。 两个小朋友听不懂粤曲,也没心思,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找画像摊子。 空气里都是食物的香气,不远的街市开着一排排的大排档。 围过来的人群中,也不少拿着卤鸡脚、卤鹅头在啃。 还有炸鸡,烤肠,鱼蛋,肠粉…… 好不容易,终于在古色古香红砖绿瓦的天后庙的南边,找到了他们的目标。 好多的小摊档,挤在一起。 各种各样的叫卖声,拉客声热闹得像是菜市场。 “小囡囡,我看你身光颈靓,春风满面,这几日正行大运,我有几句好话同你讲。” “小朋友,啧啧啧,你天庭饱满,骨骼清奇。一看你就不是池中物。但是呢,有些话你不得不知,坐下来,阿叔慢慢同你讲!” 沿街的一路,最多的就是这种算命摊。 两张板凳,一个桌子。 摆些签筒,鬼壳,相书,雀笼,旁边立着招牌,各种各样的写着“铁口直断”,“麻衣神算”,“灵雀叼签”。 就这样简简单单,坐下来,你就走不脱了。 孟飞云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都是好奇的光。 脚步却没停。 画摊也看见有一个。 可惜,是那种碳画,开口就是问你家先人容貌…… 东方曜坚决不愿意在这种地方画。 他阿妈可能没死,阿云说的! 终于,脚都走得筋疲力尽,看见一个写生摊子。 他们一眼看见,就走不动路了。 摊前挂着好多明星肖像画,一张张惟妙惟肖。 有梅艳芳,陈百强,谭咏麟,梁朝伟…… 每一个都像是从电视剧里,走了出来。 61. 看好了! 画摊子不大。 灯管拉得十分明亮,明晃晃就像白天。 摊主是个穿长衫的老阿伯,正在专心致志给摊子前,胶凳上的一对情侣画肖像。 他画几笔,手里的铅笔就横一下,竖一下,隔空量三庭五眼的距离。 很快,手中的笔飞速动起来,犹如秋风扫落叶。 每下一笔,画架上夹着的半身高的白卡纸上,就多出一些线条。 孟飞云踮着脚,在老先生的身后,好奇张望。 东方曜更是屏住呼吸,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 须臾之间,犹如春云浮空。画纸上就多出了一个穿洋装的靓女。 接着,又用色粉上色。 孟飞云好奇地看一眼画,又看一眼对面的小姐姐。 “阿曜,快看啊!”她惊呼一声。 东方曜睁大了眼。 只见,黄衣靓女一张俏脸粉嘟嘟的,红唇小小巧巧,嫣然一笑,皮肤都在生光。 画中的靓女,看长相,和她一模一样。 看神韵,比真人还要美上几分。 “嘘!”情侣中的男生,竖起手指叫她小声,生怕她惊动老先生,害得人家手一抖,毁了他的肖像。 不过,这种事没有发生。 老阿伯画起画来,根本就心无外物,旁边说什么话都听不见。 手中的笔,如同游龙,继续飞速画下去。 年轻的青年,很快出现在纸上偎依着他的女朋友。 明明只是普通情侣的男女,在画上,竟然很有几分神仙眷侣的感觉。 这对主顾一看大喜,付了钱,千谢万谢走了。 孟飞云赶紧拉着东方曜坐上胶凳。 “老阿伯,你对着画真人厉害,不知道有没有本事,我们讲一句,你画一笔,画出来和真人无异!” 本来在收拾纸笔的老先生,一听这话就不干了,吹胡子瞪眼:“小娃娃,你在说什么鬼话?是不是瞧不起老夫?” “想当年,老夫在省城,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公安抓不到人,都经常上门来请我,帮他们画侧写。” “你说,老夫会不会啊?” 省城就是广州,这一位显然是内地来的有本事的艺术家。 “太好了!”孟飞云一拍掌。 东方曜:“老阿伯,阿云讲,你帮我们画,好不好?” 老阿伯头一摇:“不画。这种画太耗精神,画里面一幅,我都能画人家十副了。” 东方曜还想央求。 孟飞云笑嘻嘻向他一摊手。 “什么?”他茫然问。 “钱,港纸!”她大声说。 东方曜赶紧把口袋里的钱都掏给她,数出来足足有4000多港纸。 孟飞云捡出一张1000的大钞,笑嘻嘻说:“老阿伯,你费十张画的精神,我就给你10张画的价钱。” “1000元够不够?” 老先生看她一眼:“可以,你别说我老人家骗小孩子。我画人像,收费一张70港纸。” “10倍,就是700。你们没问题,就可以开始了。” * 两个人一起谢了,画画正式开始。 开始后,他们才知道,老先生真没多要。 这种口述画画,因为看不见真人,形容和理解之间又有很大的差距,就是反复修改的过程。 “这里不对,月姨的脸要饱满些,下巴要更尖一些。” “鼻梁高一些,长一些。” “眼睛没这么夸张。” 孟飞云忽然指着东方曜:“像他。他阿妈的眼睛,看起来就和他一模一样。” 画师点点头:“早讲呀。” 说完,手中的笔轻抹,眨眼功夫,纸上就出现了一双十分娇俏聪慧的狐狸眼。 和东方曜的眼睛,形状和神韵有些神似,但,又不是小朋友特有的澄明。 孟飞云一拍手:“对了,老阿伯,你好厉害。” “那当然。”画师拈了拈胡子,一脸自傲。 就这么讲讲改改。 足足用了一个小时,才总算画好了。 东方曜正要伸手去接,谁知,老先生从画夹子上取下画纸,两三下撕得粉碎,全都扔了垃圾桶。 小朋友大惊,拼命扑过去,去捡垃圾。 他的小手疯狂翻找,一片一片去拾,完全不管桶子里的污脏 。 他一定要在许多废纸里,找出他的阿妈。 他还一眼都没看清楚啊! “你干什么?”孟飞云愤怒地瞪着老画师。 阿曜盼了一辈子,只为了看阿妈一眼。 眼看着,都已经画好了,却又功败垂成,化为泡影。 期望成空,就连她这个成年人的灵魂,都愤怒起来了。 老先生傲然看她一眼,说:“老夫笔下,从不出瑕疵作品。你们两个都给我坐下,看好了!” 只见,他在画上放了一张新纸。 手腕翻转,一支笔行云流水般不断排出许多优美已极的线条。 他的大手,虽然动作极快,却十分稳定,简直可以说是使转如意。 须臾之间,一个俏生生的女郎,就立于画纸之上。 孟飞云一眼看出,老画师刚刚画的,就是他们最后的定稿。 不,比他最后那张草稿还要美,画中女郎眼波流转,气韵生动,比她看见东方虎手中那张照片,还要传神。 她直接被震撼了,抓过1000元塞在老先生手中:“好多谢你了,阿伯。” 老先生捏着胡须悠然道:“如果,你们以后还要画这位女子,可以直接来我摊子上找我。” “我已成竹在胸,再画100张,都很容易。” 孟飞云笑嘻嘻点头。 东方曜早伸过去去,抱住了那幅画像不放。 他的眼神那么留恋,那么渴望,仔仔细细,一寸一寸看他在梦中不知描绘了多少次的阿妈。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不存在了。 天与地,只剩下母与子。 突然,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只大手,蓦然将那张纸劈手拿了过去。 如梦方醒的东方曜蓦然跳了起来,双掌一摊,就是一招摊手要打出。 谁抢他阿妈,他要打得他交出来。 下一刻,小拳头颓然放下。 “爹地,你怎么在这?” 原来,突然出现抢走这幅肖像画的,是东方虎。 原来,那天在病房听到两个小朋友的话,东方虎就已经盯上了他们。 事关阿月,再荒谬的线索,他都不会放过。 62. 阿叔求求你 东方虎却看都不看东方曜。 他又狠狠看了几眼画中女郎,这才开口: “画佬,今天不是势必要你说,但你所说的一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说完,顺手就从腰后,摸了一只手铐出来。 本来一派艺术家风范的老先生,一见手铐立即怂了,又很懵。 “虎sir,什么事啊?”他大声鸣冤, “小老儿只是凭自己一双手,混一口饭吃,真没犯法啊。” 东方曜忍不住大喊:“爹爹,到底什么事呀?” 东方虎依然不理他,一双虎目炯炯有神只盯着画师:“画佬,识相的话,就同警方合作。” “乖乖交代,你是在哪里看见的中国籍女子江宛月?你的同伙都有谁?你们是不是绑架了她?” “她现在活着,还是死了?” 老先生听了半天,眼睛眨巴眨巴,忽然问:“虎sir,这位江宛月江小姐,到底是谁呀?” 东方虎猛然一拍画桌:“给脸不要脸!走!跟我回警署,我就不信撬不开你的嘴。” 画师慌了,忙喊:“警官,阿sir,小老头是良民啊。” 东方曜扑上去,拦在东方虎与画师之间:“到底什么事呀?” “爹地,你怎么突然就说这位老先生,藏匿绑架了阿妈?” 这下子,画师终于听明白江宛月是谁了,气不打一处来,人也不怕了:“警官,阿sir,你睁眼看看我摊子前的画?” “小老头画哪个明星,不是同真人一模一样?是不是每个人,都因此要告我绑架藏匿?” 东方虎依然板着一张脸:“你如果没见过阿月,怎么可能画得这样像?” 老先生一指旁边的孟飞云:“人家小姑娘,一句一句告诉我。” “为画这幅画,花了我一个多小时的心血,还要被阿sir你冤枉!” 东方虎的虎目转向孟飞云。 东方曜赶紧跳过来,拦在她前面:“爹地,你不可以欺负阿云,她一直都在帮我们。” “我没那么浑。”东方虎没好气回答,“小朋友,快点告诉警察阿叔,阿月的模样,是谁教你的?” 他再满腹怀疑,也不可能认为小朋友可能绑架藏匿他老婆。 小豆丁才三岁,阿月已经失踪了6年,她根本不可能见过江宛月。 她又是怎么可以单凭讲述,就让画师画得比照片还像阿月? 孟飞云正在发愁,她要怎么说,才能让警察,相信这样玄之又玄的能力? 她又要不要说? 正在纠结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把苍老的声音:“哎呀,孟小姐,这样巧,碰到你在这里!” “我和兴仔,正要送这块匾去给你!” 三个人一起转头。 只见,一脸笑模样的兴婆,旁边站着同样开开心心的兴仔。 他的肩膀上,还扛着一块巨大的牌匾。 黑底上,写着8个金色大字:“再世菩萨,救我老命!” 原来,兴仔一个周前醒过来,前天就出院了。 出院当天,就来旁边的木器雕刻铺做金漆招牌。 今晚,是特意来拿牌匾的。 孟飞云这是第一次见到作为活人的兴仔,她走过去,围着他转了一圈,终于高高兴兴说:“太好了,阿叔!你真的好了!” 兴仔咧嘴一笑:“多亏了你,小小姐。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都已经死了。” 兴婆老泪纵横:“多亏了孟先生和孟小姐好心。而今,我们阿兴人好了,豉油不苦了,店里的生意都好起来了。孟小姐,你同孟先生,来我们店吃肠粉啊。” 阿兴喜洋洋地热情邀请:“试一下我的手艺啊?孟家人来,不管是谁,我都包五十年肠粉!” 孟飞云:“肠粉,我和爹爹会来吃。钱,就不用免。” “那怎么行?那我们母子怎么过意得去?”兴婆也急了。 看孟飞云不肯接受,她干脆喊来儿子:“阿兴,快过来。我们母子一起给你的大恩人鞠几个躬。” 孟飞云连连摇手。 结果,兴仔将肩膀上的牌匾,放在一边。 走上前来,站到阿妈身边。 两个人真的虔诚又恭敬,连连鞠躬。 三个人欢欢喜喜叙旧,旁边的东方虎狐疑地看住他们。 三岁小囡囡,是这对母子的大恩人? 救活了植物人,还让濒临倒闭的店。生意兴隆,旺上加旺? 警官脑子里,不断嗖嗖往外冒:正、提、反、脱、风、火、除、谣…… 这又是千门八将里的哪一将? 难道,这三个人是针对自己父子两在做局? 他们图什么? 还没想完,突然给了自己一下。 警察做久了,真是太多疑了。 这对母子,不就是《伤心肠粉》那篇报道的主角嘛。 那张报纸,有人特意叫小朋友送到警察局,他可是看了好几遍。 “陈兴是吧?你被打成植物人的案件,有时间再来警察局录份口供。” “不管牵涉到谁,我们重案组都会一查到底!”东方虎主动开口。 兴仔和兴婆连连感谢:“多谢阿sir。” 他眯了眯眼,忽然问:“我很好奇,三岁小朋友,究竟能够怎么帮到你们?” 母子俩齐齐看向梦飞云。 他们早已决定,如果孟小姐不愿意让人知道她的特异功能,他们这辈子都会烂在肚子里。 就连东方曜都在看她。 如果阿云不要他说,即使是爹地,他也死都不说。 孟飞云纠结了一阵,也不纠结了。 要帮阿曜,他爹地这一关,必须过。 “阿叔,我们去你家。我都讲给你听。” 看着小朋友无辜的大眼睛,东方虎不知怎么就有些信了。 他点了点头,就要带两个小孩走。 走了一半,又折回来。 将一张1000元的港纸,交给老画师:“刚才,sorry啦。你的画技真是出神入化。” 说完,小心翼翼抱着那张画像,走了。 两个小朋友齐齐同画师,还有兴婆母子挥手告别。 * 西九龙警察宿舍。 虽然,现在东方虎的人工一个月有好几万,他却依然还是和儿子住在警察宿舍。 这是一套两居室的房间。 开门,走进去。 东方虎给他们一人拿了一个冰淇淋,然后就坐在小朋友们的对面, 看着他们吃。 等到东西吃完,孟飞云才满足地抬头。 第一句话,就惊掉了东方虎的下巴:“阿叔,我的舌头好灵,能看见食物中蕴藏的强烈感情,还有记忆。” 这,叫一个当警察的,信奉科学的男人,应该怎么信? 孟飞云看着几乎石化的东方虎,嫣然一笑:“东方阿叔,你是不是不相信呀?” “月姨的相貌,我就是吃了你做的豉汁蒸排骨,看见你,就躺在那个位置,拿着照片,痴痴地看。” 她走到地板中央,比划着一块地板,说。 东方虎脸上凶凶的“面具”,彻底碎裂。 这可是根本就没人知道的,他的秘密啊…… 他那时,痛得根本顾不上地板还是沙发,随地大小躺了…… 他回头看一眼东方曜,还是摇了摇头。 阿曜那时候还不到两岁,就算看见了,也记不得吧。 孟飞云笑眯眯说:“我还看见金宝麻雀馆,东方阿叔好威风,一个人进去,整间赌馆的古惑仔动都不敢动。” 东方虎猛然站了起来。 去金宝的事,更不可能被小姑娘知道呀。 连阿曜都不知,除非当时里边的人,有人说了。 结果,孟飞云还有第三句等他:“那天的海浪好大,风也好大,那个坏蛋被揍得好爽。” 这下,东方虎彻彻底底信了。 那天,在海边,只有鸡爪明和他。 鸡爪明绝对不敢跟任何人说,他确信。 东方虎钢铁一样笔直的身躯,瞬间崩溃,几乎跌倒在孟飞云的身边。 他压抑得实在太久。 他等这一天实在太久。 “阿云,好对不住。阿叔不是要怀疑你……”他蹲下来,认认真真说,“是阿叔笨,是阿叔不敢相信,这世界……这世界竟然真有这样神奇的……”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你不要怪阿叔,好不好?”他的语声焦急极了,他终于明白儿子的心情。 他一直都怕自己这个爹地,把这“神迹”给得罪了,唯一的希望,就破灭了啊! “阿叔……阿叔求求你。”他说得好艰难。 他这样的铁血男儿,一辈子都是用命去拼,用血去换。 还从来没有求过人,尤其还是求一个三岁的小朋友。 可,这是老天赐给他们父子的奇迹啊! 六年了,他找了阿月整整六年…… 鬼知道,这六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儿子,不知怎么应对他问自己,阿妈呢? 不知该怎么面对那双一模一样的狐狸眼…… 这六年来,他一天都没忘记过阿月。 “阿月是不是还安全?” “她钱够不够用?” “她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是不是在怪我?” 他情不自禁就将每一个午夜梦回,困扰住他的一个个问题,全都追问了出来。 他好想她啊…… 哪怕,只是再见上一见…… 哪怕,见过这一面,她又要走…… 他都心甘情愿。 他就像一个快要淹死的男人,只想紧紧地抓住这唯一的救命的浮木。 63. 阿妈不走,就会累死你。 孟飞云摇了摇头:“阿叔,不是我不帮你。阿曜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都希望他开开心心。” “但是,我都试过啦,吃豉汁蒸排骨,吃到的都是你自己的执念和痛苦……” 东方虎忙说:“我还可以做冬菇蒸肉饼,菜心炒牛肉,咸鱼茄子煲,粉葛赤小豆鲫鱼汤……这些菜,从前阿月都好爱吃。” 他的眼前,不由又浮现出好多年前。 一张小饭桌,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的情形。 他抱着头,无意识地一根根拔自己的头发。 他是真的想破头都想不明白。 至于那些捕风捉影的混蛋话……、 不可能的…… 他的阿月,不是这样的人啊! “阿叔,对不住。”软软糯糯的童音,就好像在宣判他的死刑。 他整个人,都垮塌下来。 东方曜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但,一看到自己的爹地,那些欲下未下的泪珠,又吞了回去。 孟飞云有些不忍,赶紧把话说清楚:“因为我吃得到的,都是做菜人的强烈情绪呀。” “除非,现在有一道月姨的菜给我吃。” 那,又怎么可能呢? 江宛月都已经离开六年了…… 谁知道,东方虎猛然抬头,盯着她:“阿云,糖可不可以?” 孟飞云和东方曜对看一眼,两个小朋友都兴奋起来。 “可以试下!”她也没敢把话说死。 这功能的边界,她还不知道呢。 万一失灵,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宽慰眼前的父子。 “你等下。”东方虎蓦地起身,迈动修长的大长腿。 走到一面墙,停下了。 大手按上墙面,修长的手指四周敲了一圈。 忽然,“咯吱“一声响。 墙壁的一块,向旁边退开了。 这里居然是一个暗柜。 柜子里,只有一只半旧的雪柜。 他打开雪柜门,里边露出一只小小的恒温药柜。 他将那只恒温药柜小心翼翼捧出来。 刚刚一打开药柜门,里边掉出一个袋子,“哗啦啦”流泻出好多张照片。 每一张,都有一个瓜子脸,雪白皮肤的靓女。 两个小朋友刚看过画,全都认出来了。 这是江宛月啊! 原来,这些年不见了的阿妈照片,全都在这里。 东方曜走过去,一张一张捡。捡一张,看一张。 每一张照片里,阿妈都在对着他灿烂地笑。 有的是阿妈一个人,有的是和阿爸一起的两人合照。 还有几张,甚至还有襁褓里的他。 他贪恋地一张张看过去,专心致志。 东方虎闭了闭眼。 失去阿月的每一天,都像是被凌迟。 他根本没办法空对着这些照片,可又真的舍不得扔。 就在这时,阿曜的小手指,捡到一张纸条。 他将它翻了过来。 指尖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阿虎,我走了。阿曜拜托你了。忘了……” 纸条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成团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揉成团。 孟飞云呆呆地看着,她没想到在幻觉里看见的东西,现实里真的会出现。 那些皱皱的位置,当年都是泪痕啊! 而今,已经干透了。 东方虎抿了抿唇,到现在,看见这张纸条,他的心里依旧痛得慌。 仿佛看见的,不是纸条,是一柄捅进他心脏的尖刀。 他努力地平稳住呼吸。 又去拿另外一个密封的玻璃罐子。 将罐子打开,里边露出一个密封袋。 袋子是透明的,他们赫然看见了一颗粉红色的“橙花糖”。 东方虎苦笑:“它和纸条,是阿月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从前那些约会时攒下的糖,两个人都甜甜蜜蜜,一次又一次“吃糖”。 新婚后,就全都吃完了。 那每一个糖,甜的都是他们两个人的时光啊! 只有,这一颗,不一样。 它一定苦的要命…… 他舍不得丢,也不愿意吃。 怕糖化了,也怕糖坏了。 最开始,没钱的时候,靠的就是二手的雪柜。 他用警察署,保存证物的方式在保存着这颗糖。 后来,他逐年升职,渐渐有了钱。 就开始做暗柜,买恒温药柜。 他总有一个痴心的想头:留住了这颗糖,是不是就留住了他们的记忆和爱情? 他再没想到,有一天,他会求着别人吃这颗糖…… “阿云,你肯不肯试?”他艰难地问。 心中千万种情绪在拔河。 孟飞云伸出胖嘟嘟的小手:“给我啦。” 他费了好大的劲,终于将袋子放在了她的手上。 孟飞云立即一哆嗦。 好冷! 冷得她的小手都红了。 东方曜体贴地从她手中,接过袋子。 修长的小手指,将袋子打开。 露出里边一颗小小巧巧的糖。 原本的糖面,凝结着一层白霜。 “阿云?”东方曜不确定地问她。 孟飞云猛烈点头。 他终于小心翼翼地,将它送到她的唇边。 孟飞云一低头,就将橙花糖含在嘴里。 冰凉的口感,氤氲整个口腔。 就好像是再吃一块结了霜的冰糕。 有点冷,有点甜,不怎么香。 咬一口下去,还有些硬硬的。 味道倒是没有变。 她仔细地品尝着,生怕错过每一丝主人的情绪。 可,好半晌,面前都只有东方曜父子。 她忍不住又细细地嚼了几口。 两父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蓦然间,她突然看见了东方虎。 不是眼前这个中年的,充满威摄的警官。 是年轻英俊的从前的他。 他在床上熟睡。 外边的天,一片的黑暗。 只有一弯弦月,挂在夜空,散发着微弱的光。 现实中的东方虎,看见她猛然震动,下意识就想走过去。 却被儿子死死拉住。 “嘘!” 关心则乱,他这才反应过来。 他赶紧也不动了。 * 孟飞云眼前,一只雪白的手忽然伸出,抚摸在东方虎俊脸坚硬的轮廓上。 那样温柔,那样留恋。 “阿虎……”一个好听的呜咽声响起。 这时,孟飞云才看到江宛月的脸。 那是一张多么楚楚可怜的脸呀。 一双狐狸眼中,全是莹莹水光。 她的眼睛红彤彤的。 另外一只手中,拿着的就是那张纸条。 “阿虎,忘了……” 她根本就说不下去,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她哭,惊动了旁边摇篮里的小宝宝。 小宝宝也跟着哇哇大哭。 她立即惊动了,赶紧走到摇篮边,将小婴儿抱起来。 一边走,一边拍。 嘴里还轻轻地唱着歌谣:“月光光,亮堂堂。虾仔乖乖你……” 本来悠扬的曲调,忽然又哽咽住了。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滚落在小婴儿的脸上。 她赶紧伸出手,乱七八糟给他擦着。 一边擦,一边哭:“阿曜,对不起,阿妈不走,就会累死你……” 64. 戴头巾的女人 哭了两声,白皙的手死死捂住嘴巴。 她显然是怕将累了一天,睡着了的东方虎给吵醒了。 这时,孟飞云已经看见她的脸了,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又涌上了心头。 是因为她长得像阿曜吗? 确实是有些像,只是看上去比七八岁的阿曜更柔弱。 她心里好疑惑,但怎么想,都没有头绪。 只好,又把注意力放在美丽的女子身上。 襁褓中的婴儿,可感受不到阿妈怎么了。 在她温暖的怀抱里,一下一下轻柔的轻拍中,好快就睡着了。 巴掌大的小脸上,都是甜甜的安心的辉光。 她恋恋不舍地看着儿子。 自鸣钟突然敲响了。 她的脸色一僵,轻轻走到摇篮旁,将宝宝放进去。 手颤抖个不住,却终于还是放下了。 美丽哀愁的眼睛,一瞬都没有离开过小小的东方曜。 她想了许久,忽然摸出一卷很零散的钞票,数出一半放在摇篮里的小枕头下。 她这才走向衣橱,开始一件件收拾她的旧衣服。 叠着叠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她松开手时,孟飞云的眼睛猛然睁大了。 鲜红的颜色,在素白的手帕上夺目惊心。 那是血! 发生了什么? 孟飞云还没想通。 但,江宛月却显然早已经习惯,她只是走到厨房,将那张手帕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又回来收拾东西。 她收拾的每一样,都很慢。 像是有无限的记忆,每一样她都舍不得。 最终,孟飞云却看见她只是叠了一些简单的四季衣服,还有阿曜的小围兜,另外就是一个很旧的铁哨子。 静夜中,不时响起剧烈的咳嗽声。 有没有再咳血,孟飞云不知道。 她只是心里堵得慌,她不知道她准备去哪里。 但,却知道,这样一个生病的女人,身上的钱也不多,这样走出去,只怕会过得很不好…… 江宛月终于收拾完了。 她拎着那只小小的藤箱,走到熟睡的东方虎身前。 她那样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忽然一笑:“虎哥,我这一世,最幸运就是遇到你。” 然后,倾身而下,一个温柔的吻,落在男人的脸上。 熟睡中的东方虎受到惊扰,睡梦中下意识往旁边伸手要抱。 她像受惊的兔子,赶紧退开了。 床上的男人,前一天追贼实在太累了,并没有醒。 甚至因为刚刚那个温柔的吻,整张脸上,还都是笑意。 那是一种肉眼可见的满足和幸福。 江宛月环顾了一下简陋,却充满了她最幸福记忆的家,叹了口气。 “虎哥,你别恨我。你……再娶一个吧。”她的声音那样轻,说到后面,已经忍不住哽咽。却又用手死死按住嘴巴。 她下定决心,站直了身子,又走到婴儿床前。 她深深地看着吃饱了睡得好安稳的小宝宝。 “阿曜……阿曜。”她一遍一遍地喊,却终于什么话都没交代。 隔壁床,传来东方虎翻身的声音。 他是要醒了? 女人赶紧将纸条放下。 想了想,又从兜里掏出了一颗橙花糖,放在纸上。 闭了闭眼,终于,纤长的腿迈动,再没有停留。 挽着藤箱的女人,走出了家门,无声无息阖上了门。 也将孟飞云一直呆呆注视着她的视线,隔绝开来。 * 东方父子大气都不敢出,全程一瞬不瞬看着表情变幻不已的小朋友。 他们好确定,她是真的看见了什么。 直到很久之后,孟飞云如梦初醒。 东方虎、东方曜才扑了过去。 两人殷切地围着她。 “飞云,你看到她了?看到些什么?她在哪里?”东方虎的问题连珠炮一样轰了过来。 东方曜一双狐狸眼,紧紧盯着她,他的声音很小:“阿云,我阿妈她好不好啊?” 孟飞云回过神来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双一模一样的狐狸眼。 她的心中一阵酸楚,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对父子,他们的挚爱从来都没有抛弃过他们。 她只是…… 她的心头猛然一跳,终于有点依稀的记忆。 会不会……会不会是她? 她忙向东方虎道:“去伊丽莎白医院!” 东方虎猛然震动,这还是6年来,他第一次得到一个具体的地址! 阿月是在那里吗?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顾不得想,拿了车钥匙就要走。 东方曜想问,孟飞云牵着他,赶紧跟了上去。 三个人上了那辆黑色的车。 坐在后座的东方曜,才抓住空闲,问她:“阿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我阿妈是不是在医院?” 她转过头,看了东方曜许久,忽然问:“阿曜,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我们去看陈兴记的兴仔,遇到过一个人?” 什么意思? 东方曜完全没听懂。 “那天,我们撞到一个女人。”她声音幽幽。 他还是听不懂,但努力在记忆里找。 终于想起了。 那个戴头巾的女病人。 他其实没怎么注意,所以现在脑子里也是一团模糊。 孟飞云的声音更冷:“那天我们撞到了她,他不但没有怪我们,还一直留恋的看着我们。” “我当时以为,她看的人是我。现在,我觉得……她在看的人,是你。” 东方曜的脑子被震得都不会思考了。 东方虎猛然回头:“阿曜,是不是你阿妈?你见过你阿妈?” 他下意识就想摇头。 怎么可能? 他阿妈那样靓丽青春…… 他记忆中,撞到的好像是一个中年女人呀。 而且好瘦,好憔悴,像是风,都会把她吹跑。 她的头用丝巾包着,一张脸半遮。 具体长什么模样,东方曜也不记得了。 孟飞云更安静了,好半晌才继续说:“还有那天,我们刚住医院。东方阿叔听到动静,冲了出来。” “那个动静,很可能不是我的。” 东方虎大大震动,他忍不住问:“你是说……你是说……是阿月来看我……不,来看阿曜了?” 东方曜更加震撼,他的嘴唇都在哆嗦:“阿妈跟我在同一间医院?” “她都来了,为什么不进来?为什么不来看阿耀?” 孟飞云摇了摇头:“我不能确定。我只看到一缕白色的布料,在转角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再回过神来,东方阿叔就站在了我眼前。” 东方虎绷紧了脸,猛然一踩油门。 汽车犹如幻影一般,冲了出去。 65. 阿月,你在哪? 车子一路风驰电掣,很快就到了医院。 停好车,三个人钻出来,抬头看着米黄色的医院大楼,都有些说不出的情绪。 孟飞云只觉得自己和这家医院,可真是超级有缘。 穿过来才两三个月,已经来了好多趟。 就是现在,孟家辉也还住在里边。 东方曜始终恍恍惚惚。 他都不敢相信,自己两度住院,阿妈就在同一间医院。 两母子咫尺天涯,相见不相识。 东方虎蓦然冲了出去,矫健的身影,比他哪一次抓贼都跑得快。 东方曜一看,立即跟了上去。 他的腿虽然短,却跑得快极了。 “阿曜,你身上的伤啊……”孟飞云只来得及提醒一句。 两父子已经上了楼梯,转眼就跑没影了。 她可没受过体能训练,三岁的小身体,追得气喘吁吁。 走进大堂,踮着脚,去按电梯。 进了电梯,一阵功夫,就到了6楼。 她出电梯,正好撞见楼梯口飞奔而来的东方虎。 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电梯,先一步就冲去了内科深切治疗部。 孟飞云小短腿迈步跟上去,还没走到,一个小身影像兔子一样,一溜烟就冲了过来。 来的正是东方曜,他大口大口喘气,却停都没停。 孟飞云赶紧跟过去,正看见东方虎,在问一个护士小姐。 “护士小姐,你查清楚呀。她姓江,33岁。”他的声音很急,说话很快。 “什么病?”东方虎颓然,“我不知道。” 小护士无奈了:“先生,还是你去查清楚吧。” “我们深切地治疗部,收的每一个都是病情危重,器官功能不稳,需要我们随时用仪器监测生命指标的病人。” “普通重症病人,根本不会占用这边的病房。” “住了好几年,更加不可能。” “而且,我已经查过了,我们仅有的这几间ICU病房,只有一个女病人,并不姓江。” 东方虎失魂落魄地听着,突然说:“带我去看看她,说不定,说不定她换了名字……” 小护士抿了抿唇:“那个女病人,已经60岁了。绝对不可能是你说的江小姐。” 60岁的老太太? 他颓然往后一坐,瘫倒在护士办公室的座位上。 东方曜忙上前,拉住护士小姐的衣摆,扬着小脸哀求:“护士阿姐,求你帮手查清楚。” “我阿妈病了,我和爹地都好着急。”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朋友,叹了口气,又去翻查, 一分钟后,还是摇了摇头:“真的没在深切治疗部。” 她想了想,又说:“这是好事啊,小朋友。” 住进他们这,相当于一只脚跨进了鬼门关。 东方曜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阿云好不容易帮他想到了阿妈的去处。 却根本就不在这里。 他该去哪,找他阿妈呢? 两父子一个瘫坐,一个发呆。 孟飞云忽然看见走廊上,走过来一个人。 她眼睛一亮,指着那个人问:“阿姐,她是谁?” 小护士探头看了一眼,说:“内科的护士长。” 当时,还没有新建专门的ICU大楼,他们深切治疗部挂靠在内科。 内科的护士长,也会经常过来巡视。 话刚说完,小姑娘忽然跑了过去。 她记得她! 这个人,就是那天她和东方曜偷偷上来看陈兴,我问他们的严厉护士长! 她也不怕她,走过去就奶声奶气问:“护士长,我想来找一个病人。” 护士长低头瞧她,眉头皱起:“这是医院,小朋友,你去旁边玩。” 说完,就急匆匆地想走。 瘫坐在椅子上的东方虎,陡然跳起来,几步冲了过来。 一只大手亮出证件:“皇家香江警察,这是我的证件,请你与我合作。” 护士长仔细看了一眼,口气就软了:“东方Sir,请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问:“请问有没有在贵院见过这个女子?” 护士长仔仔细细看照片。 里边的大美女,正冲着她巧笑倩兮。 一双狐狸眼,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很快,她就摇了摇头:“没有,来我们这里的都是病人。哪里有这样光彩照人的靓女。” 东方虎呆了呆,才反应过来,他的阿月,现在不长这样了呀。</ p>一颗坚硬的心,像是被谁揉得一直发疼。 孟飞云赶紧帮忙补充:“护士长,这是月姨七八年前的照片。”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瘦瘦的,大概5呎5高,头上包着丝巾。” “她好瘦,风一吹都会跑。” 护士长沉吟,这样的病人,医院也不少了。 她努力思索。 东方曜走过来,大声说:“我阿妈叫江宛月,阿婶,求求你帮帮我。” “江宛月啊,有这个人。”护士长立即给了肯定的回答。 两父子眼睛一起一亮。 “她在哪?” “她就在我们内科。”她想了想,说,“已经来诊治好几年了。” 东方虎大喜,忙说:“快带我过去见她。” 护士长摇了摇头说:“我们这是公立医院,哪有人一直住院。” “她的病虽然严重,这也是一个月来住个七八天。” “最近在做放疗,所以之前每天都在过来。” “放疗?”他陡然提高了声音。 东方曜的声音带着哭音,“我阿妈到底什么病呀?” 五官看起来就很严厉的护士长,此时的脸也松了好多。 她叹了口气:“肺癌三期。” 肺癌! 这两个字像一根大棒,狠狠敲在东方父子的头上,敲得他们眼前金星乱冒。 只有,孟飞云早有准备。 她看见她吐血的啊! 东方虎猛然抓住护士长:“快带我过去,多谢你。” 她摇了摇头:“现在,没在医院。即使是有政府综援,也不可能长期住院。” 除非,已经是濒临死亡了…… 政府综援? 那是真的要非常穷的长期病患,才能拿到的社会福利署的援助金啊! 他已经渐渐明白。 阿月离开他,只怕是想要一个人等死…… 一向不准自己失态的铁血男儿,眼圈都红了。 “我要怎么才能找到她?” 护士长想了想:“她这几天都没来我们医院,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警官,你可以联系一下社会福利署。陈姑娘一直在跟这个案。” “每次,都是她陪着江宛月过来放疗。” 66. 迷雾档案 香江湾仔皇后大道,社会福利署。 黑色汽车飙到玻璃大厦门前,停好车。 车上走下来一个男人两个小孩。 正是东方虎,带着儿子和孟飞云,停都没停,直接从伊丽莎白医院,冲到了社会福利署。 大步走进去,亮出警官证,同前台说明来意。 三个人被引进待客室等候。 等了好一阵,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才走了进来。 “sir,我是社会保障科高级主任林一桐,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同警方合作?”来人专业又温和。 东方虎将证件再次亮了一下,说:“我是西九龙重案组高级督察东方虎,现在有一桩案件,同中国籍失踪女子江宛月有关联。” “我们警方查到,她在贵署领取社会综援多年,我此之前来,按协查程序调档。” 他顺手又将伊丽莎白医院开出的转介单,拍在桌子上。 林主任仔细看了下材料,连忙起身:“请同我上10楼档案室。原则上,社署档案,不可以离开10楼的档案房。” 社署对个人资料,有严格的保密程序。 只有获得授权人士才可以查阅,且绝对不可以在公众或者半公众地方讨论。 即使是警方,也只能查阅相关部分。 东方虎多年办案,规矩是清楚的,他点了点头:“多谢,劳烦林主任。” 林主任点点头,就要带路。 东方曜和孟飞云也赶紧跟上。 林主任回头:“小朋友就在这里等待吧。” 东方曜冲口而出:“江宛月是我阿妈,我好想我阿妈。阿叔,求你让我听一下吧。” “她生了癌,我不听听,怎么放心得下……” 说着说着,小朋友的眼圈又红了。 林主任看多了人间冷暖,也不由叹了口气,无言往前面走。 这就是默许了。 两个小朋友,赶紧跟在东方虎的身后,一起上了电梯。 出了电梯,走进1018室。 一个档案员迎了过来:“林主任。” 林一桐点点头:“阿吴,帮手取一下档案,重案组警官调档。江宛月,身份证号码……” 他转头看向东方虎。 东方虎赶紧报了号码。 阿吴一溜小跑,回到柜台前翻了一会儿档案登记记录本。 然后走向那一排一排的灰色大柜间翻找。 这里的冷气很足,整个空间全是一列一列灰色大铁柜。 铁柜子上有好多码得整整齐齐的牛皮纸袋。 很快,他就拿回来一个硬壳牛皮夹。 “主任,江宛月的档案好像已经结案了。” 他们三个人的目光,跟着林主任的目光落在那只档案袋上。 只见上面贴了一张小黄签,写着:停发,89.11。 角落处,还盖了一枚红色的章:已结案。 “什么意思?”东方虎惊愕。 林主任打开文件袋,把资料都全都拿出来,看了一下。 然后取出几张纸。 分别是停发通知书存根,配偶收入证明复核件,还有85年的原始申请表。 他知道他们看不懂,开始解释:“85年的时候,江女士发现一期肺癌,经过社工转介,伊丽莎白医院开出证明,我们署签发了援助。” “当时,经过调查,他们全家只有配偶在做警察,月薪只有三四千,且还有一个一岁半宝宝,确实属于极度困难家庭。” “1989年,我们例行复核。发现她的配偶已经升任督察,人工已经到了2.4万港币。” “远超我们的援助底线,发现婚姻未断,社署决定停发。” “并请负责她的个案的陈姑娘,去同她详谈,劝她回归家庭。” “我们社会福利署是保障穷困家庭的生存底线,希望她不要占用真正穷困人士的公共援助资源。” 说着,他停了下来。 因为发现说话的对象,呆若木鸡,就好像被雷劈了一样。 “东方sir,东方sir……”林主任连连喊他。 他却连一个字都没听见。 政府综援是什么? 是给连饭都吃不起,药都用不起的人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阿月,却因为他升职加薪,连这根稻草都被人抽走了。 他的阿月该怎么活啊? 他第一次深深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升职? 她最近没再出现在伊丽莎白医院,是不是因为已经花光了所有的钱,再也无力治疗? 他的心, 都在痛得发颤。 东方曜尖锐的童声响起:“阿叔,快告诉我阿妈在哪里,我要见她。” “我要见她啊!” 林主任翻看了一下档案,叹了口气,告诉了他们一个地址,却又说: “我没办法保证病人一定还住在那里,我们结案后,就已经停止了每月跟款,更加不用跟踪回访。” 林主任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插入东方父子的心。 他们都没法想象,他们的挚爱至亲,该怎样面对被这个世界遗弃的痛。 他强忍着哽咽,拉住儿子的小手:“走,去深水埗找你阿妈去!” 两父子心急如焚,急匆匆就要离开。 却听见孟飞云软软糯糯的声音在问:“请问阿叔,跟月姨案子的陈姑娘呢?我们可不可以见一下她?” 陈姑娘? 对啊,陈姑娘! 医院的护士长不是说,每一次放疗,都是陈姑娘陪着阿月来! 虽然,东方虎也很困惑。 社会福利署不是两年前就已经结案了吗? 怎么社工姑娘,最近还在陪着阿月放疗。 找到陈姑娘,肯定就能找到阿月! 他们满怀希望回头。 谁知,听见的却是林主任明明很温和,却让他们觉得像寒冰一样的语声。 “陈姑娘因为个人原因,早就离职了。” “好像也是1989年走的。” 三个人面面相觑。 积年老警察东方虎,更是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是怎么回事? 他想不通,也没办法想。 只能拉着孩子们飞奔下了楼,钻入汽车,飞驰而去。 满腔疑惑的他,到了深水埗那间劏房,又扑了个空。 阿月,早就不在这里了。 “阿sir啊,你有没有搞错啊?我哪知道去哪了,两年了,我的租客都不知道换了多少次了。” “都算我倒霉,我心好,不忍心她没地方住,才租给她。” “结果,没想到是个痨病鬼,把我的房子都过了病气。” “好不容易才又租出去,快别在这提她了,你这不是替我赶客吗?” 包租婆的声音,回荡在心如刀绞的东方虎耳边。 67. 我是这个家的罪人 奔波了一天,依然没找到人。 东方虎静静站在那简陋的劏房门口,无法想象,这些年阿月是怎么过来的。 “不准你骂我阿妈!”东方曜早就听得忍无可忍,冲了出去。 小小的身体,气得发颤。 “哪里来的野小鬼……”包租婆张口就骂。 手一挥,还要打过来。 小朋友一记咏春摊手,轻轻一带一拉。 她打人的手就空了,整个人往旁边一跌。 差点没坐到地上,没有坐下去,是因为东方虎不知怎么,就到了她的面前。 挡住了她肥胖的身躯。 她的大掌,正打在东方虎的脸上。 清晰可见的五根手指的红痕,立即浮在脸上。 东方虎掏出手铐,咔嚓一下拷在肥厚的手腕上。 “袭警,殴打孩童,跟我回警察署。”他也不废话,拉了人就要走。 包租婆吓得全身肥肉都在发抖:“警官,你不要冤枉人啊……” 才说半截,赶紧改口:“我错了,都是我的错。阿Sir,对不起。” “小朋友,对不起。” 东方虎冷冷道:“江宛月你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她这下再也不敢横了,赶紧竹筒倒豆子,什么都说了。 江宛月是86年住进来的,之前在哪,包租婆也不知道。 她生了病体弱,不能去工作,就是在家里接工厂的手工活。 大大小小一大堆亚克力珠子,穿成一条一条。做成衣配饰,公仔饰物用。 收入当然非常微薄,但是,不用到处奔波。 加上政府综援那笔钱,她租房,生活,看医生还能有些富余。 “社会福利署有个陈姑娘,经常来看她。” “每次都给她带一大堆的吃的,用的。” “她吃的比我都好,还有整罐的外国奶粉!”包租婆竟然说出来,不无艳羡。 她艳羡的,却刺得东方虎好苦啊!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他都不忍心看的画面:阿月一个人,坐在脚都伸展不开的小床上,一双手不停地穿着珠子,日以继夜。 一阵一阵的咳嗽声此起彼伏,稍微高声一些,就会响起隔壁大嗓门又是“痨病鬼”,又是“丧门星”的乱骂。 为了挣那一点点微薄的人工,天光都不见了,她还在串珠。 穿着,穿着,一口鲜血喷在珠串上…… 她却只能自己爬起来洗。 不洗干净了,老板怎么肯收货? 说不定,还要她赔…… 唯一能吃得稍稍好一些时,就是陈姑娘代表社会福利署来看她的时候…… 他蓦然停住了万千思绪。 陈姑娘,所有的线索都集中在这个有些神秘的女人身上。 问完话,三个人出了那间连转身都困难的劏房。 东方虎站立许久,才带着小朋友上了车。 这时,不知哪里忽然响起丹尼仔悠扬的歌声。 “一生何求……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所有……” 歌声中,他慢慢抱紧了头。 满是浓密黑发的脑袋,搁在方向盘上,谁都看不见他的表情。 无声无息。 后座的两个小朋友都没有说话。 东方曜是自己都在伤心。 孟飞云却是太懂得,成年人一瞬间的崩溃。 不知道过了多久,软软糯糯的声音才响起。 “阿叔,阿曜,我有个办法。” 东方虎猛然抬头看向她。 “我们找不到月姨,可以让她来找我们呀。还可以让千千万万的香江人,帮手找人!” * 元朗围村。 绿色的大榕树参天,推开窗远眺,一间间丁屋在一片绿意之间。 “阿月,你这样不行呀。放疗不可以停,都一周了,你怎么不肯去医院?” “我现在陪你过去,好不好?”穿着护士裙的短发干练女性,满脸忧心。 坐在榕树下的清瘦女子,拉了拉头上的丝巾。 “陈姑娘,我都是将死之人了。又何必浪费钱,不如把钱留给更需要的人。” 她的声音低哑。 陈姑娘忙劝:“阿月,你怎么可以这样想?做人不可以放弃啊!” “等放疗一阵,情形好一些。我们还是要 约一个够犀利的名医,给你做了一个开胸手术。做完,相信你的病就好啦。” 江宛月苦笑:“一台手术十几、二十万……” 陈姑娘微微一笑:“不怕呀,我可以回署里,替你申请,像伊丽莎白这样的公立医院,无力支付可以豁免。” 江宛月沉默了很久,她忽然说:“陈姑娘。这些年好多谢你。” “当初我一个人,孤鬼一样出来等死。是遇到你,你天生一副热心肠,服务我,又帮我推荐到社会褔利署,申请公共援助。” “就连两年前,我的病更重了,经常咳血,弄脏屋子。包租婆将我扫地出门,也是你,将自家的村屋,借给我住。” “我才可以活到今时今日。” 陈姑娘叹了口气:“阿月,何必说这些。相逢就是有缘,你我一场缘分,也是天意。” “最要紧,是你的身体。” 江宛月微微一笑,笑容中依稀还见得到昔日的容光。 但她实在太憔悴,太疲惫了。 “我的身体,我知道。伊丽莎白医院,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呀?”陈姑娘失声惊呼。 她怔怔抬头,那里的大榕树上,都系着各式各样的红色的带子,带子上拴着金黄色的橙子。 千条万条的榕树根,从树枝上各个地方落下到泥土中。 她也曾经绑过红带,栓过橙子,在福纸上一遍遍写:“保佑阿虎哥一生顺遂,事业大旺。” “保佑阿曜,健健康康,一生无忧。” 甚至很多次,在月光下,她都悄悄跪拜大榕树,只求今生,还可以远远看一眼他们。 可是,这愿望真的实现,她竟然那么难过,那么羞愧…… 隔了好久,她才叹了一口气:“我是一个不称职的老婆,更是一个不称职的阿妈……” “我看见虎哥那样崩溃,看见阿曜睡着了都在哭,就好像有几千把尖刀在□□的心。” “我没脸再去伊丽莎白医院,我都不敢再多看他们一眼……” “我是这个家的罪人啊!” 她的声音犹如失群的孤鸟,在哀哀啼哭。又好像与小兽永远分离的母兽,暗夜长鸣。 68. 阿妈的心 陈姑娘愣了一下,犹豫一刻,才问:“你在医院看见你老公儿子了?” 她每天都陪着她在医院,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江宛月的目光幽幽,似乎是在透过大榕树的树冠看着碧蓝的天空,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好半晌,她才怔怔道:“我第一次看见阿曜,是无心的。” 那时,她正在化疗,在医院住院。 有一种药,她不知道用法,想起去问护士长。 护士长去了深切治疗部巡视,她就追了过去问话。 谁知,走着,走着忽然撞到两个小朋友。 “我第一眼,就知道,那是阿曜,是我的儿子!” 这是母子连心的奇妙感应。 何况,她的阿曜,长得好像年轻时候的她,尤其是那双水波潋滟的狐狸眼。 不,更像小时候的她。 清秀,机灵,看起来瘦瘦弱弱,却活泼得很。 她那样恋恋不舍地看着他,只希望多看他一眼…… 一个母亲的本能,驱使她去向护士打听阿曜。 才知道,他也住院了,就在儿童病房。 他病了? 她的心都惊跳了。 想都不想,每天都忍不住悄悄去看他。 这一看之下,江宛月的心更痛了。 她的儿子好惨啊。 生病住医院,都是一个人,没有人来看他,就连吃饭,都是花钱请了个护工,每天去医院食堂打饭吃。 她不止一次想过,去求那个护工,让自己代替她工作,去替她给儿子送饭。 甚至还可以亲自动手,给阿曜做几道真正的好吃的。 他长这样大,还没吃过阿妈的菜吧? “可是,我不敢。”她的声音呜咽,“我不敢啊,我怕我将病气过给他,害了他。那样,我这个当阿妈的,真是万死不足惜啊!” 一方素帕递了过去,陈姑娘安安静静看着她,目光中都是同情和了解。 她并没有再科普一次,肺癌,不传染。 因为,她深深知道,一个母亲,事关儿子性命,万分之一,她也绝对不可能去赌。 隔了好久,江宛月稳定了情绪,才继续说。 当时的她,心如刀绞。 却又舍不得不看儿子,只敢远远的偷偷看着他。 她甚至连他哪天出院,都早早知道了。 虽然,她万分舍不得,却也稍稍放心了,阿曜没事了,康复了可以回家了。 那一天,她很早就起来了,躲在阿曜对面的空病房,只想多听听儿子的声音,多看看儿子的容颜。 谁知道,他一大早就去了隔壁小姑娘的病房,殷勤地为小姑娘和她爹地做着各种各样的杂事。 看得江宛月又羡慕又有些好笑。 自家儿子才这么小,就懂得讨人欢心了吗?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了阿虎。 她的整个人都僵在那里,再也挪不开眼睛。 现在的虎哥好帅啊! 他的人虽然沧桑了不少,可身上那股凌厉的气质更加逼人。 他威风凛凛地走在最前方,带着一大帮警察同事,真是要多神气,有多神气! 她的血液都在沸腾,原来,她从来都没有一刻放下过阿虎。 他看起来那样好。 她含泪觉得自己当年的决定没白费! 虽然,他可能已经有了另一头家…… 可是,接下来的一切,看着她血液都凝固了。 东方虎理都不理儿子。 阿曜那样伤心的拦住他,拦了一次又一次,痛苦的哭诉。 原来,他不止在医院这么可怜,即使是在家里,也永远都是一个人。 这当爹地的,整宿整宿地不回家,留下儿子一个人,对着四面墙。 这是为什么呀? 为什么虎哥要这么虐待他们的儿子? 她当时好想冲出去,质问他。 可是看着周围的警察,她又什么都不敢做。 只剩下满腔的困惑。 她记得,她刚刚生下宝宝时,他可开心了,幸福的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他发誓要一辈子照顾他们母子,要给他们母子最好的生活。 为了让她和儿子吃得好一些,他还特意还去求人家老厨师,跟人家学了好多菜。 每天夜里那一次夜奶,他甚至让自己好好休息,他来负责喂,早就准备在奶瓶里的奶。 这样一个将宝宝爱若珍宝的男人,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她的心都在发颤。 茫然地看着警察们带走了孟家父女。 茫然看着阿曜绝望痛哭,低声呢喃。 他好像是想借那个小姑娘,见一个什么人…… 江宛月呆呆地反应不过来。 那个留下来的女警,带着阿曜回他们家。< /p>她想跟过去,又不敢。 不知过了多久,却从窗口那看见儿子不知怎么,又摆脱了女警偷偷溜了。 她这才赶紧跟了下去。 一路坐小巴。 才发现,儿子偷偷来的地方,从前,她也来过。 西九龙警察署。 阿虎后来上班的地方。 阿曜没有进去。 他一直走来走去,看上去担心极了。 从天亮等到天黑,中途只去买了几个肉包子,在寒风中干啃着。 后来,天光渐渐暗掉,夜色渐渐深了。 他在花台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终于敢稍微靠近一点。 隔着花树,她那样贪婪地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心中涌动着无数的感情。 这是她的儿子啊! 全世界最好看!全世界最优秀! 她怎么都看不够。 那是她这一生中,最幸福又最痛苦的一天。 幸福在于,她可以一直一直看着儿子。 痛苦的却是,咫尺天涯。 阿曜根本不知道,她在看他。 甚至,可能早就忘了她这个阿妈。 后来,孟家一家带走了阿曜,他小脸上洋溢着光辉。 从那天开始,她更加积极地配合治疗。 如果,可以治好了,生命有奇迹。 她就会突然出现在阿曜身边,一直保护他。 谁都不可以伤害他! 包括东方虎。 陈姑娘笑了笑:“怪不得,那几天你那样积极主动要放疗。” “可是,现在你又是为什么呢?”她真的有些困惑。 她的病人,怎么就垮了呢? 江宛月蒙住脸,好半天才继续说。 “我都没想到,阿曜居然又回了医院!这一次,他好惨啊!” 说着说着,忍不住哽咽。 那一天,白车上抬下来的小男生,流了好多血。 好多医生护士都在跑来跑去。 上了无数的急救措施,才总算将他的情况稳定下来。 她一打听,简直魂飞天外! 原来,小朋友为了救人,竟然和一个开大货车的凶徒搏斗。 据说,那个凶徒,还是杀人凶手! 看见儿子受这样重的伤,一个阿妈的心都碎了。 她忍不住又去时时偷看他。 69. 当年情 那一天,她才发现她错怪了阿虎。 他从西九龙一赶过来,就不眠不休地守着儿子。 整理阿曜的背带裤时,叮叮当当掉出一口袋的橙花糖。 那些糖,她曾经亲手做了好几年,远远一见便认得。 东方虎呆了一呆,伸手去拾。 江宛月正在心下怔忪,却忽然看见那样凌厉的警队长官,连糖都拿不稳,落了满身。 门砰然关上了,隔断了她的视线。 心中正在惊疑。 站了良久,却听见压抑已极的悲呼声。 原来,那个看上去风光无限、威风凛凛的男人,一颗心早就碎了。 他对阿曜不好,总是借着案子躲着阿曜,是因为阿曜长得实在太像她了,尤其是那双眼睛。 阿月只觉得一颗心被命运的大手揉得七零八落。 他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她。 他过得一点都不好。 他一碰到那些象征着昔年甜蜜记忆的糖,整个人就像是被凌迟一般…… 可阿虎和阿曜痛苦的人生,都是因为自己而起。 正在这时,小朋友梦中的呓语传来。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乖乖你……“ 童声那样微弱,却又那样渴望,像是一生一世,念兹在兹的,只是这支歌,只是唱这支歌的人。 她只觉得五内俱崩,肝肠寸断。 * 江宛月闭着眼睛,眼泪汩汩而出:“是我害得他们父子疏离,我们一家家庭破碎,而我自己……有家难回……” 眼看着她悲伤得站都站不稳,陈姑娘忙伸手扶住她,开口劝慰:“阿月,别难为自己。你都是为了他们啊!” “你还记得吗?你当时哭着告诉我,你不能不走,你不得不走。” 陈姑娘声音温柔,只希望她少痛苦一些。 江宛月又怎会忘记? 那一天,她已经咳血过好些天了。 心下不祥的预兆,越来越浓。 终于,舍得用千辛万苦攒下的钱,去自己先偷偷看一下医生。 没有叫东方虎,就是怕他担心。 机器检查的结果,简直如晴天霹雳。 肺癌一期! 四个血红的大字,犹如四把血淋淋的匕首,插在她心口。 痨病! 她立即想起了她阿爹…… 阿爹就是肺癌,前两年刚刚离世。 走的时候,都瘦脱了形。 他的病,拖累得家里的积蓄都用光了。 就连阿虎,都很出了好些钱。 可是,还是根本留不住。 阿妈不知是因为伤心,还是被传染了,在阿爹走后,她也走了。 现在,这恐怖的瘟神,又找上了她! 她才刚刚结婚两三年啊,她和阿虎才刚刚有幸福的小家庭,阿曜也才不到两岁呀! 她该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 陈姑娘语声悠悠:“我还记得那一夜,我们说了个通宵。你哭得好惨,你说你就是个病魔,就是个灾星。” “你留下来,只会害了你的虎哥和你的阿曜。” 她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她,即使是肺癌,也几乎是不传染的。 因为,江宛月最大的恐惧,就是她阿爹,甚至连她阿妈,都可能是死于肺癌。 那些年,邻居骂他们家痨病鬼的难听的声音…… 走到哪儿都避之唯恐不及,怕他们过了病气…… 而今,她又得了这个病,他们一家三口都是这个病…… 她又怎么不深深觉得,她成了传染源? 如果,再在那个家待下去,阿妈的日夜操劳就会落在虎哥身上,说不定还会传染他! 更可怕的是,阿曜才一岁半啊! 这么小的孩子,又有什么抵抗力呢? 如果真的被传染了,她真是万死不辞。 “你忘了吗?你跟我说,你的虎哥一个月只有三四千,你为了抚养孩子,暂时没有去工作。” “三四千一家人用,本来就紧紧巴巴。两公婆连吃肉,都要隔上十天八天,就为了给阿曜省出一口奶粉钱。” “如果他知道你病了,一定会倾家荡产都去救你。甚至可能背上高利贷。” “你的阿曜也会可怜得连奶粉都没得吃,他还只是一个路都不会走的孩童,就得学会照顾病人。” “从小,可能饭都吃不饱,以后,大概也读不起书,他的一生都会被连累得毁掉。” 陈姑娘越说越不忍,终于渐渐无声。 江宛月反而激动起来:“不止!虎哥的性子我最了解,他虽然最正义,但,如果……如果要眼睁睁看着我死……” “他会 不惜一切代价……” 甚至会变成一个黑警,去和他最痛恨的社团合作去拿不干净的钱! 最好的结果,就是在赤柱里度过终生。 她又怎么能忍心,将一个前途无量的城市英雄,变成人人喊打的祸害? 她一辈子都记得,他高中时,说起要去警校,要除暴安良,保护香江市民时,眼中璀璨的光。 “你都知道,又何必怪自己?”陈姑娘叹了口气。 江宛月忽然大声悲呼:“可是他们过得不好啊!” 她的走,并没有换来他们的幸福。 他们成了破碎的一家,大家都在地狱中各自煎熬。 她掩住脸,哀哀哭泣。 陈姑娘又叹了一口气:“阿月,你真是我见过最傻的傻女。” “你宁愿一个人出来,自己死在外边。都不想传染他们,拖累他们……” “现在,还要苛责自己吗?” 回答她的,只有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她想了想,忽然振奋起来:“阿月,你听我的,养好自己就去做开胸手术。” “医好了,你不就可以回家,可以和他们团圆了吗?” 江宛月的身子顿住,却没说话。 如果可以治好,谁不想啊? 可是,钱呢? “你别急,我去给主任打申请报告。”陈姑娘语速飞快。 “你如果暂时不想看见他们,那我替你申请,换一家公立医院。” 江宛月猛然抬头:“社会福利署可以随便让病人换医院吗?” 陈姑娘的笑容有些淡:“我们主任很好的,说明情况,一定会酌情批准你换医院的。” 江宛月忽然说:“赵主任又真是好好。他虽然没有过来过,逢年过节,却总是托你带好多营养品,表示慰问。” “还有过节的钱。”她停了一下,又说,“陈姑娘,你这次回福利署,带我一起,好吗?” “怎么?”陈姑娘语声很轻。 江宛月:“这些年也多亏了他,我想当面谢谢他。” 陈姑娘愣了愣,开始劝说:“你身体不好,还是不要跑来跑去了。赵主任知道了,心里也不安呀。” 她声音很低,却很坚定:“我如果不去,我心里也不安啊!” 陈姑娘沉默了好久,才说:“我去请主任,来我家做客,也是一样的。” 70. 社署主任 三天后,元朗围村。 江宛月一大早就起来了,特意收拾得利利落落,准备见客。 衣衫虽然是半新的,却也被她洗得干干净净。就是她瘦了好多,显得又宽又大。 头上的丝巾,特意换了条天蓝色的,和蓝色的衬衣配成一套。 她坐在青砖墙砌成的村屋前,脚边是一兜毛豆,一边剥,一边翘首以待。 兜子里的毛豆剥了大半袋了,远处才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青色毛线裙,身形婀娜的,她不用多看,都知道是陈姑娘。 另外,远远跟在后边,看起来身体笔挺的,应该就是那个赵主任了吧? 她有些紧张。 两个身影,在田埂间漫步,渐渐越走越近。 还没走过来,陈姑娘已经远远大声说:“阿月,我们署的赵主任来看你啦。还代表署里,给你带了好多东西。” 只见她两只手都是大牛皮纸口袋,露出满满当当的内容。 有一罐子澳洲进口奶粉,一瓶黄桃罐头,两盒人参蜂王浆,一罐子切片的西洋参。 另一只口袋里,塞得满满的,是一张羊毛混纺的薄毯子。 赵主任手中,倒是只拿着一个公文包。 她赶紧站了起来,擦了擦手,那双狐狸眼拘束地看向客人。 赵主任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不算特别英俊,但气质看起来十分儒雅。 清瘦的脸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笑容温润如玉,一双眼睛幽深幽深。 “江小姐,你身体不好,快点坐下。” 声音也十分温润好听。 江宛月看一眼牛皮纸袋,一双手都不知道放哪。 “赵主任,你又拿这么贵的东西来。之前,你都托陈姑娘带过来,我也不知道怎么退给你。” “还是,留给更有用的人吧。”她说着,进屋,去拿出一个整整齐齐的包。 里边的东西几乎都没动过,有人参,有炼乳,有罐头,还有一条羊毛围巾。 赵主任的目光闪了闪,微笑道:“江小姐无须介怀,这都是我们署里的心意。” “重症病人急需营养,公援金只能应付平日里的药费和基础生活费。” “大家都有的,你还是不要太介意。” 陈姑娘马上开口:“是啊,阿月。我说你还不信,你看我们主任都这么说。” “重症病人都有的,这是营养补贴,光是那点生活费,怎么够吃?怎么有力气去放疗?” 江宛月咬了咬唇。 她远远站着,不动也不说话,秀气的眉头微蹙,不知道在想什么事。 陈姑娘即刻说:“阿月,你坐呀。你一个病人不坐下,你叫我们主任,怎么好意思坐?” “我去给你们泡茶。”丢下这一句,她风风火火就往屋里去了。 陈姑娘走了,江宛月就不能不自己招呼贵客了。 她指了指稍远处的椅子,轻声说:“主任,你坐。那把椅子干净,我没坐过。” 一直温和礼貌的男人眉头微蹙,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依言坐下。 一坐下,他就开公文包,拿出几份文件,说:“你的顾虑,陈姑娘都跟我说了。” “我们署里开会决议过,可以转去威院,那里做开胸手术和对癌症治疗都很有心得。” 威院就是威尔斯亲王医院,是香江中文大学的学院医院。 从前的首富香江船王包玉刚,就在这里捐有专门的癌症中心。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签下这几份文件,我即刻帮手你走流程。” 说着,他站起来,想要走过去将文件递给她。 “你别过来。”她忽然出声。 赵主任怔了怔,铮亮的皮鞋依言停下,两个人间还隔了老长一段距离。 他的声音依旧十分温和:“怎么了,江小姐?” 江宛月咬了咬唇:“你放在石桌子上,我自己拿。” 赵主任深深看她一眼,将文件摆在桌子上,然后退开了。 她这才不好意思起来:“对不住,我……我怕过病气给你。” 赵主任依旧斯斯文文,笑了笑:“江小姐,不用顾虑,世界卫生组织早就研究证明,肺癌本身不带传染病菌。” “没有病毒,不存在过病气给我。”< /p>“哦。”江宛月声音很轻,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拿过那几页纸,仔仔细细地看。 这三张纸分别是《医院管理局转院安排通知书》,《公共援助计划,受助人医疗津贴加项申请表》。 还有一份是《威尔斯亲王医院临床肿瘤科转介信》 她的脸上神色变幻,一忽儿惊喜,一忽儿却又眉头紧锁。 赵主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并不打扰她想事情。 好半天,她终于下定决心,蓦然抬头。 “赵主任,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情?”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渐渐轻了。 赵主任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请说。如果是医学方面的问题,我可能不一定能答上。” 她鼓起勇气,忽然问:“从前,陈姑娘带我去填申请表,审核的主任,我记得好像姓林。” 他反而笑了:“林一桐啊?调职了,两年前就是我接手你的案子。” “公务太忙,今天才来看你,实在不好意思。” 江宛月反而愣住了。 她本来有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而今,她彻底犹豫了。 她纠结了半天,扯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好对不住,赵主任,我太啰嗦了。” “转院,是不是还要我去找杨医生开证明呀。” 赵主任指了指表格:“我们已经联系过了,医院证明开过了。就不用你自己走动了。” 江宛月蓦然抬头:“你到底是谁?” 她在伊丽莎白医院的主治医师,姓张。 刚刚那句话,仍然是试探。 她昨天,请陈姑娘让她带她去社会褔利署,就是起了疑心。 陈姑娘不让她去,她心中的疑心就更大了。 这个活在陈姑娘口中两年多的赵主任,真的来了。 看见人,那团再也无法忽视的疑心,已经大到连她自己都瞒不了。 这位官老爷,实在太温和了。 她几次不礼貌的冒犯,他都无声地顺从了她。 一个高高在上的社署主任,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病人这样低声下气! 71. 月光光,橙花糖 赵主任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幽深。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江宛月激动地追问,“为什么盯上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连串的问题,像是连珠炮弹炸开。 因为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整个人都会崩溃。 这是她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光呀! 而今,这光竟然也那样可疑! 这几年来,唯一救济她的社会褔利署,真的存在吗? 唯一陪着她的陈姑娘,和眼前的人都是骗她的吗? 他们图她什么? 图一个快死的人什么? 就算想要挖她的心,挖她的肝,她一个癌症病人,也不可能合用啊! 赵主任安抚地向她一笑:“你别急,我慢慢同你讲。” 说完,他就低了头,打开带来的公文包,专心翻找。 看见他翻包,江宛月立即尖声道:“你拿什么证明文件,我都不会信的。” 不等他回答,她转头大声喊:“陈姑娘,陈金菊!” 她的声音好大,正在后厨烧水的陈姑娘,立即听到了,回应了一声清脆的“哎”。 她擦了擦手,兴兴头头地从屋里冲出来:“阿月,怎么样?是不是开胸手术搞定了?” “威院医肿瘤权威得很呢!” “阿月,千万加油!你一定会好起来!” 她一连串地说,像个快乐的小云雀,完全没注意屋门口奇怪的氛围。 那双狐狸眼,正一瞬不瞬盯着她:“你骗了我多久?” 她的声音很低,却像寒冰一样,立即冻住了陈姑娘的欢喜。 江宛月惨笑:“我真的好好奇,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一个将死之人,究竟有什么值得你们骗?” 陈姑娘望了望她,又望了望“赵主任”,面容惨白。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是嘴唇都在啰嗦。 好半天,终于垂下头去,喃喃:“阿月,对不住,我不是有心骗你。” “我……”她忽然激动,“我只是希望阿月你可以活下去呀!” 江宛月摇了摇头。 叫她怎么信呢? 她简直毛骨悚然。 朝夕相伴的好姐妹,好心人,竟然一直在配合别人骗自己…… 她硬起心肠这样想。 但,想着想着,这些年的一幕幕控制不住地不断浮现心间。 在劏房,她一个人躺着等死。 窄小的空间内,她咳得惊天动地,包租婆在隔壁骂得震耳欲聋。 她只能按压着胸口,默默流泪,一句话都不敢辩驳。 就是这时候,屋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包租婆,你有没有搞错?哪个人没有个三灾八难?等你家里人生病,可不要再成日烦我转介医院。” 从来没有服过人的包租婆,竟然收声了,陪着笑:“陈姑娘,你看你,同我一个老阿婆计较什么?” “我这不是怕那痨病鬼吵到你嘛。” “包租婆,你走远点啦,你那大嗓门才吵得我脑袋嗡嗡响。”陈姑娘没好气地赶她。 在劏房圈子,社署的人,要真想整她,她的租房生意可做不下去。 劏房的消防、卫生、租客…… 种种问题,但凡被社署记下档案,就会被转介给相关部门上门巡查。 到时候,一纸清拆令,她这屋都难保。 包租婆赶紧陪笑几声,讪讪走了。 屋内的江宛月,没有了暴龙一样的包租婆给予的心理压迫,人总算舒服了一些。 用张帕子捂住嘴,生怕自己咳得大声了,真的吵到别人。 门外忽然响起轻柔的敲门声。 “谁啊?”她好不容易平复了咳嗽,轻声问。 “你好,我是社会褔利署的陈金菊,你可以叫我陈姑娘。”外边传来的声音很温和。 不过,她一下就听出,外边就是一句话压得那么凶的包租婆都灰溜溜走了的社工。 江宛月心下不由十分忐忑。 她不知道,对方到底为什么找上门? 是不是警告她,不要影响隔壁邻居? 甚至,是不是要抓她去隔离? 可她又不敢不开,只好挣扎着下地,打开门。 只见,门外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短发女人,看起来就十分干练利落。 她向她温和一笑:“江小姐,我刚刚问过包租婆了,你咳嗽超过三周了,有没有就医呀?” 她一边说,一边眼睛溜了一圈屋内。 小小的空间,几乎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 唯有桌子上的那张手帕,还有鲜红的血迹。 不过,足见主人的贫困和病苦。 江宛月低声说:“看过了,机器查出来,肺癌一期。” 陈姑娘惊了,忙问了她一堆问题,确认她没有继续就医,是因为穷,拿不出钱。 立即建议她登记申请表,好让社署正式进入帮扶流程。 从那以后,陈姑娘帮她就近转介最大的公立医院伊丽莎白医院。 又给她申请公援金。 因为她身体太差,还经常专门来帮她一对一服务。 五六年下来,两个人相处情同姐妹。 后来,劏房住不了啦,也是陈姑娘主动说,她围村的房子屋多,空气又好,她可以住进去养病。 从前的种种涌上心头。 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又怎么是做得了假的呢? 她是真的救了自己命呀! 她闭了闭眼,终于问:“阿菊,我该不该信你?” 陈姑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阿月,我怎么可能害你?” 这时,一直在翻找公文包的“赵主任”,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他将一张崭新的报纸,拿了出来,走上前几步。 江宛月本能往后退。 他看她一眼,将报纸放在石桌上,自己又退回去远远坐着。 他的声音放得更温柔:“阿月,别怕。” “请叫我江小姐。”江宛月反应很激烈。 他无奈地笑了一笑:“江小姐,我此来只有两个目的。” “你说。”她也冷静下来。 无论对方是什么来历,无论这场布局有多久,她也总要听清楚对方到底想图谋她什么。 “第一个就是真的希望你能够答应我们,去威尔斯医院做开胸手术。” “你放心,那也是公立的正规医院,绝无可能有其他猫腻。” 他叹了一口气:“我都只是希望你好好的活下去。这两年,我从来都没出现过,是不是?” 江宛月静静地听。 “是啊,如果不是阿月你前几天跟我说,你不医了,也不想活了……”陈姑娘插嘴,“我都不会去请赵先生走这一趟。” 江宛月抿了抿唇。 沉默了好久,才喃喃:“你到底是谁?” 赵主任轻声一笑:“我是谁,重要吗?” 他虚空点了点桌上的报纸:“我来的第二个目的,就是想你看一看这张新闻纸。” 她摇了摇头,完全不打算听他的。 好多骗局,看起来温柔无害,都是从听信对方一个很小的动作开始,整个人就渐渐被人辖制,操纵。 她虽然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在打他什么主意。 但是,女人的第六感,让她对他充满了警惕。 “东方曜上新闻纸了,你也不关心吗?”他依旧笑得云淡风轻。 但是,这个刻在她心上的名字,立即令一个阿妈惊跳了! 阿曜上新闻纸了? 他出了什么事?是被绑架了?是又受重伤了?还是…… 她的眼前,又浮现出阿曜躺在白车的担架上,流了好多的血,昏迷不醒,人事不知的小模样。 这个“赵主任”,特意带报纸给她看,阿曜是在他手里吗? 剜心一样的剧痛袭击着她,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冲上前去,大声说: “不关阿曜的事!你有什么,都冲着我来!” “他才7岁啊,你不要搞他啊!” 赵主任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激动面庞,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你不认得我,所以,总觉得我是在害你。” 他重新走到石桌子旁,将报纸拿起来,递到她眼前:“你还是自己看上一看吧。” 江宛月顺着他的话,终于低了头,一双清亮的狐狸眼定定地看住报纸,目光再也挪不开了。 因为,正对着她的版面上,头版的大照片,就是她的阿曜啊! 报纸上,穿着背带裤的俊秀小男生,手里捧着一捧粉红色的糖。 她一眼就认出,那就是她亲手做过的橙花糖啊! 小朋友的脸上,全是晶莹的泪珠。 一双水汪汪的狐狸眼,充满了期盼、孤独、痛苦,渴望,诉说。 她的五脏六腑,都被这近在咫尺的面容揉痛了。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立即伸出瘦骨伶仃的手,扯过报纸,如饥似渴地看。 只见,那张报纸的大红版头上,赫然写着《星天地日报》。 有关阿曜的那篇文章,署名的作者有两个:食神和东方曜。 文章的大标题刺得江宛月泪水涟涟。 《阿妈,再见我一次》 稍微小一号大字标题,更加让人柔肠百结: 《月光光,橙花糖,阿曜想娘泪千行》 她如遭雷击,心中只觉得千百种情绪翻腾。 却只能如饥似渴地读下去。 文章是一首歌开始,明明是文字版,可却让她不由自主跟着哼出了声: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乖乖,你训落床……” 阿曜在新闻纸上哭诉,他从一个小婴儿开始,就困惑于记忆。 他一直记得,他有阿妈,他的阿妈好疼他。 整天都抱着他,唱这一支歌哄他。 可是他的阿爸,还有金叔,所有的人,都告诉他,他的阿妈难产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