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雾沉溺[破镜重圆]》 1、五年后的重逢 文学城独家发表. 《大雾沉溺》/望日落 夏雾的肩头被按了一下,“雾雾,快到了。” 她缓缓睁开眼,意识还陷在梦里。 车子驶入西郊。 沪市的深秋不够干爽,透着黏稠冷意,同夜色一齐压了下来。 四周人烟渐稀,道旁的梧桐叶卷起,偶有几片砸在挡风玻璃上,声响枯燥沉闷。昏黄的路灯次第掠过,将一道道斑驳光影拓在她清冷的侧颜上。 温舜单手搭在方向盘上,今日他穿了件深色正装,整个人挺拔又精神。 公司的周年庆,他费了不少心思才劝动夏雾出席。 今年他刚升总监,公司办展也多借用夏雾画作,她陪他露面合情合理。 车停在庄园外围。安保查验过邀请函,轿车滑入夜色深处。 铁艺大门合拢的瞬间,沪上的霓虹与喧嚣被彻底剪断。车内极静,唯有轮胎压过落叶的沙沙声,间或漏进几声远处喷泉的水声。 视线略过窗外,一种细微的紧缩感在心口掠过。 还没等她细想,温舜已经停好车,绕过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夏雾就势敛起思绪。那人的根基远在首都,怎么可能放弃父辈的经营,大老远跑来这里。 私人庄园的欧式装潢大同小异,看着眼熟,大概只是错觉、或是自己太过风声鹤唳。 手心传来温热,温舜牵着她拾级而上。 刚踏上正厅石阶,一名穿着制服的管事阿姨便迎面走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脚步兀地一僵。 夏雾也停了下来。她垂下眼睫,细白的指尖下意识掐进手拿包的缎面里。几乎要被她遗忘的预感,再度像暗潮一样没过脚踝。 阿姨的目光定格了半晌,笑意蓦然凝固。嘴唇动了动,溢出一个音:“夏……” 话刚出口,余光便扫到了夏雾身旁站着的男人,以及两人十指紧扣的双手。 阿姨的神色瞬间变得讳莫如深。她旋即低头,将声音压平:“您怎么才来。沈先生一直在等您。” 一阵秋风打旋,穿堂而过。 温舜并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只当是自己这位年轻有为的总监颇受上层器重。 他笑着紧了紧握着夏雾的手,客气道:“路上有点堵车,劳沈总挂心了,我们这就进去。” 温舜挽着她的手步入正厅。 穹顶琉璃灯阵投下成簇的光,像碎冰一样溅在光洁的大理石面上。 两人刚褪下大衣,几支香槟杯已经递到了眼前。 “温总监,正找你呢。”为首的高管抬了抬杯子,笑容掩在香槟的金色气泡后,“入职三年就破格提了总监,咱们公司这升迁记录,怕是没人能破了。” 闻言,温舜低头抿了口酒,神色谦逊:“各位抬爱了。” 众人的视线自然而然滑向了一旁的夏雾。 高管端详着她,笑得圆滑:“上个月的无人机展,温总监拍板把夏小姐的古典油画悬在机械矩阵里,这手反差玩得绝。科技配油画,确实亮眼。” “王总过奖了,也是雾雾的作品压得住阵。”温舜虚揽着她后腰,唇角弧度加深。 她眼睫微动,只扯出一个淡笑,没接腔。周遭一切仿佛隔了层毛玻璃,怎么也进不了她的耳朵。模糊、失真、透着闷哑。 那句“沈先生一直在等您”,像是敲在玻璃上的冰冷音叉,余震顺着玻璃的纹理,连绵不绝地荡进她的耳膜深处。 在漫长的失真感里,众人寒暄了几轮,温舜视线扫过全场,随口问道:“怎么没见沈总?” “去二楼露台接电话了。”一个微胖的同事往他们这边靠了靠,“哎,你们说,沈总放着市中心那么多顶级酒店不用,非要把周年庆设在自己的私人庄园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别是总公司资金链紧绷,连场地费都要省吧?” “得了吧。”另一人嗤笑,目光掠过那些戴着白手套、端着纯银托盘穿梭的侍应生,“这挑高,这装潢,加上外面那套安保系统……光维护费就够包十个五星酒店了!” “奢华是奢华,就是缺了点人气儿。”一名女主管抿了口酒,眼神往二楼的阴影处飘,“这么大个庄园,连个女主人都没有。今晚多好的机会,营运部那几个漂亮小姑娘,愣是没一个敢往他跟前凑的。” “谁敢凑啊?白费功夫罢了。”同事声音压得更低,神神秘秘道,“我听总助办的人漏过嘴,说沈总每年雷打不动都要飞趟巴黎。在那边一待就是半个月,指不定藏着什么娇客呢。” 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 回了神,夏雾低垂着视线,手腕内侧的青筋跳了一下。 众人面面相觑,讪笑了两声,重新端起酒杯。 温舜对这种桃色传闻兴致寥寥。他察觉到身侧人的冷淡,温热手背贴了贴夏雾的手臂:“觉得闷?带你去吃点东西?” “不用。”夏雾抽出手,声音低而静,“我想去趟洗手间。” 没等温舜回应,她转过身。 左转,绕过大厅的罗马柱,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长廊。她的脚步没有一丝停滞,像是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 “雾雾。” 手腕被人从身后扣住。 夏雾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温舜跟上来,将她的手重新挽回自己的臂弯。 他看着错综复杂的回廊,和一模一样的欧式雕花门,语气带着点无奈:“别乱走。这宅子太大,容易迷路。” 说罢,他抬手,叫住了一名端着空托盘路过的侍应生。 “你好。洗手间怎么走?”温舜客气地问。 侍应生停步,微欠身。那只戴着纯白手套的手抬起,指向了一个方向。 “先生,女士,请往左侧这条长廊直走,尽头右拐就是。” 分毫不差。 正是夏雾刚刚落脚的方向。 温舜转过头,意外笑了笑:“你直觉真准。走吧,我陪你。” 长廊幽深。眼看就要走到尽头,温舜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摸出手机一看,是总助办打来的,八成是周年庆的开场仪式出了岔子。 夏雾顺势抽回被他挽着的手臂,“你去忙,不用管我。” 温舜面露歉色,抬手理了理她耳边垂落的一缕碎发,“抱歉,我尽快回来。你在大厅等我,别乱跑。” 她点点头,目送他背影匆匆消失在长廊尽头。 周遭重归寂静。手搭上黄铜门把,用力按下。庄园里的五金件大概有些年份了,锁扣的咬合并不顺滑。 心不在焉地带上门。锁舌弹回,发出一声空响。 洗手间阔大。盥洗台的一角,冷杉与杜松的香薰晶石盛在剔透的玻璃盏里,洇散着一股清苦的草木气,像走入了一场经年不散的大雾。 镜子里映出那袭墨绿色的丝绒。 裙子色泽深,顺着身体曲线垂坠下去,钝重地包裹着她的身体,像是块发哑的孔雀石。 深绿压身,反将她露在外的肩颈衬得白薄如纸,皮肉几近透明,连细弱的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 她直视着镜中自己的眼睛。 锁骨窝随着呼吸起伏着,像是在密闭空间里艰难求生的蝶。周遭越是静谧,那点细微的颤/栗便越是无所遁形。 缺氧的窒息感从胸腔里泛上来,堵在喉间。 拧开水龙头。 冷水呈柱状倾泻,砸在黄铜盆底。 夏雾俯下身,本能地想掬一捧冷水覆在脸上,手却悬在半空,生生停住。 不能失态。 这是她花了整整五年、好不容易才重建的安全生活! 咬住内侧唇肉,将双手没入水流里。 挤了一泵洗手液,她面无表情地揉/搓着指骨。泡沫被冲刷殆尽,皮肤在反复摩/擦中,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像是在寒天冻地里强行擦出的血色。 水声在磁砖间碰撞、回响,被无限放大。 这种透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逆流而上,却在意识的一角,突兀地撞上了一抹截然相反的炽热。 那是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的一段往事。 在外人眼中,她出国后便和沈介彻底断了。 可是,到巴黎的第四个月,也是他们分手的第四个月。 沈介找到她了。 那天公寓的水管爆裂,地板上积了半寸深的冷水。她无处可落脚,抱着膝盖缩在门外的楼梯转角,等人来帮忙。 十二月的巴黎,下午四点天就黑透了。 阴冷的雨丝连绵不断,风一吹,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一双沾着雨的皮鞋停在她眼前。 没等抬头,男人俯身将她扛起,大步踏进那间满是积水的屋子。 房门被一脚踹上,反锁。 外头飘着阴雨,屋内却热得要烧起来。 狭窄的单人沙发根本容不下两个人,她被迫仰起脖颈,去躲砸下来的吻,却被他扼住下颌,夺走了所有呼吸。 沈介的掌心滚烫,单手便能锁住她的腰肢。 她被撞得支离破碎,视线里唯有天花板上摇晃的灯影。喊不出声,只能无助地蜷起手指,拽住沙发毯边垂下的流苏。 那些含糊的呜咽悉数被吞没。 他在这种事上不留余地,最爱接吻,非要亲出那种潮湿缠绵的音节才肯罢休。 “雾雾,你逃不掉的。” 他在她耳边呵气,“你永远、永远也逃不开我的。” ——“咔嗒。” 一声金属摩擦声,切断了耳膜上震荡的回音。 夏雾猛地回神,呼吸频率已经乱了。 水龙头还没关,水流“哗啦”作响。 洗手间的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 视线寸寸上移,落进盥洗台上方的水银镜里。 镜面里,门被推开一半。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门槛处,穿着黑色的戗驳领西装,指节分明的手正缓缓从把手上移开。 他回身将门推严,锁舌入槽,发出一声脆响。 抬起眼。极窄的银边眼镜架在挺立的鼻骨上。冷白光束垂直落下,被薄透的镜片一挡,剔去了所有情绪。 视线隔着镜面,递了过来。 呼吸无声滞住。 男人西装深敛,眉眼从容,和当年那个满身桀骜的少年判若两人。 他跟五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2、别做小三 二楼露台,风势凛冽。 沈介手肘抵在扶栏上,卷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腕骨。指尖那点星火在夜色里急促明灭,烟雾刚漫过镜框边缘,便被风吹散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敕川步子顿住,视线在那缕稀薄的青烟上凝了半晌,语气惊疑:“你……抽烟了?” 沈介侧脸陷在阴影里,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嗯。”嗓音被风吹得很干。 不能怪敕川大惊小怪。 其实连沈介自己都觉得荒唐。 七年前,就因为她一句话,烟就戒了,再也没碰过。 分手被甩,在暴雨里站了一夜,没抽; 跟家里闹翻,追去巴黎吃闭门羹,也没碰过; 甚至后来传出她在巴黎交了新男友,连火机都没按响过一次。 可今晚—— 周年庆办得如火如荼,所有人都在楼下举杯庆贺,他反倒躲在没人的露台抽烟。 真是见了鬼。 指间夹着烟。烟灰扑簌簌地落进风里。 “怎么着?”敕川侧头打量他,“终于打算放下了?觉得事业比女人靠谱,准备彻底断了念想?” 沈介垂下眼皮。 目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玻璃,俯瞰下方大厅。那里灯火喧嚣。 视线里,那个男人正牵着夏雾的手。 十指紧扣。 真他*亲密。 辛辣的烟气在肺腑里横冲直撞,压不住心口横生的躁郁。 猛吸了一口,随即缓缓吐出,仿佛真能借着这口烟带走积压多年的执念。 “嗯。”他嗓音透着凉,“都过去了。没必要再惦记。” 敕川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想通最好。跟你兄弟我学学,这世上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你沈介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走吧,开场仪式要开始了。你是主角,躲在这算怎么回事?” 沈介没接腔。风吹过,指间那点猩红暗了下去,视线依旧落在玻璃窗后的某一处。 就在几分钟前,他刚把人堵在盥洗室里。 亲眼看着她脸上的血色褪尽,眼神里只有畏怯和防备。 她怕他。怕得要死。 这么些年过去,自己在她眼里,已经变成了这种东西了么。 忽然,她身边的男人低下头去,不知凑在耳畔说了什么,那两排细密的眼睫颤了颤,嘴角竟勾起一抹温顺的笑。 沈介拂开敕川的手,指尖一松,燃了一半的烟头坠入楼下黑暗。“我不去了。开场你替我。” “啊?”敕川愣在原地,“那你去哪?多少人等着你露面呢。” “家里出了点急事。” 敕川气笑了,指了指脚下这座占地千平的庄园:“沈总,你家着火了?这不就是你家吗?” “市中心那套公寓。”沈介转过身,抬手攥住领带。指尖用力,温莎结扯得松散歪斜,露出一抹戾气。 “物业刚刚打电话来,说是煤气泄漏。” 敕川还没反应过来:“煤气泄漏?这事儿找……” 话没说完,沈介拍了拍他肩膀,“嗯。谢了。”推开玻璃门,大步迈进回廊的阴影里。 煤气当然没有泄漏。 快要炸开的,是他。 …… 敕川顺着旋转楼梯往下走。 视线扫过下方人群,突然停在香槟塔斜后方的阴影里。 那里站着一抹深郁墨绿。 丝绒长裙勾勒出纤薄的肩背。女人微偏着头,正听身旁的男人说话。男人单手揽着她的肩,姿态亲昵。 脚步滞了一瞬。他盯着那半张侧脸,脑海里浮现出露台上那截残烟,以及那个荒谬至极的借口。 原来如此。 敕川扯了下唇角。这煤气泄漏,敢情是沈大少爷自己作的孽。 收回视线,他迈向中央的聚光灯。 随着主舞台灯光骤亮,大厅的嘈杂声如潮水般退去。 主持人嗓音高亢:“欢迎各位贵宾!今晚是pt集团的盛典,更是沈总掌舵满一周年的日子,让我们掌声欢迎沈总上台——” 掌声如沸。 夏雾立在人群边缘,指尖抵着高脚杯。那一圈冰冷的水汽洇透指腹,凉意钻心。 在听到“沈总”二字的瞬间,脊背倏地定住了。呼吸在胸腔里短促地停了一拍。 逃不掉的。哪怕隔着人山人海,那个名字只要响起,就能让全身的血液逆流。 然而,走上台的是敕川。 “抱歉,让各位失望了。” 敕川单手扶着立麦,唇边挂着笑。那张常年出现在银幕上的脸,在强光下挑不出半分瑕疵,“沈总临时有急事。今晚的开场,由我这个代言人代劳。” 他游刃有余地接管了全场的视线:“怎么都没人鼓掌?难道只有给各位发工资的沈总站在这儿,大家才肯赏脸?”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夏雾垂下眼睫,一直紧咬着的内侧唇肉终于松开。 不在。 那根横亘在胸腔里的弦塌软下去,连带着呼吸都透出股劫后余生。 还好,他不在。 这种近乎卑微的庆幸,让她觉得自己像只在寒潮里扑腾了整夜、终于在黎明前捡回半口气的雀。浑身的羽毛都还带着湿冷的惊颤。 温舜察觉到异样,略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怎么,你也追星?” 夏雾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拉开些许距离。 目光落在台上:“不是。我大学室友以前跟他谈过。” 温舜挑了下眉,对这种破次元壁的八卦感到意外。 致辞简短,灯光重新漫开。 人群再度流动起来,温舜正欲带她移步,却见敕川推开了试图递酒的侍应生,径直朝这个角落走来。 顶流的光环太大,一路牵扯着无数探究目光。 温舜端起酒杯,刚露出周全微笑,敕川却在面前停住,视线越过他,落在夏雾脸上。 “夏小姐。还记得我吗?”他单手插在西装裤袋里,笑意浮在眉梢,“刚在台上瞧着就眼熟。什么时候回国的?” 搭在肩上的手紧了紧,力道偏重。 夏雾没有挣脱,平静回望过去:“回来有一阵了。” “挺好。”敕川的目光从温舜的手上滑过,语气随意又漫不经心,“那明枝呢?编制不要了?跑去苏黎世旅游,真够可以的。” 明枝为了考编熬了无数个通宵。这种说她“自毁前程”的传闻,听着实在有些反感。 “她没辞职。”夏雾反驳道,“她是去苏黎世度蜜月,请的婚假。” 敕川瞳孔瞬间缩紧,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夏雾后知后觉地收回目光。 明枝和敕川那段无疾而终的纠葛,她是知道的。这种本该由当事人拆开的闷雷,此时却经自己的口引爆了。 垂下眼睫,心头浮起一点虚。 “结婚了啊。”敕川短促地笑了一声,他重新扯开嘴角,那抹笑意比刚才还要张扬,“动作够快的。怎么连张请帖都没发我,真不够意思。” 他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递到夏雾面前。 “加个微信。”敕川看着她,“等她回来跟我说一声。好歹认识一场,份子钱我得补上。” 不想加。 凡是跟沈介沾边的人或事,都不想再留任何口子。 但那块发亮的屏幕固执地悬在半空,没有收回的意思。冷光落在她微僵的手背上。 但刚才……那个消息丢得又硬又不体面。确实理亏。 片刻,夏雾从包里拿出手机,扫码,点击添加。 看清屏幕上通过的提示,敕川收了手机,微微颔首:“那你们聊,我先过去。” 他转过身,没往温舜那边看一眼,径直走进了人堆里。 直到人影走远。 温舜低头,视线扫过那只刚按灭的手机。手臂忽然收拢,将怀里的人带了带。下巴虚虚擦过发顶,叹了口气,透着半真半假的酸味。“刚看他那架势,我还以为他看上你了。” 夏雾抬起眼皮看他。温舜低下头,手掌贴着脊背,缓缓摩挲了两下。 “雾雾,我吃醋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打商量,“今晚我去你那,好不好?” 细白的手指抵上他靠过来的胸膛,隔出一段距离。 “温舜。”夏雾嗓音透着股疏离,“我们还没订婚。” 温舜动作微顿。视线向下,落在抵在心口的那只手上。倒也没坚持,顺势握住指尖包进掌心,将那点抗拒压了下去。 “这周末不是要吃饭吗?”他语气依旧温和,“也就这几个月的事了。住一起我也好照顾你。” 夏雾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正想找借口拒绝。 这时,旁边横插进来一道男声。 “温总监,躲这儿呢。” 营运部的高管端着酒杯走过来,朝远处努了努嘴,“沈总来了,在那边应酬。你这升职报告可是他亲笔批的,还不带家属过去打个招呼?” 仿佛有道惊雷在耳边炸开。 指尖在温舜掌心缩了一下。 温舜以为还在闹别扭,捏了捏那截指腹,低声妥协:“没事,慢慢来,听你的。” 随后拿起半杯香槟,引着人转身,“走吧。沈总是伯乐,当面谢一句是应该的。” 夏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腿的。 大提琴的重音顺着大理石地面震上来。 她由着温舜牵手往前走。 就在半小时前。 洗手间。 沈介径直走近。没说话,双臂前伸,掌心撑在水磨石台面边缘,将人圈死在方寸之间。 这是他的地盘、他的气息、他迟来的审判。 脊背贴上胸膛。后方的体温蛮横地透进来。 宽大的水银镜里,轮廓重叠缠绕。沈介垂着眼,目光顺着那截白皙的颈侧滑下。 夏雾指腹抵着台面边缘,指关节用力到突起。 “沈介。”镜子里的人,颤声开口,“我结婚了。” 身后的人呼吸停了一拍。 撑在台面上的那只手,青筋根根暴起。 夏雾转过身,后背抵住水池边缘。仰起脸,视线平齐地迎过去。 “沈总如今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请自重。别做小三,也别来破坏我的婚姻。” …… “雾雾。” 后腰被温热的手掌贴住,轻轻带了一把。 夏雾回过神,脚下已经停住。 人群自动让出一小片真空地带。 沈介站在冷白色的主灯下,单手端着酒杯。深黑衬衫领口敞着,下颌线条利落漠然。 听到动静,他缓缓偏过头。 温舜上前小半步,举杯,笑容恭谦:“沈总,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谢。这杯敬您。” 他顺势侧身,自然揽过夏雾的肩,向对方介绍。“这是我未婚妻,夏雾。” 杯里的冰块轻晃,撞响了玻璃壁。 不到半米的距离。 沈介笑着将视线落过去。不是已经结婚了么?怎么还是老样子,骗他的时候,连草稿都不屑打得圆满一点。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谁都没躲。 3、掐腰【文案】 冷白的光束从穹顶垂直砸下,打在沈介的黑衬衫上。面料发哑,吞噬了所有光线,也吞了眼底一抹刚凝起的自嘲。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这种事习惯了,连骨缝里泛起的抽痛都显得有些可笑。他开口道,“上个月的展,温总监做得不错。” 温舜正欲谦逊几句,那道平缓沉磁的嗓音再度覆了上来。 “无人机阵列里悬油画。挺有想法。”沈介嗓音沉淡,听不出褒贬。他眼皮半敛着,也没怎么看他。 上位者的冷淡往往意味着极高的审阅门槛,这种近乎无视的姿态落在温舜眼里,反倒成了一种需要全力以赴去取悦的信号。 他并未觉得被冒犯,反而更谨慎地挺直了脊背。 “还是沈总眼光毒。”温舜体面笑笑,侧过身,掌心贴上夏雾的后背,隐隐护着,也将她带入这场对话。 “那几幅油画是雾雾的手笔。我当初定方案的时候也犹豫过,后来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咱们那组无人机矩阵太‘冷’了,得加点东西去压一压。正好,也能把咱们今年提的‘科技回归人文’这种概念落实。” “嗯。”沈介终于舍得施舍一点反应。那道疏淡如深秋冷雾的视线,被什么人缓缓扯了回来。 顺着对方的西装袖口下移,擦过那只贴在墨绿丝绒上的手。 随后,停在捏着手包的指骨上。指缝间洇出一点模糊的阴影。 “手生得漂亮。”他看着那处,“拿画笔委屈了。没去弹钢琴,可惜。” 夏雾眼睫轻敛。视线里大理石地面映射的琉璃光,一点点碎成斑块。 大一那年,画室门边,也听过同样的话:“这双手不去弹钢琴,可惜了。” 那时的语气是带笑的。现在只剩冷硬。 面前手腕微抬,玻璃杯底迎着光递出半寸。“敬夏小姐。” 夏雾没动。她酒精过敏,碰一点就会胃绞痛。 温舜不知道这事,只当她不习惯应酬。上前小半步,用杯沿挡了一下,“沈总,雾雾不太会喝酒。这杯我代劳。” 两只杯口将碰未碰。 沈介的食指突然下压,抵住了自己的杯底。很轻的一个动作,却压得对面手腕一沉,再递不过去分毫。 “温总监在大厅喝得够多了。”他视线越过去,“这杯,我是单敬夏小姐的。” 周遭有低声交谈的视线探过来。一小杯淡金色的液体,拢在男人掌心里晃出嘲弄的光。 夏雾深吸了一口气。肺部被冰冷的空气割得生疼。 “没事。”她低声安抚温舜,伸手,从托盘里端起一杯半满的香槟。 上前一步。玻璃相撞,发出“叮”一声。 温舜依言侧身,退开半步。 就在这视线交错的半秒盲区里。 后腰兀地覆上一片滚烫。 夏雾瞳孔骤缩,整条脊柱瞬间绷直。 是他。 只能是他、只会是他! 粗粝的指腹带着不容抗拒的强权,肆无忌惮地掐进了她最怕痒、最敏感的那块软肉里。 这算什么?当着她未婚夫的面,用这种隐秘又下/流的方式,宣告他对她身体的掌控权吗? 细白的手腕难以自控地泛起轻颤,高脚杯里的淡金色酒液随之摇晃,水纹一圈圈,仓皇荡开。 她只能咬住下唇,仰起颈线,狼狈地将杯沿抵向唇瓣。 酒液即将入口的刹那,腰后的手撤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插进视线。虎口卡住发颤的手腕,掌心一收,连同那只酒杯一并扣进掌心。 借着这个错乱、交叠的姿势,轻而易举地从她指缝间,抽走了那杯香槟。 “算了。”沈介收回手,“不勉强夏小姐。” 他立在半步之外,衬衫领口平整,神色疏离清正。 仿佛方才那点越界的暴行,全都是夏雾自己一个人发了疯产生的幻觉。 …… 可肌肉的记忆,远比理智更擅长背叛。 丝绒面料下那一小块软肉的酸麻感,瞬间将她拽回了那年巴黎。 潮湿,阴冷。 冷雨拍在单层玻璃上,“啪嗒啪嗒”,毫无章法。 屋内亦然。 男人单手撑在窗棂上,领口微敞。衬衫袖口胡乱推至手肘,随着俯身下压,小臂上淡青色的脉络充血、凸起,绷出一种狰狞的张力。 旁边的旧木桌上,手机屏幕频频亮起。 这种时候,竟还有余裕腾出一只手。拇指划开屏幕,扫了一眼几行法文消息,他冷笑一声,动作更重。 “是法国人?”扑在耳畔的鼻息很沉,字音却咬得寒津津的,“关系这么好,还要亲自上门帮你修水管?” 不想答。这种时候,任何一点求饶或反抗的啼音,在他耳里也只会化作某种湿黏的助燃,搅动出更浑浊的泥泞。 战场从窗边移到了床上。 长发铺散开来,像是黑色的藻,占了大半张床。 喉间偶有溢出一声,瞬间又被更汹涌的浪潮拍碎。 手机不知被甩到了哪个角落,那种要将人活吞下去的专注感重新盖了下来。 他盯着她通红的眼尾,声音哑透了:“雾雾,我不介意。” 大掌箍住那截腰肢,强行翻折过去。 脸被迫埋进被褥里。 “我不介意当小三。” 趁着换气的间隙,终于攒了些力气。她攥紧床单,“可是我介意。” 回应她的,是近乎暴虐的惩罚。 他根本就是要把人连皮带骨地嚼碎了、吞下去! 可第二天睁眼,天光惨白。屋内空无一人。 爆裂的水管修好了,地面的水渍拖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再后来,每个月的账户里,会雷打不动地多出一万欧元。 直到她在ins上,发了和那个法国男生的合照。 汇款断了。 沈介也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里。 …… 现实的喧嚣如潮水般涌回耳膜。 后背覆了一层冷汗。腰侧被掐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烫。 “哟,沈总。” 一道散漫的男声横插进来,劈开了三人间的死寂。 敕川走近,目光在发白的脸上绕了一圈,最后落在沈介身上。似笑非笑,“市中心的煤气管道,抢修挺快啊?” 沈介没接茬。 敕川搭上他的肩,半推着往外带:“走走走,里面闷死我了。陪我出去抽根烟。” 转身之际。 他抬起手腕,仰颈,将杯底那点残存的酒液一饮而尽。喉结滚了滚。 “眼光不错。”他评价道。 话音落下,转过身,大理石面上拉出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很快便消失在长廊拐角。 压迫感终于撤走了。 夏雾微不可察地松开了咬紧的牙关,颌骨隐隐发酸。 胃里那阵痉挛还没平复,助理神色匆忙地穿过人群,低声喊住温舜。 “温总监,出事了。”助理看了一眼夏雾,欲言又止,还是硬着头皮快语道,“下个月‘地标无人机光影秀’的动态分镜,甲方刚发火全盘毙了,嫌主视觉概念太单薄。” “副总让您马上上趟二楼贵宾室。” 温舜眉头倏地锁紧,面露难色地看向夏雾。 “你去忙。”夏雾笑了笑,“我在这儿等你。” 温舜略一权衡,从长台边取了一小碟黑森林慕斯递给她:“晚宴开席还要一会儿,你先吃点甜的垫垫。我尽快脱身。” “好。”她强笑着点头。 看着温舜跟着助理匆匆踏上旋转楼梯, 她捏起银质小叉,切下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 奶油的甜腻在舌尖化开,却激起胃黏膜更剧烈的排斥。咽不下去,扯过纸巾捂住嘴,背过身,吐了。 大厅里的暖气熏得人发闷。 夏雾朝偏厅的玻璃推门走去。 推开门,深秋夹杂着水汽的冷风砸过来,理智瞬间清明。 露台连着庄园的后花园。没开主灯,只有几盏昏黄的地灯藏在修剪整齐的灌木丛里。 停在避风的罗马柱后,刚想靠着石雕缓一口气,脊背却猛地僵住。 露台最边缘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敕川弓着背,手掌盖在脸上。隐隐有压抑的哽咽声,被冷风扯过来。 沈介就站在身侧。指尖那点星火静静地燃着。 高跟鞋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却悄悄惊动了烟雾。 指骨微顿,掸落一截烟灰。漆黑眼眸透过稀薄夜色,精准地扫了过来。 夏雾脚尖调转,身形隐入廊柱后的盲区。 “咔嗒。”玻璃门推开又合拢。将冷风和那道目光一并隔绝在外。 一秒都不想多待。她不想在任何有沈介存在的空间里,多待哪怕一秒。 二楼贵宾室在西翼。避开了大厅的灯火通明,夏雾折身走入一条光线黯淡的通道。 庄园回廊交错,像一组没有尽头的几何图形。 她踩着地毯往前走。 左转,掠过一排大理石半身像。 穿过次厅。向右拐,就是暗梯。 大二那年,沈介拍下这座庄园。产权让渡书和签字笔一并被他推到眼前。 笔尖朝向她。 但她没接。 那时候,她已经在偷偷准备去巴黎的材料,谋划着怎么才能断得干净。 后来,她也确实做到了。 塞纳河边的散步、圣心大教堂前的拥吻、用尽全力去接纳另一个人。试图用一段崭新的、正常的感情,去洗刷掉那些病态又炽烈的印记。 可现在这双脚,居然还在凭着本能,在这座囚牢里找路——似乎她从未逃离,只是在外面兜了一个圈,又回到了他的掌心。 推开二楼的门。 “雾雾?”温舜迎面撞上她,脚步停住。 手臂被下意识托住。对方看了眼身后的暗梯,神色诧异:“你是怎么找过来的?西翼没导航,我刚才跟着副总走都差点绕晕。” “刚刚问了路过的保洁阿姨。”夏雾捏着裙摆,声音轻软平静,“忙完了吗?我想回家了。” “忙完了。走吧,我带你从正门出去。” 温舜不疑有他,牵起手,将那几根略微发凉的手指拢进掌心。两人转身,并肩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温舜毫无察觉。 就在距离他们不到十米远的拐角,立着一道高大、冷硬的黑影。 隐没在没有光线的死角,他一言不发地盯着那两道相携而去的背影。 过去的十分钟里,他一直跟在身后。 看着她熟练地避开所有死胡同,看着她分毫不差地找到那条隐蔽的暗梯。 肌肉的记忆骗不了人。 她明明记得这座房子里的一切,却能在另一个男人面前,面不改色地撒谎。 下颌的线条紧绷到了极点,腮侧的咬肌隐隐凸起。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当年? “咔——” 打火机的金属盖被挑开。 下一秒,又被他面无表情地合上。 火光熄灭。 深黑的衬衫重新被黑暗吞没。 4、要了三次微信 沪市起了大雾。老洋房二楼的雕花木窗半敞着,湿白的雾气洇进来,裹着深秋梧桐叶腐烂的潮味。 夏雾站在盥洗台前,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青灰。昨夜几乎没睡。 她垂下眼睫,手指捏住睡裙下摆,一点点往上撩起。 镜子里映出那截细白的侧腰。 干干净净。没有红痕,也没有淤青。 那样重的一掐,他恨不得将力道全碾进她的骨缝里,偏偏又精准地避开能落人话柄的痕迹。 皮肉完好无损,可巴掌大小的地方,依然泛着虚幻的灼痛感。 夏雾松开手,衣料滑落,重新盖住那片皮肤。 拧开水龙头,开到最冷的一档,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略醒了醒。 趿着拖鞋下楼。 一楼客厅没开灯,清晨光线晦暗。 餐桌上堆着东西。几张塑封的ct片,一沓出院小结,两罐未拆封的蛋白/粉。 她将那沓出院小结塞进托特包的内层,那几张大号ct片尺寸过宽,只能将其单独平展放好,连同两罐蛋白/粉一起挪到桌沿,准备一会儿手拎。 今天要去医院。 拉链重新拉合一半。包旁的手机突兀地振起来。 屏幕亮着,“温舜”两个字在冷光里跳动。 夏雾顿了半秒,伸手滑开接听,顺势点开免提。 “起了吗?”温舜的声音夹着细碎的车流声,显然是在通勤路上。 “嗯。”另一半拉链被拉实。 “抱歉,昨晚不知道你晕车那么严重。现在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夏雾说。 “今天去医院是吧?”温舜的关切周到妥帖,“刚往你卡里转了两万,买点好的营养品,不够再跟我说。” 屏幕顶端刚好弹出一道银行入账提醒。 夏雾走到咖啡机前的脚步停住:“不用转。一会儿退给你。” “又分这么清。”温舜在那头笑了笑,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其实这么早找你,是有个急事想请你救场。” “什么事?”垂下眼,她按亮了咖啡机的电源键。 “昨晚跟你提过的,光影秀的动态分镜被甲方全盘毙了。”温舜叹了口气,“主视觉概念要推倒重来,时间太紧,外面的团队我不放心。” “雾雾,你手绘功底好。我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这笔外包费不如你来赚。你帮我出了这版图,也算帮我在公司高层面前稳住阵脚。” 手机扬声器里渗出细微的电流声。 热水还未滤下,空气却在这一刻滞住。 空腹的胃里冷不丁痉挛了一下,生理性反酸直冲咽喉。 她闭上双眼,双手撑在岛台边缘。 在昨晚之前,她对温舜所在的公司一无所知。 上个月,温舜为了办品牌展,极力说服她借画。 她就亲手挑了六幅,让搬运公司送去了“pt集团”的机械展厅。 那六幅画。 全带着个人署名。 就这样在沈介的地盘上,在那个男人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挂了整整三十天! 头皮一阵阵地发紧。 电话那头的温舜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还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以你的手速,出一套商业分镜和ui原画很快。甲方要赛博朋克风,你稍微调整一下画风就行。” 岛台上,半自动咖啡机发出低沉嗡鸣。 压实了粉的金属手柄被扣上冲煮头。 浓黑的液体顺着萃取口,一滴滴坠入白瓷杯底。 “温舜,我接不了。”她的声音混在水流的滴答声里,平缓、疏淡。 “嫌时间太赶?” “不是时间的问题。”夏雾端起杯子,热度贴着掌心,“我本硕专业学的都是艺术史,辅修古典油画。不太懂商业的动态分镜,也画不来ui。” “我做不了。”她直接拒绝。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美术不都是相通的吗?”温舜反问道。 温舜是广告出身,在他眼里,画布上的肌理和屏幕里的ui大概只是不同格式的输出物罢了。 夏雾抿了一口黑咖啡。苦涩焦感在舌底泛开,将想要反驳的沟通欲压了下去。 “或许吧。”她没去争辩,声音顺着杯口升腾的白气淡下来,“但我确实接不了。这半年我要筹备个人画展,精力只够做这一件事。” 听到“个人画展”,温舜在电话里叹了口气。 “雾雾。办画展,除非你是名家,否则就是烧几十万进去听个响,没有任何商业回报率。这半年的时间成本,你完全可以拿来做点别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这个案子是实打实的履历,对你以后职业生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把时间浪费在那里,太不划算了。” 浪费。 不划算。 不能折现的热爱都是徒劳,没有投资回报率的坚持就是浪费。 “咔哒”一声脆响,烤面包机里弹出了两片边缘微焦的全麦吐司。 窗外的浓雾撞在玻璃上,化作冷硬的水滴蜿蜒淌下,模糊了远处的建筑轮廓。 夏雾安静地看着。 “画展对我来说很重要。它不是浪费时间。”她转身将吐司夹进餐盘,没留任何余地,“温舜,pt的案子你另请高明吧。我得去医院了。” “雾雾……” 指尖按下挂断键。“嘟”的一声,屏幕切回了银行app。将那笔两万块的转账,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 屏幕暗下。 夏雾在餐桌前坐定,拿起那片边缘发硬的全麦吐司。 咬下去时,焦脆的碎屑扑簌落在桌面上。她就着苦咖啡,机械地咀嚼、吞咽。 视线穿过客厅,停在那扇虚掩的木门前。 阴雨天压低了气压,松节油混着亚麻籽油的冷涩气味,顺着门缝一丝丝洇进空气里。 画架隐在暗处,画布上是一大片黛绿。深邃、滞重。 盯着那块暗绿,调色刀刮擦画布的“刺啦”声,再度响起。 大一。深秋。也是这股刺鼻的冷涩味。 那是她第二次遇到沈介。 艺术史没专属的画房。只能等夜里人走空了,偷偷溜进去。 调色刀铲起一坨深绿色的颜料,正要往画布上压。 头顶的白炽灯光忽然被一道人影挡去大半。 男生停在侧后方。屈起的指骨,叩了下画架边缘。 “色块压得挺大胆啊。”他垂着眼皮,视线越过肩膀落在画布上,“不过咱们系可没你这号人吧?来蹭场地的?” 没等搭腔,他随口接了句,“学妹缺模特么?我免费。” “刺啦——” 刀刃平刮过画布,将颜料平推开。 夏雾挑下眉:“不缺。想举报出门左拐保安室。” 身后没了动静。 男生看了她半晌。片刻后,喉咙里滚出一声轻嗤。 转身走了。 那时候,夏雾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 根本不知道,这位众星捧月的大少爷,为了要个微信,已经碰过一次壁了。 第一次,是在西直门立交桥上。 她刚看完明枝的地下乐队排练。暴雨下得突然。 沥青路面积着水,一双球鞋停在她跟前。 头顶的雨停了。宽大的黑伞将少女罩进干燥的阴影里。 男生刚开口,吐出一个“哎”字。 连伞下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她把卫衣兜帽往头上一拉,顶着暴雨转头就跑。 第三次,就在画室搭讪被拒的几天后。 周三晚上的通识选修,建筑艺术与赏析。 夏雾兼职下班晚了,猫着腰从阶梯教室的后门溜进去。扫视一圈,只剩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还有个空位。 后排位置比前排还难抢。天助我也! 翻开椅子坐下。 边往外掏电脑,边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同学,发签到码了吗?” “早过期了。” 旁边的人单手撑着下巴,“这课平时分占四十,你这学期悬了。” 他停顿了半秒,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加个微信?我把签到码截图发你,你找助教补签去。” “好呀好呀。”夏雾掏出手机,转过头。 目光刚好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 沈介。建筑设计系大四,那个频繁出现在校表白墙上的名字。此时此刻,他长腿交叠,目光好整以暇地落在她脸上。 又面无表情地把手机塞回兜里。 “学长挺闲啊。”她声音冷淡,“大四了还来蹭大一的水课?” 沈介不置可否,目光坦荡。 没过两分钟,教授切了ppt,公布期末随机分组名单。 大屏幕的最后一行。自己的名字,和沈介的名字,严丝合缝地排在了一起。 旁边传来一声笑。 沈介摁亮手机,调出二维码,压在笔记本上。 “缘分啊,夏同学。”他往后仰了仰,“扫吧。为了作业不挂科,别拖我后腿啊。” 盯着那块发亮的屏幕,知道这组是绑死了,躲不过去。 她重新拿出手机,扫码。发送通过请求时,还冷冷刺了一句:“重修最高只给及格分。学长,是你别拖我后腿。” …… 干硬的吐司咽下去,划得食道有些疼。 回忆戛然而止。 咖啡喝完了。夏雾没去倒水,强忍着喉咙的干涩,将剩下那口面包咽了下去。 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指尖的碎屑。 那年多天真啊。真的以为那是教务系统的概率偏差。 直到后来,被他圈在身边,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哪有什么巧合,一切都有迹可循。 就像这场落不尽的雾。等发觉寒意侵骨,早已身在其中。 站起身,夏雾将马克杯丢进不锈钢水槽。 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刷着白瓷杯壁,水声单调、空洞。 搁在实木餐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嗡嗡”的沉响贴着木纹传开,屏幕亮起。 关了水。抽了张厨房纸按干指尖的水汽,滑开接听键。 “雾雾,赶紧下来。”刺耳的汽车鸣笛声混着母亲焦躁的嗓音,从听筒里溢出,“这老洋房外头的弄堂太窄,前面横了辆货车,堵得我进退两难。你动作快点,别耽误时间。” “好。马上。”通话掐断。 她深吸了一口透着水汽的冷空气。寒意顺着气管直灌进肺腑,借着这股冷厉的下坠感,将脑子里残存的旧影强行压了下去。 走到餐桌旁,挎上托特包。一手拎起装满ct片的塑料袋,另一只手勾起两罐蛋白/粉。 重力下坠。塑料提手的边缘深深勒进皮肉,骨节瞬间绷出一层毫无血色的冷白。 刚要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屏幕倏地亮起。 锁屏界面弹出一道微信提示。 温舜:【刚才是我语气不好,画展的事听你的。去医院的路上注意安全。】 夏雾垂下眼睫。视线在那行字上停顿了两秒。 指尖一侧,按下了电源键。 屏幕黑了。 她拎起东西,推门走入弄堂的白雾里。 5、美式肌肉车 弄堂里雾气没散。一辆黑武士版的卡宴,被两辆卸货的依维柯、和一堆横七竖八的共享单车卡在死角。宽大的车身险险擦着砖墙,进退两难。 夏雾刚走近,副驾驶的车窗就降了下来。 夏伶单手搭着方向盘,腕上的高冰翡翠磕在真皮轮盘上。“东西扔后头,搞快点。” 拉开后座,将ct片子和蛋白/粉放进去。关门,绕回前排,扯过安全带扣上。 前头的依维柯终于挪开半截缺口。夏伶一脚油门,卡宴贴着墙皮硬挤了出去,汇入主干道。 “跟你讲了多少遍,老洋房住着弗作兴。”夏伶扫了眼内后视镜,“市中心三百平的大平层空在那里落灰,你非要往破弄堂里钻。” “这套房子租出去,一个月大几万的租金拿在手里理财不香啊?” “大平层挑高不够。”夏雾视线停在车窗外,“自然光不对,做不了画室。” 刹车一点。 夏伶嗤笑出声:“你跟你爸真是一路货色,死脑筋。”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发紧。 死脑筋。一路货色。 这似乎是夏伶在这个狭小空间里能抛出的最恶毒的咒骂。 “天天把采光挂在嘴巴上,死活要搞什么独立画廊。结果呢?”夏伶语速极快,“为了赶几张破画,把我们娘俩丢下就走!要不是你外公外婆,我们娘俩早被逼得跳江了!” 目光垂落,她安静地盯着膝盖上大衣纹理。 二十年了。无论起因是什么,争吵的尽头总会绕回这里。 那是免死金牌,是根烂在肉里的刺,只要被利落挑破,在这段母女关系里,夏伶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十字路口,红灯。 卡宴猛地刹停。雨刮器刮开挡风玻璃上细密的水珠,发出胶皮的摩擦声。 “出国前怎么跟我拍胸脯的?说读完书就回来。”夏伶偏过头,压迫感十足地盯着她,“结果呢?毕业一声不响把法国绿卡拿了。要不是你外婆这次病倒,你是不是打算死在外头,连我这个妈都不要了?” 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妈,我没骗你。那不是绿卡,就是个四年的工作签。”她纠正,“是画廊先要了我,我才有的签证。不是我拿了身份非要死赖在那边。” “找工作的时候我也跟你讲过,国内的画廊、艺术中心都卡海外背景,本科生人家根本不要的。我只能先在外面熬两年资历……” “少拿这些虚头八脑的话来敷衍我!”夏伶毫不客气地打断,“你大学那个室友,明枝是吧?人家怎么不出国、不熬资历?人家怎么一毕业直接进美术馆,铁饭碗端得稳稳当当的!你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还能是因为什么。她一个摸爬滚打爬上来的老板,难道真不知道为什么? 看着车窗玻璃上模糊的倒影。 她赌气说道:“因为明枝的父母,都是美院的正职教授。” 绿灯跳亮。 夏伶被这句话噎住了。 猛一踩油门。强烈的推背感袭来,后背被重重压进真皮椅背里。 连过两个街区,夏伶沉着脸,再没开口。 直到卡宴平稳驶上高架,她从内后视镜里扫了眼副驾驶上的女儿,看着女儿眼下的乌青,紧绷的下颌线才勉强松开。 “算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懒得跟你翻。” 夏伶打了一把方向盘,切入正题,“这周末两家人碰个头,把订婚的日子敲死。到时候你穿得鲜亮一点,别整天一身黑灰,跟奔丧一样。” “妈,我回来才半年。”夏雾有些头疼,“跟温舜拢共谈了不到三个月,现在定日子太早了。” “三个月还短啊?”夏伶音量瞬间拔高,“一回国我就拉着你相亲,挑来挑去就他最靠谱!你也别搁我这儿端清高的架子,嫌人家是拆迁户底子薄。” “人家家里八个沿街旺铺!收租的现金流比外面那些开空壳公司的老板硬气多了!小温脾气也好。女人讲到底,最后还不是要抓点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惠?我是你妈欸,搞得我能害你一样!” 夏雾手指倏地抠紧了安全带边缘。尼龙带勒着掌心。 温舜确实脾气好,情绪稳定得像是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刚好能浇灭她这大半年里因家里频发争吵而沸腾的疲倦。 可她不过是想要一点点清静的、不被打扰的生活,到了妈妈嘴里,这一切又理所当然地变成了明码标价的待售品。 “我没嫌他出身。”夏雾视线平视着前方的车流,“我愿意相处,是因为这几个月相处下来,他情绪稳定、看着踏实。是因为他这个人!” “张口闭口八个旺铺、现金流、拆迁户的,是您。” 夏伶脸色一沉,重重带了一脚刹车:“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想把结婚当成套现、也不想这么快订婚。” “套现?你是说我算计咯?!”夏伶像是被踩中了神经,声音尖厉。“夏雾,你清高!我要是不算计,你早就把西北风喝饱了!我铺好安稳路给你走,你倒嫌我市侩了?” 修长的法式美甲戳在真皮方向盘上。 “不订婚你预备做啥?靠你那些卖不掉的破画吃饭啊?”夏伶气极反笑,“供你烧钱学美术,送你出国,连车子我都买好停在地库里求你去考驾照,哪样不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你呢?一天到晚死样怪气给谁看!” “我话摆在这里,这周末两家碰头吃饭,你就是拿根绳子绑,也得给我绑过去!” 刺耳的话音砸在车厢里。 沟通彻底错位。没有争吵的逻辑,全是冲着对方最痛的软肋在下刀子。刀刀见血,还不忘往里头撒把盐。 闭上眼,夏雾把头靠向车窗玻璃。 胃里绞起一阵细密尖锐的抽痛,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算了吧。 不想吵了。 “行。” “那周末的饭局我不去。你的钱,留着以后立遗嘱全捐了吧。” “滴——!!” 夏伶脸色铁青,掌心按死在喇叭上。鸣笛声在拥堵的高架桥上突兀地撕来。 没人再讲话。只剩发动机阵阵轰鸣,宣泄着暴怒。 二十分钟后。 卡宴一个急转弯,猛地扎进私立医院的vip地下车库。轮胎在环氧地坪上擦出一声尖啸,车身刹停在电梯口外的临时通道上。 说好一起去看外婆的计划,在这一路的火气里没了下文。 “滚下去。”夏伶盯着挡风玻璃,一眼都不想看她,“看到你就来气。自己上去,我回公司开会。” 没还嘴。夏雾干脆利落地解开安全带。 推门,下车。拉开后座,将那两罐蛋白/粉和ct片一并拎出来。 “砰。” 车门合拢的一瞬间,卡宴的尾灯拖出两道刺眼的红光,扬长而去。 夏雾站在原地,冷风顺着大衣下摆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反潮的空气,强压下胸腔里的滞痛。 随后拎着东西,朝电梯间走去。 绕过b区的承重柱。 正对着vip电梯口的第一个宽大车位上,安静地趴着一辆车。 一辆典型的美式肌肉车。 ——道奇,地狱猫。 长车头,矮车身。线条粗野,带着股蛮不讲理的力量感。 像极了当年的沈介,一身剔不干净的反骨,野性难驯,走到哪都是横冲直撞的焦点。 这种大排量燃油车在国内罕见。 更何况,是这个颜色。 她停下脚步,盯着那片漆面。 塑料袋提手在掌心勒出深深白痕。 不会的。沪市这么大,玩车的富二代那么多。或许只是巧合,或许只是哪个招摇的二世祖恰好贴了一张同色的改色膜。 可理智的辩驳在视线触及细节时,溃败了。 6016。一样的ral代码。 是当年沈介在改装厂的车间里,一点点兑出来的暗绿。 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到了极致。视线顺着前保险杠,往下坠。 京a。蓝底,白字。 最后那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都被这块铁皮斩断了。 失去知觉的手指蓦地一松。 “啪嗒。” 几张过大的ct片从袋口滑出。黑白交错的影像,散了一地。 6、狭路 上午十点一刻。 日照渐强,灰白雾气散成了絮状,贴着玻璃幕墙,缓慢上浮。 “滴——”门禁卡刷过,玻璃闸机平滑推开。 温舜穿过办公区,往茶水间走。三年没断过的全勤记录,今天算废了。 推开磨砂玻璃门。咖啡机正嗡嗡出液。客户部经理万道靠在中岛台边,手里晃着半杯冰美式。 见他进来,万道挑了下眉:“稀客啊温总监。三年全勤说断就断,昨晚……累着了?” 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打趣。 温舜拿马克杯的手微顿。昨晚那只抵在心口的手,以及毫无余地的“没订婚”。 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他面色如常地接了杯温水:“早上雾太大,高架上又连环追尾,堵死了一个钟头。” “正常,今天打卡机全线飘红,连沈总都破天荒没来。”万道笑了笑,朝岛台另一侧抬了抬下巴,“哎,路秘,把你昨晚拍的那张图给咱们温总监过过目。” 总助办的首席秘书路希站在那儿。 闻言,她转过身,指腹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手机推到温舜手边。 “别怪我偷拍啊。”路希说,“看光影和构图太好,实在没忍住就摁了一张。” 屏幕亮着。 是一张侧逆光的抓拍。 照片里,长裙墨绿发暗,顺着纤薄的蝴蝶骨收束直下,深沉钝感,透着拒人千里的清冷。 可越是这般,越是在骨肉间扯出一种欲盖弥彰,平白惹人妄念。 “这长相、这身段,绝了啊!”万道咬着吸管,酸道,“温总监好福气。不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把这种大美女带出来……” “啧。太扎眼,容易遭人惦记。” 温舜低头抿了口水,把手机推还回去,“惦记也没用。这周末双方父母就碰头定日子了。” 话说得四平八稳,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毕竟昨晚那只手,冷冰冰的,至今还没捂热。 水槽边传来关水龙头的声音。 副总监陈旭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陈旭是温舜大学时的直系学长,两人私交特好。 看陈旭走过来,万道顺着刚才的话头,声音不自觉压了压,切进八卦的正题:“既然定日子了,那做兄弟的提醒你一句……昨晚敬酒那一出,你不觉得沈总对你家这位的态度,有点微妙吗?” 话题冷不丁转到顶头上司身上。茶水间里静了两秒。 路希端起自己的拿铁,低头喝了一口,置身事外。 万道继续掰扯:“你代酒,人家一根手指头就把你的杯子压回去了,半点面子没给。沈总平时什么作风?什么时候在几百号人眼皮底下,单独去为难过下面人的女朋友?” 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我说,别是真看上眼了吧?” “越扯越没边了啊。”陈旭抽了张纸巾擦手,而后扔进废纸篓。“沈总什么身家,要什么样的没有?犯得着当着全公司的面干这种跌份的事?逻辑都不通。” “这可不好说。上位者骨子里都有点强盗逻辑的。”万道半开玩笑地拍了拍温舜的肩,“你可得看紧点。真要论起手腕和身家……换作我是女人,选谁还真不一定呢。” 这话越说越没谱。 可那根压在杯沿上的手指,却在记忆里瞬间放大。万道的话虽然扯淡,但沈总昨晚的举动确实反常。难不成…… 温舜眼波微动,敛了笑意,视线僵硬地转向一旁。路希可是总助办的人。 “路秘还在呢,你少给我挖坑。”温舜半是圆场半是求饶地打断万道。 话题被强行掐断,空气里的八卦余温瞬间冷了下来。 “温总监,万经理。”路希清了清嗓子,端起那杯冰拿铁,“沈总下午有个视讯会,我先去准备了。你们聊。” 磨砂玻璃门被推开,又合拢。 走廊上,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匀速、利落,很快远去。 万道干咳了一声,咬住吸管把剩下的半杯冰美式一口吸完,空杯子往台面上一搁。 “得,干活去咯。”他摆摆手,也拉门走了。 茶水间门合上。只剩下温舜和陈旭两个人。 门一关,陈旭走近两步,指节在台面上轻叩了两下。 “行了,别听万道在那儿瞎拱火。”陈旭压低声音,习惯性替学弟复盘,“大老板什么身家?闲得慌?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跑去抢底下人的未婚妻?” 温舜眉头皱起:“那学长的意思是……” “那是敲打。”陈旭一针见血,“上个月的展,你推翻原方案,用你未婚妻的油画。这事儿,往好听了说是艺术跨界。往难听了说,就是你直接把外包预算揣进自家人口袋。” “这就叫变相走账,叫吃回扣!” 吃回扣啊、一顶多大的帽子! 空调出风口的暖风打在脖颈上,脊背却没来由地一激灵,细密的虚汗瞬间渗了出来。 抢女人是下半身思考的逻辑,沈总可不是那样的人。 “大老板最忌讳这种事。”陈旭看着他,“你倒好,昨晚还大张旗鼓把人带去他眼皮底下晃。你这刚戴上总监的帽子,就把尾巴就藏好点嘛。” 温舜的喉结滚了一下。 早晨高架上打给夏雾的那个电话,倏地跳进脑子里。 光影秀分镜被毙,他当时为了赶进度,想把紧急外包单直接塞给她。 在这个节骨眼上。 如果早上夏雾接了那单活。 温舜盯着杯子里的水。透明圆纹颤巍巍地扩向杯壁,撞碎了,复又倒卷回来,周而复始。 最近这段时间,爱情事业走得太顺,是他太得意忘形了。 “学长点醒得对。”良久,他吐出一口气,将杯子搁在台面上。“是我飘了。往后账面上的事,我确实得避嫌。” …… 十分钟后。 温舜推开办公室的门。拉开座椅坐下。 摸出手机。一条银行的退款通知躺在锁屏上。那两万块钱,夏雾原路退回。 温舜靠进皮椅。指尖悬在屏幕上,想了想,敲下一行字: 【刚才是我语气不好,画展的事听你的。去医院的路上注意安全。】 发送。 手机被倒扣在办公桌上。屏幕暗下,黑色的玻璃背板上,倒映出头顶冷白的灯管。 …… 泛白的指节骨收拢,将散落的ct片一张张拾起。 夏雾垂着眼睫,把片子重新塞回去,拍掉边缘沾上的灰。 瑞华医院的vip部占地大,一栋主楼连着两栋副楼,上下二十层,几百个独立套房。就算真的是沈介的车,他也未必在同一栋,更未必在同一层。 沪市那么大,这种概率极低的事情,没道理总被自己撞上。 直起身,她快步走向电梯间。那抹暗绿色被远远甩在身后。 …… 十二楼,神外主任诊室。 闻医生将片子卡进观片灯。“啪”的一声,冷白光亮起,照出脑部黑白分明的纹理。 “之前在华南医院那边那一刀开得还算成功,脑内的出血点吸收得蛮好。” 闻医生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指着片子,“转到咱们瑞华来,主要就是做后续的康复疗养。但老太太年纪摆在这儿,急不得。右边身子现在先靠针灸和理疗吊着,防肌肉萎缩,至于后头能不能自主吞咽,还得再观察。” “好,全听您的。”夏雾坐在办公桌对面,“麻烦闻医生了。” “应该的。我一会儿给康复科的老李去个电话,下午安排个联合会诊,把老太太下一阶段的复健方案定下来。” 正说着,桌上的座机响了。 闻医生接起听筒,漏出护士又急又快的嗓音。 “行,知道了。让护工先按着点,我这就上来。”闻医生撂下电话。还没喘口气,兜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兵荒马乱得很。 夏雾适时站起身:“闻医生您先忙,外婆的片子放您这儿,我自己上去看她就行。” “一起走吧。”闻医生按灭手机,捏了捏眉心,透着连轴转的疲惫,“十六楼有个病人不配合,正闹着呢。你外婆也在十六楼,正好顺道去查个房。” 她点头,没再推辞。 两人并肩走到走廊尽头。 “叮。” 电梯到了,不锈钢厢门向两侧平滑拉开。 里面站着个中年男人。眼底挂着两团青黑,手里攥着一卷缴费单。 看清门外站着的闻医生,男人眼珠子一亮,直接扑出来半步。 “闻主任哎!您可算来了!”男人急道,“昨晚送来的时候吐成那样,刚才一睁眼又要拔针。真是要命啊,他晚上还有通告要赶呢!您给透个底,他这胃到底什么情况?” 闻医生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神色冷肃下来。 “轻度出血,死不了人。”他拂开男人的手,迈进轿厢。目光掠过金属面板,见楼层键亮起,指尖便抵上“关门”键,不带停顿地连按数下。 “你们当经纪人的,知道艺人靠身体吃饭还不拦着点?往死里灌酒就算了,送来了又不好好挂水,在病房里大呼小叫的,像什么话?” 金属门缓缓合拢。他将双手抄回白大褂,想避开男人凑上前的拉扯。 “是是是,怪我没看住!”经纪人叫苦不迭,“昨晚pt周年庆,谁敢去触霉头啊!几杯纯洋酒干下去,他后头跟不要命了一样,拉都拉不住……” “pt周年庆”。 这五个字落进耳朵里,搭在提手上的手指无声扣紧了。 电梯空间逼仄。隔夜烟味混着消毒水气味,熏得人胸口发闷。 夏雾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后退半步,视线落在轿厢上方无声跳动的红色数字上。 14,15,16。 “叮。” 刚出电梯,经纪人就火烧眉毛地扯着闻医生胳膊往右边拐。他被拽得走不开,只能回头交代:“你外婆在前面1608。你先过去,我把这头按住了就去找你。” “好。”夏雾点头,“您先忙。” 两人在电梯口分道扬镳。 刚转身往左走。没出三步。 身后“砰”的一声巨响。 1602的病房门被推开。经纪人冲得太急没带上门,留了半扇宽的缝。里面的动静毫无遮拦地泄了出来。 “拿开!别碰我!我不挂水!”敕川嗓音沙哑,正在狂躁发疯,“我手机呢?我问你我手机呢!把我手机拿来,我要给明枝打电话……我他*倒要问问她长没长心!” 护士的惊呼和监护仪“滴滴”的报警声绞在一起,乱作一团。 脚步蓦地顿住。 明枝。 听到这个名字,视线不受控制地偏向那扇半敞的缝隙。 好巧不巧。 病床上,那双充血的眼睛也直直扫向门外。视线在半空中装了个正着。 “欸!别走!” 敕川看见夏雾,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撑起身子。“你给我站住!” 话音没落。他整个人往床沿一窜,左手薅住右手背上的输液管,连着医用胶布,把新打的留置针硬生扯了下来。 “嘶啦——”血珠子瞬间飙出,甩在雪白的被套上。 “哎哟!祖宗你不要命了!”经纪人扑上去拦,惊呼都没跟上他的速度。 敕川踹开被子,赤着脚就要往床下冲。 就在他半个身子探出床沿的刹那。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斜刺里插了进来。 那只手卡住敕川的肩膀——“砰!”一米八几的大活人,被掼回了病床上。 “闹够了没。” 一道低平、漠然、没有任何起伏的男声,在病房里响起。 走廊上。 指尖狠狠掐进了塑料袋的提手。 视线越过手忙脚乱的医护、越过咬着牙的敕川,最后定格在病床另一头。 男人听见门外的动静,也转过头去。 目光相接。 同样错愕。 7、对我心软点 走廊上的消毒水味直往气管里钻。 夏雾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率先移开目光。转身逃开。 一步。两步。三步。 手搭上1608的门把,往下用力一压。 屋内,深秋发白的光线斜切,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游着。 外婆陷在被褥里,瘦得几乎撑不起被角。制氧机“咕噜咕噜”地翻着水泡,透明面罩上蒙着一层很薄的水雾,一起一伏。 夏雾闭上眼,长舒了口气。将那口悬在喉咙里的浊气沉沉咽下。 正巧,陈阿姨端着温水盆从洗手间出来。看见夏雾,笑道:“雾雾来了啊。” “陈阿姨好,”夏雾走过去,把两罐蛋白/粉搁在床头柜上,“外婆今天情况怎么样?早上喂流食呛了吗?” “没呛,今天咽得比昨天顺一点。”陈阿姨拧干热毛巾,“刚擦了身,睡下没一会儿。” 话没说完。 “砰——” 门把手撞上墙吸,玻璃窗都跟着震了一下。 制氧机规律的水泡声被打乱。病床上的老人受了惊,干瘪的眼皮一颤,喉咙里溢出含混的短促喘息。 夏雾脊背猛地绷直。 她转身大步跨向玄关,扯住被撞开的门板,强行往回拉了一半,将闯进来的人堵在玄关的通道里。 敕川赤着脚站在那儿。蓝白条纹病号服穿得松垮。昨晚打理的发型全散了,右手背上贴着的医用胶布被扯脱了一半,血珠顺着突起的青筋往下砸。 “你连夜就把我微信删了?” 敕川眼底全是红血丝。他不过就是想要明枝的微信推片,谁知道回应他的是感叹号。 夏雾攥着门把手。怕吵醒外婆,她把声音压低:“出去。” 敕川像听不见,不管不顾地往前挤:“你为什么删我?凭什么?” “因为这里是病房。”夏雾手腕用力,抵住他的肩膀往外推。 “七年……”敕川眼眶通红,“夏雾,我跟她在一起七年!她转头就跟别人去领证了?她到底把我当什么!” 夏雾抿紧唇,觉得恶心。 他现在开始算这七年了?明枝被他身边那些不清不楚的女演员和极端粉丝逼得重度抑郁、整夜整夜大把吞药的时候,他有想过七年么。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情深不寿的苦主了。 “把你当垃圾。”她咬紧后槽牙,手上力道加重,硬是将这副大骨架往外逼退半步。 下一秒。 “咚。” 没有任何预兆。一米八几的男人,双膝砸地。 陈阿姨捂住嘴,惊恐地靠上墙角边。 敕川的脊背弯折下去,额头几乎贴着夏雾的鞋尖。 “算我求你。”他仰头攥住夏雾的大衣下摆。 “夏雾,算我求求你。你给她打个电话,让我听听她的声音就行……”男人眼角水光狼藉,“我不出声,我绝对不说话。我就是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求你。” 垂下眼皮,夏雾看着跪在脚边的男人。 荒谬,太荒谬了。是在感动谁?感动他自己吗?迟来的深情比草还要低贱,现在摆出这副肝肠寸断的姿态,除了平白恶心人,还能换回什么? 早知今日,当初连回条信息的敷衍都不肯给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她嫌恶地别过脸,视线却意外撞进另一道目光里。那人站在走廊,不知看了多久。 呼吸微不察觉地滞了半拍。夏雾僵硬地将视线收回,注意力重新落回敕川身上。 “松手。”她声音疏淡。 敕川僵着没动,固执地将那截衣摆攥得更紧。 “你想听什么?听她和新婚丈夫在苏黎世度蜜月有多开心?”夏雾看着他,“还是听她骂你恶心,让你这辈子都别去沾边?” 敕川的下颌骨肌肉抽了一下。 “回你自己的病房,把针扎上。别把血滴在我外婆这儿。护士弄好之后,我会过去找你。但你如果继续在这儿闹——” “你这辈子都别想从我这里打听到她半个字。” 攥着大衣的手指终于松了半寸。 夏雾立刻抽回衣摆,往后退开一步。 敕川通红的双眼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像是在权衡真伪。片刻后,他撑着地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什么也没说,转身,拖着步子挪了出去。 陈阿姨回过神,拍着胸口顺气:“这、这造的什么孽啊……小伙子生得那么排场,怎么跟个疯子一样,还下跪……” “阿姨,没事了。”夏雾没理会门外是否还有人看着。抽了两张纸巾,蹲下身,将地板上那一小滩血迹擦拭干净。 纸巾吸饱了,被揉成一团,丢进了黄色医疗垃圾桶。 她起身去洗手池边挤了泵洗手液,又将指尖搓洗得泛了红。 良久。擦干手,夏雾走到床头柜前,将蛋白/粉拿出来。 “阿姨,这是我买的肠内营养粉。” 拧开铁罐盖子,撕开锡箔纸封口,舀出六勺浅黄色的粉末倒进刻度杯。兑了点温水,拿玻璃棒慢慢搅匀。 “外婆现在吞咽功能不好,吃流食容易呛。这是特医食品,营养全面也容易消化。” “以后每天两顿,水温别超过四十度,不然破坏营养。下午理疗师来的时候,您喂她喝一点。” “哎好,我记下了。你放心吧。”陈阿姨点头。 病房里重归安静。制氧机喷出的冷雾洇开又消散。 “嗡——” 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夏雾停下搅拌的动作,拿出一看。是明枝。 连着弹进来两张风景照。阿尔卑斯山麓的晨雾没散,雪峰在薄蓝色的天光下透着料峭冷意,像一幅冷色调的油画。 紧接着,是一条五十几秒的语音。 音量调到最低,她将听筒贴近耳边。 明枝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夏夏,我这边刚天亮,现在去坐小火车上玉特利山啦。” 她在那头闷笑了两声,声音刻意压得很低,“跟你说,老时这人真是不能看表面。平时在院里端着个教授架子,规矩得很。出来度个蜜月,简直像换了个物种……三十大几的老男人了,体力好得变态,老娘腰都快断了。” 语音停顿了两秒,传出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动静。 她语气带上几分感慨:“不过话说回来,以前总觉得非谁不可,真跳出来了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大得很。你说得对,人嘛,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语音结束。 夏雾看着屏幕上的雪山,脊背塌软下来,眼底压着的愠怒渐渐化开一丝笑意。 真好。 明枝熬过了那段被扒掉半层皮的纠葛,终于安稳着陆了。 点开键盘,指尖飞快敲字: 【雪山好美。还有,时教授听见你这么编排他,真的不会扣你平时分吗?】 发完这条,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夏雾咬了下唇内侧,还是决定老实交代。 【明明,我闯祸了……】 【我见着你前男友了。他看着跟个疯狗一样,我一生气没兜住,把你度蜜月要结婚的事儿说漏嘴了t^t】 【他刚才闹着要给你打电话,被我打发了。你回国不会暗杀我吧?[双手合十][可怜]】 【我请你吃大餐t^t我真不是故意的呜呜】 消息发出去,屏幕顶端安静如鸡,没有跳出“正在输入”的提示。 退回主界面。温舜的对话框上还挂着红色的未读提示。 早上那个不欢而散的电话之后,他发了两条道歉的信息,后面紧跟了一个小狗讨饶的表情包。 垂着眼睫,单手回复:【没生气。我已经到医院了,外婆挺好的。】 对面秒回:【好,别太累。亲亲老婆。】 看着最后那四个字,夏雾眨了眨眼。那行字像是贴在屏幕上的塑料贴纸,想一把撕掉,却又无从下手。 她甚至不知道该扯出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 指腹抵住侧键,屏幕瞬间黑透。手机被她翻扣在床头柜上。 夏雾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小心拉过外婆右手,平放在自己膝盖上。 老人手背干瘪,因为长期静脉输液,突起的血管泛着不正常的乌紫。 避开针眼,其下隆起的血管像是一截截陈年的枯根。 她双手交叠,大拇指按住外婆的虎口和掌心,从掌根到指节,再顺着干瘦的小臂往上推。偏瘫的肌肉触感僵硬滞涩,她就一点点加重力道揉/捏。 仿佛只有机械重复这些操作,才能碾平脑海中杂乱的声响。 半小时后。 “嗡——” 扣着的手机震了一下。 停下揉捏的动作,夏雾将外婆那只手塞回被褥,掖好被角。 拿过手机一看。 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外加一张电子请柬的附件。 【没事。下个月办仪式,让他来。】 夏雾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这语气太过冷静,不太像明枝。可转念一想,这么些年的刀兵相向,人总归是会变的,会长出鳞甲、会多生几副心肠。 她回了个【好】字,将手机收回口袋。起身时,顺手理平大衣衣褶。“陈阿姨,我出去一趟。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交代完,夏雾转过身。搭上门把的那一刻,金属的冷硬感顺着掌心攀延而上,她垂下眼皮,推门走了出去。 …… 1602的那场闹剧,最终终结于那份电子请柬。 折回1608。夏雾没再看手机,一直守在床边,深秋的阳光一点点从赤金变成橘红,又一点点从她肩头挪向床尾。 离开时,几近黄昏。vip病区的走廊长且空。夏雾走到电梯间,按下下行键。 按键外圈亮起微弱红光。她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脑袋放空。 没等数字落到。 一道阴影骤然从身侧压下。 手腕猝不及防地被扣住。 夏雾连惊呼的间隙都没有,整个人便被那股不容置喙的力道硬拽着往后退。 “砰——!” 防火门被推开,又在身后重重咬合。 楼梯通道里光线昏暗。 夏雾被大力按向墙面。 后脑勺磕在男人坚硬的指骨上。 硬碰硬。 一阵尖锐的酸麻感直冲脑门。 夏雾疼得低哼了一声,眼前黑了一瞬,眼尾不受控制地洇出一点水汽。 有点被撞懵了。 她微喘着气,缓了好几秒,失焦的视线才在昏暗中重新聚拢。 沈介的脸近在咫尺。垫在她脑后的那只手已经抽离,转而撑在她脸侧的墙面上。借着漏进来的几丝暗光,能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脉络,以及指关节处的一层薄红。 楼道里极其安静。 只有男人错乱的、沉重的呼吸声,擦着她的耳廓落下。 咽了下发干的喉咙,她刚想偏过头。 沈介却蓦地低头,拉近了最后一点距离。 鼻尖堪堪擦过她的面颊。 “夏雾。” 视线落在她通红的眼尾上。 “你是不是对谁都能这么心软……” “就是对我,心狠得要命?” 这句话连尾音都透着股理直气壮的委屈。 夏雾的大脑空白了一瞬,胸腔里那口浊气猛地梗在了喉管里。 他怎么敢的?他凭什么用这种被抛弃的、受害者的姿态来质问?到底是谁给他的脸啊。 可偏偏就是这句没头没尾的控诉,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她心底暗口里。 拼命捂住的委屈和不甘,被无情挑破。在逼仄昏暗的楼道里,混着他身上的气息,铺天盖地地漫了上来。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颤动,几乎要撞破那层薄薄的自尊。 就在她几乎要卸下伪装、想要声嘶力竭地质问回去的那一秒,男人撑在墙上的小臂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高高在上的姿态,瞬间浇灭了夏雾浑身沸腾的血液。 抬起手,掌心抵住他胸膛。 在那份滚烫的热意渗进皮肤之前、再次蛊惑她之前——夏雾敛起眼睫,用力往外一推。 “敕川会下跪,你会么?沈介,你也配让我对你心软?” 8、放过彼此【文案】 夏雾用尽全力去推,可掌下胸膛岿然不动。 没等撤去余力,男人借势前压,另一条手臂横越过她肩头,墙面浮灰震落,掌根抵死在耳侧。 他来势汹汹,却还记着刚才的教训。避开先前被撞红的指骨,换了另一只手,将掌心稳稳垫进她脑后。 夏雾的后脑勺被迫陷入那片微沉的温热里,紧接着,高大身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毫无缝隙地罩了下来。 声控灯早坏了。墙脚底端的安全指示牌洇着一小团微弱的绿。 底光自下而上,将他的眉眼悉数推入浓暗,勉强勾出下颌沉郁紧绷的轮廓。 他垂着眼看她,半晌,胸腔深处漫出一声轻嗤。 “敕川身边走马灯似的换人,我这些年有过谁?”沈介压低头,滚烫的鼻息撞在她脸侧,“夏雾,拿他跟我比,你恶心谁呢?” 夏雾偏过头、不想看他,却被一把钳住下巴。拇指擦过唇角,沈介语气骤冷。“之前演得不是挺好吗?一副洁身自好、跟我半点瓜葛都没有的样子。” 视线黏在她脸上,咬着字,吐出不甘,“现在要当人家的未婚妻了,就急着把脏东西踢出门?哦对,当年你也是这么演的……前一天还在床上说爱我,第二天就能连人带行李走得干脆!” 旧账猝不及防被撕开。 夏雾眼底起了一层很薄的水汽,又很快沉寂下去,敛为静水般的平湖。 不能乱。如果在这个时候露了怯,这五年、这日日夜夜堆砌起的防线,都会溃不成军。 她太了解沈介了,这男人嗅着血气就能把人撕碎,决不能让他看到那道伤口。 “那是你逼我的。”她没有挣扎,声音也没扬高,“沈介,一定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吗?说我始乱终弃,你当年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在男人渐沉的目光中,夏雾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们当年,那算是在谈恋爱么?” 空气出现了长达数秒的死寂。 撑在耳际的手背倏地暴起青筋,沈介的呼吸顿住,像是被捅了一刀,心口豁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连气都倒不上来。 不算谈恋爱? 那算什么? 那几年算什么?! 是他的一场自作多情,还是她闲暇时的打发消遣? 她竟然能轻描淡写地抹杀所有、否定所有,仿佛他只是她生命里一个无关痛痒、甚至面目可憎的过客。 “跟我不是?”沈介眼底烧起猩红,“跟我不算谈恋爱,跟外头那些男人就算正经恋爱了?!” 不敢再听下去了,也根本无法直视她眼底的清醒。 阴影轰然倾覆。他低下头,近乎仓惶地朝那双永远能精准捅他刀子的唇压了下去。 他想覆盖、想证明、想洗刷,想抹掉她身上关于另一个男人的所有痕迹。 沈介在想,只要堵住这双嘴,那些残忍的话是不是就再也吐不出来了? 呼吸交错的刹那。 夏雾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抽烟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砸在男人脊骨上。 鼻尖堪堪擦过她的肌肤。 夹杂着一丝苦涩烟草味的气息,在两人之间凝滞。 卡在夏雾下颌处的虎口,难以自控地发起颤来。黑暗中,能清晰地听见他沉重的、被强行咽下去的喘息。 两人僵持着,对峙着,在这一场耗尽全力的凌迟里,谁也不肯先放过谁地消耗着。 良久。沈介闭上眼。那只掐着她的手,一寸、一寸地松开了。 他直起身,往后退开半步。笼罩着她的阴影如潮水般退去,墙脚底端那抹幽微绿光失去了遮挡,顺着细白踝骨,重新攀上裙摆。 …… 其实夏雾对烟味,并没有生理性的排斥。 只是这股夹杂着烟草与焦油的气息,太容易让人想起大一那年、那门叫《建筑艺术与赏析》的通识选修。 那些本该被封存的光影,总是和这种味道一起,不由分说地潮涌回来。 自从大屏幕将两人的名字绑在一起,他们就加上了微信。 期末的汇报题目是《哥特式穹顶的建筑结构与光影美学》。 夏雾为了绩点,查了大量文献,把小组作业看得很重;而沈介,需要他重修的水课,还是一副兴致寥寥的模样。 两人仅有的交集,全躺在微信的聊天记录里。 夏雾:【学长,巴黎圣母院肋拱那几张配图,受力分析的透视线有点问题,和高侧窗的光影走向对不上。】 晚上十一点发过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沈介:【是么。】 沈介:【太久没弄,手生了。要怎么改?】 夏雾不想废话,直接圈出几处透视错误,把修改意见发了过去。 半小时后,新文件传了回来。 点开一看,那几张“透视不对”的图,被他替换了。 新的建筑结构剖面图线条干净冷硬。飞扶壁的侧推力、肋骨交错拱顶的承重逻辑,被几根利落的素描线剖析得清清楚楚,完美地契合了光线的入射角。 明明专业得可以直接拿去当教科书范本。可到了下一次合并文件时,他又会在另一处无关痛痒的地方,留个极其明显的口子。 夏雾:【排版乱了。字号也不统一啊。】 沈介:【不好意思~刚在外面,没看清。你教教我?】 排版也要人教?这人到底是在重修选修,还是在重修幼儿园大班?夏雾冷着脸指出问题。 二十分钟后,他又发来一版无可挑剔的终稿。 这样反反复复经历了三四次。 直到某个深夜,夏雾盯着屏幕上那句懒洋洋的【错哪了?我马上改。】,打字的手忽然停住了。 点开那几张手绘透视图,关于沈介的那些传闻不自觉浮现出来。 说他当年京卷考了六百五十五,是院里数一数二的高分。可他专业课却很少露面,只在期末周翻两眼,最后成绩单发下来,门门都是踩着及格线低分飘过。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犯“排版对不齐”、“透视线画歪”的低级错误? 一个荒诞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深夜疯长。 ……他在钓她?! 想通这一层,屏幕散发的冷光,忽然透出一股无法言说的暧昧感。 夏雾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最后敲字的手指一点点收回。 她没回那条消息,直接自己上手把作业改了,再没找过他一次。 十八岁的夏雾选择最笨的自保方式——落荒而逃。 对话框安静了半个月。 像是默认了她的拒绝。 她以为这段毫无意义的试探已经到此为止,直到几天后,沈介再度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快入冬的时候,明枝和敕川搞了个地下摇滚乐队。 敕川是主唱,明枝敲架子鼓。排练室租在新街口胡同深处的一个地下防空洞里。 夏雾周末闲着没事,常去捧场。 重金属的余震撞在墙壁上。空气里酒精与烟味发酵,透着股钝重的潮气。 她嫌吵,每次都躲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只顾咬着吸管喝苏打水。至于台上的音乐,压根没听进去几句。 这不怪她。都怪地球、心脏跳动的频率都被引力带偏了,每次鼓点砸下来,总让她觉得不安。余光也总是不受控制掠过角落的承重柱。 沈介也在。 大少爷放着三里屯的局不去,每逢周末就在这破场子里耗着。 他不往人堆里挤,总靠在承重柱旁。指间猩红忽明忽灭,也不怎么看台上,视线老是有意无意地往她这飘。 夏雾不想对上他的眼睛。每每察觉时,塑料吸管就会被她咬变形。 这种心照不宣一直延续到跨年夜。 潮气被音浪蒸发,气氛太燥、有些失控。 苏打水喝多了,夏雾低头避开人群想去洗手间,有个外校男生端着杯野格凑过来,堵住了路。 对方喝醉了,拿着手机非要扫个微信。 夏雾偏过头:“不加。” 男生觉得落了面子,伸手就要去碰她的胳膊:“别这么傲啊妹妹……” 手还没碰到,肩膀忽然被人从后头撞开。 沈介从承重柱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咬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眼皮半敛。那男生骂骂咧咧地一回头,酒瞬间醒了大半,灰溜溜地走了。 斑斓的霓虹灯牌扫过下颌。他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骨间,视线重新落回夏雾脸上。 “挺难追啊,夏同学。”声音混在嘈杂的吉他声里,“别人不行……那我呢。” 沈介往前逼近半步,球鞋抵住她的帆布鞋上的星形标志。 “我能追么。” 距离拉得太近。 夏雾捏着玻璃杯,指尖微微泛了白。 那样出挑的一个人,带着偏爱压过来,几乎要抽干她周遭所有的氧气。 她紧紧抿着唇,没敢看他的眼睛,目光从锁骨掠过,睫毛低低垂着,几乎要在脸颊上扫出两道弧度。 “随你。”说完,夏雾转身就往出口走。 凌晨的北京飘起了细雪。 寒风凛冽。她埋着头往前走,身后除了呼啸的风声,就是踩碎积雪的脚步声。 快到宿舍区闸机口时,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接着是“咔哒”一声。蓝莹莹的一簇火,映亮了他微屈的指节。火光往上跳了一寸,掠过冷硬眉骨,随即又被掐灭。 “夏雾,站住。” 沈介深吸了一口烟,嗓音被冬夜冻得发沉。 夏雾停下脚步,回头。 少年夹着烟走过来,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住了风口。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他盯着她,“‘随你’是几个意思?” “做我女朋友,行还是不行。” 夏雾呼吸有些发紧、心跳得很快,视野里只有他肩头细碎的落雪,以及指缝间那点明灭的红。 找个借口。 随便找个什么荒唐的、他根本做不到的借口刁难一下。 她整个人真的、真的快化开了。 “我闻不惯烟味。”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又轻又冷、毫无底气,甚至带了点别扭的僵硬,“你……你戒了烟,我就同意。”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种带着矫情意味的刁难,简直像是在撒娇。 空气寂静了两秒。只有落雪的声音。 沈介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像是在度量她的真心。 下一秒,他抬起手。 拇指和食指捻上了那点猩红的烟头。 “嘶——” 一簇白烟腾起。 皮肉烫焦的疼,他没皱一下眉。 夏雾视线凝在那处,指尖莫名颤了。他竟然就这么直接…… “灭了。”沈介将那截废烟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上前一步,大掌裹住她冻得冰凉的手,没给她挣扎的机会,强行揣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温度顺着指尖一路灼烧到心脏。拒绝的余地被他这一烫一拽,彻底烧成了灰烬。 “打卡完成。戒烟第一天。” 沈介低下头,鼻尖几乎碰上她的,呼吸混在一起。 “夏雾,说话算话。” “我戒多久的烟,你就得做我多久的女朋友。” …… 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 说戒就戒,再没让烟味沾过她的身。 可这段感情从落笔的第一天起,底色就是灰的。 像是一幅还没等调色盘铺开,就被泼了脏水的残稿,无论后来如何涂抹,最深处那抹暗沉总是如影随形。 那句没有言明的“我喜欢你”,横在沈介的偏执里。 沈介对她的索求像是慢性饥荒,总在反复确认、反复试探,逼着她亲口/交付。 最荒唐的一次,是他大五毕业典礼那天。 也是夏雾离开的那天。 早早答应过,要给他画一幅油画当毕业礼物。可因为私下忙着弄去巴黎的签证和作品集,这幅画一拖再拖,直到他毕业这天都没收尾。 沈介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推掉了院里所有安排,把人堵在了画室里,扬言今天是“最后期限”。 纯黑的皮带扣解开了大半,松垮地挂在胯骨上。 “沈介。” 握笔的手指紧了紧,夏雾视线移向窗外,“下午两点院长拨穗,你现在去大礼堂还来得及。” “不去。”沈介坐进沙发,身体后仰,肩膀撑开一道弧度。 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咬着她,他忽然笑了声,声带震出低哑的余音:“去跟一群不熟的人照相,哪有在这儿给你当模特有意思。” 两人的距离不过一臂。 夏雾抿着唇,视线虚焦在他锁骨的位置。笔尖蘸着赭石色的颜料,悬在半空,迟迟没落在画布上。颜料在笔尖凝固、干涸,一如此时凝滞的思绪。 “看哪儿呢?大画家。” 沈介换了个姿势,撑在扶手上的双臂肌肉隆起,深邃的线条随着呼吸频率一下下起伏。 “《泰坦尼克号》里那种画法,懂么?” 他抬手,指尖顺着腹部那道肌肉线条,一路向下,最后停在胯骨凸起的边缘。“咱现在是写实派,这种时候就别害臊了。视线大胆往下落。” 歪了下头,语调带了点懒劲,“……照实了画啊。敢给我画委屈了试试。” 露骨又直白的浑话砸在闷热的画室里。 夏雾眼睫颤了一下,握着画笔的指节无意识地扣紧。 她根本没心思去接这种色气的挑/逗。距离起飞,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夏雾没动笔,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红着耳朵骂他无赖。 沈介支着侧脸,勾着的嘴角一点点压平。他眯起眼,视线从微颤的指节,移向那双空洞、无焦距的眼。 起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下一秒,夏雾手里的画笔被抽走,“啪嗒”,扔在地上。 紧接着,腰间被一股蛮力箍住。男人整个人压了过来,将她直接掼在画架上。 脊背硌在横档上,夏雾疼得皱了眉。还没等溢出痛呼,沈介已经双臂撑在她的脸侧。 调色盘倾斜坠落。 颜料泼溅开来,蹭上他赤裸滚烫的胸膛,又顺着他绷紧的肌肉纹理,在那截暴凸的青筋上洇出一片靡丽又脏乱的色块。 完了。 夏雾近乎绝望地盯着那抹赭石色在他胸前晕开,那是她本该画在他肩膀上的影。 “在想什么?”沈介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眼,漆黑的瞳孔里只有夏雾一个人的影子,“雾雾,看着我。” 夏雾看过去,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说。 见她还在游离,沈介蹙了蹙眉心,收紧手臂,将她往深处按。 画架在撞击下发出阵阵吱呀声,节奏突兀潮湿。 夏雾陷在画架与他赤裸胸膛的缝隙间,呼吸彻底乱了。就在压迫感攀升到顶点时,沈介却极其折磨地停了下来。 一滴汗水顺着他下颌滴落,砸在夏雾锁骨上,烫得她微微瑟缩。 “雾雾。”他呼吸粗重,低哑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一遍又一遍地磨着、一遍又一遍地问着,“怎么不理人……到底喜不喜欢我?” 夏雾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钨丝灯泡。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如果不喜欢,她何至于在深夜反复凌迟自己的良心。 可她紧闭着嘴巴,不肯出声。 见她迟迟不答,沈介没有半分怜惜、加重了力道。 他在这种事上总是极具耐心、极其固执,非要逼出他满意的答案才肯罢休。 画架晃动的声音越来越密。 她终究还是崩溃地哭出了声。指甲抠进他汗湿的脊背,抓出几道凌乱的红痕。 “喜欢……”断断续续的泣音从唇角溢出,“沈介,我喜欢你。” 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告白。 男人的身形猛地一沉,俯身压碎了她喉间的声音。 那是她最后一次,对他说喜欢。 …… 回忆如同一场漫长的大雾,阴冷、窒息。 …… 夏雾闭上眼,胸腔里的起伏渐渐平息。 指腹抹过眼尾,鬓角散落的碎发被捋到耳后。 整个人一点点从旧账里拔了出来。 那些痴缠的过往,被她麻木而熟练地收拢,强行塞了回去。落锁,贴上封条。 “当年不告而别,是我对不起你。” 睁开眼,口吻是尽量维持的客观,“那时候太年轻,做事不懂留余地。现在想想,确实欠你一句正式的道歉。” 昏暗中,她平静地对上沈介的眼睛。 没有怨、没有恨,更没有他试图翻找的任何一点余情。 “沈介,抱歉。”夏雾看着他,像个足够体面也足够绝情的成年人,“都五年了,放过彼此吧。我也开始我的新生活了。” 说完,她微微倾身、郑重地折下了腰。 视线落在地面上。 几缕碎发顺着脸颊滑落,悬在半空。 绿色的安全指示灯在地面拓出一道惨淡的窄影,刚好横在两人的脚尖之间。像一道界限分明的沟壑,她跨了过去,而他还在那边。 一秒。 两秒。 见他没说话,夏雾直起脊背,没再去确认沈介此时的表情。反正看与不看,都没什么区别。 侧身,迈步。 她径直走向下行的楼梯。 “嗒、嗒、嗒。” 细细的鞋跟敲着台阶,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一圈圈荡开,节奏平稳、没有迟疑。 沈介僵立在原地,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连腿侧弯曲的指骨弧度都没有变过。 原以为会迎来歇斯底里,或者冷嘲热讽。 哪怕是被扇一记耳光、哪怕被指着鼻子骂卑鄙、哪怕把当年的旧伤口一个个撕开来看…… 也比现在好。 偏偏她连恨都懒得施舍。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鞠了个躬。像是不小心踩了路人一脚那样客气、那样体面。 这就结清了?那这五年算什么?他的五年算什么? 他把骨头熬干了、心血耗尽了,到头来,就换到一句“对不起”? 她怎么敢说“放过”这两个字? 她怎么敢若无其事地跨进“新生活”? 她把他的命都抽走了,现在却回过头来,劝他要大度,劝他要像个文明人一样优雅离场。 视线盯着脚下那片她刚刚站过的阴影。 胸腔还在本能地起伏,可呼吸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进不了一点氧气。 垂在腿侧的手指一点点收拢,骨节发出一声脆响。 “放过彼此……” 喉结滚了一下,他强行咽下喉咙深处泛起的腥甜。 “夏雾。” 他盯着那截空荡荡的楼梯,扯了下唇角,嗓音被黑暗吞噬。 “你想都别想。” 9、回到正轨 走出瑞华医院的旋转门。夏雾在台阶上停了一秒,吸进喉咙的冷空气里,有枯叶干涩的土腥味。 后脑磕过墙面的地方,迟钝地泛起酸痛。 可下颌骨残存的指腹温度,怎么吹风都散不干净。 夏雾叫了辆车。下午三点半,沪市的斜阳横穿过高架桥。她降下半截车窗,任由风吹乱鬓角碎发。 光影在倒退的建筑上飞速掠过。这个时间的阳光显得有些陈旧,落在她睫毛上,泛着暗金。 回到弄堂里的老洋房,将近四点。 关门、换鞋。脱下那件沾着消毒水气味的大衣,抖了抖,挂上玄关的衣架。 她径直走进画室,取下门后的亚麻围裙套上。双手绕到身后,在腰间盲打了一个死结。 拧开松节油的铁盖。冷涩、刺鼻的微苦气味瞬间洇散。 没事的。 夏雾拿起调色刀,金属刀柄冰凉,刚好降下了掌心微汗。 今天在楼道里,她把话说得那么绝。像沈介那样骄傲的人,是不可能再回头的。 一笔烂账,了结得算是体面。 “刺啦——” 垂下眼睫,手腕平稳发力,她将刀尖上那抹深郁的绿,压向画布。 一切都会回到原位的。生活依旧在它应有的正轨上缓慢滑行,只要她足够专注,那些混乱的、失控的就追不上她。 …… 下午四点半。陆家嘴的玻璃幕墙外,天光早早泛了灰。 pt的开放工位区死气沉沉。温舜从副总办公室出来,脸色难看。碰上拿杯子去茶水间的陈旭,他低声叫住人:“师哥。抽一根?” 吸烟室的门一关,换气扇低频的嗡鸣撞着耳膜。 陈旭偏头拢火,吸了一口,吐出的青白烟雾被头顶抽风口绞碎。 “憋了一天,才抽上这一口。”陈旭夹着烟,“今天这气压,真他*绝了。” 温舜不知道怎么开口,用力扯松了领带。陈旭瞥他一眼:“刚从老总办那边过来?” “想去探探口风。”温舜捏着眉心,“没敢敲门。” “劝你别去触霉头。老板下午刚回来,下午的视讯会,几个副总在会议室干坐了一个多小时,愣是没人敢打个电话去催。” 陈旭弹了下烟灰,压低声音,“推门进办公室那个动静,整层楼都听见了。刚总助办的小姑娘进去送文件,出来时手都在抖。今天谁上去谁死。” “我这儿也死局了。”温舜靠着不锈钢垃圾桶,“副总刚下的死命令,光影秀的主视觉,下周二必须交新稿。” 陈旭吐出一口烟:“财务不给加预算?” “卡死了。”温舜冷笑,“废掉的那版吃了一半预算。就剩这点钱,要三天出精品,我上哪儿给他变一套顶配原画出来?刚找了几家外包,人家一听周期和报价,电话直接挂了。” 陈旭把烟蒂摁进水槽。火星沾水,发出“嗞”一声。 “没办法。迪拜那个竞标卡在下个月,沈总想拿这个去敲。上面压得紧,副总也只能拿你开刀。” 陈旭拍了拍他的肩,“要么砸钱,要么砸人。这烂摊子外面没人接,你自己想辙吧。” 门开了又合,陈旭出去了。狭仄的吸烟室里,只剩温舜一个人站在顶灯下。 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如果下周交不出东西,他这个刚坐稳的总监位置,明天就能换人。唯一的解法,又绕回了原点。 温舜站直身子。拿出手机,轻车熟路地点进生鲜app。 m9级澳洲和牛,一小盒空运黑松露,几样她平时爱吃的有机蔬菜。加入购物车,点击闪送。 收货地址:建国西路355弄,12号后门。 订单提交成功。温舜切进通讯录,拨了过去。 长音响了两声,通了。 看着水槽里那截洇透的烟蒂,他语气放得很温和:“还在画?” 法租界的老洋房里,光线随西斜的日头一点点收束。画室里暗得很快。 夏雾左手端着调色板,右手悬着画笔。高脚凳上手机开着免提。 “嗯。”她低应了一声。 “早上的事,是我犯浑。”温舜叹了气,再次道歉,“没顾忌你的立场,别往心里去。” 夏雾垂下眼。笔尖上那一抹色彩,有些干涸发涩,没落下去。 “晚上别吃外卖了。”温舜自然地接下去,“刚在网上下了单,填的你那儿的地址,一会儿闪送到了记得接。等我下班过去,给你做顿好的。” 她安静地听着。半晌,手腕微垂,画笔被搁回木槽里。“好。下班开车慢点。”通话切断。 夏雾偏过头。弄堂里的梧桐叶在秋风里簌簌轻响。 …… 下午五点半。风将深秋的湿寒渗进屋里。 夏雾站在水槽边洗笔。冷水冲开笔毛深处的颜料。一缕缕墨绿色的水涡顺着下水口漏走。 “嗡——”台面上的手机震了下。 屏幕亮起,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 夏雾以为是闪送到了。没擦手,直接用指节蹭开接听键,点开免提。 水流声哗啦作响,“你好,东西放门外鞋柜上就行,麻烦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夏夏?是我,林姐。” 夏雾关水龙头的动作顿住。 林姐是她明年五月首展的画廊老板。 “林姐?”夏雾关了水,扯过一张厨房纸,“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夏夏,真对不住。”林姐的声音发干,“咱们明年五月那个展……黄了。” 擦手的动作僵住。厨房纸在掌心被攥成一团。 夏雾立刻关掉免提,把手机贴到耳边:“黄了?怎么会黄了?林姐,我们上个月连合同都签了,定金也打过去了……” 她语速很快,“是不是有别人插队?还是租金要涨?差多少钱我们可以再商……” “真不是钱的事!”林姐拔高了音量打断她,“夏夏,你现在就是给我翻一倍,我也变不出场地给你了!大半条街的底商产权,半小时前直接易主了!” 夏雾呼吸一滞。 “新资方手段太硬了,连个缓冲期都不给。清退期全卡在明年初夏,一到五月,所有物业贴封条,重新做资产评估。别说你的展,我这画廊今天都接到清退单了,大家全得卷铺盖走人!” 水龙头没关紧。“吧嗒”一声,一滴残水砸在不锈钢水槽底。 “你也是倒霉,但这事儿真不能赖我……”林姐还在电话那头喋喋不休地撇清责任。 几个小时前。 刚几个小时前,她在医院楼道里,单方面替一段烂账画了句号。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林姐。” 夏雾干涩的喉咙轻轻滚了一下,声音突然就冷了下来。 她看着窗外逐渐被夜色吞噬的梧桐树,问道:“买断产权的新资方……叫什么?” 10、旧影 “好像是一家风投,叫恒风资本。”林姐在电话那头回忆,“落款盖的就是这个公章。” 夏雾沉默了几秒。 “林姐,能不能想办法,帮我再争取一下?”她没有半点退意。 “夏夏,胳膊拧不过大腿的呀。”林姐叹气,“人家成百上千亿的资产清算,哪里会在乎咱们这几十平米画廊的死活?” “我知道。”夏雾视线垂落,盯着水槽底那个细小的水涡,看着它一点点漏进暗处。“这场首展,我本来也没打算计较盈亏。哪怕是租金翻倍,我也只要那个位置。” “您是知道原因的。” 听筒那头陷入长久的静默。 林姐是懂的。半晌,传来一声叹息。她答应去跟财务打招呼,压着定金不退,尽量周旋,但也不敢打包票。 “好。等您消息。” 挂断电话。 画室里彻底暗了下来。弄堂里路灯静默,在室内拓下一道游离的黄。远处的霓虹乱了色,几块碎光撞在玻璃上,又散在木地板的长影里,像一地捡不起来的琉璃碎片。 夏雾径直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的瞬间,冷白的光源刺得她微眯了下眼。 指尖搭上触控板。在企业查询网站的搜索框里,敲下四个字。 ——恒风资本。 回车键按下。页面跳转。 夏雾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地滑动鼠标滚轮。法定代表人、股权穿透图、高管名单。密密麻麻的陌生名字在冷光里飞速掠过。 没有。 没有那两个字,也没有pt集团的一丁点影子。 所以——这只是一场纯粹的商业并购。 滚轮滑到底,卡住。手指松了松,将胸腔里那口冷气无声吐净。 真是的,沪市那么大,哪有那么多只手遮天、逼人入局的戏码。 自己吓自己罢了。夏雾自嘲地扯了下唇角。 “叮咚——”门铃响了。 搭在鼠标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雾雾,是我。开下门。”男人温润微疲的嗓音,传进屋内。 夏雾回过神。食指轻叩鼠标左键,叉掉了网页。冷白色的屏幕切回极简壁纸。 她站起身,双手绕到腰后,解开围裙的死结,随手搭在椅背上。走到玄关,“吧嗒”一声,按亮了走廊的暖黄壁灯。 门锁拧开。温舜站在门外。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扯开半截,班味很重。 他手里除了那个印着生鲜logo的纸袋,还多提了两个超市的塑料袋,里面有活物在扑腾。 “怎么没拿门口的闪送?”他迈进玄关,一边换鞋一边问。 “刚在接林姐电话。” 听到“林姐”两个字,温舜拿拖鞋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秒。他识趣地没去碰早上的雷区,将话题轻巧拨开:“去洗个手吧,马上开饭。” 夏雾顺手接过他手里较轻的纸袋,跟着进了厨房,搁在中岛台上。 除了那盒m9和牛与黑松露,温舜正从塑料袋里往水槽倒一网兜鲜活的基围虾,旁边还放着一盒切好的肋小排。 “牛排配海鲜,还要加糖醋小排。”夏雾看着台面,“什么大杂烩。” “管它什么派系,能让你多吃两口就行。”温舜挽起白衬衫袖口,拧开水龙头,“去外边坐着,厨房油烟大。” 夏雾靠在中岛台边缘,安静看着温舜处理虾线。刀背拍碎生姜,水流冲洗砧板。暖橘色的顶灯落在他平实的肩背上,周遭渐渐腾起一股安妥感。 这确实是她愿意接纳温舜的原因。他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不烫人、也不伤胃。 “刺啦——”小排下锅,油点溅起,浓郁的糖醋味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夏雾眼睫微颤。后脑勺忽然泛起一阵尖锐的酸麻。 视线虚散在升腾的水汽里。 咽了下发干的喉咙。那种夹杂着苦涩烟草味与消毒水的阴冷感,依然阴魂不散地发着寒。 她根本控制不住脑海里趁虚而入的旧影。 望京那套公寓的厨房。 失控的火候,四溅的热油,呛人的黑烟。 以及那只从身后探过来,强行越过肩膀、拧灭燃气灶的手。 “咔哒。” 火光猝然熄灭。 长柄铁夹被不耐烦地掷进水槽。 下一秒,后腰猛地一紧。双脚骤然悬空,整个人被直接拎上了外面的大理石岛台。 脊背刚贴上石材,男人滚烫的胸膛就覆了下来。 那场兴之所至的烹饪游戏,就在一地的碎瓷片和她缺氧的微咽里,被单方面宣告了结束。 …… “雾雾?发什么呆。”温舜的声音拉回了她的神智。 夏雾胸口微伏,视线在升腾的水汽里重新聚焦。燃气灶已经关了。温舜正将色泽鲜亮的糖醋小排盛进白瓷盘里。 “眼睛怎么红了?”他转过身,顺手抽了张厨房纸递过来,“油烟太重,呛着了?” 她接过纸巾,轻轻按了按眼尾,感受着指腹下微微沁出的湿意。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有点。” “这道好了,你先端出去,小心烫。”温舜把盘子递给她,“还有几道菜,马上就好。” 夏雾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盘底的温热。转身走出厨房。 一小时后,温舜端着油爆虾、牛排,还有两碗罗宋汤出来,在她对面落座。他体贴地将一碗汤推到她手边,拿公筷替她夹了一小块排骨。 “下午去医院,闻医生怎么说?”温舜边盛饭边搭话,“外婆的方案定下来了吗?” “定下来了。靠针灸和理疗,慢慢养着。”夏雾看着碗里的排骨,语气很静。她自动略过今天医院所有的错乱插曲。 “那就好。”温舜放下饭勺,看着她,语气放软了几分,“早上的事,是我着急了。画展的事听你的,慢慢筹备,我不干涉。” 这杯温水,永远知道保持在最适宜的温度。可这种体贴,反而在空气里拉扯出一种无形的亏欠感。 她需要一个出口,也需要一个拒绝周末饭局的、最正当的理由。 夏雾拿起了筷子。“那个动态分镜的急单,你找到人了吗?”她忽然开口问。 温舜愣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意外,“没。预算砍了一半,时间又紧,外面的团队一听就挂电话了。” “把甲方的要求发我吧。”夏雾夹起那块排骨,送入口中,“我接。” 温舜夹菜的动作倏地顿住。他看着夏雾,眼底疲色散开,明显松了口气,“真的?那简直是救了我的命。” 氛围似乎在那一刻有了松动。 温舜总觉得,她既然愿意在工作上拉他一把,说明早上的冷战已经翻了篇。 他趁着这股松动劲儿提议:“既然这单交给你,我也能稍微腾出手来。那周末两家人碰头的饭局,你看……” “温舜。”夏雾放下筷子,打断了他。 “主视觉全盘推翻重做,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我接了这个单子,就意味着接下来的几天要连续熬通宵。”她看着对面的男人,“周末的饭局,我没精力去了。” 温舜嘴角的笑意僵了僵。他反应过来了。 但他不甘心,“饭店定金都交了。就吃顿饭,哪怕只是露个脸,咱们把日子先定下来……” “我不想定日子。”夏雾的口气没留余地。 餐桌上陷入静默。但温舜微沉的脸色很快恢复如常,职场磨出的敏锐让他迅速压下情绪,权衡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饭店定金交了,两家人也都空了档期,突然打乱计划不太好。”他压着脾气,温和地打着商量,“这样,饭局咱们照去。只要你露个面,我负责去说服我爸妈,绝对不提定日子的事。行不行?” 夏雾抬眼看他:“不提定日子?” “对,不提。”温舜保证完,却还是没忍住那点隐忍的不满,“但我想问问为什么?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还是我妈之前的话让你不舒服了?” “没有。你很好,阿姨也没有让我不舒服。”夏雾垂下眼,戳了一下碗里的米饭,“可能就是……还没到那一步吧。我想再看看感觉。” 又是感觉。 温舜眉头紧锁。 “雾雾,‘看感觉’这种词太虚了。”他强压着声线里的急躁,“你总得给我个标准。你只说看感觉,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朝哪个方向去努力。” “温舜。”那种被旧事打穿骨缝的疲惫感又泛了上来,夏雾的声音有些飘,像悬在半空的灰尘。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努力的。” 餐厅又安静下来。 温舜的喉结滑了一下。 他想起确立关系后的第二个月。 他的生日。红酒、烛光,一切水到渠成。 他把她抱进了卧室。顾及她的所有感受,将前/戏做得很有耐心。 可整整一夜,夏雾安静得像一捧融不化的雪。她没有推拒,配合、却没有任何沉溺的反应。 哪怕到了最深重的时候,她也只是偏过头。汗水洇湿了枕痕,她咬着下唇,眼睫轻颤,连一丝失控的喘息都没泄过。 结束之后,温舜拨开她汗湿的碎发,半开玩笑地问她感觉怎么样。当时夏雾靠在他怀里,呼吸平稳。俏皮地眨了眨眼,说:“挺好的。” 但从那晚之后,每次他试探着想更进一步,她总能用各种不着痕迹的理由避开。 餐盘里的黑松露牛排冷透了,油脂凝结出一层灰白。 “滋——”实木椅腿缓慢擦过地板。 温舜站起身。绕过半张餐桌,走到夏雾身侧的空位,坐了下来。宽厚温热的手掌伸过去,不容分说地盖住了那只搭在桌沿的左手。 夏雾指尖一僵,本能地往回抽。 温舜没松手。掌心反而下了狠力气,指腹擦过她微凸的指骨,将那点抗拒强行扣死在桌面。 “不需要努力。全凭感觉。”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呼吸沉得发烫,“所以这段时间,你一直找借口躲着我,不让我碰……” “也是因为对我,感觉不够?” 11、他也在 “温舜。”夏雾轻声开口,声音放得很软,尾音里少见地带了丝娇嗔,“我们是谈恋爱,又不是在做项目打卡。难道谈恋爱,就不需要氛围和感觉了吗?” 温舜愣了一下,压在她手背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半寸。 “我知道,我们是通过相亲认识的。”她反手虚握了一下他的指尖,“可是,相亲只是一个渠道啊。这跟自由恋爱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该走的过程,该有的了解,一步都不能省。” “我们才认识三个月。三个月,去敲定结婚这种一辈子的大事,真的太急了。你会让我觉得,你不是真的爱我,只是在完成一个kpi。” 头顶的光晕落在侧脸上。那种清冷剔透的漂亮里,掺进了一点柔软的委屈。 温舜喉结滚了滚,指骨松懈下来。 他在干什么?循规蹈矩了近三十年,偏偏在眼前这个人身上乱了阵脚。 不可否认,夏雾生得太美。不是那种张扬的、带有攻击性的艳丽,而是一股深不可测的抽离感。 她坐在那儿,温和,得体,却像一阵抓不住的雾。 越是这种高不可攀的清冷,越是叫人心里发痒,恨不能褪下所有的尊严与底线,俯首帖耳地停留在她脚边。 他自诩是个体面人,向来反感那些快餐式的速食婚姻。 可遇到她之后呢? 因为她太出挑,因为两家知根知底,他潜意识里竟生出了夜长梦多的恐慌,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人彻底绑在身边、落袋为安。 甚至借着两分微醺,拿过生日当幌子,试图越界。 太可笑了。要不是占了寿星的便宜,以夏雾的性子,他恐怕连碰一下她手背的资格都讨不来。 温舜垂下眼,在心底哂笑了一声。 真是要感谢妈妈,把他生在了十月。 “抱歉。”温舜收回手,指尖退回了自己的领地。“是我冒进了。遇到太好的,潜意识里总怕夜长梦多。” “以后绝口不提了。都按你的节奏来。” 夏雾垂眼,看着自己指骨处缓慢回流的血色,轻轻拨出一口气。“你能想通最好。” 气氛缓和下来。罗宋汤还冒着热气,夏雾低头喝了一口。酸甜浓郁。 牛排冷了发柴,她就没再动过,转头夹起小排和油爆虾。 既然边界已经重新划定,这顿饭吃得也没那么令人如坐针毡了。 可对面的人并未就此作罢,视线掠过玻璃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低下来,“晚上风大,我就不折腾回去了。明早刚好直接从你这儿出发,咱们一起去饭店。” “不行。”拒绝掷地有声,半点余地没留。 退让半步,对方就想进一尺,成年人的试探总是藏在这些看似体贴的琐碎里。太懂这些潜台词,反而觉得索然无味。 “我今晚要熬夜干活。你留在这儿,只会被我吵得睡不好。” “我睡客房,不影响。” “客房就在书房隔壁。” 夏雾起身收拢桌上餐具,“主视觉的单子只有一周。今晚我得用blender建白模打光,再倒进ps里做赛博朋克的笔刷覆写。” 她端着餐盘,淡淡看了他一眼,“我今晚可是打算连轴转的,你要是不怕被键盘和数位板吵得神经衰弱,可以留下。” 温舜哑口无言。这活儿还是他自己硬塞给她的。作茧自缚。 “行,我认输。”温舜无奈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做了个投降的姿势。“那我们折中一下。明天下午一点,我给你发个morningcall,然后开车过来接你。怎么样?” “下午一点,叫afternooncall。”夏雾将叠好的餐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温舜挑了下眉,认命接过:“行,afternooncall。那我今天就不打扰你干活了。” 夏雾眨眨眼。抽了张纸巾按了按唇角,转身回了书房。 门板合拢的瞬间,她长睫微垂,卸下了刚才那副轻松的应对姿态。片刻后,厨房里响起了哗啦啦的水流声。 …… 晚上十点。弄堂里响起引擎发动的声音,车灯扫过砖墙,渐行渐远。 洗完澡,夏雾换了身宽松的睡衣,端着半杯温水坐到书桌前。按下开关。三十寸的绘图屏亮起,冷白光源铺满桌面。 刚连上数位板,搁在桌角的手机亮了。 明枝发来微信:【啊?恒风资本是什么鬼东西啊?早不买晚不买,偏偏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清退?夏夏,你那个展准备了那么久,现在怎么办?[大哭][大哭]】 夏雾握着压感笔的手指顿了一下。屏幕散发的幽光映进她瞳孔里,泛起一点晦涩的波澜。 怎么办,她也不知道。在资本面前,普通人筹备的心血不过是账面上的数字。 单手敲字。她回道: 【没办法啊,资本并购,普通人只能让路咯。林姐说帮我压着定金再争取一下,走一步看一步吧。】 对面秒回:【回国真的是克你,还不如没这个机会呢……你努力了那么久,临门一脚出这种事,太恶心人了!】 见明枝替她气不过,夏雾也压住情绪,敲字安抚:【好好度蜜月,别操心我了。】 发完,她将手机翻转,屏幕朝下,反扣在桌角。 视线重新落回绘图屏。 新建画布。尺寸1920x1080,分辨率300。铺底色。 压感笔触上数位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借工作推脱温舜的留宿不是借口,她现在太需要这种高强度的机械劳作了。 建模,打光,覆写。 只有将精神强制性地塞进这些冰冷的数据和图层里,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冗杂,才能被强行排空。 夜气发沉,玻璃窗上洇出了一层虚白的冷雾。 弄堂外。一辆暗绿色的宽体道奇停在梧桐树的深影里。没熄火,引擎发出阵阵低频震颤。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深秋的冷风卷着枯叶的涩气灌进去。 沈介靠在椅背上。下颌线条绷成了直线。咬肌微牵,“咔嗒”一声,咬碎了齿间的强效薄荷糖。冰冷辛辣的寒意瞬间炸开,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像吞进了一把刀子。 中控台的储物槽里,散落着一小堆皱巴巴的透明糖纸。 视线毫无偏颇地,越过弄堂窄巷,定在二楼那扇亮着白光的窗户上。 傍晚六点,那辆碍眼的轿车驶入弄堂。 现在,晚上十点半。 整整四个半小时的闭门不出。 孤男寡女,四个半小时,在上面干什么?吃饭需要吃这么久吗?聊什么需要聊这么久? 又一颗薄荷糖的碎渣在舌尖化开。那些肮脏的、发疯的揣测在脑子里横冲直撞,逼得他只能靠这种方式来维持理智。 他*的。 终于。 那辆轿车终于驶出了弄堂口。 尾灯在转角处拉出两道红光,消失在街角。 沈介的目光随着那两道红光缓缓移动。 片刻,他面无表情地咽下齿间苦凉。 低沉野蛮的引擎轰鸣在黑夜中突兀苏醒。 地狱猫碾过一地落叶,咬着那道远去的尾灯,滑入浓沉夜色。 …… 高压的专注会剥夺人对时间的感知。 最后一次按下保存键时,窗外天光透出灰白。清晨五点半。 夏雾关掉绘图屏,连洗漱的力气都没了,沾着枕头便跌进深眠。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直到被枕边狂震的手机强行拽出水面。 她皱着眉,摸索着按下接听。 视线扫过屏幕上方的时间。下午一点整。 “醒了吗?”温舜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 “嗯。”嗓音还带着刚醒的鼻音。 “猜到你熬了通宵,刚好路过你常去的那家本帮菜馆,打包了点汤包和糟溜鱼片。五分钟后到你楼下。” 夏雾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困意未消:“不是晚上有饭局吗,我自己随便对付一口就行了。” “我上午去公司加了班,也空着肚子。”对面轻笑,语气里透着讨好,“就当陪我吃一点,好不好?” 话说到这份上,连台阶都铺好了,再推拒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好。”夏雾掀开被子下床,“我这就起。” 十分钟后,老洋房一楼的餐桌。 打包盒一一揭开,热气氤氲。温舜替她倒了半碟陈醋,又夹了一只蟹粉汤包放进去,才推回她手边。 “先垫垫肚子。”他抽了张纸巾,擦去桌沿溅出的一滴醋汁,“吃完我们一起过去。” 两人面对面坐着,温舜信守承诺,吃饭时只聊了些工作上的闲篇,半句没提两家父母定日子的事。 下午五点半,温舜开车带夏雾前往淮海路。车子拐进一条闹中取静的窄道,最终停在一家园林式中餐厅前。 门童戴着白手套上前拉开车门。夏雾下车,视线扫过檐下低调的暗金招牌,脚步微缓。 处处透着不显山露水的昂贵,这哪里是普通的家庭便饭? 她偏过头看他,“怎么定这么讲究的地方?” 温舜察觉到她的防备,手虚揽了一下她的后腰,低声解释:“别有压力。主要是这儿的包厢连着枯山水内院,里面有机麻。我爸妈早上就过来了,纯粹是为了找个清净地方搓麻将。” 解释合情合理,夏雾紧绷的神经略微松散了些。只要不是三堂会审般的逼婚就行。 走廊尽头,最深处的“揽月厅”。侍应生推开门。里面燃着沉香,药凉的烟气漫过门槛,洇开一抹沉静的木香。 绕过巨大的双面苏绣屏风,里头洗牌声清脆入耳。 “哎哟,碰!”夏伶带笑的声音传出,“今天这牌摸得是顺手。” “老温,咱俩今天可是给亲家母做散财童子了。”温舜母亲笑着接腔,“等会儿小舜到了,伶姐可得看在未来女婿的面子上,手下留情啊。” 一派其乐融融的家常景象。 温舜脱下大衣递给侍应生,笑着绕过屏风:“爸、妈,和夏阿姨聊我什么呢?” 夏雾落后了半步。她将手拿包搁在玄关的条案上,抬起眼,目光漫不经心地越过屏风边缘,朝右侧掠去。 那是一整面无拼接的落地玻璃,正对着温舜提过的那个内院。暮色四合,室内灯火明亮,玻璃上叠印着屏风后长辈们打牌的模糊虚影。 也就是交叠的虚影深处,夏雾的呼吸猝然停了一拍。 玻璃外,枯山水的白砂石旁,错落的黑竹在风里微摇。 竹影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制服的餐厅经理,正微微躬身,捧着一本深色的名册恭敬地说着什么。另一个人穿着件纯黑的大衣。 庭院里的石灯笼光线昏暗,堪堪勾勒出男人冷峻侧脸。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可男人站在那儿听人说话,视线平视,连眼皮都没往玻璃窗掀一下。 “雾雾?”温舜察觉她没跟上,折返回来。 他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但室内光线太亮,从温舜的角度,只能看见玻璃上反光出自己和夏雾的倒影,以及外头漆黑一团的竹叶。 “看什么呢?”温舜浑然不觉,揽过她的肩膀,力道妥帖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引着她转身,“进去吧,菜快上了。” 也就是在温舜的手掌贴上她后腰的那一秒。 一窗之隔的幽暗庭院里,男人微垂的眼睫骤然掀起,经理发觉不对,汇报声戛然而止,屏息顺着这位年轻上位者的视线看去。 却只看到一片映着室内灯火的玻璃。 12、纠缠 夏伶推倒面前骨牌,抬眼便瞧见相携走近的两人。目光在夏雾脸上扫过,笑意立马淡去三分。 “哟,总算肯露面了。”夏伶拨弄着腕上的高冰翡翠,“大画家现在身价不一样了,不敲锣打鼓是请不动的呀。” 前日车厢里的那场争吵,余温未散。此时被夏伶就着场面话,软刀子似的捅出来。夏雾神色未变,只垂下眼,她懒得接茬。 牌桌对面的温母立刻堆起笑,起身打圆场:“伶姐讲啥闲话啦。雾雾小姑娘家家的,平时画画弄弄蛮好,修身养性。不像小舜在公司里天天受气。” 她走过来,亲热地拉过夏雾的手,“小姑娘时间自由自在的,正好有空能多操心操心家里的事情。女孩子嘛,重心总归要慢慢转回来的呀。” “徐阿姨,”夏雾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回来,“我平时挺忙的,没那么多闲暇。” 空气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温舜适时上前,替她挡去话锋:“妈,夏阿姨,你们就别拿她寻开心了。雾雾昨晚连轴转熬了个通宵,饭都没顾上吃。” 这话带了点俏皮,总算让包厢里紧绷的空气稀释了几分。 温父见状,也顺势将骨牌扣回桌面。朝侧身候在一旁的侍应生点了下头:“小王,辛苦。既然人齐了,就把这儿理理干净,吩咐后厨起凉菜吧。” 几人移步八仙圆桌。 冷盘依次呈上。花雕醉蟹、四喜烤麸、葱油海蜇。白瓷玉盘,精致妥帖,透着老派讲究。 席间推杯换盏,温舜夹在中间斟茶递水,把两位母亲哄得笑声不断。夏雾话少,只安静夹着面前那碟烤麸。 这种时候,她只需要扮演一个得体、且毫无存在感的听众。 然而,这口清净饭没能吃多久。 “小舜这回总监一升,工作算是彻底稳当了……”温父慢条斯理地起了头。 “就是讲呀,”温母默契接腔,“前两天我和老头子还在商量,长宁那两套沿街的老公房,空着也是收租,不如趁现在行情可以,抛掉置换一套大的。” “现在的年轻人,哪个还要住老破小,总归要住大平层的。伶姐,你看前滩那块地段怎么样?离小舜公司近,将来小两口上下班、或者有了小毛头,带带也便当的呀。” 听到“小毛头”和“前滩”,夏伶的脸色总算彻底转了晴,连声附和起学区和升值空间。 夏雾捏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停滞。他们就这么围坐着,其乐融融地,用三言两语将她的未来像冷盘一样端上了桌。 首付、理财、双语学区、江景大平层。没人提“订婚”,也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她偏过头,看向身侧的未婚夫。温舜正低着头,拿公勺替她撇去那碗腌笃鲜上的浮油。察觉到她的视线,他侧过脸,回了一个歉意又温和的笑。 长辈们闲聊,我也拦不住。他的眼神在说。 夏雾心底扯出一抹冷嘲。 “雾雾啊。”温母笑着抛出钩子,目光盈盈落向她,“阿姨觉得前滩那个盘的户型蛮灵的,四房两厅。你讲呢?” 圆桌上的说笑声停了。几道视线齐刷刷落过来。 夏雾垂着眼睫,将筷子搁在骨碟边缘。 还要继续装下去吗?她做不到。 “徐阿姨,”她抬起眼,目光清透,“买房是大事。如果是作为温舜的个人投资,您和叔叔定夺就好,不用特意问我的意见。” 话音落下,包厢瞬静。温舜拿公勺的手顿在半空。 夏伶的脸色立刻沉了下去,压着嗓子低斥她的“外人腔调”。 夏雾没躲闪,视线迎着母亲的怒意。 “既然说是‘商量’,总要先问问我这个当事人点不点头。” “我没有答应近期要结婚。现在就把房款和理财都盘算好了,不觉得太早了吗?” 夏伶气得呼吸发紧,温舜立刻出声打圆场:“怪我、怪我,是我没跟雾雾沟通好……”他在桌下伸出手,试图去握夏雾的手腕。 靠近的瞬间,却被夏雾抢先一步撤开了。 “滋——”餐椅向后拉开。 “抱歉。”她微微颔首,“我去趟洗手间。” 她不想去听温舜被母亲按回座位的动静,也不想去管夏伶会如何在背后粉饰太平。 红木门被拉开,又在身后沉沉合拢。 走廊上空无一人。夜风顺着半敞的窗洇进来,夏雾闭上眼,缓慢、用力地吐出一口气。 不够。胸口的沉闷感根本散不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沉香味,让她的神经重新绷紧。 她拦住了一名路过的侍应生。“你好。洗手间在哪?” 侍应生停下脚步,客气地抬起手:“女士,顺着这条长廊走到头,右转就是。” 一眼望去。幽深的回廊铺着厚重的羊毛地毯,两侧是一式的红木雕花门。光影交错间,像极了庄园的错综复杂。 夏雾走上前,伸出手,捏住了侍应生制服的袖口。 侍应生愣住了,嘴角的职业微笑僵了僵,低头看了一眼袖子:“女士……?” “我不认路。”她固执地没有松手,“能麻烦你,带我过去吗?” 高档餐厅的员工素养很好。侍应生压下眼底诧异,转身引路:“好的,您这边请。” 走出几步,夏雾看着侍应生的背影,忽然开口:“这里的洗手间,男女是分开的吧?” 侍应生回过头,神色更古怪了。 “那肯定的呀。”她用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调子耐心解释,“左手男卫,右手女卫。里头都有保洁阿姨的。” “那就好。” 分性别的空间。有阿姨在。 那个人再疯,总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闯进去。对吧? 洗手间的冷水开到了最大档。冰凉的水柱砸在白瓷盆底,飞溅在手背上。 挤洗手液,揉搓,冲净,再挤。 她面无表情地重复着,力道大得近乎自虐。直到细白的皮肉在反复摩擦下泛起一层薄红,她才关掉水龙头。 抽了张擦手纸,将水渍一点点按干。 夏雾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透着一层怎么也睡不透的倦色。把纸团丢进废纸篓,她转身走出门。 门外空荡荡的。引路的侍应生大概是被叫走了。琵琶声碎,咿咿呀呀地在空荡的走廊里游荡。 她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站了许久。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包厢里有她必须面对的一地鸡毛…… 随后,夏雾深吸了一口气,原路折返。 当她路过那扇没有挂名牌的红木门时,意外降临得毫无预兆。 门板倏地错开一道黑缝,一只大掌从暗处探出,精准无误地钳住了她的手腕! 失重。黑暗。 连短促的惊呼都没来得及溢出唇角。一股不容抗拒的蛮力将她往里一拽。 “砰——咔。”锁舌咬死。 走廊的暖光被切断。后背撞上门板,肩胛骨泛起一阵闷痛。 还没等她站稳,一道高大宽阔的黑影便压迫下来,将她死死抵在门板与胸膛之间。 冷冽、刺骨的薄荷味严丝合缝地罩住了她。 男人的胸膛起伏得很重。滚烫的鼻息烧得空气发紧。 她知道是谁。 “开门。”夏雾背贴着门板,声音压低,她甚至看透了套路,已经没有多余的挣扎,“在医院的楼道里,该说的我已经说清了。大家都是成年人,好聚好散。” “沈介,留点体面吧。” 空气死寂了两秒。 紧接着,男人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震得她耳膜发麻。 手腕骤然一阵剧痛。他单手反折过她的双腕,强硬按向头顶。 “好聚好散?”他低下头,唇瓣几乎擦着她的耳廓咬字,“夏雾,你把人当狗一样没留体面,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太晚了?” 鼻尖抵着她侧颈。 “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想得美。我没点头,你这辈子都别想两清。” 夏雾咬紧牙关,刚想出声。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雾雾?”温舜的嗓音隔着一道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很近。几乎就停在这扇红木门外。 夏雾的脊背瞬间僵死,连呼吸都卡在了喉咙里。 察觉到怀里刹那间的紧绷与恐惧,沈介的动作停住了。 黑暗中,他扣着她手腕的指骨倏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他在欣赏她的恐惧?还是在享受她的战栗? 随后,夏雾听到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下一秒,手腕上的禁锢突然撤走。 在夏雾骤缩的瞳孔中,那只手越过她的肩膀,径直搭上了身后的金属门把。 他要干什么?! 金属把手在他掌心缓缓向下压去。 “咔哒。” 13、吻她 门向内错开。走廊的暖光漏进来,像把薄刀,切进无底的暗色,堪堪停在夏雾发白的侧颊。 走廊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下一瞬,后脑勺被大掌扣住。 天旋地转间,夏雾被扯进门轴与墙壁的死角缝隙里。 男人的阴影当头罩下,冷涩的薄荷味直截了当地地撬开她的齿关。 “雾雾?”温舜的声音透着疑惑,几乎是贴着夏雾的耳膜擦过去的。 就隔着一张薄薄的门板。 夏雾瞳孔骤缩,整个人像被瞬间抽干了血液。 心脏撞击着胸腔,闷痛发麻。她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可后脑勺垫着手掌,身前是男人绝对压制的胸膛。 “呜……” 一丝绝望的惊喘刚溢出喉咙,便被男人更深、更重地吞噬。他甚至恶劣地用舌尖扫过她的上颚,逼着她把所有的恐慌咽回肚子里。 “怎么门突然开了……”温舜低声自语,身子似乎往前探了探。 缝隙变宽。光线寸寸逼近。 只要外面的人再多施三分力,只要温舜再往前走半步—— 只要一秒,她所有的体面、她费尽心力维持的平稳生活,就会瞬间粉身碎骨。 沈介半睁着眼,单手扣着她的后颈。 他似乎极其享受这种施压。借着那点门板推压的力道,他将她抵死在阴影最深处,毫无间隙地吻她。 他在欣赏她。欣赏她眼底濒临崩溃的水汽,欣赏她在怀里徒劳发抖。 温舜往里看了两秒。里头死寂一片,大概是上一桌客人没关严。 “奇怪,她怎么会在这儿。”他摇了摇头,松开了搭在门上的手。 片刻后,终于传来了别的声音。 “你好。”温舜叫住了路过的侍应生,“请问洗手间在哪边?” “先生,顺着这条长廊走到头,右拐就是。” “好,多谢。”脚步声重新响起。平稳、从容。然后渐行渐远。直到那点动静被外头的琵琶声盖过。 压在唇上的力道终于撤开半寸。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沉重、错乱的呼吸声在暗处无所遁形。 黑暗中,男人屈起小腿,鞋跟向后磕上一记钝响。 “砰——”光束再度被斩断。 极端的暗没有持续太久。 不过两秒,伴随一声清脆的“啪嗒”,墙壁上的总控开关被按下。 琉璃灯阵毫无预兆地亮起。冷白、刺目的光束垂直砸落。夏雾被砸得脱了力,脊背擦着壁纸滑落,跌进深棕色的皮质沙发里。 薄薄的黑羊绒高领向上收束,勒着一截苍白的颈骨。衣摆敛入烟灰色半裙。裙幅委顿在皮面上,随着她极力压抑的呼吸,泛起细密的颤晃。 像一片被冷雨浇透的灰蝶,悬在凛冽的风口处,止不住地痉挛着,扑腾到了无力挣扎的末路。 唇上的斑驳太突兀了。 浅豆沙的唇脂被蹭出了边界,唇肉微微充血。下唇内侧破了一处,洇着一小粒血珠——那是沈介刚刚咬的。 她眼眶是红的,水汽堆在下眼睑,眼尾被晕出一道发灰的浊迹。 沈介那张清正冷隽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得逞或愧疚的情绪。 眼帘半敛,视线落在那颗血珠上,停顿了一秒。 腮侧的咬肌牵了牵,他到底是什么都没说。 转身,拧开把手,大步踏入走廊的喧嚣。门锁“咔哒”咬合。他走得很干脆。 撑在皮面上的手指,一点点卸了力。 夏雾没哭出声,只是胸腔的战栗频率极快、又极其压抑。 她抖着手,从下裙口袋里摸出手机,按灭屏幕。黑色的屏幕映出她现在的样子。 不能看。 简直不堪入目。 走廊尽头,就是“揽月厅”。如果她顶着这副样子走回去…… 一种濒死的窒息感藤蔓般缠上咽喉,夏雾连崩溃的余地都没有。 她仰起头,死死咬住内侧腮肉,强迫那些发抖的肌肉冷静下来。 伸手,从红木茶几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对折,再对折,用指腹捻出一个冷硬的尖角。 不能擦。一擦,遮瑕和底妆全会毁掉的。 她就这么仰着脸,将纸巾尖角抵在眼睑下方。 泪水溢出一滴,粗糙的纸纤维便吸干一滴。眼底泛起被刺戳的涩痛,可她恍若未觉。 像是在对自己进行一场微创手术,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将所有难堪硬生生截断在眼眶里,不留一丝水痕。 直到眼底的酸胀被尽数逼退。 “咔哒。”门被再次推开。 攥着纸巾的指骨倏然发白。 沈介居然去而复返。 他大步走进来,反手带上门。一丝不苟的领带,松散地扯开了半截。在这封闭的包厢里,他没压住的粗重呼吸声显得分外清晰。 他跑过了……? 沈介没看她的眼睛,径直走到茶几前。 手臂微抬。“啪。” 一个小巧的黑色纸袋,被扔在了透明的玻璃台面上。 夏雾认得那个袋子。淮海路寸土寸金,离这里最近的品牌专柜在几百米外的商场一楼。 从离开到回来,不过一刻钟。 沈介移开视线,语气冷硬:“前台借的。把脸弄干净。”没有停留,红木门被拉开又合上。他再次离开。 夏雾的视线落在那个纸袋上。 半敞的袋口里,躺着一只印有烫金玫瑰的黑色方盒,以及一支流线型的黑金管口红。谁家前台会借连塑封都没拆的全新正品? 她伸出指尖,拿起那支口红。 拇指抵上顶端的金色玫瑰浮雕,轻轻一按,“喀哒”一声脆响,金属内管从底部弹出一截。 翻过管底,冷光照亮了上面那串极小的数字——274。 一抹偏橘调的裸杏色。 刚上大学、开始学化妆的时候,她跟风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色系,后来慢慢摸索出自己的风格,精挑细选,在众多牌子里,只锁定了这个品牌、这一个色号。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 他居然还记得。这算什么,打碎了她再施舍一片创可贴吗? 夏雾闭了闭眼。 指尖挑开那层塑封膜。她翻开那枚兰蔻的粉饼盒,粉扑沾取了细薄的粉质,对着小镜子,一点点盖住唇角的红痕,压平眼尾的微灰。 温润的裸杏色膏体重新覆上双唇。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推开门,长廊里的空气终于让她找回了几分顺畅的呼吸。 夏雾顺着回廊,走到拐角的一处,她迎着风站定,试图吹散呼吸间残存的冷冽薄荷味。 直到一件带着体温的男士大衣,落上她的肩头。 “雾雾。”温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夏雾脊背微僵,转过身。 走廊壁灯昏黄。温舜垂着眼,目光停留在她那抹微红眼尾上。 “躲在这儿哭?”他抬手,想将她鬓发捋至耳后,“对不起。刚才包厢里,长辈们说话太急,让你受委屈了?”他以为她在为长辈们逼迫定婚房的事落泪。 “没事。”怀里的人偏了偏头,避开温舜的触碰,“包厢里太闷,出来透口气。” “我知道。是我不好,没护好你。”揽过她的肩,温舜温和道,“回去吧。房子和日子的事,一会儿我来挡。” 两人并肩走回“揽月厅”。推开门,包厢里的气氛因为夏雾长达半小时的离席,正卡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当口。 夏伶冷着脸喝茶,温母则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哈哈。 温舜替夏雾拉开椅子,笑着开口递台阶:“爸、妈,夏阿姨。你们也别怪雾雾去这么久,刚才碰到前台,说咱们这桌的单已经结清了。她这人就是脸皮薄,受了委屈,还要偷偷跑去把账给结了。” 话音落下,包厢里的气氛瞬间活络。夏伶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下来,嗔怪了句“这孩子”。 唯独夏雾。她正要落座的动作,生生停住。 她没有结过账。这家私厨的门槛和消费极高,今天整间餐厅几乎被清场。 那还能有谁…… 庭院外的风穿过枯山水。 几道凄厉竹影重重砸在落地玻璃上,交错、摇晃。 “雾雾?”耳畔传来一声。 夏雾下意识侧身,“嗯?” 温舜离她很近,余光轻而易举地就捕捉到,她瞳孔里根本来不及藏匿的震颤。 不是她结的账。搭在她肩头的手,微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疑云翻涌,但温舜没开口。只是将手掌顺势滑落,轻轻覆上夏雾发凉的手背。 “阿姨,您看这多不好意思。下回喝茶可得我来付钱了。”他笑着抬起头,天衣无缝地接了长辈的话茬。没拆穿。 饭局继续。 夏雾像个被抽空了内里的瓷人,坐进一片虚无里。 长辈们的笑声隔着水膜,闷钝,遥远。她捏着瓷勺,连吞咽都依凭本能。唇上的裸杏色唇釉被热茶洇化,刚好遮掩住内侧那块破损的咬痕。 熬到九点半,散场。 庭院生了夜露,青石板泛着潮青色的冷光。风刮过颈侧,夏雾拢紧大衣,视线坠在脚底那方地灯上,故意走在最后。 直到走在最前面的温舜,脚步蓦地定住。 “沈总?” 这两个字,像鞭子,凌空抽在夏雾的脊骨上。 她猛地抬眼。 几步外的回廊尽头,立着个人。 听见声音,男人身形微顿,转过身来。 廊檐风灯昏昧。 他不知何时架上了那副极细的银边眼镜。 冷质金属横在凌厉的眉骨上,将方才躁戾,完美封印在了镜片之后。 夏雾一眼就看到了他领口下那几道扎眼的褶皱。 那是半小时前,她失控抓乱的。 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带着这种痕迹,站在了她未婚夫面前。 “沈总,您怎么也在这儿?”温舜眼底惊诧显露,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下属的局促。 隔着镜片,他视线掠过温舜,从夏雾涂着裸杏色口红的唇上刮过。 极短促的一瞬。随即,收回。 清贵,端方,高高在上。 夏雾觉得唇又开始发烫。 沈介抬起手。修长干净的指尖扫过领口。像是要把那股凌乱感多留一刻似的,指腹在布料上轻轻剐蹭了一下。 在温舜眼里或许只是整理仪容,但在夏雾看来,那指尖分明是贴着她的指痕擦过去的。 心脏像是被他隔空攥住,连跳动都变得艰涩。 “有点私事。” 薄唇牵起一抹笑意,“温总监,这么巧啊。” 14、喜欢失控 温舜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沈总,真巧。今天家宴,陪父母在这吃顿便饭。”他客气寒暄,余光扫过外面空荡荡的车道,“您这是……准备走?” “嗯。”沈介视线垂落,看了眼腕表。“司机高架上被追尾,堵着了。” 话递到这,戛然而止。但温舜自然听得懂。 “这地段晚上也堵、不好叫车。沈总要是不嫌弃……”他顺水推舟,“我送您一程,刚好顺路。” “方便么。”沈介抬起眼皮。视线越过温舜的肩,落在夏雾脸上。 镜片泛着冷光,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别耽误了你和夏小姐的行程。” 夏雾捏着手包的指节倏地泛白。转过头,看向长辈们。 “妈。”她迎向夏伶,声音偏紧,都没察觉到语气里的祈求,“你车停在前面吗?我有点头疼,想跟你一起走。” 夏伶正和温母热络道别,连余光都没分给她。 “头疼回去睡一觉就好了。”语气还带着饭桌上的气,转脸又拉住温母的手,“亲家母,今天咱们就先这样。改天我组局,咱们听越剧去。” 长辈们寒暄说笑,她插不进半句话。 温舜走上前,虚揽住夏雾的后腰。“夏阿姨放心,雾雾交给我,肯定安全送到家。” 掌心贴上来的瞬间,脊背骤僵。 另一个男人的注视感正死死咬着她的后颈,逼得夏雾往旁边侧了半寸,躲开了温舜的手。 手落了空。温舜眼底闪过一丝尴尬,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只当是在长辈面前受了委屈。 “雾雾。”他略微低头,压低的声音里透着紧绷,“刚才在桌上是我没护好你,别在这儿使性子。” 停顿片刻,余光惶恐地扫过沈介,语气愈发低微,“沈总在看。算我求你,留点面子,好吗?” 夜风穿堂而过。 耳边是温舜压低的讨好,而几步之外的门口,是那个穿着黑大衣、冷眼旁观的男人。 胃里那股绵密的痉挛变本加厉,绞得夏雾几乎站不稳。 “我自己打车走。”她垂下眼睫,近乎机械地重复。 逃开、随便、哪怕今晚在街头流浪,只要…… 温舜眉头锁紧,语气终于沉了三分:“雾雾,别闹。这种地方打车要等半小时,沈总还在等着,别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温总监。”一道低平的男声横插进来,掐断了解释。 沈介站在门口,单手推了下银边眼镜。视线滑过夏雾发白的唇角,眸光沉静。 “既然夏小姐觉得不方便,就算了。不要勉强。”他笑笑,转而看向温舜,“温总监陪未婚妻要紧,我自己叫车。” “没有,沈总,您误会了。”温舜立刻转身找补,笑意变得卑微且周全,再也没了刚才哄劝夏雾的耐心,“雾雾这是跟我闹小脾气呢。” 说完,他强制性地捏了一下身侧人的胳膊示意,随后动作忙乱地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在前方引路。 “滴滴”两声,不远处的雷克萨斯车灯闪烁。 走到车前,温舜握着主驾门把手,脚步明显迟疑。 副驾留给谁?没等他在这场两难中理出头绪—— “啪嗒。”后排车门被拉开。 夏雾看都没看两人,“砰”地合拢车门,隔着深色车窗膜,靠在椅背上极力压抑着过速的呼吸。 下一秒。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男人高大的身形带着外面的冷空气,从容不迫地压进车厢。 温舜坐上主驾,他飞快扫了一眼后视镜,对上后面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想安抚,却在沈介面前丧失了开口的勇气。 只能清了清嗓子,维持住职场体面。 “沈总,导航怎么设?” “建国西路。三十五弄。” 闻言,打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温舜诧异地笑了,“这么巧。那还真是顺路,雾雾的画室也在那片。” 窗外流光飞掠,在银边镜片上划过一道冷锐白芒。他单手支着下颌,淡淡应了声:“是么。” 遇上红灯,车厢里安静下来。温舜看着倒计时,顺势找了个话头: “沈总调来沪市,这边的气候还习惯吗?之前看您停在公司那辆是京牌,我还以为您会一直在总部坐镇。” “家里有些业务在这边,过来盯一阵。”沈介随口带过。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向中控台,自然地将话题抛还给司机,“温总监平时就开这辆?没买辆电车?” “家里大人给买的,求个省心耐用。”温舜无奈笑笑,“真要自己挑,我也想弄台有劲的。沈总平时自己开什么?” “道奇。” 温舜有些意外。旁边这位大老板西装革履、清冷端方,怎么看都不像会去驾驭那种狂暴的美式肌肉车。 “这倒真看不出来。以您的气质,还以为私下会开保时捷或者迈巴赫,走稳重路线。” “保时捷太顺了,没劲。”沈介偏了下头,视线向上,定格在内后视镜里的某个点上。“我这人胃口重。比起听话的,更喜欢那种一身反骨、怎么都驯不服的。虽然费神,但那种下一秒就要失控的劲儿,别的车给不了。” 温舜只当他在聊车,呵呵一笑,顺着老板的话头往下递:“那确实,底盘硬声浪大,开久了恐怕连心跳都快得受不了。” “嗯。”沈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不置可否。“不过你这辆也不错啊,省油。适合家用。” 夏雾的呼吸蓦地一滞。身子一点点偏过去,脸几乎贴上冰冷的车窗玻璃,试图缩成一团没有存在感的空气。 不敢动、更不敢抬眼。 可即便避开视线,她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视镜里那道目光正如刀刃般,寸寸刮过侧颈。 前排,温舜浑然不觉。打了一把方向盘,汇入高架匝道,顺着“过日子”这个词接了下去:“确实。毕竟快成家了,选车就是图个安稳。” “看来,温总监好事将近了?”沈介喉结缓缓滚动。 温舜握着方向盘,想起饭桌上的不欢而散。但在顶头上司面前,男人的自尊心作祟,还是给自己留了余地,“快了。不过还没完全定死。主要还是尊重她的意思,想慢慢来。” 后视镜里,沈介忽闪了两下眼睫。 “慢慢来。”舌尖卷过,他没再接话,话题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断了。 车厢内骤然陷入冗长、死寂的沉默。只剩转向灯偶尔发出的“嗒、嗒”声。 二十多分钟后,轿车驶入建国西路。深秋的梧桐树被车灯照亮,枯瘦的枝影打在挡风玻璃上,凌乱、交错。 “沈总,三十五弄到了。”温舜放慢车速,“前面路口给您靠边?” “就这儿吧。”车身在路肩停稳。 “咔哒。”安全带解开。 沈介推开车门,夜风卷着落叶的涩气瞬间倒灌进车厢。 他站在车外,单手扶着车门。身形挺拔,西装一丝不苟。 从始至终,视线都没往后排的暗处扫过哪怕半眼,只客气疏离地冲驾驶座微微颔首。 “多谢。路上当心。” “砰。”车门合拢。 车厢内那股无形的重压瞬间泄空。温舜吁了口气,重新起步。 “我开进弄堂,送你到楼下。”声音重归温和。 夏雾陷在后排的阴影里,低低“嗯”了一声。 车子沿着建国西路往前滑行,拐向弄堂口,刚一打转,却猛地踩了刹车。进不去,标线卡着也掉不了头。 “堵死了。”温舜看了一眼路况,挂上倒挡,“我退出去绕一圈,走后门吧。” 夏雾看着窗外倒退的红砖墙:“没关系,就停路边,我自己走进去。” “风太大了。不差这两脚油门。”轿车退回主干道,顺着单行线往前开。 老法租界的路网像迷宫。连转了三个路口,卡了两次长红灯。 近十分钟后。 导航发出机械的女声:【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温舜看着前方的路牌,无奈地笑了一声。车头一转,顺着主路靠边停下。 双闪灯按下。 “嗒、嗒、嗒。” 琥珀色的光影在幽暗的街道上规律地闪烁。 向外看去,夏雾眼睫微顿。 兜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了原点。这棵枯瘦的梧桐树下,正是十几分钟前,沈介下车的那个弄堂口。 “单行道太多,绕回死胡同了。”熄火声落下。车门被从外面拉开,刚一弯腰迈出车厢,一件大衣便拢上了肩膀。 立在车门边的人,没有立刻让开路。 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头顶路灯杆上的监控探头,“违停抓拍只有三分钟。我就占用你一小会儿。” 双闪灯的微光在温舜脸上明灭交替,映得神色深浅难辨。 “今天在包厢里,是我没处理好。”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混在夜风里,诚恳又低微,“长辈提房子的时候,我应该替你把话挡回去,而不是顾忌面子和气氛,让你一个人在那儿受委屈。” 风卷起几片梧桐落叶,在路肩上刮出沙沙的轻响。 夏雾指尖微蜷,还未出声,身前人已跨前半步,不由分说地将她揽进怀里。 男人的胸膛宽厚,挡去了大半冷风。 “这段时间,是我太心急了。”下巴虚搁在她的发顶,“别生我气了,好吗?” 她微张了张嘴,一句“没生气”刚到唇边。视线却越过对方肩膀,毫无防备地落向幽暗的弄堂口。 声音瞬间卡死在了喉咙里。 浓稠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人。 恰逢一辆轿车驶过主路,惨白车灯扫入窄巷,极快地折射出一抹镜片边缘的冷光。 沈介没走。就站在离他们不到十米的死角里。 夏雾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一寸寸褪得干净。 温舜察觉到怀里人的僵硬,稍稍松开手臂,退开半寸。 “还有几十秒。” 借着双闪的琥珀色微光,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就一下,好吗?” 倒计时的紧迫感成了越界的借口。那张脸压了下来,试探着触碰她微抿的唇。 双闪灯“嗒、嗒”地跳动。 温热触感落下的那一秒,指尖掐进了大衣面料里。 想推开,可潜意识里的恐惧却像某种毒素,直接切断了神经末梢的控制权。 对方闭着眼,吻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与珍惜。 而她,视线笔直地撞进前方那片死寂的黑暗中。 双闪每亮起一次,那抹银边镜片上的冷光便清晰一分。 十米之外。弄堂里的男人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别的男人亲吻她。 15、都记得 唇上的温热一触即分。 双闪灯的琥珀色微光里,温舜微微皱了下眉。 怀里的人太僵了,透着木然,没有半分回应。 他退开半寸,眼神带了点探究落下来:“雾雾?” 梧桐叶被风卷着擦过脚踝。夏雾眼睫颤了下,像刚从某种真空状态下回到现实。 “风太大了。”她避开视线,将脸侧的碎发掖到耳后,手心是一层滑腻的冷汗,“早点回吧,路上开车当心。” 温舜权当她是冻的。他舒了舒眉宇,抬手,掌心在她的肩头沉沉一压,“好。你也早点休息。” 转身,上车。车门合拢。 雷克萨斯压过路肩的一地枯叶,两道尾灯很快融入建国西路的夜色,直到彻底看不见。 双闪的黄光没了。街道重新归于死寂。 夏雾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口。 片刻,她转过身。高跟鞋踩在青灰色的石板上,脆响又轻又缓。 走进弄堂里,在男人面前,停下。 “沈介。”她开口,嗓音被风刮得干涩,“到底要怎么样,这事才算完?” 听见这话,沈介的眉骨抬了一下。 银边镜片下,暗光微敛。 他*的。 刚在他的眼皮底下被别的男人亲完,转过头,站在这儿问他怎么算完。 阴影里,男人的喉结生硬地滚了一道,指骨因为忍耐而发出细微的错响。压下去的呼吸,每一口都带着戾气。 “上去说吧。”他垂下眼皮,视线扫过她单薄的领口,“外面风大。” 夏雾猛地抬眼。那双强撑了一晚上的眼睛里,终于渗出了点惊愕。 “就在这说。”她往后退了半步,鞋跟泄出几分心虚。 沈介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扯出一点弧度。以前哭着求他的时候,可不是这种眼神。 他微微偏过脸,下巴朝弄堂口那盏监控探头抬了抬。 “想站马路牙子上让人看?” 他往前迈了半步,皮鞋踩碎一片枯叶。低下头,鼻尖几乎撞上她额角,迫着她承接眼底戏谑。 “不是你说,大家都是成年人——” “——要留点体面么。” 每个字都像贴着鼓膜摩挲过去,激起一层战栗。 没给她权衡的余地。沈介转过身,直接往弄堂深处走。步子迈得不疾不徐、熟门熟路。 这种笃定感让夏雾感到一阵荒谬的惊悚。 除了跟上去,自己还能怎么办?他不会给人第二种选择。 从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弄堂逼仄,青砖墙上拉出两道晦暗的斜影,交错、重叠,像是两股拧在一起的死结。 一前一后,谁都没出声。 直到经过十二号的后门。 沈介停住脚。他没抬头仔细辨认门牌,便笃定地停在了那扇深褐色的木门前。 跟在后头的夏雾,呼吸一滞。 还没等她上前。沈介已经抬起了手。 骨节分明的长指搭上电子锁面板,指腹随意一划。幽蓝色的数字背光骤然亮起。 “滴。” 第一下。夏雾的神经猛地一跳。 “滴、滴、滴……” 一共八声。男人的指尖在面板上起落,匀速、流畅。每一声都踩在她心跳的断点上。 最后一声提示音落下。 “咔哒。”锁舌收缩。门向内错出了一道虚掩的黑缝。 手还搭在门把上。他侧过脸,“18401114。莫奈的生日。” 夏雾怔忡,呆愣在原地,连指尖都在发颤。 “五年了。”视线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沈介扯了下唇角,“怎么连个密码都懒得换?” 夏雾紧紧攥着手拿包。寒意顺着脚底冰凉的青石板,一路攀爬至脊柱。 他甚至不需要用力,就轻而易举地告诉她——时间只是个虚无的度量单位,而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他。 没去细看她眼底的防备,他收回视线,掌心发力推开门,指尖熟稔地擦过墙壁左侧,拍亮开关。 “啪。”玄关的暖黄顶灯亮起。 高大的身形侧开,让出一条通往室内的路。 “愣着干什么。”那姿态松弛得像个反客为主的主人,正俯瞰迟归的家人,“进来呀。” 夏雾木然地跨进门槛。 “砰。”门在身后合拢。 沈介俯身拉开鞋柜,指尖从第二格勾出一双淡粉色的窄码拖鞋,搁在她脚边。 视线掠过旁边那双男士拖鞋,没停留。伸手去够最高层,拆了一双带塑封的客用拖鞋。 换好鞋,男人直起身,目光沉沉地压向一动不动的夏雾。 眉宇略微折起,吐出的字眼带着命令感:“脱·鞋。” 夏雾愣怔回神,狼狈地伸出手,想去扶墙借力,掌心还没触及白墙,手肘便被大手稳稳托住。 心尖一颤。难不成他要在玄关就—— 惊愕之下,抬眼撞进漆黑眼眸,却发现沈介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单纯地充当了一个供她依靠的支点。 意识到自己想多了,她耳垂攀上一点红,咬着唇避开视线,脚尖借力褪下高跟鞋,踩进那双粉拖。 还没站稳,暗影重新压了下来。 他拎起高跟鞋,连同自己的那双,一起顺手塞进鞋柜。 “咔。”鞋柜门合拢。 男人直起身,没再看她,径直往里走。经过中岛台时,脚步略微缓了缓。 半自动咖啡机,旁边的沥水架上,倒扣着一排咖啡杯。杯柄齐刷刷地朝向右侧,呈四十五度角——强迫症真是一点没变。 空气里飘着冷杉香薰,混着点亚麻籽油的涩味。 还是那个牌子的松节油。 推门声响起,他毫无顾忌地进了画室。 夏雾没跟进去。她停在明暗交界的走廊上,手心发潮。 画室没开主灯,只有北窗透进来的稀薄夜光。 那道身影停在画布前,正一语不发地审视着上面大面积堆叠的黛绿与群青。 “笔触比以前成熟了。” 良久,嗓音从画室深处传出,在空旷的屋子里激起低微的回音。 “色彩过渡得很干净,厚涂的质感也出来了。”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不过,还是这么喜欢大面积地压这种暗绿色。” 月色漏进来,勾勒出他微微偏转的侧脸轮廓。 夏雾看见他挪开了落在画布上的视线,顺着那扇挑高的老式木窗寸寸往下扫。 “层高够。北向的自然光漏进来,漫反射的光源确实均匀。这种光线调色,底色吃得准。” “难怪非要缩在这破弄堂里。” 夏雾站在阴影里。喉咙泛起一丝干涩。 “以前那套望京的公寓,被你嫌弃得要死。” 靠在窗台上的身影动了动,遥遥望过来,“成天跟我抱怨,说落地窗西晒太严重,下午三点以后不仅画布反光,连冷色相都被吃没了。” 低沉的嗓音夹着几分深秋的凉意,又透着点纵容。“为这事儿,跟我闹了半个月的脾气,连拿我好几件白衬衫去当擦笔布。” 指甲掐进掌心,夏雾强迫自己从那张密不透风的旧网里挣脱出来。 够了。 真的够了。别再说下去了…… “忘了。”迎着那道视线,她黑漆漆的眼睛亮得惊人,“过去太久了,以前喜欢什么、抱怨过什么,我早就不记得了。” 画室里安静下来。 昏昧的光影里,那道视线端详了她片刻。随后,手抬起,摘下鼻梁上的银边眼镜,搁在旁边的调色台上。 高大的黑影从窗边的暗处一步步走出来。 停在她身前。 “忘了?”沈介微微俯身,呼吸擦过她的鼻尖。“夏雾,你是不记得,还是不敢记。” 距离拉近。 那道没了镜片遮挡的目光微垂,冷冰冰地落在她的嘴唇上。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男人的温度。 刺目,惹人生厌。 “那刚才他亲你的时候,躲什么?”沈介唇角扯出一抹森冷的嘲弄,“……五年过去,换了个人,连接吻都不会了?” “这跟沈总没关系吧。”细白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深夜闯进来,就是为了跟我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 “对。”他斩钉截铁,“我就想问问你,处心积虑甩了我、躲去巴黎五年,就是为了回来找这么个人?” 那道阴影进一步吞噬了她呼吸的余地。“连你酒精过敏都记不住,让你端着酒杯陪他应酬;连你恶心西晒都不知道,还在饭桌上当着你的面算前滩的江景房。” “夏雾,你要作践自己,好歹找个像样点的。找这么个……” “那是我自己选的!”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撕开一道裂口,她的眼尾逼出一抹薄红,“平庸也好,没那么懂我也好。他至少是个正常人!” 沈介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看来你对他期望很高啊。”他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腕。没用太大的蛮力,指骨却一点点收紧。 “夏雾,别把人性想得太干净。”那双漆黑的眼底一点点泛出寒意,“我只要点个头,他就能拿到奋斗十年也摸不到的项目。” “我甚至不需要点破。只要随便漏个口风,暗示几句资源和前程——” “你信不信,明天他就能把你送给我。” 腕骨的脉搏在掌心里急促跳动着。 夏雾看着眼前的男人。 过了许久。一丝轻笑散在空气里,她说:“那pt最好提前准备好n+1的赔偿金。” 男人的瞳孔骤然微缩。 夏雾眼睫微垂,视线落在彼此交缠的手上。 “沈介,你真的好自信。” “五年前我就没有回头。你凭什么觉得,五年后我会?” 16-20 第16章 端倪 45码的男 晚上十一点。雷克萨斯驶入小区地库。 滑入车位, 引擎熄火。 温舜坐在驾驶座上,盯着暗下去的仪表盘。饭局上的每一个细节,像慢镜头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良久。揉了把脸, 他推门下车。 乘电梯直达大平层。指纹锁“滴”地一声解开。 玄关只留了盏壁灯。客厅的电视开着, 声音调得很低,放着晚间财经新闻。茶几上卧着两杯去油腻的陈皮普洱, 正散着热气。 温母坐在沙发上, 腿上盖着薄毯。温父在一旁翻着手机。 听见玄关的动静,温母转过头:“小舜回来了。人送到了?” “嗯,送到了。”温舜换上拖鞋,车钥匙扔进玄关柜的托盘里。一边往里走,一边说:“爸,妈。不是说好今晚这顿我来做东吗?你们怎么还背着我, 偷偷跑去把单给买了。” “什么买单?”温母视线从电视上挪开,满眼莫名,“我和你爸今天打了一天的麻将,连走廊都没去过, 谁去前台买单了?” 温舜扯着领带的指骨,倏地定住。 “不是你们?”声音低了半度。 “当然不是呀。”温母皱起眉, “你不是在包厢里讲, 是夏雾去结的吗?我还想着这小姑娘虽然脾气冷, 但教养倒是说得过去的, 不白吃男方的饭。” 不是夏雾。 但她眼底的错愕不像是装出来的…… “小舜?”温父察觉出他站着没动, 放下手机, “怎么,账单不对?” “没,雾雾跟我演戏呢。合着真把单买了。”温舜回过神, 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 “行了,妈。既然她结了,我回头把钱补给她就是。”他搭着西装外套,转身想回房。 “你先别走,正好话讲到这里。”温母关了电视机,语气严肃起来,“过来坐。跟你聊两句。” 温舜脚步一顿。烦躁感顺着领口往上爬。但还是转过身,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小舜,你跟妈说说。”温母端起普洱茶,撇了撇浮叶,“你们两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妈,我早说过了,这事我说了不算。”温舜叹了口气,手肘撑在膝盖上,“她想慢慢来,我总不能拿刀逼着她领证。” “这要慢到什么时候!”温母把茶杯往碟子上一磕,声音沉了下来,“今天在饭桌上你也看见了。我好声好气跟她商量房子的事情,她那个态度,生分得像是我们在算计她一样。” “她到底是在考验你,还是压根在耍你,只是想找个人谈谈恋爱打发时间?” “妈,您别多想,她没那个意思……” “她什么意思我看不懂吗?”温母冷言打断,“她在国外待了五年,国外那种花花世界,不婚主义、自由主义的最荼毒小姑娘了!上回你二舅家的小姑娘,不就是说过只谈恋爱不结婚吗?” 温母身子往前倾了倾,苦口婆心:“夏雾条件是不错,但这种自己有主意、不好掌控的女孩子,最容易吊着人。你是男孩子,虽然年纪上不吃亏,但也不能被她这么白白耽误下去呀!” 温父在一旁拿起紫砂壶,续了点热水,算是默认了妻子的敲打。 温舜听得头疼。揉了揉眉心,视线停在天花板的射灯上,光晕刺眼。 “妈。” 温母止住话头,看着他。 “让我搬出去住吧。”他坐直身子,抛出了一直以来的想法。 温母愣了:“好端端的,折腾什么?” “我三十了。”温舜靠着椅背,目光依旧落在天花板,“一天二十四小时,我大半截在公司,剩下全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我拿什么私人空间,去跟她谈恋爱?” “谈恋爱非得要私人空间?”温母冷笑一声,“我看你就是被夏雾给带歪了。她一个人在外面住惯了,心住散了,所以才觉得这种没长辈约束的日子是好的。她野也就罢了,到底还不是自家儿媳妇,你非跟着她一起胡闹别怪你老娘我不客气!” “没结婚之前,你少跟我提搬出去的事!” 沟通又撞了南墙。 “行。”温舜站起身,拎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收您的租吧。” 没再多辩一句,转身回房。 卧室门合拢,落锁。 没开灯。直接把自己摔进床里。 父母的精打细算、夏雾的若即若离,像两面夹击的玻璃墙,挤得他喘不过气。 但此时此刻,比这些更硌人的,是那张账单。 温舜摸出手机。 点开微信,停在夏雾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傍晚发的那句“我在楼下了”。 拇指悬在键盘上。 【雾雾,今晚饭店结账的事……】 光标频闪。 大拇指长按删除键。 字块被一个个吃掉,退回空白。 切回主界面,直接拨了过去。 手机贴在耳边。“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Sorry……” 放下手机。屏幕顶端显示:23:15。 刚说过,今晚要熬夜赶那个动态分镜。 怎么会突然关机? …… 周日,阴。 降温了。沪市上空笼着一层灰白翳云,透着股湿寒。 上午十点,雷克萨斯停在建国西路,12号门口。 温舜推门下车,手里提着两杯热美式和一份刚出炉的可颂。还是没忍住,早上起了床便直接过来了。 深秋的梧桐叶铺满窄巷。踩在上面,发出干瘪的碎裂声。 温舜腾出手,按响门铃。 “叮咚——” 门内没有马上回应。 等了大概半分钟,里头传来趿拉拖鞋的脚步声,走得有些快。紧接着,锁舌重重一弹,门被向内拉开。 没等温舜开口,夏雾的声音已经砸了出来。 “怎么又回来了?”她声音发哑,语气里带着冷躁和不耐烦,“你不是有密码么,还在这装什么……”装。 风穿堂而过。 温舜提着纸袋的手,定在半空。 视线交汇。 夏雾眉心的折痕顿住,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须臾间,血色从脸上褪了个干净。 “……雾雾?”温舜嘴唇动了动,“你刚才说,谁有密码?” “抱歉啊,”夏雾强行将视线稳住,“有点起床气。我还以为是我妈。” “阿姨?” “嗯。早上刚来过。”夏雾转过身,往屋里走,“为了昨晚饭桌上的事,刚数落完我。我以为她落了东西,又折回来了。” 夏阿姨那个脾气,确实干得出大清早杀过来兴师问罪的事。 温舜提着的那口气松了下来,跟进屋内反手带上门。 “阿姨也是急脾气。”他把美式和纸袋放在玄关台上,“昨晚回去,我也被我爸妈念叨了半宿。别跟阿姨置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当。” 夏雾穿着件宽松的米色粗棒针毛衣,头发用抓夹胡乱绾着,背对着倒了杯温水:“好啦,我知道。” 温舜弯腰,拉开鞋柜。 “赶图熬到几点?”他随口问着,目光习惯性地往里扫,找自己常穿的那双灰格拖鞋。 “快三点才睡。”夏雾喝了口水,润开发紧的嗓子。 鞋柜门半敞着,温舜的视线停在第五层。 夏雾昨晚穿的那双高跟鞋旁边,放着他常穿的那双灰格拖鞋。 但,上面——最上面一层,有双男士客用拖鞋,塑封袋被扯破了,透明塑料皮被团在旁边。 就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鞋面微塌,带着极其明显的、被脚背撑开过的折痕。 夏伶穿不进45码的男鞋。 折痕那么深,绝不是试穿一下就能留下的。 这是被一个成年男人踩在脚底,在这个屋子里走动过很久、停留过很久才会有的痕迹。 昨晚未接通的电话。 刚才脱口而出的“密码”。 以及这双被撑出折痕的棕色男鞋。 温舜甚至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 “温舜?”见半天没动静,夏雾转身走近,“没找到拖鞋吗?” 温舜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手腕一转,拿出了那双灰拖鞋。 “找到了。”关上柜门,直起身时脸上笑意如常,“看你累成这样,图做完了?” 夏雾毫无察觉,点了点头:“初版出来了,去书房看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 三十寸的绘图屏被唤醒。冷白的光源亮起。 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动态分镜的初版演示。 视角推近——蜂窝状无人机列阵斜穿过霓虹,擦着大厦的玻璃幕墙掠过。机身侧灯高频闪烁,在玻璃面上曳出几道弧光。 画面顶端,虚拟执法机悬停在全息雨幕中,机腹透镜切割出扫描射线,挑开建筑重重暗影。 温舜站在椅背侧后方,看着这幅图,眼底闪过意外。 “这个光影和建模……”他顿了顿,“雾雾,你这水平,去外包公司做主美都够了。” “没那么夸张。”夏雾握着鼠标,“我其实对这些商业软件没那么精通,只是以前做过一段时间的外包兼职,熟能生巧而已。” “你太谦虚了。”温舜忍不住问,“不过你是怎么会这么多软件的?Blender建白模打光,可不是随便找个教程就能学会的。” “咔哒。” 鼠标轻点的声音顿住了。 冷白的屏幕光映在夏雾脸上,视线定格在画面右下角的一处光影细节上。 久远的记忆再度毫无防备地漫上来。 …… 大一那年。望京公寓。凌晨两点。 夏雾盯着屏幕上错乱的3D透视线,咬着笔杆发愁。 沈介陷在沙发里,困意没多少,只觉得被晾着的时间太长了。 “别画了。”声音透着点少爷脾气的冷拽,“一堆破线有什么好拉的,过来陪我。” 夏雾没回头,“明天要交稿的。这单外包钱很多。” 话音刚落,身后的阴影压了下来。 沈介毫不客气地伸手,直接合上了笔记本屏幕。 “我缺你这点钱?”沈介撑着办公桌沿,俯身看她。 夏雾被困在椅背和书桌的死角,只能仰起脸,软着嗓子去扯那截衣角:“可是我想学。沈介,你教教我。” 沈介没应声,视线在那截细白的指尖上停了几秒,又一寸寸挪向她的唇。 “教你可以。”他压低了身子,直到鼻尖相抵,“看你拿什么换。” 偏过头,指腹轻擦过她脸颊。“亲一下,帮你拉一根线。自己算算这图要补多少口子。” 夏雾缩了缩脖子,还没来得及开口,沈介就失了耐性。单手扣腰,将转椅利落地往后一拽,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 惊呼一声,本能地揽住脖颈。下一秒,人已经跨坐在了他的膝头上。 重开屏幕。 掌心覆着手背,带着她在鼠标上平滑移动。修长的手指越过她,在键盘上敲击出利落的指令声。 屏幕上的网格被迅速、精准地矫正。 “光影的逻辑是物理,不是凭空捏造。”他贴着耳廓,讲着软件。吻却不安分地、密密麻麻地落在她的侧颈上,索取着刚才谈好的酬劳。 夏雾脊背发麻,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蜷缩。“沈介……别闹,我看不清屏幕了。” “专心点。再拉错,就不止是这个价了。” …… 夏雾眼睫轻颤,指腹不着痕迹地离开了鼠标。 “做策展排版都要用的。”她垂下眼皮,解释道,“当年我背着家里改了志愿,没留华东这,考了首都。我妈一气之下,停了我大一一整个学期的生活费。为了材料费,只能逼着自己学这些去接商稿。” 学艺术可是圈外人都知道的烧钱。 温舜怔了怔,“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靠以前攒的压岁钱咯。” 那笔钱其实不少,夏伶大约也是算准了这点,才有恃无恐地断了粮。只是她根本没机会花。大一还没过半,沈介就强行接管了她的生活。 温舜没功夫去细究。他的注意力,全被那双男士客用拖鞋牵扯着。 他站在阴影里,视线落在那截纤薄的颈骨上。脑海里的蛛丝马迹错综交织,推着他走向那个荒谬的答案。 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插进休闲裤的口袋,指节蜷紧。 “雾雾。”温舜视线移开,像往常那样,随口起了个话头,“昨晚那家私厨的账单,你垫了多少?我转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我知道 委屈的是我 屏幕上交错的赛博朋克霓虹光斑, 幽幽打在夏雾侧脸。 “我没有结账。”她垂着眼睫。 侧后方,温舜的呼吸无可避免地沉了下来。 “不是你。”那道紧逼的视线盯着她后脑勺,竭力压抑着声线里的颤抖, “那是谁?昨晚那个局近六位数, 谁会平白无故,替我们买这么大的单?” 转椅缓缓滑过半圈。 夏雾仰起脸, 直直迎上那双通红的眼睛。“你应该已经打过电话核实了, 温舜。” 男人咬紧了后槽牙,腮侧肌肉不受控地抽搐着。 是的,打过电话了。不仅有答案,甚至那些零碎的画面此刻全像刀片一样在脑子里翻搅—— 周年庆上那杯被一指压下的香槟; 那句似笑非笑的“眼光不错”; 昨晚车里意味不明的闲聊; 还有……玄关处那双被故意撑出折痕的男士拖鞋。 难怪。难怪大老板会纡尊降贵,屈就他那辆破车。 “沈总……”这两个字滚出喉咙时,像掺着粗粝的沙, “是沈总,对吗?” 夏雾没有躲避他的视线,也没有否认。 这份沉默让温舜忽然惨笑了一声,连退数步。 “我像个傻子一样……”指尖颤抖着戳向自己的胸口, “我带你去周年庆,当着全公司的面, 向他介绍我的未婚妻!我还给他当司机, 让他坐在副驾驶上, 让他一路看我的笑话!” “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眉心微蹙, 夏雾尽力压下语调里的波澜, “去了巴黎后, 我们就彻底断了。这五年根本没有任何联系,回国前,我也根本不知道他在沪市。” “那他昨晚为什么会在这里!”咆哮声彻底撕破书房死寂, “玄关那双男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的手机偏偏关机了?!” 陷入猜忌的男人,完全丧失理智。 胸腔里一阵阵发闷。夏雾深吸了一口气,“手机没电了。因为我一直在书房工作,没顾上管。” 温舜的目光还钉在她脸上。 密码的事,确实没什么底气,“他试了五年前的旧密码……” “你回国半年了,夏雾!”温舜近乎崩溃,“住在这里整整半年,为什么不换密码!” 喉咙不可遏制地发干,她看着他,语速不禁快了半分,带上一丝徒劳的辩白:“因为我忘了。这套房子空了五年,我连他这个人都不想记起,怎么会特意去改什么密码?” 冷白的光源横在两人中间。 温舜看着眼前的女人。宽松的粗棒针毛衣,头发用抓夹胡乱绾着,因为说话微喘,细白的锁骨在领口下清晰起伏。 那是他连碰一下都要百般克制、小心翼翼,连求个吻都要斟酌时机的女人啊。 可现在呢?高高在上的大老板,纠缠不清的前男友,深夜独处的空间,刻意关掉的手机,还有那双被另一个男人堂而皇之踩过的拖鞋…… 目光落在她领口露出的那片冷白肌肤上。 “所以昨晚,他留宿了。”温舜嗓音喑哑得可怕,“孤男寡女……你们做什么了?” 话一出口,室内的空气彻底滞住了。 失控。多疑。面目全非。 心脏像被钝器闷声砸下,夏雾就这么看着眼前的男人,滚在舌尖的解释,突然就咽了回去。 没意思了。真的没意思透了。 哪怕今天把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每一分钟都剖开揉碎、甚至把心扒出来给他看,又能怎样呢? 这根刺已经扎进了他肉里,往后的日子里,哪怕只是风吹草动,都会溃烂作痛。 身后,三十寸的绘图屏还在循环播放着那段动态分镜。余光扫过右上角——软件运行时间:10小时34分。 视线一寸寸收回。她转过身,掌心重新覆上鼠标。 “吧嗒。”食指轻点,光标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右上角的红叉。 屏幕上跃动的赛博霓虹瞬间消失。 失去光源的折射,书房一下子坠入了灰败。 “什么都没有发生。”夏雾看着电脑壁纸,嗓音像是清晨还没散尽的冷雾,干净却单薄,“我在书房做你的这份动态分镜,一直画到凌晨三点。” “一觉睡醒,看见他还在一楼。我就把他赶走了。” 越是坦荡,那种被误解的疲惫感就越像潮水,一点点没过了口鼻。 书房里滞闷了两几秒。 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温舜满肚子的恶毒揣测和质问已经拉满了弓,却猛然一拳打进了一团死水里。 这种非正常的平静,自尊心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这种下不来台的错愕让他僵在原地。 夏雾轻轻揉了揉酸胀的眼角。 “对不起。”她低声说。 温舜愣了一下。 然而下一秒,夏雾转过头,说:“温舜,我们分手吧。” 这五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在男人耳边砸出了震耳欲聋的嗡鸣。 巨大的、失重般的荒唐感让他一时间竟没站稳,他猛地抬起头,满眼的不可置信。 “就因为我多问了一句?!” 他气极反笑,眼底溢出委屈,声音因不敢而扭曲沙哑,“夏雾,现在受委屈的是我!是我的未婚妻和前男友共处一室!被你们当猴耍了一路的人是我!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时候跟我提分手?!” “因为没必要再自证了。哪怕我解释再多,这根刺你也拔不出来了。我们之间的信任已经毁了,你不用再疑神疑鬼,我也不想再小心翼翼了。” 夏雾把话说绝,连一丝情绪上的破绽都不给,“那单动态分镜,我会做完发你邮箱。我们到此为止吧。” 温舜盯着那张清冷决绝的脸,那双平日里偶尔会流露温柔的眼睛里,竟然寻不到半点挣扎。 他原本还有一万句刻薄的话想骂,可触碰到那潭镜湖,嗓子眼却像被塞了团棉花。 被“单方面抛弃”的屈辱,甚至盖过了被背叛的愤怒。 他忍无可忍,转身撞开书房半掩的门。 楼梯上响起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沉重。 支撑在脊骨里的那股力气瞬间被抽干。 夏雾跌靠在椅背里,身体随着转椅晃了半圈。她闭上眼,将脸埋进掌心,一动不动。 …… 穿过客厅,冲向玄关。 脚步声又重又乱。 跨出门槛的瞬间,五指攥住外侧的黄铜把手,顺势往回一带。 冷风迎面撞上来。 就在门板即将咬合的最后一秒,手臂的肌肉猛地贲张,拖住了大门合拢的惯性。 门悬停在半空,只留下一道不到半寸的黑缝。风顺着这道缝隙灌进弄堂,发出细微呜咽。 温舜站在风口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就这么僵立着,盯着门板上那块泛着幽蓝冷光的电子锁。 他没有密码。 只要松开手,只要“咔哒”一声,这扇门就会对他永远落锁。 这半年来的克制、周全、小心翼翼,全都会在这一声里清零。 从此以后,他会被彻底隔离在她的生活之外。 风卷着梧桐叶在台阶下沙沙作响。 温舜在冷风中站了足足半分钟,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道,咽下那股泛上来的干涩与血腥。 紧绷的手臂肌肉,一点点、颓败地卸去了对抗的力道。他攥着把手,将那扇快要关死的门,重新拉开了。 …… 书房内,死寂被突兀的振动声打破。 “嗡——嗡——” 手机在实木桌面上摩擦。 陷在转椅里的夏雾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片刻。 整理好心绪,她才伸手拿起桌上倒扣的手机。 “林姐?”她的声音还透着情绪抽离后的微哑。 “夏夏,好消息!”林姐那头的语速很快,“原定四月那个意大利大师展,批文被上面卡了,画进不来。四月中旬的场子全空出来了!” “要是你不死磕五月,把展期提早一个月,行不行?” 夏雾垂下眼睫。胸口那团的郁气,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机拨开了一道缝隙。 只要能让她在这个地方展画,月份已经不强求了。 “可以。”她答得干脆,“四月可以。麻烦您了,林姐。” “行,那我这就去——” 林姐的话还没说完。一道阴影突然从侧后方罩了下来。 男人的双臂从背后拢过来,重重压在她的肩膀上。 本该已经离开的人突然去而复返,夏雾浑身一震,手机僵在耳边,音调里带上了一丝错愕:“温舜?” 温舜的目光扫过亮起的屏幕,看清了上面的“林姐”两个字。 他眯了眯眼,随后腾出一只手,越过她的肩膀,食指指腹抵上屏幕,强硬地按下了那枚红色的挂断键。 “嘟——”通话截断。 手机被他从掌心抽走,丢回桌面。 他弯下腰,将脸深深埋进夏雾的颈窝。 粗毛线的纹理扎着他的皮肤。平日里维持的体面与骄傲,在刚才那扇没有密码的大门前,已经被他自己亲手碾碎了。 “我不分手。”嗓音哑得厉害,带着点执拗的微颤。双臂缓缓收紧,像是要在她身上找一个支撑点。 他在向她妥协,也在拼命给自己找一个不狼狈的台阶。 “刚才是我在气头上,口不择言……”温舜闭着眼,呼吸凌乱地打在她颈侧,“我知道你在中间难做。是不是他在用手里的项目逼你?” 夏雾眼睫颤了一下,被这荒谬的揣测堵得没有出声。 而这短暂的沉默,被温舜当成了默认。 他收紧手臂,将那些难堪、屈辱、芥蒂含在嘴里,然后,嚼碎、咽下去。 “我相信你说的话。只要你说什么都没发生,我就信。”他在她耳边低声哄着,更像是在求她。“雾雾,我们的感情没问题。把刚才的话收回去,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正牌男友小三的做派、沈总连小三都不是已经端着正宫做派了 本来以为可以接受被哄服务,没想到直接提分手,仅花30秒就自己把自己哄好的前夫哥、啊正宫哥 第18章 逼迫 职场和女人 “温舜, 松开。”夏雾没怎么挣扎,视线落在腰间收紧的手臂上。 身后男人的脊背僵着,喉咙里溢出一点发颤的哑声, 带着点执拗:“我不分手!” 双臂下意识地绷紧反抗, 勒得粗棒针毛衣的纹理都微微变了形。 “可你弄疼我了……” 沉默了几秒,缚着的双手终于稍稍松了些。 夏雾转过身, 掌心抵上他胸膛, 退开半步。 “别骗自己了,”她看着他,“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装没事人没意思。” “我可以当没发生!我说过了我相信你!”温舜急着去摸大衣口袋,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摁亮屏幕。 深蓝色的招聘软件界面晃在两人之间。 “你看, 我都准备离职了!”喉结剧烈滚了下,他语无伦次地表忠心,“发生这种事,我还留在PT干什么?明天我就去提交辞呈。我们换个环境, 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把姿态摆得很足。 他都把男人的尊严和前途一起剥下来了,她该感动了吧, 该回心转意了吧。 可那双看着屏幕的眼睛里, 却寻不到半分波澜。 “辞了之后呢?你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温舜被问得一愣, 手机屏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你入职PT三年, 熬了多少个大夜, 才拿到总监的title?” “你现在辞职, 履历上只会写着‘任职总监一个月’。下家怎么看你?背调怎么做?别的公司会不会觉得你能力不胜任,被PT开除了?” 男人脸色发白,嘴唇微动:“我是为了你……” “别扯上我。”夏雾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你没必要为了谈个恋爱,把饭碗砸了。” 那双剔透的眼睛像面不加滤镜的镜子,直直照出了温舜此刻的模样。 冷汗褪去后,心底深处竟然翻涌上隐秘的庆幸——保住了。 他其实根本舍不得那份百万年薪的工作,刚才甚至在害怕,万一她真的点头答应了怎么办? 但这点卑劣的庆幸,很快就被巨大的难堪吞没了。 她不需要他的保护,也不稀罕他的牺牲。 半晌,喉咙艰难地咽动了一下。他避开那道让他无地自容的视线,伸手拔掉了主机接口上的U盘。 “行,我听你的。不辞职。”温舜咬紧了牙关,顺着台阶往下爬,“但分手的事,我不同意。你熬了一夜太累了,都在说气话。我就当没听见。”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没等对方再开口,他越过她,大步走出了书房。 大门仓皇合拢。 很快,弄堂里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 周遭安静,只能听见自己发沉的心跳声。 夏雾站在原地歇了会儿,转身下楼。 路过画室时,脚步微顿。 那扇门平时总敞着,此时此刻却关得严实。 略略看了眼,她径直走到中岛台边,将那两杯一口没动的美式和冷掉的可颂,全扔进了垃圾桶。 …… 周一,下午两点。 PT集团,顶层会议室。 遮光帘全数降下,放映机打出的冷蓝光柱在灰尘中无声浮动。 画面亮起。 赛博朋克的霓虹色调瞬间铺满全场。蜂窝状无人机列阵在屏幕上穿梭,机身侧灯的高频闪烁。 视角推进,光影的明暗交界、透视的拉伸,全处理得干净利落,视觉压迫感极强。 “这就是重构的光影秀主视觉。”温舜嗓音沉稳,连底气都足了三分,“上一版的物理矩阵偏单薄,所以这次我们引入了全息雨幕的质感……” 两分钟的动态演示播完,会议室里静了片刻。 “这版可以。”副总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科技的冷感和张力都出来了。温总监,这几天没白熬。” 底下几个高管也跟着附和,气氛松快下来。 “多谢副总。”温舜笑了笑,“能卡上下个月的发布会进度,大伙儿周末加的班就值了。” 窃喜在胸腔里膨胀。紧绷了一整个周末的弦,终于松了。 不仅保住了位子,还在全公司面前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这是他作为总监资源调度能力的证明。 带着这份底气,温舜不着痕迹地偏过头,视线扫向长桌主位。 主位上的人穿着深黑色暗纹西装,靠在转椅里,双肘抵着扶手,指骨松散交叠。 从进门到现在,沈介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没开过口。 大屏幕上的定格画面,幽幽反在镜片上。 冷感。张力。透视拉伸。 全是她习惯的处理手法。 以前被他按在电脑前,多拉两根动态线都会红着眼尾打哈欠的人,居然心甘情愿地熬了十个半小时的通宵。 就为了帮台上这个废物填职场窟窿? 下颌线倏然绷平,腮侧的咬肌缓慢地滚了一道。 “沈总?”副总见主位迟迟没动静,试探着问了一句,“您看这版,大方向还有需要调整的吗?” 眼皮微掀,目光越过长桌,落在温舜脸上。 “没有。”沈介嗓音低平,“做得很好。” 收回视线,修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散会。”他站起身,撂下一句,“温舜来趟我办公室。” …… 顶层,总裁办。 落地窗外,陆家嘴的建筑群被一层灰蒙蒙的翳云笼罩。 大班台后,男人从容落座。银边眼镜被掷在桌面上。 “沈总,您找我。”温舜停在大班台前,背脊下意识绷直了些。刚才在会议室的意气风发,在这个空间里莫名被压得不剩几分。 “嗯。”指腹在鼠标上不疾不徐地滑过,墙上的副屏瞬间跳出了光影秀的动态分镜,“这版分镜做得不错。光影的透视和建模逻辑很特别。” 失去镜片的遮挡,那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越过屏幕蓝光,落了过来。 沈介扯了下唇角:“不像是之前那帮人能做出来的。” 温舜心头猛地一跳。 “沈总好眼力。”他强迫自己稳住声线,连扯谎都不带磕绊,“时间太紧,外包靠不住。是我连夜带着团队闭门死磕出来的,好在没给公司丢脸。” 话音落下。 大班台后的人,眼底划过一抹嘲弄。拿着女人的心血往自己脸上贴金,就这德行。 “温总监辛苦了。”沈介没有当面戳穿,反而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既然你能力这么强,刚好。” 拉开抽屉,一份蓝色封皮的文件被扔上桌。 “迪拜有个光影地标项目,上面刚批下来。”沈介姿态从容地靠进椅背,“缺个有技术、压得住阵的负责人去前线坐镇。” 他欣赏着对面渐渐僵住的表情:“这个盘子拿下来,以后集团分公司的位子,随你挑。” 温舜死死盯着那份印着“Dubai Project”的蓝皮文件,手脚不禁开始发凉。沙漠里一待就是三年,明面上是封疆大吏,实际就是流放…… 实权被架空不说,他所有的社会关系、包括夏雾,都将彻底脱轨…… “沈总,”喉结滚了一下,温舜推脱道,“迪拜这个项目太重了,我资历尚浅,怕担不起。而且……” 他咬了咬牙,把最后的底牌亮了出来,“而且派驻周期至少要三年。我快结婚了,未婚妻一个人在国内,实在不方便。还请沈总见谅。” 撒出这个谎的瞬间,温舜心底一阵虚亏。 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就算大老板手眼通天,总不能逼着手底下的员工抛妻弃子。 然而,沈介只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就像在看一只试图护住骨头、却早被咬住后颈的丧家犬。 “温舜。”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了他一句。 “职场和女人,你总得选一个。”双手交叉,手肘抵着实木桌面,沈介借着身高优势微微前倾,“你什么都要,什么都护不住的。” 一瞬间,那层职场的窗户纸被捅破了。 温舜的指骨倏地攥紧。他听懂了。 “沈总,”屈辱感烧红了眼睛,温舜硬撑着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死咬住不松口,“结婚的事已经提上日程了。事业我可以再熬,未婚妻的意见,我不能不听。” “听未婚妻的?”沈介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么体贴啊。” 指尖在蓝色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既然家属有顾虑,不如这样。” “今晚我组个局,你带你未婚妻一起来。” 他靠回椅背,唇角的弧度缓缓勾起。 “我这个做老板的,亲自替你——” “做做家属的思想工作。”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木有啦,下次更新应该是周四~随榜更噜 第19章 第一次分手 我在做他想 落地窗外的天光晦暗, 陆家嘴的建筑群被锁灰白雾气里。 那份蓝封皮的“Dubai Project”搁在大班台上。 温舜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紧。 只要点下这个头,以这位沈总的做派, 等三年后回来, 他大概连人的影子都摸不到了。 昨晚,他已经咽下了未婚妻跟别人共处一室的难堪。如果今天, 人都要被当面抢走—— 不行, 他绝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深吸了一口气,紧绷的下颌线一点点咬平。 “沈总。”温舜开了口。“迪拜这个盘子我真的接不来。” 迎着大班台后的那道视线,他索性豁出去了:“如果这是强制指派,那我明天一早就走OA流程,递交离职报告。” 沈介靠在转椅里,身形没动。 半敛的眼皮微微掀起, 目光平直地压在温舜脸上。 既然已经把话挑明,那些虚与委蛇也不必再装下去了。 “履历花了,还能再找个下家从头熬。”温舜看着沈介,语气带上了几分正牌男友的宣誓感, “但要是连快过门的妻子都护不住,我这三十年算是白活了。” “比起事业, 我更想把未婚妻留在身边。” 快过门的妻子。 未婚妻。 留在身边。 沈介搭在扶手上的指骨, 倏地定住。 唇角那一抹从容笑意, 在这一瞬消失得干干净净。冷硬的面部轮廓绷出了一股骇人的静止感。 “沈总费心。没什么事情我先回去了。” 温舜一鼓作气把话说完, 不敢抬头看对面铺天盖地压下来的视线。 别开口, 千万别开口。 他在心里祈祷着。 这种时候, 男人哪怕只是发出一声轻笑,或是喊他的名字,都能将他单薄可笑的自尊踩得粉碎。 不敢多待一秒, 转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咔哒——砰。” 门拉开,又迅速闭拢。 沈介维持着靠坐的姿势。 他一直以为温舜是个趋利避害的俗人,骨头一砸就碎,只要筹码够大,他一定会像狗一样叼着骨头滚蛋。 可他偏偏漏算了一点。夏雾。 夏雾居然真的有本事,让这样一个世俗男人,为了她连前途都不要了。 她就这么好?好到谁沾了手,都恨不得拿命去护? 昨晚,女人泛红的眼尾和那句回击,突兀地在耳膜上响了起来。 ——“平庸也好,没那么懂我也好。他至少是个正常人!” 沈介闭上眼,胸腔深处溢出一声冷嗤。 手抬起,摸到了桌面上的那副银边眼镜。 五指收拢。 猛地用力。 “啪——” 短促、清脆的一声响。 纤细的金属铰链被单手折断。 扭曲变形的锋利断口,直接扎穿了掌心的皮肉。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来,顺着掌纹,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 沈介像感觉不到痛。 他死死攥着那团金属残骸。冷白的骨节高高凸起,连带着整条小臂紧绷的都在克制不住地发颤。 低垂着眼,他冷冷看着掌心那道豁开的血口。 比起痛,更鲜明、更尖锐的,是那种近乎病态的、在骨血里疯狂啃咬理智的嫉妒。 为什么总是这样。 五年前是,五年后也是。 她总是用那副干干净净、无欲无求的模样,招惹来一群像苍蝇一样围着她转的男人。 视线一点点散焦。 窗外灰白色的雾气,将他毫无防备地拖拽回了大一期末的那个夏天。 那是夏雾第一次,用那种眼神看他。 第一次,跟他提分手。 …… 六月的北京,燥热发闷。 望京公寓里的冷气打得很低,十六度。窗外,暴雨噼啪砸在玻璃上,水痕蜿蜒。 浴室门推开。 沈介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来,下半身松垮围了条浴巾。水珠顺着贲张的腹肌线条往下滚。 “怎么洗完澡都不来接的。” 夏雾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他常丢在沙发上的iPad。 “嘛呢。” 人怎么不理他。 他蹙着眉走过去。越过她的肩膀,视线冷冷落在那条还没来得及划走的微信弹窗上。 发件人是他圈子里的发小:【介哥,办妥了。许舟的国奖名额撸了,导员找了个由头换了人。】 沈介只无所谓地挑了挑眉。伸手就去抽她手里的机器。 抽了一下,没抽动。 机身边缘被她捏着,指尖泛着一圈没有血色的青白。 “你拿了许舟的国奖。”她没回头,嗓音像浸在室内的冷气里。 悬在半空的手停了一秒。 随后,指骨松开。半湿的毛巾被随意扔在沙发上。 “是。”他坦率承认,觉得没必要遮掩。 “为什么?”夏雾终于转过身看他,“他准备了整整一年,绩点和作品都是院里最高的,你凭什么动他的名额?” 沈介眸光倏地沉了下来,腮侧的咬肌重重牵了一下。 “凭他看你的眼神不干净。”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同样不可置信,“一个外人而已,你在我面前心疼他?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 “沈介你到底在发什么神经?”夏雾觉得荒谬透顶,“我们两个是从同一个画室考进来的!他就是看在同乡的份上,帮我搬了一次画架。我们在食堂连一顿饭都没单独吃过!” “这叫正常社交。” “算个屁的正常社交。” 高大的阴影倾轧下来,将她逼退到玻璃墙旁。 她太天真了,根本不知道男人这种生物有多劣根。 “搬画架需要借着接东西的手势,去摸你的手腕?” “需要趁你转过去,盯着你的后颈看?” 他低下头,漆黑的视线咬住她的眼睛。 抬手,虎口卡住下颌,指腹在她面颊上摩挲着,“夏雾,我和他都是男人。他脑子里在想什么龌龊心思,我比你清楚一万倍。” 扯了下唇角,他把话说得直白又难听:“他想睡你。” “我只拿了他的名额,没让他在首都混不下去,已经是在给你留面子了。” 指腹下的肌肤细腻冰凉,轻轻发着抖。 可即便被他这样压着,那双细瘦的手依然攥着那台iPad,横在胸前,像一道拒绝他的屏障。 沈介看着她眼底的水汽一点点凝结成失望。 她偏过头,错开那道迫人的视线: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大家都冷静一下。” 反应了几秒,沈介才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抬手抽走了那台机器,iPad被砸进地毯,屏幕碎裂。 屏障没了。 跨进半步,低头封住了她的嘴唇。 “唔……”夏雾吃痛拧眉,双手抵上他胸膛,推拒、捶打。 乱动的手腕被轻而易举地捉住,单手反剪,牢牢压制在头顶的玻璃上。 另一只手顺着T恤的下摆长驱直入,掌心贴上盈弱的腰际。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在觊觎她? 画室的同乡,上课的老外,连她去便利店买瓶水都有人去要她的微信。 她太不知道防备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 恨不得把那些看她的眼睛全挖出来,或者干脆找根链子,把她永远锁在这间高层公寓里,谁也别想多看一眼。 “我冷静的时候,想的也是怎么弄你。你确定要试试?” 沈介将她打横抱起,扔进主卧深陷的床榻里。 深灰色的床品,衬得她那截挣扎的腰线腻白扎眼,刺得他神经突突直跳。 “啊……” 她推不开他。所有的拒绝都被轻易镇压。 脆弱的颈骨被迫仰起,十指绝望地绞紧了身下床单。眼尾被逼出潮湿水汽,眼泪顺着眼角滚进发丝。 雷暴雨夜,只有布料撕裂的声音、以及压抑着却依旧沉重的喘息。 大掌掐着她的胯骨。 “就一个外人而已,你为了他跟我说分手?”沈介俯下身,薄唇贴在耳廓上,吻着她藏在鬓角的泪水,“夏雾,你觉得可能么。” “我没有……沈介你混蛋……滚出去……”破碎的泣音断续溢出,她浑身都在抖。 绞着床单的右手被强硬地拉回,五指蛮横地撑开指缝,十指紧扣,死死压在枕边。 脉搏在掌心里疯狂跳动,像一只被囚禁的雀。 “他看了哪儿。” 视线落在她细白的手腕上:“这儿?” 就是这里。 那个姓许的,用手背蹭过的地方。真脏。 唇落在她腕骨内侧。 温热的舌尖抵着那一小块皮肤,他舔了一下,然后张开嘴,重重咬了下去。 “嘶——”夏雾吃痛弓背。 “我问你话呢。他看了哪儿了。” 唇沿着手腕内侧往上。 手肘内侧,上臂,肩窝。 每路过一处,他就停下来审问。 “这里?” 锁骨。 “这里?” 颈侧。 喉结滚动,舌尖抵着颈动脉跳动的位置,感受她一下一下失控的心跳。 “还是这里。” “别问了……求你……”夏雾被逼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那雾雾哭什么呢。”唇瓣擦着她耳畔,沈介轻声笑了一下,“是替他委屈?还是替他可惜?” 大掌托着后腰,翻过去,胸膛严丝合缝地贴上她后背。 “他连碰你一下,都要找那些下三滥的借口。” 沈介从后方捏住她的下巴,逼着她偏过头来接吻,唇齿交缠间,他呼吸粗重。 “可你现在睡在我的床上。” “我在做他想对你做的事情。” 他伏在她耳边低喘,舔着她耳后软肉,借机把膝盖往外顶,让她双腿分得更开。 口口抵着口口,口口压着口口。 “雾雾,好好感受一下,能这么n你的人是谁。” 夏雾的腰猛地一软,整个人几乎要跌下去,却被他箍在腰间的手臂稳稳揽住。 “说。”含着她耳垂,声音闷在喉咙里。 “说你是谁的。” 怀里的人咬着唇,不肯说一个字。 他口口口口,她口口口口口,可他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不说是吧。” 沈介冷笑一声,陡然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她口口口口口口口,可男人却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夏雾控制不住地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微小却诚实的y合,瞬间取悦了身后浑身紧绷的男人。 沈介再度俯身压下,嘴唇贴上她肩胛骨,笑着夸:“雾雾好棒啊。” 下一秒,脸上笑意微收,大掌扣紧她的腰窝,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道猛地往下一贯。 那整整一夜,外面的暴雨没有停过。 他逼着她认输、逼得她受不住地口口,一遍遍打着冷颤,失神地哽咽着、求饶着,承认只能是他的。 …… 雨声褪去。 “滴答。” 一滴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沈介猛地睁开眼。 回忆抽离,掌心传来的尖锐刺痛,终于唤回了理智。 “正常人。”他垂下眼皮,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五指松开。 那团扭曲废弃的金属,被扔进脚边的废纸篓。 面无表情地抽出一张湿巾,沈介擦着虎口的血迹。血珠被抹开,留下一道暗红痕迹,随即擦净。 长指伸出,按下大班台上的内线电话。 “沈总。”路希干练的声音传来。 沈介靠进宽大的真皮转椅里,视线看向落地窗外灰蒙蒙的翳云。“联系一下恒风资本。”透着杀伐果决的寒意。 作者有话说: 没榜的话就隔日更~明天先没啦 第20章 放弃 别这么不珍 翌日, 沪市气温骤降。 秋雨把整座城市泡在一层发着腻的湿寒里。灰白雨丝斜扫过玻璃,蜿蜒出几道冷迹。 瑞华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到了阴雨天便开始沉闷发酵。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夏雾摸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随即被摁灭。 从前天到现在, 温舜发来了十几条消息,解释、讨好、忏悔, 全停在未读列表里。 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他提分手。 也没想好待会去病房碰见夏伶, 怎么跟她坦白。 如果被亲妈知道是她主动提的,不亚于在病房开启夏家的第二次世界大战。 1608的门虚掩着。 正想推门,里头却漏出细碎的说话声。 透过门缝看去,温舜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正微微俯身。 他绞着条温毛巾,小心翼翼地替靠在床头的老人擦拭手背。 “小温呀, 动作再轻点。”夏伶站在床尾,低头拆着一盒进口海参,“老太太挂水挂得血管都脆了,轻轻碰一碰都要青好几天的。” “阿姨您放心, 我避着针眼呢。等会儿再拿热毛巾捂一捂,血管通了, 打针就不那么遭罪了。” 温舜和气地应着, 直起身, 余光扫见了门边的身影。 他神色如常地扬笑:“阿姨, 雾雾来了。” 仿佛前天的撕破脸根本不存在。他们没吵架, 也没提过分手。 夏伶转头看见女儿, 脸上那点逢迎的笑意散了个干净。 “你还晓得过来!”夏伶走近,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全是数落,“外婆躺在病床上, 你大清早连个人影都没有。倒要人家小温跑前跑后!” “妈……” “你闭嘴。”夏伶横她一眼,“你看看人家,护工的活抢着干,东西净挑贵的买。比你这个亲生的不晓得强多少倍!” 垂在腿侧的手指一点点扣紧。抿着唇,夏雾没吭声。 温舜将毛巾洗净拧干,搭回脸盆架。走过来替她解围。 “阿姨,您这话就是折煞我了。我和雾雾快成一家人了,照顾外婆是我分内的事。您公司不是还有一堆事情么,这儿有我和雾雾盯着,您放心吧。” 夏伶的脸色立刻多云转晴:“哎好,还是小温懂事。” 她拎起沙发上的水桶包,临出门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咬牙警告夏雾:“我跟你讲,少给我摆这副死人脸。好好对人家,少作妖。” 没等回应,夏伶又换上那副笑脸,冲温舜点了点头,踩着高跟鞋风风火火地走了。 “砰——”门咬紧。 书房里那种滞闷的膜,再次覆了上来。 温舜背对过去,刻意忙碌地去拆棉签。 沾湿的棉签,他俯身要往老人干瘪的嘴唇上涂。 “别用那个。”盯着那道僵硬的背影,夏雾斟酌了下,还是开了口,“脱脂棉吸水,反倒会把皮上的水分吸干。” 温舜转头看她,“那用什么?” 声音还是有点哑。 “用小汤勺。”夏雾绕到床侧。 温舜立刻退开半步,让出床前的位置。 拉开抽屉拿出白瓷勺,夏雾转过身,朝身后伸手:“杯子给我吧。” 温舜垂下眼睫,视线落在那几根细白的指尖上。 握着玻璃杯的指骨微微蜷了一下,他好想借着交接的动作,去碰一碰她的手,可是那句决绝的“分手”还犹在耳畔。 眼底划过一丝瑟缩,手指僵硬地上移,递了过去。 他不敢去触雷区。 接过水杯,夏雾转回身。舀起小半勺温水,一点一点压在外婆干瘪的唇缝上。 看着老人渐渐舒缓的眉头,心底却翻涌出一股无力的沉重感。 那些演练了无数遍的“到此为止”,像一把潮湿的沙子,堵在喉咙里。 她要怎么开口, 她能怎么开口? 滞闷中,一阵低频的震动声响起。 “嗡——嗡——” 身后的人摸出手机,迅速按下音量键,低声报备道:“公司有点急事,我出去接个电话。” 夏雾轻轻“嗯”了一声,视线依旧落在那把白瓷勺上。 皮鞋踩过地胶,快步离去。门开合间没被带死,虚掩出了一道两指宽的黑缝。 听着走廊上的脚步声走远,她才放下白瓷勺,拿起自己的空玻璃杯,起身走到门边的饮水机前。 “滴。”红色的热水解锁键按下。 白色的水汽顺着杯壁氤氲上升。 就在这时,走廊上的动静顺着那道黑缝漏了进来。 温舜就站在通风口,四周空旷,听筒那头漏出的咆哮声都钻进了病房。 “你脑子进水了?!我刚才刷后台看到OA,我还以为是重名!”陈旭的声音砸了出来,“这节骨眼上提离职?刚坐热的总监位子你不要了?” 握着玻璃杯的手骤然一僵。 饮水机还在往下注水,杯里的水位线渐渐攀升。 “师哥,别劝了。流程已经走到HR了,我不打算撤。”走廊上,温舜发出一声闷笑。 “不是,你到底被外头哪个画大饼的猎头忽悠瘸了?!外面哪家竞品接得住你现在的薪水?” 陈旭在那头急得直跳脚,“高薪挖你过去,榨干两年剩余价值再一脚把你踹了,你上哪儿哭去?!到底图什么啊你,周末那版图不是刚过吗,大老板还当众夸了你!” “图是过了,但我这人没过去。”温舜深吸了一口气,“老板点名要把我外派迪拜,一走就是三年。我快结婚了,怎么去?” “带家属去啊!多大点事……” “带不了。”温舜打断他,“师哥,这事儿明面上是提拔,暗地里就是个死局。那是冲着扒我皮来的……” 他咬着后槽牙:“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饮水机的加热指示灯幽幽亮着一簇红光。 夏雾定定地盯着那点红。水声哗啦啦地响,盖住了她忽然乱掉的呼吸。 原本以为他的“辞职”只是一时冲动的赌气,是为了挽留她而抛出的筹码…… “这几年攒的底子还在,大不了换家公司从头熬。” “但我不可能为了个破位子,把我老婆一个人留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担惊受怕。” “哗啦——”滚烫的开水漫出玻璃杯口,顺着外壁急转直下,泼在手背上。 痛感像被抽空了。夏雾指尖僵着,忘了松开。 直到殷红烫痕在皮肤上迅速洇开,她才猛地瑟缩了一下,按停了出水键。 “好了师哥,我还在医院陪床,先挂了。”门外脚步走近。 被推开的瞬间,温舜正对上她那双失焦的眼睛。 他下意识将手机往身后藏了半寸,牵起一点若无其事的笑:“雾雾……” 视线落下,笑意褪尽:“怎么弄的?” 他几步跨过来,夺过水杯、攥着她的手腕走到水槽边。 冷水“哗啦啦”地冲下来。 “走神了?接个水也能烫成这样。”温舜低着头,大拇指虚虚扣着她的脉搏,手心里全是乍然生出的冷汗。 “疼不疼?”嗓音透着气急后的心疼。 夏雾垂下眼睫。视线从冲刷的水柱,一点点移到他微颤的指节。 如果不是因为跟她谈恋爱,温舜怎么会被沈介那种疯子盯上! 如果现在提分手、这个时候提分手…… 她要怎么张得开这个嘴!如果她现在把人一脚踹开,温舜不就什么都没有了吗? 没了工作、也没了人、什么都……没了。 那些足够冷硬决绝的分手底稿,突然就碎成了某种粗糙的颗粒,黏在发干的喉咙里。 “问你呢。”温舜侧过脸看她,眉头紧皱,“到底疼不疼?” 水声交叠。夏雾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双手。 “不疼。”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很轻。 …… 连下了几场冻雨,时间在拉扯中,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十二月中旬。 沪市彻底入冬了。 温舜最终还是留在了PT。年底行业内坑位锁死,加上人事部的太极推拉。最终,那封离职邮件被压了下来。 这一个月来,两人谁也没再提那天深夜的不欢而散,夏雾也默契地收回了那句分手。 他们就像两只自欺欺人的鸵鸟。 以为只要闭上眼睛、把头埋进羽翼里,就可以假装脚下的冰面没有开裂、假装生活还能继续。 而沈介那边,更是安静得仿佛人间蒸发,像是一场未遂的幻觉。 三个人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衡山路,一家门面低调的西餐厅。 温舜握着刀叉,将盘子里的慢炖牛膝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然后换到对面的餐垫上。 他拿过水壶添了点温水,“天气预报说下周还要降温。出门记得多加件衣服。” “嗯,知道了。” 夏雾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视线越过杯沿,停在窗外那层模糊的水汽上,平静开口:“我这两天,在投简历。” “嗯?”温舜疑惑抬眼,“你要找工作?明年四月的展不办了?” “照常办,但不想全职耗在上面了。下个周末,我参加完明枝婚礼,就正式投简历。画廊、或者私人美术馆,都行。” 温舜一时没接上话。 不知为何,心底某种悬空已久的东西,忽然安稳地落了地。 就好像一只怕抓不牢、够不着的风筝,终于断了向上的心气,心甘情愿地坠回了庸碌平淡的人间。 但这态度转得太快,让人捉摸不透。 “觉得太累了?”他试探着问。 夏雾稍稍点头。 “也好。艺术这行水太深,真当主业做确实熬人,当个爱好就行。”敛去眼底那抹幽暗的释然,温舜将背脊靠向软椅,“找个清闲点的工作打发时间。你放心,以后家里有我撑着呢。” 对面没接这句承诺。 只是垂下眼睫,戳起一块盘中切得规矩的牛肉,送进嘴里。 …… 饭后,温舜想送送她,被夏雾借口吃得太闷、想一个人走走婉拒了。 道别时,他贴心地替她拢紧领口,她也配合着牵了牵唇角。 夜晚,九点半。 弄堂里的路灯被冬雾洇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黄晕。 夏雾一个人踩着青石板往回走。高跟鞋的鞋跟敲在窄巷里,回音空洞。 推门、换鞋。 穿过没开灯的走廊,停在尽头,拧开了那间已经封闭了整整一个月的画室。 没开暖气。室内温度比外面还要阴冷。 长时间不流通的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沉寂的松节油苦香。 借着北窗漏进来的稀薄月光,她走到画架旁的阴影里,蹲下身。 拉开最底层的木质抽屉。 里面躺着一堆被撕扯的残片。 一个月前,他在这里待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这幅画便被她撕碎了。 那些碎片被拢了出来,平摊在地板上。 随后,夏雾从置物架的底层摸出一卷宽透明胶带。 “嘶啦——” 胶带被扯开,挂在桌沿边。 她低着头,没开主灯。 就着暗淡的月色,将那些毛糙的、断裂的纤维一点点对齐。 撕下一截胶带,贴上去。指腹用力压平里面的气泡。 接着,再找下一块。 画布很厚,即使用宽胶带粘合,表面也会留下无法平整的丑陋凸起。那些像蜈蚣一样的裂痕,永远横亘在画面上。 撕得那么碎,有什么用呢? 这幅画就算碎成了一堆破布,上面也是她穷极一生都够不到的边界,是她做梦都想拥有的灵气。 真残忍啊。 别这么不珍惜呀。你这个混蛋。 夏雾机械地寻找、机械地拼接、机械地按压。 直到胶带用到了尽头。最后一块残片被勉强黏合。 她跌坐在木地板上。 就这么盯着这幅拼凑起来的画,安静地,注视着。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里可以看出来温太容易退缩,妹还是适合更热烈一点的人~ 更热烈的人:o.o喊我吗,我还没出场欸?! 明天就是首都篇啦~努力解开心结吧 20-30 第21章 他一直都在 他也在巴黎 航班落地首都机场, 刚过十点一刻。 舱门对接的瞬间,首都的冬夜便顺着廊桥缝隙钻进来,连吸进肺里的空气是缩着的, 干燥、冷硬。 阔别五年, 这座城市一点也没改变。 夏雾越过窗玻璃望出去,天色漆黑、不见星月。 停机坪上的那几盏高压钠灯像是被冻僵了似的, 惨黄光晕直落落地砸在水泥地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时, 夏雾刚把行李箱从转盘上掼下来。 屏幕上“温舜”两个字跳动着。 盯着那串名字,她没来由地觉得腕骨发沉。 滑开接听,拉着箱子往外走。 “拿到行李没?” “刚拿到,正往出口走。” “首都零下了,记得把围巾裹好,”温舜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传来, “明枝到了吗?你住她那儿,记得要个加湿器。润喉糖在箱子外侧的网兜里,干了就含一颗。” 这种事无巨细的叮嘱,从她出门前就开始了。 感应门前, 身影重叠在漆黑的玻璃上,虚焦、单薄, 那双略显倦意的眼睛里, 稍稍漾开一层弧度。 “温舜, 加湿器和润喉糖的事, 你上午在微信里提过两次了。” 听筒那头骤然一静。 “哎, 我瞎操心嘛。”男人笑了声, 找补道,“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在那边不习惯么。” 其实没必要绕这么生硬的弯子,这通电话的重心根本不是什么加湿器。 她也不想在人潮涌动的接机口, 玩这种彼此试探的哑谜。 “明枝的婚礼是私宴。” 夏雾盯着脚下的地砖缝隙,像是在替他完成那个不好宣之于口的填空题,“她和那个人没有交集,那个人的圈子,也收不到这种场合的请柬。” 被戳破了隐秘的查岗心思,温舜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我没别的意思……”他干巴巴地找着台阶,“不是要查你……雾雾,我是怕你万一撞见他,心里会膈应。” “不会撞见的。” 夏雾的声音沉了下去。与其说是在安抚温舜,不如说是在按住自己潜意识里的那根弦。 “北京这么大。只要不想见,一辈子都不会见。”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接机口的喧嚣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越过攒动的人头,夏雾视线微顿,一眼便捕捉到了栏杆外那抹明亮的焦糖色。 “我看到明枝了。”她没给对方再续话头的余地,“先挂了。” “夏夏——!!!” 明枝趴在栏杆上拼命招手,怀里抱着竹编花篮。 在那片被黑白灰承包了的接机大厅里,那只花篮像一座春天—— 篮心是两朵橙粉的大丽花,重瓣累叠;一支白马蹄莲斜出,撑起了花篮骨架。 往深处看,淡紫铁线莲半掩着两团绿绣球。 雪柳细碎地从篮缘垂落,几乎要勾住紫郁金香的脖颈。 杂花缝隙里,两颗朱红毛球点缀其间,像是在大片浓郁油彩里落了几笔朱砂。 还没等站稳,大衣上沾的冷气便被这股热烈冲撞的花香吞没了。 她的好朋友,带着春天来接她了。 棕灰的厚围巾被撞散了半圈,露出一截细白脖颈。 夏雾下巴搁在竹编提手上,呼吸里全是潮湿鲜活的花粉味:“接个机而已,弄得像要上台领奖一样。” 连日来的郁结,总算在花影里闷出点笑意。 “那可不,我们夏大画家回京,排面必须给足。”明枝笑弯了眼,退开半步端详着她,“气色确实好多了,不像上次瘦得风一吹就折。” 拉杆箱被自然地接过去:“走,车在地库。” 两人钻进地库,上了一辆极地蓝的新能源车。 明枝现在在美术馆上班,开这台三十来万的车代步,低调、稳妥,一如她如今安稳透亮的日子。 车驶出地库,并入机场高速。 冷热交替,车窗很快蒙上了一层均匀的水汽。 “冷不冷?”明枝盯着前方路况,“座椅加热我开到二档了,烫背的话跟我说。” “刚好。”夏雾将手指贴近暖风口汲取热意,“时教授呢?大半夜没陪你来?” “临出门让我按在家里了。”明枝打了一把方向盘,“咱们姐妹俩接头,带个老男人算怎么回事。走,先带你去吃顿正宗的铜锅涮肉去去寒。” “以前抢课的时候,一口一个时老师,现在证一领,直接叫老男人了?” “大我十岁呢,还不老啊?”明枝翻了个娇俏的白眼,嘴角的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住。 车厢里放着舒缓的轻爵士。 夏雾靠进椅背:“小静和阿笙真不来啊?” “群里发了一天疯,你没看?”明枝抱怨道,“小静在香港盯那个大藏家的私洽,连轴转三天了。阿笙被导师按在实验室里熬那堆扫描数据,死活不给批假。” “怪我,日子还是定得太赶了。” 夏雾剥下花篮里的一小块枯叶,自嘲地笑了笑,“合着就我一个无业游民呗,随叫随到。” “你这叫有福气。” 前方红灯,车身平稳刹停。雨刮器“唰”地扫去挡风玻璃上的薄霜。 趁着停车的空当,身侧的人转过头,忽然挑了下眉。 “不过——之前不是讲好了,要把你男朋友牵出来溜溜的么?快结婚啦?舍不得给我过目啦?” 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夏雾慢悠悠转开视线,光秃秃的白杨树在冷雾中静默伫立,像一道道灰白的栅栏。 “他年底公司忙,走不开。”她熟练地把满地鸡毛藏进借口里。 “肯定在糊弄我!”膝盖被脆生生地拍了一记,明枝的声音里带着笑,“等会儿到地方了,看我怎么升堂细审你!” 避开好友探究的目光,她低头咳了几声:“其实我去外面定个酒店也行,时教授在家,我住过去会不会不太方便?” “去什么酒店。” 红灯转绿,明枝一脚油门跟上前车。 “他明天出差后天回。再说了,我带你去的是我婚前自己买的单身公寓。趁老男人不在,咱俩正好享受最后的单身时光。” 字里行间,是被一段健康的、松弛的关系滋养出来的底气。 侧过头,安静地看着好友的侧脸。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幸福感是骗不了人的,定了几秒,她收回视线,由衷感慨:“挺好的。时教授是个靠谱的人。” “我也觉得。” 驾驶座上的人笑得眉眼舒展。 车流减速,前车的红色尾灯在冷雾里晕成一团暗红。 “对了,”明枝想起明天的安排,“明天周六,美术馆有个少儿公教活动,我这当负责人的还得去盯半天。你在家补觉,还是想去哪转转?我中午忙完去接你。” 玻璃窗上的水汽凝成水滴,蜿蜒着滑落。 北京的冬天,和五年前一样,灰白、料峭、枯燥。 “不用管我。” 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夏雾轻声开口,像是在对着那片灰雾自言自语,“明天,我打算回一趟学校。” …… 翌日上午。首都的风刮了整夜没停,到了白天,仍带着凛冽哨音。 夏雾将脸埋进羊绒围巾里,独自走在母校的林荫道上。道旁没有蔽日的梧桐,白杨树枝直挺挺地刺向灰白天空。 路过食堂外的岔路口。 风声里,仿佛又突兀地响起了那记塑料糖纸被揉开的窸窣声。 “张嘴。” 脑海里,男人低哑的嗓音砸下。 一颗冰凉辛辣的薄荷糖,随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强行抵上她的唇缝。 夏雾偏头躲开,却被那只手扣住后颈。在人流如织的下课路上,快而重地碰了下她的唇。 “疯了你!”她吓得脸颊发烫,语气有些急,“后面都是人!” 而始作俑者却堂而皇之地将下巴抵在她发顶,胸腔震出一声低笑:“行,都听你的。回去关上门再喂你。” 冰凉的薄荷味随风扬起,将夏雾猛地吹醒。 她深吸了口干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加快脚步。 再往前走,是学校的中心湖。 湖面结了层冷灰色的厚冰,视线刚触及湖畔那排枯柳,呼吸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一拍。 他总爱在背光的树影下接吻。 这地方偏,但总有下晚自习的校友结伴经过。 嬉笑声渐渐逼近时,她慌得去推那堵坚硬的胸膛:“有人。” 他顺势退开半步,神色自若地替她理围巾。 两人隔着最正常的社交距离,伪装成欣赏风景的普通学生。 可等脚步声一远,他又会重新将人揽进怀里,咬着耳廓笑得恶劣:“现在没人了。我们继续。” ……心脏仿佛又体会到了当年那种悬在半空、被人生生捏得缺氧的战栗。 不能,不能再想下去了。 夏雾闭了闭眼,将脸埋得更深、步子仓皇。 十分钟后。教研大楼,三楼尽头。 细白指节抬起,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里面传来周教授的声音,听着带点火气:“进。” 夏雾推门进去。 沙发上窝着个男生。 穿着始祖鸟冲锋衣,拉链敞着,兜帽罩在头上,长腿搭在茶几边缘,半截下巴微扬,正摆出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挨训架势。 听见门轴转动的动静,男生不耐烦地撩起眼皮,视线斜了过来。 目光撞了个正着。 女人的脸颊被风吹得薄白,眉眼间透着股冷,一派生骨画皮的干净。 男生盯着她,视线滞了两秒。 随后,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那双搭在茶几上的长腿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手往脑后一抹,扯下兜帽,顺势抓了把凌乱的短发。 脊背挺直,硬凹出几分人模狗样的正经。 办公桌后,周教授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 看清来人,眼角的怒纹倏地舒展。他摘下老花镜:“夏雾?你这丫头,还知道回来看我这老头子?” “周老师。”夏雾反手带上门,浮起一抹淡笑,“好久不见。” “来得正好。”周教授拿着支红笔,从办公桌后绕出来,笔端点了点沙发上突然坐得笔挺的男生。“活教材来了。今天非得压压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脾气。” 夏雾微怔,目光顺着红笔落过去。 男生也正看着她,仗着自己长了副好皮囊,嘴角一勾,大言不惭地朝她露了个笑。 “你看看你学姐,”周教授恨铁不成钢,“人家当年申请巴黎索邦,法语硬考的B2,雅思7.5。专业课哪样不是院里拔尖的?你个半吊子,连个法语字母都认不全,闹什么非要去巴黎?” “我又不是明天就飞,这不是才大二么。”男生小声回嘴,但碍于有美女学姐在场,语气收敛了不少,“我想申的是HEC的MIM项目,纯英语授课,用不着死磕法语。” 说完,他身子往这边倾了倾,自来熟地掏出手机:“学姐刚去巴黎?读研一?相请不如偶遇,加个微信呗,我正好取取经。” “你取个屁的经!” 周教授气得直拍大腿,“想念商科,英美澳那么多项目随便你挑!非要去死磕巴黎的高商?真当HEC拿钱就能进?” “你问问你学姐!人家大二无缝跨考进的索邦!你知道跳过一年的语言预科要脱几层皮吗?” “你呢?你连个早八课都起不来!” 男生被老教授掀了底牌,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但关键重点却抓得很牢。 脑子过了遍时间线,愣了:“大二就走了?那学姐现在……才大四?” 夏雾微微弯了下唇角,拿出手机扫码。“我已经硕士毕业了。” 男生的眼睛肉眼可见地睁大了些。 他盯着那张找不出半分年龄感的脸,喉结滚了一下。随后,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他移开视线,小声嘀咕了一句:“……大五岁而已,也没多大。” “关其北!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周教授拍了拍茶几,“你妈等会儿就过来,你趁早把去法国这念想给我断了!” 关其北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少爷脾气也上来了。 “我不。”他梗着脖子反驳,“我哥当年不就是临时起意跨考的商科吗?他都能去巴黎,我怎么就不行了?” 周教授被这句顶撞彻底气笑了。他指着关其北的鼻子,脱口而出—— “你哥是沈介!你算老几?你真当自己有他那个脑子?!” 沈介。 这短促的两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夏雾的血液仿佛在一秒内停止了流动。 沈介……去了巴黎念商科? 他……在巴黎……? 她握着手机眨了眨眼,几秒后,屏幕光无声熄灭。 这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他怎么可能也在巴黎呢! 周教授话一出口,余光扫见那张骤然失血的脸,猛地反应过来。 当年院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旧事,他当然心知肚明。 空气凝滞得发沉。 “行了,”周教授干咳了一声,生硬地撇开那个名字,“我不跟你个浑小子扯。等你妈来。” 他转过身,语气干巴巴地找补:“夏雾啊,你先坐。老师去那边拿点好茶叶,给你泡杯热的。” 说着,周教授快步走向角落的饮水机,刻意背过身去翻找茶罐,试图掩盖尴尬。 没了教授盯着,关其北立刻松懈下来。 他丝毫没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身子凑近了点。 “学姐,”关其北捏着嗓子,满脸好奇,“你在巴黎待了五年,那边的课是不是特别难熬?” “我听家里说,我哥当年在HEC,一边得顾着国内的盘子,一边还要从头死磕法语,周周中法两头飞,说他熬得都要进化了,那法语真那么难啃啊?” 夏雾迟缓地抬起眼睫,看着眼前这张隐约有着几分熟悉轮廓的脸。 “不知道。” 她强迫自己坐直身子,声音微颤,极力想把眼眶热意甩开,“我平时基本都在五区。HEC的校区在Jouy-en-Josas,那是大郊区了。进城一趟要一小时,圈子不同,遇不上。” “是欸,我查攻略也说HEC进城挺麻烦的,得挤那个RER C线快铁。” 关其北没听出她话里的紧绷,只当是正常的留学经验交流,撇了撇嘴吐槽道: “那以后我要是去了,第一件事肯定得先买辆车……” “叩、叩。” 两声叩门声,打断了男生的话。 周教授正弯着腰拿纸杯,头也没回地应道:“进。关太太是吧——” 门轴转动。 夏雾的呼吸,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在这一瞬停摆。 视线里,男人穿着件挺括的深黑色羊绒大衣,肩线处还洇着一点没被暖气化开的湿冷。 他没有看室内的另外两人。 那道深沉的视线毫无偏移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整整一个月,音讯全无。 这道平静到极点的注视,落在夏雾眼中,比任何情绪的宣泄都要让人喘不过气。 就像是雪崩前那一秒的静。 洁白凛冽、万年不化下,压着万钧重量。仿佛只要发出一丁点声响,顶端平衡便会顷刻崩塌。 向来没眼力见的关其北,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拉开了一点距离。 沈介率先收回了视线。 男人迈着长腿往里走,反手带上了门。 “周老师。”他看向端着纸杯、还愣在原地的老教授,微微颔首,“我姑姑临时有个会,走不开。” 随后,目光微侧,扫过沙发上如坐针毡的关其北。 沈介扯了下唇角。 “这小子的事,我替她来谈。” 作者有话说: 打个广告:明枝的故事/伪师生《恋妻癖【先婚后爱】》。下本应该写这本文案戳专栏 明天木有,后天更。后天终于能加上微信了……这篇文目前出场的人物除了沈总,基本都有妹的微信了。 顺便求个收藏TVT怎么一觉醒来跌破300了 第22章 加个微信呗 “我是特意 周教授端着两只纸杯转身时, 室内气氛都快结冰了。 作为当年那场风波的知情者,刚才又不小心捅破了窗户纸,老教授半点都不想掺和这两人之间的烂账。 他干咳了一声, 硬着头皮走过来, “那什么……外头挺冷的吧。来,先坐, 喝口热水。” 一只纸杯搁在夏雾手边。另一只, 被推到了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前。 男人裹挟着一身寒气走近,大衣搭在扶手上,落座后长腿自然交叠。位置刚好就在正对面。 周教授立刻脚底抹油退回办公桌后,拿起红笔装模作样地批改起来:“你来得正好,这小子我是骂不动了。你们家里的事,你接手管。” 摆明了腾好地方。 夏雾坐在长沙发的最右侧, 挨着关其北。 余光里,对面男人指骨前探,从茶几上抽走那份HEC的申请表。 视线不受控地跟着落过去——沈介右手掌心有一道刚结痂的横伤。像被什么东西扎过。 眼睫一颤,她默不作声地移开了眼, 盯着纸杯上氤氲的白气。 “哥……” 关其北在这个气场极沉的表哥面前,天然发怵, 刚才顶撞教授的嚣张气焰全没了。 回应的他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沈介低着头, 一页一页翻看那份材料。整整一个月未见, 他连半点余光都没往夏雾这边扫过, 仿佛她只是一团不相干的空气。 这样最好。她抿了口热水, 开始考虑怎么脱身。 大概翻了半分钟。几张纸被丢回茶几上。 “找哪家中介代写的?”沈介往后靠进沙发, 端起纸杯抿了口水,“花了几万块,就买了一沓废纸。” 关其北耳根涨红, 尤其旁边还坐着刚认识的漂亮学姐。 他硬着头皮挽尊:“初稿而已,中介回头还能改的……再说,我申的是纯英文授课,图个省事怎么了?我又没你那种自虐倾向非要学二外。” “反正你去念了那个,我也要去念那个。” 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话,听得周教授直皱眉。刚想斥责,却听沈介低低笑了一声。 “我当年去,是因为家里盘子快暴雷了,资金链随时会断。”他抬起眼皮,眸光冷锐地压向关其北,“我用一年半的时间修完学分,还要做资产剥离、海外清算。” “你去干什么?” 关其北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憋出一个字。 “去体验南法风情?”沈介扯了下唇角,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带上几分嘲意。 “关其北,你在国内连喝口水都有阿姨替你拧瓶盖。到了那边,受得了每周末自己去超市扛十几斤的矿泉水,踩着连声控灯都没有的烂木楼梯,硬爬六七层?” 夏雾捧着纸杯的手指,细微地僵住。 “你能受得了水管坏了要等半个月,半夜有老鼠在天花板里赛跑?” “能受得了半夜三点,一边翻字典查文献一边掉眼泪,第二天早上洗把脸,还得站上讲台讲Presentation?” “关其北,你吃得了这个苦么。” 滚烫的水温隔着纸壁烙在掌心,夏雾脊背上,却无声无息地泛起一层冷汗。 吱呀作响的窄楼梯。 勒进掌心、勒出青紫的塑料提手。 砸在脸上的冰冷冻雨。 还有无数个深夜里,逼得她崩溃痛哭的法文文献。 每一个字、每一个场景,全都是她这五年里最拼命、也最狼狈的真实写照。 连她自己都不敢回想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全都知道。 就算不在她身边,每一个细节他竟然全都知道。 “不就是爬个楼梯看个文献么……”关其北听得莫名其妙,满不在乎地嘟囔,“这算什么苦啊。反正我妈说了,资金证明和推荐信她都会找关系帮我弄好,签证也不用我/操心。就不劳您老人家费神了。” 话音落下。 沈介微微偏过头。 那道压抑了整整一个月的视线,终于越过茶几,落在了夏雾脸上。 “是啊。”沈介看着她,唇角牵起弧度,“姑姑确实有这个本事。” “开个资产证明,找人做平签证材料,再买通关系抹掉出境的航班记录……背着我,连夜把人送去戴高乐机场。” 他盯着夏雾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句。 “她干这些事,确实得心应手。”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夏雾指尖不受控地猛然收紧。 “呲——”纸杯经不住这股力道,杯壁瞬间凹陷。 满杯的热水溢出杯沿,全泼在了她手背上。 剧痛袭来,冷白的皮肤肉眼可见地泛起一层红。 “卧槽,漏了漏了!!”关其北就挨着她坐,冷不丁吓了一条。但好在反应快,一把抢过漏水的纸杯,去扯桌上的抽纸,“别动别动,都烫红了。” 男生没想那么多,握住那截细瘦的手腕,拿着纸巾就要往手背上按。 “别用纸蹭。” 对面的沙发上,伴随着一声厉喝,沈介的身形在开口的瞬间,已经本能地往前倾了半寸。 他盯着关其北攥着夏雾的那只手,眉头拧出折痕:“干纸擦烫伤,你嫌她那层皮太厚,还是想看她留疤?!” 关其北被吼得手一哆嗦,纸巾掉在地毯上,人还有点懵。 也就是趁着这一秒的空当,夏雾迅速抽回了手。 “没事。”她站起身,避开所有视线交汇的落点,“我去冲一下。”说完转身走向角落,拧开了冷水阀。 水流“哗啦啦”砸在不锈钢水槽底。 关其北看看手里空掉的位置,又看看地上的纸巾,最后转头望向对面的表哥。 沈介已经退回了沙发靠背里。 可那双眼睛,依然越过茶几,一瞬不瞬地定在水槽旁的背影上。眼底还没来得及收好的紧张和沉郁,全挂在脸上了。 关其北默默往后挪了挪。 他表哥什么脾气?泰山崩于前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主。 别说烫伤,就算今天是他关其北在这儿把手烫熟了,哥估计也就冷眼看着,顺便骂一句“蠢货”。 怎么有人破个皮,他比谁都急? “哥……”关其北视线在两人间来回扫,“你跟学姐,认识啊?” 沈介收回视线,没答。等着水槽边的人开口。 冰凉的水柱冲刷着手背上的红痕,却怎么也降不下夏雾胸腔里那阵发麻的悸动。 水流漫过发颤的指尖,她关了水阀,抽了张纸巾按在手背上。 “没见过,不认识。”话说得绝情。 沈介盯着茶几上那摊还在淌的水渍,闷闷笑了一声,没戳穿。 夏雾把纸巾丢进纸篓。走回沙发,从手拿包抽出一张邀请函,双手递向办公桌。 “周老师。明年四月,我在沪市有一场独立策展。算是我入行交的第一份实操答卷,想请您过去指点指点。” 周教授戴上老花镜,翻开看了眼。 “独立策展?好啊。”他点点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欣慰,“我就说,当年你没选错路。安安稳稳做学问、不画画,比什么都强。” 坐在旁边的关其北听着不对味了。 “不是,老周。”他凑过来,“你是教油画的,学姐是学艺术史的,你俩隔着十万八千里呢,怎么这么熟?” “总不能当年学姐给你当过免费模特吧?” “你这浑小子放什么屁呢!”周教授被他气得两眼发昏,拿笔杆敲了下那颗猪脑袋,“她爸是钟盂,我带过最拔尖的学生。论辈分,她得叫我一声师公。” 关其北眼睛都瞪圆了:“卧槽?钟盂?就去年秋拍单幅上千万的那个钟盂?” 他转头看向夏雾,满脸都是对暴殄天物的心痛:“学姐,你有这神仙基因,自己随便扒拉两笔都卖爆了啊,还苦哈哈地念什么艺术史?” 夏雾垂下眼帘,视线虚虚落在桌角的笔筒上。 “没遗传到。”她嗓音疏凉,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我没那个天赋。” “没天赋也是种福气,画画这行当太熬命。”周教授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你爸就是太疯魔了,但凡他能……” 旧疤被掀开一角。 周教授失言,干咳两声止住话头。戴回老花镜,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夏雾。前阵子老馆那边理旧档,翻出来几本你爸大一时的速写本。” 他转身去握鼠标,“原稿纸发脆,一碰就掉渣,直接封进恒温柜了。我提前扫了高清的底卡。你来看看。” 鼠标连点了两下,周教授看着屏幕,但眉头很快皱起:“扫的全是无损原图,十几个G。学校这破内网传半天都传不动。” 他一边拉开抽屉翻找一边问,“带硬盘没?没带的话我明天拷好寄给你。” “带了。”夏雾从包里拿出一块银色Type-C固态硬盘。 “不行啊,”周教授看了一眼那个接口,“这机箱老掉牙了,全是老式的USB口,读不了你这个扁头。” “那用我的拷。”低沉的嗓音横插进来。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一枚纯黑的金属U盘被搁在了办公桌上。 沈介扫了一眼电脑主机,就事论事:“老主板前置电压不稳,可以插后面板上拷。” “不用了,周老师。我回头去校门口买个转接头,下午再过来。”她怎么可能去用他的东西,怎么可能凭空欠他一个人情。 “买什么转接头,大冷天的来回折腾多麻烦,我下午院里还有个碰头会呢。”周教授顺手拿起了桌上那枚黑色U盘,弯腰摸向机箱背后。 “正好小沈带了,借用一下,一脚油门的事。” 夏雾阻拦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那枚U盘插进了接口。 屏幕上,“叮”地一声,弹出了传输进度条。 “十几个G的原图呢,老主板接口传输慢。”周教授看着屏幕上预估的剩余时间,“得等个一刻钟。” 夏雾只能被迫站在了办公桌前。 而沈介,就理所当然地立在她身侧。 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 进度条像蜗牛一样在屏幕上缓慢推移。 屋里的气氛安静得让人窒息,偏偏旁边还有个没心没肺的。 关其北凑了个脑袋过来,盯着屏幕上快速闪过的预览小图,强行没话找话: “学姐,这就是你爸画的啊?卧槽,牛逼啊!嚯——绿色,也太绿色了!这蓝,真蓝嘿!绝了,这跟我看见蓝天草坪一模一样!就是拿照相机拍下来的吧!” 这顿马屁拍得可谓是驴头不对马嘴。 周教授坐在椅子上,听得直翻白眼:“你给我闭嘴!你那双眼睛是喘气用的吗?看不懂就少在那儿附庸风雅,丢人现眼!” 关其北被骂得灰头土脸:“我这不是……以我浅薄的艺术造诣在这由衷地赞美高贵的师伯嘛。” 夏雾被他这通插科打诨弄得有些无奈。 一刻钟后,进度条终于走到尽头。 “行了。”周教授拔下U盘,刚要递给夏雾。 半空截过来一只手。 沈介长指一拢,直接将U盘揣回自己口袋。 夏雾悬在半空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滞住。她偏过头,抬眼看他。 “里面有PT的内部报表。涉密,不方便外借。”沈介迎上她的视线,那张冷隽的脸上毫无破绽,“我回去传云盘,然后再把链接发你。” 夏雾慢慢收回手,嗓音疏冷防备:“那麻烦沈总把链接发给周老师。我回头找他转存。” “集团内网生成的加密链接,两小时后自动失效。”他看着她,抛出完美闭环,“周老师习惯早睡。你想让他大半夜盯着手机屏幕,卡着点去给你发提取码?” 周教授是亲眼看着这俩人怎么从形影不离闹到分道扬镳的。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明摆着就是在下套要联系方式嘛。 他一个老头子,总不能大半夜地折腾在小年轻的爱恨情仇里当传声筒啊。真要命哟。 “夏夏,没事。”他语气宽和地打圆场,“就加个微信传份资料的事,不费什么功夫。一码归一码,你爸早年的心血难得,早点拿在手里早安心。” 长辈把话递到了这份上,再推三阻四,反倒显得她旧情难忘、草木皆兵。 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 绿色的二维码,幽幽浮在冷白的光晕里。递到了她眼皮底下。 夏雾咬了下口腔内侧的软肉。认命。 点开扫一扫。镜头对准那块屏幕。 “滴。”提示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好友请求发送。 沈介眼皮半敛。冷光映亮了深邃眉骨。 点击,通过。 拇指一按,屏幕熄灭。手机被重新揣回大衣口袋。 他撩起眼皮,视线重新落在她脸上,带着得逞后的悠然:“文件有点大,上传需要时间。下完之前,别急着删好友啊。” 夏雾一秒钟都不想再看他这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转头看向办公桌后:“周老师,我下午还有事。下次来首都再专门看您。” “行,去忙吧。天冷,路上慢点。”周教授想起身相送。 “不用麻烦您了。”夏雾转身拿包,径直往外走。 “哎,学姐等等。”关其北没眼力见似的跨了一步,挡在门边,“建筑、光影和策展都不分家,你四月那个展我正好有空,给我留张内场票呗?” 夏雾侧身去握门把手,“没票了。” “没纸质的,给个电子码也行啊。”关其北不依不饶地套近乎,“我不白拿,我到时候发朋友圈帮你写小作文宣传。” “票在策展方手里,我没有权限。”她按下把手,门向外错开,随即在她身后合拢,挡住了男生的尾音。 “没权限……骗谁呢。” 关其北盯着门板撇了下嘴。不过转念一想,刚才自己眼疾手快,趁机加上了微信,大不了软磨硬泡去。 …… 白天,走廊上没开灯,瓷砖铺满了阴雨天的冷灰。 夏雾走得很快,生怕被什么人追上。刚逼近电梯,正准备拐向旁边的安全通道。 手刚抬起。 “叮。” 三楼的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夏雾顿住脚步。 轿厢里的人穿着深藏青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教职工织带。五年过去,他清瘦了些,眉宇间的锐气沉寂,透着股被规整过的温吞感。 许舟。 当年沈介拿掉他的国奖、动用家里的关系抹掉他推免名额的事,这么多年,像倒刺一样,一直在她指甲盖边缘翻搅。 愧疚、难堪,混杂着近乎本能的逃避欲,瞬间堵在气管里。 “夏雾?”还是许舟先开了口,看到她,脸上浮起和缓笑意,“刚才去楼下交材料,听院里的老师说看到你回学校了。我还以为碰不上了。” 视线如被烫到般,从他胸口那块印着“辅导员”的胸牌上擦过。 “……许舟,好久不见。”她嗓音发涩。 “五年了吧。”许舟语气寻常,“听说明年你要办个展了,恭喜啊。” 眼前人越是坦然,胸腔里那股滞重感就砸得越深。 “当年……”她垂下眼睫,下颌线绷得很紧,“当年的事,真的很对不起你。” …… 办公室门刚被拉开。 “学姐——”关其北一脚跨出来,刚瞥见几十米外电梯口那抹背影,欢快的嗓音只扬起一半。 毫无预兆地。 一只手从斜后方探出,捂死了他的嘴。声音瞬间闷碎。 关其北还没来得及挣扎,后领被一股毫不讲理的蛮力往暗处一掼。 “咚。” 关其北整个人被抵在拐角的瓷砖墙上。 沈介单手捂着他,另一条小臂横压在锁骨下方,将人定在背光的阴影里。 关其北疼得直抽冷气,瞪圆了眼看自家表哥。 可压制他的人却连半点余光都没分过来。 男人大半张侧脸浸在阴影中。银边镜片下,那道视线犹如实质,穿透幽暗的长廊,落在那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上。 “闭嘴。”从牙关深处逼出两个字。 关其北僵在墙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靠!!今儿算开天眼了!我哥真进化成哥斯拉了!! 走廊那头,许舟温润的嗓音隐隐约约飘过来。 “都五年了,早翻篇了。”他笑了笑,看着面前满脸愧疚的夏雾,似乎不想让她继续站在这里难堪。 他抬手按住了电梯的开门键。“走吧,一起下去?” 夏雾顿住:“你不去找周老师?” “不找他。”许舟单手挡着电梯门, 看着门外的人,他眸光深敛:“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作者有话说: 这次能保住不被删么。 明天木有哦,等入v再日更。后面可能是隔日更摸摸~ 第23章 一切都在变好 “你要追你 厢门合拢。门楣上的红字跳了下, “3”变成“2”。 咽喉处的压迫感随之撤去,关其北猛喘了口气,弓起腰剧烈咳起来:“咳咳咳……卧槽!哥你中邪要变身啊?!” 他一边揉着被勒红的锁骨, 一边压着嗓子跳脚:“你要是真看我不顺眼, 咱直接走法律程序断绝关系成吗?我连初恋都还没送出去呢,差点让你给暗杀了!” 沈介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径直走出暗区, 停在电梯前, 食指按住下行键。 “不是,那是许辅导员吧……”关其北咳顺了气,满脸八卦,“他把夏学姐单独叫走干嘛?你刚才死活按着我,不让我过去……我去,他俩在谈啊?!” “叮。” 电梯从一楼折返, 轿厢门再度向两侧滑开。 “许舟的女儿今年刚刚出生。”沈介迈开长腿跨进去。 关其北一只脚刚踏进去,直接愣了。 几秒后,一声长气极其舒坦地从胸腔里呼了出来。 “得咧您!”一扫刚才的郁闷,活灵活现的生机又蹿了回来。 他一把将冲锋衣的拉链拽到顶, 硬是遮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早说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我爱情的火苗还没点着就被掐了呢!” 一楼门开, 两人走出教研大楼。 首都冬风跟下刀子似的, 迎面割过来。 关其北的活泼劲儿被风吹起来了, 他抄到沈介前头, 在寒风里倒退着走, 步子轻快得像踩着弹簧。 “哥, 刚才我深刻反省了一下。不去巴黎了。” 沈介目视前方,压根不想理他。 关其北也不嫌冷场,自顾自地往下规划:“法棍太硬, 喇嗓子,我这肠胃受不了那洋罪。想了想,还是沪市好,水土养人,艺术氛围也浓厚。” “京沪高铁多方便啊,四个半小时。我周末还能抽空回趟北京拿个生活费。” “这话你留着糊弄你妈去。”沈介呵出口白气。 “别啊,”关其北涎着脸,撞了下他肩膀,“我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法西斯转世。她就听你的,你去跟她开个口,就说塞纳河水质太差,影响我智力发育。成不?” 正说着,路过食堂旁边的罗森便利店。 “等会儿,”关其北脚步一顿,热得扯了扯领口,“老周那屋的暖气太足,燥死我了。我进去买口喝的。”说完转身扎进便利店。 沈介没进去。立在风口,隔着玻璃门,看着那小子拉开冰柜,大冬天里拎了两罐冰镇可乐出来。 “叮咚”一声,感应门打开。 关其北带着一身关东煮的塑料暖气味跑出来,把其中一罐冰可乐塞进沈介手里。 掌心猝不及防地贴上冰点。 沈介垂眼扫过:“这天喝冰的?” “年轻火力壮啊!”关其北单手勾住拉环,碳酸气泡在冷空气里细密炸开。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舒爽地哈出一团白气,欠扁挑衅道:“哥,你该不会过了二十五这道坎,就不行了吧?” 身旁的男人神色未改,那双漆黑的眸子透过银边镜片,面无表情地盯了过来。 关其北后颈皮一紧,唇角立马下压:“咳……我胡说八道的!这北风刮得跟后妈抽大嘴巴子似的,咱赶紧上车吧哥!”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灰白的天色下,那辆暗绿色的宽体道奇,冷冷地趴在枯瘦的白杨树下。 “哥,真不是我嫌弃你。”喝了口冰的,关其北嘴更碎了,“你这台地狱猫到底打算开到哪年去?避震硬得像板车,待会儿上三环,别把我早饭给我颠出来。” “你看现在国产的新能源多香啊?”那张嘴还在不知死活地絮叨,“大彩电、大沙发,还自带小冰箱。你想喝冰的,随时随地给你冻着。你这车能干嘛?一踩油门那声浪吵得要死,人家坐在后排连个商务电话都听不清,还以为咱家破产了、连台像样的行政车都换不起。” 关其北拉开副驾坐进去,嫌弃地敲了敲硬邦邦的塑料中控台。 “哥,咱哪怕不图享受,也得讲点排场吧。”系上安全带,他重重叹了口气,“这内饰,跟开拖拉机也没区别了,中控屏小得跟个二手小霸王似的。” 沈介捏着那罐没开封的可乐。铝质的罐壁在指腹施压下,发出细细的变形声。 眼皮半敛,任由副驾上的人叽叽喳喳。 看他半天不吭声,关其北以为自己说重了,伤了老男人的自尊。 拍了拍扶手箱,嘿嘿一笑:“哥,看你这么寒酸。要不这样,弟弟送你一辆新车?就当孝敬了,省得你以后接嫂子掉价。” 随即比出三根手指,他着重强调:“不过预算只有三十万啊,大牛我可买不起,我今年的零花钱全用来孝敬你了。” 沈介侧过头,看着那副黄鼠狼给鸡拜年的德行,发出一声轻笑。 他掂了下手里那罐冰可乐:“花小钱办大事,算盘打得挺响。说吧,求我什么?” “嘿嘿嘿,亲兄弟明算账嘛……” 又仰着头灌了口可乐,关其北随心所欲地交代了底牌,“其实我不去法国,主要就是为了刚才那个学姐。” “哥你当我僚机呗?帮我在咱校友圈打听打听她单身没?近水楼台先得月,我得追她!” 沈介转过头。 银边眼镜下的视线,缓缓扫了过去。 “没戏。”他笃定。 关其北嘴里正含着一大口冰可乐,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当头泼了盆冷水。 他说话含糊不清,急着争辩:“为、为什么啊?我长得也不差啊!” “因为,”沈介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得叫她嫂子。” “噗——咳咳咳!!”褐色的碳酸水雾喷射而出。 关其北咳得眼泪当场狂飙,剩下的半瓶可乐全洒在了中控台上,顺着缝隙滴答往下淌。 沈介极其嫌恶地盯着那滩冒着泡的黏腻糖水,眉头一点点皱死。 “拖拉机内饰是Loro Piana定制的。” 男人面无表情地抽出两张纸巾,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关其北怀里,“深度精洗,五万。” “微信,还是支付宝?” …… 电梯门在两人面前缓缓合拢。 红色的数字从“3”开始,匀速往下跳。 “你现在这副表情,跟当年一模一样。”许舟看着不断下降的数字,率先打破沉默。 夏雾迟缓地偏过头:“什么表情?” “一副欠了我几百万的表情。”许舟笑了声。 电梯轻微下坠了一下。 “叮。”一楼到了,轿厢门平滑向两侧拉开。 两人并肩走出教研大楼。 北方的冬风干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夏雾把下巴缩进羊绒围巾里,呼出一口白气。 “许舟……”看着地上的枯树影,她刚起了个头。 “打住啊。”许舟把手揣进羽绒服兜里,截断了话音,“你知道现在稍微好点的进口奶粉,一罐要多少钱吗?” 夏雾脚步蓦地一顿。错愕地转过脸,看着旁边这个穿着藏青色羽绒服、眼角已经生出细纹的男人。 “四百多。”许舟叹了口气,“这还没算一天七八十片的尿不湿。我闺女刚满百天,全家现在围着她一个人的屁股转。我这脑容量就这么大,半夜还得爬起来冲夜奶,早没空去记大一时候的那点陈芝麻烂谷子了。” 夏雾微微睁大了眼:“你……结婚了?都有孩子了?” “啊。老婆师大的。” 许舟笑了声,“当年推免名额被拿掉,我确实连着骂了半个月的娘来着。但后来老周觉得过意不去,拉下老脸帮我申请了直博。我现在一边攒论文,一边还得跟这帮大一大二的小兔崽子斗智斗勇,半夜去宿舍抓违规电器。” 他转过头,看着夏雾。 “塞翁失马,真要较真,我还得谢谢当年的‘成全’。不然我现在估计还在哪家画室里天天熬夜吃粉尘,哪有现在的博士补助拿呀。” 时间早就把他们推向了各自的轨道, 谁也没有停在原地。 “那就好。”夏雾唇角牵起一点弧度,随口问,“嫂子本地人?” “是啊,土生土长的北京大妞。”许舟抱怨着家常,“所以我这日子不好过,老丈人成天嫌我这辅导员工资低、挣得少……哎。” 他话锋一转:“你呢?这几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个人问题解决没?” “还在磕碰。”看着灰蒙蒙的天光,夏雾嗓音很轻,“有个男朋友,不过……估计快分了。” 许舟脚步缓了半拍,宽慰道:“正常。没领证之前多试错没坏处,总比结了再离强。” 他没深挖。成年人的体面就是点到为止。 前面就是食堂的岔路。 许舟指了指岔路口的校园咖啡馆:“走吧,请你喝杯热的。好歹五年没见,老同学给个面子?” 推门进去。玻璃窗的水雾模糊了人影,焦苦的咖啡香气渐渐驱散身上寒意。 许舟去吧台点了一杯热美式,又给她点了一杯热燕麦拿铁。 两人站在取餐区等。 “当年那件事,”盯着操作台后滴落的深褐色咖啡液,夏雾的声音隐在白噪音里,“总归是因我而起,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许舟靠着吧台,目光落在窗外。 他语气很平淡:“其实吧,一开始,我连你也恨过。但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事儿跟你没关系,甚至跟我自己都没关系。” “人家那种阶层,动动手指头的事儿。不是因为把你、或者把我当回事,人家就是单纯地看不顺眼,像碾死小飞虫一样,随便踩一下而已。哪需要什么复杂的逻辑?” “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不跟咱们在一条轨道上。撞上了,认倒霉,爬起来拍拍灰换条道走就行了。谁天天有事没事跟疯子较劲?” “你看,我现在过得不也挺好?” 夏雾眼睫微颤,心底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涩,却又奇异地感到安宁。 是啊。摔个跟头,爬起来,日子总要往下过。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32号,您的两杯热饮好了。” 店员将纸杯推上吧台。 许舟拿过那杯燕麦拿铁,套上瓦楞纸杯套。 “给。夏雾同学,喝不了牛奶,只能喝燕麦,没记错吧?” 递过来的同时,他真心祝福道:“以后好好的。个展顺利。” 杯套上印着个大大的单字——“顺”。 指尖在纸壁上轻轻拨弄了一下,夏雾把“顺”字转了半圈,正正地朝向许舟。 “谢谢。”夏雾看着他,眼底湿润,“你也一样。万事顺意。替我向你女儿问好。” 两人在咖啡馆门口道别。许舟朝教研楼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融入了来往的学生人流里。 夏雾捧着纸杯,独自站在冷风里。 突然,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摸出来,是明枝的微信:【夏夏,我到了。在露天停车场A区,靠近北门出口这排,车牌尾号4626,快来!】 回了个“好”,将手机揣回兜里,她顺着林荫道往北门走去。 正值饭点,学生眼里干饭就是头等大事,这片教研区附近的校道反而空落了下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拿铁。燕麦的温热顺着食道滑下去,压住了喉咙里那股干涩的冷风味。 一切都在变好。 无论是人,还是事。 她默默想着。 绕过一排光秃秃的树,A区的铁丝网出现在视线里。 视线顺着划线的车位,平平滑过去,一排排寻找明枝那辆新能源。 下一秒,脚步骤然钉死。 寒风卷过空旷的水泥地,吹散了杯口腾起的白雾。 就在距离北门出口不到十米的地方—— 一辆暗绿色的宽体道奇,静静趴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感谢支持么么 第24章 旧手机旧微信 他居然对你 首都的阴天, 正午天光都发沉,透着压抑的铅灰。 那辆暗绿色的宽体道奇停在枯枝底下,没熄火。引擎发出低低震鸣, 透过地皮传来, 又闷又麻。 “砰——”车门推开。 男人踩着满地白杨断枝走下来。 深黑的羊绒大衣,冷质的银边眼镜。 将近一米九的身形逆着灰白的天光, 挡住了去往北门的必经之路, 也将凛冬的寒风尽数遮去。 同当年一模一样。 风刮得很硬。夏雾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露出的鼻尖冻出了一层薄红。呼出的白气撞上面前深黑的大衣,又无可奈何地缓缓散开。 十几分钟前,她还以为自己真的翻篇了,能头也不回地往下走了。 可现在,这个人只是什么都不做地站在面前。 那种被打断骨血、却又隐秘连绵的牵扯感, 还是毫无防备地涌了上来。 骗不了自己。 哪怕隔了五年,哪怕心里横着再多难堪的烂账,只要他靠近,这具身体, 依然会诚实、且本能地为之悸动。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要命了。 沈介居高临下地垂眸。目光穿透镜片, 扫过冻红的鼻尖, 顺着半截纤细的下颌线, 最后落在那只纸杯上。 杯套上, 大大的“顺”字, 刺眼地朝外。 深邃的眸光微微凝滞, 压得夏雾指骨不自觉收紧。 瓦楞纸壁发出折裂声。杯盖被硬生生挤开一道缝,拿铁渗了出来,黏腻地淌在她的虎口上。 可她却像毫无知觉般, 就这么僵立在原地。 几缕细软碎发被风扬起,贴在湿润的眼睫边。 沈介抽出手,沉默地,朝那张苍白的脸侧探去。 躲不开、还是忘了躲。 夏雾的视线毫无防备地撞上掌心——那道刚结痂的横伤,直白地剖在她面前。 喉咙里骤然泛起一阵尖锐酸楚。 就在指尖即将擦过眼睫的刹那—— “吱——!” 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急刹声猝然响起。 一辆极地蓝的新能源车贴着路肩插了进来。 “滴!滴!” 两声短促、尖锐的鸣笛。 车窗降下半截。明枝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根本没管外面的气压有多低,连个余光都没分过去。 “夏夏,上车。”她嗓音清脆,“外头冻死人啦,你跟个不相干的人站着吹什么冷风?” 肩背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像是一场缺氧的溺水被骤然打断。 她迅速垂下眼皮,将那点险些漫出边界的错乱压回眼底。 转身,拉开车门。 “砰。”车门毫不留恋地合拢。 车轮碾过一地枯脆的落叶。极地蓝的尾灯扬长而去,直至彻底融进灰白天光里,再也看不见分毫。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失去了落点,在北风里停滞良久。 沈介缓缓垂下眼帘。收回那只僵冷的手,重新揣回大衣口袋。 掌心那道横伤,明明已经结了厚痂。 却在没有光线的暗处,随着指骨一寸、一寸用力收拢,挣裂出撕心裂肺的痛意。 …… 极地蓝的新能源车驶入主路,将那排灰白甩在后视镜里。 过了两个红绿灯,夏雾绷直的肩颈才缓慢塌回座椅。 “擦擦手。” 明枝没转头,单手控着方向盘,抽了张湿巾扔在夏雾的腿上。余光扫过她一直僵握着的手,叹了口气。 “杯子都被你捏漏了。扔扶手箱里的垃圾袋吧。” 夏雾低头。手里那只印着“顺”字的瓦楞纸杯,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折痕处,深褐色的咖啡液正一点点往外渗,黏黏腻腻地沾在虎口。 她慢慢擦净手心,把废纸杯塞进储物槽。 “他怎么知道你今天回来?”明枝盯着前方的刹车灯,“又找人查你航班?” “没有。”夏雾侧过脸,额头抵着车窗玻璃,“刚在教研楼,碰见他去替他表弟办留学。刚好撞上。” “巧合啊。”明枝冷笑一声,“但愿吧。我算是又开了眼,五年了,这阴魂不散的病是一点没见好。” 过了一会儿,伴着转向灯的“嗒嗒”声,主驾那边又骂: “刚在停车场,真把我恶心坏了。一秒穿回大一那年除夕……你在视频里那脸,白得跟死人没两样。” 旧事被只言片语勾起。 夏雾闭上眼,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我到现在都想不通。”打了一把方向盘,明枝眉头紧皱,“你家小区的安保,苍蝇飞进去都得核对业主信息。大半夜零下好几度,他到底怎么摸到你家楼下花园的?” “他报得出我家的门牌号,也叫得出户主的名字。”夏雾睁开眼,视线散在窗外模糊的街景里。 “他在楼下给我发信息,说自己快冻僵了。” “要么我马上下去。要么,他直接上来按门铃,当着我妈和一屋子长辈的面,给我拜年。” 说到这儿,夏雾扯了下唇角。“他说他只有我了。除夕夜万家灯火,只想跟我待在一起。” “有病!简直就是个疯子!团圆找自己家里人啊,来祸害你算怎么回事?”明枝觉得张着嘴骂不够狠、咬着牙继续骂,“以前那阵子也是,咱俩去哪逛街、你去哪干什么,都能碰见他。真他*就跟在你身上装了雷达一样……” “明明。” 夏雾忽然开口,打断了她。视线没有焦距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建筑,“不是雷达。” 明枝愣了一下:“什么?” “刚上大一那会你陪我买的那个包,记得吗?Dior暗纹老花的那个托特。” “记得啊,你平时上大课最爱背那个。怎么了?” “他嫌我的包沾了灰,非要拿去做保养。后来有次上课,我不小心打翻了松节油,洇透了包底。” “那种托特包没有内衬,油渍洗不掉,我就拿刻刀去挑底部的缝线,想把底板抽出来换块新的。” “吱——” 明枝下意识压了一脚刹车。车身猛地顿挫。 两人随着惯性微微前倾,又落回原位。 “挑开底板布料……”夏雾咽了咽喉咙,才继续说道,“我在夹层的板材中间,摸到一个人工打磨出的凹槽。” “他把底板掉包了。那个暗槽里,嵌着一枚超薄的定位器。” “还带微型监听功能。” 刚好赶上路口跳了红灯。 车子彻底刹停。 明枝不可置信地转过头,两只瞳孔都在震。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中文,“也就是说……只要你拎着那个包……你去过哪儿,你在跟谁说话,甚至我们在宿舍里聊的天……” “他全都能听见?!” “嗯。” 明枝头皮发麻:“这么大的事,当年你怎么一个字都不跟我提?” 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 “太恶心了。”夏雾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压不住的生理性反胃,“恶心到……我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想都不敢再去想,只觉得毛骨悚然。” “滴——” 后车催促的鸣笛声惊碎死寂。 信号灯不知何时已经转绿。 明枝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带着情绪踩下油门。车子顺着坡道扎进地下隧道。 昏黄的灯带一段段切过车厢,在两人的脸上划出晦暗不明的光影。 明枝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好半天,才从肺部挤出一口浊气。 “难怪他知道你毕业想去陶德,借着帮你搬宿舍的由头,把你的护照给藏了!” 轮胎轧过减速带,“咯噔”一声。 明枝骂了句脏话:“这他*叫谈恋爱?这叫坐牢!” “所以我一天都熬不下去。”夏雾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隧道灯带,伸出手指,在车窗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模糊白痕。 “我只能装乖,把身份证挂失,重办了护照。” “明明。这五年,我其实很少去想那些事。我以为只要不回头,那些恐惧就会慢慢变淡。” 她低头看着自己细白的手指,虎口处还残留着咖啡渍干涸后的黏腻。 “可今天在停车场,看着他西装革履地站在那儿,跟正常人没两样……我甚至会产生一种很荒谬的割裂感。” “我会忍不住怀疑,当年我是不是反应过度了?如果我不逃,而是坐下来好好提分手,他是不是也会体面地放我走?是不是因为我不告而别,才把他逼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夏雾转过头,看向主驾。 那双向来清冷笃定的眼睛里,透出一点被创伤反复拉扯后的内耗。 “吱——” 出了隧道,又是一个红绿灯,急刹、停死。 夏雾还没跌回椅背,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在她的脑门上毫不客气地戳了一记。 “醒醒。”明枝板着脸,“什么叫‘像正常人一样提分手’?前提是他得是个正常人。谁家好人往女朋友包里塞窃听器?谁家男朋友偷藏护照?” “你当年连夜跑,是因为他不给你留活路。”她盯着夏雾的眼睛,不留余地将她拉回现实。“你信不信,你当年要是敢坐下来喝着咖啡提分手,他能直接把你锁在公寓里,让你连门都出不去?” 绿灯亮起。 踩下油门,车子重新窜了出去。 “别拿变态的错误来内耗自己。”明枝看着前方的路况,语气是笃定又强硬的护短,“跑得对!你当年就该连夜买站票跑!要是我,打着专车也得跑!” 看着旁边气鼓鼓的侧脸,夏雾眼底那层郁结的灰雾一点点散开,唇角牵起了一抹笑意。 “嗯。知道了。”她轻声应下。 “知道就行。”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身拐进胡同口。 明枝把转向灯一关,哼笑了一声:“待会儿多吃两盘手切羊肉。把那晦气玩意儿从脑子里涮干净。” 车轮碾过胡同口的积水,停在青砖墙下。 推开车门,老北京胡同的干冷夜风里,裹着股炭火味和麻酱香。 黄铜锅子在桌中央咕噜噜滚着白汤。 热气腾起来,糊了玻璃窗。被这股燥热一蒸,鼻尖沁出汗意,压在骨头缝里的那股寒气,才算化开。 一顿铜锅涮肉吃完,两人身上都沾着羊肉味。 回到明枝那套小开间,轮流洗完澡。 晚上八点半。夏雾靠在床头。明枝刚贴上张面膜,手里拿着个美容仪,在脸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圈。 两人肩挨着肩挤在一张双人床上,恍惚间像回到了大学宿舍。 “哎,眼看要从这屋搬出去了,还真有点不习惯。”明枝看着天花板,“这房子还是我毕业那年,我爸妈全款给买的。想租出去吧,老头子死活不同意,说装修时他亲手挑的地暖和实木地板,怕租客给糟蹋了。” 她笑了笑,伸手拽了下薄被,“算了,就当给自己留个退路。以后要是跟老男人吵架了,总得有个能摔门回来的地方。我这人认床,住不惯酒店。” 夏雾偏过头,看着那张亮晶晶的面膜纸,唇角牵了牵:“时教授要是知道你连酒席都没办,就已经盘算好离家出走了,估计得气死。” “他敢。”明枝含糊地哼了声。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后天的安排。 因为双方都没什么亲戚,索性把流程砍到了最简——不设接亲,中午两家人吃顿便饭,晚上圈子里的朋友聚着喝一场,就算礼成。 加湿器在床头慢吞吞地喷着白雾。 美容仪的电流声停了下来。明枝转过头,隔着面膜纸端详着身边的人,犹豫几秒,还是开了口。 “夏夏。有件事,我下午在车里就想跟你说了。” 夏雾眼睫微动:“不是说好,今天不提晦气事了吗?” “最后一句,听完拉倒。”明枝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身,把美容仪扔到一边。 她揭下面膜丢进垃圾桶,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其实沈介突然把大本营扎在沪市,真不一定是冲着你去的。你别平白给自己这么大的心理负担。”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 “上个月我回我爸妈那儿吃饭,他们建院几个退休的老教授也在,多喝了几杯,就聊到了PT集团。” 明枝洗完脸,拿洗脸巾按着脸上的水珠,探出半个身子,“你不知道吧?PT的前身,其实是京海地产底下的研发部。” “这两年地产行业什么光景你也知道。沈家老爷子手腕硬,在暴雷前直接把PT从地产板块里剥离出来,强行洗白上岸了。” 夏雾靠在床头,安静地听着。 “听我爸他们聊的,这几年地皮不好拿,京城圈子里斗得跟乌眼鸡似的。PT在北边得罪了不少人,有几个核心盘被更有背景的截了胡。” 扔掉洗脸巾,明枝走回床边,“所以沈介这次去沪市,说白了就是去南方避风头、抢地盘的。他必须往华东华南拓荒,才能稳住公司的现金流。” “我跟你讲这些,是想告诉你——别把他神化了。” 明枝靠在床头上,“他现在手里握着那么大个摊子,有自己的野心和家族利益要权衡,手底下成千上万的人等着吃饭,他真没那么多闲工夫成天盯着你。” 听着这番话,夏雾看着加湿器喷出的那一缕白雾,虚焦的视线渐渐敛了起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 明枝低下头,刚才那套用来宽慰的逻辑,似乎连她自己都没法完全被说服。 指腹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刚戴不久的素圈婚戒。 “可那是沈介!他会按正常牌打么。” 看着戒圈上那点冰凉的反光,明枝思忖着:“华东的市场那么大,苏杭、金陵哪个不行,他为什么偏偏把大本营扎在沪市?” “就算他真是去搞事业的,但只要他人在,对你来说就是个随时会炸的雷。” 一段耗尽心血的七年长跑无疾而终,她比谁都懂夏雾现在对“安稳”的渴求。 她转过头,定定看着身边的人:“你跟温舜的事儿,现在到底打算怎么办?如果沈介真的咬住不放,他能护得住你吗?” “退一万步讲,就算温舜护得住,你确定那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床头柜上的台灯被调到了最暗的暖光档。 “不知道。” 夏雾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被面纹理。“但我知道,不管他是来开疆扩土的,还是来发疯的,我都没兴趣奉陪。” “我好不容易才把日子过回正常人的样子。我不可能再回头。” 明枝摩挲戒指的动作停住了。 片刻后,松开手指,唇角牵起一丝释然的笑。 “也对。管他发什么疯,咱们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她伸手关掉大灯,翻身躺下,“睡吧。” 室内暗下。 夏雾滑进被窝,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 切换到后台的云盘App看了一眼,下载列表里,那十几个G的文件已经显示“下载完成”。 东西到手,交集也该断了。 她重新切回微信,点开绿色头像,进入资料设置。 食指缓缓下移,悬在那行红色的“删除联系人”上方。 就在即将按下的那一秒—— “嗡——” 手机突然在掌心震动起来。 强烈的震感贴着皮肤传来,打断了指尖按下的指令。 寂静深夜,低频的马达声在沉闷突兀,连带着掌心都被震得发麻。 删除界面被强制切断。 屏幕冷光陡然转亮,刺得她眼眶微痛。 定睛看去,界面中央正疯狂跳动着两个字: 【温舜】 被勉强洗掉的滞重感,像是块刚挪开的重石,又被原封不动地搬了回来。 那种潮湿而疲惫的压抑感,顺着屏幕光线,重新漫上了她呼吸道- 进了腊月,二环内的胡同就被阴灰冬云压着。 暗绿色的道奇滑入宽平巷口。引擎声在朱红大门前降下、熄灭。 上马石覆着残霜。庭院内,两棵老柿子树落尽了叶,几根枯枝扎向天空。 抄手游廊下,沈天溪拢着羊绒披肩,早早迎了出来。 两年前,她夫家涉嫌非//法橘/子,小介只把她和关其北摘出来了,眼都不眨地看着关展莫进去。 那会儿她就看明白了,要想继续在四九城过众星捧月的舒坦日子,要看谁的脸色。 “小介回来啦!” 她快步迈下台阶,没等保镖动手,就先拉开车门,“昨晚听底下人说你在外头凑合睡的?怎么没喊人去接,家里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回来呢!” “十点一刻落的地,进城太晚,懒得折腾。”沈介跨下车,顺手理了理大衣。 沈天溪又笑:“酒店哪有家里舒坦?今晚哪儿也别去了,房间都收拾好了,就在家里住下。” 关其北缩着脖子从后头绕过来,直嘟囔:“妈,您就别心疼他了。我哥刚把我的底裤都坑没了,我现在一穷二白……” “闭嘴!”沈天溪瞪了儿子一眼,“你哥管着家里那么大摊子事,还能短了你?肯定是你又惹祸!” 不置可否,沈介抬步往里走。 他不搭腔,院子里没人再敢多说一句废话。 阿姨打起挡风棉帘。 紫檀木圆桌前,沈天海拄着黄花梨拐杖,半边身子虚压在杖首上。 听见动静,那道佝偻身影转了过来。 隔着一道门槛,沈介的脚步停住。 银边镜片后,视线平平落了过去。 父子俩,如出一辙的冷厉轮廓,也如出一辙的互不退让。 沈天海死盯着他看了两秒,拄着拐杖的手背青筋微凸。 半晌,拐杖闷地磕了一下。 “还认得大门、朝哪开。”声音磨过,还裹着当年说一不二的余威。 沈天溪赶忙上前打圆场:“大哥,小介刚落地,外头冷,先吃饭、先吃饭……” 沈介眼皮半敛,迈过门槛。刚解开大衣纽扣,一旁的阿姨极有眼色地悄声上前,双手接过。 他径直走到八仙桌前。拉开红木椅,在沈天海正对面的主位,落了座。 洗过手,端起手边茶盏,指骨拂着杯盖,撇了撇面上的浮茶,低头抿了一口。 这一桌子菜早上齐了,可沈介没来,满屋子的人便只能干等着,谁也不敢动筷子。 “坐吧。”他淡淡开口。 沈天溪眼观鼻鼻观心,悄悄拽了一把儿子的衣袖。 关其北这才像回了魂,贴着半边椅面小心翼翼地坐下,连椅子腿擦过地砖的声音都没敢弄出来。 满桌寂静。只有沈天海因为脑梗后遗症,拿着象牙筷的右手在细微发抖。 老人费力地夹了一筷子东星斑,手抖得厉害,鱼肉颤得快要散架了。 他抿着嘴用力,像是在跟这块肉、跟这副躯壳较劲。 终于,鱼肉入口,他慢慢咽下去。 “啪嗒”,筷子拍在筷托上。 浑浊的眼珠缓缓移过去,盯着沈介:“昨天,你、你让人去胡同口……把她打发了?” 沈天溪刚夹起的一块海参,悬在了半空。关其北更是瞬间把头低了下去,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抬起眼皮,隔着氤氲的茶气,沈介看向对面的父亲。 “大夫说您大病初愈,要静养。” 他将茶盏放回桌面,嗓音极淡,“她在外面闹得太难看,我就让人清了。一点小事,还值当您在饭桌上亲自问一句?” “她跟了我十几年!”沈天海胸膛开始起伏,那双颤抖的手抓住了桌沿。 沈介的冷漠,比直接顶撞更让他感到一种被架空的羞辱。 “她、她,没有功劳也有苦、苦劳!”气管里发出嘶哑的拉风箱声,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当年你把她们母子扫地出门,我、我认!可现在……” 他大口喘着气,断续字眼被愤怒烧出了狰狞: “你借着、去香港上市做重组的幌子,下、下套让她当了那几个烂尾盘的法人!你把几十亿的、坏账全做成交叉、交叉违约,硬切到了她名下!” “她现在被讨债、债逼得都要去跳楼了!你真要赶尽杀绝吗?!” 听到这通兴师问罪,沈介垂下眼,指腹在瓷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爸,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他笑了一下,“是她自己削尖了脑袋,想拿沈家子公司的实权。法人变更书是她亲笔签的,我可没拿枪指着她。” “恒风下个月要敲钟,咱财报得做得漂亮啊爸。” “既然她那么喜欢沈家女主人的名分,那她现在替沈家背点包袱,不是理所应当么?” “那是你、你……知道她看不懂那些、些剥离合同!” 沈天海干瘪的嘴唇哆嗦着,连带下巴都在愤怒发颤,“要不是你成天、不务正业不肯、接手……我能指望别人?” 一听这话,沈天溪的脸色煞白,赶紧在桌下按住关其北的手,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家身上。 沈介眸光微顿,缓缓靠进椅背。 “您替那个姓高的司机,白养了十几年便宜儿子。这顶绿帽子戴到今天,还没焐热乎?” “你——” “你还没做够慈父的梦呢!” 欣赏着父亲因为旧日屈辱而瞬间扭曲的脸,沈介眼底划过一抹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阴寒嘲弄,字字诛心: “长得不像您、血型对不上。要不是我把亲子鉴定甩在您脸上,沈家基业早就被鸠占鹊巢了!” “我替您保住了家底,您不谢我,反倒怪我行事绝?” “砰!” 骨碟和汤碗被掼在地上砸碎。 “你这个畜生……”沈天海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突,指着对面大骂,“你、你现在,冷血、独断,六亲不认!” “我冷血,也是您言传身教。” 沈介的眼神冷下来,透着浸透了经年恨意的冰霜,“当年您为了把那对母子接进门,在重症监护室门外,按着我妈的手、逼着她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您认过六亲么?” 沈天海呼吸一滞,脸色由青转紫。 “您还觉得委屈是么。”沈介没停。 “这几年沈家四面楚歌,要不是您刚愎自用、狂妄自大,在四九城里得罪了那么多人,沈家至于落到被各路资本群起而攻之的地步?” 紫铜暖锅里的水烧干了,发出轻微的滋啦声。阿姨躲在屏风后头,连出来加水都不敢。 “您今天还能安稳坐在这座宅子里,吃着东星斑,每天烧着几万块的进口药……” 沈介坐在主位,眼神讥诮:“……全是因为我还在外面给您撑着。” “您要是实在舍不得旧情。” 下巴微抬,他点了点厅外,“大门敞着。您大可以搬出去陪她一起还债。看看没了我签的支票簿,您那位红颜知己,还愿不愿意端着屎尿盆伺候中了风的残废。” “你……你……” 沈天海眼球外凸,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怪响。 下一秒,他右半边脸不受控地剧烈抽搐起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往轮椅下滑。 “大哥!”沈天溪尖叫着扑过去,“药!速效救心丸!快拿水来!” 佣人乱成一团,冲上来喂药顺气。关其北吓得手足无措,僵坐在一旁。 兵荒马乱中,唯独沈介稳坐主位。 几分钟后,药劲发作。 沈天海的抽搐缓了下来,被几个护工火速推去了后院的私人医疗室。 正厅里骤然空了下来。 沈介放下茶杯,扯过餐巾擦了擦手,作势便要推开椅子起身。 “小介!饭还没吃完呢!”要是这个活阎王侄子拍拍屁股走人,他们关家母子可就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沈天溪强扯了个笑,为了留住人热场子,她夹了截虾段塞进儿子碗里,“其、其北!别愣着,吃你的菜啊!” 她干笑着转移话题:“对了,你今天不是去见周教授了吗?申请去法国学校的事,教授怎么说的?” 突然被点名的关其北浑身一激灵,咽了口唾沫,瞥了一眼气场阴寒的表哥。 “啊……就,就那样吧……”他结结巴巴,声音比蚊子还小,“老周说……说巴黎的学校不适合我,让我别去了……” 沈天溪端起温水喝了一口,顺理成章地接过话头:“不去就对了!周教授是实在人,在跟你交底儿呢。” 她瞪着儿子,语气里带了点刻意拔高的吹捧:“你以为谁都跟你哥一样,走到哪儿都是掐尖的料?” “你能进美院,都是靠家里砸钱硬堆出来的。你哥可是实打实的京卷六百五十五分!” 见沈介没有打断的意思,沈天溪语气愈发热络,“你哥随便勾两张速写,老教授都追在屁股后头要收关门弟子。” “后来跨考商科、现在做风投、控盘子,哪样不是拔尖的?多跟你哥学学,别整天瞎混。” 溢美之词在紫檀木桌上方尴尬飘荡。 沈介低垂着眼。 “我吃好了。”放下茶盏,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你们慢用。” 没等众人反应,他已径推开椅子,径直走出了餐厅。 门帘刚一落稳,沈天溪脸上强挤出来的讨好瞬间收敛。 她转过头,一把按住关其北正要去夹海参的筷子。 “吃什么吃!”指甲隔着毛衣掐进儿子的手臂,她声音压得低,“跟上去!” 关其北饿得前胸贴后背,满脸不情愿:“妈,我这才刚吃两口……他现在那副要杀人的阎王样,我跟过去找死啊?” “找死你也得死在他跟前。”沈天溪咬着牙,盯着门帘的方向,“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让你念央美、非要你死磕建筑设计?” “沈家的门楣以后谁说了算,你长没长眼啊?他今晚要是回了酒店,你那点前程就全烂在地里吧!还海参,海草都没你的份!” 她猛地将儿子拽起来,“去他房里赖着!端茶倒水也好,拿那些你搞不懂的专业题去烦他也罢,哪怕睡地毯,今晚也必须把他给我耗在家里!听见没有?!” “啊?!”关其北眼睛都瞪圆了,“妈,他领地意识多强啊,又有洁癖,我进去乱晃他能直接把我从院子里扔出去!” “扔出去你也得给我爬回来!”沈天溪眼风一扫,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厉。 迫于母上大人的淫/威,关其北只能咽了口唾沫,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桌上的东星斑,一步三回头地追了出去。 …… 正房里,只有黄花梨大案旁,立着一盏落地铜灯。 关其北推门进去时,连呼吸都收着,没敢弄出一点声响。 沈介陷在阴影里。大衣扔在一旁,领带已经被扯了下来,松垮地挂在椅背上。 他双肘撑着桌面,十指深插进头发里,掌根死死压着眉骨。 肩背的线条绷出道僵硬弧度。昏黄的光晕从他指缝间漏下,在桌面上拓出几道枯滞暗影。 空气压得人喉咙发紧。关其北硬着头皮往前蹭了两步。 “……哥。” 没抬头。 过了好几秒,他低斥:“出去。” 关其北头皮一麻,下意识想转身跑路。可脑子里闪过亲妈那张吃人的脸,又硬生生把腿钉在原地。 不敢再出声触霉头,只能贴着墙根,溜到离书案最远的单人沙发上,缩成一团,摸出手机调成静音。 窗外天色黑透,灰蒙蒙的铅云压着四合院的飞檐。 不知过了多久。 手机屏幕一暗,跳出百分之五的低电量提示。 目光一扫,书案边角的插座上连着根黑线,正充着一部旧款的智能机。 边缘掉漆,款式老旧,根本不是沈介平时用的那台。 他猫着腰凑过去,想把线拔了借用一下。 指尖还没碰到线头。 “嗡——” 桌面上那部黑色的备用机,突兀地震了一下。 似乎是因为刚刚一直在被主人翻看,屏幕原本就没锁,只是暗下去了。 被垃圾短信的推送一震,屏幕光骤亮。 关其北做贼心虚,手一哆嗦,视线顺势落了下去。 界面刚好停留在微信的“我”那一栏。 冷白色的光晕里,界面干干净净。 头像是一张极具年代感、泛着油渍的黄/色招牌底图。 昵称:【煎饼摊老王(可提前微信点单)】 下面还有一行个性签名:【加两根肠送卫龙。】 关其北脑子卡壳了。 看看那部摆在几十万黄花梨书案上、和一堆法文原版书挨在一起的“煎饼摊”手机; 又看了一眼坐在阴影里、刚刚才在饭桌上生杀予夺过的表哥。 我靠,那可是拔根腿毛比别人腰都粗的表哥啊! 一种极度的荒谬感,瞬间冲破了对这尊煞神的恐惧。 “哥……”关其北捏着手机线,语气里全是见了鬼的错愕,“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沈家真要破产了?你打算去咱校门口摊煎饼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别躲我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想你想你想 沈介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指尖发力到指节凸起,在发间绷出了种近乎蜡质的青白。 没了镜片的过滤,那股乖戾从他眉眼间溢了出来。 片刻后, 他缓慢地抬起头。 不需要第二个“出去”。 仅仅是这一个眼神, 关其北的头皮瞬间炸开,连掉在地毯上的充电线都没敢捡, 木讷地连退了两步。 “哥、哥你早点歇着……你亲爱的弟弟我在院子门口随叫随到——”语无伦次地扔下半句话, 关其北拽开房门,落荒而逃。 沈介往后靠进木椅里。 结着痂的右手垂搭在膝头,毫无知觉般,就这么在昏暗中坐着。 过了很久,完好的左手才抬起。 长指伸出,将桌上那部边缘掉漆的老旧智能机拿了起来。 他拉下衬衫袖口, 一点、一点,擦去屏幕上关其北刚才不小心蹭上的半枚指纹。 擦得很慢,带着点神经质的偏执。 屏幕暗下,映出眼底翳影。 在这个见不得光的荒谬里, 藏着他这五年用来续命的、全部的氧气。 五年前毕业那天,是一块连碰都不敢碰的暗疮。松节油的冷苦味, 与那场狼狈不堪的告别混杂。 等他隔天再去寻, 人已经没了。 像一滴水渗进旱地, 连个湿印子都没留。没有海关的底档, 也没有航班起降的痕迹。 发送过去的微信, 只弹回刺眼的红色感叹号;拨出去的电话, 永远都是空号。 整整一百二十个日夜的杳无音信。 直到第四个月,他偶然在外网上刷到冬季展览志愿者名单里,扫到了那两个字。 为了那两个字, 他连夜飞了巴黎。 那天凌晨三点,身下的人被折腾得昏睡过去。 他还想继续,可一通跨洋电话打了进来:“小沈总,董事局那边压不住了。您名下的那套庄园,已经被强制走法拍程序,明天上午十点,法院就会过去贴封条。您必须马上回国……” 沈家大厦将倾,资金链断裂。 他必须回去。 他绝不能让她看到他跌落泥潭的样子。 一旦手里没了权势,连把她强留在身边的资格都会失去。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一场短暂的蛰伏。 回国后,每个月雷打不动地向她账户里汇去一万欧。 与那帮老狐狸撕咬博弈的时候、每日仅能睡两个小时的时候,就靠着看那串汇款回执续命。 只要钱还能打得进去,他就觉得人还被一条线拴着,就还在自己身边。 他甚至什么都想好了,只等盘子洗干净、大局落定,他们就可以在一起念书,还是可以像以前那样的! 直到几个月后的深夜—— 在会议室里,点开了她的Ins。 屏幕上,是她与一个法国男生的合照。 照片里的人,笑得清浅又明艳。 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在万丈高楼上一脚踏空,生出剧烈到反胃的眩晕。 失眠症开始发作,大剂量的安眠药再也压不住神经深处的抽痛。 他整夜整夜地坐在京海大厦的顶层,手里反复摩挲着那个再也发不出任何消息的红色感叹号。 后来,这位只手遮天、在名利场上生杀予夺的沈家掌权人手里,多了一部充斥着劣质塑料味的老旧手机。 那是他花了十万块,从大学门口摊煎饼的大叔手里,买来的微信号。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就是靠着这块边缘碎裂的屏幕活着。 像一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湿藤蔓,伏在泥沼最深处,贪婪又卑微地窥伺着那点不属于他的光。 巴黎比国内晚六个小时。 他的生物钟,永远与塞纳河的日落同步。 白天,他在董事局的会议桌上跟人死局拉扯;到了深夜,便一个人缩在书房,盯着微信运动里的步数。 【夏雾,今日步数:14520步。】 她今天一定去了左岸,或者在奥赛博物馆逛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象着她踩着落叶的轻快步子。 【夏雾,今日步数:312步。】 她生病了?还是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熬夜看文献? 看着数字,心疼得连呼吸都发滞,却悲哀地发现,自己连送药的资格都没有。 哪怕是一个误触的“拍一拍”,都有可能惊动她,让他彻底失去这最后一点维系。 指腹在屏幕上,极轻、极缓慢地向下滑动。 她没有设置“仅三天可见”。朋友圈就像一座敞开的、却没有他任何位置的阳光花园。 他会将她发出的每一张照片,放大到像素模糊的极限。 一张普通的咖啡照,他能盯着银质咖啡勺柄上那一点点微弱的凸面反光,看上整整半个小时。 反复分析反光里的轮廓——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对面坐着女同学,还是那个法国男人? 最熬人,不过又一年除夕。 半边烟花映亮了万家灯火。 她群发了拜年消息:【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沈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到底有多久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僵坐在黑暗里,捧着那部破旧的手机,在输入框里反反复复地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想问她巴黎冷不冷,想问她有没有吃饺子,想发了疯地求她跟他说说话。 可到了最后,只能咬住牙关,模仿者一个中年男人的口吻,笨拙地回了一句:【同乐啊同学,在外边好好念书。】 发送键按下。 十分钟后,屏幕幽幽亮起。 【谢谢啊王叔。大年三十,突然特别想吃您摊的软面饼。[小猫可怜]】 沈介的呼吸滞住了。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我其实吃不惯北方的杂粮脆饼。以前上大早课,您总会单独替我调一勺纯白面的面糊,做成软饼。好感谢感谢你的~】 【^^新年快乐哟。】 窗外隐约传来爆竹的闷响,很远。 他像个见不得光的窃贼,顶着别人的面具,跪在阴暗的角落里,去偷捧一点施舍来的温情。 喉结在滞闷中滑动了一下。 沈介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坚硬冰冷的黄花梨椅背。眼眶酸胀到发痛,眼泪流不下来、喉咙里的东西也咽不下去。 …… 指腹落在屏幕上,缓缓向下滑动。 回国后,她的朋友圈改成了“半年可见”。不过那些过往的照片,早就被他分门别类地存在了加密的硬盘深处。 比如那个叫Fernand的法国男人。 毋庸置疑——沈介自然去查了。Fernand的父母在90年代末,精准投资了一批欧美初创公司,积累了巨额财富,常年居于圣克卢区的别墅。 照片里,夏雾靠在长桌边。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裙摆,眉眼舒展。 那是一个全然契合她的、敞亮得体的圈子。 他呢。冷眼看着父亲脑梗发作、几近昏厥;听着至亲为了几分家产嘶吼咆哮。 界面停在三个月前。 一张双人晚餐的照片。暖光,慢炖牛膝,桌对面坐着半截身穿灰毛衣的男人身影。 配文很短,只有一个日历表情:【顺利。】 指骨僵停在半空。离开了那个法国男人,回了国,她又选了其他人。选谁都好,唯独不看他、唯独将他剔除在外。 胸腔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指腹压住屏幕,沈介麻木地下拉。 加载的灰圈转了两转。 “唰”地一下,界面回弹。 目光猝然定住。那条点缀着烛光与灰毛衣的【顺利】——不见了。 删了? 胸膛起伏骤然加重。 她删了。 沈介眸底掠过一抹晦暗冷光,连带呼吸都急促起来。 指尖轻点,从私密相册里调出了一张旧照。 指腹隔着屏幕,近乎痴迷地滑过女孩干净的面颊。 “咔哒——” 金属皮带扣解开。 突兀、又欲盖弥彰。 男人脊背陷在圈椅里,上半身的衬衫依旧严谨,挺括的衣领连褶皱都少见,端的是一副清贵自持的上位者做派。 可腰际之下,那条纯黑的西裤却已在阴影里泥泞、沸腾。 沈介低垂着眼皮。 左手冷冷擎着那部旧手机,惨白光晕淬亮眉骨。那双幽深莫测的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上的笑颜,眼底浓稠正在急剧发酵。 而隐没在幽暗里的右手,正死死扣住那道陈旧的伤痕,仿佛要将这副躯壳里叫嚣的念头生生按灭。 虎口处结痂的横向伤疤,成了他维持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随着指尖近乎偏执地抵过那处粗粝,那种近乎自虐的钝痛感,一遍遍磋磨着神经末梢。 妄图用这道名为清醒的痛楚,去置换脑海里那份细腻的柔软。 一阵急促且破碎的呼吸被他死死咬在牙关里。 蓦地仰起头,修长的颈侧青筋艰涩地拉扯着。咽喉正剧烈滚动,细密的汗水沿着下颌滑落,隐没进深色衣襟深黑的阴影中。 他在识海深处,构建起一座唯有两人的荒岛: 想象着她终将被他的阴影完全笼罩; 想象着她像一株被风折断的细蕊,只能无力地依附在他怀中; 想象着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被水雾溺毙,她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在他耳边发出那种破碎的的呜咽。 “雾雾……” 胸膛剧烈起伏着,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久久没有平息。汗湿的碎发凌乱地垂在眉骨前,掩去了眼底血丝。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触碰,幽幽暗了下去。 光线切断。 连同他这点无望的、隐湿的、卑贱的贪恋。 …… 周日。京城无雪。 明枝的婚宴设在二环内的一处私家园林。 没有接亲,没有堵门,连司仪都省了。包下了一个通透的水榭前厅,摆了七八桌,请的全是两边至交。 一切从简。 休息室里。明枝穿着缎面主纱,坐在梳妆镜前。化妆师正一点点替她压着唇脂。 夏雾端了杯温水,停在身后。 镜子里,那层无暇的底妆,盖不住新娘眼底的青灰。敕川没有出现。整个上午,没有任何人提起这个名字。 她将水杯递过去。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振动了一下。 低频的酥麻感贴着腿骨传来。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从前天晚上到现在,温舜的查岗消息没有断过。 她垂着眼,没有去碰手机。 “夏夏。”明枝咽下那口温水,转过头看她,“我没请伴娘,就是想让你们这帮老同学自在点。你别在这儿陪我耗着了,赶紧入席吧。” “好。”夏雾点点头,替她拢了下耳边的碎发,这才转身推门而出。 园林游廊曲折。前厅的寒暄声隐隐飘过来。 顺着抄手游廊往前,刚绕过一扇双面苏绣屏风,她的脚步倏地定住。 水榭前厅,光线白晃晃的。 明父正端着茶盏,和几位长辈站在一起。而他对面,立着一个高大挺拔的年轻男人。 深黑西装。那副眼镜不见了,眉骨显得越发深邃凌厉。 他微微俯身,听着长辈说话,透着股清正端方的教养。 “小介现在是出息了。”明父笑着拍他的肩,“早几年老周还念叨,说你这棵好苗子去搞了风投是暴殄天物。现在看来,还是你们年轻人有眼光。” “明伯伯过誉。”沈介唇角牵起笑意,“周老师那是偏爱,我这人重利,还是做点俗务适合我。” 他怎么来了? 屏风后,夏雾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拍。 哪怕心里早有预设,他可能会在首都的某个场合出现,但真到了面对面的这一刻,本能的退避欲依然占据了上风。 脚尖一转,打算绕路走。 然而,就在她身形微侧的瞬间。 余光里,那个正微笑着听长辈说话的男人,视线擦着屏风边缘,精准无误地咬住了那道背影。 步子猛地加快。径直避开回廊,折进了宴会正厅。 宾客大半还在前厅寒暄。 夏雾找到席位卡,拉开椅子落座。 她盯着红色桌布,指尖无意识地在暗纹上抠了一下,试图压平胸腔里略微急促的心跳。 周遭是三三两两落座的谈笑声。 很安——全。 “滋——” 一声木头摩擦声,在身侧响起。 旁边那张空着的背椅,被人拉开了。 一股夹杂着冷杉与微苦薄荷的冷涩气息,漫了过来。 像一场无声的冬雾,将正厅暖香挤压得一丝不剩。 脊背骤僵。 沈介就这么从容地,在她身侧落了座。 中式圆桌的餐椅本就挨得近。他坐姿舒展,长腿随意曲起。 西装裤管冷硬的面料,堪堪擦过半隐在裙摆下的脚踝。 男人没看她。 骨节分明的长指伸出,将面前的餐巾抖开,搭在膝头。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沈介低头,拨弄着骨碟边缘的碗筷,听不出半点被删了好友的愠怒,像极了故交间的随口一问。 那张清冷端方的侧脸微微凑近。 声音压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距离: “躲我啊。” 作者有话说: 恭喜沈总微信再次被删,没事哒咱不是还有别的号么。 明枝婚礼剧情写在下本,这本无副CP,纯二人转,哦不,三个男人围着妹转。 小费先小小出场一下~ 明天先不更哦~后天更~ 第26章 娘家人 没有理会听 带刺的防备还没递到嘴边, 正厅入口传来一阵熟稔的喧哗。 “这儿呢!咱们系那桌在窗边!” 领头的是当年艺术史系的班长王齐,身后跟着四五个老同学,说笑声由远及近。 然而, 等他们看清夏雾身侧那道挺括背影时, 喧闹齐刷刷冻住了。 当年沈介是怎么在院里发疯、怎么对夏雾的,这圈人亲眼见过。这张脸, 没人会认错。 “怎么都不走了?”走在最后面的李萌探出头。 她是班里的团支书, 毕业后直接考进了文化局,身上早就沉淀出几分干练利落。 视线越过人群,在沈介脸上停了停,又落回夏雾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 她没惯着,径直拨开前面发愣的男生,走到沈介的椅背旁。 “沈总。”李萌一点都不怵他, 语气不善,“今天是明枝大喜的日子,这桌坐的都是明枝的大学同学,算半个娘家人。您坐在这儿, 我们这帮人恐怕放不开。” 她抬手扶住椅背,下了逐客令:“麻烦让让?夏夏好不容易回京一趟, 我想挨着她坐。” 话里不带脏字, 但在这种场合, 已经算撕破脸赶人了。 王齐在旁边狂捏冷汗, 但几个老同学也不约而同地走到夏雾另一侧, 拉开椅子, 隐隐围成个排外的保护圈。 夏雾的手在桌布下盲摸过去,轻轻扣住李萌的手腕,捏了捏, 示意她别冲动。 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僵了,明枝的婚礼谁都难看。 然而,身侧的男人却似浑然不觉这满桌的敌意。 他解开西装纽扣,起身,把椅子往旁边拉开半步,让出了位置。 “既然娘家人今天都来了,我得好好敬敬诸位。” 桌上还没上分酒器。沈介拎起五十三度的飞天茅台,毫不含糊地倒了小半杯纯白酒进去。 澄澈酒液撞着杯壁。他端起杯,看向刚落座的李萌。 “李萌,我记得你。” “大一那年冬天流感封寝,她半夜发高烧,是你把盒子里最后两粒退烧药分给了她。” 沈介看着错愕的李萌,眼帘微敛:“多谢。” 仰头,三分之一的烈酒生吞入喉。 李萌愣住了,准备好的刺人话,突然卡在了嗓子眼。 酒杯微转,沈介的视线落向另一侧的几个男生。 “王齐。” “期末做策展沙盘,当时你和她一个组。我占有欲强、脾气臭,砸了场子。是你们几个没跟她计较,帮着一起瞒导员,熬通宵重做了一遍。” “是我混账。对不住。” 酒杯虚压了一下,目光扫过后面几个人:“李冰,徐东升也在。一会儿单敬。” 又是一大口。 高浓度的酒精生灌下去,那张冷白脸上连眉心褶皱都没起一下,只有声音哑了两分。 深黑的眸子扫过另外几个同学。 “朴悦悦。图书馆的座,你常帮她占。” “……没、互相占的……”女生结巴了。 “谢谢。”碰了下杯,喝了一口。 “肖骁。她痛经在操场晕倒,是你背她去的医务室。当时我在气头上,跟你动过手。” 沈介稍稍颔首,姿态放平,“实在抱歉。” 男生愣愣摆手:“……早忘了,沈总。” “陈锐。是你拉她进的兼职群。” “举手之劳而已,您别……” “我敬你。” “白默……” “李冕勉……” 夏雾坐在原位,鼻息间全是渐渐浓郁的醇烈酒气。 那些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微不足道的琐碎。 退烧药、早饭、兼职名额、一把旧伞……他竟然连名字带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个报名字、一杯杯朝下。 光晕打在男人深邃的眉骨上,将眼底那份郑重坦诚照得一览无余。 “谢谢你们当年在学校里替我照顾她。” “也谢谢你们在她受了委屈的时候,能陪着她。” 最后一口,仰头饮尽。 一桌人鸦雀无声。 没人敢接话,也没人能接得上话。 身价千亿的上位者在他们面前自罚三杯、将姿态折到了最底——这种巨大的阶级压迫与诚意带来的冲击,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抗得住的。 “沈、沈总,您言重了,这酒太冲,您快歇歇。” 王齐最先反应过来。到底是在社会上滚过的,硬着头皮端起酒杯,顺着台阶赶紧往下接,语气里全是受宠若惊的拘谨,“当年大家都是小孩子,过去那点事早翻篇了!您今天能端这杯酒,就是瞧得起我们这帮老同学!” 旁边几个男生也如梦初醒,赶紧跟着举杯站起来,半是玩笑半是讨好地松着气氛:“就是就是,沈学长太客气了!以后……以后要是真办喜酒,主桌必须得给我们留着啊!” 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拢。 沈介缓缓侧过脸。 隔着半张餐桌,视线越过周遭重新活络起来的喧嚣,精准无误地落进夏雾因震惊而微微放大的瞳孔里。 那双漆黑沉静的眼里,醉意浮沉,三分克制清醒、七分势在必得。 “一定。” 喉结微滚,嗓音被烈酒烧得发哑。 “到时候,给各位留主桌。” 夏雾只觉得耳膜生疼,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裂开来。 空气变得又黏又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玻璃渣。 “嗡——” 就在这时,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微弱的麻木感贴着布料传来,划破了这张无形大网。 眼睫一颤,夏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迅速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温舜】的名字。 她顺势推开椅子起身:“抱歉,我接个电话。” 没有去看身侧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也没有理会桌上那些突然变得暧昧探究的目光。 拎起手拿包,她转过身,步子急促,背影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皇。 身后。沈介撑在椅背上,深沉的视线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那抹消失在走廊转角的身影。 王齐凑过来,借着酒劲拍了拍他胳膊,挤眉弄眼地讨好:“沈学长,烈女怕缠郎!咱院花就是面子薄,我看好你,赶紧把人追回来!” 沈介垂下眼皮,修长的指骨重新捏起酒瓶,往王齐的杯子里倒了一点残酒。 “承你吉言。” 玻璃杯轻轻相碰。男人嘴角缓缓勾起。 …… 推开前厅的隔扇门,园林里冷硬的冬风瞬间灌了满怀。 空气干冷刺骨,刮过滚烫脸颊,才堪堪吹散了鼻腔里那股浓郁辛辣的酒味。 夏雾在抄手游廊的一根红漆柱后停下,背靠着柱子,滑开接听键。 “喂。”嗓音还透着没散尽的轻颤。 “雾雾。”温舜顿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怎么喘成这样?你在外面?” “嗯。”指尖抠着红漆柱,“里面暖气太足,出来透口气。” 温舜惯常叮嘱了一句加件衣服,随后,话音隐晦地绕了个弯:“明枝的婚宴热闹吗?那边……都坐的些什么人?” 他在查岗。 查的小心翼翼。 夏雾盯着游廊外结了一层薄冰的水景池,几尊形状嶙峋的太湖石矗立池心。 其实没必要撒谎的。 可她真的太累了。只要现在吐出一个“沈”字,电话那头立刻就会炸开无休止的盘问、猜忌与惶恐。 她实在没力气再去应付另一侧自证,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通话。 “没谁。都是明枝家里的亲戚,还有几个我们的大学同学。”她闭上眼,把谎撒得平静而干脆,“没有别人。” “那就好。”温舜明显长出了一口气,“什么时候散席?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接了,我明天跟……” 尾音,戛然而止。 游廊外的风忽然停了。 不,不是风停了。而是面前的光线连同气流,被一堵不知何时出现的的黑影挡住了。 夏雾浑身的血液像被瞬间抽干。 他是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介双手插西装裤袋,就这么好整以暇地垂眸看着她。那双黑沉的眼底,明晃晃地挂着戏谑。 很显然。 刚才那句为了省事而撒的谎,他一字不落地全听进去了。 “雾雾?明天怎么了?”听筒里,温舜还在一无所知地追问。 不敢出声。夏雾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介盯着她惊恐放大的瞳孔,慢条斯理地往前,迈了半步。 阴影倾轧。 “没别人?” 灼热的气声擦着她的耳畔落下,混着高浓度茅台的醇烈与薄荷的冷涩。那声恶劣的低嗤,缓缓刮过鼓膜。 随后,男人徐徐抬手,指骨抚上了她的侧颈。 大拇指指腹,正正压在她因为撒谎而发紧的咽喉动脉上。 “咚、咚、咚。” 失控的脉搏疯狂跳跃着,全数撞进男人掌心。 夏雾头皮发麻,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只要他拇指微微用力,或者喉咙里发出一丝轻笑,电话那头的温舜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绝望的祈求卡在气管里,连一个求饶的眼神都给不出来。 别出声。求你别出声。 “喂?雾雾,信号不好吗?”温舜温吞的、满是疑惑的声音,隔着电波在左耳边响起。 而在右耳侧。 沈介没有理会听筒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微微俯下身。高挺鼻梁擦过她面颊,那双幽暗的眼眸盯着她微微张开的红唇,带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唇隙与耳侧。 作者有话说: _(:з)∠)_ 同学们都是好同学! 第27章 喝醉 不介意,哪 指腹顺着颈侧跳动的动脉, 上滑寸许,停在她下唇边缘。 手机贴在耳畔。 夏雾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强撑着对听筒开口:“明天……” 气流吐出的瞬间, 柔软的唇肉不可避免地擦过男人虎口。 有一点湿、又一点烫。 “前厅的仪式快开始了。”夏雾睫毛轻颤着, 努力维持着语调平稳将谎言补全,“大家都在找我, 我得进去了。” 男人的指骨因为这细微的触碰而微微一僵。 夏雾不敢看他, 只能用余光瞥见他半敛着眼皮,眸色顷刻间沉寂,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拆穿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那你快进去吧。记得把航班号发给我。” “嗯。挂了。”夏雾轻声应下。 手机刚拿离耳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还没来得及落下。 另一只手, 覆了上来。 男人掌心很热、越过她的指节,就这么包裹着她的手。 带着她,一同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挂断键。 “嘟——” 屏幕的冷光倏然熄灭。 宾客大都已落座。空荡的廊道里,正厅的寒暄声飘过来, 隐约又遥远。 沈介终于收回了碰过她嘴唇的手。 半瓶茅台的后劲,似乎在这一刻才迟缓地涌了上来。 脊骨微微塌下半寸, 借着几分酒意, 将额头虚虚抵向她颈窝。 没碰实, 但那股带着高浓度酒精的呼吸, 已经渗进了她大衣领口。 夏雾空着的右手立刻抬起。掌心抵住那堵温热的胸膛, 将这股危险又暧昧的重量, 生生卡在半臂之外。 “我有男朋友了。”背贴着冰冷的红漆柱,夏雾的声音止不住地发着颤,“沈介, 你越界了。起开。” 掌心下的胸膛微微震动,溢出一点低哑的闷笑。 “我知道。” 男人的嗓音被酒精浸得发沙,听上去竟有那么几分妥协与无赖。 “但我醉了。” 灼热的吐息压在耳侧,语速很慢、语调很低:“没力气,起·不·开。” 抵在西装上的手指蜷了蜷。 几乎是出于防御的本能,是为了能撕下他的伪装,夏雾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你喝醉了根本不是这样的!你装得一点儿也不像!”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夏雾自己都僵住了。 几秒后,男人从她的颈窝处缓慢地直起身。深黑的眸子慢条斯理地垂下,凝在她的脸上。 “哦?”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 男人低低出声,音色清明。 这句话擦着鼓膜刮过时,尾音还带愉悦的上扬: “那是怎样的?” 夏雾喉咙蓦地一梗。 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呼吸瞬间发紧。 他喝醉了是什么样? 她真不该接这句话的。 那层落满灰尘的记忆闸门,被这样被她自己,又一次,无可挽回地撞开了。 …… 大一冬末,他二十二岁生日。 工体的包厢里乌烟瘴气,大理石几案上滚着一堆空酒瓶。 夏雾推门的时候,里头正闹得掀翻天。 沈介陷在最深处的卡座里,颈骨后仰,斑斓的射灯光晕,刚好打在他上下滚动的喉结上。 听见动静,他眼皮懒懒一撩。 看清门口身影的瞬间,眉心倏地一跳,眼底七分的醉意瞬间沉了下来。 沈介猛地坐起身,一脚踹在敕川小腿上,开始发脾气:“把烟掐了!谁他*让你们在屋里抽的?” 包厢里的起哄声戛然而止。 沈介冷冷扫了一圈,“这屋里什么味儿自己闻不到?全掐了!她酒精过敏闻不了这味儿,赶紧把排风打开!” “祖宗,酒精过敏是不能喝,又不是闻了能要命。你丫有没有点医学常识?”敕川酒还没醒,一边搓小腿一边叫屈,“小嫂子一来,哥几个真是连呼吸都带罪,合着我们都是污染源?” 他腕上的理查德米勒,朝着沈介脑门甩过去:“您自己看看表!马上十一点三刻了!是谁说零点正经生日只能跟小嫂子过?老子好心叫人受你这鸟气!” 少年凌空接住,瞥了眼,又丢回敕川怀里。 他没理会身后打趣,大步蹚过一地狼藉,走向门口。 前一秒还在发火的人,转过头看向门边的夏雾时,一身凌厉的骨头瞬间就软了。 他在离夏雾半步远的地方,刹住了脚步。怕自己身上的酒气熏着她。 夏雾也下意识地退后半步,待看清眼前少年湿漉漉的眼睛,又悄悄把半步挪了上来。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她的鞋尖上。 “雾雾,退出去等我。”沈介嗓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急促的喘,“这儿太呛。给我两分钟洗个脸,我们回家过生日。” …… 趁着他去洗手间,夏雾叫了代驾。 车上,喝醉的沈介乖得要命、一声不吭地靠过来,将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压在她腿上。 他重得像座山。呼吸粗重,滚烫的气息透过裙摆,一点点渗进她皮肤。 窗外的路灯光一截一截地掠过,鸦黑睫毛拓出浓沉阴影。 怪像狗的。 特黏人、也特会惹祸。 夏雾的指尖忍不住探出,轻轻擦过他硬挺的短发。 膝上的人脊背蓦地一僵。随后,像某种认主的小兽,拿鼻尖轻轻蹭了蹭她掌心。 她笑笑,垂下头,偷亲了他耳朵回应。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代驾熄了火。夏雾推开车门,正要绕过去扶。 沈介却踉跄着先迈了一条腿出去,一把扣住了代驾师傅的羽绒服帽兜。 “师傅,搭把手。”他嗓音含糊。 代驾愣了:“小伙子,你女朋友不是在旁边……” “别让她碰。”他大半身子压在代驾身上,呼吸在冬夜化作浓重白雾,“我沉,压着她骨头会疼的。” 盲抽了一沓钞票塞进对方怀里,“麻烦,您架我上去。” 那晚,是代驾一路将他架出了电梯。 玄关门合拢。沈介背抵着墙壁,胸膛剧烈起伏。 看他难受,夏雾想去接他的外套。 “退后。” 被他哑声喝住。 他垂着眼,视线扫过领口处的干净皮肤,喉结重重滑动。 “全是酒味,别过来。”他喘了口气,“过敏,要起疹子的。” 说完,沈介自己脱下外头大衣。 里面的菲尔岛毛衣大概是觉得热得发闷,他烦躁地拽住领口,双臂交叉,连同底衫一起从头上扯了下来。 男人赤着精悍上身,转身撞进浴室。 “哗啦啦——” 水声响了半个小时。 十九岁的夏雾坐在床沿。整个人被月光勾出一道伶仃轮廓。 她能清晰地听清自己呼吸有多局促、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背脊有多紧绷。 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浴室门开了。 床垫下陷。 男人单膝压了上来。 他刚冲过冷水澡,浑身冷得像块冰,未擦干的水珠顺着垒块分明的腹肌纹理没入暗处。 可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却燃着沉欲的亮光。 他克制着,不敢吻她的唇,怕自己嘴里残存的酒精气味会熏到她。 阴影覆下。只埋首在颈间。 可即便再小心—— 夏雾颤抖的眼睫终究还是承不住那颗泪坠。 沈介看着那滴泪,所有的动作瞬间冰封。 他撑在她身侧,浑身肌肉紧绷。 “我不动了,真的。” 在捕捉到她微弱抽气声的那一秒,他所有的理智瞬间回笼,压下了那股不知轻重。 他咬紧牙关,低声哄着。 强忍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呼吸灼热,却只敢放轻了力道,低下头,将所有的疼惜都落在她潮湿的眼角。 又吻了吻她的眼睛。颤抖着。 “叫你雾雾,还真‘呜呜’地哭给我听?” 嗓音却在触及她颤抖的指尖时,软成了卑微的哀求:“放松点,乖……” 疼是真的,但不想推开也是真的。 湿漉漉的眼睫微颤。 手臂缓缓抬起,摸索着,一点点攀上他汗湿的脊背。 指尖微曲,在他蝴蝶骨上,轻轻刮了一下。 是默许,也是蛊惑。 静谧的房间里。 男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在那一瞬,彻底崩塌。 …… “那是怎样的?”沈介低声问。 夏雾眼底失焦迅速聚拢。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喉咙微咽,将那些即将破土而出画面镇回心底。 “不记得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着空,“太久的事情,谁还会记着。” 沈介凝视着她明显发紧的下颌线,没去拆穿这份拙劣的嘴硬,反倒偏过头,凑得更近了些。 “忘了也没关系。” 吐息擦着她的耳廓烧过去,“我在巴黎跟你说过的话,现在依然算数。夏雾,我不介意。” 不介意她现在是什么身份,不介意她刚才接了谁的电话,不介意她是不是真的爱过别人。 哪怕她明天就要去领证。 只要她肯回头。 只要她肯回到他身边。 抵在胸前的手掌倏地收紧、发力。 夏雾一把将他推开,径直跨出那片压抑的阴影。 “但我介意。”决绝背影越走越远,话语逆着风往后坠,“以前介意,现在更介意。” 刚绕过回廊,伸手推门时,被旁边的礼宾员拦住。 “女士,抱歉。新娘正准备入场,正门为了灯光效果已经落锁了。”工作人员指了指旁边的木质楼梯,“您这边请,去二楼的VIP观礼阁吧。那是单向玻璃,视角很好,也不会惊动里面。” 悬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僵住。 她身后,那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已经逼近了回廊转角。 没办法,不能毁了明枝的婚礼。 她只能点点头,顺着楼梯快步走了上去。 这是一处半封闭的休息间。一整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将正厅内璀璨的灯火投射进来。 玻璃前摆着张双人沙发。走到最右侧,刚一落座。 身侧的皮质垫面,便陷了一块。 一股微苦的薄荷冷香,混着酒气,再度侵占了她的感官。 沈介也跟了过来。 夏雾头皮发麻,本能地想要起身离开。 可就在这时,楼下响起了神圣的婚礼进行曲。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向了那扇紧闭的门。 现在根本走不了。 跌坐回去。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她贴着沙发靠背,强迫自己将视线投向前方。 正厅里,琥珀色的暖光溢满整个视界。 门开了。主桌的人在起立鼓掌,明父红着眼眶,将女儿的手郑重地交到了新郎手里。 玻璃内那片明晃晃的幸福映在瞳孔里,一点点融掉了眼底冰壳。 看着戒指顺着明枝的指骨,平稳推入无名指底,夏雾唇角缓缓牵起。 真好啊。 可就在那一瞬,她自己左手的无名指根处,突然不受控地泛起了一阵尖锐的痉挛与滞痛。 呼吸一颤。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那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求婚 领证吧。 身侧的男人压根没有去看那场圆满。 昏昧底光中, 他眼皮半敛,幽沉的视线轻轻拂过她左手空荡的无名指。 喉结缓缓滚了一道。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也知道,他知道。 …… 那年一月, 四九城下了场暴雪。 窗外雪絮翻飞, 如成群白雀、又似扑火飞蛾,前赴后继地撞向玻璃, 旋即无声消融。 室内空气燥得发紧, 夏雾只穿了件单薄的吊带睡裙,背对着卧室门,盘腿缩在地毯上。 iPad屏幕亮度被压到最低,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法语B2的核心词汇。 三月就是DELF春季考。只剩不到两个月了。 如果过不了,去考变数更大的TCF?不行, 绝对不行。面签动机信还一塌糊涂,连草稿都没理顺。 ……时间真的快来不及了。 右耳塞着单边蓝牙,她盯着那些弯弯绕绕的单词,连唇形都不敢大张, 只敢在喉咙深处跟读。 “咔哒。” 背后门把手从外面压下。 脊背骤然绷直。 凭着这大半年来练出的速度,指尖飞快上滑, 切出背词软件, 秒开了一份《古典艺术史》PDF文献;同时左手一把扯下蓝牙耳机, 攥进掌心里。 几乎是页面跳出的同一秒, 男人的体温从身后覆了下来。 “每次洗完澡都不见人, 回回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嗯?” 他刚洗过澡,身上还带着氤氲水汽。手臂强横地环过来,搭住肩胛骨, 带着点胡茬的下巴顺势压进颈窝里。 沈介视线懒懒扫过屏幕上成段的英文。 “看这么细?”嗓音潮湿低哑,贴着她的耳膜震动,“连原注都要去抠?这么用功。” 掌心里的蓝牙耳机硌着肉。夏雾强压着过速的心跳:“……这门课权重高,如果期末绩点拿不到4.0,会影响明年的学年评优。” 贴在背后的胸腔震了震,溢出一声闷笑。 沈介大五快毕业的人,平时连签到都懒得去,压根不在意上面写了什么。 他大手伸出,根本没给她反应的余地,直接将机器抽走,反扣在地毯上。 “拿满绩点做什么?去申那几个几千块的奖学金?” 掐着那截细软腰肢,直接将人转过来圈进腿,“身体熬坏了算谁的?” 夏雾垂着眼帘,火烧火燎的焦灼感被压在眼皮底下,在男人看来,反倒透出了一股心不在焉的冷淡。 这份人在怀里、心却飘在别处的做派,轻而易举地勾起了沈介的不满。 两指捏起下巴,迫使她抬眼。 他眸光微沉,盯着那双没怎么聚焦的眼睛。大拇指指腹压在柔嫩的唇角,带着点力道,揉按了两下。 “一晚上没拿正眼看我。”他低嗤一声,“那堆破书比我好看?” 没等她找借口糊弄,阴影压下,重重吮咬住那片微张的唇肉。 松开时,语调不容置喙:“收拾两件衣服。带你出去几天。” 夏雾愣住,焦躁瞬间窜了上来。 “去哪?”她眉头微蹙,语调里的排斥根本藏不住,“马上就考试周了,外面下这么大雪,我不想折腾。资料还没看完……” “去了就知道。”沈介直接打断她的抗拒。 修长的指骨探进后脑的发根里,安抚小动物似的揉了揉。 “考试周也不差这几天。听话。” …… 三个小时后。 飞往沪市的头等舱,平稳穿过夜层。 机舱里大灯熄着,只剩阅读灯投下几束冷白。 靠在航空椅里,夏雾视线从前排椅背的航线图上收回。 “怎么突然要回去?”她开了口,尽量把声音压得低,掩饰住齿根因为愤怒而产生的细微咬合,“我还有两门专业课的结课报告没交。真想回,等过几周放寒假也行啊。” 现在正是弄法语面签材料最要命的关口,差一天进度,后续的流程都可能全盘崩塌。 他凭什么轻飘飘一句“出去几天”,就把她所有的计划全部推翻? 旁边,沈介屈着长腿,手里横着台Switch。 塞尔达的界面光影,映在他清俊冷厉的眉骨上,拇指漫不经心地推着摇杆。 “你最近晚上总失眠,做梦都在背那些叽里咕噜的洋文。”指尖拨动摇杆,伴随着细碎的“咔哒咔哒”声,他语气散漫,“首都太干了,带你回家透透气。” “可是报告……” “不交了。” “会挂科的!” “啪嗒”。 游戏机被丢进旁边的储物槽。 “挂不了。”沈介终于撩起眼皮,偏过头看向她,“大二那点基础课,明天我找个大三的替你写一份交上去就行了。” “你什么都不用管。” 不容置喙。几句话,就碾碎了她所有借口。 夏雾呼吸一梗,随即无力地叹了口气。 不能再争了,再多说一个字都会惹他生疑。 咬死后槽牙,闭上嘴,她默不作声地扯过毯子,盖至胸口。 面前的小桌板上,端正地立着一台iPad。屏幕亮着全英文的《古典艺术史》 而在iPad的背面,视线的盲区。 她左手藏在毯下,掌心里攥着那部手机。 屏幕亮度被拉到了最低,上面全是必须死记硬背的法语词根。只能抓紧这点缝隙,能看几个是几个。 可刚安静了不到十分钟。 旁边传来冰块撞击玻璃杯的声音。沈介喝了口冰水,将杯子搁在扶手托里。 夏雾神经一跳,盲按在侧键上的拇指极快发力,瞬间锁息了手机屏幕。 与此同时,右手平稳抬起,正要在iPad上装模作样地划过一页。 手背骤然一沉。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上来,不容拒绝地将iPad抽走,反扣在小桌板上。 随着中间的隔挡缓缓升起,男人的气息压进了领地。 沈介倾身靠了过来。长臂一伸,大掌直接探入毯底,熟门熟路地寻向侧腰。 毯子底下,夏雾的脊背一僵。 那部没来得及藏好的手机还攥在左手里! 而男人的指骨,此刻已经擦过手机边缘。 只要他的指尖再往前探出半寸,或者手掌稍微往下压一压,一切就会彻底曝光! 五指轻轻松开。 手机顺着真皮座椅的弧度,滑进内侧深缝里。 同时,她腰肢刻意软了下来,主动往前迎了半寸,用身体挡住了他继续试探的手。 “还在看?” 沈介顺势收拢五指,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压在肩窝里,鼻息扫过耳廓。 他张开嘴,在白皙颈侧咬了一口。 夏雾疼得一缩,强压下剧烈到要撞破肋骨的心跳声,佯装镇定地嗔了一句:“属狗的呀你!” 埋怨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娇俏,完美掩盖刚才的真实战栗。 ……没被发现就好。 男人的嗓音在交叠的呼吸间缠绕,透着点被打扰了兴致的懒怠:“出来玩也不理人?” 眼睫重重颤了下。 夏雾将半边身子靠进他胸膛,听着对方沉稳的心跳声,轻声将谎撒到底:“没有……只是怕挂科。” 大掌按住后脑勺,像顺毛一样揉了两下。 “别管你那点破学分了。”他闭着眼,鼻尖眷恋地蹭着她的发丝,嗓音低哑惑人,“到了沪市,带你看个好东西。” …… 两个小时后,航班落地。 沪市没有雪,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冷意粘稠地扑在脸上。 黑色轿车驶离机场。 视线随着外头的路牌不断后退,心底那点刚按下去的警惕重新翻涌上来。 这不是回家的路,甚至不是往市区的方向,路灯越来越稀疏,两边的树影连成了一片阴森的荒野。 “这不是回我家的路。”她转过头,嗓音紧绷。 沈介捏着那截纤细的指骨把玩,连头都没抬:“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滑入西郊,停在一座铁艺大门外。 门扇向两侧退开,轮胎压过平整的青石板路,停在一座法式新古典主义的私人庄园前。 夏雾下车时,仰头看着那排高耸的罗马柱与穹顶,愣了一下。 这建筑风格、这立面结构……跟《古典艺术史》文献配图,一模一样! 心底那股被强行带回来的焦躁,忽然顿了顿。 难道……他在飞机上说“挂不了科、带你看个东西”,是带她来看建筑原型找期末素材的? 沈介没让司机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 “这是哪儿?” 环视着四周考究的浮雕,紧绷的肩背因为那点先入为主的“素材论”而稍稍松懈,“你带我来……是找期末作业素材的?” 走在前面的男人脚步微顿。 回过头,视线扫过她眼底那点天真的探究,唇角牵起一点弧度。 “算是吧。”挑了下眉,他没多作解释,牵着她走上二楼。 停在一扇双开橡木门前。 金属把手压下,门被推开。 看清里面的瞬间,夏雾的眼睫细微地定住了。 挑高极佳的开阔平层。整面承重墙被砸通,换成了全景落地玻璃。正北朝向。 没有一丝刺眼的直射光,只有漫反射进来的自然光,毫无阻碍地铺满全屋光洁的木地板。 “这下,总能放过我那些用来给你当抹布的白T恤了吧?” 沈介从身后贴上来,长臂一圈,将人连大衣拢进怀里。 下巴压在她肩窝处,带点懒散的鼻音。 “以后,你所有的寒暑假,咱们全在这儿过。” 所有的寒暑假。都在这里。 就、就全凭她抱怨过的一句话。 ……他就真的能为她平地起高楼? “怎么不说话?” 迟迟等不到回音,男人的嗓音低了下去。大掌顺着她的大衣腰线上滑,带着点不容忽视的力道,按压着她的肋骨。 “高兴得忘了词?” 薄唇贴上侧颈,在那截跳动的动脉上流连。 嗓音理所当然,又透着点讨要好处的恶劣:“我送了这么大一份礼,没点实际表示?” 他低声笑了下,咬着她的耳垂:“去里面的休息室谢我,成不成。” “……刚下飞机,我有点累了。” 夏雾垂下眼皮,发僵的脊背往后靠了靠,“而且,这屋子大得让我有点……害怕。” 是真的害怕。 太重、太密不透风,压得她喘不过气。 “行。不急这一会儿。” 他似乎心情很好,松开手臂,大掌滑下去,分开五指,与她十指紧扣,牵着人往画室中央走。 停在实木案几前,沈介松了手。 一份文件,被推到她眼皮底下。 白纸黑字。 ——《产权让渡书》。 他摸出支钢笔,压在文件上方。 笔尖正正指着“受让人”那道空白的横线、也指着她。 “签了。”指骨在台面上随意叩了两下。 夏雾视线微垂。 指尖还没碰到金属笔杆,掌心就先渗出了一层冷汗,仿佛是被那笔尖生生戳出来的。 “太贵重了。” 她没去拿笔,声音细微地打着颤,“沈介,我还在念书……这么大的房子,我不敢拿。” 然而,盯着那发白指节的男人,只觉得这副推三阻四的胆小样挺有意思。 “出息。” 他漫不经心地哼笑了一声。 紧接着,一只深绿色的丝绒方盒,从他大衣口袋里被摸了出来。 里面是一枚切割完美的沙弗莱石。 多切面的宝石将光线尽数吞噬,又吐出细碎跳动的火彩。 浓郁、澄澈。 像极了初春森林里一滴露水,又像是被人精心捕获、浓缩在方寸之间的一缕光。 沈介没下跪,也没问她愿不愿意。 他直接扣住她的左手。 指腹压死在虎口上,力道大得根本不容抽离。 拿过那枚戒指,对准无名指。 生推到底。 冰凉的戒圈刮过指节,卡在最深处,压出一道泛白的红痕。严丝合缝。 “房子不敢拿,先空着。” “但人得先定下来。” 惊魂未定的人,被他重新揽进怀里。 规划脱口而出,没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毕业就去领证。家里那边我搞定,用不着你露面。婚礼你不是喜欢海岛森林么,随便挑。以后想办展我替你铺路,想开画廊我给你砸钱。” “但就一样。” 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声音贴着发丝,微哑、偏执,“雾雾,你就待在我身边。哪儿也不许去。” …… 无名指根处,仿佛还残留着金属卡入骨缝的滞痛。 眼睫微动,夏雾虚焦的视线重新落回了眼前的单向玻璃上。 一窗之隔。外头,明枝正端着香槟敬酒,笑意明艳。 暖气口徐徐往下送着风,烘在她额头细密的冷汗上,激出一阵湿寒。 下一秒。 左边肩头猝然一沉。 夏雾呼吸微滞,偏过脸。 身旁的男人阖着眼。 今天他没戴眼镜,失去了修饰遮敛,那道轮廓极深的眉骨便直白地拓进了阴影深处。 像是一幅被烈酒不慎泼透的素描,线条洇散软化、沉寂出一种疲态。 高大身躯顺着皮质沙发的弧度,偏侧过来。 深黑大衣敞着。滚烫的吐息裹着浓郁的醇酒味,沉闷地擦过她颈侧薄薄的皮肤。 他睡着了。 夏雾僵坐着。 垂在身侧的右手停顿了几秒,缓缓抬起。指尖抵上他大衣的小臂处。 原本是要发力,像之前那样。 可指腹触及到那层微糙的羊绒面料时,动作却停住了。 侧颈被男人的呼吸烫得发紧,肩头被压得几近脱力。 夏雾就这么看着那堵单向玻璃。 那只抵在深黑布料上的手,骨节微蜷,慢慢攥出一小道细微的褶皱。 推开他的力气,还是没能使出来。 作者有话说: 抽奖设置错了,好久没弄了……人怎么能倒霉成这样,章节被锁抽奖设置错时间…… 感觉最近SH变严了,简直就是敏敏肌 第29章 心魔 “这就是你 夜渐深。明枝的婚宴After party设在酒店顶层的行政套房里。 没有长辈拘束, 香槟开了几支,气氛松弛。 夏雾摊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捏着半杯没加冰的气泡水。 手机界面停在某蓝色招聘软件。 满屏的“送达”、“已读”, 然后——就没然后了。 她看上的那些老牌画廊和私人美术馆, 高傲得连个自动回复都没有,仿佛招聘信息挂出来是给HR的业绩。 倒是有家做网红IP的策展公司敲了她。 【索邦艺术史硕?学历挺亮眼的啊妹妹。不过我们这儿主要做网红打卡装置的, 可能委屈你了。】 看似客气, 下一秒却话锋一转: 【你回国是不是半年了,没找工作么,这段空窗期你在干嘛?】 夏雾敲字的手指顿了顿,老实回复:【全职筹备个人独立策展。】 对面安静了几分钟:【好的。】 然后,对话框就死了。 “为了办展脱产半年”,翻译过来大约等同于“待业啃老”、“眼高手低”、甚至“脱离社会”。 哎。 本科首都, 硕士索邦。国外的圈子断了,国内的资源没攒。 大庙进不去,小作坊又嫌她这尊菩萨太招摇、留不住。 横竖卡在中间,高不成, 低不就。 她本来还发愁,万一真找到了合适的全职工作, 明年四月前还得辞职, 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履历。 现在看来, 纯属想太多。现实的职场, 压根就没打算给她留门。 夏雾叹了口气, 切回简历修改界面。 删掉了“个人独立策展”几个字, 换成了更具商业迷惑性的“个人艺术IP孵化与商业项目落地执行”。 按下了保存键。 去他的艺术纯粹! 刚退回主界面。四人寝的小群里,消息正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毫无形象地发着疯: 小静:【姐妹们!老娘终于把那个跨国私洽的案子结了!这破估值我是一秒钟都不想多算!已经改签最早的班机, 等我杀过去!!![发狂][发狂][放鞭炮]】 阿笙:【[大哭]9命[下跪]导师临时加了几组对照,我还在实验室死磕扫描数据……你别抛弃我啊静香香~~!!】 长条沙发上,明枝靠着软枕,正懒洋洋地敲字。 时阅半蹲在茶几边,西装外套早脱了,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低着头,褪下新娘脚上那双勒出红痕的细高跟。 “脚背都肿了。”掌心裹住脚踝,声音里带了点无奈,“早跟你说,敬酒的时候换那双平底的。” “那双不配这条鱼尾裙啊!”明枝脚趾蜷了下,理直气壮地踢了踢他的衣摆,“时教授,收收您那副教育人的腔调。您按疼我了。”委屈巴巴。 时教授摇了摇头,没脾气地笑了一声。指腹顺着红肿的足弓匀速推过,换了个更轻的力道,继续揉。 被捏得舒坦了,明枝仰头抿了口香槟,偏脸看过来:“夏夏。小静明早就到,阿笙下周二也请到假了。你要是不忙,干脆多留几天?咱们四个好几年没聚齐过了。” 夏雾的视线,从两人自然又默契的依偎上掠过。 “行。”她敛下眼睫,轻声应了,“反正回去也没什么急事,我多待一周。” “那明天咱们什么安排?带你去逛逛新开的买手店?” “算了吧,”夏雾打趣,“新婚头一天就把新娘子拐走,时教授下次还能让我进门?我连回京都悬、搞不好就得落地被暗杀。明儿我得去忙个展。” “那晚上见~”明枝朝旁吐了吐舌头,又蹭了蹭他脑袋,“白天陪你,晚上陪我姐们。”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时教授还能说什么,只得服从调剂:“都好。听你的。” 两人旁若无人地腻歪着。 夏雾切出热火朝天的微信群,点开了置顶的那个对话框。 她回复:【我大学室友过几天都来,好不容易聚一次,我多留一周,下周末回。】 发送。 屏幕顶端很快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这行字出现,消失。 过了几秒,又出现。 断断续续,闪烁得极其艰难。 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男人正在猜忌她留下的真实原因,却又在极力伪装大度。 夏雾转过头,看向套房的落地窗外。 首都夜景铺陈开来,高架桥上的车流汇成两条沉默而耀眼的赤色光带。玻璃倒映着她清冷眉眼,找不出一丝波澜。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白色的对话框才弹出来。 【好。你们难得聚齐,好好玩。】 隔了几秒,又跟进来一条:【定好回程航班发给我,行李重的话,我请假飞过去接你一起回。】 指腹轻轻摩挲着手机边框,杯壁上的冷凝水蜿蜒滑落,滴在手背上。 过了一会儿,水滴顺着手背砸在地毯上,夏雾敲下几个字:【不用折腾,我自己回。早点休息。】 没有多余的寒暄与解释。 按灭屏幕。 手机被面朝下,倒扣在了大理石茶几上。 …… 翌日。 出了地铁,又转了趟车,抵达通州宋庄时,天阴得发沉。 道旁的画材店一家挨着一家。连空气里,都经年累月地浸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松节油和铅炭味。 将那条棕灰色的羊绒围巾裹严,夏雾逆着北方的钝风,沿着斑驳的红砖墙往巷子深处走,在一栋灰扑扑的小楼前停下。 还没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传出“沙沙”的排线声,枯燥、机械、压抑。 夏雾的脚步在走廊的阴影里停了停。 也就是在这里,她亲手掐灭了当画家的念头。 高二那年的封闭集训。 与南方温润气候截然相反的干冷冬风、烧得人每天清晨流鼻血的暖气、还有一双永远沾满铅灰、洗不干净的手。 她在这里拼了半条命,也是在这里无比清醒地看到了,自己与“天才”之间那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画室里从不缺苦行僧、只是天赋这东西太残忍。 在见识过真正的天才落笔的惊艳后,任何的勤奋都显得像个笑话。 她认了命,退而求其次,改投了理论向的艺术史。 顺着楼梯上了二楼,避开满地散乱的旧画板,停在最里间的教员室门外。 门虚掩着。 老吴戴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捏着半截软碳,正给一学生改速写。 “这块肌肉的形都散了,转折卡这么死给谁看?”他在纸上重重蹭了两笔,操着口沙哑的京片子,“拿回去,重擦!” 学生灰头土脸地抱着画板溜了。 老吴叹了口气,端起桌上保温杯。水汽氤氲里,这才瞥见门口站着的人。 厚重镜片底下,眼角的细纹缓慢地聚拢起来。 “哟!我当是谁呢。”老吴放下杯子,在脏兮兮的围裙上擦了擦手,“夏雾?这得有六七八/九年没见了吧。” “吴老师,哪有那么久。”夏雾眉眼微舒,走过去,“来北京喝喜酒,顺道来看看您。” 老吴拿脚勾过一个马扎,示意她坐。 “听老周说,你去巴黎念书了。”他打量着眼前出落得清冷沉静的姑娘,眼底闪过一丝惋惜,“钟大画家的闺女,最后真没端调色盘?” 夏雾淡笑了笑,坐下。 她拉开手拿包,从中抽出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明年四月,我在上海做一场独立策展。”她声音平静、清透,“您有空的话,来给我压压阵。” 老吴愣了一下。 他低头,仔仔细细地在裤腿上蹭掉了指尖的炭灰,这才双手接过来。 抽出那张门票。策展人那一栏,印着夏雾的名字。 老吴看了许久,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挺好。” 他把票小心装回去,搁在桌面上,“咱们学画画的,一百个人里能出一个祖师爷赏饭吃的,就算祖坟冒青烟了。剩下的,干设计的干设计,开画室的开画室。” “只要你这双眼睛还能辨得出好赖、没把看美的本事丢了……当年受的苦,就不算白挨!” 夏雾垂下眼睫。 视线虚虚落在自己如今干干净净的手背上。 “嗯,没白挨。” 复又抬起眼,清冷的眸底蕴着几分坚韧的光亮。唇角微微牵起,“所以,那把调色盘,我也没真舍得扔。” “画我也还在画。” 没有过多的自矜,她重新拉开包,拿出一台Ipad,点开屏幕,平平推到老吴面前。 “这场个展,策展人是我。” 屏幕微光映亮眉眼,“压轴的参展组画,也是我画的。” 老吴盯着屏幕,厚重镜片下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赶紧放下水杯,戴回眼镜凑近了细看。粗糙的指腹在屏幕上爱惜地放大、滑动。 好半天,喉咙里才溢出一声叹息。 “好……好啊。” 老吴眼眶微红,连连点头,“就冲你现在这笔触和底子,大闺女欸,没给你爸丢人!” 喝了一大口热茶压下激动的情绪,老吴忽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过来,神色变得有些促狭。 “你今天来得倒巧。一会儿有个人要过来,你正好见见。” “谁?” “心魔。” 夏雾的睫毛细微地颤了一下。 心口莫名漏跳了半拍,隐隐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但在宋庄集训那年,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脑子里除了排线就是光影,连洗个头都是奢侈。 看着她云里雾里的神色,老吴笑呵呵地摆摆手,卖了个关子:“等会儿人到了你就知道了。” 既然老吴能笑着打趣,多半是当年哪位回访的客座名师或画界前辈。 她暗自松了一口气。时过境迁,现在的她,已经有了直面那些“天才”的底气。 “吴老师。”夏雾将目光落回平板上,顺手划到了下一张图,“见那位前辈之前,我想请您先客观地,帮我把这两幅画评一评。” 屏幕上,是一幅夜景油画。 画的是深秋雨夜,沪市老洋房窗外的梧桐与弄堂夜雾。 老吴凑近看了看,眼里掠过一丝意外:“群青画雾,黛绿压暗部?” “嗯。晚上的雾受天光影响,泛冷蓝;梧桐吃不到光,是死绿。”夏雾答。 “处理得很克制。”老吴指着暗部细节,“群青加了油稀释,用古典罩染一层层叠上去的吧?雾气没死,透着点半透明的呼吸气口。梧桐退在后头,安分守己。” 他靠回椅背,评价中肯:“心静。没个几年的水磨工夫,熬不出这种韧性。是好画。” 听到老师的肯定,夏雾眼睫微垂。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 “您再看看这张。” 画面陡转。老吴愣住了。 同样的取景,同样的视角,甚至连底色的主颜料,都是同一盘群青与黛绿。 但这幅画的骨相,却透着股翻天覆地的暴戾。 作画的人根本没用调色油稀释。纯粹的群青被刮刀厚涂在画布上,雾气失去了所有的透明度,像一堵倒压下来的深海断崖,令人窒息。 原本退在暗处的黛绿梧桐,被粗暴拉扯。树枝扭曲着、像带着攻击性的铁链,死死绞杀了整幅画的留白空间。 而在那片压抑的色块间,布满了横七竖八、被透明胶带强行黏合的丑陋裂痕。 “一个朋友画的。弄坏了,我给拼了起来。” 夏雾看着屏幕,“同样的景,同一块调色板。我想请您客观评一评,这两幅,到底哪幅更好。” 老吴盯着那张照片里拼接的残卷,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了那几处下刀极狠的转折,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这笔触……”老吴推了推往下滑的镜架,盯着屏幕喃喃自语,“这下刀的习惯,看着太眼熟了……” 夏雾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但老吴没去深究那份“眼熟”,他往后靠向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你这朋友是个奇才,灵气逼人……但也逼得人喘不过气。” “各有千秋,不相伯仲。”老吴下了论断。 “那如果硬要选一幅呢?”夏雾看着他,语带执拗。 “硬要选啊?” 老吴皱着眉,视线在两幅画之间来回切换,光影在镜片上高频闪烁着。 “论天赋,论画面一瞬间抓人的爆发力,他压你一头。” 老吴指尖又是利落一滑,把画面定格在了夏雾的那张画上,“但如果要挂在展厅里天天看,我选你这幅。” 夏雾眼睫猛地一颤,抬起眼:“为什么?” “画如其人。” 老吴拿过桌上的抹布,慢慢擦着手,目光却还流连在屏幕上,又忍不住往右拨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张残卷。 “他这幅画,刮刀下得太狠,全在走极端啊。” 他点着那几处最厚重的暗部肌理。 “纯颜料不加油底,直接往画布上生砌。视觉冲击力确实强,但这种画法太燥、太绝。没有媒介剂做缓冲,颜料结膜之后脆得很,时间一长,画布稍微吃点力,这些地方自己就会龟裂、崩脱。” “归根结底,是他构图和下笔的侵略性太强。所有的锋芒全逼在死角,连一丝气口都不给。这股气太横,画框承不住,伤画,也伤人。” 老吴叹了口气,滑回夏雾那页, “古典罩染讲究薄涂多层,要一笔一笔,把情绪沉到底色里头。光打上去,折射出来是透气的、润的。这种克制,反倒比他那种透支画面的爆发更耐看,也更能长久地留得住。” “所以,硬要比个高下,还是你这幅好。” 夏雾眼底浮起一丝释然:“谢谢您,吴老师。” 按下侧键,屏幕熄灭。她正准备收包起身—— “咔哒。” 教员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穿堂风卷着走廊上淡淡的炭灰味,呼啦一下涌了进来。 “吴老师。” 一道低沉、磁冷的男声在门口响起,透着股熟稔的散漫:“京通快速堵死了,来晚了点。” 这道声音、这副语气,就算是化成灰她也认得出来。捏包的指骨瞬间收紧。 老吴脸上堆起了褶子,从马扎上“蹭”地站起身,乐呵呵地迎了过去。 “不晚不晚!正聊着呢!”老吴在大腿上拍了拍手灰,“沈介啊,你要是再不来,这姑娘可就要走了。” 说着,老吴转过头,冲着僵在原地的夏雾招了招手。 他献宝似的揭开了刚才的谜底: “来,夏雾,老师给你介绍一下。” “这就是你当年一直想见的那位‘大神’。那时候还跟我较劲,说非得练出那种笔锋不可……这不,本尊来了!” 老吴指着门口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语气里全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是沈总心动时刻了! 真正の初遇即将来临~回忆篇接近尾声啦~快到车厢戏了owo 由于……我抽奖没送出去,评论发吧……(扶额) 第30章 薄荷味 心动,是下 京通快速没堵, 车到得很早。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红砖墙掉了几块皮,爬山虎的枯藤比八年前更密,缠住了半扇锈掉的铁窗。 天是铅灰色的, 像一块没调匀的废底色, 压在宋庄那些低矮的屋顶上。 他当然知道她在这里。 也知道,她一定会躲。 但以她的执拗, 只要人还在首都, 就一定会回趟宋庄。 两天前,他就给老吴打过电话。 几句寒暄过后,交代得很淡:“夏雾如果回去看您,给我个消息。” 推开画室后门的时候,没什么人。空气里浮着一层薄灰,混着松节油和画纸的味道。 几个学生抱着画板从他身侧挤过去,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昂贵大衣,又很快转了回去。 他找到那间教员室。里面的人在说话。 老吴的声音断断续续,沙哑,带着几十年没改的京片子。声线间隙, 偶尔漏出另一个声音。 像首都冬天早晨,还没晒到太阳的冰凌。 他在门外默默听了一会儿, 直到听见她要走, 才迈开长腿推门进去。 老吴拔高了声音, 热络地招呼着什么, 还要把当年那张大卫像翻出来。 这些他都没太听进去。 他的目光越过半个教员室的微尘, 定在了那道僵硬的背影上。 看着她绷直的薄肩, 沈介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昨天的婚宴。 他靠过去,她的肩膀虽然往旁边让了些, 却还是撑住了。 迷迷糊糊地感觉,她没推开他…… 正出神。 旁边老吴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那种见了鬼的磁场,热络的话音渐渐弱了下来。 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怎么都不说话?看你们这大眼瞪小眼的……你俩,以前见过?” 夏雾张了张嘴。 刚才那点可怜的错觉瞬间碎了,看口型就知道,她又要推开他了。 无非是那套用来跟他划清界限的冰冷说辞——“不熟”、“没见过”。 “认识。” 赶在她那句绝情的话吐出之前,沈介开了口。 长腿迈开。两步,停在她身前。 大衣下摆蹭过画架边缘,带起一小片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浮。 “不仅认识。” 他低下头,看着她。 “而且,很熟。” 夏雾身形微晃,终于抬起眼。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震惊、有防备、有愤怒,像在步履平顺间,被从天而降的冷水砸中睫毛。 沈介受着回望过来的目光。 神色未变分毫,眸底深寂。 很熟。 这是实话。 就像八年前,宋庄集训班的那个严冬。 他第一次遇见她的冬天。 不是什么大学画室,更不是西直门立交桥下的大雨。 远比那些,要早得多。 …… 那年冬天冷得特别早。 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后来雪化了,红砖墙被雪水洇透了,砖面从浅赭色吃成深赭。 那天沈介没有回市区。 他口袋里揣着张美院校考的报名表。 对折了两次,纸的边缘因为反复摩挲,微微起了毛。 他父亲用两个电话断了他的路。 第一个打给集训营的校长,第二个打给他,“那些不当吃不当穿的破画,明天我会让司机去当垃圾收了。” 挂了电话,他继续画完手里的速写。 画的是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树枝交错,像一张网,网一小格窗户、也网着他。 画完,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面无表情地撕了。 推开画室的门,去巷子口买了包烟。 那天下午,他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风把烟味吹散,又灌进新的冷空气,灌得他喉咙发干。 看着灰蒙蒙的天, 想起他爸那张从不正眼看他的脸, 想起妈妈在病房里签字的瘦弱背影, 想起画室里那些即将被收走、注定要发霉落灰的油画。 反正。这辈子,烂透了。 他这么想着。 突然,一阵细响,混着风声,从巷子拐角传过来。 “沙——沙——” 声音像是刷子在墙面上摩擦发出来的,仿佛某种小动物在用爪子刨土。 还有金属提手晃动声,叮叮当当的。 掸烟灰的手微顿。他漫不经心地偏过头,视线透过干枯的爬山虎藤蔓,落了过去。 枯木、灰墙, 满目萧瑟的冬景里,突兀地撞进了一抹极浓郁的绿。 ——RAL6016。 那是调色盘上极难压得住的地中海绿松石,调不好就发灰发闷,像一滩死掉的苔藓。 那个女孩,穿着同样颜色的廓形毛衣,外面套了件羽绒马甲。 这会儿正踩在一个油漆桶上,手里举着把宽刷,一层一层往上叠,竟然把那个颜色压住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半成品的墙绘。 画的是几丛薄荷。有的已经画完了,叶子是用好几种颜料调出来的暗绿,在破败的砖墙上泼开了满眼的野气。 鲜活的。 像是往嘴里塞了一颗强效薄荷糖,还是在北京的冬天。 那股凉意炸满了整个口腔,从舌根一路窜上鼻腔,直冲眼眶,把所有麻木的感官全部劈开了。 他下意识想吸气,想把那股刺激推得更深、留得更久一点。 风把墙头的碎炭灰吹起来,洋洋洒洒落在画好的叶面上。 女孩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她的鼻尖被冻得发红,像被谁捏了一下。 端详了几秒,她懊恼地吐了吐舌头,拿手背的袖子蹭了一下沾灰的脸。蹭完,又像只雀儿一样,蹦跶着踩回了油漆桶上。 她踮着脚往上够的时候,脚下的油漆桶晃了一下。 廓形毛衣下摆,因为这个拉伸的动作往上缩了半寸。 一截后腰裸露出来,腻白如瓷,脊柱的沟壑若隐若现。 风灌进去,她打了个寒颤,把刷子换到左手,右手缩进袖子里捂了几秒,暖了暖,又换回去,固执地继续往上够。 沈介夹着烟,站在枯藤后。 他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往前走。只是身体比理智更先做出了反应,本能地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咔嚓” 靴底猝不及防踩碎了一截枯藤。 女孩动作一顿,转过头来。风把碎发吹到了脸上,她下意识偏了偏头,用肩膀蹭了蹭耳朵。那双清透黑亮的眼瞳,看向了巷子口。 沈介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道视线。 那颗薄荷糖的凉意,贴着舌根,悸动化作唾液,缓缓蓄在舌底。 喉结滚了一下,连同隐秘的慌乱全部咽了下去。 后退的脚步,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仓皇。 风迎面刮过来。 他抬起手,摸到了一手扎人的胡茬。 还有被风吹得发绺、散发着颓败烟味的头发。 冷硬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操。 没刮胡子。也没洗头。 …… “哟!” 老吴的京腔,把沈介从愣怔里捞了回来。 “合着你俩不仅是校友,还是老相识啊!”老吴没听出那句“很熟”底下压着的暗流,还在那儿乐呵呵地搭桥,“那还等什么?正好,这儿有两幅画,你俩一起……” “吴老师!” 平板被夏雾塞回包里,拉链拉到头,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齿裂音。 金属齿咬合的那一下,老吴的话音刚好断在半空。 这一刻,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哪有那么多巧合?从头到尾都是圈套! “我还有事,赶下午的飞机。”夏雾拎起包,没看任何人,“先走了。” 老吴的手僵在半路:“怎么这么急?不是说好……” 夏雾充耳不闻,低头快步往门口冲。 可只迈出半步,光线便被一道深黑截断了。 “让开。”她被迫停步,抬起眼。 那双瞳孔里,像是深冬湖面崩开了的冰缝,闪着冰冷微光。 沈介一动不动地挡在那儿。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睫毛颤出的那一点恼,看她因为气极而在眼尾烧出的那抹红。 他知道她在气什么。 气他处心积虑,气他步步为营,气他连老吴这种长辈都能拿来做局。 可那又怎样?如果不做局,他连见她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压下心底的躁郁,男人开口,嗓音削薄锋利: “急着回去,处理画廊清退的事?” 夏雾的瞳孔缩了缩。 沈介又逼前半步。冷感的薄荷味漫过去,像北方的冬雾,从窗缝里洇进来,等你感觉到冷的时候,骨头缝里已经全是它的湿气。 男人薄唇轻启,不疾不徐地吐出四个字—— “恒风资本。” 作者有话说: 少男の暗恋心事大概会写番外(?) 回忆终于写的差不多啦~ 30-40 第31章 谁出轨? 她愿意骗我 恒风资本。 这四个字, 压在男人刻意放缓的声线里,在两人之间缓缓洇散。 难怪林姐说,新资方手段硬, 连半个月的缓冲期都不给。 始作俑者,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夏雾攥着包带的指骨,僵成惨白。 看着那双眼瞳里漫延的惊恐与震颤, 沈介半敛着眼皮, 眸底划过一抹深不见底的暗光。 既然敬酒不吃,他多的是办法让她自己走回来。 “你俩堵在门口嘀咕什么呢?” 老吴走过来,被门缝钻进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皱着眉催促:“暖气不要钱啊,这风吹得我后脖子疼。赶紧把门关上。” “好。” 话音落下,沈介转身抬手, 五指压住门沿,反手一推。 再回身时,那张冷峻的脸上,已经换上一副斯文客气的笑意。他身体微侧, 将夏雾罩进自己阴影里。 “刚认出来。不仅是同校,大一那会儿, 夏学妹还是我同组的搭档。挺熟的。” “还有这缘分?”老吴一拍大腿, 乐了, “这不是巧了!走走走, 那今天中午谁也别走, 我做东, 咱们就在宋庄吃铁锅炖!” “吴老师,我机票快来不及……” 夏雾脸色苍白,拒绝的话刚递到唇边。 “留下来一起吃顿便饭吧。” 沈介温声打断了她, 视线停在她脸上,话却体贴入微地抛向了老吴:“刚才听您提了夏学妹在沪市办展的事。真是不巧,我手里刚接的一个资产包里,有一批画廊物业因为合规问题要清退。” 老吴愣住了:“这和夏雾的展期……” “还不太确定,但既然碰上了,我当然乐意帮这个忙。” 沈介低头,透过那副银边眼镜,定定注视着身旁面无血色的人。 “不过,重组是总部的死流程。如果学妹不肯留下来,当面把场地要求聊清楚……” 他唇角微牵,语气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底下人拿捏不准,你这画廊的位置,我恐怕很难帮你保得住。” 在老吴听来,这是一个身价千亿的成功校友,在百忙之中愿意为同门学妹开后门的好意。 可落在夏雾耳中—— 威胁。 是赤/裸至极的威胁!是赤/裸至极的阳谋! 老吴还在一旁热切地看着她。 夏雾胸口在阴影下重重起伏着,直到将肺里的空气置换干净,她才咬住内侧的软肉,一点点从牙关里挤出声音: “……好。” “那就,麻烦沈总了。” …… 宋庄巷子尾,一家常年生意火爆的铁锅炖。 大堂里人声鼎沸,热气熏得玻璃窗模糊,白雾淌着往下拉出几道水痕。 大厅喧嚣,靠窗的那张四方桌,却很安静。 夏雾刚坐下,身侧便一沉。 默默看了眼对面,老吴坐在正中间,她又默默翻了个白眼,往里面挪了一点。 浓白的蒸汽升腾而起,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雾墙。 “来来来,沈介。这地方糙是糙了点,但吃着热乎。”老吴正倒开水烫粗瓷碗筷。 “吴老师客气。” 沈介提过桌上的老式紫砂壶,水柱倾泻。滚烫茶水注入粗瓷杯。 随后,那把茶壶平移了半寸,悬在了夏雾面前。 “师妹,喝茶。” 茶杯被不疾不徐推到她手边。 夏雾垂着眼睫,盯着水面上打旋的茶叶梗。 胃里隐隐有些痉挛。跟威胁过自己的男人同桌,她觉得自己就像铁锅里那头鹅,被大火慢炖,还得陪着笑脸。 “夏雾,刚才那两幅画,我算是看明白了。” 对面的老吴没察觉出异样。他拧开自带的牛栏山,倒了杯,“我就说嘛!老钟的闺女,骨子里怎么可能没有真东西!” 夏雾不想在沈介面前谈及自己的画,拿起筷子就想压话头: “您就别捧杀我了。当初是谁当着全画室的面,骂我没有天赋?说我硬走油画这条路,以后连去旅游景区画速写的饭碗都端不上。” “嘿!你这丫头怎么还记上仇了?” 老吴晃了晃杯子,喝了口,“我要是不把话说绝,以你那轴脾气,能死心?你爸出了那档子事,你妈是真怕你再碰颜料啊!” “都是做父母的,都是为了孩子计深远嘛。我能理解你妈。” “放下笔去沉淀几年理论,现在拿起来,这叫破而后立!这很多事情啊,拐个弯绕回原点,它就是不一样的风景。” “你看你,过程曲折点,结果还是好的嘛。现在也长大了,得体谅你妈妈当年……” “啪嗒”,筷子砸在瓷碗边缘,滚到地上。 夏雾抬起眼,愣愣地看着老吴。 “夏、夏雾?”老吴酒意被吓醒了大半,“你……你妈没跟你说过这事儿?” 大脑深处传来尖锐的耳鸣。 周遭鼎沸的人声,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你没有天赋。 这五个字,像一座大山,压了她整整八年。 因为这五个字,她放弃了理想;因为这五个字,她在面对“天才”的时候,永远带着一层仰望。 现在,你告诉我……这全是骗我的?! “咳……这屋里,火锅气太闷了。” 老吴被她看得如坐针毡。摸出打火机和烟盒,忙站起身:“我去外头抽根烟,透透气。你们师兄妹先吃……” 窗玻璃上的雾气凝结成水珠,漏出外头灰败的铅云,冷冷映在沸腾的铁锅上。 夏雾指尖发着抖。她下意识想伸手去端杯热茶,借点温度。 一只大掌从侧面覆了上来。 五指滑下,不容分说地撑开她的指缝。 她本能地想要往回抽,却被对方指骨一压,扣死在了桌面上。 夏雾偏过头,对上那双幽深的黑眸。 沈介什么也没说,在白雾缭绕中看着她,大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她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血管。 …… PT集团二十四楼,副总监办公室。 百叶窗半拉着,光线偏暗。 碎纸机正在努力工作。陈旭站在办公桌后,将几份过期作废的保密文件塞进碎纸机。 旁边已经堆了两个打包好的硬纸箱。 “师哥,恭喜高升啊。”温舜拿着一叠华东区的交接清单,一边用笔勾画核对,一边低声开口。 “没办法啊。中考太卷了,卷得大人孩子都掉层皮。” 陈旭拍了拍手上的纸屑,抽出一份新的归档夹,“去迪拜也好,那边英制美制的国际学校多,让孩子换个赛道申国外的本,压力没那么大。只要一家人绑在一起,在哪不是过日子?” “嫂子也同意?” “她全职带孩子,在哪带不是带。待遇翻倍,还有高额安家费,她巴不得我赶紧走。” 一旁,万道正靠在档案柜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快速滑动着客户转接名录。 听见这话,他头也没抬地接了腔:“我就说咱们温总监太轴。沈总当时多器重你啊,这么好的肥差你都不接?你就不懂得趁热打铁,跟未婚妻把证一领,带上家属一块儿过去?” “结了婚,女人有了归属感,以后连学区房都用不着在国内卷了,多省心?” 笔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温舜合上笔盖,语气平静:“她画室走不开。我总不能为了自己的事业,逼她放弃生活。” “行吧,你就是太惯着了。这女人嘛,你越端着她,她越飘。” 万道在平板上点了两下,锁屏,“这边的客户名录我对完了。晚上践行宴的位子我也订好了啊。哎你们说,我把路秘也喊上怎么样?” 陈旭关掉碎纸机,撩起眼皮瞥他:“你还真打算追路希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万道摸出手机,正准备发微信。 “叩、叩。” 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恰好响起。 没等里面应声,门被推开。 路希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封着红标的文件夹。 办公室里的低语瞬间收敛。三人都站直了身子,恢复了职场该有的仪态。 “正找你呢,陈副总。”路希无视了一旁疯狂散发魅力的万道,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红标文件递过去,“机票订好了,明早八点的早班机。” “去迪拜的行程不是下周吗?”陈旭接过文件,扫了一眼行程单,“不对啊,这怎么是飞北京的?” “沈总这几天人在北京,临出国前,让你带上华东区的预算报表飞过去,当面给他做个述职。”路希公事公办地传达指令。 夏雾这周末去了北京。 老板竟然……竟然也在北京?! “路秘!”温舜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着干,近乎急切地脱口而出,“大老板怎么突然去北京了?什么时候去的?” “沈总的私人行程,什么时候轮到向你报备了?”路希转过头,冷艳的眉眼微微挑起。 “抱歉。”温舜僵硬地扯了下嘴角,“我只是……随口一问。” 路希没再理他,目光转向陈旭:“文件收好。我先去忙了。” “哎,路秘——”万道见状,赶紧上前半步,满脸堆笑地发出邀约,“晚上老陈的践行宴,赏个脸一起吃顿便饭呗?” 路希在门边驻足。她侧过脸,视线在万道脸上流转片刻,眉眼微微松动,牵起一抹弧度。 “万经理,”她轻启红唇,嗓音压低了半度,“就一份订机票的行程单,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踩着高跟鞋,亲自下楼跑这一趟呢?” “晚上吃什么?你发位置。” 留下这句勾人的话,高跟鞋的声音笃笃远去。 万道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心花怒放。 陈旭看着万道那副不值钱的便宜样,摇头提醒道:“老万,路希这种女人段位太高,心眼比马蜂窝还多。你这种道行的根本镇不住她,别到时候怎么被玩死的都不知道。” “男女之间那点事儿,讲究个难得糊涂,非要较真谁玩谁,那多没劲?” 万道嗤笑了一声,将平板往柜子上一搁。斜靠在柜边,说得神色飞扬: “真遇上这种极品女人,我心甘情愿被玩死。她要是段位高,我配合她演;她要是S,我他*就是M。” 他瘫进沙发里,长腿交叠,搁茶几上。 “我跟你说老陈,这人啊,只要是真陷进去了,就得学会把眼睛闭上。哪天她真在外面有人了,只要她还肯回家,只要她还愿意编个瞎话来骗骗我,我他*都能当自己是个瞎子。” “非得去翻手机、非得去查岗挖真相?挖出来了你能干嘛?分又舍不得分,最后还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那不是贱得慌吗。” “真要是手欠翻着了什么不该看的,我就反手抽自己两嘴巴——问问自己怎么就那么玩手机?喜欢玩去玩自己的,又不是没有。” 这番“舔狗”言论听得陈旭直摇头,他准备把最后一份文件塞进碎纸机,余光却下意识地扫向了一旁的温舜。 只见温舜死盯着桌面,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青筋正不受控地突突直跳。 ……怎么了这是? 作者有话说: 明天是文案回收啦w分手也快了~ 第32章 “还有更过分的”【文案】 他碰你,你 这顿铁锅炖是怎么散场的, 夏雾记不清了。 走出饭馆的时候,宋庄上空憋了一上午的铅灰积云,终于破了口子。冻雨砸在坑洼的青砖缝隙里, 溅起一地白烟。 好冷。 呼吸就像吞冰块, 气管被冰得撕裂,血腥味从底下丝丝缕缕地漫上来。 等神经迟钝地感到暖意, 人已经坐在了那辆地狱猫的副驾。 车门外。老吴喝了不少牛栏山, 脚步发飘。 他撑着把黑伞,弯腰站在副驾驶窗边。看着车里脸色惨白的夏雾,满脸都是懊悔。 “夏雾啊……”老吴嗓音被雨声冲得发碎,干巴巴的,不知道还能补救什么,“你妈当年也是……唉, 总之是老师多嘴。你回去,千万别自己钻牛角尖……” 夏雾盯着挡风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木木的,没说话。 见她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老吴更担心了。 他隔着半敞的车窗,看向主驾上那个气场沉稳的男人。 “沈介, 今天人我就交给你了。你们是老同学, 帮我看着她点, 别让她出什么岔子。” 主驾上, 沈介略微偏过脸, 视线越过中控台, 在毫无生气的侧颜上停了停。随后,看向车窗外,微微颔首。 “您放心。” 男人的嗓音混在雨声里, 温和、礼貌,又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我会照顾好她。寸步不离。” 老吴摆了摆手,转身走进雨幕。 车窗升起。 “嘎吱——嘎吱——” 雨刷器胶皮刮擦着玻璃,一遍遍推开水幕,又一遍遍看着水流重新将世界模糊。 周而复始,又徒劳无功。 夏雾视线虚虚落在挡风玻璃上。 呵。没有天赋。 太搞笑了。 发僵的手指从口袋里拿出来,摸索到车门内侧。 还没发力。 “咔哒。” 中控锁落了下去。 指尖悬在半空,顿了几秒,一点点松开。 “开锁。” 她看着前方扭曲的街景,像是被抽干了内里的空壳,连愤怒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我要下车。” 这里好闷、她要喘不过气了。 别在他面前,求求了。 淋雨也好,随便去哪里都好,别在他面前。 ……只要不在他面前。 大雨砸在车顶,沉闷无序。 那道幽沉冰冷的视线,从身畔压了过来。 “外面在下雨。” 男人低平的嗓音混在雨声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能去哪。就在这待着。” 布满红血丝的眼底像结了层霜,她努力目视前方、努力不让霜化开。 “沈介,算我求你。” 因为极度的克制,她指尖撑在真皮座垫上微微发抖,“老吴面前的戏我演了,你要的‘当面聊’我也应了。能不能……” “能不能……请、请沈总高抬贵手,今天先放我下车?” “我现在,真的……”没有力气陪你耗了。 呼吸里透出一丝快要崩断的哽咽。 沈介沉默地看着她,递过一张纸巾:“那你告诉我要去哪。我送你。” 身侧的人细微发着抖,连呼吸都淡得几不可闻。没给他任何回应。 “是不想跟我待一块,还是没地方想去?” 他的语调沉了半度,带上了不容逃避的迫人感:“说话。” 夏雾眼底那层强撑的霜,终于化开了。 一滴温热顺着脸颊滑落,将那张纸巾洇深了一小块。 她扯了下唇角,鼻音浓重疲惫:“回上海。回哪里都好。” 上海有什么? 他在这里,她就要回上海;他去了上海,她又逃回北京。 那道湿痕像烫在了沈介眼底,烧得他胸腔里的躁郁几近失控。 他眸光倏地冷了下来,将那张纸巾掷在中控台上,语带哂笑:“这么着急,赶着回那个废物身边要安慰?” 听到这个指向性极强的字眼,夏雾微颤的眼睫蓦地定住。 “你一口一个正常人,觉得他能给你安稳。”沈介看着她,语气残忍,“结果呢?” “大义凛然地说为了你要离职。一转头,OA流程就自己撤了。” 讥诮的弧度在他唇角漾开,“为了那点年薪,你受的委屈他全能咽下去。现在,还在我手底下老老实实地端着饭碗。” “夏雾,你到底在图他什么?图他窝囊,还是图他虚伪?” 夏雾看着前方被雨水模糊的挡风玻璃。 眼底水汽还没落下,又再度凝结成霜,被暖气一烘,细碎锋利的棱角便溢了出来。 她咬了咬唇, “那沈总呢。” “沈总就高尚了吗?” 旁边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普通人要过日子,本来就是弯着腰的。不是谁都像你一样,生来就在云端。” 她没有转头,视线跟着雨刷的机械摆动:“你手里攥着别人的饭碗,非要看他们为了几两碎银跪下去,露出最难堪的一面……” “然后再高高在上地评判一句,他真虚伪。”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偏过脸,目光勾着男人冷硬轮廓。 “沈介。拿别人的生计,来彰显你上位者的从容。你不虚伪吗?” 男人腮侧的咬肌牵了一下。笑了笑,右手徐徐伸出,朝那抹湿润的眼角探去。 指尖掠过皮肤的刹那,惊得夏雾猛地转回身——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几乎是惊惶地伸手去金属拉手,指甲抠进缝隙里,用力往回拽。 “放我下车!”她嗓音又紧又尖。 然而,下一秒。 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道越过中控台,将她掀向副驾车门。 根本看不清动作。 后背重重撞上门板,“咚”的一声,震得肺腑阵阵发麻。 “放——唔!” 男人单手虎口大张,截住她乱挥的手腕,反剪着,生生按向她身侧的车窗玻璃。 侧窗没有雨刮器,密集的冻雨在玻璃上肆意横流。 世界静得只剩下低沉的怠速声,和彼此粗重的呼吸。 沈介居高临下地压着她。 “我虚伪?” 他盯着那双惊惶的眼,嗤笑一声:“五年前你跑的时候,就不虚伪?”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擦上她的侧脸,将那些隐秘,用气声喂进她耳朵里:“连句分手都不肯施舍,走得那么绝情。可你明明被我按着的时候,叫得那么好听……” 夏雾瞳孔骤然骤缩。 “哭着说喜欢我、求我轻点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自己虚伪?” “你闭嘴!闭嘴!”他怎么敢在这种地方疯! 巨大的羞辱感伴着恐慌,让夏雾拼命扭动着手腕想要挣脱。 可她越是反抗,腕骨上的指节就收得越紧。 “现在,你反过来骂我虚伪。你就这么护着他……” 沈介压低了身子,胸膛严丝合缝地碾着她,视线顺着她仰起的纤细颈骨,一路往下刮。 “在他床上的时候,你也这么曲意逢迎?” “他碰你的时候,你也会抖成这样?!也会求他么?!” 到底想怎样!? 血液在那一瞬间逆流,直冲脑顶。 不知道哪里生出的一股狠力,在肾上腺素的飙升下,她猛地一挣。 皮肉擦过男人指骨和腕表,蹭破了一层皮。 但夏雾还是挣脱出了一只手。 扬起。 没有任何犹豫。 “啪——!” 清脆狠绝的巴掌声,瞬间盖过了车顶雨声。车厢死寂。 掌心阵阵发麻,带着指尖都在细细痉挛。 夏雾胸口剧烈起伏着,急促的呼吸拉扯着单薄的肩背。她咬着牙,满是恨意:“沈介,我们早就结束了!你别太过分!” 男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车窗外蜿蜒的雨痕,斑驳地倒映在他凌厉紧绷的下颌线上。 须臾,舌尖抵了抵发麻的内侧腮帮,尝到一点铁锈气。 沈介笑了笑,缓缓转过脸。 空出的左手抬起,他慢条斯理地拽住领带结,向下猛地一扯。长指顺势挑开衬衫最顶端的那粒扣子。 下一秒。他欺身压下,那抹微敞的领口连同男人的阴影,在夏雾紧缩的瞳孔里不由分说地扩开。 “这就受不了了?” “雾雾,还有更过分的。” 大掌顺着她的腰线往下压,狠狠掐进软肉:“摆出这副贞洁烈女的表情给谁看?又不是没在车里做过。” ——又来了,又来了! 只要事情不顺着他的意,他永远都是这副不择手段的疯狗样! 他非要在这种地方疯!非要在大庭广众下,把她尊严碾碎! 心脏撞着胸腔,痛的发麻。 凭什么啊,他一往情深的样子搞得像是她薄情寡义一样?!他委屈,她还没委屈呢! 忽然,她胸口剧烈的起伏停住了。 “你少拿这副深情的样子来恶心我!” 她没有再躲避他的视线,声音在逼仄的车厢里细微地发着抖,“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分手、不告而别么。” 一句话。男人漆黑瞳孔剧烈收缩了下,他睨着她,掐在手腕上的力道,因为这句他等了五年的“为什么”,不自觉地松了半寸。 “开锁。” “开锁我就告诉你。”夏雾瞪着他。 几秒后,高大身躯带着那股压人的戾气,退回了驾驶座。 沈介喉结沉重地滚了一道,抬手,烦躁至极地又扯开两粒扣子。 随后。 “咔哒。” 车门锁舌齐刷刷弹开。 他靠在椅背里,偏过头,从牙关深处逼出一个字:“说。” 夏雾揉着自己被捏出红痕的手腕,挺直了脊背。 “往我包里……放了什么东西,沈总该不会忘了吧?”她以为自己可以说得很冷静,可真要说出口时,生理性的反胃依然激起了一身冷汗。 沈介眉头倏地拧紧,眼底划过一丝茫然。 看着他这副样子,夏雾只觉荒谬至极,眼底的泪水再也兜不住了,哽咽的劲儿随着呼吸猛地抽搐了一下。 “GPS!□□!” “你每天看着我在地图上的红点移动,每天戴着耳机听我说话!你是不是觉得很有成就感啊?!” 她崩溃地拔高了音量,“我去了哪儿、见了谁、跟室友聊了什么天,你全都知道!” “沈介!你觉得这是一个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犯人吗,需要被你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监视?!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当你的所有物?还是一只被你关在玻璃罐子里的蛐蛐?!” “你还问我为什么要跑……”她浑身发抖着,“我只要一想到身边随时跟着一双耳朵和眼睛,我就觉得毛骨悚然!恶心!我一秒钟都熬不下去!” 宣泄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夏雾弓着脊,呼吸声又乱又重,每一次换气都扯得胸腔隐隐作痛。 车外,雨噼里啪啦地砸着车顶。 男人脸色僵死,额角的青筋因为用力思考而突突直跳。 半晌,直到后槽牙被咬的发酸,他才缓缓开口: “如果……”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顿了顿,“如果我说……我没做过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都是我的错【文案回收】 “……我真 骤雨渐歇, “沙沙”声闷沉,不绝于耳。 挡风玻璃上的水痕把路灯糊成一团,冷光漏进车厢。夏雾偏过头, 这才看清他被打偏的那半张脸。 指痕高高浮肿。 扎眼、惨烈。 “怎么可能不是你。” 抠着皮质座垫的边缘, 她仰起脸,开始翻旧账:“沈介, 你当我是傻子吗。” “一次两次是巧合。我们宿舍每次聚餐, 你都在隔壁桌;去798看双年展,你刚好从同一个展厅出来;去新天地逛个街,电梯门一开……你还在。” “北京那么大。怎么我走到哪儿你都能跟过来……”她盯着他,强撑着反问,“如果包里没有定位,沈总难道是会算命吗?!” 沈介左手手肘撑在车窗边缘, 指关节抵着眉骨。 “夏雾,你用脑子想想。”他嗓音显得异常平静、也异常疲惫,“我沈介要盯一个人,用得着往包里塞那种下三滥的玩意儿?” 衬衫领子歪向一侧, 颈根处的筋络随着急促的语速,在皮肤底下突兀地攒动。 男人没去理会那份狼狈, 只是闭着眼, 呼吸重得像是要烧起来。 “你的课表是公开的。你吃饭去食堂永远只去那两个窗口。你喜欢哪个展, 朋友圈里能发三四遍。” “你们宿舍四个人, 一个不吃辣, 一个不吃香菜, 一个爱拍照打卡新店。能统筹口味的网红餐厅,三里屯就那么几家。” 他喉结滚了滚,溢出一声自嘲的低嗤。 “你在我面前透明得像张白纸。我想见你, 去你常待的几条街兜一圈就行了,这很难么?” “我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觉,心思恨不得全扑在你身上。你管这叫监控?!” 他缓缓睁眼,从阴影里转过头,眼底熬出了层红。 “要不是你把我藏着掖着,我用得着像个变态一样去算你的行踪?” “刚谈恋爱那会儿。我想去楼下接你,你说不想被同学起哄;我想请你室友吃顿饭,你说要低调;在操场想牵个手,你怕表白墙上多嘴,怕室友看了心里不舒服。” “夏雾,我算什么?” 咬着字音,他近乎是在嚼碎自己的自尊,“如果不是为了见你一面,谁他*愿意去当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 沈介突然用力攥住方向盘。 手指在方向盘上扣得极紧,指节嶙峋地支棱着。皮革料上,勒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挤压感。 “我连自己的课表都没记住,天天去背你们艺术系的排课。我不拉下脸,去那些胡同口、饭店门口蹲着装偶遇……” 男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发颤,“……我十天半个月,能见得着你一面吗!” 尾音砸下,□□。 夏雾僵贴在车门上,眼睫细微地颤了颤。 大脑像被抽空了所有,轰鸣一片。 如果不是他…… 不可能,怎么可能不是他? “不……不可能的……” 夏雾语无伦次地摇着头,嘴唇哆嗦,“那个包……那个包是我自己买的,只有你拿去帮我做过一次皮具保养。再拿回来……夹层里就多出了那个东西……” 车厢里的空气,在这一秒死寂下来。 外头的骤雨已经彻底歇了,几点残雨顺着风,落在车顶铁皮上,发出“空、空”的轻响。声音稀疏、沉闷,却在沉默里被无限放大,听得人耳膜阵阵发紧。 沈介身形兀然定住。漆黑瞳孔极速收缩了一下。 似乎在这一瞬间,联想到了某双曾经过手那个包的、藏在暗处的眼。 他松开攥着方向盘的手。抬起,银边眼镜被斜砸向中控台。 细窄的镜腿因惯性在面板上划出一段距离,掠开一道细窄的寒光,最后磕在挡位槽的边缘,才停住。 没了镜片,他眼底积压的戾气,阴森森地横在两人之间,压得人骨缝发寒。 “这事儿,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夏雾看着他眼底那抹不似作伪,扣着安全带边缘的指甲几乎要拗断。 声音失去了刚才的尖锐与底气,急于在记忆里找到铁证反扑:“那护照呢……” 她拔高了声音,试图掩盖底气的溃散,“好,就算包不是你……你凭什么藏我的护照?” “你就是不想让我陶德留学,就是想把我关在你身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 男人身上那股逼人的压迫感,像被什么东西凭空抽断了骨头。 “咚——” 他颓然地砸进了真皮靠背里。 后脑勺抵着座椅头枕,沈介仰起脸,视线空茫地望着车顶。 喉结上下滚了一道,“我什么时候藏你护照了?” 以为他不记得,夏雾急声补充:“你帮我搬宿舍、同居那天!” “搬宿舍那天……” 沈介低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忆,而后缓缓偏过头。 他看着她,眼睛里隐着点碎裂的水光,满是自嘲: “那天帮你搬行李,丢的只有你的护照么?” 夏雾的呼吸蓦地一卡。 “我的身份证、几张银行卡,还有这辆车的备用钥匙,那天全都不见了。” 沈介的声音粗糙发涩,“可是夏雾,你当时满脑子都在跟我吵架,你甚至都没看我一眼,对吧?” “你觉得,我是为了把你困住,连带着把自己也扔大街上当黑户?” 攥在安全带上的手指彻底僵住,呼吸也乱了节奏。 一阵强烈的耳鸣盖过了车外的雨声。 “我们那天为什么吵架?你想过没有。” 他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翻到了你申陶德学院的材料。你把你的未来算得清清楚楚,雅思成绩、租房地段、航班时间……” “那我呢?” “你那么完美的规划里为什么没有我!” 他静静地注视着她。用那张带着半边鲜红掌印的脸,看着这个拿刀挖出他心脏的人。 “你觉得我想把你关起来。所以包里出了事、护照丢了,你理所当然地把死罪扣在了我头上。” “就算你发现了包里有东西,你哪怕把包砸我脸上呢?” “你扇我一巴掌呢!问我一句是不是我干的,很难吗夏雾?!” “不……不是的……” 齿关不受控地打着颤,夏雾本能地往后瑟缩。 去陶德是她高二就定下的目标,她只是没想好怎么跟他开口…… 只是不希望他会为了她而改变人生轨迹、改变应有的选择。 那到底是谁?是谁干的? 如果不是他…… 那这五年,她到底干了什么? “沈介……” 视线在刹那间模糊,蓄在眼眶里的温热再也兜不住了,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拼命想把那点丢人的呜咽咽回去。 可是做不到。单薄的肩膀在羊绒大衣里剧烈地瑟缩着,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疼得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 车厢里,只有她压抑的抽气声,和外头的雨声。 沈介靠在驾驶座上,冷眼看着。 他想。 是该让她疼的。 这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他比她痛多了。 凭什么她掉两滴眼泪就能一笔勾销? 他绷着下颌,等着她低头。 像以前那样,过来摸他的头发,亲他的眼睛。 可她没有。她只是一味地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里,惩罚她自己。 视线落在她被咬得几乎要渗出血的下唇上。 胸腔里那股烧了五年的火,熄得莫名其妙,只剩下一片潮湿的、针扎似的荒凉。 “松开。”他缴械投降。 男人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手已经先于理智,越过中控台探了过去。 “雾雾?” 大拇指指腹,强硬却又轻柔地挤进她的唇齿间。 撬开那两排发颤的牙关,把那片充血的软肉解救出来。 指腹刚一贴上去。 一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刚好砸在他虎口那道新结痂的横伤上。 滚烫。烫得他指节一蜷。 沈介盯着那滴泪,身子一点点倾过去。 直到鼻尖几乎碰上她的鼻尖,额头抵上她的额头。 灼热的呼吸,凌乱地交织在她的泪水里。 “哭什么……这五年,你再怎么折磨我,我也认了。” 他自嘲地扯了下唇角,指腹擦过眼角,嗓音软成了无底线的妥协,“别哭啊雾雾。” “是我的错好不好。怪我以前脾气太差,管你管得太狠了,才让你那么害怕的。是我没给你安全感,你才不信我……” 听着她发着抖的抽泣声,他心疼得喉结发紧。“这事儿咱们翻篇了。以前的毛病我都改,原谅我好不好?” 微微偏过头,想去吻她脸颊上不断砸落的泪珠。 就在男人的唇瓣即将落下、呼吸几乎贴合的那一瞬间。 那双抵在他胸膛上的手,发了狠地往外一推。 “咔哒”。 下一瞬,副驾的车门被推开。 额头骤然一空,沈介虎口那滴眼泪很快就被风吹冷了。 他半睁着眼,瞳孔里的错愕还未化开,就这么看着她跌进灰白色的雨幕里。 连伞都没拿。细窄的鞋跟踩在积水坑里,踉跄了一下,却没停,步子都迈得更急了。 “砰。” 车门从外面摔上。 身体的反应永远快过脑子。 沈介猛地倾身,左手越过中控台,一把扣住了副驾的门把手。 只要推开,跨出去,最多三步,他就能把那个在雨里发抖的女人拽回来! 可是。 视线穿过漫天冰冷的雨幕—— 她走得太急了。 冻雨砸在单薄的大衣上,脊背瑟缩着,但她就是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手背的青筋随着指骨的发力绷成了直线,扳扣受不住劲,低低地“咯吱”了一声。 追出去干什么。 再去贴一回冷脸,看她怎么像躲瘟神一样躲自己么。 手臂在半空中僵持了很久。 最终,那股撑着他的执念,像是被这场冻雨浇了个透心凉,颓败地散了。 手指一寸、一寸地松开。 沈介坐回驾驶座的阴影里,仰起头,后脑勺慢慢靠上真皮头枕。 喉结在昏暗中艰难地滑了一下。 他闭上眼,齿关咬合,逼出一声自嘲的轻嗤: “……我真他*贱。” 作者有话说: 还没有女主微信的沈总,需要几章把自己哄好呢? 第34章 故地 今天,没有 大衣吸饱了水, 钝重地坠在膝弯。 细窄的鞋跟踩进积水里,每拔出一步,都能听到泥浆黏着鞋底的滞涩声。 宋庄的红砖墙在雨幕里连成模糊的虚影。 夏雾不知道自己漫无目的地走了多远, 直到视野里洇开一抹晃眼的红色“空车”灯。 她才木然地抬起手。 出租车卷着水花靠边。 拉开车门, 世界倏地静了。 冷热交替间,身体难以自控地打了个寒颤, 牙关忍不住细碎地磕碰在一起。 “姑娘, 去哪儿?”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没等她开口,先侧手把暖风挡位拨到了头。 去哪儿。 窗外的宋庄正一点点溶进灰白雨雾里。 她盯着挡风玻璃上那对左右横扫的雨刷,喉咙像被塞进了一团潮湿的棉絮。 半晌,哑声吐出一个地名:“西直门,立交桥。” “好嘞。” 计价器按下, 车子汇入京通快速。 车窗很快被哈出的白气覆盖。夏雾缩在后座的角落里,湿透的发丝贴着脸颊,水珠顺着下颌线,一滴滴砸在僵冷的手背上。 隔着那层白雾, 她好像又看见了画室墙上的那张纸。 那是十八岁那年,画室正中央雷打不动的满分范本。 老吴天天在画板间咆哮: “都给把眼珠子睁圆了好好瞧瞧!看看人家画的透视!这块结构是怎么卡的?这排线是怎么铺的?” “什么时候能画成这样, 你们才算摸着了央美的门槛!画不出来就趁早给老子卷铺盖滚蛋, 别在这儿糟蹋颜料!看看你们画的那是什么玩意儿?那是大卫吗?石膏都被泥石流冲烂了吧!” 手里的炭条短得握不住, 虎口黑灰洗都洗不掉, 在声声咆哮里, 她只盯着那张纸看。 排线干净, 光影凌厉,透着股毫不费力的从容。 右下角的字签,凌厉、潦草——沈介。 是从未谋面时, 就已经横亘在她头顶的一座山。 那座山。 遥远、不可攀。 后来,画纸上的名字走下来,压进了她的生活里。 夏雾抬起指尖,在起雾的窗玻璃上,划下了冗长一道。 …… “姑娘,西直门到了。前面路口不好掉头,停这儿行吗?” 夏雾迟缓地睁开眼。看了眼手机。 晚上七点。 “可以。” 扫码付款,推门下车。 雨势已经转小,却细密如针,夹杂着冰晶,落在脸上像细砂纸在刮。 她穿行在那些粗壮的水泥柱之间, 像在一片没有出口的灰色森林里游荡。 晚高峰的二环堵成了一道暗红光带。 错落的灰白水泥墩,把头顶车流的轰鸣隔成了发钝的回音。 只有桥缝里漏下来的几片昏黄,照亮她脚下打湿的柏油路面。 水滴从高架边缘砸落,“嗒、嗒”地溅在脚边。 雨丝飘进眼睛,泛起细微的涩痛。 大一那年。 也是这样一场避之不及的雨。 夏天的雨下得又急又燥,沥青路面全是大大小小的水洼。 夏雾虚焦的视线,静静落在前方半米处的空地上。 记忆里的水洼中,停过一双沾着泥水的球鞋。 大半截黑伞强行递进视野,把暴雨的嘈杂生生隔在外头。伞柄倾斜,持伞的人大半个肩膀都洇进水汽里。 她没敢抬头去看伞下那张脸,只听见一个散漫、又透着股莫名笃定的“哎”字。 然后,她扯起卫衣兜帽,转头扎进了雨里。 视线里的水洼被冷风吹皱。 今天没有黑伞了。 …… 突然,一阵痉挛从胃底漫上来,连着神经狠狠抽紧。 夏雾闭上眼。顺着粗糙的混凝土墙面,一点、一点滑落下去。 双臂环住膝盖,脸埋进湿冷的大衣褶皱里。 桥上的车流呼啸而过,碾过积水。 没人听见桥墩下那点微弱的呜咽,连同那个被嚼碎在齿关里的名字。 车灯在脚边的水洼里亮起,又暗去。 来来回回,晃了不知道多少轮。 直到四肢被冻得发麻,夏雾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叫的网约车停在辅路边。 拉开车门,暖风逼出了一身冷汗,胃里的绞痛反倒更清晰。 夏雾靠进后排。眼神空茫,看着车窗上被雨刷器一遍遍刮去、又重新聚拢的夜景。稍稍偏开视线。 半小时后,车子在央美校门外刹停。 过了饭点,又没到夜宵的时候,小吃街格外清冷。 但那家她大学时常买的煎饼摊,竟然还开着。 闻见香味,胃里迟钝地泛起一阵空磨的酸,夏雾才想起刚才那顿铁锅炖,自己几乎没动过筷子。 夏雾走了过去。 油锅的暖气混着面香,白雾般腾起。 “叔……”她拢了拢大衣,“要一个软面饼,纯白面的。” 摊后的人正低头刮着面糊,闻言,动作一顿。 这地方吃杂粮脆饼的多,点名要纯白面软饼的少见。 摊煎饼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眯着眼,隔着氤氲的水蒸气端详了她几秒。粗糙的脸上忽然挤出几道笑纹。 “哟,姑娘。”大叔嗓门亮堂,“好几年没瞧见你了,毕业回来看老师啊?” 夏雾冻僵的眼睫轻微动了动。 没想到,每天面对成百上千个学生的小摊老板,竟然还记得她。 鼻音带出轻轻一声“嗯”。 她垂下眼点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叔,我还扫以前那个微信转您。” 点开微信,在搜索框里输入“煎”。 【煎饼摊老王】的头像弹了出来,底下还挂着那句“加两根肠送卫龙”的个性签名。 “别别!”大叔用下巴指了指玻璃挡板上新贴的塑封码,“扫这个新的,原先那个号早不用了。” 夏雾准备输入金额的手指停住:“号不用了?被封了吗?” “卖啦。”大叔利落地敲开一个鸡蛋,拿竹推子刮着蛋液,“老早之前,来了个个子挺高的男学生,穿得挺排场,就是脸色差得吓人。” “喏,跟你一样爱吃软面饼那个。” “眼圈红通通的,看着跟丢了魂一样。开口啥也不买,非要买我那个收钱的旧手机和微信号。” 大叔把脆饼拍碎,撒上葱花,觉得有些荒谬, “我说那号里加的全是你们那届毕业生的死号,早就没用了。他非不听。直接往我摊子上扔了一沓现金!就买那么个破手机和废号!你说这不是有钱烧的吗……” 装好袋的煎饼递出了窗口,腾腾冒着热气。 大叔还在絮叨什么,但声音已经变得很远。被隔绝在了一层无形的真空之外。 屏幕幽冷的光,打在她没有血色的脸上。 界面,还停留在那个对话框里。 视线没有任何焦距地往下落。 ——【谢谢王叔。大年三十,突然特别想吃您摊的软面饼。】 ——【同乐啊同学,在外边好好念书。】 “姑娘?”老板举着袋子,见她迟迟没动静,纳闷地探出头:“姑娘你怎么了这是?” “没事。”夏雾慢慢伸手,接过袋子。 热度隔着塑料袋传到掌心,却熨不暖发僵的指骨。 她想开口应一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眼眶不堪重负地泛痛,大颗温热砸在手机屏幕上,视线糊了。 突然,手机震动。 夏雾木然地垂下视线。屏幕上跳动着“明明”两个字。 指腹僵硬地划开接听,贴向耳边。 “夏夏,你还在宋庄?”明枝那头伴着汽车雨刷器的声音,透着焦急,“市区这会儿下大雨了,你发个定位给我,我开车过去接你。” 冰粒子打在脸上,融化成刺骨的冷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明明。”夏雾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这是什么动静?在哪儿吹冷风呢?”明枝的语气瞬间收紧了,“发位置,我现在就过去。” “我不回去了。” “不回哪儿?”明枝愣住。 夏雾低着头,看着脚下坑洼积水里倒映的沉冷夜色。 “回上海。我现在去机场。” “现在?不是说好等小静她们……”明枝话音顿住。但多年默契让她把盘问咽了回去。 “好。”明枝没再多问半句,语气又柔了些,“行李箱放我这儿,回头我给你寄回去。你赶紧去室内,买杯热的。到了给我报平安。” “对不起。”夏雾觉得有些愧疚。 明枝笑笑:“少来这套。路上当心。” “我永远都在的。好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 凌晨一点,红眼航班穿入平流层。 客舱熄了主灯,指示标幽暗。 夏雾缩在靠窗的座位里,航空毯一直拉到下巴。 骨缝里渗出细密的酸痛,每一次吞咽,干涩的气管都像在被刀片来回地刮。 她闭着眼,额头抵着遮光板。 飞机引擎在耳膜上震荡。高热带来的昏沉里,视野窄成一条狭长的缝隙。 挥之不去的,是车厢里那张被打得偏过去的侧脸。 高高浮肿的指痕,以及那双熬出了红血丝的眼睛。 胃里又是阵阵酸涩痉挛。夏雾蜷缩起身体,将脸更深地埋进毯子里,直到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两个半小时后,航班降落浦东。 凌晨的航站楼空旷死寂。 冷白色的灯光打在光洁的地砖上,倒映着稀疏疲惫的旅客。 夏雾拖着虚浮的步子往外走。 指尖摸出口袋里的手机,长按,关闭飞行模式。 信号格刚跳满。 “嗡——” 下一秒,机身在掌心剧烈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温舜】。 夏雾停下脚步。大拇指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至耳边。 “喂。”她嗓音干哑发虚。 听筒那头有细微的杂音,过了两秒,才传来温舜的声音:“还没睡?” 语气听着温和,可压在底下的呼吸却显得有些发沉。 旁边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外头,是上海深夜特有的、潮湿又黏稠的浓黑。 “嗯。”夏雾视线虚虚落在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上,没打算瞒他,“刚落地。” “落地?”温舜的声音有一瞬的发紧,带着错愕问道,“你去哪了?” “回上海了。” “有点累,改签提早回了。” 温舜没有说话。但底噪却顺着电流被无限放大。 空旷的、带着巨大混响的机械女声,隔着上千公里的夜色,模模糊糊地传了过来。 ——“……Wee to Beijing Daxing International Airport……” 夏雾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定住。 她不禁问:“你在哪儿。” 冷风撞着航站楼的玻璃幕墙。 过了很久。 听筒里才传来男人干涩得近乎割裂的嗓音: “……我在北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想去勇敢 你到底有没 早上六点。浦东机场的晨光发着冷青。 温舜从通道里急步走出, 没带行李、也没背包,几乎是迫不及待往网约车的上客点走。 在几万英尺的夜空上,他连质问的台词都排练好了——想问她这几天到底去了哪, 问她到底在谁的床上、又怎么会把自己搞到提前改签、落荒而逃。 他昨天就请好假了。有大把的时明, 去撕开那层波澜不惊的面具,看看她剥去冷静特, 到底会不会为他慌乱一回。 深蓝色的保洁车压过过道。 温舜侧身避让, 鞋尖抵住地砖拼缝。可等“骨碌碌”的车轮声由近及远,他脚下的步子,却兀地钉死了。 ——“那我马上回来。” ——“好。我等你。” 他以为的“等”,是她会打车回家,或者坐在贵宾休息室里。 没想到,夏雾竟然是这样等他的。 她把自己缩成极小的一团, 蜷在冷硬的不锈钢座椅上。 呼吸不自觉地发紧,温舜脚下的步子越放越轻。走得近了,才看清那身痕迹。 大衣的下摆全湿了,皱巴巴地贴在小腿上。鞋尖与细跟的缝隙里, 结着一圈干硬发灰的泥垢。 皮肤透出一种几近脱水的灰白,像是幅被雨水无情洇透的薄绢水墨, 清傲骨相全委顿在了泥水里, 脆弱得一碰就破。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她是怎么舍得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的! 冷风顺着航站楼的玻璃幕墙无声灌漫。 排椅上的人缩紧了身子, 脸颊埋在半湿的衣领里, 眉头死死地折着。纤薄的脊背抵着金属扶手, 随着呼吸, 一阵阵地、不受控地打着冷颤。 温舜站在原地,下颌骨绷出折角。 半晌。翻涌的妒火和戾气泄了、败了。 他脱下身上的羊绒大衣,抖开, 压上那具瑟缩的身体, 指骨不小心擦过冰凉颈侧,顿了顿,将领口往上提了提,拢住那截发抖的下颌。 随特,退开。 他在隔着一个空位的不锈钢椅上坐下。手肘撑着膝盖,十指交握,就这么沉默地挡在风口处。 跟冬令时还差个几天,浦东的夜色退得迟缓。 玻璃幕墙外,浓黑正一点点被稀释,渐渐剥离大片灰青,露出些许晨光。 等第一缕晨光破云而出,带着物理意义上的锐利刺目,直直扎向排椅的角落。 夏雾眼睫微弱地颤了两下,被这道光晃得偏过头,终于从沉滞的昏睡中醒来。 酸痛感顺着关节百骸往上泛。喉咙干得像吞过玻璃渣,咽一下唾沫,都带着隐约的血腥气。 睡了一觉,体力勉强回溯了几分。 她撑着不锈钢扶手坐直,肩头却忽地一轻。 一件不合身的大衣滑落下去,堆在腰际。 眼底闪过一丝茫然,视线顺着大衣边缘,一点点移向旁边。 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温舜就坐在那里。 只着件单薄的打底衫,手肘撑着膝盖,脊背紧绷,下颌冒出了一层青灰色的胡茬。 红血丝爬满眼白,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 这么快! 夏雾在心底迟钝地过了一遍时明。 四目相对。 “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温舜率先开了口。嗓音干涩,透着股强压下去的暗哑心疼。 夏雾干裂的唇瓣微动:“……没事。” 粗哑的嗓音一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难听。 温舜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下去,起身道:“等我一下。” 说完,转身朝不远处的直饮水机走去。 没过多久,视线里多了只纸杯。 开水兑了凉,腾着白雾。 她想了想,还是伸手接过:“谢谢。” 低着头,就着杯沿咽下两口。温水顺着红肿的食道滑进胃里,熨平了那股撕裂般的干涩痛意。 勉强能让发僵的声带重新运转。 早班机的广播声,开始断续回荡。 夏雾双手捧着纸杯,水面模糊地倒映着泛皱穹顶,眸光随之晃动。 过了很久,她抬起眼。 “温舜。” “我们谈谈吧。” “你还是要跟我提分手?”话一出口,温舜以为自己会歇斯底里地发火,却没想声音竟出奇地平静。 坐回刚才的位置。他隔着那个空位看着她:“因为他?因为去了趟北京见了他,所以你终于下定决心,要把我踹了?” “跟他没关系。”夏雾抿了一口水,指尖掐着纸杯边缘,捏出了道扁平的褶皱,“是因为我自己。现在的我做不到、也没有能力,去给你一份完整的、健康的情感回应。” “是我给不了你安全感,才把你逼成了现在这样患得患失的样子。让你疑神疑鬼、让你大半夜不管不顾地飞去北京……” “……温舜,这不是你本来的样子。” “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么平的事?”他喉咙发梗,想扬高音量质问她,问她既然知道不公平,为什么连试着假装爱他一下都不肯! 可头顶的广播恰在此时响起。 ——“前往北京大兴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MU5123次航班现在开始办理乘机手续……” 周遭渐渐有了人声,行色匆匆的旅人三两成群地从他们面前路过。 天亮了,航站楼苏醒了。属于成年人的体面,也该穿戴整齐了。 温舜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发白的指节,声音被广播声压得很低:“日子不都是这么凑合过的吗。” “信任可以慢慢建,结了婚,有了名分和约束,心总会定下来的。”他像是在说服她,又像是在给自己洗脑,“大家都是揣着已白装糊涂,谁敢说自己的婚姻里半点猜忌都没有?” 说到最特,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 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扔下工作、像个笑话一样站在机场,企图用一纸婚书去绑架一段感情。 已已自己已经那么努力了,步步退让,为什么对面的人,连一丝动摇都不肯给? “我不甘心,夏雾……我真的不甘心……” “难道我就甘心么?” 听见他的哽咽,夏雾的尾音也压抑不住地发起颤来。她转过头,通红的眼睛看向他: “我也想过好好跟你走下去的,可是我做不到。我现在的整个人生都是悬空的!” “我一个人在巴黎,熬过那么多连暖气都没有的冬夜,一边哭一边查法文文献。我以为只要毕了业、只要熬出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是等我拿着那张文凭回到上海,我才发现我什么都不是。” “我没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稳定工作,我为了办一场首展,几乎砸进去了所有的钱,最特资方一句话,我所有的心血随时都会打水漂。” 她眼底的水汽愈发浓重,但在眼泪掉下来之前,死死咬住了下唇: “我妈每天都在我耳边骂我,说我自命清高,说我画的那些东西一文不值,说我不嫁人就是死路一条。” “温舜,其实我心虚得要命,我间别怕!我害怕失败,害怕我选的路真的是错的!” 那种长久以来的悬空感太窒息了。 就像是高考前,她无数次在噩梦里惊醒——如果考不上央美怎么办?人生是不是就完蛋了?计划被打乱了该怎么收场?她是不是又要被迫去走别人规定好的路? 温舜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他下意识探出手,想去抓她的手腕,告诉她可以依靠他。 可指尖刚伸出半寸,便碰到了那件搭在两人排椅中明的羊绒大衣。 “……既然这么累,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得那么苦?”他将手缩了回来,“我说了我可以给你兜底。” 夏雾笑了下,算是回应那句承诺。没有察觉到他那只伸出又缩回的手。 她没有转头,盯着手里的纸杯,眼底有泪,落进纸杯,荡起一圈涟漪: “因为我不想退场。” “我凭什么退场?我付出了那么多心血,我见识过那么广阔的天地……我不甘心放弃,不甘心我的人生就这样被盖棺定论!” “温舜,你不觉得很荒谬吗?” “高中的时候,如果有人说不读书了,要去结婚生孩子,所有人都会觉得她疯了,觉得她在自毁前程。” “可是为什么到了现在,我只不过是想把我想做的事做成,想坚持我的画……却变成了所有人眼里的‘不务正业’了?这同样很荒谬啊!” 温舜被这番话震得说不出一个字。 “温舜,我真的不想退出,我真的想赢。” “我心里还装着那个没考上心仪大学的自己,我还没有成为我想成为的人。” “我懦弱、我胆小,我不敢直面感情、也不敢面对自己现在一无所有的窘境。所以我只能用工作、用画展来拼命麻痹我自己,假装我还在正轨上。” “可是,现在我不想再躲了。我想学着勇敢一点。” “而勇敢的第一步,就是面对我自己、放过我自己。” …… 航站楼外,一架早班机正在跑道上轰鸣滑行。 巨大的引擎撕裂声穿透玻璃幕墙,隆隆地滚过两人头顶。 推着行李箱的路人经过这处偏僻的排椅,余光瞥见气氛僵冷、眼眶通红的两人,脚步不由得放缓了些,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频频回头打量。 但也只是短暂的瞥视。 随特便收回目光,匆匆汇入登机口的人流。 世界庞大而冷漠,没有人会为一个人的崩溃与一段感情的消亡驻足。 过了很久。 飞机起飞的轰鸣声远去,周遭重新被大厅里的白噪音填满。 温舜将身体砸进不锈钢椅背里。他仰起头,闭上眼。 “那这三个月以来……”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近于无,他停顿了很久,才吐出特半句,“你到底,到底……有没有真心爱过我?” 他不愿去看她的眼睛,怕在那里面看到自己最恐惧的答案。 “还是说……” “从头到尾,我只不过是你用来逃避他的,一个、一个‘过度’?” “当然不是!”听见这话,夏雾的眼泪瞬明砸了下来,她猛地直起身,泣吼道:“你当我夏雾是什么人啊!”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要正式分手了!!就是每个人都会心疼女宝,有火也发不出就是纠结她爱不爱自己~就算现在不爱曾经有没有爱过~ 第36章 祝她幸福 她伤害了一 “我当然爱过你!”掷地有声的话砸进空气。 温舜眼皮一颤, 视线还没定焦,就看见夏雾已经站了起来。下眼睑因哭过又烧着,皮肤薄得透明, 充血的殷红一直晕到了脸颊。 “温舜,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任何人的过度!” 夏雾垂眸俯视着他。语速因为急切而显得短促,原本刚好一点的嗓子又被摩擦得粗粝发哑: “那会儿, 我首展刚敲定场地。我去跑建材城, 定展厅的射灯和轨道。” “老板看我是个画画的,不懂行,把报价单里的加厚铝材,全换成了便宜的铁皮烤漆。我当时在店里跟他争,争得面红耳赤,急得都在发抖。可人家根本不拿正眼看我。” 玻璃幕墙外, 机场高架的线条在晨雾里延伸向远方。一辆辆亮着顶灯的出租车,正沿着弧形的坡道向下滑行着。 温舜依旧保持着仰靠的姿势,但交叠在膝头的手指,一点点抠进了掌心。 “你下了班就赶过来, 连西装都没换,拉着我在旁边吃了顿小杨生煎。然后你拿着合同进去, 一条一条地跟他抠违约金。你从头到尾没吵过一句, 不出二十分钟, 他就让人把货给换了。” 夏雾停了停, 咽下喉咙里泛起的血腥气。 晨光落在她肿胀却剔透的眼底, 像是一场大雨后初晴的湖面。 “那天晚上, 我坐在你车里,看着你的侧脸,觉得你特别厉害。情绪稳定、做事周全、懂那些我根本应付不来的世故。” 可嗓子还是撑到了极限, 每次换气都带着点微弱的杂音,尾音开始破碎: “那时候我就在想,等我以后工作了,是不是也会变成像你这样的人。” “那时候,我觉得我会的。” “……也觉得,会跟你有一个好好的结果。” 温舜的后脑勺,缓缓脱离了不锈钢椅背。 他撑着膝盖坐直,视线定格在夏雾脸上。 那双眼睛被晨光映得剔透,天光洒下去,便生出万顷波光。 坦荡,真诚。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 两人第一次见面,约在了淮海路。 那天,温舜提前了一刻钟到店。 约定的时间过了十分钟,人没来。 二十分钟,还是没影。 整整半个小时,他一直在玩面前玻璃杯里的破冰块。 因为两家的母亲是常年在牌桌上搓麻将的牌友,知根知底。 夏阿姨把自家女儿夸得天花乱坠,说学艺术的、刚从巴黎回来、生得如何出挑,硬是攒了这么个局。 但这几个标签叠加在一起,在温舜的逻辑里,已经自动勾勒出一个仗着有几分姿色便自视甚高、习惯用迟到来拿乔的千金大小姐。 他没了耐心。指腹抵住杯垫,正准备抬手示意服务生买单。 “叮铃——” 门上的铜铃铛晃了一下。 潮热暑气随着推门动作挤了进来。 一个穿着白T恤、牛仔裤的女人快步走近。 在桌前停步时,带起一阵微风。 他闻到一股淡淡的、像亚麻籽油的味道。 “是温先生么?”一双亮亮的眼睛看向他。 她的鼻尖挂着一粒小汗珠,两颊被太阳晒出了薄薄的一层红,额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鬓角,U型衣领歪向一侧。 温舜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瞬间,对面肩膀松了一下,她拉开椅子落座,双手合十,满眼歉意地望着他:“对不起,我迟到了。” “我刚回国忘记晚高峰时间了,路太堵了,司机绕了陕西南路,结果卡在单行道里半个钟头。” 她气息还没匀,说话很快,眼神半点没躲闪,“我昨晚在画室熬了通宵,在出租车后座睡着了,没看住路。要是早知道堵车,我肯定提前跑过来……” 抿了下起皮的唇,声音微哑: “……真的很抱歉。让你等很久了吧?” 他看着她发红的鼻尖,和那双格外清亮的眼睛。 她甚至没想过先理一理被汗水打湿的发丝,只顾着坦荡地交待自己的狼狈。 温舜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关于“拿乔”和“傲慢”的揣测,有些不尊重人。 “没事。”他松开那杯已经握温了的冰水。 伸手,拿过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白水推到她面前。 “喝口水,外面热。” 他看着她,愧疚地撒了个谎: “我也堵车了,刚到没多久。” …… 温舜定定地看着她。 心脏深处,忽然泛起一阵酸。 ——她其实一点都没变。 她还是半年前那个连迟到都会急得眼眶发红、把真心摊在桌面上给人看的姑娘。 紧紧抵着椅背的脊椎,慢慢弯折下来。 他自下而上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孩。 良久。 他说:“我信。” 夏雾微微一怔。 “我信那天晚上,你们什么都没发生。也信你一开始,确实是想跟我好好有个结果。” 温舜扯了下唇角,笑意却没能进到眼睛里。 “我们的感情,到头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在胸腔里压了压,才缓缓吐出,“再走下去,大家只会越来越难看。” 既然输了,就不要把最后一点自尊也赔进去。 他没有移开视线,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眼睑下的那抹薄红还没褪干净,整个人像是在雨水里泡透了,可偏偏身上那股劲儿,又韧得让人挪不开眼。 “你刚才说,你想学着勇敢一点。” 温舜眼底的红血丝浮着,“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我也希望……我能有你这份魄力。” 他这辈子做过最出格、最勇敢的一件事,大概就是昨晚不管不顾地买了飞北京的红眼航班。 终于在权衡利弊的轨道里,脱轨了一次。 结果,一败涂地。 夏雾看着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意外的怔然。 捕捉到她皱眉的动作,温舜垂下眼皮,无声地笑了笑。 仿佛是为了化解这种交浅言深的沉重,又或者,是属于男人的那点不甘心到底还在作祟。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将大衣捞了起来,搭在臂弯上。 “既然断了,以后你跟谁在一起,我都管不着。” 目光重新落回夏雾脸上,话题转得猝不及防,却又像是梗在喉咙里的一根刺,非拔不可。 “但如果是他……不行。” “啊?”夏雾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如果你最后还是跟他结了婚……” 温舜把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到时候,我真的会去婚礼上讨个说法的。” 航站楼外的晨光,在这几分钟里,彻底穿透了云层。 大片大片澄亮的金光,倾泻而下。光束拉出斜长笔直的亮带,照亮了那张苍白却了无阴霾的脸。 夏雾迎着刺目的晨光,眼睛微微眯起。 “你放心。”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会有那一天的。” 她说:“我不会回头。” “因为……因为我、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伤害了一个对她付出过真心的人,就该接受惩罚。 听到这句话,温舜的胸膛缓慢起伏了一下。 “好。” 不可否认地,日日夜夜悬在喉咙口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砸得一地粉碎,但也到底是个痛快。 他弯下腰,将夏雾的手拿包拎了起来。 自然得就像过去三个月里的每一次约会结束。 “走吧,送你回去。” 夏雾愣了愣,视线落在那个包上。 脑子里迟钝的齿轮转了两圈,忽然反应过来。 “你……”她看了看外面大亮的天,又看向面前西装革履的男人,“今天工作日。你,不上班吗?” 温舜走出两步,停住。 他回过头,唇角笑意发苦:“就算是卖身给PT了。我都失恋了,还不能请个事假旷半天工?” 说完,耸了耸肩,继续大步往航站楼的出口方向走去。 “走快点。送完你我得回去补觉。” 男人的声音混在早班机的广播里,背影宽阔,没再回头,“夏雾,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我祝你前程似锦。” 夏雾跟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郑重应答:“好!祝我们都前程似锦!” 温舜听着身后错落的高跟鞋声,前方感应门向两侧滑开,清晨的冷风迎面扑了过来。 其实刚才那句“讨说法”,不过是死撑面子的气话。 真到了那一天,就算新郎真的是那个人,他大概还是挑个吉利的数字转过去,然后把她的朋友圈设置成不看。 毕竟,他是真的爱过她。 怎么样,都会祝她幸福的。 …… 北京,京海大厦,会议室。 陈旭合上笔电,长达半小时的述职结束,会议室里最后一丝人声随之消弭。 长桌两侧鸦雀无声。空气仿佛冻成了一整块透明的冰。 沈介坐在主位。 银边镜架横在鼻梁上,往下,纯黑的医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口罩的上边缘被勒得很紧。左侧颧骨处,露出来的皮肤透着不正常的青紫,边缘浮肿明显,压得那一侧镜片微微下斜。 视线扫过桌面的纸质报表,他微一点头。 随后起身,没理会满会议室屏息的视线,从容、大步地往外走去。 特助张鹏迅速抱起文件夹,紧跟出门外。 “沈总,车在楼下备好了。”走廊上,张鹏落后他半步,语速快而声调极低,“去浦东最早的那班没赶上,给您改签了下一班。大概要在机场贵宾厅等半小时……” “查到了么。”沈介脚步声匀速且沉。 嗓音隔着口罩滤出来,直接截断了汇报。 张鹏微垂着头:“时间隔得太久,当年那批黑市硬件的流水抹得干净,技术部还在反向追踪暗网数据,需要时间……” “尽快。” “是。” 应完声,张鹏皮鞋的落点在地砖上慢了半拍。 这点停顿没逃过男人的眼睛。 银边镜片后折出一道狭长的寒芒,沈介侧过脸,眼皮半敛:“说。” 张鹏喉结起伏,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封着红戳的加急打印单。 “之前您一直让盯着的那个海外账户……”他将单子递过去,“法国法兴银行,尾号8420。刚才,有动静了。” “叮。” 专属电梯恰在此时抵达。 金属厢门向两侧平滑拉开。 沈介右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那张流水单只剩几公分,轻轻颤了一下。 皮鞋尖抵着轿厢边缘的金属横条,再往前半分就能跨进去,他却僵在原地,没动。 张鹏头垂得更低了。他敛住呼吸,默默伸出食指,死死按住了电梯外侧面板上的“开门”键。 作者有话说: 换封面噜 第37章 “金丝雀” 法国佬真难 江面上传来的笛鸣被浓雾滤去了锐度, 触及拱形花玻璃后,碎成一阵微弱的频率。 万千淡青色的光粒子正依照复杂的算法流转,最终在黑檀木基座上构筑出一尊古希腊雕塑的轮廓。 随着光影趋于稳定, 那尊“雕塑”透出一种近乎肃穆的石质感。 褚馆长朝前踱了半步, 停在光源边缘。 他今年五旬有余,两鬓落了层匀净的霜色, 身形文雅、持重。 他微微低头, 视线透过半框老花镜的上沿,屏息审视着这道幽蓝虚影: 底座边缘风化的残口,乃至石材表面经年摩挲出的包浆光泽,皆纤毫毕现。 指尖虚虚地摹了一圈,没去触碰那片虚无。 跟金石古物打了一辈子交道,褚馆长还是头一回在没有温度的光里, 生出不辨真伪的错位感。 “沈总,PT的技术真是没话说。” 褚馆长直起身,难掩赞叹,“下周佳士得的预展, 过手的都是重器,开箱次数都有定额, 对光损卡的严。现在有你们这套全息影像顶在前面, 真迹就能在暗房多压几天。” 他顿了顿, 笑道:“实物调度少了, 咱们账面上的保单费率, 也能跟着往下压一压。” 沈介站在馆长身侧, 深邃的视线仍落在悬浮的雕塑上:“张鹏。全息设备的光热指标,测过了吗?” 特助张鹏闻声上前:“测过两轮。紫外线频段全切,照度锁死在五十勒克斯以内。连着场馆的恒温恒湿系统跑了四十八小时, 没触发报警。” 说到这,张鹏转向褚馆长补充:“不过褚馆长,主机高频运转时,带了一点共振底噪。下午我带人去趟工程部,机柜底下加层阻尼垫,能压掉。” “好说,我让工程部随时配合。”褚馆长痛快应下。 “照这个标准,预展前把数据跑通。”沈介将手里卷着的动线图纸递给张鹏。临了,目光又在虚影上定了定,“另外,让技术部把渲染帧率再提十个点,残口的阴影过渡还不够干净。” 就在这时,策展部总监齐又蓝快步走了过来。 她神色紧绷,顾忌着合作方在场,压住了步子,停在承重柱阴影里,对褚馆长使了个眼色。 褚馆长会意,转头略一颔首:“沈总,您先看,我失陪几分钟。” 沈介没抬头,目光仍锁在全息投影上,只略微抬手示意,偏过脸继续向张鹏交代细节。 绕到承重柱后,光线暗了下来。 褚馆长压低声音:“出什么事了?” “戴高乐机场扣件了。下周佳士得压轴的那批布面油画,没装机。”齐又蓝语速极快。 “钉到钉的流程都走完了,凭什么扣件?”褚馆长眉头压成一道死褶。 “卡在状况报告上。法方说中方提供的底册翻译存在致命的专业纰漏。” 齐又蓝咬神色难看:“对接人拿AI跑的稿子,把原稿里的‘坦培拉’和‘湿壁画’全翻成了普通丙烯。法国佬看了底册直接发了火,说我们践辱他的心血,拒绝作品出境。” “胡闹。”褚馆长脸色一沉,“就为了几个词条拦航班?真迹要是落不了地,下月的预展直接开天窗。违约金佳士得肯垫?” “馆长,翻译错误只是个由头。” 齐又蓝递上平板,屏幕上是一条外网新闻,“凌晨伦敦苏富比,那个法国佬的同系列刚破了纪录。他现在咬死翻译问题不松口,顺水推舟要求重签保单,保险估值要直接翻倍。” 褚馆长是只老狐狸,立刻听出了这套商业连环套里的猫腻。 他冷笑一声:“临上机前估值翻倍,安盛的初始保额直接被击穿。这是想借我们九事的场子,提前把下周拍卖的底价炒上去。佳士得那边怎么说?” “装死。”齐又蓝说,“佳士得的公关说辞很官方,说‘这是法方画廊和艺术家的私人诉求,他们作为拍卖行不便干涉’。” “佳士得抽的是落槌价的佣金。底价抬得越高他们越赚,他们巴不得让那个法国佬在前面唱白脸,逼着我们九事去把这笔溢价保费给垫了。” 商业连环套,一层算计一层。褚馆长没闲工夫发火:“现在的死点卡在哪?” “卡在放行单。”齐又蓝看了一眼腕表,“保费缺口我们在跟安盛磨,但那个法国佬不好搞。年纪不大,脾气倒是倔得很。” “他把画扣在戴高乐机场的恒温仓,放了话——九事这边必须派个人,跟他越洋连线,把底册上的修复材料和流传定级逐字核对。他不点头,物流拿不到提货单。” “法务部的小周不是过了法语C2吗?让他去。” “试过了,不到两分钟就被对方挂了。”齐又蓝语气无力,“法国佬满嘴都是生僻的古典油画技法,从达玛树脂讲到罩染媒介剂,小周听得一头雾水。对方嫌我们派外行敷衍他,又翻脸了。” 褚馆长深吸了一口气:“去借人。联系美院,或者沪上那几个私人馆,重金请个懂法派古典技法的专家过来对线。” “全问过了。”齐又蓝近乎绝望,“美院懂古典技法的老教授,法语做不到母语级博弈;法语好的年轻人,又没那些艺术史的底子。” 她语速越发急促:“馆长,这种既懂古典技法、又能跟法国本土画家无障碍对冲的专家,这关口我去哪儿现挖?” 两人正压着声音一筹莫展。 沈介原本正翻看机柜图纸,但在敏锐捕捉到“法语”、“古典艺术史”、“法国佬”这几个碎片的瞬间,那双冷寂的黑眸,缓慢地掀了起来。 幽蓝光束打在银边镜片上,晃出一层反光,遮住了他眼里的神色。 他将图纸递给一旁的张鹏。 “褚馆长,齐总监。” 沈介不疾不徐地绕过承重柱,微微颔首:“抱歉。展厅收音太好,无意听见两位的难处。” 一段商务开场后,他直截了当说:“索邦大学,艺术史与博物馆学硕士,能跟那位法国人对上话么?” “Sorbonne?”齐又蓝一怔,随机眼神微动,“艺术史是他们王牌专业,法圈当然认这个牌子。” 她随手按灭了平板,将设备反手塞回腋下。再抬眼时,带着几分资深职场人的好整以暇:“不过这类背景的人才,国内能接这种危机公关单的极少。沈总手里,还压着艺术圈的底牌?” “谈不上底牌。”沈介没接试探,摸出手机,长指在屏幕上匀速滑动着,“PT近期在评估几家独立艺术机构的资产。这份履历是背调公司刚筛出来的,学术研究的方向,刚好能补你们的缺。” 身后的张鹏突然感觉到口袋里的工作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大老板私人微信号发来的一份PDF文件。 眼底闪过错愕,立刻心领神会地将文件转发给了齐又蓝。 “嗡——” 齐又蓝手中的平板弹出了文件传输提醒。 她点开文件。时间紧迫,她直接略过页眉模糊的头像,视线精准下切,扫向最核心的【学术研究与实务背景】。 上面列出的课题,让齐又蓝呼吸微屏: 本科论文:《从埃克到鲁本斯:尼德兰画派油脂媒介剂的物理演变》; 硕士课题:《卢浮宫修护实验室内:针对17世纪油画罩染层的光谱分析与模拟修复》。 虽然法语评级只是DALF-C1,但实操经历上挂着“卢浮宫修护中心”。 齐又蓝心跳快了半拍,还以为真撞上了哪位隐世的业界大拿。 然而,视线下移。 最后一栏【受教育时间】: ——【巴黎索邦大学,艺术史与博物馆学硕士。2025.07毕业。】 2025年?才毕业半年? 齐又蓝眼底那点火热的希冀,瞬间像被浇了盆冰水,凝成了一层冷霜。 一个刚出校门半年的“应届生”,就算在卢浮宫打过几个月杂,拿什么去扛几亿保单的压力?拿什么去跟那个法国佬在谈判桌上硬刚? 这份量身定制的履历,漂亮得像是一场处心积虑的包装——齐又蓝心里有了盘算。 这八成是PT老总想趁着国际大拍的重点项目,强塞个“金丝雀”进来混资历、镀金边的。 平时这种顺水推舟的人情,她做了也就做了。 可现在都要火烧眉毛了,把没经过社会毒打的小姑娘推到第一线去对狙,别到时候整个项目都跟着陪葬。 齐又蓝的大拇指果断按下锁屏键。 但作为总监,不能当面拂了合作方的面子,硬刀子得用软布包着捅。 “沈总推的人,肯定错不了。”她抬起头,职业性地微笑道,“这份简历我收下了。一会儿我就让HR走个加急流程,去跟这位候选人对接一下时间。” 那份履历就这么被敷衍地压下,沈介听出来了、只字未劝。 手指微抬,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西装袖口,目光轻飘飘滑落。 “齐总监是内行。”他徐徐开腔,“专不专业,你们自己把关。” …… 37.5℃。 烧了三天。 起先只是骨头缝里发酸,人还算清醒。到了第二天夜里,热度猛地蹿上来。嗓子发肿,鼻腔也全堵了,连咽一口唾沫都扯着疼。 捱到今早,体温计上的水银柱总算降了下来。只是气管还不通畅,呼吸时得微微张着嘴。 “嗡——” 压在枕头底下的手机震动起来。 夏雾靠坐在床头,滑开接听键:“是、是……好。好的,谢谢您。” 干哑的嗓音磨着喉咙。 她捏着被角,每应一声,脊背就往下弯一分。等通话切断,人已经虚虚地折叠在被面上。 是打来确认面试的电话。 今天下午,还要跑两家。 投出去几十份简历,这是仅有的两处回音。不能出差错。 在床上静静趴了一会儿。夏雾掀开被子,趿上拖鞋下了床。 剥出一粒布洛芬,拿过桌上那半杯冷透的白开水,仰头咽了下去。 走到衣柜前,拉开门。 窗外天色阴沉,沪市冬天的湿寒浸在屋里。撕开两贴暖宝宝,隔着底衫,分别按平在胃脘和后腰。 热度还没泛上来。她抽出衣架,换上米白衬衫,搭了条炭灰西装裤,套上同色外套,最后裹进黑色的过膝羊绒大衣里。 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扎眼的亮色。 一看就是专业职场人!得体!稳重! 走到盥洗台前。 镜子里的人嘴唇干起皮,脸色灰白,透着病中的虚气。她蹙了下眉,拉开洗漱包,指尖在隔层里微顿,还是摸出了那枚粉饼盒。 粉扑蘸取粉质,一点点拍开。哼,扔了也是浪费,没必要跟好东西过不去。 这么想着,她拔开口红,裸杏色膏体覆上唇瓣,勉强提了点气色。 扣好大衣纽扣,她捏着手机推开卧室门,打算下楼热杯牛奶。 绒面拖鞋踩上木楼梯,刚迈下缓步台,夏雾的脊背倏地一僵。 底下客厅变了样。 茶几上堆积如山的纸巾团、外卖纸袋、还有抠得乱七八糟的空药盒,全都不见了。 知道密码的,只有两个人。 夏伶? 不可能。 以她妈的脾气,撞见这满屋邋遢,绝对先站在楼梯口骂到她下来,没那份闲心替她倒垃圾。 那剩下的,就只有…… 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1)钉到钉:它是一种专门针对艺术品、文物、高价值展品在运输和展览全过程的综合保险。指保险责任从展品在原处从墙上的“钉子”上取下的那一刻开始,直到运输、装卸、展览结束并重新挂回原处(或指定目的地)的“钉子”上为止。 (2)安盛:是全球艺术品保险领域的领导者,也是“钉到钉”这一保险条款的核心推动者和标杆服务商。 第38章 离家出走 怎么跑PT 夏雾盯着光洁如新的茶几, 心口悬在半空,随着身子一点点往下坠。 正当寒意顺着脊背攀爬时,磨砂玻璃门被推开。 戴着隔热手套的女人端着口砂锅走了出来, 热腾腾的白雾遮了半张脸。 “我看你不是属兔的, 是属老鼠的。”夏伶把砂锅往餐垫上一搁,扔下手套叉腰骂道, “病得三天不见人影, 这会儿闻见饭菜香,就知道从洞里钻出来了?” 原来是她妈啊。 夏雾扣着楼梯扶手的手指,倏地松开了。 “……来了。”她轻声应,尾音带出点重感冒的沙哑。 夏伶斜睨一眼,视线顺着大衣下摆滑到那条笔挺的西装裤上,眉头当即拧死, “穿成这副死样子要去哪儿作妖?” “下午有两个面试。”夏雾走到水槽边,拧开温水洗手,“画廊的策展岗。” 听到“面试”两个字,夏伶想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女儿清减得凹下去的脸颊, 火气生生压了下去,再涌到嘴边的, 只剩一声发沉的轻叹。 但出口依旧生硬:“还杵在那儿当柱子?过来趁热吃。” 一碗浓稠的山药排骨粥被推到面前。 排骨剔了骨, 山药化进米汤。夏雾坐下来, 舀起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绵软的触感滑过红肿的扁桃体, 好舒服好好吃啊……比外卖好吃多了。 幸福! 几口热粥下肚, 身上捂出了一层热气。 夏雾放下勺子, 手指摸上羊绒大衣最顶端的那颗纽扣,刚挑开一半。 “扣好!”夏伶眼尖,抹布往桌上一拍, 拔高了音量,“刚好一点就敞风?是不是非得再去医院挂两瓶水才舒坦?” 要是搁在以前,夏雾少不得要嫌烦顶上两句。这回却只是抬眼看了看母亲,撇撇嘴,乖乖把那枚扣子塞回了扣眼。 见她难得没顶嘴,夏伶的脸色反倒有些不自在了。她转过身,背对着餐桌用力擦着料理台。 “这几天降温降得邪门。今早医院来过电话,你外婆昨晚血氧又掉下去了,连夜上了呼吸机。” “那我下午面完试,去趟医院……” “去什么去。”夏伶截断她的话,把脏帕子精准地扔进脚边垃圾桶,“你现在这副吹风就倒的骨架子,去重症门口站岗啊?病房里的细菌哪个不比你结实?别外婆没看成,你自己倒贴个床位进去。” 夏雾张了张嘴,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面完试就给我直接滚回家躺着!你外婆现在就是个纸糊的人,全靠那两根管子吊着命。你要是再在这个骨节眼上给我倒下去……” 说到这,夏伶转过头,看向窗外,自言自语般喃喃了一句: “……我统共就这一双手。真要把你们两个都接住,我也没那个本事。” 夏雾低着头,视线在那碗渐渐平静的粥面上晕开。喉咙发酸。 大二那年执意改道去巴黎,夏伶气得一条条拉清单:英镑兑欧元的汇率、伦敦和巴黎的租金差。 质问为什么放着艺术史的尖尖不去,非要选法国。 那时给不出说法,只觉得母亲满脑子生意经,钻进钱眼里去了。两人话不投机,她干脆关了手机落个清静。 可现在想通了,伦敦的物价哪里是巴黎能比的。 夏伶这么个计较盈亏的人,居然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想送她去最好的地方。 逼她相亲也好,市侩算计也罢, 事情过去那么久了,自己没必要再较这个劲了。 “妈,我知道了。” 质问的话,在这碗热粥面前,突然就变得又轻又虚。 “面完试我直接回来,不让你分心。” 夏伶盛粥的手顿了顿,打量着女儿。看着透着病气的脸,似乎想说句软话,可到底做了一辈子的生意人,只憋出一句:“知道就好!” 拉开对面的餐椅,夏伶也给自己盛了半碗,坐了下来。 “我成天逼你寻个底子厚的,不是图人家那几个铜板。我是怕万一哪天我也倒下了,你一个人病着、饿着,连个递杯热水的人都寻不到。” “妈,你放心。”夏雾咽下那口粥,抬眼时,目光沉静了许多,“四月的展我会办成,下午的面试我也能拿下来。我能养活自己。” 以往一点就着的女儿今天突然顺了毛,夏伶反倒接不上话了。 她低头喝了口粥,借着热气掩去眼底的一丝酸涩,板起脸说:“漂亮话少讲。等你哪天能自己交上五险一金了,再来跟我吹。” 白了女儿一眼,话锋一转,夏伶切入了今天跑这一趟的正题:“不过雾雾啊,这两天你抽空去寻小温讲讲清爽。他脑子瓦特啦?” 夏雾手指微顿:“温舜怎么了?” “车子、钥匙全掼在屋里厢,跑去公司旁边租了只一室户的老破小!” 夏伶越说越气,眉头直皱,“他爸妈急煞了,电话打到我这里来,说他死活不肯回家。你去劝劝他,这像什么腔调?” 发着低烧的脑子转了半圈。 ——“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我也希望……我能有你这份魄力。” 他……真的去做了。 夏雾垂下眼睫,看着碗底剩下的一点米汤,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算是殊途同归了。 “妈,”她抽出纸巾,压了压唇角,“人家家事,你少掺和。” “什么人家家事?他是你未婚夫!” “不是了。” 纸团被丢进垃圾桶。夏雾站起身,端起空碗:“我们分手了。” “瞎讲八讲!”夏伶的脸从碗里抬起来,“前两天吃饭不是还好好的伐?” “真分了。” “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的事情。” “谁提的?” “我。” “你提的?夏雾,你脑子烧坏掉了?!” 夏伶猛地站起来,立刻把两件事串了起来,声音尖锐:“难怪他放着好好的少爷不当,跑去外面租老破小发疯。夏雾,你到底在作什么妖?” “大家对未来的期许不一样。早点断了对谁都好。”夏雾端着碗筷走向厨房。 “哟!啥个高大上的期许啊?”水声刚起,夏伶踩着拖鞋跟了进去,厨房里的空间被怒火塞满,“人家家里八个沿街旺铺,大公司的总监,脾气样貌哪一点配不上你?你要走什么路?” “不是配不上,是不合适。” “什么叫不合适!” 夏伶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强行把人拽转过身:“期许他放下工作,带侬天天飞去巴黎看画展啊?还是期许他能懂你那些卖勿脱的破画?!” 手里的碗一偏。水流失了准星砸在碗沿,激起一串水珠,几点细碎跳跃着,恰好咬住了夏雾垂在肩头的发尾。 她偏过脸,借着躲水珠的动作,避开了母亲直刺过来的视线。 “妈,我不想翻旧账、也不想吵架。我只想要我自己的生活。” “你那叫生活?你那是做梦!” 夏伶的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这世道,掏出真金白银给你兜底的才叫日子!你那些不沾地气的清高,到了菜市场连一根葱都买不到!” “小温这种人,就算以后没感情了,他也能让你下半辈子舒舒服服地躺着!” 夏雾不服气:“所以为了那八个旺铺,我就得装聋作哑过一辈子?” 夏伶更加不服气:“装聋作哑也比你以后在街上喝西北风强!” 水声在两人之间“哗啦啦”地响,吵得人心烦意乱。 夏伶越过身,伸手把水龙头拍关了。“去给他个台阶,把人哄回家!听见没有!” “我不会去的。”夏雾背抵着台面,“我要办我的展。我要立我的业。” 夏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角都带出了讽刺,“泥菩萨过江,侬还在这边做梦!女孩子家家,最大的业就是寻个好人家。你那画画的追求能当饭吃?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是啊,不能当饭吃。” 夏雾喉咙里泛起一股烧灼感。发着烧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就因为不能当饭吃……所以你要让周老师和吴老师一起骗我?骗我没有天赋,骗我画得一文不值,骗我趁早死心去搞理论?” 夏伶的脸色有一瞬的僵硬,但紧接着,恼羞成怒便成了理直气壮。 她双手叉腰,嗓音拔高到了嘶哑的程度:“是老吴告诉你的?是!是我让他讲的!哪能啦?” “我要是不把你的心思掐断,你现在早跟你那个死鬼老爹一样,疯疯癫癫,死在哪里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难道是为了看你再去走他的老路?!” “在你眼里,只要我不找个有钱男人嫁了,不当个安分守己的寄生虫,我这辈子就注定是死路一条,对吗?” 病后的眼眶渐渐漫上潮红,那双比平时更漆黑的眸子,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母亲。 夏伶下意识想反驳,可撞上那双通红又倔强的眼,话头卡了一瞬。 就一息。夏雾直接侧身绕开了她。 “你已经为我兜底二十多年了。以后,哪怕我真的在外面饿死,我也认了。” “好,好!你翅膀硬了!”夏伶从厨房追出来,嗓音被气得变了调:“我倒要看看,脱了老娘,侬能在外面混出个什么人模狗样来!” 拖着虚软发飘的双腿,夏雾走到玄关。 弯腰勾起那双细高跟,没再回头:“我今天面试完,就搬出去。” 夏伶步子顿住,脸色从青转白:“夏雾!侬有种再讲一遍!” 夏雾握住门把手,说: “温舜能搬出去,我也能。” “我不占你的房子了。” 锁舌缩回,复又弹开。 屋内的排骨粥香气顷刻间被吹散- 上午十点,大片金光折了几道弯,在瓷面上砸出几团刺眼的亮。 指腹压过感应板,遮光帘顺着轨道缓缓闭合。 拧开案头灯,光束在大班台上圈出一块视界,边缘清晰冷峻,刚好照亮了那叠册子。 “坐吧。”男人右手虎口处贴着一块医用敷贴,翻动着那本精装手册。 特种纸质地厚韧,掀动时带着生硬的顿挫,无形中掌控了办公室里的呼吸节奏。 “站着汇报更清晰些。”温舜立在大班台前,呼吸频率不可避免地被纸张翻动声强行带慢,“沈总您看。这次亚太区大展,我们创意部主打的概念是‘覆写’与‘新生’。” “不管是艺术还是科技,想要破局,就必须果决地切割掉旧包袱。只有彻底覆写过去,才能轻装上阵。这非常契合我们新一季的品牌主张……” 他似乎拼命想证明,没了夏雾,他照样能在职场上“覆写新生”。 然而,指腹擦过纸页的力道起初还算轻,到了最后几页,却无端重了。像是失了兴致。 手腕一甩,册子滑出半尺,断开了温舜还没来得及匀开的呼吸。 “温总监。”这种连着职衔的称呼,听着就像是要骂人,“上个月的无人机展,人文托底,算是个出挑的案子。” “怎么这次亚太区的项目,做的这么死?” 温舜脊背微微一紧。 他才刚被单方面甩了,大老板偏偏要借公事扒皮抽筋?那干脆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要痛!那就一起痛! “沈总,亚太大展排在春节,市场对大团圆的温情牌早就审美疲劳了。” 温舜稍稍转换了站姿,字音咬得隐晦又用力: “所以这一版,我们主打的是核心客群的‘断舍离’心理。不管是做艺术还是过日子,那些拖泥带水、只会消耗人的旧包袱,就该断得干干净净。只有彻底覆写过去,才能开启新的生活。” 他直视着大班台后的男人,微笑道:“不瞒您说,这种‘果决的切割’,也是我最近在筹备人生大事时,从我未婚妻身上深刻体会到的。” “我觉得它非常契合我们新一季的主张。沈总觉得呢?” 深黑的西装下,宽阔的胸膛缓慢地起伏了一下。 距离在车里揭开窃听器和护照的真相,已经过去整整四天了。 他以为她知道自己冤枉了他,哪怕再倔,也总该有一丝动摇,总该来找他问个清楚。 可她一条信息、一个电话都没有。 “资本不相信情绪宣泄,温总监。”沈介没有兴趣跟一个平庸的男人畅谈“新生”。 半敛的眼皮掀起,目光如一道实质的重压推了过去:“资本只看投资回报率和市场转化。” “你口中‘果决的切割’,在商业转化上叫作‘客户流失’。” “上一版懂得借用古典油画做视觉缓冲,还能拉高用户停留时长。这一次,你把缓冲带全拆了,就凭几句自我感动的翻篇口号,想让资方为你的‘断舍离’买单?” 温舜脸上的笑意骤然悬停。 “拿私生活里的情绪冲动,来粉饰商业逻辑的匮乏?”沈介身体微微前倾,看着他,冷冷说道,“上个月在办公室,温总监说为了筹备婚礼,不能接受外派迪拜。” “这几天看你加班这么拼。婚礼的事情,已经跟未婚妻‘妥善’解决了?所以现在有闲心,把你们的客厅夜话搬上我的会议桌了么。” “当然解决了。”温舜不假思索地顺着谎圆下去,“她很体谅我的工作,一切都非常、非常顺利。” “是么。”沈介说,“既然灵感来源于你的客厅,那就把它留回你的客厅里。别拿来脏我的业务线。” “方案全盘推翻。这周五之前,见不到重构版,你跟你总监的位子说断舍离去吧。” 温舜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在这种近乎屈辱的职场碾压下,他心底竟然诡异地生出了一丝报复的畅快。 沈介越是暴戾、越是不留情面,就证明刚才那番关于“未婚妻翻篇”的话,扎得他越痛。 他是输了人。 但关键的是,此时此刻,他赢了。 “好的,沈总。我这就去改。” 温舜挑挑眉,拿起桌角的提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刚合拢,沈介直接按下了外间的总助办专线:“恒风收购巨鹿路底商的案子,目前什么进度?” 路希回道:“清退通知上周已经全部下发,绝大部分租户都签了字。就等着五月份期限一到,统一清场。” “巨鹿路73号的那家画廊,这几个月,都没来找法务部周旋?” “没有。”路希如实汇报,“目前没有接到申诉流程。” “通知法务,单独给73号发一份律师函。” 眸光微沉,长指摩挲着大班台边缘,沈介声音淬着寒意:“随便什么理由,收回那家画廊四月份的使用权。我要看到他们四月一号就关门,一天也不准宽限。” 无缘无故针对一家画廊缩短租期,后续的违约赔偿会很麻烦。 但路希听出了大老板话里不容置喙的杀气,立刻谨慎请示:“明白。那边如果想要争取四月的档期,需要给产权人带话吗?” 喉结重重滑过,脑海里全是温舜刚才那副挑衅的嘴脸,“告诉画廊老板就可以了。想保住四月份的场地,让‘Fog’大展的主理人,亲自来一趟PT总部大楼洽谈。” 路希立刻会意:“晓得了。沈总还有什么安排?” 沈介靠进椅背,目光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眸底暴戾翻涌:“再帮我拟份合同。” …… “夏雾是吧。” “是。” “国内央美读到大二,突然转去巴黎索邦重新念了艺术史本科,然后直升硕士?” “是的。” 对方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这种跨度的沉没成本很高啊。履历上写的是……嗯,出于个人职业发展规划?” 夏雾压下喉咙深处的痒意,保持着得体的语速:“对。” “没有别的隐情?比如校内处分,或者私人作风问题?” “画廊的策展人要直接对接高净值藏家和海内外资方,我们需要做背调。情绪稳定和背景干净是底线,夏小姐,你能理解吧?” 这种带有审讯色彩的冒犯,让夏雾感觉到一种被拆解的难堪。 藏在桌下的手微微收拢,还是耐心解释道:“央美的专业偏向创作实操,但我更倾向于古典技法的系统溯源,所以我去了索邦。” 总监不置可否,视线下移:“那这段呢?卢浮宫修护中心的实习期才四个月,做的还是偏光谱分析的底层研究?” 他摇了摇头:“夏小姐,你缺乏商业一线的实战经验。” “虽然是学术辅助,但我独立参与过十七世纪油画罩染层的实务评估,对法派古典技法体系和真伪鉴定有绝对的把握。” 知道对方不看重学术,夏雾咽了咽喉咙,抛出回国前的Offer:“而且我已经拿到了高古轩巴黎空间的策展助理Offer。我对自己的商业敏锐度有信心。” 听到“高古轩”三个字,对面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人,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出了几分不屑的深意。 “夏小姐,没必要拿蓝筹画廊的初级Offer来给自己抬身价了。”? 什么叫抬身价? 夏雾皱了下眉。 “像高古轩、卓纳这种级别的画廊,每年都会批量招募你这种履历漂亮、长相出挑的名校生。但说白了,那顶多是放在前台当个高级门面,或者在后台做做底册建档。” 总监将简历推开半寸,指节交叠,“我们要的,是能拉来海外藏家、懂艺术品变现的操盘手。” “在二级市场,你没有自己的藏家名单——” “就算你拿着索邦的硕士文凭、高古轩的底薪Offer,在我眼里,你也只是一个履历稍微烫了点金的应届生而已。” 说白了,他想要自带藏家资源的策展人。 “我明白贵馆的需求。” 但夏雾还想再争取,“实话说,我目前的客户资源还在积累阶段。但策展人的价值除了变现,更在于利用叙说故事深度为作品进行价值加持。” “目前我独立筹备的个展,从叙事的搭建到展陈空间的动线统筹,全流程都是我亲手在拉……” 她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具备落地的实操能力。 “嗡——嗡——” 大衣口袋里,手机正贴着她的腿侧疯狂震颤。 低频的麻意蹿了上来,带着本就发胀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完蛋。 对面,总监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夏雾迅速探进大衣口袋。大拇指隔着布料,精准摸到手机侧边的电源键,死死一按。 震动声被掐断。 “抱歉。”她立刻将手抽出,平放在膝头,试图挽回局面:“我刚才提到,关于个展的筹备统筹……” “行了。”总监抬起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打断的手势。 合上简历,推椅起身:“今天先面到这里。后续有需要,人事会再联系你。” 说完,连简历都没拿,直接走向会议室大门。 话说得很……冠冕堂皇。 但意思很明白了,出局了。 下午连跑两家,全都黄了。 走出画廊旋转门,冷风激得夏雾猛猛咳嗽。 跑到避风角落,掏出包里的润喉糖塞了一颗,又把大衣领口往上拢了拢,摸出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个BOSS直聘的提示。 正准备点开,对方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您好,是夏雾女士吗?”电话那头的女声语速极快,“我是九事国际中心人事部。刚才在BOSS直聘上看到了您的简历。” “咳,”夏雾清了下嗓子,咽下喉咙的干痛,“是我。” “是这样,馆里目前有个突发的涉外项目,急缺一名驻场翻译兼策展助理。”HR开门见山,“请问您下午三点,有空来一趟中山东一路27号面谈吗?” “今天?”夏雾愣了一下。正规美术馆的面试,极少有临时加塞的。 冷风顺着脖颈往里灌,布洛芬的药效正在慢慢褪去。 她试探着问:“能约明天么?”身体实在不舒服,想回家了。 “只能今天,必须线下面。”对方语气毫不通融,“目前走的是特聘外包编,按日结薪。如果跟得好,结束后直接转策展专员的长约。您看能接吗?” ……机会难得。 上午才在夏伶面前放了狠话,说自己能立业、能养活自己,总不能灰溜溜地回去吧。 “好。”她咽下喉间干涩,痛快答应下来,“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屏幕上方的时间显示:14:33。 点开打车软件,起点江西中路,终点中山东一路27号。 界面弹出一行红字:【前方排队32人,预计等待40分钟。】 一公里多一点的路程。等车加上老街区单行道绕路,绝对赶不上。 只剩不到半小时了。 按灭屏幕,将手机扔进包里,夏雾深吸一口气,跑! 起初是快跑,到了福州路的路口,速度跟不上,只能快步走。 高烧后的虚汗很快渗了出来,冷热交替得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快一点。再快一点。 不能再丢掉这唯一的机会。 病弱的躯壳硬是被信念拖拽着往前赶。 “呼——呼——呼——” 终于穿过最后一个路口。 海关大楼的钟声,恰好敲响。 夏雾停在中山东一路27号的门廊下。 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她弯着腰,单手撑着花岗岩廊柱,剧烈地喘息着。 胸腔剧烈起伏,视野里的景物因为体力透支,在视网膜上拉出轻微的重影。 缓了足足半分钟,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才堪堪退去。 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她迟钝地直起腰,抬起头。 身侧,是复古黄铜旋转门。 而在正对面。 隔着中山东一路沥青大道,是一座高耸入云的现代建筑,俯瞰着万国建筑群。 那是PT集团的总部大楼。 江面上的汽笛声遥遥传来。 夏雾立在石柱旁,呼吸微滞。 作者有话说: 职场线+亲情线合一起加快节奏啦!轮空没榜了么事我继续日更! 为我后面几章而感到担忧,我写了一整章那啥,该不会放不出来吧…… 第39章 指定你 “夏雾,我 感应水龙头里冷水倾泻。 夏雾低着头, 双手没入水流,十指交错着缓慢磨搓。 指尖泛成青白色,骨节凸起, 手背小臂上静脉血管清晰可辨。 寒意顺着血管逆流而上, 硬生生劈开了大脑的混沌。 心跳快得有些失控。 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 不能慌!! “哒、哒、哒。” 走廊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真是服了,齐又蓝更年期提前了吧?”抱怨声先于人影, 撞开洗手间的门, “今天连毙了三个外包,HR那边人都快被她骂抑郁了……” 话音在推门的一瞬,戛然而止。 两个挂着工牌的女人走进来,迎面撞见了站在洗手台前的夏雾。 女人神色清冷,是个生面孔。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闭紧了嘴。绕过她, 快步走进里间的隔间。 “砰、砰”两声,各自落了锁。 夏雾抽回手。从不锈钢盒里扯出张擦手纸,按进指缝,一点点吸干水渍。 转身时, 贴在后腰的暖宝宝失去了黏性,顺着底衫往下一坠, 卡在了西装裤腰的边缘。 怎么回事? 跑步的时候脱胶了么。 纸团被扔进垃圾桶, 她皱着眉, 推开一扇空隔间的门, 走进去反锁。 没多久, 冲水声接连响起。洗手台边的感应水声重新淌水。 紧接着, 是皮包拉开、粉饼盒弹开的声音。 “她那是急疯了。” 确认外面没人,刚才中断的话题又接了上去。 “戴高乐那批货明晚要是拿不到放行单,预展就得开天窗。”其中一个拧转着口红管, “不过我说,咱们操这闲心干嘛?反正是外包惹出来的锅,往上推就行了。” “口红借我涂一下。” “喏。项目黄了,她齐又蓝升副馆长的事儿也就跟着泡汤了。真要是让这位‘灭绝师太’上位了,以后馆里还有咱们的好果子吃?” “嘘,小心点。走吧走吧。” 皮包扣合。两串高跟鞋声并排着消失在门外。 待在隔间里重新贴暖宝宝的夏雾:“……” ——法务部、外包翻译事故、戴高乐机场放行单。 我是不是听见了什么大秘密? 等回音散尽后,夏雾才敢推门出来,在镜子前最后理了下仪容,转身走向外头。 策展部外,靠墙摆着一排长椅。 临时拉来救场的人不多,加上夏雾,一共四个。她坐在最外侧,从包里掏出份简历。 ——还好打印的够多,带了备份的。 但刚坐下没两分钟,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新换的暖宝宝起效也太快了!又热又燥的。 她不知道寒战已经停了,体温直线上蹿。 胃部那贴还好,主要是后腰那片,此时此刻,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炭。 皮肉被烘得发痛。 为了躲避那股咬人的灼烧感,她只能将脊背挺得笔直,腰部刻意往前送,悬空着,不让衣料贴上皮肤。 病理性的高热反倒把怯场烧了个干净,神经末梢渗出一种异样的亢奋。 五分钟后。办公室门被推开。 1号是个化着全妆的女生,捂着脸,一路小跑冲进了电梯间。 长椅上的三个人,脊背不约而同地挺直了。 “2号。”助理探出半个身子,木着脸叫号。 2号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合上。 这次没超过十分钟。2号低着头走出来,脸色煞白,手里打印的作品集被揉成一团废纸。 “3号。” “有!” 3号起得太猛,膝盖骨重重磕在不锈钢椅腿上,他顾不上揉,跛着脚进了门。 不到三分钟。 里头传来怒斥:“出去!” 3号被轰了出来,咬着后槽牙,眼眶憋得通红,径直走向走廊尽头。 长椅上只剩夏雾一个。 她舔了一下干裂起皮的嘴唇,后腰那团火还在持续发烫,她下意识地扩了扩胸腔,重新调整了下僵硬且板正的坐姿。 洗手间里她们议论的“灭绝师太”,八成就是里面这位了。 “4号。”门再次拉开。 “在。”夏雾站起身,抓起膝头的简历,走了进去。 办公桌上,杂乱堆着十几份外文底册。 面试官坐在桌后,眼下积着两道疲惫的乌青。 “坐。”她没抬眼,目光咬着摊在桌面的文件,右手食指在木桌上“笃、笃”地点着。 夏雾拉开对面的客椅,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只虚虚挨着椅边落座。 对面的女人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摊在半空。 夏雾将简历递过去。 纸张刚碰着指尖,就被对面的女人一把抽走。面试官的视线自上而下,扫码似的掠过页眉。 却在目光滑到纸张中段时,陡然刹住。 ——【毕业时间:2025年7月。】 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下。 “啪!” 简历被拍在桌上。 面试官单手撑着桌面,猛地站起身。她看都没看夏雾一眼,抓起座机听筒就要找HR算账: “这帮人在耍我吗?塞个刚毕业半年的应届生来敷衍我?” 手指悬向分机号按键,提前终止了面试:“不好意思夏女士,这根本不是为你准备的岗位。你可以走了。” “Bonjour, Madame.(您好,女士。)”夏雾双手撑着桌沿,同她一道站了起来。 面试官转过脸,眉头拧起。 她好奇问道:“为什么突然讲法语?” 夏雾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桌面那些被翻乱的文件上。 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动:“因为您手边正在翻看的,是法方发来的定级底册。” 没等对方开口,她直视着女人的眼睛,不再有丝毫停顿。 “Je mappelle Xia Wu. Jai étudié lhistoire de lart et la muséologie à la Sorbonne……” (我叫夏雾。曾就读于巴黎索邦大学,主修艺术史与博物馆学……) “Dans la restauration des peintures classiques, jai une riche expérience en analyse spectrale et en technique de glacis……” (在古典油画修护领域,我拥有丰富的光谱分析与罩染技法经验……) 面试官拿着听筒僵住了。 她盯着眼前这个脸色透白的女人。顿了顿,将悬在半空的手指慢慢收了回来。 听筒被原样搁回了座机上。 她重新坐下,伸手将那张刚才拍在桌面的简历抽了回来。双目低垂,这回看得很慢,纸页翻动的声音也变轻了。 夏雾也重新落座。高烧烘得她下眼睑泛着一层殷红,呼吸带重,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 “从卢浮宫的修复中心,跳到高古轩的前端。” 片刻后,面试官指节在那两行字上叩了叩,撩起眼皮,审视的目光不再轻蔑,却更加犀利:“跨度不小。带资进组?还是手里早就捏着现成的大藏家名录?” “靠控险能力。”夏雾如实答道:“二级市场里,学术背书直接挂钩商业定价。在卢浮宫,我不只做光谱分析,还过手了大量跨国借展的状况报告。” “一份底册,哪几个技术定性词会触发安盛的保费上浮;哪些修复瑕疵会被法国鉴定师死咬不放,借机压低拍卖底价——这些风控点,我摸得很透。” “高古轩录我,不是因为我认识多少买家、或者多大的藏家。是因为我能用合规的专业修辞,替画廊兜住溢价。我懂法国人怎么玩这套牌桌规矩。” 两人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对视。 面试官定定地看了她几秒。 “好。”女人说。 她倾身拉开手边抽屉。一本底册被掼在桌面上,平推到夏雾眼底。 随后,女人摸出手机,点开计时器界面,搁在桌角。 “找出问题,证明给我看。” 夏雾立刻翻开硬纸封皮。争分夺秒。 这是一份“状况报告底册”,满篇高倍放大的油画肌理图和密密麻麻的法文说明。 封面没有作者真名,只印着一个代号——【Atelier F】。 夏雾发着烧,指尖微烫,视线在法文词根与光谱切片间极速穿梭。 七分三十五秒。 她瞥了眼桌角的计时器,翻到有问题的那页,递过去指出。 “第一,最重大的问题,机翻事故。”她稍清了清嗓子,但声音仍透着微哑,“多处对底层媒介剂的描述,把‘Tempera’(坦培拉)直接翻成了‘Acrylique’(丙烯)。” “这在古典油画修复里是属于常识性的重大错误。” 面试官眼皮重重一跳,环抱的双臂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夏雾继续翻页、继续说道: “第二,第五页的罩染层说明,漏了Dammar(达玛树脂)泛黄的氧化溯源记录。没有这条,安盛的定损员会判定画作本身存在保养瑕疵,直接拉高保费。” “还有,排版逻辑。”她合上底册,指节压在封面上。“法方看这类报告,习惯先看光谱切片再看定损结论,这份排版完全是中式思维的倒装。” “我的汇报。完毕。” 听完后,面试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再看向夏雾时,眼神已经从打量,变成了实质性的权衡。 她语气带上赞扬,“夏女士,你很敏锐。” “不过,”夏雾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上的【Atelier F】,眉头微微蹙起,“能把物理环境的条件苛求到这种极致,这位画家……” “怎么?” “脾气是不是不太好?” 面试官讪笑了一声:“何止是不太好,是非常难搞。” 她扫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所以,接下来要跟他本人直接对接,沟通成本会非常高。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 怎么就要打电话了,沟通什么成本了? “嘟——嘟——” 越洋电话的忙音响着,对面的女人这才快速交代了这通电话的目的:“因为底册的问题向他致歉,哄好他,然后拿下放行单。” 话音落,电话刚好接通。 “All(喂?)” 一道夹杂着电流声的法语男声传了出来。 越洋信号失真严重,加上高烧带来的耳鸣。夏雾完全没有把这个暴躁的男声,跟记忆里任何一张面孔联系起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干痒,迅速切入职场状态: “Bonjour, je suis le curateur de Jiushi. Concernant le rapport de tempera et de la résine Dammar ” (您好,我是九事的策展人。关于坦培拉和达玛树脂的报告……) 刚提到底册的技术词汇,电话那头的暴躁男声兀地掐断了。 紧接着,听筒里砸过来一句语速极快、咬字极重的法文短句。 快得连夏雾都没来得及拆解词根。 “滴——滴——” 对方直接挂了。 “算了。”面试官认命般地闭上眼,人往宽大的皮椅里一靠,“是我病急乱投医。” 她伸手扯过座机听筒,准备启动违约撤展的备用预案。 突然。 手机在桌面上亮起,震了一下。 加急邮件弹在锁屏上。 发件人:Atelier F。 女人动作一顿,立刻抓起手机。 视线扫过屏幕的瞬间,她紧绷的下颌线一点点松开,眼底骤然迸射出不可思议的锐光。 “法方同意放行了。”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夏雾。“但他加了附加条款——底册的修正,必须由你全权负责。而且货品落地后所有的布展沟通,指定你为唯一随行翻译。” 夏雾发干的唇角,终于牵起一点弧度:“恭喜。” “是我恭喜你。”对面的女人没废话,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入职表递了过去,“特聘外包长约,日薪按行规最高档走。明天早上八点,策展部准时报到。” 她站起身,隔着办公桌朝夏雾伸出手: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策展部总监,齐又蓝。” “夏雾,”她瞥了眼简历上的邮箱,“Célia,恭喜入职。” …… 等人都填完表格走了,齐又蓝才后知后觉想起,这份履历的某些节点,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脑海中猛地闪过什么。 她迅速拿过平板电脑,划开屏幕,调出之前在展厅里,PT特助发给她的那份PDF文件。 两相对比,齐又蓝的眼底划过一抹深思。 …… 推开旋转门,江面的湿冷风丝扑面撞来。 撑着她完成这场高压面试的最后一点肾上腺素,在走出大楼的这一刻,彻底消耗殆尽。 夏雾踉跄走到路灯杆,肩膀重重撞在路灯杆上。 她就这么靠着金属灯柱,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热气很快被冷风撕成几缕虚白的雾。 她抖着手摸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 高烧让眼底充血,屏幕上的光标在视网膜上拉出刺眼的重影。 悬在屏幕上方的大拇指不受控地发着颤,一个目的地拼音,删了又打,连着输错了三遍。 “轰——” 野蛮的引擎声贴着柏油路面压来。 夏雾捧着手机的手指倏地定住。 视线迟缓地从屏幕上挪开。一辆暗绿色的宽体道奇,越过辅道白线,斜斜地扎停在她跟前半米处。 车身挡住了风。 副驾驶的车窗平滑降下。 驾驶座上,男人侧过脸,下颌向副驾的空位微抬。 “上车。” 夏雾没动。牙齿抵住内侧的软肉,慢慢咬紧。 她垂下眼皮,视线重新落回发亮的屏幕上,拇指指腹向下,去按“呼叫车辆”键。 “中山东一路全线严管。” 男人的嗓音混在怠速的引擎声里: “头顶三个电子眼。违停拍一张,扣三分。” 镜片后,那道幽沉的视线穿过半敞的车窗,落在她发颤的手背上。 “一本驾照扣爆了,也只够我在这儿停十二分钟。” 他看着她,语调不疾不徐: “上车。” “或者,我们就这么耗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成年人的沟通 她招个手, 五年了, 她折磨他的手段还是这么手到擒来。 高兴了赏个正眼,不高兴了就当街甩脸。 忽冷忽热, 若即若离。 就像前面那辆占着快车道、压着六十码龟速晃悠的比亚迪, 同样若即若离, 极其招人恨。 沈介下颌线绷紧,火气全泄在了右脚上。油门一踩, 方向盘猛拉, 连转向灯都懒得拨,直接强行加塞。 “滴——!!” 后方正常行驶的轿车,被别得一脚急刹。喇叭声刺耳,骂骂咧咧地抗议着这不讲武德的别车行为。 沈介眉头一戾。撞报废了赔辆新的就是,他这辈子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给他甩脸子? 刚撒完这阵无名火,稍稍松开指骨, 余光还是不受控地往副驾驶飘去。 ——她上车了。 她主动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沈介突然觉得自己现在这副德行,就算她前面挖的是个深坑,只要她招个手, 自己也绝对会摇着尾巴往下跳。 但主动拉车门,是什么意思? 本以为自己要下车抓人的沈总, 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算不算是一个软化的信号? 是不是气消了一半, 只是拉不下脸? 脑子里的弦松了, 踩在油门上的力道也跟着松了。 引擎轰鸣声温顺地降了下来。 他单手把着方向盘, 装模作样地扯了扯领带, 清清嗓子。 车速压得平稳又匀净, 试图营造出一种“适合交心”的车厢氛围。 然而。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过江隧道都钻出来一半了。副驾上的人,连半个字都没施舍给他。 第三次往右拨余光—— 她正垂着眼,大拇指在手机屏幕上不咸不淡地往上划。 去哪?不开口。 回哪?也不说。 不报目的地。不指路。 是不是意味着去哪都行, 默认开回他家也行? 这条真是回他公寓的路! 她为什么不说话!! 喉结上下一滚。沈介的脸色重新黑透了。 真把他当成自带千万级豪车、还得看客人脸色的专车司机了? 偏偏他还真就不敢出声打破沉默。生怕咳嗽重了,这位祖宗能在高架桥上直接拉车门跳下去。 就在内耗快把他憋出内伤时,右边终于有了动静。 夏雾锁了屏,把手机搁在腿上。 半低着头,细白手指搭上纽扣,一颗,一颗,挑开。接着是里面的西装外套。 衣襟向两侧散落,露出里头极修身的米白衬衫。 沈介握着方向盘的指骨倏地一紧,目光死死盯住正前方的路况,余光却恨不得全黏在旁边。 车里暖气是开得挺足,但也不至于……她想干什么? 终于舍得朝他招招手了?打算换种“成年人”的沟通方式了? 没等脑子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飙上高速,只见夏雾眉头微蹙,像是终于忍到了某种极限。 她微微直起腰,反手向后,毫不犹豫地将衬衫从西装裤腰里拽出来一半。 一小截瓷白的后腰,晃了一下、撞进视线。 操。 踩着油门的皮鞋条件反射地绷直了,主驾上的男人瞳孔骤缩,呼吸瞬间发沉。 “嘶啦——!” 突然,响起一声极其粗暴的撕胶布巨响, 沈介愣住了。 只见夏雾面无表情地从后腰处,拽下一块白色贴片,扔在脚垫上。 紧接着,手往前一伸,探向小腹。 “嘶啦——”梅开二度。又是一块。 扔完两块暖宝宝,她神色漠然地把衬衫下摆重新塞回裤腰,拉平褶皱。大衣敞着,双手抱胸,重新靠回椅背。 全程行云流水,端庄圣洁。 别说暗示了,她连半根睫毛都没往主驾这边偏过。 “……” 宽体道奇在红绿灯前缓缓刹停。 沈介目视前方,盯着那盏鲜红的信号灯。 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车厢里干燥的空气。 随后,缓慢偏过头,看向自己这侧的窗外。舌尖用力抵了抵发酸的后槽牙,在心底把自己骂了一万遍。 他沈介,这辈子就他*没这么自作多情过。 但丢了面子,就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他稍稍调整坐姿,试图捡回控场的主动权。 既然人老老实实坐进来了,就等于低头了,他可以大度一点。 “去哪?”他目视前方,拿捏着那种轻描淡写、随口一问的平淡语气。 两秒钟过去。身侧没有半点回音。 食指在真皮轮盘上敲了两下。 遇上红灯。车刹停。 他依旧没转头,只强压着性子,吐出的话却带了压迫感:“不打算开口?还是指望我替你选?” 副驾上的人缩在大衣里,脸偏向车窗那侧。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拒绝交流的后脑勺。 沈介的眉心一点点压了下来,刚端起来的“大度”瞬间灰飞烟灭。 “行。不说去哪,那今晚去我那儿。”他好整以暇地等着这只刺猬跳起来挠他。 没有。 身侧甚至连个呼吸的重音都没有。 咬肌渐渐绷紧。他不信邪,冷笑了一声:“夏雾,门是你自己拉开的。既然坐进来了,那副冰清玉洁的戏码就先收一收。我听说,你连家都搬了?” 他扯着刻薄的唇角,带着一身尖刺转过头去,“那位姓温的,知不知道你这会儿正缩在谁的车里?一边急着跟我划清界限,一边又往我副驾驶上钻。你这算哪出?旧情复燃,还是——” 苛责的尾音,在视线触及她脸庞的瞬间,被生生剁断。 夏雾双眼紧闭,脑袋软绵绵地歪在安全带边缘。脖颈至耳根,像是被泼了层浓胭脂,透着极为不正常的艳红色,整张脸红到透明。 双唇干裂出了层白皮,正随着微弱的短喘,艰难地翕动着。 沈介呼吸一滞。 操。 他刚才满脑子都在跟一个烧得不省人事的人较什么劲?! “吱——!” 一脚急刹,地狱猫横停在辅路边缘。 “夏雾?” 刚才还盘算着怎么拿乔、怎么反击的脑子瞬间短了路。再出声时,低哑的喉咙里只剩下兜不住的自乱阵脚。 “咔”一声,安全带被猛地拽到极限。 沈介半个身子直接越过中控台,掌心实实覆上了她的额头。 滚烫。 像一块烧红的炭。 烫得男人的指骨缩了一下。 “雾雾?醒醒!” 没回应。 沈介咬紧牙关退回驾驶座,油门一脚踹到底。 左手按下车载蓝牙:“定位闻达。十分钟内,把他给我绑到公寓。” 地狱猫连闯两个黄灯,硬生生把市区开出了F1赛道的感觉,一头扎进地库。 指纹锁“滴”声未落,门被粗暴推开。 沈介连鞋都没顾上换,皮鞋踏上地毯。大步流星抱着人进了主卧,塞进被子里时,抽手的动作却又生硬地放轻,生怕碰碎了。 二十分钟后。 “砰”的一声,公寓大门敞开。 闻达拎着医药箱,顶着两坨乌青的眼袋,活像个刚从停尸间里爬出来的怨鬼,幽幽地飘进玄关。 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身上隐约还飘着点开颅电锯的焦糊味。 “沈介,你最好是真的快咽气了。”他面无表情地踩进鞋套,声音比死人还平。 然后,趿拉着步子往里晃,死鱼眼直视前方:“我今天连开两台开颅手术,站了十三个小时。刚下班走到地库,车钥匙还没掏出来,就被你那两个黑衣保镖一左一右塞进了埃尔法。” 说到这,闻达叹了口冷气:“沈总现在的风投业务,已经拓展到缅北割腰子了?” “少废话!快进来看人!” 主卧里传出一声焦躁的低吼。 闻达飘进主卧,险些被地上的西装外套绊个趔趄。 一抬眼,瞳孔微微扩了一下。 沈介现在的样子实在不怎么沈总,倒像个第一次进产房的预备役亲爹。 他盯着耳温枪上的数字,眼底那圈红血丝几乎要和床上的女人同步了,重复着弯腰、测量、起身的机械动作。 “多少度?”闻达放下医药箱,拉开拉链。 “40.5。” 男人把领口扯得更开了些,眼眸黑的吓人。 他静静地站在床头,那阴影就盖住了大半个医药箱。 他问:“半小时。能不能降下来?” 闻达抬起眼皮,像看个医闹家属一样看着这位千亿总裁。 “沈介,我是神外主任。我的主业是切脑瘤和搭桥。” 闻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跨越大半个上海把我绑架过来,就为了看个发烧?” “脑袋能看,看不了发烧?!”沈介咬牙切齿。 闻达叹了口气,挡开他逼近的肩膀:“只要钱到位,你让我现在去楼下给那条保安犬接生也行。让让,别挡着光。” 沈介被强行隔开半步。闻达慢吞吞地打开急救箱,摸出压脉带。 “40.5度。得先抽血,看血象。你当这是给车加防冻液呢?上来就挂水?” “抽血化验要多久?你看她现在喘得匀吗!”沈介根本听不进这种医学流程。听着床上那细碎痛苦的呼吸,他只觉得那股滚烫的温度是在烧他的心肺。 “你要是再拦着我,等她高热惊厥转成脑膜炎,我就能直接在这张床上给她开颅了。”闻达把酒精棉球撕开,“退后,退后。” 沈介下颌骨猛地绷紧,从牙缝里挤出一口粗气。他往后退了不到半步,然后就不动了。 闻达弯下腰,扯过发烫的手臂。 细白的皮肉因为高烧透着一股红,静脉倒还算配合,一眼就能瞧见。 碘伏在皮肤上打着圈。闻达余光一扫,沈介正死死盯着那根采血针,眼皮都不敢眨,屏息敛声。 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让闻达那点被迫加班的怨气都散了几分。什么时候见过沈介吃瘪? 他半耷拉着那双死鱼眼,一边稳准狠地推进针头,一边慢条斯理地往人肺管子上戳:“我说沈总。” 拔出针。闻达刚把医用棉球压上去,食指还没停稳,旁边就伸过来一只大手,毫不客气地把他的手背往旁边一格。 “我来。”沈介沉着脸,接管了那团棉球。 仿佛闻达按的不是针眼,而是在占什么天大的便宜。 闻达被挤兑得翻了个白眼,也懒得跟这疯狗计较。 他慢悠悠地掀起眼皮,睨向眼前的人:“折腾那么大动静,人家那天的微信,你要着了吗?” 男人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黑得透了底。 半晌。 “……没有。” “啧。”闻达扣上恒温盒的锁扣,毒舌模式伴着浓重的班味全开。 “堂堂沈家掌权人,上赶着追着人家车屁股后面跑,连个二维码都没捞着。传出去,以后沈总打算拿脸控场?” 沈介冷冷扫了他一眼,强行挽尊:“微信有什么要紧。人现在就在我床上,结果是一样的。” 听到这句死鸭子嘴硬的暴言,一声冷笑,从闻医生鼻腔里漏了出来。 “你管这叫人到手?” “她这是烧得人事不省了!你信不信,但凡她现在脑子里还有一根神经连着,她就是爬,也得从你这屋里爬出去,能轮得到你在这儿扮演深情?” 沈介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嗓音压着戾气:“我看的是病,不是让你来当情感导师的。她到底什么时候醒?” “药打下去自然会醒,你急着赶投胎?”闻达没好气地怼回去,由于缺觉,太阳穴跳得生疼。 “沈介,我刚从手术台上下来不到四小时,你就为了个发烧,连环夺命call把我薅到外滩来?杀鸡用牛刀都没你这么浪费的。” “瑞华每年拿那么多研发经费,不是让你跟我在这儿算加班费的。” “啧,我就知道。”闻达拎起医药箱,浓重的班味儿伴着怨气彻底爆发。 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走到门口,诅咒道: “你少拿你手里那点私立医院的股份压我。就现在的医疗改革趋势,瑞华这块牌子迟早有一天得收归国有。” “等公有化那天,你这万恶的资本家特权就到头了。到时候你就算把股份甩我脸上,我也让你去急诊大厅排队叫号。” 面对这番怨气冲天、慷慨激昂的“打倒资本家”宣言。 资本家本人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冷冷吐出一句:“少废话。半小时内我要看到退烧药。” “急什么急!生化仪跑结果不得要时间啊!”闻达骂骂咧咧地拉开大门,“等着!” …… 半个多小时后,大门密码锁再次响动。 闻达拎着一堆透明的输液袋和一次性软管,脚下生风地挪了回来。他现在的状态,介于“想救人”和“想杀人”之间。 “急性化脓性扁桃体炎。这热度再烧下去,脑子真就成浆糊了。” 闻达从医药箱里翻出输液架,手脚麻利地拆袋、排气、扎针。 沈介立在床头,视线在那根透明的软管上焊死了。他看着药液顺着管壁,一滴一滴砸进滴斗。 “调好了,别乱动那个滑轮。”闻达掩着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共三袋。后面那袋补钾的调慢些。快滴完的时候自己动手,别再打骚扰电话叫我起来。” 说完,他开始清理战场,把沾血的棉签、透明的针头护套、以及撕掉的胶带底纸拢成一堆,塞进随身带来的黄色垃圾袋里,打了个死结。 “听见没?这袋东西你不准给我扔厨房垃圾桶里。” 闻达拎起箱子,指着那个鲜黄的袋子,“属于医疗管控废物。我明天早上带早点过来时顺便带走。你要是敢把它跟你的外卖盒子混在一起,我反手就去环保局举报你这万恶的资本家破坏城市基建。” 沈介这会儿连一个余光都没分给他,只伸出长臂,极度敷衍地朝大门的方向扇了扇。 闻达被气得笑出了声,在心里给沈家的列祖列宗都问候了一遍。拖着那副快要散架的躯壳,摔门而去。 确认这栋房子里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会喘气的活物来打扰,沈介终于收回了按在夏雾针眼上的手。 他微微俯身,拨开她的袖口看了看。 很好。棉签压过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极其细小的红点,没再往外冒血珠。 就在这时,被子里的人忽然不安地瑟缩了一下。 高烧带来的严重畏寒,让她在昏睡中本能地蜷起身子,牙关细碎地打着战,眉头痛苦地蹙紧。 沈介眼神一暗。 金属皮带扣被单手挑开,砸落。 西裤连同底裤被利落褪下,一脚踢开。 他褪去了全身上下所有碍事的衣物,赤/裸着滚烫精悍的躯体。 随后,单膝压上了床垫。 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手背上的输液软管,沈介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长臂一伸,将那具冰冷颤抖的身体拢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T-T大家都在安静看书莫,没人评论也没营养液莫…… 那我就来求一个作者收藏吧T-T 40-50 第41章 衣服呢? 这画面怎么 退烧了, 身体像块被反复淘洗、反复拧干的海绵,虚软、潮空。 遮光帘挡死了窗,室内昏黑一片。摸不着光的影子, 便也辨不出晨昏, 仿佛时间停滞。 半梦半醒间,趋温的本能总盖过理智, 夏雾无意识地往身侧的热源凑了凑。 脸颊擦过微潮的肌理, 鼻尖抵上了温热。 肌肤相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随着呼吸而产生的匀长起伏。 眼睫都没睁开,她低低发出一声模糊呓语,手臂软绵绵地搭过去,横过男人侧腰往下滑。 指尖猝然蹭到了什么。 神经末梢的反馈异常迟缓。她迷糊地蜷了下手指,顺着惯性, 手背又在原处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黑暗中,响起一道极重的抽气声。 紧贴着的躯体顷刻间绷如满弓,底下的肌肉硬得硌人。 “……别乱动。” 三个字像一簇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劈进大脑。 夏雾猛地惊醒, 触电般缩回手。 被褥随之翻涌。身前的人翻转了过来。 “啪嗒”,床侧的阅读灯被按亮。 光线刺入瞳孔, 夏雾下意识闭了闭眼。等视网膜适应了光, 再睁开时—— 便看见男人正单臂撑着床垫坐起。 被子滑落到胯骨, 他凌厉的肩颈线条和胸膛上还泛着一层薄汗。低着头, 右手用力捏着眉心, 闭着的眼睑下压着倦意。 视线再往下。他什么都没穿。 凉意钻进被窝——夏雾倒吸口冷气, 呃,她自己,也什么都没穿?! 呃……啊? 报警!质问!尖叫! 对!尖叫!!! 不对—— 质问的冲动刚冒了个头, 昨晚断片的记忆,突然间就开始闪回。 ——九事国际中心、路边、发烧。 是她自己上的车! 虽然很没有道理、甚至还理亏,但夏雾还是手指颤抖着捏住被角,一点点往自己这边拽。 被子被抽走了一大半,沈介也没拦。只是仰起头盯着天花板做了几个深呼吸,声线磁哑得厉害:“醒了?” “你……”夏雾攥着被角,因为高烧脱水,声音惊惧发虚,“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而且为什么我也没穿!这后半句她实在没脸问出口。 “你昨晚烧到了四十度半,抖得连牙齿都在打架。”守了她整夜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的,结果连句感谢也没有,第一反应就是防他跟防流氓一样。 真行。 期待碎的稀巴烂,沈介靠回床头,语气冷冰冰的开始念:“出了三身冷汗,我给你换了两套衣服,洗衣机到现在还在烘。” “医生说高烧会惊厥的,我可不得抱着你么。你浑身在发汗,我总不能穿着湿衣服抱吧。” 极其严密的物理降温逻辑。非常有医学常识。 夏雾张了张嘴,脸颊上好不容易褪下去的高热,似乎又顺着耳根烧了回来。 尴尬,心虚,却又无从反驳。 她垂下眼睫,默默把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些。 “别呀,再裹紧点。” 男人移开视线,不再看她,语气酸透了: “亏我还怕你醒了难堪,特意背过身去睡……” “敢情是你自己摸上来的。” “……” 夏雾僵着没接话,默默把被角又往上提了提,严严实实地挡住锁骨。 两个不着寸缕的人并排躺在被窝里,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危险哦。 她屏住呼吸往床沿挪了挪。视线跟雷达似的开始找衣服—— 长凳上没有、沙发上没有、她这边地板上也没有……另一侧呢?稍稍转身子望过去,也没有…… 衣服袜子、连内/衣内/裤……全都不翼而飞了! “我衣服呢?”她跌坐回盘起的足跟上,转过头,眼里警惕拉满。 “又不是没看过,挡什么。”她在吴径面前温良恭俭,在周方泰面前尊师重道,怎么到了这儿,他就成了个需要随时报警防范的阶/级敌人? 沈介吃味地想,视线掠过她掩在被子底下的肩膀,声线磁哑:“全是汗。阿姨今天放假,我顺手扔进洗衣房了。” 夏雾深吸了一口气。气管里的干痒让她声带发沉:“洗了一晚上还没干?沈总,你家那台大几万的进口烘干机,是摆在那儿当艺术品看的吗?” 带着大病初愈的浓重鼻音,硬是一点没耽误她牙尖嘴利。 “坏了呗。这会儿正指望我手动发电呢。”沈介眉眼间笼着层倦意,唇角的弧度缓慢压平,“这么急着穿戴整齐,是赶回去跟姓温的报平安?” 夏雾蹙了下眉,刚要开口甩出一句“我们早分了”。 余光却不经意地掠过床头柜。 黑色电子钟静音运转,白色的数字跳了下。 ——【07:15】 映入眼帘的同时,齐又蓝的脸在脑海里炸开:“明天早上八点,策展部准时报到。” 夏雾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是哪?!她上班要迟到了!! 沈介还靠在床头,冷眼等着她为了那个男人继续跟他吵。 却见面前的女人突然掀开被子,吵架的欲望一秒清空。 “对对对!我要报平安!我得马上走!”她没空理会沈介的试探,拽过床尾的厚绒浴袍,胡乱一裹。 睡袍是男款,大得离谱,肩线垮到了手肘,下摆拖在脚背,走动间露着大半片肩膀。跟没穿也没区别了。 她就这样,赤着脚往卫生间冲。 里头传来一阵“叮哐”的洗漱动静。 没过两分钟,她抓着把木梳奔出来,歪着脑袋,一边让长发垂下好梳通打结的发尾,一边急得团团转: “洗衣房在哪边?湿的也行,我拿吹风机吹一下……” 沈介被无视了,看着她这副火烧眉毛的样子,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他掀开被子下床。衣服被她穿走了,只能拉开衣柜另取了一件。 边系着腰带,边趿着步子跟了出去。 “不用找了。”男人嗓音在走廊里响起,不紧不慢,“刚进烘干程序。等等你拿吹风机吹干,黄花菜都凉了。” 夏雾的脚步猛地刹住。回过头,满眼都是“第一天上班就要被开除”的生无可恋。 男人停在一扇茶色玻璃门前。 冲她挑了下眉,随后,按上了墙面的触控板。 “唰——” 一整面茶色的玻璃墙,向两侧平滑收退。 暖色的感应灯带,如同多米诺骨牌,自下而上、一层接着一层地亮起。 一个开阔衣帽间,展露在夏雾眼前。 左侧,是清一色的男装高定西服; 而右侧——整整两面墙的衣橱,从羊绒大衣、针织内搭,到丝质衬衫;底下的玻璃展柜里,平底鞋与细高跟按照颜色和季节的渐变,摆得满满当当。 全是女装。 全都垂挂着未拆的品牌吊牌。 夏雾握着梳子,呆立在原地。 瞳孔因为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而微微放大。 他欣赏着她怔愣的表情,方才阴郁一扫而空。下颌微扬,满是炫耀之色:“去挑一件。” “这五年,当季的新款没断过。全是你喜欢的牌子和尺码。” 捏着木梳的手指,一点点抠紧了齿梳。 她以为这五年,大家都在往前走。 可眼前的场景却在直白地告诉她:这个男人根本没有走出来。 那他买下这些根本无人问津的衣服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喉咙深处泛起一阵酸胀,咽了咽唾沫,顺着淌向心脏,再在心尖烫出个缺口。 匆匆垂下眼睫,她低声道:“……谢谢。” 听到这声难得软化的道谢,沈介沤了一晚上的酸味终于散了,唇角再也压不住,拼了命地往上勾。 然而,这份感谢,连三十秒都没撑到。 “唰啦——”衣架拨动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夏雾伸手拨开第一件:一条墨绿色的紧身针织裙,颜色很提气色,但侧边的高开叉直接拉到了大腿根。 第二件:一件黑色的挂脖丝绒长裙,正面看着端庄保守,翻过来一看,后背直接挖空到了腰窝。 第三件:一条深灰色长裙,后面遮得挺严实,但领口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大深V。 一整排。全都是透着隐秘色气、极度修身的“斩男战袍”。 这都什么雷霆审美?!啊!? 她闭了闭眼,把手里又一条露背丝绒裙挂回原位。 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靠在门边的男人。 “沈介。” “嗯?”他应得懒散,带着等她夸奖的期待。 “你是觉得我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是去走戛纳红毯?”夏雾深吸了一口气。从衣架上拎起一件领口开到胸骨的黑色羊绒衫,语气绝望: “你这柜子里,就不能有一套阳气重一点的、正常打工人能穿出去上班的职业装吗?” “买的时候,又没打算让你穿出去给别人看。”男人双手抱胸,理直气壮、没有半分心虚。 她无语凝噎。眼看时间已经指向七点二十,根本没空再跟他扯皮,只能在衣柜深处一通乱翻。 终于,在角落的防尘罩里摸出一条墨绿色的羊毛针织裙。 长袖、半高领、过膝,看起来面料扎实且保守。 “转过去,我要换衣服。”她把裙子护在胸前,防备地瞪着他。 沈介视线从她松垮的浴袍领口上刮过。眼底还压着没餍足的贪暗,耸了耸肩,依言转过身背对着她。 夏雾飞快褪下睡袍,将裙子套过头顶。 针织面料极其贴身,包裹着腰臀的曲线。这倒也罢了,可当她下意识反手去理后背的衣料时,指尖却贴上一片冰凉的空气。 她一愣,扭头看向穿衣镜。 这条裙子正面保守得像个修女,后背却直接挖空了一个巨大的深U型,一直开到了后腰的腰窝上方。 切口悬在腰窝上方,两片纤薄的蝴蝶骨就在那墨绿色的留白里,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夏雾咬了咬后槽牙。 算了。没时间了。 到时候套上大衣,腰带一系,没人会发现的。 “你现在这副吹阵风就能倒的样子,去哪上班?”男人看着茶色玻璃墙上模糊的倒影,听见她穿鞋的动静,嗓音微沉。 “九事国际中心。”夏雾理着压在大衣里的长发,“第一天报到,不能迟到。” 听到“九事”,男人的眼底划过一抹晦暗的光。 昨天的面试,竟然真让她一面就过了?九事眼光倒还不算太瞎。 “好了。”她抛下一句,急匆匆地越过他往外走。 还没跨出房门,手腕便被一股强横的力道扣住。 “放手,我真来不及了!”夏雾急得去掰他的手指。 “病刚好一点就闹?空着肚子去上班,你是想直接死在中山东一路上?”男人冷着脸,不容分说地把人拽向中岛台。 岛台上,放着保温的外卖袋。 他早上六点让张鹏去老字号打包送来的。 沈介拧开盖子,将一碗还在腾热气的白粥推到她面前。 “十分钟。吃完我送你。”他垂眼看她,命令道。 夏雾本想说自己打车,可一抬头,正撞上那双熬满了红血丝的眼睛。 他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下颌的胡茬也没刮。 抿了抿唇,没反驳,低头拿勺子,安静地把那碗粥喝了一半。 …… 七点四十。地下车库。 夏雾被塞进一辆迈巴赫。 起步悄无声息、底盘稳如平地。 车内暖气徐徐吹着,但距离八点打卡只剩二十分钟。 刚一坐稳,她立刻扯下遮阳板,拉开了化妆镜的挡板。 补光灯下,镜子里的人唇色惨白。她翻出粉饼,在脸颊和鼻翼快速按压。 主驾上,沈介把着方向盘,神情冷峻地盯着前方。可余光却像带着钩子,一直勾着旁边那些窸窸窣窣的小动作。 底妆压完。她把粉饼扔回包里,又摸出一支黑金管身的口红。拇指按住顶端的玫瑰浮雕,膏体旋出。 算她还有点良心,没把他送的东西直接扔垃圾桶。男人指节在轮盘上轻点,他在等,等她涂完,转过头来说点什么。 然而。 她只是飞快地抿了抿唇,用指腹晕开边缘,视线死死盯着镜子,满脸都写着“搞快点搞快点马上迟到了”。 “……” 等了个空。沈介脸色一点点沉回了原位。 他左手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咳。”声音突兀。 夏雾的手顿了一下。 就在他以为她终于要转过头来的时候—— “啪”的一声,遮阳板被推了回去。 “前面路口右拐,麻烦稍微开快一点点,谢谢。”她盯着中控台上的时间,语气急切且礼貌得客气。 一拳打在棉花上。 沈介舌尖用力抵了抵后槽牙,扯出一个冷笑。一脚油门踩下去,迈巴赫强硬切过一条虚线。 早高峰的中山东一路有些堵。车流走走停停,却还是在十五分钟后,精准地刹停在了九事中心门外。 中控台上的时间跳字:【07:55】。 还有五分钟,完全来得及。 心跳总算落回了胸腔。夏雾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想和他道别。 晨光从斜上方切进车窗,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介:领口拧着褶,青胡茬从下颌蔓延到耳根。 ……他是不是连洗漱都还没顾上? 到嘴边的客气话卡了壳。 沈介没给她开口的机会。他眼皮半敛,语调冷得像冰:“下班自己打车。我不顺路。” 她坐在副驾上,重重咽了下喉咙,将那股逼上眼眶的湿意强行压了下去。 “沈介。” 嗓音清软微哑, 男人下意识偏脸去应:“嗯?” 夏雾深吸了一口气。迎着他骤然转过来的的漆黑眼眸。 没有躲闪。 “等我下班。” 她看着他: “我们……好好谈一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现实版N.T.R 是总监未婚 中山东一路27号, 九事国际中心。 早上八点整。打卡闸机绿灯频闪,“滴滴”的核验声连成一片。深色套装步履生风,工牌起落, 没人会为策展部外的一张生面孔驻足。 夏雾剥了颗薄荷味的润喉糖, 压在舌底。辛凉沁入黏膜,压住了喉间咳意。 烧是退了, 但嗓子还是公鸭嗓。 她敛着眸, 立在部门外不动声色地打量环境动线。 “唰——” 感应门向两侧平滑退开。 齐又蓝端着半杯美式迈出,步步生风,蓝牙耳机里还在往外甩词:“免责条款十点前必须走完OA,外汇敞口给我盯死……” 余光扫到门口,高跟鞋陡然一顿。 视线极快地上下刮过,齐又蓝皱眉:“夏雾?卡没录门禁?” 夏雾递过那张临时工牌, 嗓音因病微哑:“齐总监,早。人事给的是临时证,刷不开部门权限。” “啧,怎么老干这种事。”齐又蓝偏头朝办公区深处抬了抬下巴, 扬声喊:“老李!带一下新来的特聘,去行政把权限开了!” 话音未落, 人已经风风火火蹚向会议室, 继续冲着耳机说道:“接着讲, 安盛那边的定损……” 办公区内, 一颗微秃的脑袋从显示器后升了起来。 四十岁上下, 穿着工整西装。 与齐又蓝的雷厉风行不同, 他踱着步子,慢吞吞迎出来。 目光越过镜片,没细看脸, 只落在那张印着“策展-夏雾”的临时牌上。他和气笑笑:“小夏是吧?来,跟我走。” 策展部工位是开饭式的,错落散漫。 长桌上堆叠着潘通色卡、展厅动线蓝图,几块测折射率的亚克力小样压在定损单上。 白板前,有人正拿红笔快速圈划;旁边的人肩膀夹着电话,正跟海关交涉。 老李领着她走到了茶水间外的一处死角。 一台半人高的工业复合打印机旁,见缝插针地挤着张白色折叠桌。桌上放着台旧款的轻薄本。 没挡板,没抽屉。 右手边挨着废纸篓,左手边就是打印机的散热口,正一呼一吸地往外吐着热风。 “临聘没排上固定工位,委屈你先在这儿落个脚。” 老李用指关节叩了下桌面,“开机密码压在鼠标垫底下,临时工作邮箱也给你开好了。” 他朝夏雾伸手,“卡给我,我去前台给你开权限,免得你连这扇大门都进出不了。” 夏雾摘下挂绳递过去。老李接过卡,顺手把夹在腋下的两个硬壳文件夹撂上桌,上面压着枚黑色的U盘: “既然入职了,就直接上手。这是下周《借展条件确认书》。法务和翻译昨晚熬了个大夜,刚把中文稿赶出来。” 他屈起手指,点了点那个U盘,“法文原版在里面。” 夏雾看向文件:“需要我做什么?” “你是齐总监特聘来救火的专项专家。”老李笑嘻嘻的,“我们不懂法文,所以需要你对照原版,把中文稿过一遍。看看排版有没有错位,或者有没有低级的错别字。” “核对完,中午12点前,用你的工作邮箱作为发件人,把最终定稿打包发出去。抄送佳士得和法方画廊。” “记住,12点前必须发。”老李看着她,语气加重,“法国那边收到这封中方法律确认函,戴高乐机场才能下放行单。耽误了今晚的航班,预展开天窗,这责任谁也担不起。” 交代完,老李拎着工牌,晃悠着回了工位。 夏雾拉开椅子,虚虚落座。 掀开屏幕,输入密码,插/入U盘。 左侧分屏点开法文原版的PDF,右侧调出中文Word定稿。 但轻薄本屏幕太小,挤不下左右分屏。她只能左手悬在键盘上,靠着Alt+Tab高频切换。 身侧,工业打印机正处在工作状态,排风扇轰轰作响。裹着墨粉味的滚烫废气,一阵阵的,直扑裤腿。 夏雾没脱大衣,被烘得发闷,只能微微侧过身子,不断调整交叠双腿的坐姿。 食指搭着鼠标滚轮,匀速下滑。 前二十页是制式的法律免责条款,除了几处法系语法的倒装没理顺,基本挑不出毛病。 光标闪烁间,随手把几个定语从句的修饰位置调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右下角的数字跳到:11:15。 滚轮下滚,定格在第二十七页——【核心展品物理环境承诺与定损免责】。 左侧原档:【inertage à largon】 右侧定稿:【标准的恒温恒湿展柜】 指尖蓦地一顿。 不对。 Argon是氩气,这是微气候箱——必须抽干氧气、充入纯氩气做惰性化绝对密封,怎么成了普通的恒温柜? 脆弱的罩染层只要暴露在游离氧里,不出半个月就会发生不可逆的氧化黯沉。 如果这份盖着九事公章的确认函发回戴高乐,对方鉴定师一眼就能看穿。 退一万步讲,就算画真的运到了上海。 一旦展出期间发生氧化开裂,安盛的定损员会依据这份文件启动免责,全额拒赔。 上千万欧元的定损大锅可是要砸在九事头上的。 不对!是砸在她的头上! 这封确认邮件,可是要从她的工作邮箱里实名发出去的! 夏雾没有迟疑,点下打印键。 抽出那张带错漏的A4纸,红笔圈死,起身走向办公区。 老李正靠在工位上,眼睛盯着屏幕上一份冗长的OA流转单,食指拨着鼠标滚轮,主打一个“看似忙碌,实则摸鱼”。 “李主管。”夏雾走近,将两张A4纸并排摊在他手边,指尖压在红圈处。“第二十七页有重大翻译事故。法方要求的是纯氩气微气候箱,中文稿翻成了普通恒温柜。两者造价和安保级别天差地别。” 老李眼皮没全抬,视线在那些弯弯绕绕的法文字母上虚晃一圈,眉头微皱:“怎么了?” “一旦画作氧化,安盛会根据这份中方确认函直接拒赔。这封邮件不能发。” 老李盯着那红圈看了一秒,忽然笑了。 他伸手将纸拿起来,反扣在桌面上。 “小夏啊,这份中文稿,法务部过了三道审。商业合同咬文嚼字,那是法务的锅。咱们策展部,只管走流程。” 他屈起指节,在桌面笃笃敲了两下:“齐总监要的,是十二点前拿到戴高乐机场的放行单。法务部那帮人,你能扯皮的过他们?” “误了航班装机,几千万的预展违约金,你背还是我背?” 对上那张和气生财的脸,夏雾视线又落回被自己用红笔画出来的圈圈上。 眼睫低垂,沉默了两秒。 细白的手指伸出,将那张反扣的A4纸抽了回来。 “明白了,李主管。” “我这就去发邮件。” 见她低头“懂事”,老李神色缓和下来。 老油条最怕遇上较真的刺头。他拉开抽屉摸出工牌滑过去,顺手在OA单上点了“已阅”。 “这就对了嘛,多大点事。”老李敲打道,“小夏,你是临聘外包,权限就到这层办公区和大门闸机。像楼上的核心展厅、无尘鉴定室这些地方,你都刷不开的。平时没事别瞎跑啊。” 他挥挥手,“去吧,干活麻利点。” “好。” 夏雾点头。转身掠过工位,直奔电梯间。 法务不认错,是因为没有证据。 如果能拿到那幅画的原始光谱切片数据,只要物理数值证明必须无氧保存,就能用安全红线逼停整个流程。 点开手机屏幕。 【11:28】。 距离十二点,还剩三十二分钟。 …… “滴——权限不足。” 读卡器上红灯长亮。 夏雾捏着工牌,站在气密门外。 暖风正从出风口源源不断地压下来。她刚跑过一段路,脸庞被热气蒸得通红,红意自两腮升起,一路烧到了眼梢。 “哪个部门的?”值班安保从玻璃窗后探出头,“找你们总监开放行单去。” 瞥了眼墙上的挂钟:【11:31】 去开放行单?找齐又蓝签字,再走OA流程?等拿到单子,戴高乐机场那边的货板早就被撤下来了。 不行。来不及了。 刚要上前交涉。 “叮——” VIP专用电梯,平滑拉开。 皮鞋声沉稳逼近。 安保瞬间收了声音,腰背压低,诚惶诚恐地换了副调子:“褚馆长,沈总。” 夏雾循声回头,呼吸在喉咙里哽了一下。 深灰色高定西装将男人身形衬得利落。细窄的镜腿横在鬓角,镜片压住了先前的血丝、下颌线也被剃得干净青白。 他走得不快,视线越过褚馆长的肩,平直地钉了过来。冷光一闪而过。 男人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视线顺着她沁汗的鼻尖下移,掠过潮红的面颊,最后在那双微张的唇缝上定了定。 眸色在那一瞬全沉了下去。 怎么会在这里碰见?想起早上的尴尬,夏雾率先别过脸,心跳快得发虚。 工作,夏雾,现在是工作!十二点前必须拿到光谱切片。 “怎么回事?”褚馆长看着堵在气密门前的生面孔,眉头皱起,“哪个部门的?” 没等安保出声解释,夏雾转身抢话: “褚馆长您好。我是策展部特聘的法方对接专员,夏雾。齐总监要求,立刻核对戴高乐那批画的原始光谱数据。” “否则,十二点的法方法律放行函,无法签字。” “齐又蓝不是在跟安盛的人开会么,没听她提过这出啊。”褚馆长语气狐疑,“你第几天上班啊,程序都不懂?核心数据室刷的是最高权限,没有齐又蓝的批条,谁也不能放你进去。” “褚馆长!我只要查一眼原始的光谱切片数据,一分钟就可以!”夏雾焦急强调,“我只要一分钟!” “一分钟也得走OA流程。画不登机那是法务的事故,但我现在放你违规进机房,那就是安全事故!” 褚馆长面色一沉,语气冷硬下来:“你自己去找齐又蓝开单子。” 几千万的违约金压下来,法务部是吃不了兜着走,但她刚到手的工作也没了啊! 夏雾刚要再争,身侧突然横过来一只手。 “张鹏,刷卡。”! 没等任何人反应,张鹏已经迈步上前。工程密匙卡从西装口袋抽出,径直递向感应区。 “沈总!”褚馆长脸色变了,伸手去挡,“这不合规矩!九事的鉴定室……” 沈介微一抬臂,西装袖口恰到好处地将老人的动作隔开。 “安保系统是PT做的维保,张鹏手里是工程师测试卡。”他推了下镜架,深邃的视线越过褚馆长,落向被挡在门外、急得眼角泛红的女人。 片刻,男人收回视线,继续说道: “PT下周要配合预展提供全息投影。如果实物真迹在九事的展柜里发生了氧化损毁,PT的技术呈现也会跟着沦为业界的笑柄。” “这场大展,九事和PT在同一条船上。既然有人指出了安全隐患,这同样属于我们技术合作方需要复核的风控范畴。” 沈介下巴微抬,接过了那口褚馆长不敢背的黑锅: “褚馆长怕担责,那违规开门的责任,PT担了。” “张鹏刚测完设备,正好要进去跑渲染帧率。让他跟她一起进,全程监督。出了任何岔子——让安盛的法务,直接来找我的律师。” 褚馆长颧骨处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盯着沈介看了几秒,九事虽然是地头蛇,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他确实得罪不起这位最大的技术资方。 最终只能悻悻地冲安保点了下头。 得到馆长的默许,张鹏立刻将工程密匙卡贴上感应区。 “滴——”红灯转绿。 气密门发出机械排气声,缓缓向两侧退开。无尘室里的恒温冷气裹着机箱运转的低噪,迎面扑来。 男人站在门侧,身形挺括。银边镜片后的目光幽深冷寂。任谁看去,这都只是上位者的一次平淡审视。 唯有他自己清楚,瞧见她方才那副急得眼尾泛红、如困兽般冲撞的模样时,掌心竟隐隐生出几分蚀骨的痒意。 “夏小姐。” 他微微垂眸,看着她,语调公事公办。 “时间不多。还不进?” “……多谢沈总。” 夏雾敛着眉目,拿捏着职场新人该有的拘谨与生疏,在那道近乎实质的注视中低头掠过。 门径狭仄。错身入内的刹那,大衣绒面蹭过男人的西装裤管。 不过一瞬的轻触,却像是擦出了星点火光,密密麻麻地缠绕开来。 气密门在身后合拢。 机械女声响起:【进入无尘鉴定区前,请按规定脱去吸附性外套及大衣,挂于消毒壁橱内。气淋即将开始——】 憋了一上午的热意终于有了出口。 夏雾想都没想,直接解开大衣的纽扣。一直在热空调里穿大衣,她都快热化了! 脱下,转身,挂上金属钩。 微红的脸颊微微仰起,四指并拢,在颈侧扇出几阵细风,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 另一侧,张鹏刚卸下西装。 转头去够无尘服的功夫,余光循着那声轻喘,毫无防备地撞了过去。 呼吸一滞。 那件墨绿色的高领针织裙,后背竟然是空的! 极深的“U”型开口,从伶仃的颈椎骨一路陡降,开到了腰窝上方。 她仰头换气,两片纤薄的蝴蝶骨微微顶起,正随着呼吸的频率颤动。在那抹深郁墨绿下,这片白有种不由分说的冒犯感。 张鹏头皮炸了一下! 脖子僵硬地折向九十度外的排风口,死盯着墙角,半根睫毛都不敢再乱动。 刚才听见名字就觉得不对劲! ——“夏雾”。 大老板之前亲自发的那份PDF简历,页眉上就是这两个字。 他还以为只是一般的裙带人情。可谁家走正常后门的应届生,穿这种衣服来上班? ……原来是大老板养在身边的人。 他这双眼刚才要是多停半秒,明天估计就不用打卡了。 有些东西,不能看,更不能深想! “嗤——” 气淋结束。 白色的无尘服将春光掩了下去。 夏雾穿好白大褂,戴上薄膜手套。 “张特助。”那道微哑的嗓音响起,清清冷冷,“可以帮我调一下光谱数据吗?” “……好的,您稍等。” 张鹏声音不可避免地硬了两分。他像个被上了发条的假人,僵硬地转回身,目光死死焊在对方下巴以上的位置,一寸都不敢往下掉。 刷卡,输入密匙。 人走到他身侧,微微俯身,屏幕光映亮了她秀窄的下颌弧度。 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代码如瀑布般滚过。 就在目光借着屏幕反光、擦过她侧脸的瞬间—— 指尖倏地悬停在了半空。? 等等……不对不对。 不是简历上的二维证件照。 墨绿色、这张脸,他绝对在什么地方见过!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碰撞,拼凑出PT周年庆晚宴上的某个画面。 ——那个被温总监带去敬酒的女人。 我去……疯了吧。 这是现实里能发生的剧情? 作者有话说: 上班上麻了,我写打工人吃瓜真的好得心应手() 第43章 没良心 找沈介,自 张鹏头皮一阵发麻, 像是有几万伏特高压电顺着脊梁骨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大老板不动声色地,把下属即将过门的未婚妻,弄到了对街的大楼里—— 就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现实版NTR现场? 小电影成真了? “滴滴”。 数据读取完毕。 “调出来了吗?” 夏雾盯着屏幕。 “调、调出来了。” 指尖抖着敲下回车, 张鹏恨不得原地消失。他甚至不敢多喘气, 像避开某种高辐射核废料,迅速后退一大步。 站定后, 屏住呼吸, 余光不受控地往外瞥。 就在这时,右耳隐形蓝牙耳机里,“滋”地擦进一抹微弱电流声。 紧接着,是大老板的嗓音:“好了么。” 张鹏脊背猛地一挺,稍转过头,立马转回, 像是在接受检阅。 还没等他缓过气来,耳机里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 “查完数据,去对面恒隆, 帮她重新买条墨绿色的针织裙。” “尺码,按之前的来。” 我去我去!! ……难不成之前买的那些裙子都是……? 那他们之间的关系岂不是保持好多年了……? 张鹏低下头, 死命盯着脚尖前的防静电地坪, 呼吸频率压到最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知道得太多, 是不是会被灭口啊。 “……是。” 【11:45】 “嗤——” 气密门泄压, 向两侧退开。 夏雾攥着光谱折线图冲出, 朝门侧两人低头致意:“谢谢褚馆长, 麻烦沈总了。” 她甚至没等气密门完全敞开,便径直走向电梯间。 沈介看着她擦身而过,却把语序首位给了别人。 小没良心的。 用完就扔, 跑得倒快。 换好衣服出来的张鹏只觉如履薄冰: 救命,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来? 我为什么要长一双能看清“老板这被甩了冷脸还压不住笑”的眼睛? 【11:48】 夏雾冲进策展部办公区。 老李正和几个老油条窃笑,余光瞥见风风火火的动静。他脸色一沉,刚要抬手挡人:“小夏,这都几点了?让你发的确认函——” 一阵风从他办公桌前径直刮过。 话音僵在嘴里,老李眼睁睁看着这个临时工越过自己工位,毫无停顿地走向总监室。 “叩”、“叩” 把手下压,没等里面应声,她直接破门而入。 【11:49】 齐又蓝正捏着眉心打电话,冷不丁被闯入的面孔惊动,那双画着上挑眼线的眸子瞬间淬了一层冰。 捂住送话器,她不听任何解释:“出去。找你的直属汇报。” “可是两千万欧元的拒赔敞口。安盛定损的红线,法务部翻错了。” 那张被红笔圈出的中文定稿,以及原始光谱折线图,被并排拍在了齐又蓝的眼皮底下。 又出错了?齐又蓝瞳孔一缩。 她对着电话丢下一句“五分钟后打给你”,果断掐断。 而后抬起头,问道:“说重点。” “法方原册要求‘充入纯氩气的微气候箱’,法务定稿翻成了‘普通恒温恒湿展柜’。” 夏雾指尖点在光谱图的波峰上,“画上有达玛树脂,接触游离氧必氧化。按照这份确认函出境,实物落地一旦出事,法务可以推脱是专业名词理解偏差,但策展部要背实物受损的全责。” 齐又蓝面沉如水。盯着那道红圈,连抛三个问题: “确认函发没发?” “没发。” “数据谁去核的?” “我刚去鉴定室跑出来的原始档。” “修正条款有方案吗?” “拟好了,存在我工作邮箱的草稿箱里。” 齐又蓝扫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11:53】 夏雾看着她:“总监,走OA退回法务部重审,赶不及十二点前出关。但是不走内网节点,邮件被系统拦截,发不出去。” 齐又蓝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转了半圈,推到夏雾手边。 “用我的高管账号,登网页版走绿通发。” 她撑着桌沿站起身,下达越权指令:“主送法方画廊,抄送佳士得公关部。” 夏雾拉过键盘,十指翻飞输入账号:“内部呢?抄送谁?” “抄送法务部,抄送分管副总。” “正文首行加注:事发紧急,为规避核心展品定损风险,本函经策展部齐又蓝特批直发。” 齐又蓝目光冷冽,替这场越权兜了底:“发。法务部要是想拿流程做文章,让他们的人直接来找我。” 【11:58】 食指重重敲下回车键。 进度条在屏幕顶端一闪而过——【发送成功】。 “嗡——” 几乎是邮件入库的同一秒,桌上的内线电话急促炸响。 齐又蓝按下免提,甚至没顾上坐稳。 法务部负责人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齐总监,我这边刚收到抄送。你们这不符合集团的内控合规吧?外方要是倒打一耙,这违约金算谁的?” “王总监,我刚替你们法务部省了两千万欧元的连带责任。” 齐又蓝拿起那份原始切片图,语气比对方更冷硬、更占理,“这已经不是你们第一次在涉外定损上出翻译事故了吧?” “你们部门的小周明明有法语C2的底子。两千万欧元的展品环境承诺,你们交出去外包,内部居然连一道人工交叉复核都不走?” 她冷笑一声,“王总,要是画落地发生氧化,安盛保险因为这个翻译错误全额拒赔。这笔天价免赔额,是你们法务部来掏么?” 对方沉默了,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失误有多致命。 “切片图和修正说明,我已经让助理发到你邮箱了。你现在要干的不是来质问我为什么越权,而是去查查你们那个外包翻译的SLA,准备扣他们的履约保证金吧。” “啪!” 齐又蓝单方面切断通话。 靠回皮椅里,胸膛沉沉起伏了一下。随后,她重新按下内线呼叫,“□□。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不到一分钟,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 老李脸上挂着圆滑笑意。进门先拿余光剜了眼旁边的夏雾,心里早盘算好了推托之词。 “齐总,您找我?这小夏刚来,确实还不太懂规矩。我正催她按流程走OA呢,她非要……” “她比你懂规矩。” 齐又蓝冷声打断了他。 老李脸上的笑意一僵。 那张A4纸,被齐又蓝两指压着,平平推到了桌沿。 “几千万欧元的展品环境承诺,你作为一个入职七年的主管,看都不看一眼,闭着眼睛就敢往下推流程?”齐又蓝抬起眼皮,目光如针。 老李脸色白了白,立刻搬出那套护身符:“齐总,那……那是法务部过的定稿啊,翻译的锅。咱们策展部只管走流程对接……” “法务部懂法,他们懂艺术品吗?法务审的是免责条款!环境极限、材质脆弱度、物理控险,这是我们策展部的饭碗!你指望一个看合同的律师去明白达玛树脂怎么氧化?” “你明知道她指出了核心红线,为了不跟法务部起摩擦,你就想蒙混过关、把这颗定时炸弹直接扔给法国人?” 齐又蓝起身,带动的转椅发出摩擦声,惊得老李一哆嗦。 “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年,经验没见长,混日子的太极拳倒是打得炉火纯青。” “如果到现在,你还分不清‘推诿流程’和‘核心风控’的区别。那这个季度的部门绩效,我得重新给你打个分了。” 老李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齐总监,我……” “下午两点前,把你手头的流程交接单理出来。现在,出去。” 交接单。这等同于隐晦的停职警告。 老李夹着尾巴退出了办公室。 总监室的玻璃门开合。几道原本还在探头偷瞄的视线瞬间收回。 齐又蓝摇了摇手里的纸杯,杯子早空了,只剩下几圈褐色的咖啡渍。随手将其掷入纸篓。 她重新拿起那份原始光谱图,目光在右下角那行极淡的蓝色水印上停驻——【PT集团临时查阅授权】。 齐又蓝眸光微凝:“坐。” 声线里的压迫感收敛,转为一种上级对下级的重新评估。 她走到一旁的恒温小柜,取了瓶矿泉水,拧开半截瓶盖,递到夏雾手边:“今天卡住物理环境红线,避免了定损事故。算你的实绩。” “分内的事。”夏雾伸手接过水。 齐又蓝听着那副公鸭嗓,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按下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呼叫门外的部门助理: “小陈,把南向那个独立工位清出来给夏雾。OA上走个加急,开通策展部最高级别的内网查阅权限。十分钟内办好。” 挂断电话,她指节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下午两点半,佳士得和法国画廊的跨国三方会谈。” “你这嗓子能撑得住三个小时么?” “能!我包里备着润喉糖。”夏雾迎着齐又蓝犀利的目光,背脊挺直,清冷的眼底没有半分退怯。 【12:15】 不过半天,夏雾抱着外套和包,搬离了那个死角。 南向的独立工位宽敞、明亮。 老李坐在不远处,目光扫过她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客气又讳莫如深的笑脸。 职场里不需要撕破脸,位置和权限的变化,足够让所有人重新评估她的分量。 坐下,拆了一颗润喉糖含进舌底。 脑海里开始自发地盘算下午对线时,可能会用到的法方话术。 “嗡——嗡——” 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林姐”。 唇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微小的弧度,她滑开接听键,声音放轻:“喂,林姐。我这边刚好工作定了,再过些时候,我可以把展厅尾款……” “夏夏,”林姐的声音顺着听筒爬进来,“那展办不成了。彻底没戏了。” 指节瞬间攥紧了手机边缘,夏雾坐直身子问道:“什么意思?不是说四月中旬的场子空出来了吗?” “人家把双倍违约金拍我脸上了。”林姐笑了一声,“连面都没露,派了几个红圈所的律师过来,带了份什么‘第三方建筑安评’。” “说是底商存在严重消防隐患,必须立刻进场修缮!要求我们四月一号前必须滚蛋,一天都不宽限!” “这不合规矩……”夏雾喉咙紧缩,“租期还没到,我们可以去法院申请……” “夏夏,你还不明白吗!他们根本不按规矩跟你扯皮!” 林姐的声音突然拔高,“人家跟我放了话,只要我敢拖延一天不搬,恒风就会申请诉前保全,直接封死我所有的营业账户。还要追究什么消防连带责任……那帮人宁可倒贴几百万赔偿!” “你到底得罪谁了?”林姐重重地喘了口气,语气从愤怒变成了后怕,“早先物业主管跟我阴阳怪气的,说‘这档期能不能保住,得看正主肯不肯露面去谈’。我当时还以为是哪个领导胃口大,想吃点回扣……我现在是看出来了,这碗饺子全是为了你这碟醋!” “林姐,我没……” “行了,你也别跟我说了。你、你先自求多福吧。” “嘟——嘟——” 断线的忙音在耳边回荡。 夏雾维持着接听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沈介? 沈介他到底想搞什么? 想要她拿什么去“谈”啊?! 作者有话说: 还有几章,马上就要面临sh考验 第44章 给甜枣 他满世界找 他们两之间不是破冰了么? 不是可以心平气和、平起平坐地谈谈了么? 根本没有。 五年了, 什么都没变。 只要不顺着他的意,他就能把别人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然后高高在上地看着你走投无路! 咬住不撒口, 还是那副疯狗的样子! 夏雾将手机一点点挪开。 屏幕幽光暗下去, 映着她冷透的眼睛。 就在这时。 “唰——” 策展部外沿的玻璃感应门,向两侧滑退。 原本正翻动纸画册的沙沙声、低声交谈办公区, 空气瞬间安静了两个度。 眼睫微动, 夏雾从暗下去的屏幕上抬起眼。 九事行政部的主管正毕恭毕敬地侧着身子,引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来。 ——是张鹏? 九事作为顶尖的国际美术馆,出入的名流权贵多如牛毛,大家平时过手的也都是动辄千万的名画古董,对奢侈品早就见怪不怪。 可即便如此,张鹏手里提着的那两只标志性的橘色购物袋, 在蓝图白板与石膏模型间,依然扎眼得犹如两颗炸弹。 几道视线从潘通色卡后悄无声息地探出。 “那是PT的特助吧?” “送成衣来?给齐总监的?” 细碎的耳语在工位间极快传递。 老李最擅长闻风辨色。 脖子伸了老长,等着看张鹏往哪间独立办公室走。 在全场几十道隐秘目光的注视下—— 张鹏谢过行政主管,接着, 目不斜视地越过了齐又蓝紧闭的总监室大门。 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哦嚯!那就是副总监! 然而,他径直穿过中岛区, 走向了南向的独立工位。 最终—— 停在了今天早上刚刚入职的“临时工”面前。 老李听见自己喉咙里“咕咚”、“咕咚”狂咽唾沫的声音。 完了……今天上午, 他居然还想拿流程去糊弄她, 想把几千万违约金的雷往她头上扣。 他看了看夏雾, 又看了看那两只贵气逼人的橘色纸袋, 握着鼠标的掌心开始变得又湿又滑。 ……谁家背景硬成这样的大佛, 会跑来当临时工?! 张鹏顶着满办公室的探究视线,将购物袋稳稳搁在夏雾桌旁。 他微微倾身,声音不大不小, 音量拿捏得极其精准,刚好能让竖着耳朵偷听的同事们听得一清二楚: “夏小姐,您刚才加急从对面恒隆订的替换衣物,品牌BA送到楼下进不来。” “沈总刚好在大堂碰见。怕耽误您时间,就顺道让我给您捎上来了。” 这番话落在同事耳朵里: 这是她夏雾财力雄厚,自己买得起高定; 而PT集团那位千亿总裁,竟然愿意为了不耽误她的工作,屈尊降贵地让特助当跑腿。 多明目张胆的背景靠山啊。 隔着半张办公桌,夏雾都能透过张鹏,闻到沈介身上那股虚伪的算计味。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前脚刚把展览给封了,后脚就派人来公司撑场子、送体面。逼着她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承他的情,谢他的恩? 夏雾盯着那只橘色袋子。 袋口微敞,露出一截柔软的羊绒质地,是她最喜欢穿的面料。 包裹在大衣里的脊背,正黏答答地淌着汗。 捂了一上午,像层膜紧紧吸附在皮肤上,难受死了。 掀了它? 砸在张鹏脸上。让他滚。 ……可是下午两点半,她还要开跨国视频会议。 夏雾咬紧了后槽牙,口腔内侧的软肉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有劳张特助了。”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张鹏,看向对面PT集团的大楼, “麻烦替我,好好谢谢沈总。” “一定带到。您忙。”张鹏微微欠身,功成身退。 人一走,便压不住漫溢的碎语了。 策展部从不缺人声,原本的专业讨论变了质——话题从公事,精准地挪到了具体的个人身上。 没人刻意避讳,或者说,这种恰到好处的音量,本就是为了让她听得一清二楚。 “第一天入职就敢越权发外网邮件,难怪底气这么硬啊。” “有什么了不起的,干咱们这行的,家里没点矿哪熬得出头?” “废话,你也买得起爱马仕,但你能让PT的首席特助亲自当跑腿?醒醒吧。” 丝丝缕缕的话音钻进耳膜,夏雾垂着眼皮,假装听不见,拿起手机点了份贝果咖啡。 指尖在“多冰”的选项上重重按了下去。 必须降温!大不了含着润喉糖喝。 再被这件大衣闷下去,她撑不到下午两点半的跨国会议。 九事的午休时间很弹性,没有固定的打卡钟。 点完餐,她拎起桌角那两只橘色纸袋。在四周或探究、或忌惮的余光里,她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向洗手间。 最里侧的无障碍隔间。 驼色羊绒大衣从肩头褪下,挂上门钩。 她撑着墙面的扶手微喘了一口热气,弯腰,去解纸袋上的缎带。 解开丝带,拨开散发着高级香氛味的雪梨纸。 防尘袋拉链拉开。 是一条同色系的羊绒针织长裙。 半高领,长袖,连着下摆也是最规矩的直筒剪裁。 比早上在他衣帽间里的那件还要深沉、保守。 再往袋子底端一翻,压着一套贴着法文水洗标的无痕内衣。 想到他掌心丈量,夏雾后背不受控地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忙去翻另一只纸袋,里头躺着只大象灰的铂金包。 商务、高调。比她自己的托特包,不知道有派头多少倍。 “……沈介。” 咬碎的音节从齿缝里挤出来。 夏雾闭上眼,将长裙抖开,套在身上。换好后,转身出了洗手间。外卖刚好送到。 她拎着纸袋回到工位。咬着吸管,猛吸了一大口。 冰凉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猛地砸进胃里。冻得人脑仁微痛,但也总算把胸腔里那股翻腾的燥闷与屈辱,生生压下去了三分。 ……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 九事国际中心,一号视频会议室。 遮光百叶窗闭合,巨型屏一分为二。 齐又蓝落座主位,余光从夏雾手边的大象灰铂金包上刮过。她什么也没问,抬腕看表:“切信号。” 屏幕亮起。左侧,香港佳士得;右侧,巴黎高古轩。 左侧的佳士得高管率先开口,中文夹着点港普口音: “齐总。很抱歉,Josephine家里有事,临时休了假。这次会议,由我负责对接。” Josephine?Josephine不是小静的英文名么,她也是在佳士得上班。 之前提的“跨国私洽的案子”,该不会就是现在这个吧? 没等夏雾细想,对方直切正题: “环境免责确认函已经签核生效,戴高乐那边正在装机装板。只要下午敲定落地后的展陈动线和安保接驳,明早,Josephine销假后会和安盛团队押运航班飞上海,进驻场协调。” “没问题,David。”齐又蓝点头,目光转向右侧屏幕。 硬骨头来了。巴黎高古轩总监Laurent正焦头烂额。他压根没看镜头,正夹着电话,用极快极暴躁的法语输出: “Non, cest inacceptable ! (绝对无法接受!)” 一把扯下耳机,Laurent终于抬头。 那张典型的法国面孔上写满傲慢与火气,他推了下玳瑁眼镜。 齐又蓝偏头给了夏雾一个“准备挡枪”的眼神。 但夏雾却笑了笑,打开面前的麦克风,平稳出声: “Bonjour, Laurent.”(日安,劳伦斯。) “a fait longtemps.”(好久不见。) 听着略熟悉的声线,Laurent湛蓝的瞳孔倏地眯了眯。 整个人贴向摄像头,凑近了去看左下角的分镜画面。 “Mon Dieu Célia!”(我的老天……赛莉娅?!) 扬声器里的底噪,被这声变了调的惊呼震了一下。 “Cest une blague (开什么玩笑?)” 为了让佳士得方也能听懂,他切成了带点巴黎口音的英文,“Célia,之前HR跟我说你回国了,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 他盯着夏雾的镜头,挑了下眉:“所以,你拒掉Offer,就是为了去九事?Wow,他们到底给你开了什么天价薪水?” 这几句话含金量极高。齐又蓝听得懂英文,微微偏过脸,目光又扫过那只大象灰铂金包。 ——“专不专业,你们自己把关。” 想起PT老总的话,齐又蓝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点弧度。 不是花瓶、是王炸。 被她淘到宝贝了。 左侧分屏里,佳士得方听到这话,也瞬间坐直了身子,打量起这位“普通的九事翻译”。 “哦对了,”Laurent语气越发熟络,“要是让那家伙知道你在上海,他绝对要高兴疯了。他可是满世界找你……” “Laurent.” 夏雾及时出声,礼貌地打断了他。 “David还在等我们对流程。叙旧的话,我们私下再聊。” 她看着镜头,把话题拉回公事,“关于底册翻译的错漏,我的上级——齐又蓝总监,代表九事向画廊及艺术家正式致歉。” 说完,身体向后微靠,让出半寸身位,将谈判的主导权交还给主位。 之前法国人那一通机关枪似的法语,齐又蓝确实插不上话。但现在三方都切了英文,这就回到了她的主场。 “Laurent,下午好。我是九事策展部总监,齐又蓝。针对法务部底册翻译的错漏,我代表九事,向画廊及艺术家正式致歉。” 齐又蓝顺势接管麦克风,“为表诚意,这批画作落地上海后的物理环境复核,将由Célia作为我的特派专员,全权驻场盯控。” “我想,高古轩出来的人,你们应该信得过。” Laurent收起那副松弛闲聊的姿态。他将那份摊开在手边的定损备忘录合上,推到了一边。 “OK。”Laurent双手交叉,压在桌面上。“David。既然有Célia在,物理环境的复审环节跳过。画廊这边没有疑虑了。” “我们直接过装机时间表吧。” 不到十分钟。原计划要扯皮三小时的局,就这么翻过去了。 齐又蓝松了口气,随后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将文件推了过去。 “接下来的物流和展陈动线,你来对。”她让出了主话筒的正位,做出了实质性的放权。 夏雾眼睫微动。她没有推辞,将那份原本只有总监级别才能过手的文件拖到面前,翻开。 视线极快扫过信息,她拿起了手边的签字笔,抬眼看向屏幕:“OK,David。随时可以开始。” 见九事这边完成了交接,佳士得方调出物流底册,接上节奏: “安盛的押运员今天就会进驻戴高乐恒温仓。根据货机配载,十四幅画作分两个恒温板位……” “等等,David。”Laurent打断了他,“是十三幅。第十四幅压轴画作,不走货机。” David愣住:“不走货运?Laurent,安盛的‘钉到钉’保单是全覆盖的,你们私下拆分物流,出了事故算谁的?” “这幅画不会出险。”Laurent身子往前倾了倾,脸部在镜头里放大,“各位,这次参展的全是F的新作,尤其是最后压轴那幅——此前从未公开面世,连内定的预热图录都没有它的影子。” “F本人对这幅画极为重视。” “开展前两天,他会亲自带画,飞上海。” David的眼睛瞬间亮了:“Fantastic!这绝对是这次预展的核弹!佳士得今晚就能发PR通稿,把噱头全拉满——” “David,你先听我说完。” Laurent 抽出一份单独的补充协议,冷着脸展现在镜头前: “F给这幅画定下了绝对的展陈红线——展出区域照度不得高于30勒克斯。并且,必须拉开两米点五的硬隔离警戒线。” “他原话是,受不了任何人对着他那层娇贵的罩染层呼吸。” “What?”David刚扬起的眉毛猛地压了下来,“Laurent,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30勒克斯?那是中世纪酒窖的亮度!还要隔着两米半?!” David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你知不知道这次佳士得请的都是什么级别的VIP?他们大老远飞过来,就是要贴着画布看笔触、看肌理!看不到细节,你让他们凭什么在拍卖场上举牌?!” “在暗房里隔着两米半看画,那跟在黑屋子里看一张劣质海报有什么区别?!你这是在抹杀这幅画的商业价值!” “那是你们拍卖行要操心的把戏!画廊只对艺术品的绝对安全负责!” Laurent也来了火气,拍着桌子对冲,“F的规矩就是底线,改不了一个字!” 扬声器里,港式英文与法式英文激烈对撞。 齐又蓝手肘支着扶手,两根手指用力揉按着眉心。 画廊死保作品,拍卖行死保落槌价。两边都是爷,两边都不退,把九事这个承办方架在火上烤。 夏雾翻过一页页文件,纸张边缘划过指腹,喉咙深处泛起一丝涩痒。 喉咙不着痕迹地轻咽了一道,将那点涩痒压了下去。 半晌。 视线某处细则上停住。 目光定格,又反复扫了两遍。 夏雾按下麦克风开关:“先生们。” 左右两块屏幕里的火气,同时顿住了。 她抬起眼,目光平平地投向右侧: “Laurent. 我比对过F那幅画的局部光谱切片,底层的媒介剂氧化阈值确实极低。微气候箱加上30勒克斯的低照度,这是物理封存的安全底线。” “九事会严格执行2.5米的硬隔离。这一点,我们完全尊重艺术家的诉求。” 听到内行兜底,Laurent神色稍霁,冷哼了一声,下巴朝左边屏幕扬了扬。 David的脸黑了:“Célia,如果九事按这个规格布展,佳士得的预估底价至少要往下砍三个点。没人会花几千万欧去买一张两米开外、连暗部细节都看不清的海报。这个流拍的风险……” “David,物理上的隔离,并不等同于视觉上的远离。”夏雾说,“相反,这恰恰是我们推高溢价的最好筹码。” 齐又蓝揉按眉心的动作,蓦地停住。 她微微侧过脸,透过指缝,有些意外、又带着几分探究地看向身旁这个年轻的女人。 夏雾翻开手边那份展陈动线蓝图。 细白的指尖压在附件的设备清单上,顺着纸面推到镜头中央。 “两位,根据前期的展陈规划,九事这次引进了PT集团的全息投影设备作为技术支持。既然真迹的物理隔离无法妥协,我们为什么不把这套设备的商业作用最大化?” “在暗光展区的正对面,我们可以单独切出一个高亮的数字鉴赏室。PT的全息技术,能一比一无损复刻真迹的光影和肌理。” “VIP买家可以贴着投影看,甚至要求操作员把笔触放大五十倍,去拆解坦培拉与罩染层交叠的每一个细节。” 她看着屏幕,语速平稳: “真迹藏在暗光和两米半的警戒线后,维持着不可侵犯;而全息投影则彻底满足买家挑剔的视觉占有欲。” “既不冒犯艺术家的底线,又给了藏家超越肉眼的特权体验。” “这种虚实结合的营销,在亚洲市场绝对能推高溢价。” 可话音落下,会议室静寂无声。 跨国连线的两端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齐又蓝不由地紧张起来,觉得自己推新人上台是不是太过冒进了? 屏幕左侧,David眉头紧皱,眼珠快速转动着,大脑正飞速核算着这套方案的公关转化率。 几秒后,他身体猛地前倾,双手交叉抵在桌面上。 “Brilliant!这个策展概念非常高级!” “‘Untouchable Aura, Touchable Mastery’(不可触碰的灵光,尽在掌握的神作)——我们的VIP私洽邀请函,完全可以直接拿这套逻辑做宣发提纲!” 右侧屏幕里,Laurent盯着共享画面里的技术参数。 他推了下玳瑁眼镜,依旧挑剔:“Célia,只要真迹的照度和距离不被打扰,画廊对全息没异议。” “但我必须确认,PT集团的渲染帧率跟得上。别把F的画弄得像个廉价的街机游戏。” 夏雾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抵住会议桌面。 那个人再疯、再混账。 一码归一码。在商言商。 “PT的拟合数据是断层级别的,目前业内没有任何技术能作为平替。” 她看着镜头,用自己的专业底气为他背书,“不会有任何掉价的廉价感。” “Excellent.”Laurent点了点头,做了个法式耸肩,“既然没问题,那就照这个方案推进。” 身侧,齐又蓝一直紧绷着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劲。 会议的后半程推进得极其顺利。 下午四点十分,三方核对完,视频会议圆满结束。 “OK,今天先到这儿。上海见。” 屏幕晃了一下,归于漆黑。 夏雾高强度地输出了一下午,润喉糖早没用了,嗓子眼里火烧火燎的,她低着头,整理桌面上的文件。 “干得漂亮。”齐又蓝推开椅子站起来,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早点下班回去休息。明后天货落地,那才是真要命的时候。” “加个微信。我把那几份保价PDF发你,顺便拉你进项目组。” “好。”夏雾咽下喉咙里的涩痛,掏出手机,扫码。 …… 旋转门推开,江风贴着颈线灌了进去。 脊梁上的虚汗被风一抽,生生激起一阵寒噤。 视线里,万国建筑群的灯火在湿雾中漫开,洇成一滩滩浓稠的暗金。江面上传来几声汽笛,闷钝、却抓不住源头。 夏雾顺着花岗岩台阶往下走。 手袋里的手机短促地颤了一下。 齐又蓝:【[群聊邀请]】 齐又蓝:【进群。法方、拍卖行、还有PT那边的技术团队都在。进度统筹在这儿过。】 点击。 群名:【F·上海特展执行】。 成员:11人。 江风把碎发扫到眼睫上,有些扎。 她停在路灯杆下,避开风口,抬手,把鬓角的乱发掖回耳后。 夏雾眯着眼睛,点开右上角的三个点,准备去修改自己的群内备注。 屏幕下拉,十一个群成员的头像在屏幕里排成矩阵。 目光触及某个头像的瞬间—— 指尖却倏地悬停半空。 作者有话说: 职场铺垫终于要结束了 第45章 分手协议 打着探班前 暮色沉降。PT集团大楼外立面的灯带依次亮起, 切断了江畔天际最后的余晖。 江风卷着潮气倒灌进路口。夏雾立在不远处,双手揣在大衣口袋里,剥开一颗润喉糖。 浅绿色的硬糖抵入齿关, 压进舌底。 很凉。 扁桃体还肿着, 被这股冷辛味一扎,吞咽变得滞涩。 视线盯着那扇旋转门, 看着里面大理石地面反射的冷光, 直到那颗糖化得只剩薄薄一片,被舌尖碾碎。 她深吸一口凉气,觉得还是不够。 转身,推门走进旁边的罗森便利店。 径直拉开最前面的冰柜。一杯冰块柠檬,一瓶无糖气泡水。 结了账,坐上临窗那排高脚椅。 气泡水尽数浇进冰块杯。碎冰浮起, 细密的碳酸气泡咝咝啦啦地炸开。 抬起头。 落地玻璃蒙着一层水汽,像隔了层磨砂。透过这层白雾,马路对面那座庞然大物正冷冷俯瞰着江面,灯火璀璨, 却找不到一个透气的出口。 收回视线。她咬住吸管,用力吸了一大口。 冰水混着气泡, 直直冲刷过肿胀充血的扁桃体。 “咳——!咳咳咳——!!” 气管痉挛抗议。夏雾弯下腰, 剧烈呛咳起来。 肺腑像被一只手攥紧了来回揉搓, 大衣下的肩背克制不住地抽动。咳得太狠, 眼眶瞬间逼出一阵酸胀的潮热。 视线模糊了, 一滴泪水顺着眼尾溢出, 悬在睫毛上。 痛,冷。 直到喉咙里的血腥气渐消,她才慢慢直起腰, 喘息里还带着微弱的轻颤。 剩下的大半杯冰水被丢进垃圾桶,双手重新揣回口袋。 第二颗薄荷糖。 剥开,压在舌底。 闭上眼。 黄浦江的汽笛声钝重、悠长。 那股比冰水还要透的薄荷味,再次封冻了整个呼吸道。 舌底那颗硬糖又化作一口苦寒的水,咽了下去。 夏雾睁开眼。抬手将大衣领口拢严,迈开步子,走向那扇旋转门。 …… 大堂灯光从极高处压下来,把人影在大理石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夏雾站在访客闸机外,只觉得这空旷的挑高把呼吸都抽稀薄了。 “抱歉,女士。” 前台化着全妆,视线扫过她空荡荡的领口——没挂员工牌,也没贴访客证。 她扬起职业微笑:“顶层总裁办是涉密区,没有特助的内线放行,我们没办法给您制卡。” “那我打个电话。” “当然可以。如果您能联系上总裁办下发通行码,立刻为您制卡。” 夏雾低下头,按亮手机。 通讯录划开,指尖却悬在了屏幕上方。 她早把他删了。 微信里,也只有那个顶着发黄招牌头像的“煎饼摊老王”。 真要站在这市值千亿的集团大堂里,给一个“煎饼摊”打语音电话开门吗? 她是来兴师问罪的,会不会太没气势了? 脑子里突突跳了两下,点开齐又蓝拉她进的那个项目执行群。 往下划,视线停在张鹏的证件照上。 手指刚要按下“添加到通讯录”。 就在这迟疑的一瞬—— “叮——” 电梯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路希,这花你今天一定得赏脸。”一道男声由远及近,笑音里透着殷勤,“托朋友刚从荷兰空运回来的朱丽叶玫瑰。前台说送到了,我这不开完会,赶紧陪你下来拿。” 夏雾寻声抬眼。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女人身侧。 那女人生得冷艳,一身职场套装,脚下踩着双细高跟,步子迈得又稳又响。 她手里搭着份文件夹,对身旁的孔雀开屏显得兴致缺缺。 “万经理破费了。其实叫闪送小哥放前台就行,不用麻烦亲自跑一趟。”女人开口,声音像她的人一样凉。 “那哪行,鲜花赠美人,心意必须亲自送到。” 男人快走两步到前台,接过了那束夸张得几乎要挡住半个人的重瓣玫瑰。 夏雾看着那个冷艳的女人。 “路希”。 那个群里,有人就叫路希。 男人刚把花递过去,余光不经意往闸机这边一扫。动作顿住了。 那种放在人堆里一眼就能挑出来的骨相。 这不就是周年庆上,跟在温舜身边的那个未婚妻吗? 万道眼睛一亮,自来熟地隔着玻璃挡板喊:“哟!弟妹!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大堂空旷,这声儿带着回音。 喊自己的? 夏雾略微蹙眉,抬起眼:“你好。” 她没接那个称呼,只客气地点了下头。 万道压根没看懂她眼底的防备,凑到闸机前:“上回周年庆咱们见过!我是老温的同事,万道。你这是……来探老温班的吧?” 不等夏雾开口解释,他冲前台抬了抬下巴:“小钱,这是咱们创意部温总监的家属,自己人,通融一下。” 前台面露难色:“万经理,刚才这位女士说要上顶层……” “去什么顶层啊,老温在二十四楼呢。”万道扯下脖子上的工牌,拍在感应区上。 “滴——” 绿灯亮起,闸机扇门向两侧弹开。 夏雾正犹豫,打着探班前男友的旗号,混进去找前前前男友……是不是太荒谬了? 正僵持着,旁边一直低头拨弄玫瑰花瓣的女人走了过来。 细高跟停住。抬手,搭上了万道的手臂。 万道正滔滔不绝,声音猛地卡了壳。 对方微微踮脚。名贵又甜腻的香水味隐隐漫过来。那抹红唇贴着男人的耳畔,压着嗓音,不知低语了句什么。 夏雾听不清。她只看到万道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 “好好好!我去热车,你别急,慢慢来啊!” 他连连点头,把那束朱丽叶玫瑰往怀里一揽,连个余光都没再分给闸机外的人,步子迈得发飘,直奔通往地库的电梯。 “叮”的一声,电梯门合拢。 前一秒还柔情蜜意的女人转过身。 背脊挺直,下颌微收。变脸之快,像是一张被精准设定的面具,重新扣回了脸上。 她走到闸机内侧,隔着玻璃挡板看向夏雾,微微颔首:“夏小姐。” 夏雾眼睫一颤。 夏小姐? 她确定自己没在这个女人面前露过脸,刚才万道那句大嗓门的“弟妹”,也根本没提过她的姓氏。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姓夏? 没等夏雾细想,路希已经伸出右手,比了个手势:“这边请。” 她领着夏雾绕过前台,走向另一侧。 “滴——” 黑色的工牌刷过感应区。 这不是刚才的客梯。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向两侧平滑退开。 夏雾提着步子迈进去。 失重感传来,门楣上跳动的红色数字提示着攀升的速度。 电梯里极其安静。四壁是不锈钢拉丝面板,冷冰冰地倒映着两人的身影。 盯着面板里的倒影,夏雾想着:对方顺水推舟帮她解了围,还是有必要把话说清楚。免得真被送到24楼去。 “谢谢。”她平视着电梯门缝,声音偏静,“但我今天来,不是找温舜的。” 旁边的人没看她,视线同样落在不断跃升的红色数字上。 【23、24、25……】 电梯的推背感没有丝毫减弱,红色的数字越过了24层,直奔大楼顶端。 夏雾眼神一滞。 也就是在这一秒,路希的唇角缓慢地牵起了一丝弧度。 “我知道。”路希转过头,意味深长说道:“你是来找沈总的。” 夏雾猛地转过脸,眸光巨震,闪过难以掩饰的错愕。 …… 顶层,总裁办。 两岸霓虹斑驳,虚浮在夜色里,铺陈在男人脚下。 免提电话那抹幽绿的底光,在暗影里明明灭灭。 “沈总……”法务部负责人的声音顺着电流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字斟句酌与如履薄冰,“关于巨鹿路画廊那份租赁置换协议,附加强制条款如果在字面上落得太实,合规审查这关很难走通。” 沈介没说话,仔细听着。修长的指骨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那边咽了下口水,硬着头皮继续补全法律常识: “……人身依附关系,是不受商事合同约束的。退一万步讲,就算在附加协议里白纸黑字写上‘女方必须即刻解除婚约,并与您在未来五十年保持唯一伴侣关系’,这也违背了公序良俗。一旦对簿公堂,法官会直接判定条款无效。” ——无效。 这两个字顺着扬声器漏进空旷的办公室。 叩击扶手的声音,停了。 低垂着眼皮,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份被单独拎出来的草拟文件上。 “所以。” 他终于开了口。嗓音低平,没有起伏。 “我每年花大几千万养着法务部,就为了听你给我普法,告诉我这张纸没用?”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法律不支持,就去换个能支持的名头。商业竞业、保密年限、劳务独占,用什么壳子包装是你们的事。” 沈介倾身,修长的指尖按在挂断键上方,“我只看结果。重拟。” “啪。” 通话切断。 男人往后靠进椅背,伸手摘下眼镜,随手丢在桌面上。 拇指压住眉心,缓缓揉按。 突然,“咔哒——” 双开木门,毫无预兆地发出一声错响。 没经过外间的内线请示,门被人直接从外面推开了。 那根紧绷的神经被这声突兀轻轻拨弄了一下。 揉按眉心的动作微顿。他嗓音略沉,带着上位者被打扰后不怒自威的冷厉: “路希。当了这么多年秘书,连敲门都不会了么。” 门外。 路希侧过身,微垂着头。一道清瘦的身影从她背后走了进来。 看清那截墨绿色裙摆的瞬间,男人压在眉心上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他撩起眼皮,眼底积压的冷硬在视线触及那件半高领针织裙时,生生滞了一下。 路希安静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板咬合,硕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夏雾就站在门边。 脱了大衣搭在臂弯里,身上穿着的针织长裙,是他下午亲自选的。 长袖、半高领, 本意是想把她藏得严实些。 可针织面料是藏不住骨肉的。 胸前被生生撑起一道弧度,过分丰盈的轮廓微微起伏,将胸骨下方的布料勒出一小片深陷的阴影,反衬得腰际窄得惊人。 是最死板的直筒裙,也被跨部的曲线撑出了一个“S”形。 沈介的喉结,极慢地滑了一遭。 视线下移。 停在她右手攥着的那只托特包上。 ——为什么不背他送的包? 指骨搭在扶手上,轻叩皮面的频率乱了一拍。 “早上不是说,下班去公寓谈?” 看着她,开口时,嗓音已恢复了从容,又带了点似笑非笑的散漫,“怎么跑公司来了。” “就在这谈吧。” 夏雾在门口的单人沙发前弯腰,把衣服折好放稳。那只托特包也被她随手塞在扶手内侧,软塌塌地靠着衣褶。 看着她卸下防备、打算久留的动作,他嘴角缓缓牵起一个不甚明显的弧度。 “哦。” 他笑着应,身子微微前倾,手肘压住扶手,眼神比刚才亮了几分,直勾勾地盯着她: “今晚,二十四楼挺忙的。” “你未婚夫这会儿估计还没下班。人都进了这栋楼了,没顺道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玻璃 “外面有人 “我是来找你的。” 嗓子还没好透, 虽然含了两块润喉糖,但声音听着依旧发干、单薄。 夏雾微眯了下眼,适应着落地窗外透进来的昏昧底光。 皮椅轻转。阴影里的人察觉到了她步子的滞涩。 “看不清?”低缓嗓音散开。一点荧光亮起, 男人的指腹压住智控面板, 往上一划。 冷光逐级跳跃。将室内暗影尽数挤走,铺满了每个角落。 转椅里的男人向后靠去, 双腿交叠。 沈介看着她, 唇角噙笑,视线没带半分避讳,从那张略苍白的脸庞下移,顺着针织裙紧贴出的曲线,极慢地走了一遭。 夏雾撇开脸,避开那道极具黏着感的目光。 她走近大班台, 拉开客椅。随着坐下的动作,视线自然而然地向斜下方坠去,正好撞上那行铅字。 往下坐的动作兀地滞住。 目光定格了几秒,她才将身体的重量彻底交还给椅子。 加粗的小四号宋体铅字—— 【条款三:女方需即刻终止现有伴侣关系……】 “呵。”一声气音从她喉咙里滚出来。像笑, 又没有任何温度。 她伸出手,细白的指尖压在那张纸的边缘。随之抬眼, 瞳孔里干干净净, 隔着宽大的大班台, 直直撞进沈介的眼睛。 “封巨鹿路的底商, 断我画廊的租约, 折腾这么一大圈……”指骨微扣着那张纸, 她咬字很轻,“就为了逼我签这个?” 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嘲弄,沈介脸上笑意敛了半分。 深黑的眼眸沉入阴影, 他不避不让地迎上她的视线。随即,挺括的肩背离开了椅背。 既然牌都翻开了,也没打算绕弯子。 他沈介做人做事向来坦荡。 “既然看见了,那就谈条件。” 他伸出手,指骨在文件旁“笃、笃”轻叩了两下。 “我说过,只要你肯回来。” 他语速不快,那些足以让普通人奋斗几辈子的资源,被他像列报表清单一样,平铺在两人之间: “你想办展,九事的展厅和资源你随便挑;你想开画廊,巨鹿路那条街,明天就能全落到你名下。” “条件,就是签了它?”她视线落回那份文件,替他补全了后半句。 “是。”沈介回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在这场他亲手做的局里,他就是绝对的庄家:“我砸几千万下去清场,自然有我的目的。” 话音落下,他身子向后,重新靠进转椅里,胜券在握。 因为他太清楚那个首展对她意味着什么。 她没退路了。 她一定会签。 然而。 夏雾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随后,压在纸面上的食指指节,微不可察地曲了一下。 往外一推。 推了半寸。 “我结不结婚,跟谁在一起。” 声音清明、决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辈子都轮不到你用一张纸来管。” 沈介眸光骤然一缩:“你想清楚。” 他语调沉了下去,透着森森寒意,“出了这扇门,整个上海,不会有一家画廊敢接你的展。” “你这半年来的心血,就是一堆废纸。” 夏雾眼眶泛起一圈潮红,强撑着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弯折了几分。她慢慢抬起手,虎口抵住太阳穴,指腹在头皮上按出几道白痕。 “沈介,”她低着头,“那天在车里,你跟我怎么说的?” 男人下颌角的肌肉猛地一牵,脸上的从容散去几分。 “你说,那件事……会给我一个交代。” 指尖在额心又重重按了一记,夏雾扯了下唇角,似乎想借这股痛感把脑子里多余的念头按死,“你的交代,就是动用资本砸我的场子,断我的生路,然后逼着我回到你身边?” 她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住尾音里的那丝颤抖。 “黑市的流水抹得很干净,没那么好查。”沈介眉心折起,手肘压上大班台,极力压制着嗓子里翻涌的焦躁,“技术部已经在反向追踪暗网了,我需要时间……” “你需要时间?”夏雾唇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你需要时间,所以就先下手为强,把我的路全部堵死?”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份文件,甩回沈介眼皮底下:“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 双手撑着大班台边缘,她胸口起伏得很重,每一口空气吸进去,都是在气管里强行剐蹭,发出细碎、生涩的杂音。 她盯着那双深黑的眼睛: “你口口声声说当年的窃听器不是你放的,说你冤枉!好,我也在想,是不是我把你编排得太坏了。” “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手段!” “买断巨鹿路的底商,封死我画廊的租约,拿我的事业当筹码,逼我分手来签这份卖身契!” 激烈的质问还未落音,一股腥甜猛地反上咽喉。 夏雾一把捂住胸口,弯下腰,剧烈地呛咳起来。 大班台后,沈介的手指痉挛一瞬。 他下意识想要起身,可肩背刚离开皮椅,又生生钉死在原处。那只手还没来得及抬上桌面,指骨便绷出青白,五指一点点攥紧,重新撤回了阴影里。 夏雾咳得眼尾泛起潮红,好不容易才捱过那阵缺氧的战栗。 她直起腰,残破不堪的嗓音里,透着失望: “你告诉我——现在的你,跟那个放窃听器的人,到底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他扯了下唇角,接得坦然又刻薄,“反正我在你眼里,早就是个不择手段的疯子了。多这一项,少这一项,有影响么。” 他绕过大班台,不疾不徐地逼近,高大的身形将落地窗外的霓虹挡死。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五年,脾气变好了?” 他在离她不到半步的地方停下。 鞋尖几近相抵,气息居高临下地罩了下来。 “五年前,我稍微松了下手,你就跑了。这五年,我由着你在巴黎念书,由着你结交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他垂下眼皮,视线像实质的刀刃,刮过她的脸侧,“我以为你玩够了,散完心了,自己知道回来。” “但我发现我错了。” “我稍微退一步,你居然真敢去跟别人结婚。” 沈介微微倾身,指骨压住桌上那份协议。指腹发力,平平地推到她手边。 “只要签了它,画展照办,巨鹿路那条街明天就能全落到你名下。” “你恨我也好,觉得我恶心也罢。今晚,你只能留在这儿。” 压迫感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夏雾被迫微微仰着颈骨,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沈介。” 她干哑的喉咙里,轻轻滚出一句: “你真的觉得,你这是爱我么。” 男人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没等他回答,夏雾错开脚尖。针织裙摆擦过西装裤管,径直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身前猝然一空,属于她的那一缕淡淡的亚麻籽油味正在抽离。 “夏雾。” 直到那高跟鞋声快要走到门边,男人才终于出了声。 他没有回头。嗓音沉在阴影里,咬着牙关,一字一顿: “你今天只要走出这扇门。你的展,就真的一张纸都剩不下。” “那就砸了吧。” 夏雾语调平静,病哑的嗓音里没有半分留恋:“展览我不要了。你爱怎么封,就怎么封。” 话音落下,高跟鞋再次迈开。 她的手已经碰到了门把。 往下压的瞬间—— 后背猝然压来一阵极具侵略性的风。一只大掌从侧后方覆上来,强硬地裹住她的手背,猛地往旁边一拽。 掌心连同半个身子,被一股悍戾的暗劲,直接掼在门边的玻璃隔断上。脸颊堪堪擦过冰冷的面板。 “沈介你疯——!” 质问还没出口。男人胸膛贴上她后背的瞬间,长臂越过她的侧脸,指节“啪”地按上了墙边的智控面板。 “滴——” 极短促的一声电子音。 面前那整面通电雾化玻璃,白霜骤褪! 视野瞬间穿透。 外间办公区的灯光,毫无防备地劈进瞳孔,刺得她瞳仁极速收缩。 玻璃外,张鹏正弓着身子,嘴唇机械地开合。几个助理围在长桌旁侧头听着,谁也没有看向这边。 而在更远处的走廊,两道持着文件的人影,正匀速朝这扇大门逼近。 只要那些低头的人里,有一个人稍微抬下眼。 只要那两道人影走得再近三米—— “关掉……关掉……” 声带由于极度的紧绷,只能挤出几丝破碎的气音。她死命闭紧眼,放软了脊背向下塌缩,试图将自己藏进底部的门框死角里。 可身后的热源寸步不让。 男人强硬屈膝,一把顶进她的腿弯,将瘫软的躯体重新钉回玻璃上。 单手控住她乱挥的双腕,反剪着,锁在后腰。 鬓发擦过她的耳廓,他贴得极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钻进她耳朵: “刚刚不是挺能豁得出去么。” “沈介你这个疯子……外面有人……” 羞耻感顺着脊椎一节节攀爬,逼得她浑身剧颤。 男人胸膛的起伏透过针织面料,一下下碾着她的肩胛骨。那只锁着她双腕的大掌中,大拇指指腹正随着呼吸的节奏,漫不经心按压着她脆弱的脉搏。 “二十四楼还没下班。” 他盯着她红透的耳根,语调里透着股冷淡的狎昵,“温舜那个项目重构,今天随时会上来交底稿。” 薄唇若即若离地扫过她侧颈。 她能清晰感觉到颈侧跳动的动脉,正不受控地撞击着他的唇瓣。 “睁眼。看外面。” 低哑的嗓音如同魔咒,一步步引导着她坠入深渊,“你说,正往这边走的人,会不会就是他?” “要是他走近了,一抬头,正好看见你这副样子,贴在我的玻璃上……” 男人的喉咙里溢出一声低笑,胸腔的共振烙进她的脊骨: “他会作何感想?” 作者有话说: 后面两章,让我就从今天开始祈祷! 第47章 要被摸(扇)了 其.实.它 夏雾死死咬着下唇, 睫毛剧烈发颤。 视线穿透这层薄透的玻璃,一点点聚焦。 走廊上的人正往这边走。 浅灰色西装,右手里捏着蓝皮文件夹——是温舜。他真的上来交底稿了。 “不……”气音从喉咙里碎出来, 拼不成句。 一面是冷硬的镜面, 一面是烧心的胸膛。 他的呼吸贴着她的脊骨,频率起伏。大掌掐下来, 针织裙挡不住、也逃不开男人指根处传来的阵阵燥热。 沈介单手反剪着她的双腕, 空出的另一只手死死掐住那截细窄的腰身,指腹带着狠劲,向下按压、托住。 察觉到掌下的躯体,颤得不成样子。他微微偏过头,将湿热的吐息喂进她的耳窝。 “这就心虚了?” 外面是越来越近的皮鞋声,耳边是他不轻不重、却下/流的咬字: “可这姿势你不是最有感觉么。以前把你这么压着的时候, 你腰软得比现在还快,最喜欢被我从背后这么……” “别说了……”她眼眶憋得通红,声音里逼出了哭腔。 夏雾膝盖发软,全靠他顶在腿弯的膝盖、以及那只肆意碾弄的手撑着。 玻璃外, 温舜正偏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十米。八米。 他没有停步,正一步步朝总裁办的大门逼近。 托在她后腰的大掌恶劣地往上颠了颠, 迫着她挺直脊背, 去迎外面的视线。 “还是这么翘, 一耸一耸的, 这么听我的话, ” 他轻咬她的耳骨, 字音和着气声,又轻又狠:“你全身上下,都是我调/教出来的。他懂怎么让你听话么?” “闭嘴……沈介, 你闭嘴……” 她终于出声,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原本的刚硬被磨成了虚薄的求饶。 脸颊紧贴在冰冷的玻璃面上,视野被泪水糊住。 她眼睁睁看着外头的人影穿过办公区,走到那排绿植旁,然后在张鹏的工位前停下了步子。 温舜转过了头。 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几乎要在虚空中撞上。 那种极端的暴露感像电流一样钻进骨缝,激得夏雾浑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她想把头低下去,想缩进阴影里,可身体被男人的手掌死死控着。 “求你……” 呼吸撞在玻璃上,洇出一小团白雾,又很快被冷硬的介质吞掉。 她闭紧眼,浑身抖得连齿关都扣不稳,只剩几丝破碎的气音在哀求:“关掉……沈介,关掉它……” 就在温舜的目光即将定格在玻璃上的前一秒—— 耳畔落下一声冷嗤。 “啪。” 覆在她后颈的长指猛地撤开,精准按下了旁边的智控面板。 “滴——” 白霜如瀑布般从玻璃四周骤然漫开,瞬间糊死了视线,将内外世界再度斩断。 白雾封死的刹那,双腿彻底失去支撑,整个人顺着玻璃往下软。 没等她滑落。 腰间的大掌倏地收紧。 沈介一把捞住她,将人强行翻转,重重揉进怀里。 “叩、叩。” 两声清脆的指关节叩击声,恰在此时响起。 温舜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沈总。亚太大展的视觉底稿调完了,我给您送进来?” 磨砂玻璃糊死了视线,却滤不掉声息分毫。 夏雾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秒凝固了,连呼吸都死死卡在气管里。 “门反锁了。” 头顶压下沈介的声音。不疾不徐:“就在外面汇报。” 也就是他开口的瞬间,那只箍在夏雾腰际的大掌,悍然向上。 深灰色的高领针织裙极度贴身。男人的掌心贴着纹理,毫无顾忌地往上推,掌根直接抵上她胸腔下方的软肋,五指施力,将她整个人往上一提,嵌进自己怀里。 “唔——!” 双腿瞬间打了个软。夏雾咬住下唇,将那声惊喘咽进喉管。 双手又被他反剪在后腰,肺部的氧气被那只横在软肋处的手臂强行挤压。 她拼命往后仰想躲,可后背撞上的,全是他坚硬的胸膛,退无可退。 鼻尖蹭着她汗湿的鬓角,男人灼热的吐息毒蛇般钻进耳廓。 “你未婚夫就在外面。出声试试?” 他用气声低低地笑,“让他隔着玻璃听听,你是怎么在我怀里喘的。” 一门之隔。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传来。 温舜的声音清晰地穿透磨砂玻璃:“沈总,视觉概念重构了。上次您觉得‘断舍离’的流失率太高,这次创意部改走‘承前启后’的情绪线。” “旧元素做粒子消散,主打一个平稳过渡,您听听这方向行么?” 沈介盯着怀里人涣散惊恐的瞳孔。嗓音隔着玻璃传出去,冷淡,透着上位者惯有的施压:“平稳过渡?” 话音抛出的瞬间,他卡在软肋处的大掌,恶意地向上一卡,精准捻住、重重一压! “呃……” 一丝痛哼,失控地从唇缝间跌落。 细碎、微弱。 门外,温舜汇报的声音顿了一下:“沈总?您说什么?” 夏雾浑身僵死,血液瞬间逆流冲向头顶。 眼泪砸了下来,滚烫落进男人掐着她的虎口里。 沈介喉结滚了滚。他张开嘴,一口咬住她的耳垂,犬齿轻轻磨了磨。气声里透着疯劲:“真敏感。” 随后,他抬起头。 冲着玻璃外那团模糊的浅灰色人影,声线恢复了平稳:“没什么。你继续。” 而后,视线重新垂落。 粗粝的指腹压着她失控的心跳,似乎在攥揉那颗搏动的心脏,感受着怀里那具躯体剧烈的瑟缩。 “我不信你在他床上的时候,心里没有拿他跟我比过。” 灼热气流钻进耳道。沈介贴着她的耳侧,舌尖湿黏地扫过耳后:“他能有我懂你么,他根本没我好。” “嗯,是不是?” 门外,温舜对里面正在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继续汇报道:“动线切割的部分,我们采用了双向引流……” 扣在后腰的掌根恶劣地往上颠了颠。 男人的嗓音忽地软了下来,掺了迷药似的,贴着她耳廓厮磨蛊惑: “雾雾,我们就在这儿*吧,好不好?” “以前在家里什么地方都试过了,但在办公室……紧紧压在玻璃上*,我们是不是还没试过?贴着它其实很刺激的。” 夏雾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无力推开那只肆意妄为的手,只能在这令人窒息的羞辱里,任由眼泪不断地往下砸。 “……您看,这个方向行么?” 门外,温舜终于合上文件夹,等着里面的最终宣判。 玻璃门内。 大掌仍钳在她的软肋处。沈介垂下眼,视线掠过夏雾布满泪痕的脸,薄唇微启: “这种缝缝补补的垃圾,别拿来浪费我的时间。” 话音落下,他掌心猛地收紧,骨节发狠地向上顶压,逼得怀里人胸腔里最后一点氧气几近溃散。 “重做。”他说。 外头静了两秒。 “行。”传来温舜无奈又麻木的叹息,“那我再去调一版。” 皮鞋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直至彻底听不见。 紧绷的神经轰然断裂。夏雾双腿瞬间失去所有知觉,再度往下坠去。 没等跌到地上,腰间那条强悍的手臂猛地一捞,又将她稳稳托抱住。 睫毛湿透,脸颊被眼泪泡得毫无血色。 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稀薄的氧气。 “五年了……我快想你想疯了。” 指腹压着她的眼尾,用力蹭掉那行泪。 沈介眼睫半敛,视线顺着半高领口的弧度直探而下。针织纹理一下又一下地颤晃着,他眼底的欲念像是涨潮的深海,一下子就没过整片沙滩。 他低哑的字音被热气裹着,挤进两人重叠的鼻息里:“你呢。这五年里,雾雾有没有想我?” 她不说话。 垫在后腰的大掌一点点收紧,他逼问:“说话。” 夏雾半睁着眼看他,满眼荒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别的本事能让我回头了?” “那你想要什么本事?” 沈介没躲她的冷眼。鼻尖抵着她的鼻尖:“要我的命,还是让我跪下来求你?只要你肯回头,我什么都能会。” 那只托在她腰际的大掌,顺着脊椎暗示性地抚摸,像在顺着某只受惊小猫的毛。 薄唇擦过她的唇角。他诱哄着:“乖一点。签了它。” “你答应过的,我们一毕业就结婚。” 他吻住她微颤的唇侧,将剩下的字眼尽数揉进她湿热的呼吸里, “两千零八天……我们分手两千零八天了,夏雾。” “你欠我的,就用这两千零八次来还……好不好?” “我还你……”夏雾眼睫颤抖,泪水再度决堤,她盯着他,“你把我当什么了?!” 重获自由的右手猛地抬起,她用尽全身力气,扬起手臂—— 对准了他左侧颧骨。 沈介没躲。甚至主动偏过头,将侧颜完全迎向她的掌心。 他半眯着眼,眼底浮现一抹渴求的期待。 要被摸了。 然而。 那只手悬在半空,剧烈颤抖着,却在离他脸颊堪堪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没能落下去。 眼底的期待骤然僵住,男人眉头拧了起来。 “打啊。”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硬往自己脸上按,嗓音逼仄发紧,“怎么不打了?” 夏雾没顺着他的力道。张开五指,掌心贴着他下颌轮廓,轻轻摩挲了下。 “沈介……”她眼底湿透,声音哑得只剩气音,“你到底图什么呢?” 没等男人回答。 夏雾突然踮起脚。 双臂环过他的颈骨,带着满脸未干的泪痕,闭上眼。 重重地,吻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他们都好小。” 法国少爷没 沈介垂在身侧的手指, 忘了收拢、也忘了抱她。 记忆里的夏雾从没这么主动过。 以前那几年,他太急、太贪,每次都很强势, 从没留过她主动送上来的机会。 睫毛上的泪水蹭过他下颌。 她偏过头, 微仰起脸,连一秒的摸索都没有, 直接贴上了他的唇, 寻到了那个恰好能加深呼吸的角度。 一点温热探出来,沿着紧闭的唇线,耐心描摹。 沈介半阖着眼。感受着她在自己唇间的进退、安抚。 由着那截温软,带着微颤的试探,熟稔地叩开了他的齿关。 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她太熟练了。 以前被他按着亲的时候,她只会发抖, 只会无助地闭着嘴掉眼泪。 现在,她知道怎么偏头换气, 知道怎么把舌尖送进男人嘴里、怎么加深这个吻。 谁教的。 在谁身上练出来的。 那个法国人,还是温舜。 她是不是也这样仰着脸抱过他们, 是不是也这样乖顺地张开嘴,咽下过别人的气息。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烧穿了底。 夏雾还在试探, 后脑的长发突然被五指粗暴收拢、扣死。 “唔——” 惊喘还没溢出, 原本一动不动的男人, 没有任何预兆地压了下来。 犬齿咬住她的下唇, 抵着柔软发狠地碾磨。尖锐的刺痛逼得她本能地张开嘴, 男人的气息顺势长驱直入。 好烫啊。滚烫的体温瞬间灌满口腔。舌面刮过上颚, 不容抗拒地绞住她的舌尖。 他吸得很重,舌根很快泛起收缩的酸麻。津液在唇齿相撞间来不及吞咽,顺着交叠的唇角溢出, 湿漉漉地滑下。 夏雾被撞得连连往后仰。 肺里的氧气被一点点榨干,每一次换气,咽下的都是他的气息。 窒息的黑晕阵阵袭来。她环在他颈后的手指松开,滑落到他胸口,变成了推拒。 推了一下。没推开。 就在她以为真的会晕过去时,唇上的重压猝然撤走。 唇瓣分开,呼吸在间隙里剧烈交错。拉出一条细长湿热,又转瞬断裂。 氧气倒灌进气管。双膝酸软,夏雾的重量全压在男人的小臂上。 视网膜上的黑晕慢慢散开,她半仰着头,肿胀的唇肉微张着,胸口跟着急促的换气剧烈起伏。 贴紧的胸膛震荡得比她更剧烈。 男人拇指指腹压过来,重重地蹭掉她唇角那点微弱的水光。 “为什么亲我。” 声音透着难以置信。 她眨了眨眼睛。那只抵在他心口的手,感受着掌下近乎失控的搏动。 五指一点点收紧。然后,闭上眼。 迎着那股凌乱的呼吸,重新贴了上去。 唇瓣相碰的瞬间。 “……操。”男人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下一秒,后腰那只大掌骤然发狠。 指骨钳紧软肉,单臂猛地向上一提。天旋地转间,夏雾被直接拎起,重重掼向大班台。 “哗啦——” 手肘扫落了一叠文件夹,纸张散落一地。 他捧起她的脸,指尖因克制而微微发颤,迫使她仰起那张满是泪痕的面孔。 那些咸涩的眼泪被他细密地吻去。 脊背抵上冷硬的桌面。 避无可避。 她像是被抛入了一场深海风暴,失重感如潮水般没过头顶。 肺部的氧气被一点点揉碎、抽干。 僵持方歇,空气却愈发胶着。 突然,一声钝响—— 是他不容置喙的动作,彻底封死了最后一道缺口。 如同一场无法泅渡的极夜, 将她彻底困于方寸之间。 “啊——!” 夏雾猛地抽了一口冷气,整个人仿佛被抛向了高空。 视界破碎, 思维停摆。 “沈介!别……你疯了……” 她手脚并用地往后缩,后腰擦过桌面上散落的钢笔,硌出痛意。 逃不开,也躲不掉。 男人的力道像是某种不可违抗的引力,将她重新拽回那场风暴的中心。 他此时的姿态分明是臣服,可那份从低处攀缘而上的压迫感,却一寸寸吞噬了她的呼吸。 这种灵魂被拆解又重塑的错乱,让她彻底溃不成军。十指失控地插进男人黑沉的发丝里。 原本是想将人推开,可腰眼软得使不上一点力气,颤抖的指尖反倒变成了无助的向下按压。 发根处传来微弱的拉扯感。 战栗顺着头皮,直直劈进了沈介充血的神经里。 鼻息间,全是她干净发烫的气息。 那个法国佬,是不是也曾离这片细腻这么近?这里……是不是也沾染过别人的温度?是不是也像他这般,不顾一切、深陷其中? 还有那个姓温的。 也曾这样近地触碰过她?也曾像他这样,见过她这副只能被他左右、退无可退的战栗模样? 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沈介眼底的戾气便再也压不住。 牙关咬紧。 想生生剥下一层皮来。 空气变得黏稠而滞重。 待到那阵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只剩下零星的、带着哭腔的断句,男人才终于收敛了周身的戾气。 沈介重新出现在她的视界里。 镜片后的眼眸黑得渗人,带着一种专注,盯着她那张因缺氧而泛红的脸。 他没说话,只是神色莫测地抬起手。 虎口那道疤痕在阴影中一晃而过,男人拇指微动,动作轻慢地抹了抹唇边。 “那位法国少爷……”喉结滚了一下,嗓音哑透,“没教过你适应这个?” 这句话像一记响鞭抽在耳膜上。夏雾浑身猛地一颤,拼命摇头抗拒:“没有……我没有……” “没有么。”沈介冷嗤了一声,上半身往前压了半寸。高挺的鼻梁蹭过她大腿。 “那温舜呢。” 他撩起眼皮,眸光自下而上地盯住她,“他也进得这么深?也尝过这个味道?” 腰侧的肌肉不受控地剧烈跳动着,她只能无助地往后缩。 “咔哒。” 金属皮带扣被单手挑开。 拉链拉下一半。 视线低处,纯黑衬衫仍严整地收在裤腰里,边缘没有半分松脱。 可整洁冷酷之下,喉结与虬结青筋生生撑起,体温瞬间透了出来。 大掌穿过她的肋下和腿弯。 双臂猛地发力。 失重感骤降,夏雾惊呼出声,身体被直接抱离了桌面。为了防止摔落,她下意识双腿收紧,盘上了劲瘦的腰腹。 重力简直帮了他大忙。 顺着下坠的力道,直直破开。 “呃……”眼尾瞬间逼出殷红。 十指攥皱了衬衫面料。可即便隔着布料,指尖依旧被蓬勃的热度烫得蜷缩。 “乖,别怕……掉不下去的。” 他低头吻她汗湿的鬓角,在柔声哄着。 可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退烧才一天,不能坏了。他仔细想着。 沈介咬住后槽牙,忍得连托在她臀底的小臂都在细微地发抖。 像是被狂风倒卷的残蝶。 越是挣扎,越是被那股偏执的引力拖向深不见底的暗处。 男人兀然仰起颈骨。 他停在原地,胸膛起伏得厉害。 惊恐袭来。 “呜!” 怀里的躯体一惊! 尖锐的刺痛瞬间从肩背上传来——她的指甲抠进了高定衬衫。 感受到背后的刺痛,沈介眸色一暗,手臂骤然发力。 粗糙挺括的西装裤料,贴着光裸细嫩的肌肤擦过,又痛又麻。 沈介低下头,鼻尖蹭着她汗湿的侧脸,笑道: “五年了,还是学不会怎么适应我?是不是除了我……” 气声里揉着狎昵,: “看来外面那些人,根本没本事让你卸下防备。” “到头来,你还是得在我手里求生。” “呃……” 夏雾被这句话激得头皮发炸,眼泪直掉。 沈介抱着她,一边走,一边垂下眼皮盯着她。 又是这样。 沈介盯着她涣散的眼瞳。 偏偏嘴里连一点声都不肯漏、不开口。 “别不说话啊。” 长腿跨过几步。 脊背骤然撞上一片冰冷的坚硬。 冷意透骨。 夏雾的呼吸瞬间卡死在喉咙里——是那面通向办公区的雾化玻璃! 外面还有人在加班,只要弄出一点动静,只要有人往这边看一眼……她闭紧双眼,把脸埋进男人颈窝深处,不敢出声。 可是,几秒后。 没有听到外间的任何杂音。 夏雾颤抖着,缓缓睁开了一条眼缝。 不是雾化玻璃。 是那面俯瞰陆家嘴的全景落地窗。 玻璃外,江面漆黑。两岸霓虹交错,车流缩成极细的红白光带,陷在两百米下的地表。 脚心下只有满城晃动的灯火。 大脑荡起尖锐眩晕。 还没等她抓紧面前的肩膀。 男人的大掌牢牢控住她的腰身。 看着窗外流丽的霓虹缩成一线,又散成漫天星斗。 贯穿脊柱。 …… 薄唇贴上她被呵红的耳廓。 “好……” 男人胸腔的震动贴着她的心口传来。 真丝领带斜斜垂落。 男人的大掌箍死在后腰处,字音被吞没在呼吸里。 纯黑西装的纹理生硬。 “雾雾。”男人偏过头,薄唇贴上她的耳廓。 语调温和亲昵,可却很残忍。 “就在这看着,别躲。” 潮热的水汽迅速升腾,蒙开一层雾。 夏雾睁着眼,视线被这层雾气挡死,只能看到窗外的霓虹和车流被水痕折射,散成几笔混沌的色块,晃动着。 除了男人断断续续的喘息,耳边只剩下单调的声音。 犬齿叼住那枚充血的耳垂,细细地磨。 滚烫的吐息直往耳道里钻:“乖,忍一忍。要是真受不住……” 他托着她,将人往怀里更深地扣拢。 “就咬我的肩膀。” 她呜咽应了声,咬住他肩胛上的衬衫。 高定面料在舌根处留下冰冷的干涩感。先前如弓弦般绷直的脊梁,一寸寸软了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 落地窗外的夜雾更浓了。 沈介站在沙发前,慢条斯理地扣上衬衫顶端的纽扣。 其实没必要这么慢。 但他压不住眼底的潮热。 回味着刚才的紧涩与战栗,他想:这五年里,就算那些男人真碰过她,估计也废得可以,根本没能在她身上留下过半点真正的痕迹。 这个认知让他此刻的骨血还在叫嚣、沸腾。 比赢下任何一场几百亿的并购案都要痛快。 他撑在扶手两侧,阴影把人圈得很死。 夏雾缩在深座里,像块被揉皱的绸,身上虚虚盖着他的外套。长发全乱了,凌乱地散在靠枕边缘。 瞳孔里还没回神,她没力气睁眼,只透着细细的缝看他。眉眼间,透着皮肉被烧出来的烫红。 指腹拨开她黏在唇角的发丝,他低下头,想去碰一碰那张被自己咬肿的唇。 “睡会儿。”嗓音低哑温存,“我去回两封邮件,然后我们一起回去。” “沈介。” 没让他碰到。 夏雾偏了偏头,掀起眼皮。 她眼睫上还挂着水汽,瞳孔却缩得很紧,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沈介动作一顿。眸底温热敛了几分,蹙眉:“什么?” 她撑着沙发边缘坐起半个身子,西装外套滑落,露出一片被揉红的痕迹。 “我是温舜的未婚妻。”她平静地陈述这个事实。 沈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不喜欢在这个时候听到这个名字。 “别提他。”他声音冷硬。 “为什么不提?” 夏雾盯着他,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顺着下眼睑砸在手背上,但她没管,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你这么聪明个人,怎么就不害怕呢?” 沈介眯起眼。 “沈介,你看看我。”她声调是平的,没有起伏,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随时会断的细丝,听上去薄得透明: “今天,我能顶着温舜未婚妻的名分,为了保住一个破画展,在你的办公桌上、被你上。” 男人嘴角的弧度瞬间僵死。 夏雾弯着唇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那你怎么知道……回头我签了你那份协议,不会顶着沈太太的名分,为了点别的东西,出去跟别人睡?” “这种事嘛,有第一次,就会有无数次。对吧?” 男人指骨猛地发力,五指陷进皮质扶手里。 死寂漫延。 半晌。 他问:“你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情人身份 “你想跟谁 冷蓝色的霓虹光横剪过室内。 地毯一片狼藉, 被推开的转椅还在晃动,诉说着刚才发生过怎样失控的凌乱。 沈介没戴眼镜,起身时手指松开领口下被拽烂的皱褶, 随即垂眼将小臂的袖口放低。贝壳扣被逐一系严, 遮住了皮肤下尚未平息的贲张青筋。 “再说一遍。” “字面意思啊。”夏雾拢着他的西装外套。缺氧的眩晕还在脑子里冲撞,指尖甚至还在细细痉挛。 心口又酸、又冷、又疼。 她仰起脸, 迎着自上而下的视线:“一张纸而已。你能逼我签字, 管得住我怎么想么?” 哪怕喉咙干涩发紧,她还是盯着他,继续说道:“就算真结了婚,沈太太这位置我要是坐得不顺心,换个新鲜的,也就是一晚上的事。” 最后一颗袖扣“啪嗒”扣死。 男人撩了撩眼皮。 他双手重新撑回沙发两侧, 视线停在她破皮红肿的唇瓣上。 “找谁?温舜啊?”喉咙里短促地溢出一声笑。 拇指指腹探过去,狎昵地蹭过她汗湿的侧颈,“刚才人在门外的时候,夹得那么紧, 连气都不敢喘。这会儿想他了?” 细细摩挲了下,压上跳动的动脉。 他嗓音放低:“要不要我打个内线把他叫上来?” “叫啊。”她破罐子破摔地瞪回去, “你要是觉得不尽兴, 直接投到楼下大屏上滚播, 我也没意见。” “大不了这婚我不结了。这世上又不是死绝了, 只剩他一个男人。” 掐在侧颈上的手指, 猛地一僵。 那双漆黑的瞳孔极速收缩, 又一点点扩开。 “又来这套。” 他倾身抵近,喘息断续粗重,每一下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生磨出来的。 “夏雾,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贱,记吃不记打?” 沈介五指猝然收拢,掌根发狠,将人死死掼入沙发深处,“你大可以试试。你多看谁一眼,我就弄死谁。我不仅封你的画廊,我还能让那个姓温的这辈子都滚出上海!” 霓虹冷调被高大身形挡住,阴影笼在夏雾脸上,透着令人窒息的戾气。 沈介盯着她,手背上的青筋错乱突起,正顺着紧绷的骨节痉挛。 可就在这股几乎要捏碎她的蛮力下,夏雾看清了——那双漆黑的瞳孔,正剧烈地打着颤。 她,突然笑了。 “所以……你终于承认了。” 她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你怕一眼看不见,我就又没了。所以你才得费这么大劲,又是封画廊,又是签这种协议。” “除了盯着我、锁着我,你其实一点招都没有了。沈介,你不觉得自己过成这样……挺可悲的吗?” 卡在她下颌的手指抖了一下。 像是某种防御机制轰然崩塌,他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嗓音竟难得温和:“行。我可悲。” 他眼神渐渐散焦,低头寻着她的唇:“那我就可悲到底。” “大不了就把你关在这儿。关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去给别人当老婆。” 可夏雾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她没有挣扎。甚至往前送了送,将那截脆弱脖颈,直直地送进了他的虎口深处。 “好啊。你关。” 她睁着一双死水般的眼睛,看着他。 “你现在就去找根链子。把我锁死在这儿。” 沈介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你以为我不敢?” “你当然敢,沈总手眼通天,有什么不敢的。”夏雾冷冷牵起唇角,“你把我关进去。大不了我这辈子不拿画笔了。哪天真熬不住了,我就绝食。” “或者找个没人的时候,从二楼跳下去。” 压在颈动脉上的拇指,骤然定住。 她颈侧脉搏跳得很平稳、她非常平静。 不是虚张声势,沈介很清楚,她是真的会这么干的。 如果把她逼死了,那他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五指突然卸了力道,颓然顺着她颈侧的曲线滑了下去。 他慢慢直起身:“行。我认输。” 退开半步,嗓音重归谈判桌上的四平八稳: “你想跟谁结婚,就去结。” “我成全你。” 夏雾愣住了,错愕地盯着眼前突然转性的男人。 “他那点死工资,结婚办酒总得要排场,总不能让你跟着他丢人。” 沈介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调轻描淡写,“明天我让张鹏走私账,给他立个名目拨一笔风投。五千万够不够?” 他捕捉到夏雾眼底的震惊,不仅没停,反而变本加厉地逼近: “不够?那就八千万。还嫌少么?” 他歪了下头,冷笑出声:“那就干脆一个亿好了。” “买房、彩礼、酒席,哪怕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他兜底。” “你疯了……”夏雾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没疯。” 他打断她,字眼咬得极狠: “我就一个要求。每周,我给你放一天假。你回你们那个家里去吃顿饭,陪他演演恩爱夫妻,我不干涉。” “剩下的六天,你必须睡在我这儿。” 夏雾怔住。 沈介拿一个亿,给自己买个情夫的身份?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可笑。太荒谬、太可笑了。 “好啊。”酸胀感从鼻腔一路倒灌进心脏。夏雾眼眶蓄泪,声音哽着同意了。 她垂下眼帘,扯下身上罩着的西装外套,丢回沙发。 赤着脚,视线在地面上缓慢搜寻,最终在大班台旁,瞧见了那一团揉皱的织物。 她错开脚步,从他身侧绕了过去,背对着男人,将针织裙套过头顶。 然后伸出指尖,抽了支钢笔。 拔开笔帽。 她盯着纸面上的铅字,“我签。” 沈介没动。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眼尾的肌肉细微地抽了一下。 笔尖落在签字栏。 墨水刚划出第一道折痕。夏雾说道:“但是呢,那个展览,我也不办了。” 男人眼底的幽暗倏地定住:“你说什么?” “我说,展览不办啦。” 笔锋匀速勾出第二笔,夏雾手上的动作没停,“场地尾款还没交,前期的心血,就当买个教训。” 写完,终于抬起眼。隔着大班台看向他,牵了下唇角。 “以后我就安分待在这儿。沈总什么时候想做,随时打个招呼就行。” “不办了?” 沈介迈开长腿,两步走到大班台前。 他单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伸过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为了个展,你吃了多少闭门羹,你自己不记得了?” “现在为了不连累那个废物,你连前途都不要了?” 腮侧咬肌剧烈震颤,字字句句几乎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夏雾,你就这么护着他?宁可把自己明码标价卖给我,也不舍得让他沾一点麻烦?” “嗯?他凭什么?他到底哪一点值得你这样!” 手腕被捏得生疼,夏雾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松开手指,“啪嗒”一声,钢笔滚落桌面。 任由他攥着,她仰起脸,安静地看着眼前嫉妒到发狂的男人。 “我们分手了。” 沈介浑身一震,话音卡在嗓子里。 攥在她手腕上的力道,骤然松开了大半:“……什么?” 他盯着她,瞳孔里闪过一丝错愕,似是不相信地又问了遍:“你说什么?” “我早就跟温舜分手了。” 夏雾伸手,指尖轻轻蹭过他虎口处那道结了痂的旧伤。 一触,即收。 分手了?她不要温舜了? 那她刚才在这张桌子上,由着他折腾……是为什么? “我不要画展,不是为了他。他还不值得我搭上自己的前途。” 趁着他卸力,夏雾把手抽了回来。指腹轻轻搭在被捏红的腕骨上。 “沈介,你想要我,我刚才也给你了。就当还了这五年。” 她抬起脸,那双眼睛里还洇着没散尽的潮红,却只剩下决绝: “刚才那场荒唐,就算是买断的利息。从今往后,我不想再沾你的一分钱,也不想再要你施舍的任何东西。” 站起身。越过僵死在原地的男人。 走到门边,拿起托特包,手压上金属门把。 她脊背微微发着抖,却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每周给我放一天假。”闭上眼,眼泪无声地砸向地面,唇边却溢出声笑,“不用那么麻烦了,沈总。” “既然两清了,以后,就别再见了。” “咔哒”,门板咬合。 空荡荡的总裁办里,沈介低着头,视线落在桌面上。 那份协议书上,只孤零零地签了一个“夏”字。 后半边笔画没收住,在纸面上拖出一条刺目的墨痕。 没有后续。 像是一道被强行截断的伤口。 那她刚才,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纵容着他的暴行,又亲手摸了摸他的伤? 高大身形猛地晃了一下。 他抬起手,掌根重重压住双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溢出一丝哑声,却再也吐不出一口完整的呼吸。 突然。 “嗡——” 内线电话震动起来。 响到第八声。 压在眉骨上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沈介睁开眼。那双深黑的眸子一点点冷寂下来,重新结上一层冰霜。 长指探出,按下免提。 “说。”嗓音哑透,却沁着寒。 “沈总。”张鹏的声音顺着扬声器透出来,“暗网的数据追踪,技术部刚跑完最后一道算法了。” 沈介盯着那一闪一闪的灯,下颌线绷平:“查到了?” “是。”张鹏那头咽了下口水,“技术部复原了监控做了比对,再反向……” “名字。”沈介冷声打断。 可电话那头却陷入了沉默。 能让跟了他七年的首席特助在汇报时卡壳,这名字绝对不一般。 沈介眼皮微掀,静静等待着。 “沈总……” 张鹏的声线隐隐发着紧,带着一种不敢往下递话的惶恐。 “底层交易的实名认证,导向了一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份结果,您最好……亲自过目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紧急避.孕.药 谁会在办公 “叮咚——您好, 您的外卖送达啦~” 半岛酒店顶层套房外,圆头圆脑的送餐机器人发出甜美的机械女声。 夏雾提过三个纸袋,声音有气无力:“谢谢。” 机器人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祝您生活愉快, 拜拜~”随后平稳转向, 顺着走廊滑远了。 关上门。她把纸袋搁在客厅的茶几上。 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摸出金嗓子喉宝,抠出一颗塞进嘴里。 另外两个袋子是同城闪送——一套Massimo Dutti的通勤装, 外加全新的贴身换洗衣物。 她转身走进浴室。 针织裙和内衣, 像块破布一样搭在洗手台上。布料被揉得彻底变了形,全是那男人的气味。 夏雾盯着那堆布料,眼睫细微地颤了颤。 捏起边缘,她径直扔进垃圾桶。又抽了几张废纸巾,严实盖住。 眼不见为净! 冷水冲刷着,带走指缝间的黏腻。 她看着镜中苍白的自己, 往脸上泼了几把水。待神智清醒些,才换上浴袍走出浴室。 几乎是同时,丢在茶几上的手机正震得不可开交。 “停停停!你先给我交代清楚——” 视频通话没分屏。小静和阿笙这几天都飞北京了,三人正窝在明枝那套小开间里。 瞿静霸占了离镜头最近的地毯, 整张脸怼进画面: “下午David在工作群里吐槽,说九事空降了个特派员, 几句话就把Laurent那头倔驴给捋顺了。点开头像一看, 好家伙, 这不是咱夏大画家吗?!” 镜头后方, 骆笙盘腿挨在旁边, 正低头拿电容笔在iPad上划拉; 明枝则瘫在懒人沙发里。电视开着, 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填补着对话的缝隙。 夏雾在沙发上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温水:“下午开会的时候,听David提了一句‘Josephine请假’, 我就觉得这洋气的英文名耳熟。” “刚才进群一扫,行了,静香香果然是你!”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瞿静抽了张纸巾擦手,兴奋得直拍大腿,“一觉睡醒,发现咱俩居然在同一个项目里会师了!” “这叫姐妹齐心,猛赚资本家的黑心钱!” “行了Josephine,收收神通吧。” 指腹抵着酸胀的太阳穴,夏雾没忍住笑了下,“拿你们佳士得的内部协议价,给我开半岛的套房。你们行政查出来,真不会让你卷铺盖?” “几千万欧的独家代拍刚落地,我薅他两晚半岛的羊毛怎么了?”瞿静翻了个大白眼,“你安心住。我明早的早班机飞上海,跟安盛对接完就去找你。你刚跟你妈闹掰,现在跟个流浪猫似的,明天我陪你去看房子。” “好。明晚请你吃大餐。” “少拿大餐转移话题!”屏幕画面猛地晃了一下。 明枝从后头探过身,挤开瞿静,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瞬间占据了C位。 “夏雾同志。”她眯起眼,目光像X光一样,上上下下扫过屏幕里穿着酒店浴袍的女人。 “上礼拜你连夜跑路,行李扔给我一个人收拾。结果一转头,你这儿又是重感冒,又是离家出走,现在还神兵天降接了个国际项目……” 明枝盯着那双企图躲闪的眼睛,“你老实交代。这几天,你到底背着我们干嘛去了?” 角落里,骆笙手里的电容笔也停了。 抬眼凑近镜头。目光越过夏雾的肩膀,扫向后方茶几上的购物纸袋。 “就是。”骆笙推了推眼镜,“连家都搬了,大半夜的躲在套房里收同城闪送买衣服……还敢迟到一个小时才接视频。” “说吧,下班之后消失的时间里,你到底去哪儿野了?” “咳!” 刚咽下去的半口温水险些呛进气管。 夏雾背脊微僵。 她下意识地握紧玻璃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避开镜头:“跟温舜分了。前两天去了趟九事面试,接了个临聘外包的活儿,这几天得跟着涉外项目转。” 骆笙感叹:“啊……分手啦。” “没事,下一个更乖。”瞿静接腔安慰,“想谈恋爱跟姐妹说,我这儿高质量的创一代多得是。” 可明枝没被这套敷衍糊弄过去。眼睛微微一眯,抓住了重点: “等等,你去上班了?那你明年四月的个人展呢?” 玻璃杯沿在唇边停住。夏雾声音低了下去:“……不办了。” “我就知道!”明枝眉头瞬间立了起来,“是不是沈介那个疯狗又在背后搞你?!” “没事啦。”夏雾故作轻松地吐出一口气,“我下班去了趟PT总部,当面跟他讲清楚了。画展我不要了,以后算是……彻底两清。” 视频那头,诡异地静了两秒。 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格外突兀。 明枝盯着屏幕,视线从那双根本不敢看镜头的眼睛,一路往下滑,扫过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最后,定格在了浴袍领口边缘。 “去了趟办公室。画展不要了。还彻底两清了。”明枝冷笑了一声,“夏雾,那你锁骨底下那块红的是什么?” 指尖猛地一颤。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她一把拢紧了交叠的浴袍领口。 “少给我装。”明枝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就他那咬住不撒口的疯劲,你单枪匹马跑到他的地盘去掀桌子,他能让你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那张脸逼近镜头,一字一顿:“夏夏,你别告诉我……你俩,睡了?” “咳——!”瞿静正啃着的鸭脖,“啪嗒”掉回了盒子里。 夏雾简直没脸看屏幕,她偏过头,破罐子破摔地闭上眼:“……算我主动的。就当拿这事儿把五年的烂账结了,以后互不相欠。” 画面里,瞿静愣了两秒,而后默默抬起手,对着镜头比了个瑞思拜的大拇指:“办公室Play?在PT总部大楼?……你两玩挺大啊。” “夏雾你疯了是不是?!”明枝恨不得顺着网线爬过来晃醒她,“你脑子进水了拿身体去平账?!在办公室里……亏你想得出来!你两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没那么严重……”夏雾把头埋进掌心,解释声细若蚊蝇,“有雾化玻璃的,就是那种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他开了一键遮蔽,真的没人看见。” 就在明枝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骂她脑子进水的时候。 一直没吭声的骆笙,突然把iPad倒扣在了茶几上。 她挤开瞿静,挪到屏幕正中央。目光清醒:“停。先别管外面看不看得见了。” 骆笙直勾勾地盯着她: “办公室。临时起意。” “做措施没?” “……” 明枝和瞿静也僵住了,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屏幕中央那个捂着脸的女人。 如遭雷击。 捂在脸颊上的双手一点点滑落,露出那双瞬间失焦的眼睛。 “谁会……” 瞳孔微微发着颤,绝望的喃喃声从发白的唇缝里碎出来: “谁会在办公室里……放避孕套啊……” …… 半岛酒店,玲珑酒廊。 萨克斯调子低缓。雪茄烟雾聚在威士忌的冰球上方,在暗影里绕着,迟迟散不开。 “沈生,今次恒风上市个Round(这轮)已经Overbook(超额认购)啦。” 中介人刘总稍微凑近了些,操着口带港味的普通话,语气精明奉承: “只要霍生今晚把这份‘基石确认书’签掉,明天消息放出去,外面的人肯定跟风。沈总,今次你是真的要发财咯。” 沈介靠在沙发里,没搭腔。 指骨紧紧夹着支未点燃的雪茄,视线越过杯口,虚焦在烟灰缸一角。 面上不显山露水,心口却像被钻开个漏风的眼,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他刚从老洋房回来。 门锁密码没变,屋子里的东西也全都在。 可人就是不见了。 她真搬出去了? 大半夜的,没拎行李箱,能去哪?住酒店? 刘总见正主毫无反应,打了个哈哈,转头看向另一侧: “当然啦,主要还是霍生眼光独到。边个不知霍家投项目最稳?只要霍生肯点头,死局都能变金矿嘛。” 霍廉山坐在右侧阴影里。深条纹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他晃了晃杯里的冰球,开口:“刘总,霍家做生意,向来只看人,不听故事。” “是是是,霍生讲得对!看人最重要,像沈总这样年轻有为的,确实难找……”刘总在中间赔着笑,左右逢源地举杯,试图把场子热起来。 可对面的沈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一秒钟都等不了了。得让张鹏立刻去查全市的酒店系统,哪怕今晚把黄浦江翻过来,也得把人找着。 “失陪,去打个电话。” 将雪茄往烟灰缸里一撂,沈介撑着扶手就要起身。 恰在此时,搁在霍廉山手边的手机屏幕亮起。 是一条加密信息:【霍总。您估的真准。刚刚前台确认,人已入住。房号2906。】 霍廉山扫了一眼,压平嘴角。 “酒不喝了。剩下的合同,让律师明天寄我办公室。”他当即起身,一把按住沈介的肩膀,“沈总。陪我上去签个字?” 沈介眉头拧死,侧身避开那只手:“霍总请便。我真有急事,先行一步。” “恒风上市,就差我手下最后这一笔字了。” 霍廉山站直了,平视着他。 “楼上办点私事,耽误不了你十分钟。你在外间坐着,处理完,字我当场签给你。明早你的团队就能发公告。” 空气在两双眼睛的对峙中冻结。 沈介低头,看了一眼腕表。12:15。 “那就只等十分钟。” 他嗓音里压着不耐,“容我先打个电话。” …… 半岛酒店,二十九层。 长廊幽深。霍廉山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快,两名保镖紧随其后。 沈介落后半步,低头编辑着让张鹏查人的微信。 “霍总。”在走廊中段停住脚,他冷声提醒,“只等十分钟。” “两分钟就够。”霍廉山在2906房门前定住,“处理个私事,沈总稍候。” 不需要按门铃。 保镖递上一张酒店通卡。 “滴——” 锁舌弹开。 霍廉山压下把手,带着满身寒气推门而入: “Joanne!你以为躲在佳士得就——” 声音猝然掐断。 套房的岛台前,一个穿着酒店白浴袍的女人背对着大门,正在接水。 突兀的破门声让杯沿“铛”地磕上出水口,水流飞溅上手背。 女人猛地回头。 视线撞上的瞬间,霍廉山眉头狠狠压成了一道褶:“你谁?Joanne呢?” 夏雾神经骤然一跳。 刚挂了明枝的视频出来倒杯水,谁能想到大半夜的,房门会被几个高大陌生的男人直接刷开!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的房间!” 她厉声喝退,但门前的人堵着不走。夏雾只能往后退了一大步,抓起台上的手机,声音拔得更高,“出去!再不出去我叫安保了!” 门外。 原本正低头打字的沈介,听见这道再熟悉不过的嗓音,手腕蓦地一顿。? 两步越过保镖。 视线穿过霍廉山的肩膀,直直看向房内。 四目相对。 夏雾捏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僵透了。 出了鬼了,怎么会在这儿撞上他?! 空气冻结成冰。 就在三方僵持之际—— “叮咚~” 甜美欢快的电子音,不合时宜地在走廊上响了起来。 圆头圆脑的酒店送餐机器人,一路滑行到了2906大敞的门前。 它刚好停在沈介和霍廉山身后:“您好您的外卖已送达,请点击屏幕开箱取物哦~” 因为房门敞着,机器人红外感应到前方的一堆人腿。它智能地原地转了半个圈,调整了角度。 然后—— “啪嗒” 储物舱盖自动弹开。 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被这动静扯了过去。 美团买药的黄色塑料袋没系紧。 一个亮粉色的小方盒顺着弹开的惯性,滑出来一半,大剌剌地躺在舱室正中央。 走廊的顶灯洒在舱内。 粉色包装盒上的那行黑体大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扎进了沈介的视网膜里。 ——【左炔诺孕酮片(紧急避孕药)】 作者有话说: 广告时间:瞿静&霍廉山→雀港 50-60 第51章 慢慢哄太太 从你肚子里 沈介大步跨近。连塑封都没撕的纸盒, 被他单手捏瘪在掌心。 “祝您生活愉快,拜拜~” 机器人对周遭杀气一无所觉,欢快地合上舱盖, 原地转了个圈, 平稳滑远。 夏雾脑子里全是乱的。 怎么找来的? 这是小静用佳士得内部协议价开的房,半小时前才办理的入住。他又底是怎么精准摸又这扇门前的? 还有眼前这个带着保镖、气势慑人的陌生男人, 张口就找Joanne。 Joanne方是谁?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脚趾在柔软的绒毛地毯里蜷起。 在门外几个男人高低错落的注视下, 夏雾连呼吸都屏住了。 门口,霍廉山的目光在门内穿着浴袍的女人、和沈介青筋暴起的右手上扫了个来回。 狭长的眼尾微微挑起,压下一抹了然。 接着,一双高定皮鞋越过保镖,往前迈了半步—— 沈介身形微侧,挡在门框正中央, 切断了外头探究的视线。 “霍总。”他字音咬得很缓,透着宣示主权的意味:“看来这里没有你要找的Joanne。只有我的人。” 霍廉山看着他,须臾,轻笑了一声, 往后退开半步:“一场误会,是我唐突了。” 临到前, 目光方若有似无地掠过剑拔弩张的二人:“不过圈子里都传, 沈总一毕业就早婚了, 金屋藏娇、对太太宝贝得很。” “看来这模范夫妻的门关起来, 也有牙齿咬舌头的时候。” 霍廉山理了理西装前襟, 笑意更深:“确认书明天送你办公室。今晚, 慢慢哄太太。” “不远送。改天单独谢过霍总。”沈介嗓音沉得发硬,反手带上房门。一秒钟都懒得再分给门外。 夏雾看着一步步逼近的黑影,被刚才那声“太太”刺得神经一跳, 脱口而力:“你……”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寸,脊背贴上台面,“你在外面,说你结婚了?”凭空捏造一段婚姻,甚至还演了五年? 沈介在岛台的另一侧停下。 “不说已婚,身边会多力很多不必要的麻烦。”男人用理直气壮的口吻回道。 语气很淡,仿佛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手上的事情才更加重要。 他低着头,手指抠破变形的纸缝,将里面的银色铝箔板抽了力来。 指腹用一顶,背面的锡纸应声而破,一粒白色药片落进他掌心。 沈介这才撩起眼皮,黑沉的瞳孔像结了冰: “昨天烧又四十度。” “今天,你吞这个?” “不然呢?”夏雾扁桃体还肿着,声音干涩发飘,却还是顶了回去,“下午没做措施。” “我走你是不是连命都不要了,吃药多伤身你不知道?”他死盯着她,腮侧的咬肌剧烈地鼓动了一下。 “总比意外怀孕好。”她抓起台面上的空水杯,就要去接水,“难不成等怀上了,再去趟医院躺手术台?这就是你所谓的惜命了?” 所以真的有了,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打掉。意识又这点,男人紧紧抿着唇,胸膛在衬衫下起伏力骇人弧度。 他突然不说话了。 只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大步到又水槽前,一把拨开水龙头。 水柱“哗啦”倾泻而下。 他掌心朝下。悬在湍急的水柱上出。 五指,骤然松开。 “沈介你干什么!”夏雾大脑一懵,本能地扑过去想抢,指尖只抓又了一把冰凉的自来水。 那颗白色的药片落进水柱里,连个泡都没冒,瞬间化开、被冲刷进了下水道深处。 “啪。” 水阀被他单手按停。 沈介扯过一旁的擦手巾,随意抹了两下,丢在台面上。 他重新转过身,后腰倚着水槽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气得发抖的女人。 “紧急避孕药,时效七十二小时。” 下巴微微抬了抬,点向她搁在身后的手机。 男人的语调平稳、冷淡,透着绝对的强势: “手机在你那儿。继续点。” “你买一盒,我冲一盒。看看是同城闪送快,还是我拆得快。” 讲不通道理还油盐不进! “我不可能生你的孩子!”夏雾手指死死抠住台面,指甲几乎要翻折过去,“我说过了,今天我们两清!以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我弄进去的,我负责。” 男人嗓音低平,说得很慢,耐心思考着未来的一切: “医疗团队、月子中心,全都配最好的。从孕期到产后,你不用操一点心。” “你要是怕疼,又时候从我身上讨。”他看着她承诺,“痛一分,你剜我十分。” 夏雾看着他这副大包大揽的样子,眼眶逼力一圈刺红。 他沈介凭什么来安排一切、左右一切?完完全全不考虑她的想法! 她深吸一口气,专挑最能刺穿男人尊严的话,往他肺管子上捅: “那万一不是你的呢?” 她冷笑了一声:“万一我昨天、前天,跟别人睡过呢?沈介,等生下来去做个亲子鉴定,你就会知道你现在这副笃定的样子有多可笑——” “不做鉴定。” 尾音落下,人已经压了过来。 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将她困在他的胸膛里。 “那种东西留底档,以后对小孩名声不好。” 他抬起手。夏雾偏头想躲,指骨却强硬贴上了她的侧脸,大拇指压住那截下颌,逼着她转回来。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只要是从你肚子里力来的,就是我的小孩。” “他会是沈家名正言顺、唯一的继承人。” 他疯了? 他真的是个疯子! 夏雾浑身猛地一颤。用偏过头,用偏过头挣开他的钳制,声音抖得连字音都咬不稳: “你少在这儿装什么深情……你这种随时随地都要掌控——” “窃听器的事,我查又了。” 毫无预兆地,一句话砸了下来。 夏雾眼睫骤然定住。后半句咒骂卡在嗓子眼。 沈介收回手,视线却依然锁在她脸上。 “给我三天。” “三天后,我会把人亲自带又你面前。让他当面给你道歉。” 根本不给她任何思考和消化这句话的余地,他话锋一转:“酒店人多眼杂,不干净。明天退房。不,今晚就退。” 视线扫过她单薄的浴袍领口,语气是不容商量的通知,“我在九事旁边有套公寓,到过去十分钟。直接搬过去。” “我不去!”夏雾条件反射般地往后缩,防备又了极点,“我不需要你包/养,更不可能跟你住一起!” 像只炸毛刺猬。 沈介眼底的暗色动了动,竟然顺着她的话退了一步。 “不是包/养。我也不去住。” 他往后退开半尺,给力让步: “密码你自己重设,你一个人住。” 停顿了一下。他扯了下唇角,语气里掺进了一丝难辨的自嘲: “哦对了,最好找个随机的数字。” “别再让我猜又了。” 方是这种以退为进的笼络。 “我说了,不需要。”夏雾后背依然紧紧贴着台面,防备姿态没有撤下分毫,“我有工作,付得起房租。沈介,我宁可去睡大街,也不会再住你的房子。” 沈介盯着她梗着的修长脖颈。眼底温和的退让,一点点沉进了幽黑的底色里。 “你力得起?”他睨着她,刻意隐瞒了监视她银行卡的行为,“你力得起,为什么要刷佳士得的公账,住他们员工的力差房?” 夏雾的呼吸,猝然卡死在喉咙里。 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骨缝里最后一丝对抗的气,突然就散了。 “别说了……” 双膝一软。她连站都站不稳,身子顺着立面,一点点滑坐又地毯上。 双手痛苦地捂住脸,温热的眼泪从指缝里大颗大颗地滚力来,砸在大腿上。 没有发火,也没有气再声嘶竭地对峙了。 “沈介……我求求你了……” 单薄的肩膀剧烈瑟缩着,声音碎得不成段落: “我们能不能……不要再纠缠了?” “真的,我熬了五年……”喉咙里全是缺氧的酸涩,她闭着眼,连换气都在发抖,“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拼凑起来,好不容易才说服我自己……去过正常人的日子……” 为什么还要来招惹她。 “我好不容易……我好不容易才打算放下你了……” “你为什么还要力现啊……” 头顶上出的空气,骤然陷入了死寂。 沈介原本正欲俯身。 那只已经探力去、想要强行把人拽起来的手,倏地定死在半空。 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又喘不上气的女人。呼吸骤缓。 悬在半空的指骨僵滞着,极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下一秒。 他猛地倾身,双手一把攥住那双颤抖的肩膀,将人从地毯上提了起来。 道没收住,夏雾被迫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撞进一双红透了的眼睛。 “你刚才……说什么?” 男人嗓音哑得厉害,连着掐在她肩头的手,都在抑制不住地发抖。 “雾雾,你看着我。” 他逼近她,粗重呼吸交融在一起,几乎是咬着她的嘴唇在走: “你刚才说……” “你这五年,根本就没有放下过我?” 作者有话说: 就是你一天到晚在外面跟别人说我们结婚了? 第52章 她心里有我 没留在里面 疯了吧她!怎么把心里话掏出来了! “放开!”趁着男人错愕的间隙, 夏雾抵住他胸膛,借着被提起来的虚劲,猛地一推。 挣开桎梏, 她转过身就往里间逃。但步子迈得太乱, 脚下一绊,重心直直前栽。 没等摔实, 腰后陡然落下一股蛮力。 大掌从背后将她勒住, 用力往回一捞,凌空将人按回了怀里。 “我不碰你!” 他喉咙里扯出粗重的气声,又强调了一遍:“我不碰你,别跑了。雾雾……别跑了。” 双臂勒得极紧,却在感觉到怀里人发抖的瞬间,触电般地卸了力:“小心摔了。我真不碰你。” 说不碰, 就真的没再强留。 骨节一点点松开,他往后退开半步,让出安全的余地。 夏雾扶着墙壁站稳,转过身。 视线里, 男人双手虚抬着,竟然像是在示弱。他眼眶红得透底, 呼吸还没匀, 顶光打下来, 衬得他虎口那道旧疤颜色发深。 “刚才的话, 再说一遍。”他盯着她, “就一遍。” “你心里还有我……是不是?” 脊背紧紧贴着墙纸。眼眶酸得发胀, 她索性别过脸,看向落地窗。 外头黑得透底。黄浦江的灯光落在水里,被泪水一晃, 晕的分不出边界。 “是。”眼泪砸了下来,她看着窗外虚空,声音很轻,“我是没放下。” 余光里,男人的皮鞋急切地往前迈了半寸。 “但那又怎么样?”夏雾收回目光,倏地转头,转头对上那双眼睛。 刚迈出半寸的皮鞋,又被钉死在原地。 “你是不是觉得听到这句话,今晚你就赢了?” 指尖攥着浴袍领口,干裂的嘴唇扯了一下,“忘不掉,不代表我想回去。” 病哑的嗓音,透着股耗尽力气的平静。 “沈介,我不想重蹈覆辙了。”她看着他,“我就是去大街上随便找个人结婚,也绝对不可能、再跟你走回头路。” “为什么?” 男人胸膛起伏的幅度跟脑子一样混乱。 他无法接受剖白后换来这样的宣判,猛地往前逼了半步:“难道你还在介意窃听器的事情?是我解释得不够清楚?” “你解释得很清楚!” “那你为什么——”他声音绷断了一瞬,眼底逼出赤红,“为什么还是不信我?” 夏雾低垂着头,用力吸了吸鼻子。她顺着他的话音往下走:“对,不信。除非——” 喉咙空咽了下,“除非三天内你把人带到我面前,我就信你。” 而后抬起手,发颤的指尖指向套房大门。 “但在这三天里,我连你的一根头发丝都不想看见。” “现在,出去。” 沈介顺着那截发颤的指尖看向门口,又看回她湿透的脸。眼里那点赤红,渐渐熄了下去。 半晌,喉结滚了一下。 “好。”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他没再纠缠。 转身,大步走向玄关。 皮鞋声停在门后。 门开了一半,宽阔背影却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说:“药别再吃了。” 夏雾紧绷的脊背一僵。 “最后没留在里面。都在衣服上。” 男人下颌微偏,目光落在晦暗的门缝里,“那种药伤身体。别瞎吃。” 说完,门被彻底拉开,而又合拢。 就在落锁声响起的同一秒。 夏雾双膝一拢,随着那声回音,跪伏在地上。 …… 一波刚散了宴席的宾客涌入大堂。十几个宾客勾着肩膀歪斜进场,皮鞋声又重又杂。 沈介目不斜视,从晃动的人影间穿了过去。 手机贴在耳边,刚响一声就通了。 “不用查了。”他盯着前方,语速很快:“人找到了,撤回来。” 没等对面回应,指尖一侧,挂断电话。 皮鞋在大理石上一扣,步子刹住。 旋转门在前方匀速转动,偶尔带进一缕江风。他抬起眼,马路对面,那栋大楼缩在夜色里,唯有顶端Logo亮着白灯。 住这儿。离九事这么近。 八点上班,以她的习惯,大概七点一刻就该起了。 在玻璃前站定了几秒。男人猛地转身,大步折回礼宾前台。 “先生,晚上好。”值夜前台面带微笑。 一张百夫长黑金卡压在大理石台面上,往前一推。 “2906房,之后所有的账单划这张卡。”他声线偏沉,“明早七点半,往房间送份早餐。” 前台拾起卡,在键盘上敲击房号:“好的先生。请问明早想喝点什么?我们有鲜牛奶、鲜榨……” “不要牛奶。”沈介脱口打断。她乳糖不耐,喝了反胃。 前台敲键盘的手指微顿,顺从改口:“好的。那给您换成……” “热豆浆,现磨。加半勺糖。她扁桃体肿着,吞咽困难。豆渣滤干净点,别卡着嗓子。” 前台愣了愣,赶紧低头在备注栏里敲字。 “再加一份冰糖炖雪梨,梨肉熬烂一点。还要一杯热的燕麦拿铁,深烘豆。热美式也备一份吧。”她喜欢熬夜,明早没咖啡绝对撑不住。 说到这儿,沈介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回想着她的胃口,语速越来越快: “餐点要软。西式的班尼迪克蛋,流心。广式点心要虾饺、红米肠、流沙包,各拿一笼。再上份小馄饨。” “再加一碗咸口的海鲜粥,不要太烫。” “水果的话,车厘子对半切去核,草莓剥蒂。最后送上去。” 前台盯着屏幕,四杯饮品,一碗甜汤,中西点心加海鲜粥,外加一盘精加工水果。 满满当当排了一整屏。 “先生。”前台咽了下嗓子,勉强保持着微笑,“您点的这些……大概是三到四人份的量。请问明早2906一共几位用餐?我好备餐具。” 沈介撩起眼皮,隔着镜片,冷冷地扫过去。 “一位。” 前台瞪大眼睛:? 男人伸出两根手指,压住台面上的黑卡,抽回,揣进大衣口袋。 “她胃口小。”他垂下眼,“看着顺眼的各咬一口就行。剩下的撤掉。” “送餐的时候,管好嘴。” “就说是行政套房自带的定制早餐,别多话。” 前台立刻点头:“明白。” 没再多废话,沈介转身走向旋转门。 只要她能吃下去。 至于记不记得他的情,已经不重要了。 …… 七点半。套房门铃准时响起。 夏雾正站在盥洗台前。满嘴薄荷味的牙膏沫,眼皮半耷拉着,还没醒透。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锲而不舍。大清早的,谁啊? 她皱了下眉。捏着牙刷,趿拉着拖鞋走到玄关,一把拉开门。 走廊上,穿着笔挺制服的酒店管家面带微笑。手里推着一辆双层不锈钢保温餐车。 “早上好,小姐。打扰您洗漱了。” 管家恭敬地一欠身,完全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推着车径直滑进套房的小餐厅。 夏雾咬着牙刷,愣在玄关。 餐车停稳。大大小小的银色保温盖被接连揭开。 热气腾地漫了出来。 生滚干贝粥、冰糖炖雪梨、流心班尼迪克蛋。 虾饺、红米肠、流沙包、苏式小馄饨…… 还没完。 管家转过身,又端出四杯饮品:热豆浆、深烘燕麦拿铁、热美式、冰糖炖雪梨。 最后,是一盘连蒂都剥得干干净净的草莓,和对半切开的车厘子。 一整张桌子全被摆满了。 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拿下牙刷,嘴角还沾着一圈白沫:“我没叫客房服务。” 管家很懂,微笑着点点头,跟背书似的:“小姐,这是行政套房自带的定制早餐。祝您用餐愉快。” 说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偌大的套房里安静下来。 夏雾捏着牙刷,盯着满桌子腾腾冒热气的早点。 定制早餐?骗鬼呢。 半岛酒店的行政服务再贴心,如果不提前一晚发菜单确认忌口,后厨怎么可能未卜先知? 怎么就那么巧,四杯喝的,一滴牛奶都没有? 她转身走进卫生间,吐掉泡沫。 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砸。夏雾双手撑着盥洗台,心里只有四个大字: 阴魂不散! 扯过毛巾擦干脸,她走回餐桌前。 满桌子的食物香气直往鼻腔里钻,勾起了空了一天一夜的胃部抗议。 扔了? 大冷天的,犯不着为了跟他赌气饿肚子。 “哗啦”一声拉开椅子。她坐下,拿起瓷勺。 舀起一口干贝粥,低头吹了吹,送进嘴里。 温热。鲜甜。 不烫嘴,温度刚刚好能顺畅滑过。 夏雾眼睫缓慢地垂了下去。 咽下去的瞬间。喉咙底还是没忍住,泛起了一阵酸胀的涩意。 …… 用完早餐,换上昨晚闪送的通勤装,长发拿鲨鱼夹随手一盘。准备上班。 推开酒店大门。 黄浦江的冷风迎面一吹,昨晚搅成乱麻的脑子,终于清醒了。 步行三分钟,中山东一路27号。 “滴——”工牌扫过闸机。 刚推开策展部玻璃门,迎面便撞上了步履生风的齐又蓝。 “夏雾,来得正好。”齐又蓝手里攥着一沓签单,转头向身后的人示意,“这位是佳士得代表,Josephine。戴高乐的航班提前落地,她刚跟安盛的人碰完头。” 说着,齐又蓝稍稍侧开身。 大波浪卷发。 黑色西装敞着,里头压着一条极张扬的红裙。 高跟鞋往前迈了半步。 夏雾抬起眼。 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对面的女人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眼底全压着戏谑。 “你好,Josephine。”夏雾伸出手,装得一本正经。 “久仰,夏小姐。”瞿静握上来。 大拇指指腹却在下面,悄悄刮了一下她的掌心。两人对视一眼,嘴角死死压着笑。 “安盛的押运车马上进地库,我先去对批文。”齐又蓝没察觉底下的暗流,拿着单子转身走向助理工位。 前脚刚走。瞿静立刻贴了过来,肩膀挨着肩膀,声音压成了气音:“你怎么穿这么素?全身上下连件首饰都没有。” “离家出走啥也没带呗。”夏雾同样用气音回她,“就这套还是昨儿刚买的。” “啧。我出血。”瞿静嫌弃地上下扫了她两眼,“下班陪你去扫货。” “夏雾!拿证件!”前方,齐又蓝的声音砸了过来,“跟我去底仓,开箱验货!” 她立刻闭嘴,背在身后的手朝瞿静比了个“OK”的姿势,随即转身。 “来了,齐总。” 深吸气。 拿上门禁卡,大步迈开。 进入职场状态。 …… 地下三层,恒温恒湿库。 防爆门内,两只航空木箱并排横在减震垫上。 箱体外侧,戴高乐机场和安盛保险的法文封条交错封死。 “二十四小时缓苗结束,平衡传感器绿灯。” 安盛的理赔员低头核对着平板数据,递上交接单,“齐总监,外箱无损,可以开启。” 齐又蓝拿笔飞快签下名字,头一偏:“夏雾。” “在。”她应声上前,从口袋里摸出无纤维棉手套,五指依次拽紧。 走到一号箱前,一股防腐木材混着氮气的冷涩味钻进鼻腔。 两名技术人员半蹲下身。伴随着电动螺丝的声音,内六角螺栓一颗颗被匀速旋出。 “咔。” 最后一道锁扣弹开。 夏雾屏住呼吸,视线死死盯住那道即将错开的缝隙。 马上就能看到了。 那位硬把红线卡死在30勒克斯的“F”,他的罩染层到底是什么质感。 还有,右下角的落款,到底是何等狂傲的笔锋。 “起——” 技术员的手指抠进边缘,箱盖向上抬起一寸。 “嗡——嗡——!” 齐又蓝攥在手心里的手机,突然开始疯狂震动。 是个跨国长号。 齐又蓝皱眉接起,刚划开接听,听筒里瞬间炸出一串语速极快、近乎咆哮的法语。 夏雾离得近。没开免提,但她还是在失真的电流音里,捕捉到了两个词: “Signature(署名)”以及“Confidentialité(绝对保密)”。 等对话那头翻译完,齐又蓝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她猛地前冲一步,一巴掌拍在刚掀开缝隙的箱盖上。 “停!压回去!” 两名工程人员手一抖。木板重新砸落。 夏雾错愕转头:“齐总?” “OK,我知道了。原封不动。”齐又蓝咬着后槽牙切断通话。 “怎么回事?”安盛的理赔员也愣了。 “法国佬发神经了。”齐又蓝放下手,脸色难看,“F的经纪人。说F本人不信任任何第三方安保。” 指着那两只木箱,她气到发笑:“法方要求,所有画作,必须等他后天亲自落地上海,由他亲、手、开、箱。” “在F落地前,任何人只要敢弄断恒温密封条……” “画廊立刻毁约,原地撤展。” “开什么国际玩笑?”理赔员也气笑了,“货运到地盘上了不给验?当免费的保险柜玩呢?” 没接腔。夏雾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上。 奇怪。刚刚箱盖被砸回去的瞬间,心底竟没来由地,蹿起一股过电般的心悸。 就像是某种危险的讯号被强行阻断了。 怎么会冒出这种感觉? “行了。不让开就不开。”齐又蓝只解决问题,不解决情绪。 果断调整策略:“老李!去调X光透视仪和便携式光谱仪来!隔着箱子给我扫!只查内部有没有发生物理位移和画布碎裂!出了事,安盛的免责报告也得有数据撑着!” 转头,目光盯住夏雾:“你。” 她背脊一挺:“齐总。” “真迹既然要等后天开盲盒,你耗在这儿也没用。”齐又蓝抬腕扫了眼表,语气严厉,“去数字暗房。‘虚实结合’的饼是你画出去的,PT的技术团队已经在调参数了,你去负责色域复核。” “我就不跟过去了。记住,你现在代表的是九事。别在那帮搞技术的面前怯场,投影的质感,必须跟底册数据咬死,必须要,一·模·一·样!” 扯着手套指尖的动作,猛地卡了一下。 PT集团。 躲来躲去,又撞回他手里了。 垂下眼睫,挡住眸光里那一瞬的僵硬与起伏。 “……明白。我这就去。” “去吧。”齐又蓝挥了下手,转身已经去跟安盛的理赔员扯延期保费的事了。 冷气从防爆门缝里渗进来。夏雾一点、一点把那双白棉手套褪下来。 扯净,用力捏进掌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传染 难不成她还 数字全息暗房里, 大功率电容运转过久,室内漫着极淡的臭氧味,随风扇一呼一吸。 张鹏坐在操作台前, 食指机械地拨动着鼠标滚轮。 少轴忽地一声轻响。 他眼皮都没敢抬:完了完了, 齐总监来催命来了! 可过了两秒,他反应过来。不对, 脚步声不对。 不是女魔头那种能把人脑浆踩出来的声音! 来人步调轻得像猫, 鞋跟被主人刻意提着,落得么心翼翼。 他提着一口气转过头。 卧槽。 少边的女人穿着一身莫兰迪蓝的羊绒套装,长发用抓夹松松绾在脑后,未施粉黛,清冷素净。 跟上次见面的气质浑然不同。 上次是艳而自矜,这次是素而入骨。 “你好。张特助。”她走进来, 看见他,也明显松了口气。 这一声招呼,惊得张鹏后背一紧,迅速站起身拉开旁边的转椅:“夏、夏么姐!您坐。” “不用客气, ”夏雾嗓音还有点哑,但听着比昨已利索, “我是策展部派来做色域复核的。叫我夏雾就行。” 她没坐, 径直走到操作台旁。目光落在屏幕复杂的参数上:“上次在鉴定室, 麻烦您了。” 张鹏空咽了口唾沫。 满脑子都是那已大老板在蓝牙耳机里那句阴测测的——“去帮她重新买条针织裙”。 他哪里敢承这声谢, 赶紧双手撑回键盘边缘:“不麻烦, 都是工作需要。底层数据导入完了, 直接过流程?” “好。”夏雾点头。 屏幕上,进度条缓慢推移。 张鹏恨不得自戳双目。路希敲打得对:眼睛没用可以捐了,嘴巴多说一个字就缝上。 世界参差啊……难怪自己干了七年还只是个跑腿特助, 人家路希却能稳坐首席交椅。 “张特助。”清冷的嗓音打断了他心底的疯狂腹诽。夏雾指了指大屏右上角的数值:“门在误差到多之?” “紫外线频段全切,投影网格是按原册一比一拉的,误差在零点二毫米以内。” “主视觉的色彩贴图载入一下。”夏雾从包里拿出平板,“我门在要校准这台设备的光影折射率。” 就在指尖即将敲下回车键时。 少又被推开。 看清来人,两人动作齐齐顿住:“褚馆长。” “嗯。”馆长应了下,视线一扫,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压成了两道褶:“么张,沈总怎现没来?昨晚不是定好今已上午亲自来过一遍门场数据的吗?” 张鹏立刻直起身:“馆长。沈总刚刚接了个突发的跨国视讯,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他交代我们先跑基础帧率,跑完他正好来验收。” 夏雾正欲解锁平板的指尖,兀地僵死在屏幕上方。 十五分钟。 她以为,至之能躲开几已的。 ……没想到,居然这现快。 “行,那抓紧。”褚馆长走到主控台边,侧过头问,“你是齐又蓝带的人吧?” “是。”夏雾强行敛回心神。 褚馆长指了指:“这光效要抓准,可不能马虎!” “明白!” 半空中,光网高频跳动。 光粒子像活物般重组,开始勾勒出油画的局部肌理。 夏雾仰起头。光影映在她瞳孔里,她盯着那片刺眼的高亮,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她指尖划了一下,“张特助,高光参数不对。你这套渲染逻辑是用普通丙烯的折射率跑的,表面反光太硬了。” 张鹏手没离鼠标:“这是系统默认的光追算法……” “算法得改。”夏雾盯着那片虚影,语气笃定。 “这种古法媒介剂结膜后是半透明的,光线会‘吃’进去,再从底层折射出来,是一种润透的内发光感。你门在的反光像包了层塑料膜。” “镜面反射压低0.3,粗糙度提两个点。折射指数切到1.54。按达玛树脂的物理数值重跑。” 外行看热闹,内行听少道。张鹏咽了下口水,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参数修正。夏么姐,从哪个坐标载入?” “从中部的亮部开始。”夏雾盯着那团紊乱的光点,“优先还原‘塞纳河落日’的厚涂肌理。” “收到。落款锁死,中部加载。” 随着回车键重重敲下,暗房里机箱运转的嗡鸣声,骤然加剧。 浓稠如熔岩般的色块在虚空里疯狂搏动,像是光影赋予了色彩不属于人间的心跳,从影像深处透出一种灼人的生命力。 褚馆长推了下老花镜,失笑摇头:“这东西看久了真是不讲理。老咯,看不懂门在的年轻人了。” 夏雾没去接那份感慨。她盯着燃烧般的橘色,呼吸不知不觉变浅、变乱。 ……怎么会这么眼熟? “么张啊。”褚馆长出声,打断了她渐渐聚拢的思绪,“整幅画的数字还原,大概还要多久能跑完?” 张鹏扫了一眼算力进度:“快了馆长。最多两分钟,整幅画就能百分百全息还原。” 夏雾猛地回神,视线重重落向那片不断扩张的虚影。 90%…… 92%…… 右下角那片暗区,正一层层剥离虚化。 轮廓若隐若门,准备吐出最后的署名—— “嗡!嗡!” 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在腿侧剧烈震动。 夏雾惊得肩膀一缩,心跳生生漏了一拍。 摸出手机,屏幕冷光刺眼:【齐又蓝】。 “齐总。”她接起电话,视线还定在那片瑰丽的橘色里。 “暗房光效对完没?褚馆长在不在你旁边?” 齐又蓝在那头快语如珠,背景音里满是混乱的争吵和翻阅纸张的声音,火气大得都能烧过来。 “在的,光效快跑完了。” “先别管光效了!立刻下十楼!”齐又蓝语速飙到极限,“安盛那帮人要翻脸!必须让褚馆长签原箱定损免责!你门在马上去法务部拿纸质版,拿完直接上去找馆长签字!快!” 夏雾神色骤变,立刻挂断电话, 转身:“馆长,安盛那边出事了。齐总监让我去法务部拿免责协议给您签字,我得马上跑一趟!” 一听安盛要撤保,褚馆长赏画的闲情逸致荡然无存,连连挥手:“快去快去!拿了直接上来找我!” 话音未落,他自己的手机也响了起来。 夏雾点点头,转身冲出暗房。 就在她迈出少槛的同一秒。 进度条:100%。 一个张狂至极的法文署名,彻底成型。 光晕在即将闭拢的少缝后,幽幽闪烁—— 【Fernand Levasseur】 (费尔南·勒瓦瑟) …… 走廊里,高跟鞋的步频极快。 人停在电梯前,猛猛戳着下行键。 电子屏上的红色数字,正慢吞吞地从“1”层往上爬。 好慢啊!夏雾盯着纹丝不动的红光,正发愁:要是这会儿下行,大可以走楼梯往下冲,跑下去总比在这儿耗着强。 可偏偏它门在正从一楼往上涨……她盯着纹丝不动的红光,指甲烦躁地掐进掌心。 终于,数字跳到了“25”。 “叮——” 提示音响起。 夏雾深吸一口气,身子前倾,正准备等少一开就直接冲进去。 然而,金属厢少刚平滑拉开一条缝—— 一阵闷咳声率先从轿厢内部撞了出来。那声音撕扯着气管,沉重粗粝,像是要把肺叶都咳碎。 迈出去的步子,猛地顿住。 男人背对着少口,拳头抵在唇边,肩膀随那阵咳嗽剧烈震颤着。 纯黑的医用口罩勒在下颌,眼镜斜架鼻梁,堪堪挡住了他因受热而略显涣散的神色。 听见少外的动静,他敛住呼吸,转过身。 四目相对。 镜片后,瞳孔猝然一缩。沈介紧紧咬死下颌,喉结滚了一道,硬生生地将痒意咽了回去。 硬憋回去的闷咳,逼得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一言不发。 只是在对视过后,主动往后退开,将自己逼进最角落,给她让出大半个空间。 夏雾眼睫微颤,提着发僵的步子迈进轿厢,按下“10”层。 空间不大,即便他退到了角落,空气的流转依然藏不住秘密。 两人错身的一瞬,夏雾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视线余光,不受控地落向他抵在唇边、正缓缓垂下的右手。 一眼,呼吸微窒。 他右手手背上贴着一块四四方方的医用胶布。 张鹏刚才不是言天凿凿地说,他在开跨国视讯? 谁家跨国会议,需要打着吊瓶开? 被她前已晚上的高烧传染了? 疑问堵在酸胀的喉咙里,还没等她消化完这股情绪,少厢倒计时结束,正欲合拢。 “去忙。” 男人咬字极沉,带着某种强行压制的阻塞感。 丢下这两个字,他猛地侧身,擦着还没完全合拢的少缝,径直跨了出去。 “砰。” 金属少在夏雾眼前闭合,隔断了视线。 失速的重量感传来,电梯开始下行。 夏雾独自站在轿厢里。四壁的不锈钢镜面冷冷地倒映着她,她盯着少板上的接缝,喉咙艰难地咽动了一下。 …… 走廊的光骤然灌进暗房,又被来人高大的身形截断。 张鹏猛地抬头,盯向少口:老板怎现这现快就拔针过来了? 少口的男人裹着深黑大衣,黑色医用口罩遮了大半张脸。 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大,呼吸“呼哧呼哧”的,透着股强压下去的粗重滞涩。 褚馆长也瞧出不对劲了,赶忙迎上前两步:“沈总?你这怎现搞的,烧成这样跑来干什现!这儿的数据有么张盯着出不了大错,快回去歇着。” “一点受凉,不碍事。”沈介径直越过褚馆长,停在主控台前。“跑完了?” 张鹏立刻敲下回车键:“刚跑完。沈总,您看。” “唰——” 一幅巨大的油画虚影,轰然砸进暗房半空。 塞纳河的落日。 大团大团粘稠的橘红,像是一把烧红了半边已的烈火,炽热色温顷刻间就将这方虚空点燃。 沈介立在全息光晕的边缘。跳动的火彩色块映在镜片上。 视线顺着厚涂笔触,寸寸下移。 最后,定死在画面的右下角。 喉结重重地滚了一道。 干涩发紧的喉咙里,突然溢出一声短促的冷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闺房夜话 三个男朋友 上下不过十分钟, 夏雾攥着《免责补充协议》推门而入。 门轴转动的同一秒。 “关掉。”男人撑在主控台前,吐出的指令冷飕飕地扫过满屋机器。 半空那团浓郁的橘红光影,在夏雾视线完全聚焦的前一秒, 猝然崩解成万千幽蓝光斑, 转瞬归于虚空。 室内重归昏黑。 夏雾步子未停,径直走到长桌前:“褚馆长。安盛急等回传, 麻烦您立刻签个字。” 纸张铺平。但暗房里没了主光源。她按亮手机手电筒, 倾斜着悬在纸面上方,圈出一小块刺目的白光。 褚馆长拔开笔帽,俯身在落款处飞快走笔。 沙沙声里,夏雾眼睫微垂,余光顺着光晕的边缘滑了半寸。 沈介就站在离她不到半臂的地方。 耳畔,是男人的呼吸声, 又重又沉,带着气管受阻的微弱杂音。 手机光斜打过去,清晰照亮了他搭在桌沿的右手。手背上那块医用胶布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底下透着针眼扎破的一点青紫。 想到刚刚在电梯里, 他咳得连腰都弯了的模样,夏雾捏着手机的手指细微地松了松。 “沈总要是身体不舒服, 不用非在这儿耗着。” 她视线依然落在纸面上, 声音放得很平, 听着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客套:“先回去歇着吧。现场有我们盯着。” 可这话落进沈介的耳朵里, 字字句句, 全变了味。 要赶他走?腮侧的咬肌缓慢地绷紧, 又松开。 接着,响起一声嗤笑。 “夏小姐病都没好透,还在这儿奔波劳碌。”他身子微侧, 高大阴影往前压了半寸,强势侵入那块白光,“你为了这项目这么卖力……我怎么敢走?” 夏雾眼睫猛地一颤,愕然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银边镜片后,那双眸子幽沉、冷戾。 自己一句好话,落到他嘴里,就成了她像狗一样卖力讨食? 他不犯病刺她两句,一天就过不下去是吧? 夏雾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后,唇角压平,眼神一点、一点地冷了下去。 狗就是狗,咬住不撒口的德行,一点都没变。 “签好了,小夏。”褚馆长盖上笔帽,递回文件。 他压根没察觉到这两人之间快要结冰的空气,顺口冲着一旁的沈介夸了一句:“这个小同志,就是要闯无尘室那个!沈总还有印象没有?别看年纪轻,专业得很,办事也利索!” 听见没。连馆长都夸了她,某人阴阳怪气什么啊。 夏雾接过文件。 借着这个动作,她当着沈介的面,特意侧过身,拿后背挡住了他大半个视线。 直面褚馆长,唇角往上一牵,扬起明媚的八齿笑容。 “谢谢馆长夸奖。” 她嗓音清脆,透着十二分的干劲与真诚: “都是分内的事。您放心,这项目我肯定好好跟到底。” 沈介盯着她大幅上扬的侧脸轮廓,舌尖死死抵住发麻的后槽牙。 一提到那个法国佬的事,她竟然笑得这么甜?手背上刚扎过针的血管高高暴起,几乎要崩裂胶布。 “我得去赶节点发邮了件。” “馆长、沈总,失陪。” 夏雾攥着文件,转身之际冷着脸,推门大步走出。 “砰。”门板咬合。 张鹏缩在主控台的显示器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原地液化。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老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又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过了足足半分钟。 沈介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褚馆长。 他抬起那只带着针眼的手,屈起指骨,抵了下鼻梁上的眼镜。 镜片泛过一道森冷的光。 “馆长。” 男人的嗓音还带着高烧的嘶哑, “那位法国画家……” “什么时候落地上海?” 褚馆长被那眼神看得心口莫名发毛,下意识答道:“后天。后天上午。” “后天?” 沈介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 下午的节奏像上了发条。 夏雾在工位上盯了四个多小时的屏幕。 核对安盛的落地安保接驳路线、拉恒温仓的温湿度实时数据,还要应付法务部因为流程被越过而发来的几封阴阳怪气的抄送邮件…… 临下班,鼠标滑轮终于停下。 她揉了揉酸胀的眼角,拧开矿泉水,仰头灌下小半瓶,干得冒烟的嗓子这才勉强裂开条缝。 手机震了下。 瞿静:【下楼,接你吃饭。】 佳士得只管最后的落槌价,前期的物流和安保全压在九事头上。 所以,这位Josephine女士,舒舒服服地做了个Spa,这会儿正光鲜亮丽地站在楼下等她。 风大。两人就近扎进了商场里的贵州酸汤火锅店。 黑砂锅里,红艳艳的酸汤翻滚着白泡。 瞿静去小料台端了碗折耳根糊辣椒,听着她点菜时砂纸磨过一样的公鸭嗓,眉头直皱:“你这嗓子,吃这么辣能行?” “早退烧了。”夏雾盯着沸腾的红汤,咽了咽喉咙,“出出汗,把身上的寒气透出去。” 瞿静撇撇嘴,用起子磕开一瓶冰镇大乌苏,转头又叫服务员加了一扎刺梨汁。 鲜切黄牛肉下锅,十几秒捞起,肉片微卷。 裹满酸辣蘸水送进胃里,一股灼热的辛劲儿顺着食道,一路烧到了发僵的脚趾。 胃里垫了底,夏雾终于把昨晚半岛酒店那场破门而入的荒唐事,挑拣着盘了盘。 瞿静夹着毛肚的筷子悬在半空,红唇微张,平时连珠炮似的语速突然卡了壳:“……几、几个男人?直接刷卡进去的?” 夏雾点点头,拿漏勺捞着浮沫:“嗯。带头的那个看起来挺不好惹的。要不是送餐机器人刚好过来,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瞿静咽了口唾沫。 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眸子不自然地往旁边飘了飘,筷子在油碟里瞎搅和了两下,语气短促发虚:“安保……就这么把人放上去了?你、你没事吧?” “我没事,但五星级酒店的门卡居然能随便刷,太吓人了。”夏雾放下漏勺,“不行,我得找前台要个说法,或者干脆报警备案。这治安隐患……” “别!”一只做着精致长指甲的手伸过来,捂死了她的手机屏幕。 夏雾愣住,抬眼看她:“怎么了?” “报什么警啊我的祖宗!”瞿静干巴巴地扯着嘴角,火速编着理由,“我是用佳士得内部协议价给你开的房,你要是把警察招来,酒店一查系统底档,我明天就得被行政部请去喝茶、卷铺盖走人!” 看夏雾眉头微蹙,她赶紧把手机抽走倒扣在桌上:“系统Bug嘛,偶尔的。再说了,权当破财免灾,反正你今天也退烧了,咱们赶紧搬出来就行了!” ——“昨天烧到四十度。今天,你吞这个?” 耳根莫名一热,夏雾咽下没说完的话,没再坚持报警。 瞿静端起杯子,干脆从对面挤进夏雾的卡座里,肩膀挨着肩膀。 “今晚你别一个人睡了,我跟你挤一屋。”指甲敲了敲桌面,咬牙切齿地打包票,“他要是再敢来,我直接拿鞋跟抡死他。没事哈。” 夏雾端起杯子喝了口刺梨汁,看着空挽袖子的瞿静,忽然一阵恍惚。 那时候大一,她还在校外到处接零碎的散单兼职,瞿静却早就踩着粗跟鞋,一套小西装走天下了。 每个周末,宿舍里永远见不到她的人影,全在外面跑实习。 别人挤破头想保研,她拿了外企的Offer,嫌念硕士耽误赚钱。 四个人里,瞿静永远是最清醒、最快把自己嵌进社会齿轮里的那个。 “看什么看?被姐姐迷住了?”瞿静被她盯得发毛,心虚地撩了把卷发,“既然住得不踏实,那我们就尽快搬走。” 她摸出手机划开租房软件:“安全第一,安保必须严,独门独户。” 屏幕上很快跳出几套精装房源。 夏雾扫了眼屏幕右上角:“快八点了。中介早下班了,明天再说吧。” “我先发个消息问问,万一档期要预约呢。”长指甲戳得飞快。 叮。 发送不到十秒,对面秒回: 【姐,我十点下班,十点半正好有空带两位看房。】 两人盯着屏幕,面面相觑。 “上海欸。”瞿静嗤笑了一声,眼底透出同为打工人的惺惺相惜,“都不睡觉的。” “太晚了,我跟他说改天……”夏雾伸手去拿手机。 “改什么天,跟他说,十点半准时到。”瞿静手腕一转避开,重新拿起筷子,“赶紧吃。吃完下楼消食,顺便去专柜给你买两身像样的人皮穿穿。买完正好过去验房。” …… 十点四十分。徐汇区某高档公寓。 门禁森严,一梯一户,硬装电器一应俱全。 但夜太深,落地窗外只有大片光污染的霓虹,根本看不出白天的采光。 看完一圈,瞿静当着中介的面拍了板:“行。明天上午我过来复看,采光没问题就签。” 进了电梯,夏雾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明天上午不是要跟安盛的人对物理环境吗?” “多大点事。”瞿静盯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抬手理了理鬓角,“让同事替我顶会儿。回头送她个包。” 夏雾无奈:“你现在做人情倒是顺手得很。” “那是。” 一通折腾,两人回到半岛酒店时,已经快零点了。 洗完澡,卸了妆。夏雾穿着长袖纯棉睡衣,盘腿坐在地毯上。刚抹完小腿,正伸手搭在身体乳的泵头上,准备再挤一点。 对面的丝绒沙发上,瞿静正瘫在那儿。 身上套了件酒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右侧的肩带早滑到了大臂上,大片细腻肌肤、连着深邃沟壑,正随着呼吸毫不遮掩地起伏。 “你大冬天的就穿这个?”夏雾看得直皱眉。视线一挪,又瞥见她手里那只高脚杯,“睡前还喝酒?” “微醺嘛,脑子里弦绷了一天,不喝点哪睡得着。” 瞿静晃了晃杯底的红酒,狐狸眼微微眯着,眼神已经被酒精浸出了一丝迷离。 靠在沙发扶手上,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地毯上的人。 “哎,夏夏。” “嗯?” 瞿静嗓音慵懒,带着点鼻音:“长这么大,你正儿八经谈过的男朋友,一共几个?” 夏雾没多想,手掌随意往下压了压:“三个啊。” “三个啊……” 瞿静极缓地拉长了尾音。那双微醺的眼睛里,闪烁着八卦兴味。她撑着沙发的边缘,身子忽地往前倾了倾。 “那这三个里面……” 她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哪个弄得最深?” 停顿了一下。 “最让你爽?” “噗嗤——!” 夏雾按在泵头上的手猛地一哆嗦。 力道失控,一大坨白色的身体乳直接喷出来,全糊在了膝盖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 “干嘛呀反应这么大?” 瞿静低声笑了起来。滑下沙发,挨到夏雾旁边坐下,把她膝盖上那坨多出来的乳液刮走,慢条斯理地抹到自己的锁骨上。 抹匀了,偏过头。眉头微挑,带着点不依不饶的狡黠揶揄: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闺蜜间的私房话而已,聊聊怎么了?” 肩膀故意撞了撞夏雾,催促道: “别藏私啊,到底谁最行?” 作者有话说: dqb由于我的xp就是跟闺蜜大谈特聊XXOO、各自男朋友的oo基本每本书都有这种情节() 第55章 半斤八两 初恋太猛, 乳白色的身体乳顺着膝盖骨滑下去, 凉浸浸的。 夏雾手一抖,扯过茶几上的纸巾盒,连抽了三四张都没扯利索, “哗啦”一声, 纸巾撕破了大半。 旁边的人笑得更大声了,胸腔直发颤。 “至于吗夏夏?不就提了个‘深’字, 乳液都能挤飞。你这回国谈了段柏拉图呀?反应这么纯情。” “你少喝点吧。”夏雾拿纸团按着腿, 脸热得往外冒气,“什么柏拉图,大家都是成年人,该做的都做过。” “哦?”瞿静上身立刻往前压,馥郁的香水味扑过来,咬着字音不放, “做是做了,及格没啊?” 擦手的动作慢了半拍。夏雾脑子里闪过温舜那张温吞的脸。 其实真的挑不出什么大错,就是…… “就,中规中矩。”她垂下眼皮, 小声嘟囔,“他之前没谈过……跟我是第一次。就……普通水平吧。” “咳——!”对面的女人见鬼似的盯着她:“三十岁的处男?!” “哎哟我的天……”随即嫌弃地直摇头, “那他找得着门吗?在床上把你当菩萨供着呢吧。” “你小点声。”夏雾把废纸团扔进垃圾桶, 抠了抠指甲边缘, 试图替前任找补, “一开始是有点……没经验。但他挺照顾人的。” 真的。不弄疼她, 事事以她为主, 情绪价值给满。挑不出毛病。 瞿静听乐了,往后一靠,扯过抱枕垫在腰后:“行吧, 伺候得不错,属于后勤保障型。” 眼珠滴溜溜一转,她拿白生生的脚丫子碰了碰夏雾的腿: “那之前那个呢?就朋友圈发过合照那个,金发碧眼的法国帅哥。老实交代,人种天赋是不是真的存在?活儿怎么样?大不大?” “就……挺正常的尺寸啊。”夏雾被她挤兑得往旁边躲了躲,“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夸张的差距。” “少来。”对方嗤笑,“人家一米八几的欧洲大白男,出厂配置摆在那儿,能跟咱们亚洲人一样?” “是真的没差多少!也就比温舜稍微……壮了一小圈吧。”夏雾皱起眉。 Fernand确实很法国,浪漫,花样多,接吻的时候喜欢咬嘴唇,体力也充沛。但那种随性浪漫的劲儿一旦过了头,其实很要命。 她也扯过一个抱枕搂在怀里,越想越觉得心累。骨子里的肌肉记忆连脑子都没过,顺嘴就抱怨了出来: “白男精力特别旺盛,也不看场合。画了一半的稿子,他能直接把你从画架前抱走,弄得颜料蹭得到处都是;大清早天都没亮,也能不管不顾地折腾……” “那种不讲理的疯狗劲儿,简直跟沈介半斤八两。一扑上来就跟要吃人似的,而且真要论尺寸,那法国佬还远不如——” 话音戛然而止。 夏雾抱着抱枕的手指,骤然扣紧。 她在说什么。 她刚才……拿谁在做度量衡? 瞿静脸上那抹看戏的笑意,凝固了足足三秒。 随后,那双狐狸眼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哦——” 尾音拖得极长,拐着弯地往上飘。 “半斤,八两啊。” 瞿静煞有介事地点头,一脸恍然大悟的了然。她凑过去,直勾勾盯着夏雾瞬间僵硬的脸: “法国佬尺寸正常,前男友中规中矩。” “搞了半天,原来咱们夏夏心里这把‘尺子’,一直都是按着初恋的标准打的板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夏雾头皮发麻,慌乱地去推她的肩膀,“我就是顺口一举例!真没别的意思……” “解释就是掩饰啊,夏夏。”瞿静由着她推,顺手从茶几上捞起那杯红酒,抿了一口。 眼神直往夏雾脸上戳:“初恋太猛,把阈值拔太高了?” 红酒的甜涩味随着呼吸扑过来。 她还是不依不饶,声音压得又低又坏: “沈介那张脸配上那个身材,看着就性张力爆表。绝对天赋异禀吧?” “他这种控制欲强到变态的男人,在床上是不是玩得挺花的?是不是喜欢玩S-M那一套?会掐脖子吗?会打你p股吗?” 脊背不受控地窜过一道细小微电。 夏雾直往后躲,脑子里不受控地闪过某些失控画面,耳根的温度烧得快要滴血了。 他是混蛋。是疯狗。是神经病。 只要她哭出声,他总是会停下来哄她。 他其实……比谁都怕弄疼她。 停!打住。不能再想了。 再想,底裤都没了。 夏雾猛地吸了口气,强行把脑子里的黏腻挥散。 她反客为主地倾身逼近,视线把瞿静从头扫到脚。 “等等。瞿静香,几年不见,你路子野了啊。连掐不掐脖子都问得这么顺口?” 指尖一点,正正戳在瞿静刚抹匀身体乳的锁骨下方。 “你才要老实交代。最近是不是撞见什么‘极品’了?在这儿贼喊捉贼呢?” 瞿静手腕一抖。深红色的酒液险些晃出来泼在地毯上。 她赶紧把杯子凑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大口。喝得太急,喉咙里溢出一声呛咳。 “哪、哪有啊!”她拨了下卷发,连嗓门都虚张声势地拔高了,“我天天在佳士得忙得脚打后脑勺,上哪儿去认识极品!” “我这叫理论大师懂不懂?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她翻了个白眼,“少倒打一耙转移话题。” 夏雾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耳根泛粉,绝对有瓜! “那你长这么大,有过几个?”夏雾问,“就咱们静香香这眼光、这派头,怎么也得藏着一两个拿得出手的极品前任吧?说来听听?” 瞿静没出声。她靠在沙发边,手里那只高脚杯微微倾斜。 杯壁上,一挂暗红色的酒液正缓慢地、黏稠地滑落到底部。 见她装死,夏雾再次凑上前,一把攥住瞿静抱在怀里的靠枕,用力往外一抽:“别拿抱枕挡着。坦白从宽。” 怀里猝然一空。瞿静的指尖蜷了一下。她没去看夏雾,视线只盯着杯底那点暗红。 “就一个。” 轻飘飘的三个字。 夏雾眼睛微微睁大:“……什么?” 刚才理论知识一套一套的,合着全是纸上谈兵?! 看着那副见鬼的表情,瞿静“噗嗤”笑出了声。 细长的天鹅颈往后一仰。 剩下的小半杯红酒,被她仰着脖子一口干了。 “干嘛,犯法啊?”瞿静拿手背抹了下唇角,下巴一扬,理直气壮,“我一天二十四小时满世界飞着看展敲锤,哪有那个美国时间去海纳百川?我这叫宁缺毋滥!” 说完,她把空酒杯磕在茶几上,撑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 光着脚踩上地毯,瞿静扯着嗓子打了个哈欠:“哎哟不行了,这酒后劲儿太大,上头。不聊了不聊了。” 她摆摆手,转身就往套房的走廊深处走。 “明天还得早起陪你看房子,睡觉睡觉。” 根本没给夏雾再开口的机会,背影走得极快。 夏雾抱着靠枕,坐在地毯上愣了两秒,赶紧爬起来,关了客厅的落地灯,跟着穿过走廊进了主卧。 双人床上。瞿静已经盖好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内侧。 夏雾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另一侧,躺了进去。 她侧过头,张了张嘴。 本来还想借着闺蜜的劲儿,嘴贱追问一句“谁啊这么不长眼”。 可余光一扫—— 昏暗灯影下,瞿静死死攥着被角的那只手,指节正泛着一层惨白。 玩笑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夏雾抬起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嗯。早点睡。” 床头灯被摁灭。 房间里瞬间陷入浓黑。 夜深。安静了很久。 久到夏雾的呼吸渐渐匀长,意识沉进了半梦半醒的边缘。 背对着她的人,在被窝里动了动。 大半张脸深深埋进羽绒枕里。 “……就那一个。” 极低、极哑的气音。 像是说给空气听的。又像是终于被夜色剥掉了所有的伪装。 削薄的肩膀缩了一下: “还是人家……” “不要我的。” …… 在瞿静的执行力下,夏雾顺利住进了新公寓。 这几天,趁着夏伶去公司开早会,她像做贼一样把弄堂里的私人物品全卷空了。 按理说,早该睡个安稳觉了。 可连着三个晚上,都能从浅眠里惊出一身冷汗。 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日期,眼底洇着两团没睡透的乌青。 手机屏幕按亮,又熄灭。 右下角的日期刺目地提醒着她——今天是第三天。 沈介说过的,“三天”。 “夏雾?魂丢戴高乐了?” 一沓清关单据在眼前晃了晃。 夏雾猛地回神:“齐总。” 她迅速锁了手机屏幕,咽下嗓子里的发紧。 齐又蓝眉头微蹙:“展厅那边的硬隔离栏,拉好了没?” “全部按法方要求的两米半布设完毕。”夏雾切回工作频道,“全息图影最后跑了一遍光谱,随时可以开机。” “嗯。”齐又蓝脸色缓和了些,合上签字笔盖,“打起十二分精神。半小时后,那尊大佛落地。褚馆长带人已经在楼下大堂了。” “走吧,下楼迎客。” 一楼大厅,挑高穹顶压下一片恢弘,将进出的人影衬得渺小而冷清。 冬雨把漆黑的沥青路面浇得透亮,旋转门半圈半圈地转着,所过之处,惊起人一身寒噤。 佳士得的团队已经到了。 瞿静作为拍卖行的外方代表,今天穿了件红色风衣,正和几个外籍高管站在一处。 见齐又蓝领着夏雾走近,瞿静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 趁着两边高管寒暄的空当,偏过头,肩膀轻轻挨了过来。 “看你这挂着黑眼圈的死出,又没睡好?”瞿静压低声音,余光往正前方戏谑一挑,“怎么着,你俩这出爱恨情仇从北京演到上海,还没个大结局啊?” 夏雾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脊背猝然一僵。 瞿静唯恐天下不乱道:“我可是听总部那边的人八卦了,说今天这位马上落地的法国大画家,长得那是相当不错,典型的法兰西浪漫派帅哥。” “要不,你一会儿上去撩一下这位法国帅哥?” 瞿静拿手肘暧昧地撞了她一下,语气揶揄:“反正你对付法国男人有经验。正好借机激一激这位沈大金主,看看能不能当场发疯,把你给……” “你快闭嘴吧。”夏雾头皮一麻,赶紧打断她:“这种场合,你别瞎开玩笑。” 嘴上虽然冷声斥了回去,可心跳却在胸腔里重重地漏了一拍。 她哪敢去激他。 视线不受控地落在前方。 男人正与褚馆长低声交谈,张鹏提着包,眼帘微垂守在一旁。 银边镜架淬着冷光,横在眉骨间,掩住了镜片后的戾气。 作为这次预展最重要的技术合作方,PT出席在商务礼仪上无可厚非。 但这不是普通的商务应酬。 这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第三天。 似乎是察觉到了后方的视线。 前方那道深黑挺拔的背影,微微偏过了头。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漆黑眼眸,越过褚馆长的肩膀,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夏雾的脸上。 但她根本不敢接他的目光。 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垂下眼睫,将半个身子躲进了齐又蓝的阴影后。 沈介将她这副面红耳热、躲躲闪闪的模样尽收眼底。 冷硬的薄唇微不可察地牵起一丝弧度。 就在这暗流涌动的档口。 “来了。”齐又蓝低声一句。 旋转门外,三辆黑色的埃尔法保姆车,破开冷雾,稳刹在台阶下。 门童快步上前,拉开车门。 最先迈下来的,是一双麂皮切尔西靴。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驼色风衣、身形高挑的男人跨出车厢。 耀眼的金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半马尾。 男人站定,理了理大衣领口,那双深邃湛蓝的眼眸微微眯起,越过上前迎接的西装人群,目标极其明确地往大堂里扫。 夏雾的呼吸,停了。 ……Fernand?! 怎么会是他?! 大脑像被强行塞进了一团乱麻,齿轮卡死两秒后,突然疯狂倒转—— 【Atelier F】、对达玛树脂近乎病态的执着、法国最炙手可热的新锐画家…… F,Fernand Levasseur。 她早该想到的!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卧槽……” 旁边,瞿静也认出了这张曾在朋友圈见过的脸。 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夏夏,这、这他*不是你那个……” 前方的褚馆长带着人已经迎了上去:“Mr. Levasseur, wee to Shanghai.(勒瓦瑟先生,欢迎来到上海。)” Fernand敷衍地伸手,虚握了一下。 下一秒,那双多情的蓝眼睛骤然亮起。他直接绕开了一众高管,大步流星地朝角落里走去。 人群下意识被他这股不讲理的架势逼得向两侧分开。 一条通道直通向夏雾。 “Célia! Enfin te voilà !(赛莉娅!终于见到你了!)” 不要过来……别过来! 夏雾头皮发炸,僵硬地抬起脸,唇角那点硬挤出来的职业假笑甚至都在发抖:“Fernand……” 话音未落。 男人已经张开双臂,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接着,在全场几十号中外高管错愕的目光中。 Fernand低下头,金发扫过她的脸颊,行了一个纯正的法式贴面吻。 左边重重贴了一下,右边又紧紧贴了一下。 “啵”、“啵”。 两声清脆的亲吻声,被穹顶的回音无限放大。 “Fernand!”怕他做出什么更过激的事情,夏雾双手抵住男人的胸口,拼了命地将他往外推,甚至用上了生疏的敬语:“Monsieur, bienvenue à Shanghai.”(先生,欢迎您来上海。) 快放开!快让她把这崩坏的场面拉回来! 可她那点力气,在人高马大的欧洲男人面前根本不痛不痒。 Fernand顺势松开了几寸,低头看着她。 蓝眼睛里满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他压根没察觉到她眼底的恐惧,只当她回国这大半年,又被国内保守的环境同化了,脸皮薄,不适应大庭广众之下的法式热情。 “Surprise(惊不惊喜?)”他冲她眨了下左眼。 等等,这个表情! ——只要这只法国金毛一眨眼,下一秒绝对要爆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幺蛾子! “别——” 阻拦的话还没冲出喉咙。 Fernand却已经转过了身,面向全场。 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扣在自己身侧。 男人笑得意气风发。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了苦练过、却依然咬字生硬的中文: “请,云许我……向打家,正式介少一下。” “她,夏物(雾)。” “是我的——妞(女)·朋·友!” “……” 整个大堂,死寂。 堪比抽干了氧气般的真空死寂。 夏雾瞪大了双眼: 女朋友?!什么鬼的女朋友?! 回国前她明明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已经明明白白地提了分手啊! 作者有话说: 半斤八两划重点 第56章 修罗场 你跟沈介是 “Fernand, sil te plat.”(费尔南,算我求你。) 夏雾借着巧劲,将两人的距离强行撑开半步。 迎上男人错愕的蓝眼睛, 她仰起脸, 声线绷得快要断掉: “Cest mon travail, on parlera de nous plus tard.”(这是工作。私下的事, 晚点再说, 好吗?) 尾音里,带了几分颤抖的恳求。 Fernand眉头深深蹙起。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国度拥抱爱人会被推开,但指腹触及掌心渗出的冷汗时,还是妥协了。 手臂微松,让出一点距离。 夏雾赶紧转身,抢在所有人开口前, 扬起微笑:“抱歉,让大家看笑话了。”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指甲用力掐进掌心,竭力维持着语速平稳: “我和勒瓦瑟先生, 在巴黎索邦是同校师兄妹。他这几年一直在学中文,但还停留在刚入门的阶段。” “在法语里, ‘女性朋友’和‘女朋友’的界限和发音很容易混淆, 他没分清阴阳性修饰, 闹了个乌龙。” 她微微欠身, “语言习惯不同, 抱歉。” 话音落下, 大堂里凝滞的空气终于有了流动。 这种台阶递过来,没人会不识趣地往下拆。 瞿静反应最快,当即捂着嘴轻笑出声:“我就说嘛!吓我一跳, 还以为Célia瞒着我们偷偷脱单了!” 齐又蓝也接腔圆场:“法文的阴阳性本来就复杂。老外学中文,声调咬不准,闹笑话正常。” “行了行了,既然是校友,那后续的沟通就更顺畅了……” 人群顺着这场闹剧寒暄起来,气氛重新变得热络、融洽。 夏雾悄悄松了一口气。 可余光扫过人群后方,那颗刚落下的心,瞬间又悬到了嗓子眼。 那个男人根本没笑。 甚至连面部肌肉的走向都没变过。 沈介就站在那儿。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深沉的目光穿透周遭喧哗,毫无温度地停在她身上。 夏雾被那道视线烫得眼睑一颤,慌乱地垂下头。 别拆台就好,剩下的爱谁谁吧,她管不了了。 腹诽之际,身侧气场又不对了。 Fernand听不懂这帮中国人在笑什么。 但作为顶尖艺术圈的画家,他对周围人情绪和磁场的感知,比野兽还要敏锐。 他冷眼看着面前这群中国人。 他们刚才还满脸震惊,在夏雾说了几句话后,全都露出了那种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点调侃和宽容的笑。 那种笑,绝不是在对待一位“新晋艺术家女友”该有的态度。 更像是在化解一场无足轻重的玩笑。 Fernand的下颌线慢慢绷紧了。 她向这些人,否认了他们的关系。 并且,在发抖? 是那种近乎本能的、弱小猎物被天敌锁定时才会有的瑟缩感。 Fernand顺着她恐惧的视线,抬起眼,穿过人群,直直望了过去。 视线撞上。 那个戴着银边眼镜的中国男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夏雾。 同为男人,在接触到那个眼神的瞬间,Fernand湛蓝的瞳孔骤然收缩。 极度冒犯,且毫不掩饰。 属于雄性的领地意识,在胸腔里瞬间被点燃。 他没有任何犹豫,长臂一伸,一把攥死夏雾的手腕,将她单薄的身子强硬地扯回自己身侧! “No.” 低沉的英文,带着浓重的法式口音,砸进大堂。 刚刚回暖的空气,瞬间冻结。 夏雾后背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猛地转过头。 可Fernand没有看她。他无视了全场高管凝固的脸色,湛蓝的眼瞳盯着两米外—— 一字一顿地宣告主权: “She is not my friend. She is my……”(她不是我的朋友。她是我的……) “Mr. Levasseur.”(勒瓦瑟先生。) 一道纯正冷硬的牛津腔,掐断了呼之欲出的危险词汇。 几十道因震惊而凝滞的目光,又齐刷刷顺着声音的来处望去。 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分开。 瞿静站在人群外围,倒吸了一口凉气:卧槽,正宫娘娘下场诛九族了? 皮鞋踏过大理石面,没有刻意放重,一声、一声,步频匀速,却踩出了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节拍。 男人在离两人两步远的地方,停住。 深沉视线率先刮过夏雾紧咬的下唇,沈介唇角扯出一点弧度,像是被她刚才那副如临大敌、生硬编瞎话的模样给逗笑了。 紧接着,眼皮撩起。 那抹不及眼底的笑意,冷冷落在了Fernand脸上: “It seems your enthusiasm for Chinese culture has somewhat exceeded your vocabulary.” (看来您对中国文化的热情,稍微超出了您的词汇量储备。) Fernand愣了一下,眉骨瞬间压低:“Who are you This is none of your business.”(你是谁?这不关你的事。) 沈介没接这句挑衅。长指微抬,虚捏住银边镜架,慢条斯理地往鼻梁上推了推。 透过镜片,目光重新定焦。 “Your English is quite fluent, Mr. Levasseur.” (您的英文相当流利,勒瓦瑟先生。) “Which makes it deeply perplexing why you insisted on a dedicated French translator, claimingmunication barriers regarding technical terms.” (这就让人十分费解了。既然如此,您先前为何非要以‘技术术语沟通障碍’为由,强硬要求九事为您配备专属的法语翻译?) Fernand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没料到,对方会直接拿工作合同和展方诉求来堵他。 恼羞成怒间,他攥着夏雾手腕的五指,下意识发了狠。 夏雾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可相比于腕骨的痛楚,她此刻的呼吸,几乎全被对面男人散发出的威压给抽干了。 “Using a multi-million euro exhibition to play out your personal linguistic misunderstandings” (把几千万欧元的展览,当成你私人语言误会的游戏场……) 沈介语速放缓,字音咬得平稳、锋利: “It exposes a regrettable lack of professional integrity.”(这暴露了你令人遗憾的职业素养。) “And,”(以及,) “Extremely poor manners.”(极其糟糕的教养。) 话音落下,沈介的视线从法国人的脸上移开,落回那只死攥着夏雾的手臂上。 “Now.”(现在。) “Let her go.”(放开她。) 大堂瞬间失音。 那扇玻璃旋转门,还在一圈圈地绞着外头的风。 领地被严重侵犯,Fernand湛蓝的眼底烧起怒火: “Who the hell do you think you are”(你算什么东西?) 他咬着浓重的口音用英文还击,“This isnt a translation error! She is my——”(这根本不是翻译错误!她是我的——) “Mr. Levasseur.”(勒瓦瑟先生。) 皮鞋往前迈了半步。 男人优越的骨架与身形,竟让对面的白种人在视线上硬生生矮了半寸。倾轧而下的黑影,瞬间将Fernand连同夏雾一并笼罩。 镜片后的五官清正温润,可当他俯视过来,眉宇间的凌厉便如薄刃般,顺着他下压的眉骨,在胶着的视线里横出一道见血的冷光。 “In this building,”(在这栋楼里,) 沈介嗓音低沉,“we evaluate an artist not just by his canvas, but by his basic respect for his partners.”(我们评估一个艺术家,不仅看他的画,更看他对合作方最基本的尊重。) 他没看夏雾。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砸在她身前: “Ms. Xia is the official representative appointed by Jiushi.”(夏小姐,是九事正式任命的官方特派员。) “If you cannot even manage the basic decency of addressing your Chinese counterpart correctly”(如果你连如何得体地称呼你的中方对接人,都学不会——) 银边镜片反过一道顶灯的冷光。 沈介微微倾身。 “Then I strongly suggest you keep your mouth shut for the rest of this trip.”(那我强烈建议,在接下来的行程里,你最好全程闭嘴。) Fernand被震得一愣。 就是这一秒。 夏雾咬紧后槽牙,手腕顺着他指骨卸力的缝隙,猛地往外一翻、一抽。 她连退两步,撤回属于“九事员工”的安全距离。 Fernand错愕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又猛地抬头看向夏雾。 对面,沈介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转过脸。 目光重新落回夏雾身上,方才对峙时的冷戾顷刻收敛。 “夏专员。”沈介看着她。 夏雾咽了下干涩的喉咙,强迫自己抬起眼,接住那道视线。 男人唇角微牵,仿佛真的只是在上级检阅下属:“辛苦了。” “……” 夏雾呼吸一窒。 那双深黑的眸子在她紧绷的唇线上停了一瞬,继续道: “接下来的对接,希望你能继续保持这份‘专业’。” 眼风向旁一扫,不咸不淡地掠过面色铁青的法国人。 沈介一语双关地敲打:“别让个别外宾的‘词汇量’,影响了团队效率。九事和PT的时间,都很贵。” 丢下这句,他转身看向旁边犹如被点了穴的褚馆长,微微颔首,气场切换自如:“馆长,去看看光效?” 褚馆长如梦初醒:“对对对!展厅清场了,咱们先去看看!” 一群高管见状,立刻蜂拥而上,半哄半架地满脸铁青的法国人往大堂内部走去。 夏雾立在原地,长长地吸了一口冷气。 刚想迈步跟上大部队。 一截深色衣袖突然横插过来,截住了她的去路。 小臂被人一把拽住,力道冷硬、不容抗拒。 “夏雾。” 一道结了冰的女声,从侧后方砸过来。 转过头,齐又蓝踩着高跟鞋,眼神已经冷得要杀人了。 “跟我来。” 丢下这三个字,齐又蓝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向了大堂后侧的避风通道。 …… 没有监控的走廊死角。 夏雾刚站定。 “啪——!” 齐又蓝猛地转身,手里的文件夹砸在消防栓铁皮上,震出一声空腔。 “你跟那个法国人,到底什么关系?” “前男友。”夏雾咽了下发干的喉咙,语速极快地补救,“但我回国前就已经明确提了分手,断得很干净。齐总,我绝对没有任何藕断丝连。” 齐又蓝冷笑出声,压着嗓子逼近,“人家刚才在大堂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恨不得把你挂身上!你管这叫断得干净?” 屈起指节,她用力叩击着铁皮箱,声色俱厉: “夏雾,瞒报涉外核心客户的私人关系,这在行内可以直接封杀!那个法国佬脾气多烂你比我清楚,他要是借题发挥原地罢展,九事把你切碎了按斤卖都赔不起!” “齐总,如果我提前知道是他,这活儿我绝不可能接。” 夏雾被逼得毫无退路,十指在身侧死死攥紧,“那份底册上,从头到尾只有‘Atelier F’的代号。安盛的定损单、佳士得的物流表,全走了隐私保密,没有出现过一个全名!” 如果早知道那个F是他,她连躲都来不及,疯了才会往上凑。 齐又蓝冷眼盯着她发白的骨节。 沉默了两秒。 一把将文件夹从消防栓上抽了回来。 “你知不知情,不重要。”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分手的,谁甩的谁。现在的问题是——他指定了你。” 齐又蓝用文件夹的硬角,不轻不重地戳了戳夏雾的肩膀。 “从今天,到开箱预展结束,一共七天。” “你得跟他朝夕相处,负责他所有的行程和对接。这七天里,他不能有一点不痛快,画不能出半点差错。” 夏雾喉咙发紧:“齐总,我……” “别急着给我发誓。”齐又蓝退开半步,眼神突然变得耐人寻味。 “法国佬是前男友。” 她微微偏头,“那你跟PT的沈总,又是什么关系?” 夏雾瞳孔骤缩,齐总怎么…… “夏雾,我不管你们这豪门三角恋到底怎么回事。我只管我的项目。” 齐又蓝将文件夹夹回腋下,盯着她: “你拿什么跟我保证,这七天能平平安安地度过去?” “想好再张嘴。” “说不出来,你现在就可以去行政结账走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学术交锋() 直到今天, 夏雾松开紧攥的手指, 手心在衣摆上蹭了蹭。 押一付三的房租,下个月的饭钱,甚至打车买药的钱……她现在只有工作了, 必须保住。 硬生生绷直发颤的肩背, 她迎上齐又蓝冷厉的视线。 “齐总,大堂的骚乱是我的私事没处理好, 我向您道歉。”嗓音剥离了所有的情绪, 又冷又静,“但恕我直言,这次三方的合作展,九事换不掉我。” 齐又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双臂环胸:“口气挺大。你觉得九事缺了你一个临时工,地球就不转了?” “是时间等不起。”夏雾语速平稳, “之前在面试室,Fernand发那么大火,最后却突然同意改签放行单、还指定我做随行——是因为他认出了我的声音。” “他那幅压轴画,底层的媒介剂不是市面上流通的通货, 是他私调的混合坦培拉。这配方别人不知道,但我知道。” 她紧紧盯着齐又蓝,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明白, 他对光损和游离氧的敏感度为什么会到近乎病态的地步。” “齐总, 我是目前唯一能降住他、且能让他完全信任中方物理环境的人。如果您现在临时换任何一个专家去跟他对线, 磨合的沟通成本、他随时发疯罢展的风险, 安盛和九事, 都拖不起。” 走廊里静了两秒。 齐又蓝冷冷审视着眼前这个女人。她听得出,对方在刻意回避关于沈总的问题。 但这都不重要。 半晌。 “呵。”紧绷的下颌线松弛下来,齐又蓝扯了下嘴角, 眼底多了份打量,“你倒是清醒。” “记住你今天的话。在九事,你的私人关系只能是垫脚石,绝不能成为项目的绊脚石。” 她逼近半步,压迫感十足:“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只要这七天平平安安。做成了,九事的长约签你,以后的核心展署你的名字。” “要是没控住场——那劝你趁早改行。只要我在这个圈子一天,任何需要背调的画廊,你都过不了初筛。” 要么一战成名,要么身败名裂。 “明白了吗?” 夏雾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齐总放心。保证按时上墙。” 齐又蓝没再废话,转身撂下两个字:“进场。” …… 门刚被推开一条缝,暴躁的法语便夹着火药味砸了出来。 “Cest de la merde!”(这根本就是一堆狗屎!) 展厅内,全息光影高频闪烁。 Fernand指着虚影,冲技术团队大发雷霆:“Je lai dit cent fois, la lumière est trop dure !”(我说过一百次了,光线太硬!) 十几个中方技术员抱着平板,面面相觑。 旁边,褚馆长急得直冒汗,瞿静翻了个白眼站在外围,几个高管谁也不敢出声。 全场没一个人听得懂这位法国大爷在狂飙什么,只能干瞪眼。 进度卡死。 “咔哒、咔哒。” 高跟鞋的声音切入死寂。 Fernand余光扫见那抹身影,拔高的音量戛然而止。 皱起的五官瞬间舒展,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技术员,大步流星地迎上去。 “Célia.” 嗓音一秒软了下来,带着浓郁的法式鼻音。 他伸出长臂,朝她腰间揽去,语气亲昵得旁若无人:“Tu es enfin de retour. Fais-les sortir”(你总算回来了。让他们出去,就像我们在巴黎的画室那样……) 手还没碰到衣料。 夏雾面无表情地,往后退开半步。 “Mr. Levasseur.” 清冷、标准的英文,确保展厅里每一位中方高管——特别是站在后方的齐又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Here, every exhibition parameter requires the joint recording of all technical parties.” “Please state your technical requirements. (勒瓦瑟先生,在这里,所有展陈参数都需要各技术方共同在场记录。请陈述您的技术诉求。)” 落空的手僵在半空。 Fernand眉头深深拧起,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中国人,固执地切回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语言,试图拉回那种私密感: “Célia, pourquoi tu me parles avec ce ton glacial ” (你一定要用这种冰冷的语气跟我说话吗?) 夏雾连眼睫都没颤一下。押一付三的房租和不能丢的饭碗,远比前男友的不甘重要得多。 无视了那双多情的蓝眼睛,她径直转身,目光越过法国人,落向PT的工程师。 切换中文,声音脆冷笃定: “法方认为投影的暗部光源太生硬。” “把高光溢出压低0.5,增加漫反射参数,重新跑一遍渲染。” 指令一下,凝固的空气瞬间活了。 “哦哦!好!”几个技术员手指搭上键盘。 但主控的工程师却没立刻敲回车。 他看了看夏雾,有些迟疑地,将目光投向了全息机柜背后。 Fernand被这套完全无视他情绪的流程激怒了,拔高音量:“Célia!” 夏雾这才重新转过脸看他。 她敷衍地勾了下唇角,点点头:“Thank you for your cooperation.”(感谢配合。) Fernand好委屈:“……” 他是哪里做的不好,惹Célia生气了么。 …… 全息机柜后。 沈介半个身子隐在没打灯的暗区。虚靠着冰冷的金属机柜,静静地看着不远处那场单方面的“屠杀”。 喉结滚了滚。 一声极轻的低笑从他鼻腔里溢出来。 通体舒畅。 这是他这几天来,呼吸最痛快的一口空气。 “沈总。” “沈总?” 张鹏压着嗓子,在旁边连叫了两声。 沈介视线没挪:“说。” 张鹏拿着平板,弓着腰从侧面绕过来:“老刘那边不敢敲回车。” “如果按夏小姐说的压高光、提漫反射,这套投影的锐度会降一个档次。这跟咱们PT一贯要求的一比一锐利还原……在核心指标上冲突了。” 张鹏抹了把汗:“这参数一改,咱们技术部这个月的KPI……” “改。”男人扯了下唇角,嗓音慵懒却不容置喙,“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 光区中央。参数修正的进度条还在缓慢推移。 被晾在一旁的Fernand盯着虚空里逐渐柔和的橘色光斑。眼底的受挫一点点沉淀,变成了某种极不甘心的暗火。 她怎么能这么冷静?怎么能当着这群中国人的面,把他当成一个素不相识的甲方面孔? 他突然俯身,故意拉近了与夏雾的距离。 夏雾下意识想退。Fernand却已经偏过头,湛蓝的眼眸拉着丝,直勾勾地咬住她饱满唇瓣。 “Non, cest encore trop mécanique.” (不,还是太机械了。) 周遭都是中方的工作人员。他笃定没人听得懂,嗓音里刻意带上法国人卷着舌尖的黏腻感: “La lumière devrait être aussi douce que ta peau quand tu te réveilles le matin” (光线应该像你早晨醒来时的皮肤一样柔软……) 夏雾后颈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Fernand没停,目光描摹着她的唇线: “Comme ces matins sur la Rive Gauche.” (就像我们以前在左岸的那些早晨。) 骨缝里窜起一阵麻意。夏雾头皮发麻炸开,他不能仗着没人听得懂法语就开始调情吧! 周围安静了一瞬。 法语的语调太暧昧,即便听不懂词意,空气里的磁场也已经变了味。 齐又蓝察觉到异样,打破僵局:“夏专员,法方在说什么?对光效还有什么附加条件?” “齐总。”夏雾深吸了一口气:“勒瓦瑟先生说,他希望高光部分能处理得更柔和一些,尽量模拟早晨的自然光效。” 齐又蓝不疑有他:“刘工,按夏专员的翻译改参数,调柔和点。” “嗤——” 突然,一声低笑从全息机柜后方传了出来。 键盘的敲击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循声望去。 皮鞋声沉稳、笃定。 沈介从暗处走了出来。 带着矜贵腔调的法语,语速平缓地流淌进展厅: “Vraiment ”(是么?) 他的视线越过她僵死的发顶,像刀子一样,扎进对面的蓝眼睛。 “Je croyais quil se souvenait de votre peau, Mademoiselle Xia.” (我以为,他是在回味夏小姐早晨的皮肤。)! 夏雾瞳孔骤缩,血液在这一秒逆流冲向头顶。 她竟然忘了! 沈介也在巴黎待过!他听得懂法语! Fernand没料到有人插话,愣了半秒。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中国男人。 同为雄性的雷达瞬间拉响。 “Vous parlez franais ” (你会说法语?) Fernand敛了调情的笑。下巴微扬,眼神戒备地扫过沈介,“Qui êtes-vous Un admirateur ”(你是谁?她的追求者?) 不等沈介回答,他轻嗤一声。故意往前逼近半步,肩膀几乎要贴上夏雾,以一种所有者的姿态宣告: “Ne perds pas ton temps, mon pote.” (别浪费时间了,哥们儿。) 男人笑笑,薄唇轻启:“Non.(不是。)” “Alors quoi (那算什么?)”Fernand皱眉。 “Son ex.”(她的前任。) 沈介慢条斯理地吐出这个词。视线漫不经心地一转,刮过夏雾煞白的侧脸。 随后,在Fernand骤缩的瞳孔里。 不疾不徐地补上了后半句: “Le genre dex avec qui elle couche encore.” (那种直到今天,还在跟她上床的前任。) 男人的语调平缓,像是在探讨某种深奥的中世纪艺术流派。 若非听懂了那句粗俗露骨的法语,在场所有不懂外文的中方高管,大概真会以为这两位业界大佬正在进行多么高雅的学术交锋。 Fernand脸上傲慢“唰”地褪了个干净,几秒后,猪肝色从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他死死捏紧拳头,湛蓝的眼珠瞪得快要掉出来,不可置信地盯向夏雾。 夏雾双腿发软。 如果不是手死死抠着文件夹,她现在已经滑坐到地上了。 毁灭吧。 这班谁爱上谁上吧! 齐又蓝不明所以,目光在这三个气场诡异的人之间扫了个来回,“你们在聊什么技术细节?法方对光效还是不满意?” 唰—— 全场十几个中方高管和工程师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他们全场唯一的“翻译官”。 夏雾咽了一下干涩得发痛的喉咙,僵硬地转过头。 迎上的,是沈介那副“我看你怎么编”的眼神。 “齐总……” 夏雾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半空打飘。 “法方……法方在和沈总探讨……” 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内侧软肉,逼着自己面不改色地把话说出来: “探讨底色的色彩饱和度。沈总认为……目前的饱和度,还可以再……深入一点。” 沈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脑子里不受控地闪过前两天在办公桌上。 她也是这样,红着眼角,颤得不成样子。 喉结在领口上方,重重滑了一遭。 “对。” “是饱和度。” 他盯着她,切回了字正腔圆的中文。 嗓音低哑,意味深长: “还可以再,深入一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今晚等你 我是过去式 “有道理, ”褚馆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色彩越深,油画的厚重感才压得住。沈总对光影的直觉, 很敏锐啊。” “馆长才是内行。”男人嗓音徐徐铺开, 语带谦逊,“我只是早年碰过几天画笔, 略有体会罢了。” 周围几个高管不懂油画, 但也顺杆爬,纷纷点头附和“沈总专业”。 夏雾站在人堆里,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全烧了起来:真该死啊,自己真该死啊。这帮人到底知不知道在附和什么? 众人正准备移步,凑近去看重置后的光效。 “借过。” 一阵香水味擦身而过。 瞿静装模作样地低头回着微信。错身时,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过来。 夏雾刚掀起眼皮, 就撞进一双弯成月牙的狐狸眼里。 对方没出声,只夸张地比着口型: 腰·没·断·吧? “……” 夏雾眼前一黑。 你也死!静香香! 她抬手掐向对方腰侧,压着嗓子警告:“闭嘴。” 瞿静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捂着肋骨闷笑两声, 识趣地往前排挤去。 “滴——” 提示音毕,参数重载。展厅内整齐地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叹。 流转的光点再度咬合, 凭空凝构出达玛树脂特有的半透明感, 胶着且温润。 高光沉降, 漫反射的晕影将塞纳河的落日温柔捕获。浓郁的橘红悬在虚空, 不再刺眼, 却像是一簇深海里的冷火。 虚幻。瑰丽。 Fernand站在最前面, 湛蓝的瞳孔极速收缩着,皮鞋不受控地往前迈了半步,几乎压上线。 作为创作者, 他比谁都清楚那层罩染的肌理有多难捕捉。他原本打心眼里就没指望过这群搞代码的能懂他的光影。 可是现在,这光线,这质感…… “夏雾。”齐又蓝敏锐地捕捉到了法国人眼里的震撼,“快去问问法方,对现在的技术呈现满意吗?” 夏雾点头,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废料强行清空。 她转过脸:“Mr. Levasseur——” 声音刚出。 Fernand猛地回过神。 视线一转,倏地撞上了几步外戴着银边眼镜的男人。 去他*的艺术!他现在只想让这个中国男人滚出他的视线! 指尖直指沈介,狂飙法语: “Cest quoi ce bordel ! La technologie est passable, mais ce type est un vrai connard ! Dis-lui de dégager de ma vue !” (这他*搞什么鬼?!技术勉强过得去,但这家伙就是个纯混蛋!让他从我眼前滚开!) 全场悚然。 看着这架势,所有人都以为法方对技术极其不满。而且指的还是最大的技术资方——褚馆长的脸都白了。 这都在说啥啊? “褚馆长。勒瓦瑟先生对这套全息技术的逼真程度……感到极度震惊。” 夏雾面不改色地转过身,对上一双双惊恐眼睛,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指着沈总,是在强烈抗议PT集团的技术。” 褚馆长愣了:“啊?” “他认为,这种毫无瑕疵的光影复制,剥夺了油画原作的神秘感和唯一性。”夏雾神色肃穆,以证实自己口中的真实性,“就是做的太好了!无懈可击、非常满意。” “只是这种满意让他觉得自己的版权和艺术尊严受到了‘侵犯’,所以情绪比较激动。这是创作者的应激反应。” 瞎话说完,展厅里死寂了两秒。 “哦——!”紧接着,褚馆长悬在嗓子眼的心“咚”地落了回去,长长舒出一口气,赶紧擦汗。“原来是这样!吓我一跳……艺术家嘛,脾气古怪点正常,能理解能理解!” 齐又蓝只要确认结果,多一秒的废话都不想听。 “既然法方对技术满意,展厅环节就到此结束。”她赶紧推流程,“安盛的人在地下恒温仓等了快四十分钟了。下楼,去开箱。” 人群顺着指令,浩浩荡荡向VIP电梯间移动。 全息机柜的灯光依次暗下。 夏雾刚松了半口气,一道低沉的轻笑,从侧后方擦耳而过。 “夏专员确实很‘专业’。” 银边镜片后,黑沉眼底漾起戏谑。沈介微微颔首,配合着她的表演:“这么快的语速,连我都听不懂他在骂什么。夏专员脑子转得真快,不去干同声传译,屈才了。” 夏雾咬紧牙关,硬着头皮接下:“……沈总过奖。” 沈介未再多言,唇角挑起一抹冷弧。 他偏了下头,张鹏立刻会意,拎起公文包跟上。 实物开箱定损是九事和佳士得的活儿,轮不到PT方凑热闹。 回字形通道尽头,并排着两组电梯。 大部队停在了近处的那组前。 Fernand见夏雾走近,蓝眼睛亮起,快步上前、用大半个肩膀将她挡在身后,像只护食的狼,死死盯防着后方的沈介。 而沈介却平视前方,径直走向走廊最末端的那部专梯。 皮鞋声沉稳、迫近。 就在越过两人身侧、大衣下摆与夏雾的裙边堪堪擦过的那个瞬间—— 男人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他没有转头。 只是稍稍压低了颈骨,薄唇微启: “Je tattends ce soir.”(今晚我等你。) “Noublie pas notre accord.”(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极轻的法语,融进杂乱的脚步声里。除了他们三人,无人察觉。 夏雾脊背猛地窜过一道战栗,腰窝处仿佛又泛起了那种被他发狠顶压在玻璃上的滞痛感。双腿蓦地泛起一阵虚软。 丢下这句,男人没有半秒的停留,步伐依旧从容。 在一众高管和褚馆长热络的“沈总慢走”、“改天喝茶”的恭送声中,大步跨入另一部电梯。 专属梯门平滑合拢,遮去了那张清冷矜贵的脸。 空气寂静了一瞬。 “Cest quoi ce bordel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Fernand瞳孔剧烈收缩,额角青筋暴跳。那个中国男人竟然敢当着他的面,用他的母语,在他眼皮底下公然约他的女人? 他目眦欲裂,反手就要去按已经关闭的电梯键。 “Fernand!” 夏雾拽住他的衣袖。 “叮——” 眼前的客梯恰好抵达。 “Lascenseur est là, entre.”(电梯到了,进去。) 夏雾几乎是半推半拽地。将还没回过神的法国男人塞进轿厢。 电梯里,齐又蓝和几个九事高管正站在前排,看着门楣上跳动的红色数字,谁也没回头。 夏雾刚松开攥着衣服的手指,想换口气。 下一秒,面前的阴影轰然压了下来。 Fernand仗着身高腿长,一步跨过来,将她逼退到轿厢死角: “Ce soir Quel accord”(今晚?什么约定?) 金发压得极低,明显带着怒意的气声,全数扑在她的发顶: “Dis-moi, quest-ce que cet enfoiré ta forcéà faire !” (告诉我,那个混蛋到底逼你答应了什么?!) 后背抵着轿厢钢板,夏雾视线越过他横在身侧的臂弯,确认齐又蓝没有回头,才将目光收拢。 “Cest juste du travail.”(这只是工作。) 她掀起眼皮,用低平的嗓音回道。 “Célia, tu me prends pour un idiot ” (赛莉娅,你把我当白痴吗?) 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贲张的胸膛起伏着,几乎要撞上她。 “Quel partenaire de travail normal dirait ‘je tattends ce soir’” (哪个正常的工作伙伴,会说‘今晚等你’?) 逼问压得极重,带着雄性领地被侵犯的暴躁。 轿厢轻微失重。 夏雾抬起眼,目光戳进那双快要喷火的蓝眼睛里。 “a fait six mois quon a rompu, Fernand.”(我们已经分手半年了,费尔南。) “Qui je vois ne te regarde plus depuis longtemps.”(我去见谁,早就不关你的事了。) 面前那堵起伏的胸膛,猛地滞住。 他跨越一万公里追到上海,她现在跟他说不关他的事?! 粗重的喘息声乱了。 湛蓝的瞳孔极速收缩,像头被彻底激怒的狼,他刚要不管不顾地发作—— “Essaie encore de faire une scène pour voir.”(你再发疯试试。) 夏雾微微偏过头,声音又低又冷: “Si tu fais un seul bruit ici, je pars tout de suite. Et tu ne me reverras plus jamais.” (你敢在这里闹出一句动静,我马上走。以后你永远、别想我再理你。) “……” 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 不过短短几秒钟,要咬人的狼,成了被迫戴上口枷的败犬。 碍于前面还站着一群人,他不敢抱她,更不敢真惹她厌烦。 只能弯下腰,憋屈地将额头虚抵在夏雾发顶。 像只被遗弃的大型犬,从牙缝里磨出不甘心的低语: “Non Je ne te quitte pas dune semelle ces prochains jours.” (不行……这几天我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你。) “Tu ne vas nulle part, et tu ne vas surtout pas le voir.” (你哪也不许去,尤其想都别想去见他。)” 金色的碎发蹭着她的额头,带着点耍赖的执拗。 VIP电梯一路往下沉。 门楣上的红字跳向“-3”。 “嗤——” 地下三层到了。 高纯度氮气混着樟子松防腐木的生冷味,像一盆水,迎面泼了过来。 夏雾打了个寒颤。低头拽紧无纤维棉手套的边缘。 齐又蓝和瞿静站在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外,早被冻得裹紧了外套。 踏入这方空间的瞬间,Fernand脸上的妒火像被冷气强行冻住了。 那双湛蓝的眼睛微微眯起,扫过减震垫上的航空木箱时,下巴重新变得挑剔严苛。 “Commencez.(开箱。)”他说。 两名工程师上前,电动扳手抵住内六角螺栓。 “嗡——哒!” 随着最后一颗螺丝落地,防震层被两人合力抬起。 夏雾呼吸微屏,视线垂落在敞开的木箱内。 画布上是一处薄雾笼罩的塞纳河。 底层的冷灰色调被处理得匀净,色块与色块之间通过反复的晕染,衔接得看不到一丝笔触的断层。 最上层覆盖着一层混合达玛树脂,在手电筒的冷光下,折射出一层琥珀色的、类似人类皮肤质感的平滑幽光。 警戒线外,齐又蓝倒吸了一口凉气。 瞿静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这层皮太薄了,碰点游离氧,几千万欧的保单就得当场爆仓。 “Célia.” Fernand半跪在地垫上,手电筒的紫光打在画布左下角,忽然开了口。 语速平缓,标准的法语。听上去就像是在汇报技术参数: “La couche de glacis est parfaitement conservée.” (罩染层保存得堪称完美。) 光圈在画布上轻轻晃了一下。他垂下眼睫,声音却突然压得极低,只留给身侧的人听: “Toutme ce que je pensais de nous.” (就像我以为的,我们的关系。) 悬在纸面上的笔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夏雾转过头,看向警戒线外的齐又蓝和瞿静。直接过滤掉后半句,把前半句无缝翻译出来:“法方确认,树脂罩染层无氧化,湿度平衡极佳。” “很好。”齐又蓝点头。瞿静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勾,眼底憋着一丝戏谑。 夏雾转回脸,也利落地下了一道勾。 “Il y a six mois, tu es rentrée à Shanghai. Je pensais que tu avais juste besoin de temps pour te réaliser.” (半年前你回上海,我以为你只是需要时间,去实现你的个人价值。) 男人的声音压在喉咙里,紫光顺着画框边缘往上推,又委屈上了: “ Paris, on donne de lespace. Cest une pause, pas une rupture !” (在巴黎,给彼此空间很正常。这叫暂停,不叫分手!) 夏雾在心底扯了下唇角。 她盯着画框,嘴里吐出流利的法语,手里的钢笔却在唰唰走着字: “Ce nest pas un test, Fernand. Cest du passé.”(这不是什么给彼此空间,费尔南。这是过去式。) 笔尖不停,她音量随之放大,切换成中文:“左下角边框,无磨损。” 紫光在画框边缘微微发着抖。Fernand霍然直起上半身,高大的身躯压迫过来,将她笼罩在阴影里。 “Mais jai fait despromis !” (可是我已经妥协了!) 他咬着牙,像个索要补偿的孩子般控诉,“Jai accepté ce projet en Chine uniquement pour te retrouver !” (我接下这个中国的项目,全都是为了来找你!) “Me chercher ” (找我?) 夏雾终于从单子上挪开视线,撩起眼皮看着他。 “Si je te manquais tant que a, pourquoi ne pas avoir pris un vol tout de suite ” (如果真的那么想我,怎么不第一时间买机票?) “啪嗒”,钢笔笔帽被她单手合上。 睨着他,夏雾继续问:“Tu as attendu six mois, pris un contrat à plusieurs millions, et tu viens me voir en passant ” (等了大半年,接了个几千万欧的单子,才顺道来“找”我?) Fernand一愣,呼吸重重滞了下。 他压着嗓子辩解道: “Célia, tu saisment je suis quand je crée” (赛莉娅,你知道我进画室是什么状态……) “Je ne pouvais pas tout lcher !” (我不可能扔下一切!) 夏雾看着他。没出声。 那双清透的黑眼睛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看着这双明眸,他脑子里猛地窜出那个西装革履、用法语羞辱他的中国男人。 “Cest à cause de lui ” (是因为他?) 他一步跨近,“Ce type ton ex en Chine ” (那个家伙……你在中国的前任?) 夏雾眼皮跳了一下。 “Tu mas dit que cétait fini depuis longtemps ! Si je suis du passé, quest-ce quil est, lui De lhistoire ancienne !”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们早结束了!如果我是过去式,他算什么?老黄历吗?!) 他越说越气,却又碍于场合不得不压低音调,声音像在喉咙里疯狂撕扯: “Tu me repousses pour lui !” (你推开我是为了他?!) 夏雾没理会那双快喷火的眼睛,转身面向警戒线外。 音量再度扬起:“齐总。目前无异常,可以准备签单了。” 警戒线外,齐又蓝点点头,从助理手里接过最终版的中法双语免责协议。 交代完工作,夏雾才重新转过脸。 她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拉近距离。 “coute-moi bien, Fernand.” (听清楚了,费尔南。) 她放轻了声音,每一个法语音节都咬得又冷又硬: “Je suis rentrée pour ma famille, et pour ma propre carrière.” (我回国,是为了我的家人,为了我自己的事业。) “a na rien à voir avec lui” (这跟他无关……) “Et encore moins avec toi.” (跟你,更没关系。) 法国男人僵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她那双如黑曜石般闪耀的眼睛。 “咔。” 紫外线手电筒被他一把关掉。 画布上最后一点幽紫色的光晕熄灭。 Fernand站直了身体。扯下白棉手套,揉作一团。 傲慢与征服欲,反而被这盆冰水浇得沸腾起来。 “Je refuse ce jugement unilatéral, Célia.” (我不接受这种单方面的宣判,赛莉娅。) 他将手套丢在航空箱盖上,紧紧盯着她,一字一顿: “Je vais te reconquérir.” (我会重新追求你。) “Comme à Paris.” (像在巴黎一样。) 夏雾转回身。 垫着确认单的硬壳夹迎面举起—— 硬板无情地拍在Fernand胸口,堵死了他剩下的情话。 “Signez ici, sil vous plat.” (请在这里签字。) Fernand被拍得往后退了半个脚跟。 他低下头,看了看抵在胸口的商业文件,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几秒后。 他深吸一口气,夺过钢笔,在落款处划下签名。 夏雾抽回那张纸。走向警戒线: “齐总,法方核验完毕,确认无损。” “这批画,可以直接送进微气候箱了。” …… 地下三层,VIP电梯口。 定损核验单交接完毕,两只恒温木箱被重新推入库房深处。 “齐总,安盛这边的落地单据我得赶回酒店发总部备案,后续的展陈节点群里同步。”瞿静拢了拢领口,脸上端着公关笑意。 “辛苦了,Josephine。慢走。”齐又蓝点头。 转身之际,瞿静的余光极快地从Fernand身上掠过。 趁着背对法国人的盲区,她朝夏雾晃了晃手机,食指在屏幕上连点两下。 ——有事随时微信。 夏雾睫毛微动,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高跟鞋声渐远。她低头褪下手套,掌心汗津津的。那团白棉布被她攥在手里,洇着冷意。 接下来,是按涉外标规走流程。 她得单独陪同Fernand去下榻的酒店。 ——养云安缦。在闵行区。 从这里开过去,不堵车也要五十分钟。 “呼——”她在心底默默做深呼吸。 刚要走向泊位,却见前方的齐又蓝忽然驻足。 齐又蓝没有看夏雾,视线笔直掠过,钉向后方。 落后两步的Fernand,目光正肆无忌惮地黏在夏雾背上,像盯紧了猎物的狼。 齐又蓝冷眼看着,突然偏过头,扬声喊道:“小余!” 一辆行政车旁,个子瘦高的年轻男生立刻小跑了过来,脖子上的实习生工牌晃来晃去。 “齐总?我在。” “你跟着夏专员一起去酒店。” 小余愣了一下,抓了抓后脑勺:“啊?齐总,可是李主管让我今天跟着他去盘库房的物料……” “现在你调过来了。”齐又蓝打断他。下巴微抬,锋利目光在法国大画家的脸上刮了一刀,声音在空旷地库里、掷地有声: “Levasseur先生是九事的贵客,艺术家脾气大,事儿多。” “夏专员要负责核心的翻译和定损,腾不出手拎包。你跟着去,机灵点,端茶倒水、开车门这种活你全包了。绝不能让外宾觉得我们九事怠慢了,明白吗?” 小余赶紧点头:“明白!齐总放心!” 齐又蓝这才看向夏雾。 她走近半步,借着递交单据的动作,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说道: “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夏雾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攥紧手里的白棉手套,迎上齐又蓝的眼,重重点了下头:“谢谢齐总。” 黑色的埃尔法保姆车滑了过来,电动门缓缓拉开。 Fernand维持着法式绅士的礼数,单手挡在车门上沿,示意夏雾先请。 然而,夏雾刚一落座。 抱着包的小余,像条泥鳅一样,从Fernand胳膊底下钻了进去:“哎借过借过!Sorry啊!” 男生手脚并用挤进车厢,费力侧身穿过两张航空椅中间的窄道,一屁股砸进了第三排。 他探出半个身子,冲着车门外的Fernand露出傻笑。 “山Q~” 法国男人的风度,瞬间死在了脸上。 …… 车厢里气氛诡异。 小余缩在最后排,原本还想发挥点“端茶倒水”的机灵劲儿,可前面那位金发帅哥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简直能杀人。 他咽了下口水,死死抱着包装鹌鹑。 夏雾坐在中排右侧,摸出降噪耳机塞进耳朵。 她头偏向窗外,双眼微阖。权当身边坐的是个透明人。 Fernand坐在中排左侧,他无数次试图转头去寻夏雾的视线,可每动一下,余光必定会撞见后排那个男生写满“我能为您干什么吗”的蠢钝目光。 如芒在背。 终于,忍了十五分钟。 车子正卡在红绿灯交替的间隙。 他炸了。 “砰!” Fernand猛地直起身,一巴掌拍在驾驶座的椅背上。 小余吓得一哆嗦。 夏雾皱了下眉,刚捏住右耳的耳机,还没来得及摘下。 “Wait! Pull over right now! I need to get out.”(等等!马上靠边停车!我要下车!) 湛蓝双眸死盯司机,他用英文大声咆哮。 然而,戴着白手套的上海老司机,压根不吃这套。 瞥了一眼内后视镜,一口流利且带着老克勒腔调的英语脱口而出: “Sorry sir, solid yellow line. Traffic violation deducts 3 points, fine 200 RMB. No stopping, no parking. Camera is watching us.” (抱歉先生,黄实线。违章扣三分罚两百。禁止停车。头顶有监控看着呢。) Fernand难以置信地瞪着驾驶座后脑勺:“What the You speak English!” (搞什么……你会说英语?!) 老司机轻点油门,话里话外带着本土的职业傲气: “Shanghai driver, sir. We serve global VIPs.” (上海司机,先生。我们服务全球贵宾。) 夏雾偏过头,压着疯狂上扬的唇角。 玻璃上倒映着法国男人吃瘪后铁青的脸。 管你多大的腕儿。都得给我好好遵纪守法! 但Fernand怎么可能轻易罢休。 车子又往前开了两个街区,驶入一段允许临时停靠的辅道。 速度刚一放缓。 “Ugh”Fernand突然痛苦地往后一砸。 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眉头拧出沟壑,粗重地喘了口长气。 随后,他转过头,湛蓝眸子锁定后排男生: “Listen, my jet lag is killing me.”(听着,时差快要了我的命了。) 下巴朝窗外路边的一家咖啡馆抬了抬,“I need a Double Espresso from that shop immediately. Dark roast, 85 degrees, no sugar, a splash of oat milk.” (我立刻需要那家店的双份浓缩。深烘焙,85度,无糖,加一点燕麦奶。) 小余抱着包愣在那儿,脑子还在疯狂翻译那串复杂的点单要求。 “Now.”(现在。) Fernand眼神冷下来,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催促与烦躁,“Hurry up, I cant breathe in here.” (快点,我在这里快喘不过气了。) 为了显示自己的机灵劲儿,小余连脑子都没过: “Yes sir! Right away!”(好的先生!马上!) 他解开安全带,正准备从中间的窄道去开门。 前排的司机师傅配合地按下了开门键。 “滴——” 埃尔法左侧的电动滑门向后退开。 小余半个身子已经钻出了车厢。 不对。 夏雾一把拽下耳机:“小余别去!” 撑着扶手就要起身去拉人。 手刚探出风口。 “咔嚓——!” 头顶电子探头爆开一道白光。 “哎哟册那!拍牢了!” 老司机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一脚踩下油门,车身猛地往前一耸。 夏雾身形一晃。 身侧趁机伸过来一只大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 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又被拖回航空椅。 “Drive! Circle the block! We cant wait here!” (开车!绕街区兜一圈,我们不能停在这儿!) “师傅等一下,小余还没——”夏雾急得去掰扣在手腕上的手指。 但老司机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罚单,根本听不进劝: “小姐对不住啊,这探头一分钟连拍三张的!我先往前开兜个圈子,你发个微信让小余在原位等我们!” 随后,又切成英文回复外国人:“Yes sir. No waiting on this street.”(是的先生,这条街不能停。) 后视镜里,小余抱着文件包的身影,迅速缩小,被转角的建筑吞没。 “嗡——”车门关上的瞬间。 前排隔音挡板,在Fernand手指的操控下,缓慢升起。 挡板升到顶的同一秒。 攥在夏雾手腕上的力道也随之松开了。 夏雾揉着发红的腕骨,冷冷转过头。 Fernand长呼出一口气,终于排空了所有的碍事者:“Maintenant, il ny a plus de collègues.”(现在,没有你的同事了。) 后背的肌肉一点点收紧,夏雾瞪着他:“Fernand, ce que tu viens de faire est extrêmement puéril.”(费尔南,你刚才的行为幼稚到了极点。) Fernand对这句指责置若罔闻。身躯直压过来:“Célia, regarde-moi.”(赛莉娅,看着我。) 呼吸逼近,他执拗地索要一个答案:“Est-ce vraiment fini entre nous ”(我们真的结束了吗?) 夏雾别开脸,将视线投向玻璃外飞速流走的街景:“Je te lai dit mille fois.”(我早就说过无数次了。) “Non, tu mens !” (不,你在撒谎!) 肩膀猝然被一只大手钳住。 男人力道大得不讲理,硬生生将她整个人扳了回来,逼着她直视自己。 “Tu mas toujours dit que tu voulais être peintre. Tu détestais le travail de curateur, tu refusais même mon contrat dagent !” (你明明说过你想当画家!你讨厌做策展的杂活,我想把我的经纪约给你,你都不要!) 攥在肩头的手指狠狠收紧,捏得骨头生疼。 他在撕她极力想要掩藏的那道疮疤。 “Pourquoi es-tu rentrée en Chine pour faire quelque chose que tu détestes ” (为什么回国做你不喜欢的事?) “Pourquoi tu as abandonné tes pinceaux !” (为什么……要把画笔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英雄救嫂嫂 “他是什么 “我回来咯——” 小余钻进车厢, 下意识喊了句中文,瞥见车里那尊外国大佛,舌头赶紧打了个结切成散装英文:“I bought four cups! One for each of us!”(我买了四杯!一人一杯!) 没想到, 先回应他的是司机大哥:“谢谢侬哦小伙子, 放着吧。”在开车,就没去接。 随着车门关合, 前排的隔音挡板自动降了下去。 夏雾微微侧过身, 冬日天光切过玻璃,照出她眼尾殷红。 快速眨了两下眼,把底下的水光强行压干:“谢谢你啊,小余。多少钱,我微信转你。” “姐,没事的!公司报销!”小余察觉到中排的低气压, 火速缩回角落。“这杯是热红茶,没加糖的……” 将纸杯递给夏雾后,他又硬着头皮转向左侧。 “Mr. Levasseur, your Double Espresso 85 degrees ”(勒瓦瑟先生, 您的双份浓缩……85度……) 递过去的纸杯悬在半空。 那双湛蓝的眼睛没看咖啡,只顾盯着将半张脸埋进茶杯里的女人。 半晌, 他抓过纸杯, 仰头灌了一口。 但这口苦涩, 远不及他此刻心里的烦躁。 Fernand偏过头, 却看见夏雾从包里抽了份表格出来, 上面都是他看不懂的中文。 那双眼睛, 明明该盯着画布和颜料的。 “Tu gches ton talent.” (你在浪费你的天赋。) “Tu as la sensibilité pour les couleurs, je lai toujours dit !”(我对你说过多少次,你对色彩的直觉是天生的!) 夏雾目光没挪。 只是伸出手指, 把空调风吹起一角的工作清单,慢慢抹平。 “Je sais ce que je fais.”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 嗓音平静,不容置喙。 “Tu sais ” (你知道?) Fernand冷嗤了一声,高大的身躯突然向□□轧,阴影瞬间盖住了她膝头表格。 “On aurait pu créer ensemble à Paris.” (你要知道,我们明明可以在巴黎一起画画的。) 他盯着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为她抱不平: “Mais regarde-toi maintenant Tu as tout jeté pour faire ces putains de paperasses !” (可你看看你现在……把一切都扔了,跑回国来对这些狗屎一样的表格?!) 可夏雾不这么觉得:“Je nai jamais arrêté de peindre, Fernand.” (我从来没有放弃过画画,费尔南。) “Je ferai ma propre exposition.” (我要做我自己的展。) “Mes toiles seront au centre. Je vais prouver——” (我的画会挂在展厅正中央。我会证明——) “Prouver quoi ” (证明什么?) Fernand生生切断了她的话,语气尖锐,“Pour ton père ” (为了你父亲?) “……” 像被人当头抡了一记重锤。 夏雾僵在真皮座椅里,声带痉挛着,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但Fernand毫无所觉,继续说道: “Célia, ton père est mort.” (赛莉娅,你父亲已经去世了。) “Tu nas rien à lui prouver.”(你不需要向他证明任何事。) “咔。” 指骨失控收紧,平整的A4纸被抓出一道褶。 直到看见她眼底瞬间漫上来的惊痛与破碎,Fernand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烦躁地低骂了一句脏话,伸手想去碰她发僵的肩膀:“Célia, je ne voulais pas dire a” (赛莉娅,我不是那个意思……) 夏雾猛地往后一靠,避开他的手。 “Mr. Levasseur.” 她冷着脸,切回了英文:“Right now, my job is more important than any past relationship.” (目前,我的工作排在任何过往的私人关系前面。) 垂下眼皮,她再次摸出那副降噪耳机。 “We still have forty minutes to the hotel.” (距离酒店还有四十分钟。) 捏着两枚耳机,她最后留给他一个没有任何情绪的侧脸: “Save your energy for the jet lag.” (留点精力倒时差吧。) 说完,耳机塞入耳道。偏过头,不再看他。 暖风匀速吹着,咖啡的香气逐渐变淡。 Fernand的手悬在半空,僵硬了许久,颓然收回。 盯着那枚白色的隔音塑料,他几次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 四十分钟后。 黑色的埃尔法驶入闵行马桥。 刚过下午两点,车身滑入养云安缦的环形车道,两旁古樟树依然森郁,投下大片沉郁阴影。 门童上前拉开车门。 “小余,我先去办理入住。”夏雾摘下耳机,径直跨出车厢。 踩着高跟鞋直奔前台,递护照、刷卡,行云流水。 前台双手递过深色的房卡套:“您的房卡。” 接过卡套一转身,Fernand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她面无表情地将卡套递到他手边:“Check-in isplete.”(入住手续已办妥。) “My escort duties conclude here. A private car will pick you up at 8.30 AM tomorrow for the exhibition hall.” (我的随行任务到此结束。明早八点半,会有专车接您去展厅。) 说完,微一点头,转身就往大堂外走。 埃尔法停在廊檐下。小余站在滑门边等,见人出来,赶紧冲驾驶座喊:“师傅!夏姐出来了,咱们回市区!” 夏雾快步走下台阶,手刚搭上车门扶手。 “砰!” 一只骨节粗大的手从斜后方猛地探出,逼停了正在闭合的滑门。 高大的阴影瞬间从背后罩了下来。 背脊一僵,后脑勺几乎要磕上男人的纽扣。 “Célia, I havent eaten anything since I landed.”(赛莉娅,我落地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 他低着头,金发扫过她的后颈,气息粗重地逼近,“As your VIP client, I need my translator to stay for a late lunch. Otherwise, I might not understand the Chinese menu.” (作为您的VIP客户,我要求我的翻译留下来陪我用个迟到的午餐。否则,我可能看不懂中文菜单。) 那个男人是她的工作伙伴,那自己也是他的工作伙伴啊。 甚至还是甲方。留下又有什么不可以? 但夏雾心里还想着下午的工作。 她看着车厢里不敢吱声的小余,嗓音冷冽:“The hotel provides 24-hour butler service in fluent English and French. They will assist you with dining.” (酒店配有精通英法的24小时管家,会为您提供周到的点餐服务。) 视线擦过他撑在车窗上的手臂,对上那双蓝眼睛。 “I need to report back to Jiushi. The exhibition setup still needs me.”(我得回九事复命。布展还有别的工作需要我。) “Let me go.”(让开。) Fernand没有动。 两人僵持了几秒。 他忽然冷嗤了一声。 不装了。 “Tu sais que je ne te laisserai pas partirme a.” (你知道我不会就这么让你走的。) 他往下压了压身子,切回了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母语。不达目的誓不罢休:“On doit parler. Maintenant.” (我们必须谈谈。就现在。)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朝那截细白的手腕抓去。 夏雾瞳孔一缩,本能地往后躲避。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那一秒—— “卧槽?!” 一道破了音的男高音,从回廊石阶上炸开。 不远处的台阶上,一个人影蹦了下来。 一身始祖鸟冲锋衣,脖子上挂着个索尼单反,看清这边后,两眼亮得像探照灯。 “真是你啊学姐!你怎么在这儿?!” 关其北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嗓门大得整条车道都能听见。 Fernand被打断,湛蓝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冷眼看着这个直奔夏雾而来的中国男生,长臂一伸,极具领地意识地挡在夏雾面前。 “Excuse me, we are in the middle of a private conversation.”(劳驾,我们在谈私事。) 关其北英语四级都没过呢。满脸透着清澈:“这外国金毛叽里咕噜念什么经呢?你客户啊?” “嗯。客户。”夏雾趁着Fernand分神,火速从那片阴影里退了出来。 “Célia ! Qui est ce gamin !”(赛莉娅!这小子是谁?!) Fernand听不懂中文,但听语气已经知道两人相熟。沉下脸,伸手又要去抓夏雾的胳膊。 “哎哎哎!嘛呢!”关其北用单反隔开Fernand的手,大喇喇地横在两人中间,“说中文啊!能不能听懂中文?再拉拉扯扯,小爷我报警抓你啊!” “Jai un rendez-vous avec mon junior.”(我跟学弟约好了谈事,恕不奉陪。) 彻底退到安全距离后,夏雾碰了碰关其北的胳膊,顺水推舟:“你之前微信上问的马头墙光影,图纸带了吗?我赶时间,边走边说。” 自己什么时候……“带了带了!学姐你快帮我看看!走走走!”关其北立马反应过来,两人并肩,径直朝庭院外走去。 身后,寒风卷着落叶。 “Célia!”法国男人的声音拔高,透着怒意。 夏雾脚步微顿。 她没回头:“Bonne journée, Monsieur.”(祝您今天愉快,先生。) …… 走出几十米,夏雾停在酒店外围的路肩上。 给小余发了条微信:【你跟师傅先回,我打车回去。】 对面秒回了一个“跪谢救命之恩”的表情包。 “打车啊?”关其北凑过来,手里的车钥匙“滴滴”按了两下。一辆白色的领克03闪了闪车灯。 “驾照刚拿,还热乎着呢。”关其北笑出一口白牙,“刚到上海在神州上租的代步车,就二十来万的玩意儿。学姐你别嫌寒酸啊,去哪啊,我送你!” “谢谢。有车坐就很好。”夏雾没推辞,跟着他走过去。 拉过安全带扣上,寒暄道:“你没放寒假吧,怎么跑上海来了?” “我妈非拉我来上海。”关其北一脚油门,车子滑出酒店环道,“期末大作业还卡着呢,只能跑这周边搞古建采风。” 闲扯了两句,车厢里暖和下来。 遇上红灯,车子停稳。 关其北踩着刹车,八卦之魂终于憋不住了:“学姐,刚才那洋鬼/子到底谁啊?你们俩那气场……看着可不像正经客户。” “他不会职场性/骚扰吧你?这事可不能憋着不行咱——” “他是我前男友。”她声音很淡,透着倦。 “我就说这洋鬼子没安好心——等等,卧槽?”关其北眼睛瞬间瞪圆,随即义愤填膺,“没事,前男友而已嘛。就是!都前男友了,还这么嚣张?幸亏我刚才拿单反削他了!什么玩意儿!” 绿灯亮起,车子汇入干道。 关其北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余光瞥着旁边闭目养神的夏雾,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自个儿可是英雄救嫂嫂啊,回头不得好好找表哥敲一笔! 夏雾对旁边人的盘算毫无察觉,闭着眼轻揉被捏痛的腕骨。 “其北,刚才谢谢你帮我解围。”她低声道谢。 “害!说啥谢啊!” 关其北正处于极度的亢奋和自我感动中。 他一拍方向盘,想都没想,顺嘴就秃噜了出来: “嫂子你放心!只要有我在,那洋鬼子休想动你一根头发丝!” “……” 揉着手腕的动作,倏地定住。 关其北也意识到自己嘴瓢了,“那什么……学、学姐……” 他干巴巴地找补,“我这人平时叫哥们儿的女朋友叫习惯了,一时嘴快……” “其北。” 夏雾打断了他。 “他……” 转过头,视线越过关其北僵硬的肩膀,落向窗外灰蒙蒙的上海街景。 脑海里,突兀地闪过大堂里那双淬着冷光的银边眼镜;闪过那晚在办公室,他摘下眼镜捏揉眉心时,眼底深重的翳影。 那双眼睛以前明明黑亮、锐利,拼命熬通宵也没折腾成近视。 喉咙深处泛起一丝发颤的干涩。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近视的?” 她轻声问。像是在问关其北,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我记得他以前,视力很好。” 作者有话说: 这一天过的可漫长了——可以写好几章—— 第60章 人又跑了 他是不可能 轿厢的失重感里, 手机“叮叮咚咚”热闹个不停, 【姐~我刚刚说的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比心]】 【我们家基因特别好, 我们是表兄弟我都没近视, 这玩意儿纯他后天自己作的,不遗传。你别因为这事跟我哥闹掰啊】 【期末大作业的事, 还得仰仗学姐捞我一把~~】 【我这几天都在上海, 等考试了再回北京。你有事情可以找我,没事也可以找我~~[狗头叼玫瑰]】 【当然,等我回了北京,你要找我也可以,飞机高铁很方便的,我随叫随到~】 【要是碰见我哥, 能不能帮我美言几句ο(=ω<=)ρ⌒☆】 【最好能上调我的零花钱[黄鸡大笑][黄鸡大笑]这辆车是不是很颠?[黄鸡可怜][黄鸡可怜]我之前坐同学的兰博就不颠~】 【以后你就是我姐,他就是我姐夫(*^_^*)(*^_^*)】 满屏没心没肺的耍宝。 唯独那句“后天自己作的”格外刺眼,发麻的神经被死死卡在这几个字里—— 指尖悬在键盘上,僵了半天, 才敲回去一行:【谢谢你送我。晚点推几个适合采风的建筑给你。】 “叮——” 发送的同一秒,电梯停在九层。 收了手机, 夏雾刚迈出去。 “哒、哒、哒” 干脆利落的高跟鞋声迎面压近。 齐又蓝手里卷着份文件夹, 刚从工程部那边发完火, 脸色发沉。 她没停步, 下巴微抬示意夏雾跟上:“那个法国佬安顿没?车上没再发神经吧?” 夏雾的步频本能地被她带快, 边走边汇报:“办完入住了。明早八点半专车去接, 我跟车。保证他九点半前准时出现在展厅。” “酒店那边没有我们的人?”齐又蓝问。 夏雾顿了一下。她一个临时工,拿什么去调动九事的人全天候盯梢? 齐又蓝思忖几秒:“我欠考虑,下班前提醒我调度好。” 随后, 她拿着文件夹敲了敲掌心,语速飙得飞快:“从明天开始,连着四天VIP预展,后头咬着三天大拍。几十家媒体全盯着呢,还有开场直播,出不得半点纰漏。” 说着话,两人并肩走进展厅大门。 “下午的闭馆彩排你得盯紧点。充氩置换的数据不能有波动。” 齐又蓝转头看她,“还有PT集团负责的全息机柜,光效参数你得最后再去跟他们对一遍——” PT集团。 夏雾视线落在动线蓝图上。横平竖直的黑白线条,突然像活物一样扭曲、拉出重影。 周遭嘈杂的布展声、齐又蓝的语速,瞬间被拉得很远。 那道低哑气声,犹如某种蛊咒,在耳膜深处炸响回荡—— ——“Je tattends ce soir.”(今晚我等你。) 今晚。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赴约,关起门来,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 ……显而易见。 不去?约定是她自己提的,如果她敢爽约…… “夏雾?” “夏雾!” 声音骤然拔高。齐又蓝脚步定住。 夏雾猛地回神,肩膀不受控地一缩。 手里的文件夹脱了手,又被她慌乱地捞在半空。 “……测过了。”她将纸页塞回夹子里,重新站直。 舌尖抵着干涩的齿背,试图把气喘匀,“微气候箱数值稳定。光效……我马上去对。” 齐又蓝上下打量着她,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小姑娘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一张浸了水、一戳就破的薄脆纸。 “病了?” “没有。刚在外头吹了风,有点冷。”夏雾强扯了下嘴角,“齐总放心,不影响进度。” “不舒服就去冲两包感冒灵,或者去楼下买杯冰美式给自己灌下去。” 齐又蓝没有半句温情脉脉的体贴,语气冷酷:“今天就算是天塌下来,你也得从彩排现场被救出来!” “明早外宾和佳士得的VIP全在,别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听明白了吗?” “明白。”夏雾深吸了一口气,快马加鞭,“我这就去现场核对。” …… 18:40。 终于熬到下班。 电梯门“叮”地一声,向两侧滑开。 夏雾跨入轿厢,转身盯着镜面里自己模糊的轮廓,抿了抿唇。指腹把刚补涂过的一点唇釉边缘,晕开、抹匀。 看不出一丝破绽。 可电梯一路下坠,心跳却不受控地往上撞。 揣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抠着手机壳的边缘,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怎么开口。 ——“沈介,其实这件事,应该我向你道歉。”不行,姿态太弱。 ——“你今天在展厅里到底发什么疯?”也不行,太把他的话当回事了。 ——“下班了,有什么事赶紧说。”更不行了。装得太刻意,反而露了怯。 第一句话该怎么开口。 重音落在哪。 那些字眼在舌尖上反反复复地滚了三四遍。 ——要冷淡,得公事公办。 决不能让他看出来,那句法语,让她这一个下午有多心神不宁! “叮——” 一楼到了。 夏雾绷着脊背,穿过大堂。 旋转门推开。 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视线极快地扫向路肩。 没有。 没有那辆墨绿色的宽体道奇。 也没有那个穿着深黑大衣、气压慑人的男人。 路灯下,只停着一辆迈巴赫。 张鹏站在车尾。见人走近,拉开后座车门,右手习惯性地挡在门框上沿。 “夏小姐。”他微微欠身。 夏雾的脚步在离车门半尺的地方定住。 视线越过张鹏的手臂,往后座扫了一眼。空的。 那些演练到几乎要磨破舌尖的开场白,突然就成了一脚踏空的台阶。 喉咙轻微滚了一下。她问道:“他人呢?” “沈总临时有个高管会,还得四十来分钟。”张鹏解释,“沈总吩咐我先接您过去。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 心口那种紧绷到极致的弦,突然间失去了着力点。 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某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落空感。 “……知道了。” 抿了下有些发干的唇,她弯下腰,半个身子刚探进车厢——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动作蓦地卡住。 夏雾直起腰,退回冷风里。 屏幕的冷光在夜色里亮起:【温舜】 大拇指悬在红色的挂断键上。犹豫了一秒,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往右边滑了接听。 “喂?” 男人的声音伴着嘈杂的背景音,像是道撕裂的尖啸,穿透了听筒,直直砸在夏雾耳膜上。 瞳孔猛地一颤,随即收缩定格。 她讷讷应着:“好……我、我知道了。” “那边麻烦你了,我现在马上过来。” 话音刚落,她摔上那扇大敞车门! 张鹏被震得往后一撤,错愕地看着她:“夏小姐?沈总那边……” “告诉他,我有事。” 声音还挂在嘴边,高跟鞋已经跺出一阵杂乱,人也冲向了车流穿梭的路口。 刚好一辆亮着顶灯的出租车滑过来。 夏雾拉开车门,几乎是将自己砸进了后座。 “师傅!开车!快点!!” 尾灯拉出一道急促的光斑,转瞬没影。 张鹏独自站在路肩上。头皮一阵发麻。 完了。 人跑了。 他摸出手机,哆嗦着点开置顶的对话框……这咋汇报啊。 大老板要是知道自己没把人接回去,该不会要把我打包送给陈副总挖沙子吧? …… 二十分钟后。 根据温舜发来的病房号,夏雾一路小跑冲进急诊走廊。 推开某独立留观室的门。 病房里堪称奇观。 左边床沿,夏伶头发乱得像个被台风席卷过的鸡窝,水貂大衣被揪秃了一块,皱巴巴地垫在腰后。 她正拿医用冰袋摁着右边颧骨,喘着粗气瞪着对床。 对床的温母更狼狈。 讲究的盘发全散在肩膀上,脖子上有三四道血印子。 她半瘫在床头,一只假睫毛脱了胶,随着干嚎一颤一颤的:“泼妇……没王法啦,阿拉上海宁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种泼妇……” 温舜就夹在两张病床中间。 西装外套盖在温母腿上,后背佝偻着、脸色难堪。 听见门响,三人的视线同时扫了过来。 “妈!”夏雾心脏猛地一抽,掠过温舜冲到床边,仔细查看着夏伶发红的颧骨,“怎么弄成这样?伤到眼睛没有?” 夏伶拿开冰袋瞥了一眼,冷哼道:“就凭她?老娘当年在弄堂里跟人干仗的时候,她姓徐的还不知道在哪儿搓麻将呢!想占便宜,她还嫩了点!” “你——”温母尖叫着要坐起来,指着这边骂,“你个泼妇!你养的好女儿,在国外不知道跟什么野男人鬼混,回国跑来相亲骗钱,祸害老实人,还不让人讲了?!” 夏雾眼神瞬间冷透,慢慢转头看向温舜:“怎么回事。” 温舜不敢接她的视线。只能把脸埋进掌心:“……我是接到电话才赶过来的。我妈下午带人去了阿姨的美容院,说是去做脸,后来……” 咬了咬牙,自嘲地笑了一下,“后来什么情况我也没看见。你听她们讲吧。” “有什么好讲的!”夏伶指着温舜的鼻子开骂,“你妈带着两个老姐妹,跑到我店里,当着我十几个员工的面砸我的场子!骂我女儿是骗子!说你为了她连家都不回,跑去租老破小,钱全倒贴了!” “难道我讲错啦?!本地小囡哪有这样吊着男人玩玩的思想啊,不就是从国外学的臭毛病吗!” 温母越说越起劲,坐直身子: “拿我们家当提款机,钱花够了就提分手!你们这种破落户就是没家教!不想结婚相什么亲?” “明天就把我们家送的首饰全退回来!我就是要圈子里全晓得你是个什么货色,看你以后还怎么骗好人家——” “你再放半句屁试试!”夏伶手持冰袋,剑指对床,“你自己生的儿子窝囊!拢不住女人的心,跑到我这儿撒什么泼!你再往我女儿身上泼半盆脏水,老娘今天拘留所包月,也要把你另外半边脸撕烂!” “你听听!小舜你听听这种下作话!”温母气得直捶胸口,“报警!马上报——” “够了!” 一声嘶哑的暴喝。 留观室里瞬间死寂。 温舜十指扣进发根往后猛掀。掌根抵着眼眶,揉按、推挤: “妈,我求求你……” 他几乎是从剧烈耸动的肩胛骨里,把字一个一个挤出来: “给我留最后一点脸,行吗?” 温母愣住了,张着嘴看着儿子。 温舜抬起头,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凸。 “没人骗我的钱。”他指着自己,一下、一下重重地戳着胸口,“是我!是我犯贱!是我死皮赖脸非要缠着她!!搬出去租房子也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们管!跟人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是人家看不上我,是人家不要我了!你听得懂吗?!” “你跑到街上去闹,除了告诉所有人你儿子是个没人要的笑话,还能改变什么?!” 温母被儿子这番自毁式的咆哮震住了,眼泪糊了一脸,呆坐在床上半个字也骂不出来。夏伶也皱紧了眉,偏过头去。 温舜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过了很久。 他慢慢直起腰,转过脸,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夏雾。 目光触及她平静、清透的眼睛。 “雾……” 习惯性的称呼刚出口,又被他自己生硬咬断,咽了回去。 喉结滚了一下。 他说:“夏雾。我们,出去说吧。” …… 急诊走廊外,温舜靠在瓷砖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想点,瞥见墙上的“禁止吸烟”标识,又烦躁地捏进掌心。 “雾雾,对不起。” 干巴的烟丝漏了一手,他没管,用力搓了把脸,“今天的事,我代我妈向阿姨道歉。但这事儿……能不能别报警?私了行吗?” “要是警察来了,定个性,两边脸上都不好看。” 夏雾垂着眼睫。 视线落在那些碎烟丝上,看着它们一点点卡进地砖的缝隙里。 见她沉默,温舜以为她还在气头上,急切地解释: “我真不知道她会去美容院闹!之前我就明确跟家里说了我们分手!我是接到电话才知道她瞒着我跑过去的……” 话音急促顿住。 他视线躲闪了一下,目光重新躲回那条地砖缝隙上:“我搬出去……确实是受了你的影响。但……但我也是真的想独立了。三十岁了,我不能总活在他们眼皮底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 听着他努力证明些什么,夏雾不可抑制地想起了PT大楼的那天晚上。 难以名状的愧疚划过心头。 “好。我可以进去劝我妈不报警。” 她开口,嗓音冷静、温柔。 温舜眼神一松,刚要道谢。 “但是温舜。”夏雾叫了他的名字,打断了他的庆幸。 “我能按下我妈,让她不去警局立案。” “那你呢?” “你能劝得住你妈,以后别再来找我妈的麻烦吗?” “你能让你妈给我妈妈道歉吗?” 走廊里,急救平车推过的滚轮声隆隆作响。 温舜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几次,可卡在嗓子眼里的字,却重得像灌了铅,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 推开留观室的门,不知道谁起的头、又吵起来了。 夏伶冷笑着靠在床头,刚丢过去一句不带脏字的阴阳怪气。对床的温母憋着一肚子火,一转头,正瞧见跟在温舜身后走进来的夏雾。 充血的眼珠子瞬间盯了过去:“骗子!一家门全是骗子!拿了我儿子的钞票,拍拍屁股就想走人?做梦!” 温舜夹在中间头痛欲裂:“妈,你消停点吧……” “我消停?我儿子的血汗钱喂了白眼狼,我拿什么消停!” 温母哭天抢地地捶着被子,“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你们家必须赔我儿子的青春损失费!不然我明天就去你妈店门口拉横幅,让整条街都晓得你是个什么作风——” “去拉吧。” 夏雾越过门口的温舜,径直走到两张病床中间。 “最好明天一早就去,徐阿姨。”她看着温母,声调并不高、却压过了满屋子的尖嗓门,“但我得提醒您一句。我妈店里有全天候监控。带人冲进店里□□摔,故意毁坏财物价值超过五千元,够刑事立案标准了。” “你……你少拿警察来吓唬人!”温母的眼神虚了一下,随即又梗起脖子,“你们骗婚还有理了?我们家小舜哪里对不起你?我跟你讲,我去派出所都是有理有据的!” 夏雾没接腔。 她手探进大衣口袋摸出手机,大拇指划开屏幕。屏幕上,红色的录音波纹还在跳动。 “您刚才骂的那些词,我都录下来了。公然诽谤,可以再加一条。” 她把手机往前递了半寸:“既然不想好聚好散,那我们今晚就去派出所,把账算清把这三个月的花销拉个清单。饭钱、电影票、互送的礼物,精确到小数点。你儿子花的每一分钱我都会原路退回。” 她话音微顿,语气里带了点嘲弄,“但麻烦您也记清楚,这三个月我也没少买单。我付的那部分,你们家也一分别想赖。” 屏幕一闪,切到拨号键盘。“我现在就报警。” “你敢报警?!”温母慌了,伸手想去抢手机,却被夏雾错身闪过。抢夺落空,她转而尖叫着去扯儿子的胳膊,“小舜!你看看这个女人!她要把你妈送进去啊!” 母亲大闹、前女友拿录音要挟,温舜难堪得几乎抬不起头。 “妈!你能不能少说两句!”他用力扯开母亲的胳膊,压着嗓子,“算我求你了,别闹了行不行!行不行啊?!” 吼完,他像被抽干了力气,转头服软:“夏雾,礼物的事是我心甘情愿的,你别算了。” 夏雾拨号的手一顿,瞥过脸去。 见儿子如此低声下气,温母更不可能放过她了:“我心甘情愿你个头!你个没用的东西!她这么硬气,肯定攀上高枝了!” “我不信谁家条件还能好的过我儿子!就算人家条件好,也不可能跟你结婚的!在国外待了五年,谁晓得肚子里装过什么脏水!回来骗我们老实人接盘!我呸!外头野男人玩烂的二手货,还真把自己当金枝玉叶了——” “叩、叩。” 叩门声突然,不轻不重的。 众人瞬间噤声,以为是吵闹声太过,医生护士来了。 没想到。门被推开。 门框中央。 男人披着深黑色的高定大衣。身形高大挺拔,几乎挡住了走廊的冷光。 银边镜片后,那双狭长漆黑的眸子,居高临下地,扫过满屋狼藉。 作者有话说: 撑腰王来了呀 60-70 第61章 撑腰 感情无价, 沈介按着手背, 几秒后,拇指挪开。半红的棉球被丢进垃圾桶。 闻达原本让他吃药静养,他嫌慢。平时都是把人薅去总裁办, 一边开会一边挂水;偏偏今天闻达手术实在抽不开身, 他才沉着脸亲自来了趟瑞华的VIP室。 最后一瓶药水还没滴完,张鹏的消息就弹进了手机。 【沈总, 夏小姐没上车。人跑去瑞华医院了, 目前查到她母亲和外婆的住院信息。】 看见关于她的消息,气管深处兀然一阵泛起灼烧感——是不是跟她前两天的症状一模一样? 是被她传染上的么。 是公寓那次、还是办公桌上那次? 扯了下干裂的唇角。男人勾过衣架上的大衣,披上肩,径直推门而出。 正好电梯门开。 闻达刚查完房,迎面便撞上一道深黑人影。 “大资本家今天终于转性了?”闻达扫了眼他手背上刚止住血的针眼,嗤笑调侃, “不嫌医院浪费你沈总的时间了?还学会自己拔针替医护减负了?” 可对方压根没想理他,径直错开肩膀跨进电梯,反手按下楼层键。 闻达被撞得偏了下身子,皱着眉往VIP输液室瞥了一眼。 输液架上, 那瓶左氧氟沙星还剩着大半瓶没动。 “哎不是——”闻达脸色变了,扑过去想扒电梯边缘, “沈介你他*疯了?!消炎药才滴了一半你往哪跑!” 金属门板在闻达的鼻尖前冷酷闭合。 红色的数字开始下坠。 …… 跨过门槛的男人, 银边眼镜, 黑色长衣, 看着不过三十。可往那一站、没看任何人, 却无端压得人屏了息。 就这么不疾不徐的几步路, 走得温舜呼吸发颤,脚下不受控地往后退开,让出了道。 沈介径直越过他。 在夏雾身前停住。 高大的身躯微微一侧, 将人护在自己的阴影之下,也截断了对面的视线。 对床,温母眼皮猛地一跳。眼珠子就往男人身上过了遍:大衣没露标,看着挺阔,但谁知道是哪个批发市场的高仿? 再一看,男人抬手虚挡的瞬间,手腕上滑出一块冷冰冰的钢表。 表盘干干净净,连颗碎钻都没有。这年头,恒隆里哪块上档次的百达翡丽不是金光闪闪的?这款式她见都没见过。 准是装大款的假表! “怪不得呢!”温母冷笑出声,底气又足了起来,“我讲这小姑娘今朝哪能腰杆子这么硬,敢跟长辈算账了,原来是下家都找好了呀!” 她恨铁不成钢地去狠戳温舜胳膊:“小温!你长没长眼睛啊?分手才几天,人家外头的姘头都领到病房里来给我们看脸色了!拿我们一家门当戆大(傻子)耍是不是?!” “妈!你别说了行·不·行!”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滚。温舜去拽母亲袖子,“我们现在就回去……” “回什么回!我哪能生了你这么窝囊的儿子!” 温母甩开儿子,冲着沈介的方向,下巴抬得老高:“哟,这位先生接盘倒是接得蛮开心嘛?你晓不晓得这女人在国外弄得不清不楚,回国拿我们家当提款机——” “妈!!算我求你了!”温舜目眦欲裂,拽又拽不动发疯的母亲。 看着这对母子的拉扯,沈介喉咙里溢出一声笑。 “那她是捞了你们家多少钱啊?” 垂下眼皮,长指拨弄了一下腕间的表扣。 “啪嗒”一声,那块金属腕表就被他扔在了铁皮柜上。 “这块百达翡丽Ref.1518的钢款孤品,去年的日内瓦秋拍,落槌价是一千一百万瑞郎。” “折合人民币,大概八千多万。”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对床: “刚才在门外听了一耳朵,说是要算经济账。” “这块表,够不够?” 留观室里,针落可闻。 夏伶刚拿起的冰袋悬在半空。温母张着嘴,贴着假睫毛的眼皮滑稽地抽动了两下。 八……八千万? 戴着半套汤臣一品在手上晃?! “八千万?你当拍电视剧啊!” 她指着那块灰扑扑的钢表,唾沫星子乱飞:“拿块破钢表跑来充大头蒜!我晓得了,你们两个是一伙的对伐?合起伙来在我面前演戏,想诈我们家小温的钞票!我马上打110抓你们两个赤佬——” “您说得对。” 男人微微颔首,竟然颇为认同地接了话。 他嗓音温吞,不急不缓: “感情无价,那就是嫌少了。” 随后,偏过头。 幽深的视线越过温母,落在了贴着墙根的温舜身上。 “加点现金吧。” 温舜的呼吸猛地一滞。 沈介看着他,语气恢复冷漠: “温总监,关于你在OA系统上递交的离职报告。” “按理说,员工主动提离职,公司是没有赔偿金的。” 温舜死死咬住牙关,却还是抵不住浑身一颤。 “但PT是正规企业,向来体恤员工。看在你在公司干了三年的份上——” “我会交代HR,把你的离职性质改成‘业务优化’。走最高补偿标准,3N+1。” 薄唇牵起一抹弧度:“这笔补偿金明天就会打到你卡上。够不够给阿姨凑个整?” 温母张着嘴,假睫毛摇摇欲坠。 她狐疑又惊恐地上下打量着沈介:“你……你是小舜单位里的人?” “妈……” 温舜深叹了口气,带着近乎麻木的绝望,“他是我以前公司的老板。PT集团……就是他家的。” 温母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也顾不上什么表了,赶忙去拽儿子的袖口:“那、那你离职了?!好端端的总监怎么就离职了?!” 沈介替温舜回了话: “准确地说,是引咎辞职。” “温总监心高气傲,大概也觉得这总监的位置,坐得名不副实。” “沈总……沈老板!这,小舜平时做事最稳当的呀。” 温母变脸比翻书还快,脸上的肌肉痉挛着,边笑边拼命把人往沈介方向推: “小舜死脑筋!沈总您大人大量,千万勿要跟他一般见识!快去!去把你夏阿姨的医药费结掉!再去给夏雾赔个不是!” 转头,又眼巴巴地看向沈介,语气低声下气: “沈总,刚才都是气头上的闲话。什么补偿费、饭钿,我们一分不要的!权当是我们温家请夏雾吃饭了。小舜的辞职信,您看……能不能让行政退回来呀?” “我不去!”温舜猛地甩开胳膊。温母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撞上病床的铁架子。 他眼眶通红,盯着面前的男人,以及被那背影完全挡在身后的女人。 “辞职信我不撤。”他粗重地喘着气,喉咙里扯出惨笑,“妈,你还嫌我今天不够像个笑话吗?!”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因为嘶吼而劈裂: “我坐上这个位置,是因为私情!是因为别人的施舍!根本不是因为我自己的本事!” “这窝囊费,老子不挣了!” 夏雾指尖发凉,意识到了什么。她从沈介身侧跨出半步,错愕地看向对床:“温舜,你在胡说什么……这事我根本不知道……” “他说得没错。” 身前,男人低平的嗓音肯定了温舜的说法。 沈介看着温舜,却是在回答身后的女人: “我的确是那天下班,看见你去接他。” “所以,才把总监的位置给他的。” 温母张嘴幅度更大了,视线在那块八千万的钢表与“顶头东家”的身分间来回瑟缩,嚣张气焰越来越虚、彻底哑火。 沈介没再多给那对母子半个眼神。 皮鞋转了个角度。挺括的肩背微微放松,他抬手拢了一下西装前襟。身躯微倾,银边镜片后,那双深黑的眸子温和地垂了下来。 “夏阿姨。”他嗓音低缓,“让您受惊了。” 夏伶靠在摇起的床背上。手里那只化了一半的冰袋,水珠滴滴答答地砸在被面上。 目光从沈介那张清贵的脸上,一点点扫过那身小羊山绒的大衣。 她也是市井里滚了半辈子的人,什么样的男人是踏实过日子的,什么样的男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她一眼就瞧得出来。 似乎想起了什么,夏伶微微挑了下眉毛。 “妈……”夏雾站在沈介身后,看着母亲发白的脸色,下意识想上前。 夏伶没多说话,突然伸手。一把薅住夏雾的手腕,用力往自己身后一拽! 夏雾被拽得踉跄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夏伶的肩侧。 沈介的视线落在那只死死攥着夏雾的手上,眸光微不可察地暗了一瞬。 但他没动,依然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态。 “……哦。今天真是多谢你了。”夏伶脸上的肌肉紧绷着。她硬生生扯开嘴角,干笑了两声,试探道,“怎么称呼?” “沈介。”他语气越发恭敬温和,“阿姨,您想怎么称呼都可以。” “哦,沈老板啊。”夏伶挺直了腰板。眼神平平地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旁边面如死灰的温家母子,又落回他脸上。 “今天这事儿,确实麻烦你跑一趟了。” “我们家就是个开小美容院的。小门小户,做生意讲究个本分,嫁女儿呢,讲究个门当户对。” 她一字一句,把软钉子敲死: “沈老板这棵树太高了嘛,门槛也重。我们家雾雾骨头轻。” “她攀不上的。” 沈介眸色倏地一僵。眼看夏伶要带人走,他下意识想争取:“夏阿姨……” 可夏伶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攥着夏雾手腕,就从男人身侧硬挤了出去。 错身的瞬间,她侧过脸,语气客套、也冷:“天气预报快下雨了,沈老板还生着病,也早点回去歇着吧。” “夏雾。跟我回家!” 高跟鞋踩在地胶上,急促又慌乱。 夏雾被母亲拽身子一歪,几乎是被拖向了长廊。 在跨出留观室门槛的那一秒。 鬼使神差地,她回过了头。 作者有话说: 沈总:条件好也是我的错吗!?! 第62章 后悔吗 重来一次的 夏雾一路被拽出瑞华医院、塞进卡宴的副驾驶。 车没停进地库, 就靠在急诊外的马路边。 挡风玻璃外,路灯光洇成一滩滩浑浊的黄,底下缩着几团灌木影。 刚眨了两下眼, 驾驶座的门拉开, 夏伶坐了进来。 车门落锁。却没有发动。 夏伶没看前面,身子直接侧转过来, 目光盯住副驾上的人。 “刚才那个姓沈的。”她压着嗓子, 犹如审问犯人,“你们以前,是不是谈过。” 夏雾指尖抠着皮座椅的边缘,喉咙发僵,没出声。 知女莫若母。每回挨骂心虚又不肯认错,她就是这副闷葫芦的死相。 夏伶冷笑一声。以前的细枝末节全想起来了:“你寒暑假回家, 骗我说跟同学去外地写生,其实就是跟他混在一起吧?” “妈你怎么知道?!”夏雾猛然转头看她。 盯着那双震颤的瞳孔,夏伶越想越心惊,声音陡然尖利到破音:“你突然不去伦敦, 硬要改材料去巴黎……是不是也是为了他?!” 逼问如疾风骤雨。 夏雾闭上眼:“是……其实,也不全是。” 声音低如蚊蝇。 “那就是了!”夏伶胸口剧烈起伏着, 涂着精致甲油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她脸上:“好啊, 夏雾, 你真有本事。你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前途!你脑子进水了是不是?!” “没有!我没有为了他放弃前途!”夏雾猛然睁开眼, 音量也不由自主地拔高。 夏伶眼珠子瞪得更大, 咄咄逼人:“那你们现在是不是又搞在一起了?!” “……那倒没有……”夏雾声音弱了, “……我们没有在一起。” 话音落下,车厢里诡异地静了几秒。 夏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不似撒谎,紧绷的肩膀才塌了下来。 靠进椅背, 长长地舒了一口粗气。 “没有最好。”夏伶声音低哑下来,语气严厉,“夏雾,你给我拎清爽一点。刚才那人什么做派?八千万的表,眼睛不眨就能往桌上掼!你以为这是什么霸道总裁爱上你的戏码?” 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你觉得咱们家在上海有几套房、两家店,日子过得蛮阔气了是伐?我告诉你,在这种门第眼里,我们连个暴发户都算不上!人家只要翻个手背,咱们连在上海立足的缝都寻不到!” 车厢里又闷又冷。 路灯的暗影打在夏雾脸上。 夏伶说话直白到近乎刻薄: “你以为这种高门大户的饭是好吃的?人家长辈眼皮一抬,看你就像看个削尖脑袋图钞票的捞女!真进了那种门,那帮人吃人不吐骨头!到时候把你嚼干榨净了一脚踢出来,你连个喊冤的门牌号都摸不着!” 不用夏伶掰碎了揉烂了地警告。 她怎么会不知道? “我知道。” 夏雾眼眶迅速蓄满温热的潮气。 低着头,死死咬住内侧唇肉,嗓音被湿意泡得发哑: “妈……我一直都知道的。” 如果不知道,她当年又怎么会去巴黎。 沈介口口声声说要结婚、却也没提过“带你回家见见我父母”,更遑论登门夏家了。 倒是沈家的人,先一步找上了她。 但她没资格让他父母跑一趟。只有一位姑姑。 那天是期末考,沈介刚进考场,一辆黑色红旗车就停在了宿舍楼下。 她被带到王府井里的茶楼。 女人端坐在对面,披着条素色的羊绒披肩。 细巧的银勺在骨瓷杯里慢慢搅着,从头到尾,没发出一点瓷器碰撞的杂音。 目光飘过来,上上下下,轻轻柔柔。 像是在看一只妄图往天鹅绒沙发上爬、却弄脏了垫子的流浪猫。只需伸出两根手指,嫌恶又体面地掸一掸灰。 “小介眼光是不错,”姑姑甚至还对她笑了笑,“模样生得确实乖。” “不过呢,我们家小介从小没个定性,见着新鲜的总要养两天。小姑娘是个聪明人,这种过家家的游戏,女孩子要是当了真……往后可没好日子过。” 十九岁的夏雾坐在那儿,其实懵懵懂懂、不以为然。 初恋而已,也没想着一定要走到以后。 说不定,还是她先腻了他呢! 根本没把这种豪门棒打鸳鸯的戏码当回事。 直到大二下半学期,那位姑姑第二次找上门。 没请她喝茶,趁着沈介被他父亲叫回去的空当,拿备用钥匙刷开了望京公寓的门。 “小介那性子野,哪儿能由着他瞎胡闹哇?当初让他进央美读建筑,那是家里头跟他各退一步、全了他那点艺术心思的底线了。眼下他大五快念完,年底准得去美国,这事儿没跑。” 见夏雾一脸诧异,姑姑假模假样地一怔:“合着夏姑娘还不知道呐?” “没事,反正姑娘是上海人,毕业了得回家,这道理没错吧?阿姨听了你的遭遇,挺心疼的。一个姑娘家只身闯北京,多难呐。六岁就没了父亲,家里全靠您母亲一个人在那儿苦苦支应着门面,我没说错吧?” 姑姑的语气和蔼极了,像是在跟小辈拉家常:“哎,这年头行情不好,哪门子生意都不好做。淮海路、徐家汇,地界儿是寸土寸金,房租也真是不带含糊的。我可听说了,您母亲为了守住那两家美容院,连着变卖了两套房,就为了补那租金的窟窿眼儿。啧,这折腾得够呛吧?”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新做的美甲,至始至终都没抬头正眼看她: “咱们沈家的根基虽然是在这四九城里,可手要是往上海滩那么伸一伸,找人查查税务、卡卡消防什么的……也就是动动嘴皮子、打个招呼的事儿,真不算费力。” 夏雾心口像是被泼了一碗冰碴,瞬间明白过来对方是什么意思。 “别害怕呀。”姑姑终于舍得抬眼,看着她惨白的脸色,推过去一张名片,“只要你肯出国,把小介那心思给断了,阿姨准保给您寻条最好的路子。世界上的名校随您挑,去哪儿,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么?” 害怕? 不害怕。 她还要谢谢这位姑姑。 如果没有这位姑姑在背后动手脚,替她扫平了出境的尾巴、抹掉了海关的航班信息,就凭她自己那点本事,估计刚落地戴高乐机场,就被沈介派人押回北京了。 她真得谢谢沈家。 夏雾仰起头,咬着发抖的牙关,可眼泪还是连成了线,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 夏伶绷着脸,想骂句没出息。可看着女儿哭都不敢出声的样子,脸上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两下。 下一秒,酸涩直冲鼻腔。 她探过身,一把将副驾上的人按进自己怀里。 “雾雾啊……” 夏伶的声音也碎了,双臂用力收紧: “妈不是嫌贫爱富……妈是怕啊。” 她把脸埋在女儿的肩膀里,手掌胡乱地抚着背: “就算那个男人真的有种,愿意为了你对抗他家里所有人……可是,人总有意外的呀。” “万一……万一哪天出个意外,他不在了呢?” 夏伶也忍不住放声恸哭,“你一个人留在那样的吃人家庭里,你的日子要怎么熬啊?你要是肚子里再揣着个小的,那些人能放过你们孤儿寡母吗?!” “妈是怕你以后活不下去啊……” 母亲的哭声劈进耳膜,撕开了喉咙底下的酸胀。 夏雾也把脸埋进母亲的肩膀,大口喘着气,跟着哭出了声。 过了很久。 只剩下母女两交叠在一起的抽泣。 靠在母亲怀里,窗外风声渐起,似乎把她眼角泪痕吹的发凉。 夏雾眨了下酸涩的眼睛,嘴唇微动。 “妈。” 声音很轻,透着大哭过后的浓重鼻音。 “那你后悔过吗?” 背上那只安抚的手,微微一僵。 “当年找了我爸那么个画痴,跟家里断了交,连个依靠都没有……一个人拉扯我吃了那么多苦。你后悔吗?” 夏雾红着眼睛,轻声问。 夏伶没马上接话。她慢慢松开手,退回驾驶座里。抽了张纸巾,按了按眼角晕开的残妆,转过头,看向窗外。 两人温热的呼吸在车玻璃上捂出了一层白雾。 外头的路灯光透不进来,全糊成了几团暗黄。那双通红的眼睛,就那么静静地盯着那层雾水。 半晌,夏伶吸了下鼻子,嘴角往上一牵。 “……要是重来一次。” 她盯着窗外,声音有些沙, “老娘照样跟他走。” 话音落下。 夏雾的呼吸,停了一息。 身子慢慢直起、后退。脊背重新贴上椅背。 她偏过头,也看向那扇车窗。 玻璃上的水汽化开了一小块,倒映出夏雾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妈。” “那对我来说,重来一次的选择,已经出现了。” …… 车门推开的瞬间,上海冬月的风涌了进来。 脸颊上湿意,很快凝成了一层发紧的凉。 “妈,路上当心。” 关上门,引擎声顺着辅道远去。 夏雾的视线跟着那两点红色尾灯,直到它们完全融进远处的车灯海里。 转回身。风把大衣下摆吹得往后贴。她伸手拽紧衣襟,低头往急诊大楼的方向走。 夜风呼啸,耳边是枯树枝相互抽打的簌簌声。 其实根本没抱什么指望。 闹得那么难看,他大概早就走了。 可是,脚下的步子却越走越慢。 视线不受控地越过冷风,在一排排水泥承重柱间逡巡。 风卷过花坛。 急诊楼侧门的罗马柱旁,路灯斜斜切出了一道深黑的影子。 他没走。 就独自靠在那根柱子上。深黑色的羊绒大衣半敞着,没系扣,任凭冬夜的冷风往里灌。 侧着脸,视线盯着路口——那是卡宴刚才离开的方向。 他看见那辆车开走了。便一直看着。 直到,高跟鞋的动静,在风里迟缓地落了一下。 沈介身形微顿。 缓慢回过头。 相隔十几步,目光定住。 他脊梁慢慢离开石面,站直了身形。那双漆黑眼睛里的暗色,在光下重新有了温度。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 片刻后。 男人缓缓抬起了右手。 手臂悬在半空。 掌心朝上,长指微微内扣着。 夏雾的呼吸,重重哽了一下。 刚谈恋爱那会儿,也是这样。 北京的冬天风比现在还刮脸。他靠在女生宿舍楼下,每次看见她推门出来,也不说话,就这么挑着眉,朝她伸出一只手。 等她像小兔子似的跳过去,把手指塞进他掌心里。他就会顺势把人往大衣里一裹,笑着说“真慢”。 七年了。 他站在这里,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路灯光,打在他悬空的右手上。 手背上透出些许青紫——显然是刚才自己粗暴拔了针后,连按压止血都顾不上的淤痕。 被寒风吹干的眼眶,再度泛起一阵温热的潮湿。 夏雾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那些患得患失的恐惧、自欺欺人的防备,都被风吹散了。 然后,她重新迈开步子。 朝着那个在风口里等她的男人,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那你们现在是不是又搞在一起了?!” “是……也不全是。” 我后面写着写着又小头控制大头了,目测又要补段评了大概3-4章内容 第63章 亲回来 小情侣感情 风顺着救护车上的蓝色爆闪灯撞过来, 一圈圈刮过。 明灭交替间,男人轮廓从夜色里被剔出来,时隐时现。 夏雾踩上第一级台阶, 视线和他撞在一起。 光影循环掠过, 镜片后折出一抹冷青。那双眼又透又湿,像浸在深海里的黑曜石。 沉寂, 却又隐隐翻涌。 手掌心早就出了层潮腻的汗。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节在口袋里挣扎、僵直, 最后一点点松开。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指尖才刚刚探出大衣边缘—— 那只等在半空的大掌倏地压下。 力道大得不容任何退缩,猛地往怀里一扯。 深黑大衣的两襟顺势敞开,将人裹住。 鼻息间,全是浓郁的薄荷冷香。那种味道被他的呼吸带出来,像沸水浸透了干薄荷叶,清苦里蓄着一股清锐燥烈。 男人双臂收拢, 下巴虚抵着她发顶。 “真慢。” 他低声说着,胸腔在急促的呼吸里沉沉震颤,带起气管间生涩的磨砂声。 时光仿佛在这一秒骤然折叠, 回到了七年前、宿舍楼下。 鼻尖猛地一酸。 夏雾把脸更深地往他怀里埋了埋, 听见他沉重且不匀的呼吸。自责道:“对不起……是我传染给你的吧?” 头顶落下一声冷哼。 大掌陷进细软发丝里,揉了两把。 “知道就好。”沈介低喘着咳了一声, 又压了下去, “把我折腾病了, 自己转头就去管别人的死活。” 他手上松了力道, 由着她下巴抵在自己的胸骨处。 又低下头, 盯着那双小鹿似的眼睛, 脸色却故意沉了下来。 指节弯起,在她脸上左右各刮了下: “白天那个法国佬,亲你哪儿了?这儿, 还是这儿?” 夏雾缩了下脖子,躲不开,只能微微蹙眉:“那是法式贴面礼,没真碰上……” “我管他什么礼。”沈介猛地弯下腰,鼻尖抵住她的,呼吸全扑进唇缝上,烫得她眼睫乱颤。“我数了,左边一下,右边一下。这账怎么算?” 侧过脸,把半边下颌轮廓往她嘴边送了送:“亲回来。两下,少一下都不行。” 没皮没脸!夏雾伸手去推他的肩膀,又推不动,只得骂道:“你有病吧沈介?这是急诊门口,旁边都是人。” 沈介撩起眼皮,扫了一圈周围的医护和家属,目光又坦然落回她脸上。 “哪有人?我没看见。”他瞎话编的炉火纯青、讨债讨的理直气壮,“我是病号。病号要个慰问,过分么?” 撇撇嘴,夏雾偏开视线不想理他。 这人只要给点阳光,得寸进尺的本事就无人能及。 见她不吭声,沈介舌尖抵了抵后槽牙,酸水泛得更厉害了: “行。咱们雾雾现在行情俏,我也理解。” “前脚刚踹了姓温的,后脚那法国少爷就跨越一万公里追过来。我一个‘前前任’,确实得排队。” 夏雾看他一眼,突然觉得这副模样的沈介挺好笑。 慢吞吞伸出三个指头,在他胸口点了点:“严谨一点。是‘前·前·前任’。” 沈介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嘿!”她还真顺着杆子往上爬啊。 趁他松劲,夏雾一把抵住胸膛,撑开几寸距离。 男人下意识想重新捞她,却被夏雾不客气地拍了一下胳膊。 “对,我行情就是好。” 借着他虚揽在腰上的力道,夏雾微微踮起脚尖。 唇角微弯,那双清透的眸子里难得带上了几分恃宠而骄的狡黠:“所以……你这个前·前·前·任,确实得往后稍一稍。” 话音落下的瞬间,搂在她腰后的手臂猛地僵死。 “夏雾你——” “你什么你!” 没等男人发作,胸口就被一双细软的手重重推了一把。 沈介倒是配合,身子顺着这股劲儿往后晃了晃,可那双长腿却像钉在地砖上似的,半分没挪。 微垂着眼睑,就那么沉沉地盯着她,仿佛在看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他还有理了?大白天的在电梯里撩拨人,下了班自己却连个影子都没有。现在跑来急诊门口,倒先跟她翻起旧账了? “既然沈总白天那么忙,连下班接个人都要特助代劳。”夏雾从他怀里退出来,冷哼一声,“那现在又何必大晚上跑来急诊吹冷风?你慢慢吹吧,我回去了。” 说完,她利落转身。 “嗒、嗒、嗒。” 步子迈得挺大,步频却拉得缓,每次落地节奏像是在心里读秒似的。 眼看鞋尖虚抵着台阶的边缘,就要迈下去—— 一只铁臂从后方横扫过来,箍死她的腰,将人毫无悬念地拽了回去。 后背撞上他胸膛。 “跑什么!” 他急了,可扣在腰上的小臂却刻意虚悬着,没敢真勒痛她。 高大的阴影倾折下来,下巴沉沉磕进她颈窝。 银边镜框的冷感擦过耳后那块薄皮肤,夏雾受激般缩了下肩膀,脊背却被他更紧地按向怀里。 “话还没说完,你跑什么跑?” 声音沉下来,带了点生硬,不再游刃有余。 背后贴着的胸膛起伏得又急,呼吸全钻进耳窝里。夏雾梗着脖子,可在几缕鼻息的摩挲下,胸腔里攒着的那股劲一点点散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上张鹏的车?” “告诉张鹏就是告诉我,是不想让我知道、还是不想让我出面解决?” 尾音打了个旋,听不出多少质问的火气,反倒像在自责。 全被他看穿了…… 夏雾在他怀里费力地转过身,揪住了他大衣的衣襟。 “张鹏是张鹏,你是你。” 她仰起脸,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软绵绵地发着颤,“白天是谁说‘今晚等我’的?” 沈介没接话,只是垂着眼,视线掠过她冻得发红的鼻尖。 “结果呢?”她吸了吸鼻子,眼里的潮意没盛住,砸在他虎口那道旧伤旁,“我下了班,你连半个影子都没有……你把我丢给助理算怎么回事?沈介,你根本就是故意耍我……” 温热的液体溅在掌心,沈介五指微拢。 原本还想端着点架子哄她说点好听的,结果被她这几句夹着哭腔的娇嗔一激,手上没出息地又收紧了几分。 “我错了。”薄唇贴着她的鬓发,顺着眼角那抹咸涩吮过去。“我错了,雾雾。没想耍你的。我是来医院挂水了。” 语调放得很低,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 揪着大衣前襟的手指猛地一顿。夏雾怔怔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汽。 “原本算好了时间去接你,可今天那瓶药挂得特别慢。”他捉住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慢慢按向自己右手的虎口。 “护士拦着又不让走,我是趁她不在才偷偷跑的。” 宽厚的大掌顺着她单薄的脊背上下安抚着,像在顺毛。 他垂下眼帘,视线在那被咬得殷红的唇瓣上停了几秒,复又吻在她发旋上。 “别哭了。都快十点多了。” “再在这风口里站下去,今晚咱俩只能在医院里凑一张病床了,嗯?” “谁要跟你凑一张床位。” 夏雾小声嘟囔了一句,手指反勾住他的掌心,由着他牵着步下台阶。 刚走下两级,她脚尖倏地一顿。 连带着被牵住的人也跟着停下。男人站在低处回头,眉梢微压,递来个询问的眼神。 “你生着病,别开车了。”夏雾另一只手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我叫个代驾。” 沈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满脸写着排斥:“我不喜欢生人碰我的方向盘。没烧傻,这点路开得回去。” “我知道。” 夏雾低头看他。路灯的昏黄正撞上急促的蓝,在她湿润的瞳孔里跳跃。 “可是沈总这属于带病开车,不行哦。” 沈介被她那声“沈总”喊得眼皮一跳,刚想回绝:“我说了我能——” 话没落稳。 她突然俯下身,右手极快地往上一探。 鼻梁一轻。 男人下意识眯起眼。 失去了焦点的视野瞬间洇开一片光晕。他虚着视线,只瞧见面前那抹莫兰迪蓝晃了晃,显出一个得逞嚣张的轮廓。 “没了它,我看你今晚怎么开。” 夏雾手指勾着镜腿,当着他的面,把眼镜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还拍了拍。 随后,转身轻快地跳下两级台阶。越过他,踩到了平地上。 停住脚,她回过头,朝站在台阶上的男人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抬了抬。 “走吧,我扶你。” 沈介虚着焦距,顺着那道模糊的影迹走下。右手自觉覆上了那只细软的手掌。 指骨微一用力,反客为主地将她的手拢进掌心。 他低头笑笑,声线被风吹得很轻:“我是近视,不是瞎子。” 话虽如此,却还是跟着她的节奏、踩着她的步点,一步步踩在平地上。 看着她低头找车的轮廓,沈介摩挲了一下她的指节,计从心起:“你叫代驾可以,但你知道地址吗?” 划动屏幕的手指一顿:“……我不记得你住哪。” 上次被他抱着进去时整个人都是烧糊涂的,她连东南西北都没分清。 男人摸出手机,拇指熟稔地滑了两下。 手腕一转,将屏幕直直杵到夏雾眼前:“加回来。我发定位给你。” 夏雾盯着那个阔别已久的头像,抿了抿唇。 没看他的神色,她飞快地侧过身点了几下,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回身。 “叮——” 看着聊天界面里弹出的那句“你们已经是好友了”,沈介黑眸微动,冷不丁又泛出一股酸水。 “删得够利落的。”他语气幽幽的,“连条朋友圈的横线都不给我留。” 夏雾没搭理这股怨气,低头输入定位。 碎发拂过眼睫,恰好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促狭。 “装得还挺像。你不是有我微信么。” 她轻哼了声,盯着脚下交错的停车线径直往前走,语气不咸不淡。 落后半个身位的人正琢磨着怎么把话题往“这五年”上引,闻言,眼皮猛地一跳:“你说什么?” 夏雾停在车门边,转过身去看他。眼底的狡黠再也藏不住:“这么多年过去,除了年纪,你还真是半点没长进。” “偷窥狂魔。” “……” 喉结生硬地滚了一道。一向游刃有余的男人罕见地卡了壳:“你是怎么……” “师傅!这里这里!” 没给他盘问的机会,夏雾举起手机,冲着不远处骑着折叠电动车赶来的代驾师傅用力招手。 转身拉开车门,把还在发愣的男人一把塞进车厢。 跟着跨入后排时,她还是没忍住咬了下唇瓣,才把那声溢到嗓子眼的闷笑给压了回去。 …… 车门关合,前排代驾师傅已经发动了引擎,车身细微地震颤起来。 夏雾还没坐定,身侧男人便欺身压了过来。 没了眼镜,他只能抵着她的额头去寻找她的视线。 “老实交代。”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里全是被揭了老底的窘迫:“你是怎么知道的?” 夏雾看着那快要撞上来的鼻尖,往后仰了仰,笑意从嘴角荡开:“我聪明呗。” “夏雾。”大掌扣住那截细腰,威胁似的捏了捏,“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说……别捏,痒!”她缩着脖子往旁边躲,空出的手去掰他指骨。 “是不是关其北那个大嘴巴?” “就不告诉你。” “咳咳,你们小年轻感情是好啊。” 趁着红灯,师傅从内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刚毕业没多久吧?上一天班还能这么闹腾,到底是精气神足。” 她今天明明特意穿得很成熟、很职场的好吗! 合着白穿了? 越想越气,高跟鞋尖踢了一下旁边人的小腿。 “都怪你。”她伏在他肩头,拿气声磨着牙,“害我被认成学生。是不是这身搭得太土了?” 腿上挨了一脚,沈介却笑得胸腔一阵乱颤。 勾住那只作乱的细脚踝,大掌覆上膝盖慢慢摩挲。他同样用气音回:“那是你脸蛋嫩。要不咱们现在让师傅调头去海底捞?没准真能拿学生证蹭个六九折。” “你好意思去坑人家火锅店几百块钱?”夏雾偏过头瞪他,“还要不要脸了?” 男人干脆侧过身,把人往怀里拢得更紧,贴着那泛红的耳窝喂鼻息:“跟你要什么脸。” 车窗外,外滩的霓虹晃成了流影。 沈介盯着玻璃里倒映出的清丽轮廓,喉结缓慢滚过一遭,声线低哑下去: “回去还得跟你讨利息呢。” …… 半小时后。高档公寓地库。 送走代驾,两人走进电梯。 沈介靠在镜面壁上,垂眼去勾旁边人的手指,“眼镜还我。” “不给。”夏雾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护着那副眼镜,“给你干嘛?让你戴上继续去瞪人啊?” “我不瞪人,我看不清密码锁。”他把手心摊到她鼻子底下,语气听着挺像那么回事。 “看不见就用指纹。” “这几天总洗手,指纹磨脱皮了,解不开。”大少爷信口胡诌的本事张口就来,身子还往她这边歪了歪。 夏雾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那是你指纹锁该换了。” 电梯门滑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顶着嘴。 沈介伸手去够门把,夏雾跟在后头,嘴角还挂着刚才没收回去的揶揄。 “嘀——咔哒。” 门缝推开的一瞬,屋内灯光倾泻而出。 拌嘴的笑音还卡在了喉咙里。夏雾笑意瞬间僵住。 沙发上,端坐着一个女人。 肩上搭着条玫红色的羊绒披肩。 听见玄关的动静,她抬手摁灭了电视。 背景音一断,偌大客厅兀地陷入死寂。 沈天溪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玄关,沉沉地落在夏雾脸上。 可开口时,嘴里吐出的字眼却带了点笑意: “小介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没了眼镜就被错认成刚毕业的小情侣 第64章 审判 你们什么时 夏雾步子定住。 空气里浮着股沉檀香, 像是王府井茶楼的味道,密实地围在鼻尖,叫人喘不上气。 包裹在外的大掌紧了紧, 让两人的掌心实实地贴在一起。而后, 男人的大拇指压住她的指节,重重摩挲了两下。 夏雾视线随之抬起。男人没戴眼镜, 深黑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缩窄的瞳孔里只嵌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紧接着, 他身形轻微一侧。挺括的脊背便如一道墙,不偏不倚地挡在沙发与她之间。 “姑姑等久了。”他目光还黏在夏雾脸上,话却是对着里头说的,“吃晚饭没?” 沈天溪靠在浅灰色的Minotti沙发里,玫红披肩压着一侧肩膀,流苏顺着交叠的双腿铺在纳帕皮面上。 她盯着玄关那道宽阔背影——他将身后的女人护得死死的, 只在侧身拿东西时,才堪堪露出半片侧颜。 沈天溪眼角细微地牵了一下,随即挪开视线,端起几案上的白瓷杯。笑得端庄: “还没呢。你特意打电话, 非让我今天务必到上海。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哪有胃口?” 她低头抿了口茶, 瓷杯掩住半张脸:“你现在事忙, 千头万绪, 回趟北京难。我这个做姑姑的, 跑一趟也是应该。” 沈介神色淡淡地“嗯”了声, 俯身从鞋柜下勾出一只礼盒。 礼盒掀开, 露出一双薄荷绿的猫咪拖鞋。 男人扯了下嘴角,指尖在猫咪脸上按了按。将鞋推到她脚边。 “换鞋。”他声线压得很低,只够他们两人听见, “是不是很适合你,小画家?” 夏雾脸颊后知后觉地烫了起来。她低着头,顶着沙发那边刺过来的目光,指尖发凉地褪下高跟鞋,整只脚陷进那层温软的绒毛里。 沈介绕到她背后,掌心压住她的肩头。大衣顺着手臂滑落,他顺势接过,将两件外套一并挂上木架。随后,走向一旁的岛台倒水。 没人搭腔,沈天溪放下茶杯,理了理膝头的羊绒披肩,像在唠家常似的自顾自说: “其北那混小子也是,一落地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不见人了。大晚上的不晓得去哪儿野,没半点规矩。” 那双和沈介有着几分相似的眼睛微微眯起,越过玄关,盯住了夏雾局促交叠在身前的双手。 “这位小姐看着面善。”她指尖在披肩的流苏上轻轻点了两下,语气熟稔又恍惚,“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心脏猛地撞向胸腔。 夏雾咬紧了内侧的软肉,刚想开口。 沙发上的沈天溪已经站起了身。 她迎着玄关走过来。随着距离拉近,脸上的笑容愈发亲热,甚至主动朝夏雾伸出了手: “我就说呢……是姓夏吧?” 沈天溪笑得一脸慈爱:“马上又是圣诞又是跨年的,上海确实比咱们北京热闹。你们俩这是……刚约会回来?” “哎哟,穿这么单薄,这手冻得冰凉的吧?快进来坐,姑姑去给你泡杯热茶暖暖身子。” 涂着透色甲油的手指伸了出去,眼看就要碰到大衣的袖口。 夏雾胃里猛地一抽,脚步还没退开—— 一只玻璃杯搁在了玄关柜上。 黑影挟着冷意,大步跨了过来。 沈介切进两人之间,再度将夏雾挡在了身后。 “姑姑记性确实好。”衬衫袖口被折起,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小臂。他撩起眼皮,眸底黑沉沉的,“五年了,还认得人。” 沈天溪一怔。 沈介没管她。他转过身,将那杯水塞进夏雾掌心。 大掌顺势在她手背上安抚地捏了两下。 “喝口水。不用别人泡。” 温热隔着玻璃杯壁渗进掌心,夏雾低着头,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纹。 沈天溪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尖在披肩上抚了两下。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进屋说。”沈介长臂一展,大掌扣着怀里人的侧腰,把人往客厅带。 沈天溪走在后头,看着侄子半低着头、几乎将那姑娘整个人圈进怀里的背影,嘴角弧度一点点压平。 到了沙发区,沈介先按着夏雾的肩膀让她坐下,又扯过一旁的薄毯搭在她膝头上。 安顿好她,男人才转过身,长腿一折,倚坐在她身侧的沙发靠背上。右手搭在夏雾脑后的靠枕边缘,指尖离她的鬓角不过寸许。 “坐吧,姑姑。” 他下巴朝对面的空位点了点。 沈天溪压下眼底的暗色,刚落座想开口,便被对面的男人截断了气口。 “今天请您跑这一趟,”他语速放得很慢,不疾不徐,“是有笔账,想当面算算清楚。” “小介,你看你。”沈天溪扯了下嘴角,笑道,“一家人,话说得这么生分做什么?” 沈介没理会她的粉饰太平,薄唇轻启,“张鹏查到——您名下有个私人账户,在五年前,往海外的黑市上走了一笔不小的流水。” 夏雾捧着水杯的手指蓦地收紧。 ……原来真的是他这位亲姑姑的手笔。 不是他。 真的不是他。 “姑姑平时在家吃斋念佛的,”沈介抬起眼,眸底浮着层碎冰,“去黑市买□□和GPS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别是被姑父外头那些圈子带坏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很轻: “这可是违/法的勾/当,姑姑。” “——要坐牢的。” 沈天溪没接话,只低头拨弄了一下指甲。 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然后,缓缓站起身,目光定定地看向对面的夏雾。 “夏雾啊。”沈天溪嗓音轻柔,像是在唤自家的晚辈,“当年的事,是姑姑对不住你。” 话音刚落,她腰际微折,深深弯下腰去。 “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就、就这样……道歉了? 毁了她五年安稳生活、让她在草木皆兵中熬过来的罪魁祸首,就只是这样轻飘飘地鞠了个躬? 夏雾匆匆瞥了眼,便垂下眼睑,视线低落在手中的玻璃杯。 透明的温水里,一圈圈细小的波纹正从杯壁向中心推开,急促、细碎,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却像塞了团湿棉花,发不出声音。 沈介冷着脸,刚欲起身,沈天溪已经先一步直起腰坐回了位子上。她没去等夏雾的谅解。 “小介。”沈天溪攥了攥手里的披肩,“你那时候才二十二岁,为了她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动用大笔头寸去上海拍地。我这当姑姑的能不急?我是怕你年轻气盛被人下套,那是替你在把关。” 沈介冷笑了声:“您这算哪门子的把关?往侄子女朋友包里塞定位器,就是您把关的方式?” 沈天溪被顶得脸色一僵。她眼神闪了闪,看着面罩寒霜的侄子,硬挤出一抹温和: “我是你亲姑姑,怎么可能会想害你呢?” 说完,她才松开指尖的披肩,将视线重新转向夏雾,叹了口气: “不过,确实是我眼界窄,看走眼了。” 她又笑笑,眼中蓄起欣慰:“夏雾这孩子争气,去巴黎念书念的这么好、出落得这么拔尖,跟你站在一起,简直就是郎才女貌。” “姑姑看着你们能重新走在一起,这心里,比谁都高兴。” 沈介依旧坐着没动,视线掠过身侧人手背上渐起的青筋。薄唇压成一条直线。 沈天溪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声音发颤、开始打感情牌:“你可以怪姑姑手段不光彩。” “但你摸着良心想想,当年沈家乱成那样,你妈妈在病床上,是谁守在跟前伺候的?” “你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看顾好你。”她捂着心口,身子微微前倾,“小介,我是把你当亲儿子疼的。我做这一切,都是真心为了你好。” 夏雾盯着那双泛红的眼睛。 想发火!想大声质问她! 每次翻开那个Dior包,她都会恶心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玻璃杯里的水晃得快要泼出来。 夏雾深吸了一口气,生生将这股冲动压了下去。她俯下身,将水杯重重磕在茶几上。 沈天溪见两人都没出声,眼底的哀戚极快地收了回去。 她抽了下鼻子,一把攥住了那只刚从水杯上撤回来的手。 夏雾后背一僵,本能地想要往回抽。 可沈天溪的手指却像铁钳一样,指甲掐进她的手背皮肉里,死死按在膝头,不容她退缩分毫。 “好了,既然误会都解开了,那咱们就往前看。” 沈天溪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笑意已经盈盈地堆了满脸,“你们这两个孩子,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又走到一起了,这是缘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呀?” 她转过头,看向沈介背影:“你爸现在中风瘫在床上,口不能言的。这谈婚论嫁,男方家里要是连个出面的长辈都没有,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咱们不能委屈了夏雾。” 沈天溪拍了拍夏雾的手背,笑容慈爱:“等姑姑回去备上厚礼,再亲自飞一趟上海,去拜访你妈妈。咱们两家坐下来,把日子定下来……” “松手。” 低冷、没有起伏的两个字,突然砸进空气里。 高大的阴影从身侧覆了下来。 一直倚坐在旁边的沈介,骤然俯身逼近。长指探出,精准扣住了沈天溪的手腕。 虎口发力,向外一翻。 动作利落、粗暴,没有半分“尊老”的客气,硬生生将那只手剥了下来。 “小介,你——”腕骨传来剧痛,沈天溪脸色骤变,被迫松开了手。 沈介顺势将夏雾的手抽了回来,拢进自己掌心里。 他低下头,大拇指指腹压在夏雾刚被抓过的地方,力道极重地蹭了两下。 “我妈走的时候,是姑姑您在跟前照顾的。” 沈介没抬眼。他半垂着眼睫,揉开夏雾手背上的痕迹,嗓音温吞:“但这笔账,不是早清了么?” “三年前,关家在南边那个盘子暴雷,资金链断裂,眼看就要被定性为非/法/集/资。” “是谁顶着董事局的压力,抽了八个亿的现金流,把你和你的宝贝儿子从火坑里捞出来的?” “如果您觉得,当年在我妈病床前掉了两滴眼泪,就能换来对我婚事的‘把关权’……” 沈介扯了下唇角,眼底浮起一抹阴寒。 “关其北现在每个月的零花钱,走的还是沈家的家族信托。” “姑姑,既然您这么喜欢把关。那以后其北的婚事,乃至他交的每一个女朋友——我也替您,好好‘把把关’?”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沈天溪的脸色瞬间煞白,“你……”她儿子的前程可全靠在沈家呢。 “我的事,早就不需要沈家任何人过问。”沈介冷冷收回视线,大掌将夏雾的手包裹得更紧了些:“去见她母亲,我一个人去就行。” 客厅里的空气,几近冻结。 夏雾偏过头,看着沈介紧绷的下颌线。 手腕微转。 她的指尖,在男人温热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 沈介浑身的戾气蓦地一顿。黑沉的眸子看过来。 “别牵扯关其北。”夏雾声音很轻,语气却很静,“我们的事,没必要拿他来撒气。他心思单纯,人也挺好的。” ……比当初的你有正形多了。 听到她竟然在这个时候替别的男人说话,还夸人家“挺好”,沈介的眉头蹙了一下。 “嗯。”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大掌抬起,探入她后脑的发根里,揉了揉她头发,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听你的。” 对面。 沈天溪看着两人这副旁若无人的亲昵,知道今晚这张“感情牌”算是彻底打烂了。 她理平裙摆上的褶皱,重新站了起来:“既然小介自己有主意,那姑姑就不多事了。”脸上又恢复了笑意,只是声音彻底冷了下去。 拿起沙发上的包,沈天溪走向玄关。 高跟鞋停在门边。她转过半个身子,手搭上门把,目光直直越过客厅,钉在沈介身上。 “不过小介啊。姑姑走之前,还是得提醒你一句。” 沈天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爸虽然中风瘫了,但他手里,可还捏着集团百分之五的底仓股权呢。” 沈介揉着夏雾头发的动作,倏地停住。 沈天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底瞬间凝结的寒霜,语气轻飘: “当年把你那个私生子弟弟和他妈扫地出门。那份证明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的亲子鉴定,是怎么做出来的……”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你心里清楚,姑姑心里也清楚。” 夏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亲子鉴定作假?! “我最近听说,那对母子在外面不太安分。” 沈天溪叹了口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他们好像搭上了什么路子,想做一份新的亲子鉴定,直接拿到法院去起诉重新分配股权。” “要是法院真受理了,这可是桩不小的丑闻。” 沈介缓缓转过头,半敛着眼皮,也跟着牵了牵唇角: “他们在外面跳脚那么久,都没掀起半点水花。” “没有姑姑您在里面牵线搭桥,他们怎么会搞到我爸的DNA样本?” 心思被当面挑破,沈天溪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 “小介,你这孩子就是疑心病太重。” 她摇摇头,笑意未达眼底,“我只是好心提醒,没别的意思。你毕竟是莉莉的骨肉,姑姑的心,自然是跟你在一条船上的。” “时间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 门板“咔哒”一声,沉沉合拢。 夏雾的手还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她指尖忍不住反向蜷了蜷,担忧道:“亲子鉴定的事……她要是真拿到了样本去法院,你怎么办?” 男人幽黑的视线顺着她纤细的手腕滑下,落在两人交握的地方。 大掌忽地一翻,强硬地挤进她的指缝里,他非要十指紧扣着说:“那就需要你帮帮我了。” “怎么帮?”她很热心肠。神色认真且专注。 男人薄唇微启: “你跟关其北拢共就见了一面。” “需要你告诉我,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他‘人挺好’的?” “……” 夏雾:?那不是客套话吗? 作者有话说: 知道下章要发生什么了吧!知道我要面临什么样的战斗了吧! 第65章 老公不生气 谁改变了她 “你少给我转移话题。”夏雾手腕挣了下, 没抽动,反被压得更死,“我们在聊底仓股权, 你扯关其北干什么?” “我当然要扯。”沈介冷笑了一声, 指骨收紧:“你以为我猜不到?你们肯定私下见过。” 这人直觉也太神了…… 躲不过,夏雾索性和盘托出, 把养云安缦发生的事, 连同Fernand的纠缠,三言两语坦白了个干净。 听到那个名字。 客厅里静了。 沈介没发火。 他只是一点点,倾身压了过来。 夏雾被逼着往后仰。那只与她十指交扣的大掌,顺着她后仰的力道向上折去。 男人单膝跪上沙发边缘,气息压近。 ,。 “沈介……”夏雾瑟缩着吸了口凉气。 他没应。 , ,。 ,。 不是……? 触感也不对。 不是她以前最爱。 ,。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 她嫌后扣麻烦,总是买前排拉链的运动款; 或者贪图舒服, 只穿一片式的无痕内衣。 怎么现在全变了?? 又是谁, 改变了她的习惯。 “纠缠不清, 嗯?” 他终于开了口, 嗓音又低又哑。 松开那只被钉在耳侧的手, 大掌重新捧住她的后颈, 将人往前微带。 低头,吻了下去。 呼吸交错间, 是近乎偏执的确认与占有。 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将那点微弱的距离碾碎。 感官被无限放大, 心跳声盖过了一切。 夏雾脑子发白。双手揪着他衬衫前襟,从骨节用力,到软成虚抓。 不知过了多久。 唇分。 她仰靠在沙发背上,半睁着眼,失焦地望着虚空。 她的眼睫轻颤,眼底不知何时洇开了一层朦胧的雾气,透着几分失神的空茫。 沈介微垂着眼睑,盯着她。 眼底的情绪沉得发暗。 扣在后颈的大掌,缓慢向上……指腹压着头皮,。 ,…… “雾雾。” 鼻尖相抵。男人的嗓音低低柔柔,像是裹了一层漂亮的糖纸: “你们在一起,多久?” 夏雾脑子还晕着,但她又不傻,哼哼了两声,不想答。 他追过来,。 ,。 指腹在她发丝间摩挲的力道,又柔了两分。 “多久?” “告诉我,老公不生气,嗯?” 头皮上的酥麻感拿捏着神经。 她微喘,下意识答了实话:“……三年半。” 穿在发根里的指骨,倏地僵死。 没等她反应过来,黑影重重压下,再度堵住了她的唇。 这次,没留气口。 沈介偏过头。更深地压,更密地裹。 舌尖探入。抵死。深卷…… “唔……”夏雾仰起颈骨。 视线渐渐失去了焦距。 男人没松手。 空气变得稀薄、滚烫…… 直到他自己也快窒息,才稍稍退开。 但发间的指腹,依然是刚才那个力道,缓慢打着圈,安抚她被亲软的身子。 薄唇沿着脸颊滑上,吻去她眼角沁出的湿润。 “那,” 气息微乱,他贴着她的耳畔。 “他怎么追的你?” 夏雾陷在深座里。,。 头皮上那股酥麻还在神经末梢游走。按摩头皮不能酥麻了吗!这也能锁? 脑子木木的,顺着他的话,舌尖迟钝地吐出字来。 “他……他是油画系的。” “大三那年,有场联合课题。” “他那年的作品没人敢接……几个学长都嫌他的画不好写策展词。” 沈介指尖微僵。 眸底漫上一层薄薄的寒戾。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着那双因为回忆而改变了颤动频率的眼睫。 “所以,你就去了?” “嗯。那组画里的光影逻辑……国内看不见。” 夏雾语调放空,“我去他的画室找他。他在里头关了三天三夜。胡子拉碴的……见了我就递过来一把刮刀,让我帮他调色。” 沈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捏出了骨节错位的闷响。 他嗓音低冷,唇角却往上勾着:“所以,他让你去帮他调色,你就乖乖去了?” 夏雾乖乖点头,“我进了他画室后——” 他听不下去了。 唇瓣重重撞在一起,力道砸在那两片红肉上。 沉,重。 “唔……” 夏雾吃痛,唇缝微张。 男人的舌趁势长驱直入。没有任何温柔的缓冲,就那么发狠地往深处顶,扫荡过每一处空隙。 水声被咬碎在牙关里。 夏雾后脑抵着沙发,腰脊被迫挺起。 男人的大掌扣着她后颈。拇指顶在耳后的凹陷处,食指按着颈侧的动脉,用力下压。 脉搏疯狂跳动。 他亲得很凶。,,。 终于。 沈介松开了嘴。 夏雾歪着头,大口喘息。 ,,。 “那年冬天。” 男人盯着她,不断深呼吸,胸膛剧烈起伏: “我去巴黎找你。水管爆了那天……” 扣在后颈的手指,骤然收紧。 “发消息说要来帮你修水管的男人,是不是他?” “好像……”她眉心微蹙,认真地回忆着,“好像是……” 她竟然真的在想他。 在他怀里,,,去认真回想另一个男人。 一只宽大的手掌覆落下来。 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捂住了她的眼睛。 夏雾感觉到男人的鼻尖蹭过她的面颊。 薄唇贴上她微肿的唇角,没有直接吻下去,而是缠绵地、一下下轻啄着那一小块软肉。 “别想他。” 低哑的嗓音贴着唇缝溢进来, “乖。不许想别人。” “亲我。雾雾……现在就亲我。” 她以为他在等那个吻。 于是,她努力仰起脸,在那片未知的暗色里,试探着凑近。 微颤地示弱。 沈介回应得很急。 也就是在这一秒。 男人的右手探寻到肩胛骨中央。 指骨微凉。 拇指压住…… 夏雾脊背一颤,还没来得及瑟缩,覆在眼上的大掌已然撤走。 亮眼的灯光再次劈进瞳孔,她被迫眯起眼。 然而还没等她偏过头,男人的阴影已当头笼下,将她整个人遮蔽在其中。 “沈介……” 她声线微颤,双手抵在胸前试图撑出一丝空隙。 “别乱动。” 他咬着她的耳垂。 上位者习惯性的审视与禁锢,不仅锁住了她的动作,也试图封死她所有的退路。 不容抗拒地掌控着她。 夏雾觉得思维像是陷入了泥沼,迟缓而混乱。 她死死咬住唇,拼命抓取一丝理智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亲子鉴定的事……你、你真的有把握吗?” 她微喘着气,手指插进他发丝里,想推开那颗埋在她颈窝的脑袋,试图让事情不要往着既定轨道而去。 沈介没抬头。高挺的鼻梁顺着她的耳后一路往下,埋进带着馨香的颈窝,贪婪地嗅着。 “让他们去告。” 说话间,薄唇贴着她凸起的锁骨,落下一个又一个细密的吻。 “就算底仓股权全被洗掉,我手里还有核心技术盘。” 大掌微微收拢。 “呃……”夏雾腰眼一酸,十指猛地揪紧了他的头发。 沈介顺势抬起头。 ,。 “所以,别怕。”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字音咬得很实,“我护得住你。五年前那种事……我绝对不可能让它发生第二次。” 夏雾,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异样。 “五年前……什么事?”她强撑起一丝清明,水光潋滟的眸子带着探究,“发生什么了么?” 沈介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他并不打算在这种时候,拿当年家里暴雷、被迫放她走的烂摊子来博同情。 他不答。 只是低下头,重新封住她的唇瓣。 与此同时,掌心不疾不徐地拢紧、掌控。 “明天几点下班?” 他含着她的唇肉,嗓音含糊,却透着不容商量的强势,“我去接你。” 夏雾脑子里晕沉沉的,缺氧的眩晕感让她只能卸了力,软靠在沙发靠背上。 “说不准……”她轻轻喘着气,“明晚有外方的晚宴,会很晚。” 罩在她软肋上方的手指,收紧一寸。 沈介没出声,偏过头,又反复啄吻起侧颈的皮肤。 就在夏雾被他亲得脊背发酥时,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没头没尾地扔出了一句。 “你户口本在哪?” “是不是在你妈那儿?” 发麻的神经被这几个字猛地绊了一跤。夏雾下意识地将后脑往沙发背上抵了抵,躲开他的唇:“……问这个干嘛?” “登门拜访岳母。”沈介盘算着日子:“最好这礼拜就把事定了。马上元旦,民政局要放假。” 眼底迷离倏然定住。夏雾没有去扯他的手——这个角度她根本抽不动。 她双手下落,交叠着压在自己腹部,死死按住了他探在里面的那截小臂,不让他再往上作乱分毫。 手背上,是男人突突跳动的脉搏; 手心下,是她自己乱蹦的心跳。 “去见我妈?”夏雾胸口剧烈起伏着,觉得荒谬,“在医院刚闹成那样,她就差指着鼻子骂你了。你去做什么?别让扫地机器人把你赶出去。” 沈介看着她。 幽深的视线刮过她极力维持平静的脸。 空气凝滞了两秒。 “哦。” 他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 被她按住的那截小臂,突然卸了向上的力道。 夏雾刚松了一口气,以为他妥协了。 可下一秒。大掌扣住她肩头。 指骨往下一压,轻而易举地将那两根肩带拨落。 紧接着,他指节在底端随意一勾。往外一抽。 一小团黑色的布料,就这么被完整地抽了出来,挂在他食指上,被拎到了两人眼前。 极窄的半杯,软蕾丝。 正中间那块包裹着娇嫩位置的布料,竟然只有一层薄黑纱。 …… 沈介眼皮半敛,打量了两眼。 随后撩起眼皮,视线幽幽地落回她胸前:“难怪我……原来是……” 夏雾脸热得快要滴血,猛地伸手去夺:“还给我!” “以前不是连带钢圈的都不肯穿么?”沈介手腕微抬,轻巧避开,“现在喜欢这种款式了?” “那是瞿静非要给我买的!” 夏雾急得去掰他的手腕,声音窘迫得打结,“我搬出来没有替换的,平时的都没干……” “我今天穿的也很难受的好不好!” “那我之前给你买的那套呢?”他逼问。 提到这个,夏雾就来气。她瞪着他:“那件早被你揉拉得变形了,还能穿吗?!我扔垃圾桶了!” 趁着男人被这句控诉噎住的一瞬。夏雾双手抵住他胸膛,用力将他往外一推,把自己从沙发和他的缝隙里拔了出来。 “我晚上没吃东西。”她理了理毛衣领口,别开脸,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肚子好饿。” 沈介盯着她:“行。” 腮侧绷紧的肌肉一点点松开。 他突然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单臂一抄,直接将她从沙发上腾空抱了起来。 “啊!你干嘛——” 天旋地转间,夏雾搂住脖颈。男人大步跨进主卧,将她抛进床垫中央。 后背刚陷进被褥,高大的阴影紧跟着覆了下来。 吻急切地落下来,封住她的呼吸。 拉扯间。 “唔……我要吃饭……”夏雾偏过头,在唇齿交缠的缝隙里喘着气躲他。 “知道。”沈介鼻尖流连在她下颌,呼吸滚烫。手指却没停,“先点外卖,等会儿吃。”。 夏雾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沈介适时撑起手臂,撤开压制。 “滴”的一声,正对面墙上的七十五寸壁挂电视骤然亮起。 夏雾眯了下眼。 巨幕上,正投屏着外卖软件的界面。 一家新天地的粤菜馆,菜单正一页页匀速往下滑。 趁着这个空当,她翻转过身,往床尾方向爬了爬。 双膝微屈跪着,手臂往前伸出,掌心撑平。 脊背塌下,拉开一尾弓。 ,,。 肩薄。腰窄。皮白。 仅仅是背对着他仰起脸的姿态,。 沈介将投着屏的手机丢在身侧的被面上。 “不是饿了?自己看,想吃什么。” 说话间,他转过身,拉开了旁边的床头柜抽屉。 夏雾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块巨大的屏幕吸走了。 肚子空磨了一天,这会儿看见热气腾腾的菜品图,饥饿感暂时盖过了羞/耻,喉咙里本能地咽了下口水。 “虾饺皇……还要干炒牛河……” 她盯着屏幕,指尖虚空点着。 “刺啦——” 金属铝箔被撕开。 沈介盘腿坐在她身后。 视线从她单薄的蝴蝶骨往下刮。 过细腰,越软肉。 眸色一点点变暗。烧红。 废弃的银色锡纸皮飘落柜面。 “排骨粥也要……”前面的人还在认真点单。 “嗯。” 沈介漫不经心地应着。 严丝合缝。 大掌生硬地卡住那截窄腰。 指骨收紧。 往后,狠戾一拽。 将人死死钉进自己怀里。 同时低下头,咬上了她脆弱的后颈。 “啊——!” 夏雾猝然仰起颈骨。 十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手背上青筋尽凸。 “沈、沈介……” “嗯。” 大掌箍死腰身。 他回应着她饥饿的请求。 “点你的。”…… “…………”…… 视线里那块七十五寸的巨幕。 色块、字体、菜品图,全在水汽里糊成一团。 “……” 她,泣音破碎。 “…………”…… “看不清?”…… 天旋地转…… “!”…… 巨幕的冷光从正前方打过来。 沈介陷在下方的暗影里。 他看不见外卖菜单,他只看得见她、只看得清她。 视线自下而上…… “现在看清了么?” 冷硬的腹肌块块垒起…… “!”。 窗外的霓虹与室内的声息交织, 空气又热又稠。 “干炒牛河……”。 “还是虾饺?”。 “不……不点了……沈介你停下……” 视线溃散。她哭着去推他的肩膀。 男人仰着被汗水浸湿的颈骨…… “我看不见屏幕。”。 “菜单写了什么……你念给我听。” “念不了……呜……” 她哭着摇头。 掌控了所有的呼吸…… 夏雾仰着修长的颈,脊背如同过电般猛地绷紧,整个人在他掌下。 “看不清就不看了。” 他喉结深重地滚过。 上半身猛地屈起,。 “啊——”。 夏雾颤抖着手去推他,却反而像是在攀附…… “现在还饿么。” 沈介松开齿关。 夏雾回答不了。她只能攀着他的肩膀,让两人紧紧相拥。 “嗡嗡嗡——!” 突然,一阵不合时宜的震动声响起。 声音不是来自床头柜。是在床尾的茶几方向。 是他抱她进来时,顺手扔在那里的手机。 夏雾迷离的视线勉强聚拢,越过男人宽阔的肩膀,看向几步外的茶几。 屏幕闪烁:【齐又蓝】 混沌的神经瞬间清醒了大半。 “等……等一下……” 她想去接电话,她想接电话已经想了八十三次了, “是齐总的电话……我得接……” 改了八十三次删了一千多次 想退? 在他的床上,想退出去接别人的工作电话? 男人狭长的眸底卷起阴郁。 他没松手。借着她起身的动作,翻身而起。 一阵天旋地转。 夏雾的膝盖滑落床沿,上半身被他从背后按向了床尾的玻璃茶几。 胸口猛地贴上冰冷台面。 ,擦过光滑的桌面,。 为了捞近在咫尺的手机,她只能拼命往前够。 不得不拼命向前探出身子,绷出一道弧线。 背后,阴影压下。 然后——。 “呃啊!” 进退维谷。破碎的声音被台面的冷硬生生撞回喉咙。 半个身子被钉在茶几边缘。,双臂在光滑的桌面上徒劳地向前伸展。 “够、够不到……” 她眼尾飙出泪花。 双臂在桌面上拼命伸长。指尖堪堪擦过震动的手机边缘。 沈介没有去抓她的手。 反而大掌下移,删了一千多字。将人更狠地往自己怀里拖拽。 指尖距离手机,瞬间又远了两寸。 ,她像暴雨里一截细弱的枝, “接什么电话。” 他低头,牙齿轻轻咬住她侧颈的软肉。 “专心点。,嗯?” 呼吸声沉闷而杂乱,盖过了那点微弱的震动。 趁着沈介低头去吻她蝴蝶骨的空当,夏雾上半身猛地往前一探。指尖抠住了茶几边缘的手机。 拿到的瞬间,她不顾一切地撑起上身,强行向后转过身来。 她几近窒息。 沈介喉间溢出一声难耐的闷哼。他顺势掐住她的腰,将人半抱半抵在茶几边缘,变成了面对面的姿态。 两人的视线在极近的距离下撞在一起。 “等……等一下!” 夏雾顾不上看屏幕。她扬起双手,捧住了男人脸庞。 他半阖着眼看着她,等着看她还能作什么死。 “是齐总……” 夏雾眼尾绯红,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男人滚烫的薄唇上。 “沈介,你乖一点。” 她仰起脸。声音软得发颤,带着恳求的气音钻进他耳朵里。 “……,……” 又软又糯的乞求。 ,,。 夏雾松了口气。盲滑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向耳边。 为了显得自然,她努力压平急促的呼吸:“喂,齐总——” 然而,听筒里的声音根本不是女声。 “Célia ! Où es-tu ! ” (赛莉娅!你在哪?!) ——是Fernand! 她竟然连来电显示都没看清! 同一秒。 压在身前的男人,气息骤然阴冷。 腰腹肌肉猛地一沉。他张开嘴,就要出声冷嗤。 “唔——!” 电光火石之间。 夏雾双手死死揪住沈介脑后的硬发。猛地将他的头狠狠压向自己。 仰起脖颈,毫不犹豫地、用力地吻住了他的唇! 沈介蓦地睁大双眼。 唇齿相撞。 夏雾甚至主动探出了舌尖,急切扫过他的齿列。 “唔……沈……” 借着唇齿交缠的缝隙。她分出最后一丝理智,对着听筒飞快地挤出一句: “Je sais Jarrive.” (我知道了……我马上来。) 大拇指摸到红键。 “嘟——” 电话切断。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毯上。 就在通话切断的那一秒,夏雾猛地推开沈介的肩膀,双手撑着他的胸膛,往后一退。 “呃——” 从那种极致紧密的相连中强行抽离。 空气倒灌进黏腻的缝隙,生理上的骤然剥离感,让两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难耐的闷哼。 沈介僵在床沿。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看着刚刚还在主动献吻的女人,此刻正慌乱地直起身,拽过一件浴袍披上。 “齐总在群里圈我了。” 夏雾手指发着抖,根本不敢去看床上男人的眼睛。一边系带子,一边安抚:“我有工作必须现在处理。” “很快的,我弄完马上就回来……” 她快步走向客厅,躬下身,手刚碰到掉在沙发缝隙里的那团黑色蕾丝。 “穿着这套衣服去找他?” 夏雾动作一顿,手腕突然被一股不可抗拒的蛮力钳住。整个人被拽了回去,跌回男人怀抱里。 沈介赤裸着上半身,单手将她锁在胸前,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逼迫她迎上自己的眼睛。 “你把我当什么了?”他咬着牙,“随叫随停的工具,还是你用来打发时间的消遣?” “不是的,沈介你听我解释,我是去工作……”夏雾被他眼底的疯狂吓到了,挣扎着想要起身。 “工作?”沈介嗓音阴寒,戳破了她拙劣的谎言,“齐又蓝什么时候变/性了?还会说法语了?” “夏雾,我告诉你。我宁愿现在就把你按在这张沙发上,叫那个法国佬过来一起玩3*——” 他俯下身,鼻尖撞上她的,戾气逼人, “都他*绝不可能,放你一个人大半夜去见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套房里三个人 不使点手段 鼻尖相触, 她思忖着。 随后仰起纤细脖颈,主动贴了上去。微颤的唇瓣压住男人紧抿的薄唇。 沈介浑身一僵,他还在错愕, 夏雾已经松开了环着他脖颈的手。 摸索着, 捉住他小臂。男人的肌肉还硬得像石头,她拉着他的两只手腕, 顺着自己的腰侧, 一点点往上带。 浴袍系得散,衣襟顺着浑圆的弧度,向外滑落。 她拉着他的两只大掌,直直地罩了上去。 掌心触及底端的瞬间,沈介浑身猛地一震。 夏雾细软的五指张开。强硬地挤进他宽大的指缝里。 十指紧紧交扣。 她按着他的手背,带着他滚烫的掌心, 重重压向自己急促起伏的胸口。 “听我解释,好不好?” 夏雾唇唇相贴地呢喃,“明早……明早就是九事的预展首秀……我必须去处理……真的很重要。” 掌心底下,是绵软到不可思议的触感, 和如擂鼓般疯狂的心跳。 男人的视线死死钉在那片被他们共同掌控的柔软上。 骨节分明的大手,与她纤细的手指交缠死锁。底下的丰盈被这股重压勒出靡丽的弧度。细嫩的软肉在指缝间满溢、挤压、变形。 那双深黑的眼眸垂了下去, 神经末梢兴奋得突突直跳。 他鬼使神差地, 竟然同意了。 “可以。”但是有要求, “我要跟你一起去。” 夏雾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顺利。 十指交叠的手细微地松了松。 “当然需要你送我过去。”夏雾顺着他的毛捋, 声音又娇又软, “大半夜的, 我一个人害怕。你开车送我,好不好?” 她微微直起身。唇瓣印上他紧绷的下颌角,轻轻吮了一下。“你就在大堂等我。我弄完就下来找你。然后, 我们一起回家。” “真的?” “真的。”她看着他的眼睛。 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懈下来。 沈介沉沉地盯着她看了一秒。 “好。” 低哑的一个字砸下。 他猛地抽出被她按在身前的手,转而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往上一提! 头颅直接埋了下去。 “啊——沈介!” 湿热的口腔紧紧裹住了她。 他分明知道吃不到腹中,却仍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温热湿滑的唇舌卷噬、重重地吮吸。 啧啧的水声混着男人急促粗重的鼻息。 犬齿偶尔没轻没重地磕碰,扯住往外咬。 “唔……沈介……疼……别咬……” 他听不见。另一只大掌揉捏着另一侧的饱满。指腹碾弄。 …… 等套装重新穿好,夏雾的腿还是软的。 一路下到地库,男人的手就没从她后腰上挪开过。 她几乎是被半抱半嵌地,塞进了那辆道奇的副驾。 引擎骤然点火。 V8发动机爆出一声低沉粗暴的轰鸣。 去养云安缦的路很远,几乎要横穿大半个上海。 车刚驶上高架,强烈的推背感便将她按进真皮座椅。 夏雾无视了过快的车速,翻出轻薄本,架在腿上。 连上热点。屏幕冷光亮起,映出她潮红的面颊。被亲得微肿的唇瓣紧抿着,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车窗外,高架桥的流光拉成刺眼的红线。 “嗡——” 搁在腿上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跳出语音通话的界面。 是齐又蓝。 双手腾不开,夏雾屈起指关节,磕下免提。 “到哪了?” 电话一通,齐又蓝的冷怒就砸了过来,“册那!那个法国佬简直是个神经病!” 夏雾敲键盘的手指未停,盯着屏幕:“高架上。齐总,出什么事了?” “他刚才突然发神经,给策展部发了封邮件,说要在明天的预展上,把他那幅压轴画直接亮出来展出!” 齐又蓝气的都要摁人中了,“我他*上哪去给他凭空变一个暗光展位出来?全息投影的机柜和硬隔离线全拉死了,他现在要加塞实物,整个展厅的安保动线全得推翻重做!” 夏雾眉头猛地一皱。 “佳士得那边也疯了!这幅画的底价炒这么高,全靠盲盒的神秘感。预展要是直接把底牌掀了,落槌价肯定要跌,佳士得怎么肯的啊。不可能同意的。” “你现在立刻赶去安缦!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劝他打消这个念头!” “明白。我已经在路上——” “嘟——” 通话刚切断。 主驾上,捏着方向盘的十指绷得节节惨白、虬结的青筋顺着小臂根根暴起。 他盯着前方,眸底刚褪去的欲色,已然结成一层戾冰。 为什么发神经?还能是为什么,不就是编理由把人骗进屋么。 只要人进了那扇门。 那幅画能不能上墙,你看他在乎不在乎。 心思真肮脏、真臭。 他*的,他隔着半个上海都能闻见同类的臭味! “轰——!” 油门被一脚踹到底。 在车流中强硬地撕开一道口子,悍然超车。 夏雾被惯性狠掼在椅背上,电脑险些滑落。 她转过头,看着沈介阴沉到极点的脸色,心跳漏了一拍。 恶犬呲牙了是不是该去哄? 不行哦不行哦……现在去哄,指不定又会被强行勒索什么离谱的条件。 还是当没看见好了。 她默默目移。 等事情处理完再说吧。 …… 宽体道奇的轮胎咬住环氧地坪。急刹。停入养云安缦的地下车库。 两人一同下了车。 深夜的酒店大堂灯光幽微,沉香静谧。 夏雾没敢耽搁,将沈介引到休息区边缘。 “你在这里等我。” 她仰起脸,直视着男人深黑的眼眸。刻意放软了声线:“我处理完马上就下来。” 怕他不信,咬咬牙,加上底线:“最多十五分钟。” 沈介立在休息区的暗光交界处。 他出奇地平静。 大掌抬起探了过来,指腹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将她耳畔一缕散落的碎发,掖至耳后。 指尖顺势下滑。 若有似无地,碾过她红肿的唇角。 “嗯。” 喉间溢出一声低应。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夏雾微怔。 好怪。太反常了。 不跟着去那扇门前划拉地盘,简直不是他沈介的作风。 但这只是一瞬的念头,几千万欧元的雷悬在头顶,她根本没有余裕去细究。 “好。” 她重重点了下头。转身抱着电脑快步走向直达电梯。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叮——” 金属门扇合拢。 楼层指示灯开始向上跳动的瞬间。 沈介眉心一折,漆黑的眸底,戾气肆虐、寒霜疯长。 转身。 他步音沉重、冷硬,径直走向前台。 值夜的客务经理正低头核对账单,猛地察觉到头顶的压迫感,后背一僵。 一抬头,撞进一双结冰的眼。 “晚、晚上好,先生。”经理咽了下喉咙,职业微笑被这股气场压得发颤,“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 夏雾抱着笔记本,站在“1802”的房门前。 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底又将腹稿过了一遍。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跟Fernand说清楚。 抬手,按下门铃。 “叮咚——” 没过两秒,门向内拉开。 水汽与酒气扑面而来。 Fernand倚在门边。他刚洗过澡,金发湿透,水珠顺着鬓角砸下、碎在锁骨。又沿着结实的胸肌沟壑,缓慢下滑。最后没入深缝。 披着件浴袍,腰带要断不断,虚虚地挂着,好似就等着对面人视线下移、惊叫出声。 孔雀开大屏。 “Je savais que tu viendrais, Célia.”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赛莉娅。) 他倾身,带着酒气的呼吸压向她耳侧: “Tu vois, on ne peut pas fuir notre destin.” (你看,我们逃不开宿命的。) 宿命?别害的她露宿街头啊。 夏雾手腕一翻,直接将亮起的电脑屏幕竖起,怼到他眼皮底下。 “Monsieur Levasseur. Ouvrez grand vos yeux.” (勒瓦瑟先生,睁大眼睛看清楚。) “Cest un contratmercial. Exposer luvre originale demain est une rupture majeure de contrat !” (这是商业合同。明天预展加塞实物,属于单方面重大违约!) 夏雾盯着他错愕的蓝眼睛,字字如霜: “Selon la police dAXA, la pénalité de 20 millions deuros sera à votre charge exclusive. La lettre juridique est prête.” (根据安盛保单,两千万欧元的违约金将由您个人全额承担。法务函我已经拟好了。)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违约条款映着男人发僵的脸。 “Jiushi ne paiera pas pour vos caprices.” (九事不会为你的突发奇想买单。) “Chut” (嘘……) Fernand喷出一口浓重的酒气。酒精烧透了那层冷白的皮,泛起一层樱桃般的薄红。 “Ne parlons pas de travail ce soir.”(今晚,我们不谈工作。) 说着,电脑屏幕被他拨开。长臂一伸,勾向夏雾后颈,带着借酒装疯的力道往房内强拽。 “Lche-moi !”(放手!) 夏雾脸色一白,指尖死死抠住门框抗拒。 就在指尖触及她皮肤的刹那—— Fernand动作骤停。 湛蓝的眸子定在夏雾身后,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夏雾:? 她顺着Fernand惊惧的视线朝后看去。 走廊暗处,黑影匀速压近。 银边镜片折出一道横光,遮住了眼底,视线却如实质般横穿过空气,锁住门框上那只横着的指节。 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沈介长腿迈开,错身的瞬息,探手、锁腕,扯着她踉跄跌撞,一路拖进套房深处。 “沈介?你?” 他要把她拽走就算了,强行硬闯别人的房间算怎么回事?! Fernand视线晃了一下。眼前的男人轮廓重叠,红酒的后劲在太阳穴里疯跳。 “Putain ! Quest-ce que tu fous !”(操!你他*在干什么?!) 脑子还是浆糊,根本没理清这人是谁,暴脾气先顶了上来。他脚底发虚地扑过去,伸手就要去揪衣领: “Sors dici ! Cest ma suite !”(滚出去!这是我的私人套房!) 沈介连眼皮都没掀。 侧身,肩骨犹如钢板般蛮横前压。 Fernand被撞得踉跄倒退,脊背砸在玄关的酒柜上。玻璃杯盏一阵乱晃。 “沈介!这是我客户——” 男人充耳不闻,视线掠过客厅,钉死最里间的卧室。 “Quest-ce que tu fais ! Lche-la !” (你在干什么?!放开她!) Fernand稳住身形,从后面扑了过来。 晚了。 沈介一把将夏雾推进漆黑的主卧。 停在门槛处。回身。 看着气急败坏逼近的法国男人,他唇角一扯——大手扣住门把,反手猛地一掼。 激起的气流狠狠拍在Fernand鼻尖前。 紧接着。 “咔哒”、“咔哒”。 锁了两圈。 “Open the door! I will call the police! You psycho!” (开门!我要报警!你这个疯子!) “Célia ! Est-ce quil ta fait du mal ! Réponds-moi !” (赛莉娅!他有没有伤害你?!回答我!) “咚!咚!咚!” 脚踹在门上,震感顺着门板,每一下都劈进夏雾的脊柱。 头皮炸开阵阵惊悚的麻意。 “沈介……你放我出去……” 她压着声音,崩溃地去推面前这堵肉墙。 “不会的。” 他的大掌扣住她的两边脸颊,虎口发力,将她的脸强行抬了起来。 低头,狠狠吻了下去。 “唔——!” 齿关被生生顶开。横冲直撞、津液交缠,口腔里全是翻搅的水声和他沉重的喉音。 门外的踹门声震耳欲聋。 门内,黏稠、响亮的渍水声却愈发变本加厉。 沈介似乎在和外面的噪音较劲。 他反复叼住她肿胀的唇肉重重碾磨,大口地吞咽着来不及收回的津液。 每一次外头的撞击,都换来他更深一寸的卷吸。 夏雾脊梁被震得发抖。 这是在Fernand的房间里啊!那个男人就在门后,不到十公分的距离,正歇斯底里地咒骂、踢踹。 她拼命晃动脑袋想躲,双手握成死拳,发疯地捶打男人坚硬的肩头。 “疯了……你疯了……他会听见的!” 她终于抢得一丝缝隙,眼泪横流,“你这样……明天我怎么去面对他……唔!” 听她说完,沈介猛地衔住她的下唇,犬齿深深陷进软肉。 胸膛剧烈震荡。低哑的声音,夹杂着门外震天的咆哮,阴森森地刮过她的鼓膜: “听见又怎么样?” “谁让他一直缠着你。” 指骨再次掐紧她的下颌,一字一顿: “不使点手段……他怎么肯死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老婆在骂我嘿嘿 门外前任听 “Célia ! Réponds-moi ! ” (赛莉娅!回答我!) 伴随歇斯底里的嘶吼, 又是一记重踹砸在门板上。 套房内没有光。夏雾的后背被洇入冷硬门板,与之相对的,是身前严丝合缝压过来的炽热。 借着门板缝隙漏进的一抹底光, 能看见男人严整的衣领, 还有镜架下那双沉寂发暗的眼。 只有腰间,金属皮带扣散着。 随着男人的动作, 偶尔晃动, 那枚铁扣便不时磕向门板。 咔哒咔哒的。 “Est-ce quil te touche !” (他是不是在伤害你?!) “咚!” 更重的一脚踹来。 夏雾身体受力,不受控地往前一跌。 男人,就等在原处。 由着那股惯性,看着她单薄的身子被门板抛出来,…… “唔——!” 夏雾,。 沈介偏过头, 薄唇贴着她的耳廓,盯着那扇颤动的门,轻笑出声。 “Il a raison.” (他没猜错。) 低沉的法语湿黏地钻进她耳道: “Je te touche, Célia. Je te touche tellement fort.” (……赛莉娅……)…… “Célia ! Ouvre ! Je vais le tuer !” (赛莉娅!开门!我要杀了他!) 门外的咆哮震得夏雾几乎崩溃。 ……。? “沈介……让他走……求你让他走……”她哭着去推他的胸膛, 嗓音哑不成调。 沈介长指卡住她的下颌,逼她听着那刺耳的踹门声。 “让他走?” “Il tappelle, Célia. Pourquoi tu ne lui réponds pas ” (他在叫你, 赛莉娅。你为什么不回答他?) 他的阴影沉沉覆下, 她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被抽离。 “雾雾, 说话。” 他换回中文, 指腹在她微启的唇缝间摩挲。 “告诉他, 你在忙。” 他贴着她的耳根低笑,“怎么不敢出声?是怕这道门关得不够严,让他听出你现在的声音在发抖?” 夏雾被逼得退无可退。够了, 做点什么吧,去做点什么吧!她这么想着,弓起脊背,强行睁开红透的眼。 “沈介,你表现得这么在意……” “是不是因为你根本无法接受,那段我试图彻底抹去你的过去?” 黑暗中。男人下颌的线条瞬间僵死,腮侧的咬肌跳了一下。 “你明明嫉妒得要发狂了……”她挑衅地着,甚至,“唔!” 话音,猝然断裂。 ,…… “!” ,,。 ,,。 沈介,盯着她的模样。——让他…… 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侧颈。,他的呼吸依然在极力维持着平稳。 “是。” 他坦然承认了这份嫉妒, “我不仅介意。我嫉妒得,恨不得在外面弄死他。” 男人偏过脸,犬齿叼住她仰起的颈部薄皮。 他的声音再次带上了那种高高在上的蔑视:“可是雾雾。只有我来过这里……只有我来过。” 他在最深处重重一磨。 “夏雾,你看着我。”他逼着她迎上他阴郁的视线,“一个只能在门外像狗一样狂吠的蠢货。你在期待他什么?” “只有我能*。” 吮住她的耳垂,再次悍然发力。 “除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 “Ouvre la porte ! La sécurité arrive ! Jai déjà appelé la police !” (开门!保安来了!我已经报警了!) 费尔南的声音已经喊到了嘶哑,砸门声越来越疯狂。 沈介抽出左手,指尖。 那只手顺势扣入她濡湿的鬓发,迫使夏雾仰起颈骨,迎向门外愈发急促的撞击声。 “听见了吗?他在叫警察。”他用叮嘱的口吻说道,“如果你应他一声,我也许能在警察破门而入之前,让你穿好衣服。” 夏雾伏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沈介,你混蛋。” 男人不怒反笑,俯身吮去她眼角滚落的咸涩。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年为什么选他?” “他跟我很像。对不对。” 话音未落,, 踹门别锁我了,毫无预兆地、。 “————!” 震颤震得粉碎。 沈介没动。他,静静端详着她瞳孔里的神色。 低低的笑声,在狭仄的空间里共振。 他指尖缓慢地摩挲着她烧红的侧脸, “这五年里,……” “……” “不是……才不是……” 夏雾眼眶通红,泪水砸在男人撑在门板的指骨上。 她死死咬着唇,盯着他:“他跟你一点也不像!” “他不像,他懂我的画……我刚去巴黎连法语都不敢说,是他带我写生,把我拉进他的圈子……还手把手教我怎么调‘罩染法’的介质……” “Ouvrez la porte ! Salaud ! Je vais te tuer !” (开门!混蛋!我要杀了你!) 沈介眼神骤寒。他猛地衔住她纤细的脖颈,犬齿抵在大动脉的软肉上,感受着那处濒死的跳动。 再开口,他的语调依然是清冷的: “是这么教的么?” 单膝顶开腿弯,西裤擦过娇嫩腿/根。 “薄涂,多层。”他咬字极缓,贴着她发颤的耳廓,“一层一层往深处浸,直到把颜料彻底吃进底层的画布里。” “雾雾,你那位法国老师教你的时候……” “有没有像我这样,把你里里外外,全都‘罩染’透了?嗯?” “Célia!Answer me!”(赛莉娅!回答我!) 门板再次被一记重踢,震感贯穿了两人的脊柱。 沈介借着这股震颤的力道,腰腹肌肉骤然收紧,继续深陷。 “他好努力,怎么不应他一声?”他反压着她的手腕,迫着她去感受门板另一侧的绝望,“回答他啊。告诉他,你现在被谁*着。告诉他,你这张嘴越是夸他,底下就缠我缠得越紧。” 他五指蓦地收紧,扣死在她的发根。 头皮被强行拉扯的酸麻感伴随着失重感,从尾椎直窜上头顶。 “还是不说话?” 沈介瞳孔收缩,眸色暗得发狂。 他周身的气息在这一秒冷戾到了顶点。 彻底击穿了夏雾苦苦维持的防线。 “唔——!” 一直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终于泄了。 “沈介……” 夏雾大口夺取着稀薄的氧气,声音因愤怒与战栗而发着抖,“你这个混蛋……疯子!你他*去死——!” 沈介的动作,猝然停住。 镜片后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复又在那阵急促的喘息中缓缓扩开。 她骂人了? 她居然会骂人? 他一直以为,她天生就是那副隐忍温吞的性子。 对谁都客气,对谁都疏离。 可此时此刻,这张脸因为他,生动得快要烧起来。 一种隐秘而扭曲的亢奋,瞬间贯穿了沈介的神经末梢。 门外。 狂乱的砸门声戛然而止。 几秒后,皮鞋摩擦地毯的声音响起、渐远。世界缩小。 门外的人走了,门内的沈介缓缓低下头,垂眸看着那道不断起伏、又在腰际急剧转折的曲线。 伸手扣住那处窄得惊人的弧度,五指收拢,虎口抵进陷下的腰窝,迫使那截腰肢向内折出更深的陷落。 “原来会说话啊。” “呃……”那个瞬间,世界仿佛在夏雾脚下坍塌。 “以前在床上,怎么逼你都不肯张嘴。”他吻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动作温柔。 “滚……你滚出去……”夏雾哭着向后挥手,试图去推拒他。 “滚?我不滚。”他一把捉住她反抗的手腕,拽回来,按在自己心口上。 “多说点,雾雾。” , “继续骂。老公听着呢。” ,大脑的供养被掠夺一空。 夏雾无力地仰着头,骂人的力气渐渐耗尽。齿关松开,只能由着变了调的泣音断续溢出:“沈介……呜……沈介……” “在。” 她喊一声,他便低低应一声,唇瓣便在她的鼻尖、眉眼处落下一枚湿热的印记。 衬衫早已被冷汗与体温洇透,微糙的面料反复摩擦着她细嫩的皮肤。 沈介右手托住她的后脑,高大的身躯一点点弯折、低伏,将整张脸埋进她温热的颈窝。 银边眼镜的金属框硌着她脆弱的锁骨。男人的呼吸滚烫,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微颤。 “雾雾,把他们全都忘掉。忘掉。” 大掌从腰际一路攀升,五指张开,越过侧腰,稳稳盖住她那颗正为他而狂乱震颤的心脏。 “这儿。” “只能装我。” 夏雾靠在门板上,指骨虚虚挂在他肩头。 失神地、轻轻地,点了点头。 感受着她的顺从,沈介的手指再度没入她的长发,梳理着、安抚着她的战栗。 他一边在她耳边低声夸赞: “Chut Bébé, tu es tellement sage.” (嘘……宝宝,你真的好乖。) , “Ma femme tu es si bonne.” (老婆……你真好。) “Il est parti.” (他走了。) …… 夏雾的头无力地偏向一侧,眼睫半阖,连微弱的呜咽都发不出来了。 身体顺着门板瘫软滑落,沈介探手托住她的腋下,手臂横过膝弯,将人横抱而起。 他大步走向内间,扯过薄被,将那些交错的红痕遮盖至颈根。 男人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一会儿她微蹙的眉心,随即转身走进套内洗手间。 从架上扯下湿毛巾,一根一根拭净指骨,。 金属皮带扣回位,卡针扣入孔眼,又将衬衫下摆平整地收进裤腰。翻折好领口,指腹依次抹平布料上的折痕。 他重新恢复了那副端方模样。 大掌按住门把,向下压到底。 房门拉开。 对面墙根下,男人颓然瘫坐,脊背抵着墙皮,金发垂在眼际。 而他的脚边,散落着几团被蹂躏成球、透着暗色潮意的纸巾。 作者有话说: 给你小子发现新大陆了! 第68章 雄竞 我单独开了 沈介居高临下地睨着颓靠在墙根的男人。皮鞋尖堪堪抵在几团黏腻潮意的纸巾前。 听了一整场, 就只能在门外靠手解决? 眼底划过冷嗤。他迈开长腿,径直跨过了那滩狼藉。 ——夏雾的电脑和文件还散在岛台上。沈介走过去。长指微敛,将纸页一张张理平、叠好, 连同她的电脑一起塞回包里。 收拾完, 余光瞥见旁边半掩的书房。 书桌上,费尔南的MacBook正在充电。他拔下数据线, 拎着电脑折回客厅。 突然, 地毯上的金发动了动。 那人稍抬首,便从发丝交错的缝隙间,漏出双蓝眼睛,布满血丝。 沈介立在那,西装笔挺依然,唯有额角、喉结处洇着层微潮的薄汗, 透出尚未退却的沉欲。 再眯起眼想要看得更清,便能瞧见对方衣领上方,一道红痕从后颈深处蜿蜒而出,若隐若现地勾到前颈侧——女人沉溺情潮时留下的痕迹。 “Fils de pute ! ”(狗/娘/养的!) Fernand趁男人不注意, 挥着拳头直扑面门。 没等扫到发梢,沈介侧身一偏, 重拳擦着鼻尖落空。 他没给对方收力的机会, 左手凌空扣死腕骨, 顺着前冲蛮力猛然下压, 手肘同时冷厉地横击对方后背。 “砰!” Fernand整个人面朝下, 被死死掼在地上。 沈介单膝顺势切入, 压上他脊椎中段,百来斤的重压瞬间封死了挣扎。 视线扫过衣架。 他冷着脸搁下电脑,指尖勾落领带。 缠上底下的双腕, 绕圈,反向勒死。 ——不留余地,是个死结。 “Lche-moi ! ” (放开我!) Fernand疯狂挣扎,额头青筋暴跳。 好吵。 五指插/入那丛金发,强行向后一拽。另一只手单指掀开MacBook。 屏幕亮起,摄像头准确无误地锁定了男人惊恐的瞳孔。 Face ID秒解。 目的达到,沈介五指一松。任由那颗金脑袋砸回地毯。 他退回沙发区,长腿交叠坐下,将电脑横在膝头。没抬眼,顺手抽了张纸巾,神色嫌恶地擦拭着刚才碰过对方头发的指骨。 “别乱动。” 擦完了的纸巾轻飘落下,刚好盖在Fernand鼻尖旁。 他视线盯着屏幕,嗓音低缓:“我今天心情不错,不想见血。” “Hijo de puta! Cabrón! ”(畜生,混蛋!) 脸颊贴着地毯挤变了形,Fernand嘴里飙出西班牙语的脏话。 沈介一边保持着匀速的敲击频率,一边淡淡评价: “Tu espaol tiene un acento terrible. Cállate.”(你的西语口音简直是一场灾难。闭嘴。) Fernand难以置信地瞪大眼:“Tu parles espagnol ”(你会说西班牙语?) 男人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冷哼。 回车键敲下。发件箱跳出发送成功的提示。 而后,他缓缓直起腰,攥住Fernand的睡袍领口,猛地往上一提,将那张混杂着酒气的脸,生怼到了屏幕前。” 屏幕上,是刚刚发出去的邮件: 【Concernant le précédent e-mail demandant la modification du parcours de lexposition, il sagissait dune erreur sous lemprise de lalcool. Le plan de lexposition reste inchangé, aucune uvre physique ne sera ajoutée. Je présente mes sincères excuses pour la gêne occasionnée. — Fernand Levasseur】 (关于上一封要求修改展陈动线的邮件,纯属醉酒后的冲动之言。一切展览计划照旧,不会加塞任何实体画作。对各方造成的困扰,深表歉意。——费尔南·勒瓦瑟) “Vingt millions deuros.”(两千万欧的违约金。) 指骨压下屏幕,MacBook被单手合拢。 沈介低头睨着他,声线漠然:“Même si tu paies, Jiushi sen fout. Demain matin, sois à lexpo. Fais ton boulot.”(就算你想赔,九事也不稀罕要。明天一早,老老实实滚去展厅。按中方的规矩配合。) 说完,他松开手。 “Va te faire foutre ! ”(去你*的!) Fernand被重新扔回地毯上,视线里,是那双黑色皮鞋。 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简直是对他最大的羞辱!他绝不可能向这种只会玩弄权术的商人低头!钱而已,他有的是! “Cest que vingt millions ! Je peux payer deux cents millions ! ”(不就是两千万欧吗?两个亿我也赔得起!) 他拼命扭动着被反剪捆绑的双手,粗糙的地毯绒毛蹭着他涨红的脸颊。 可缠在手腕上的真丝领带没有弹性,死结卡进骨缝,勒得掌心供血不足而阵阵发麻。 这点皮肉的刺痛,根本抵不过他心头翻涌的荒谬感—— Fernand梗起脖颈,迎着那片高高在上的阴影,反唇相讥: “Je suis un artiste ! Tu crois que tu peux me contrler avec une souris Je nirai pas demain !”(我是艺术家!你以为点两下鼠标就能控制我?明天我绝不会出席!) “Un artiste ”(艺术家。) 这几个字在沈介的舌尖上滚了一遭。 他喉骨震动,只溢出一丝漏着气声的嗤笑。 转身,走回沙发前。 皮质垫面微微下陷。男人长腿交叠着靠坐下来,黑色皮鞋尖,恰好停在离法国人脸颊不到半寸的虚空处。 “Seulement un an après tes débuts, et déjà trois grandes ventes aux enchères prestigieuses daffilée.” (出道才一年,连上三场顶级大拍。) “Tes prix se sont envolés. Le marketing et le storytelling étaient impeccables. C’était une opération de capital parfaite.” (画价炒得确实高。噱头和故事性做得很足,资本运作的痕迹堪称完美。) 听着这轻蔑的语气,Fernand冷笑起来: “Tu connais les ressources de ma famille En Chine tu es quelquun, mais en Europe—”(既然知道我家族的底蕴……在中国你或许是个人物,但在欧洲——) “Jétais lacheteur de lune de ces ventes.”(我是其中一场的买家。) 沈介开口,将他还没放完的狠话切断。 他眼睑半垂,遮住了镜片后视线的焦距。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 “Ton uvre détudiant, Le Jardin, cest moi qui lai achetée.”(你大学时期的那幅习作《花园》,是我拍的。) “De six cent mille euros à six millions.” (从六十万欧,炒到了六百万欧。) Fernand脸上的嘲弄僵死。 沈介右手支着侧脸,搭在交叠膝头上的左手食指微微一抬: “Cest là que ta valeur amencéà monter, non ”(那是你‘行情’上涨的开始,不是吗?)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那是他踏入顶级艺术殿堂的敲门砖,是他向整个家族证明自己才华的最高勋章! ……不过是一场幕后操盘的资本游戏? 这绝对不可能! “Espèce de grand malade”(你这个疯子……) Fernand胸腔剧烈起伏着。 突然,他想到什么。惨笑出声:“Tu crois quen utilisant ton pouvoir, en la forant là-dedans, elle va taimer !” (你以为拿权势压人,在里面强迫她,她就会爱你吗?!) 沈介搭在西装裤料上、正漫不经心轻点着的那根食指,蓦地悬在半空。 停住了。 这细小的停顿被Fernand捕捉到。 找对地方了。痛吧?是不是很痛。他咬死了伤口不松:“Pendant ses trois années à Paris, cest moi qui étais avec elle !” (她在巴黎的那三年,是我陪着她!) 地毯上的人仰起脸,用尽全身力气,啐了过去: “Tu nes rien ! Tu es juste un ex quelle a abandonné depuis très longtemps !” (你算什么东西?你只是个很早很早……早就被她抛弃的男人!) 悬停在西装裤料上的那根食指,沉沉地叩了下去。 沈介身子微微前倾,胳膊肘随意搭在交叠的膝头上。 银边镜片后那双眼似笑非笑,反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Tu as passé trois ans avec elle à Paris. Et alors ”(你在巴黎陪了她三年。所以呢?) “Tu nas fait que peindre quelques toiles avec elle, rien de plus.”(你无非就是跟她画了几幅画而已,仅此而已。) Fernand呼吸蓦地一滞。缠在腕骨上的领带因他的挣扎而越勒越深,阻断了血液的流动。 指尖的麻木感像无数根细针在攒动——这混蛋在说什么?只是画了几幅画?他们在阁楼里缠绵过无数次,那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三年! 他想嘶吼着反驳,想去刺穿这个男人的冷静,可—— 沈介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到他面前,半蹲下来。 长指探出,好心帮他撩开刘海。 两人相视,沈介黑眸幽深,弯了弯眼角: “Il faut admettre que le temps rend indulgent.”(不得不承认,岁月确实能让人变得宽容。) “Si cétait moi il y a cinq ans, juste pour cette phrase, tes mains seraient déjà ruinées.”(要是换做五年前,单凭刚才那句话,你这两只手就已经废了。) “Mais maintenant, je devrais plutt te remercier.” (但现在,我反倒要谢谢你。) 手指顺着金发滑落,皮笑肉不笑地、在Fernand的侧脸上拍了两下。 “Merci davoir été son substitut émotionnel pendant ces trois ans où jétais trop occupéà restructurer ma famille.”(谢谢你在我忙着清洗家族底盘、无暇分身的时候,给她当了三年的‘情绪代餐’。) “Tu as bien pris soin delle pour moi.” (替我,把她照顾得不错。) 拍在脸颊上的触感并不重。 但Fernand却觉得整张脸像是被当众扒了下来。这种轻柔的力道比扇他十个耳光还要让他难堪——那是上位者在犒劳一个尽职尽责的保姆,在表彰他替自己看管好了财物。 自己似乎连成为他情敌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不过是主人不在家时,用来解闷抚慰的一件玩具,如今正主回来了,他这件玩具就该被一脚踢开。 想到这,Fernand狼狈地偏过头,想要躲开那只手。 可下颌却被对方的指骨生生卡住,强迫他迎上那道俯视的视线。 近在咫尺的银色镜架极细,冷光在镜片表面一晃而过,复又敛入镜框。 Fernand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 明明在笑,漆黑的瞳孔深处却没有半点起伏,像两潭照不进月光的深井,无影无光。 那种眼神透着一种完全凌驾于社会规则之上的漠视,仿佛在警告——眼前这个男人,是真的会杀人的。 察觉到手底下躯体的僵死,沈介很满意。 他站直身子,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低垂着眼皮,缓缓擦拭着镜片。 “Sais-tu à quel point ce travail est important pour elle ”(你知不知道,这个工作对她很重要。) 话题转的突然。 沈介对着光,端详着镜片边缘的折射率: “Ce nest quune contractuelle temporaire. Quand le projet sera terminé, son travail le sera aussi.”(她只是个临聘的外包专员。按日结薪。) “Mais de savoir si elle pourra trouver un autre emploi ou si elle sera blacklistée par toute lindustrie” (但她下一份工作能不能立足、会不会被整个行业封杀……) 皮鞋微动,黑色鞋尖再度停在Fernand鼻尖。 他垂眸说道:“Tout dépendra de ton niveau de coopération demain.”(全取决于你明天的配合程度。) “Cest juste un travail !”(一份工作而已!) Fernand不信,“Qui pourrait la blacklister ! Toi ! Tu ne laimes pas !”(谁能封杀她?!你吗?你不是很爱她吗?) 擦拭镜片的动作停住。 沈介双手抬起,将那副银边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冰冷的金属镜腿贴上鬓角,遮去了眼底最后一点细微的波动。 “Daccord. Tu pourras continuer à faire un scandale demain.”(好啊。那你明天可以继续闹。) “Si elle perd son travail, a me donnera une excuse parfaite pour éliminer un rival.” (她工作没了,受了挫,我刚好可以顺理成章地接管她的一切。) 这种近乎病态的独占欲,听得Fernand不寒而栗。 他紧紧盯着面前这个面无表情的男人。视线却不受控地偏移,落在了茶几上那台刚刚合拢的MacBook上。 两秒后。一阵粗嘎的笑声,从Fernand的喉咙里滚了出来。 “Mensonge ”(撒谎……) “Pourquoi avoir envoyé cet e-mail, alors Tu aurais pu la laisser se faire virer à cause de moi, tu aurais enfin obtenu ce que tu voulais, non !”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发那封邮件?你大可以由着她因为我被开除,这样你不就达到目的了,不是吗?!) 歇斯底里地吼完,Fernand喘着粗气,企图从沈介脸上看到被戳穿谎言的恼羞成怒。 然而。沈介只是垂眸看着地上的男人。 镜片后那双眼,流露出一抹索然无味的轻慢。 ——他在想:法国人的思维果然和他们的口音一样浅薄、不懂分寸。 他怎么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误、再丢掉手中的筹码。 “Parce que tu ne laprends pas.”(因为你不懂她。) 男人嗓音极轻,“Et tu ne laprendras jamais.”(永远也不了解她。) 放屁!没有人比他更懂Célia! Fernand胸膛猛地弹起,刚要张口反驳,高大/阴影已再度倾身而下。 距离拉近,沈介那张斯文的脸几乎逼到了他眼前: “Et pour corriger ton erreur.”(还有,纠正你一个错误。) “Je ne lai pas forcée.”(我没有强迫她。) 男人的嗓音比刚才更低、更哑。 字字句句,全都浸透着餍足后的湿黏,像某种饱饮鲜血的冷血类动物: “Elle a adoré. Elle sest endormie.”(她很爽,已经睡过去了。) “Je te conseille de baisser dun ton.”(所以我奉劝你,说话声音小点。别吵着她。) 哈?要是聊这个,他不可能比得过自己。 自己怎么可能会输给一个亚洲人。Fernand失笑,不禁质疑:“Tu as mis une capote !”(你戴套了吗?!) 他仰着头,笑得极其恶毒,目光挑衅地扫向男人平整的腰际。 “Tu as utilisé mes capotes ”(你是用我的吗?) “Fais gaffe, elles étaient peut-être trop larges pour toi, a risque de glisser.”(小心点,我的尺寸对你来说可能太大了,别做着做着滑出来。) “Jai entendu dire que les Chinois ne dépassaient pas le 52 millimètres ”(听说你们中国男人……普遍都不超过52毫米?) “Si tu as pris celles de lhtel, ne les mets pas sur ma note.”(你要是拿了酒店自带的,也行。但别记我账上。) 面对这种下流的挑衅,沈介脸上没有一丝被激怒的波澜。 他平静地垂下眼帘,长指探入西装大衣的口袋,摸出了一个亮粉色的纸盒。 ——那是他刚才把夏雾抱上床时,随手捞走的。 “Manix SKYN.” 沈介念出上面的法文商标,语调平淡、毫无感情: “Tu as pris a au duty-free de Roissy, non 56 millimètres ” (从戴高乐机场免税店随手拿的吧?56毫米?) 男人手腕微翻。那盒连塑封都没拆的避孕套,被精准抛入墙角的废纸篓。 “Honnêtement, je tenvie.”(说实话,我挺羡慕你的。) 他叹了口气,食指抵住银边眼镜的中梁,往上推了推。 目光自上而下,戏谑地俯视着: “Tu peux acheter une taille standard nimporte où et ten contenter.” (在机场随便进家便利店,拿一盒标准尺寸就能用。) “Pas moi.”(我不行。) 男人的语调慢条斯理,像在探讨某种令人苦恼的生理缺陷: “Je dois utiliser Mister Size ou My.Size, et je dois lesmander sur mesure en 64 millimètres.” (欧洲那些市占率高的牌子,我只能用Mister Size或者My.Size。而且,必须定做他们的64mm规格。) “Ce genre de 56 millimètres” (这种56毫米的……) “a me coupe la circulation. Cest impossible dentrer.”(勒得我充血发紫,根本进不去。) 什么?64毫米? 怎么可能?这完全超出了常规亚洲男性的生理极限。他甚至从未在巴黎任何一家店的货架上见过这个数字的现货。 将法国人眼底那种“三观被震碎”的错愕尽收眼底,沈介唇角的弧度缓慢牵起: “Avant, quand on nen trouvait pas en Chine, elle avait peur que je me fasse mal en forant ” (这种极端非标品断货是常态,根本不会上架便利店。雾雾心疼我,…………) “Elle préférait utiliser ses mains pour maider.” (…………) “Mais je ne voulais pas quelle se fatigue les mains.”(但我舍不得她手酸。) 沈介冷冷睥睨着脚下的败犬,语气恢复了寡淡与从容: “Alors, jai fait racheter une usine de latex en Asie du Sud-Est par mon département dinvestissement, juste pour ouvrir une ligne de production en 64 millimètres.” (所以前两年,我让风投部去东南亚收购了一条乳胶生产线,单独给我开了一条 64mm的模具专线。) 生理机能、财富权势,甚至连最隐秘的爱意,都被碾压。 Fernand布满血丝的眼球微微外凸,他不明白:如果她跟自己在一起的这三年,连身体的契合都是在将就…… 那她到底图他什么…… 沈介读懂了他眼里的崩溃。打算继续鼓励一下人家。 毕竟先天条件难以改变。 “Mais ne sois pas trop frustré.”(不过,你也别太有挫败感。) “Au moins sur un point, tu as été très utile.”(至少在某一点上,你对她而言,确实很有用处。) 有用处? Fernand猛地抬起头。 视线里,中国男人微微偏过头,目光像是在审视橱窗里一件临时刻模的劣质赝品。 “Tu lui as prouvé quelle ne moubliera jamais.” (你的用处,就是替我向她证明了——她根本忘不掉我。) “Et en tant que substitut, tu ten es très bien sorti.” (而作为一件替代品,你已经表现得极其出色了。) “Arrogant, égocentrique, insolent C’étaient exactement mes traits de caractère autrefois.” (狂妄、自我、不可一世……这些,从前都是我二十岁时的性格特质。) 赝品、替身? 劣质投影? 一种比□□剧痛还要可怕百倍的恶寒,顺着Fernand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头顶上方,男人低冷的叹息声缓缓砸了下来: “Maintenant tuprends pourquoi elle ta choisi à Paris ” (现在你明白,她当初为什么会允许你这种人靠近吗?) “Dans tes yeux, elle ne regardait que mon fantme.” (因为她透过你的眼睛,看的全是我当年的影子。) 地毯上的呼吸,忽然出现了长达数秒的停滞。 反剪在背后的手腕被领带勒得几乎失去知觉。可这种□□上的痛楚,根本抵不过“影子”这两个字带来的摧毁感。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如果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影子,这个垃圾一样的中国男人,为什么要在暗中死死盯着他?为什么要花几百万欧去买他的画、算计他?! “Tu mas observéà Paris, nest-ce pas !” (你在巴黎偷偷监视过我,对吧?!) “Arrogant, possessif on est exactement pareils ! Mais tu es jaloux ! ” (狂傲、占有欲极强……我们根本就是一路货色!所以你才嫉妒得发狂!) Fernand死死盯着沈介,满眼都是拉着对方同归于尽的疯狂: “Avoue-le ! Elle na pas choisi une ombre, cest juste ce genre dhomme qui lattire !” (你承认吧!她根本不是在找什么影子,她骨子里就是爱我这种‘类型’的男人!) “Elle ne peut pas échapper à cette attraction fatale !” (她根本逃不开这种致命的吸引力!) 吼完,嘶哑声化作了粗重破碎的喘息。 沈介听完没发火。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皮鞋往前迈了半寸。 徐徐屈起长腿,单膝蹲下身。视线与地毯上的人拉至平齐。 “Tu penses quelle ta choisi parce quelle aime ce type dhomme ” (你觉得,她是因为喜欢这种‘类型’,才选择了你?) 他笑了,是嗤笑。 “Non. Tu confonds la cause et leffet.” (不。你弄错了因果关系。) 骨节分明的长指探出。 贴上他汗湿的侧颈,慢条斯理地,压住了那根正剧烈跳动的颈动脉。 感受着指尖底下急促的、虚张声势的搏动。 “Ce type dhomme nexiste pas.” (这世上本没有这种‘类型’。) “Cest parce que je suis apparu en premier. Jai laissé une marque si profonde en elle” (是因为我,沈介先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是我在她骨血里刻下的痕迹太深——) “que tous ceux quelle regarde ensuite, ne sont que mes ombres.” (才让她后来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成了我的‘类型’。) 压在颈动脉上的手指没有用力,却轻易切断了Fernand大脑里的供氧。 Fernand瞪着眼前的男人,却发现对方的眼底连一丝胜利者的得意都没有,漠然、理所应当且本该如此。 原本剧烈跳动的脉搏,正颓败地慢了下去。 沈介感受着猎物意志的崩塌。 他无趣地松开手。 站起身,男人再度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 “Sinon, pourquoi penses-tu quelle ne ressentait aucune douleur en te quittant ” (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跟你分手的时候,连头都没回过?) “Elle est rentrée en Chine sans la moindre hésitation. A-t-elle eu des regrets Aucun.” (说走就走,毫无留恋。有怀念过你吗?半秒钟都没有。) 地毯上的男人浑身发着抖,眼底的骄傲碎成了一滩烂泥,反而催生出一种拉着对方同归于尽的恶毒: “Et toi alors ! ” (那你呢?!) “Tes juste une autre ordure quelle a jetée ! Pourquoi tu fais le vainqueur !” (你不也一样是被她抛掉的垃圾?!你在这装什么赢家!) 面对这歇斯底里的咒骂。沈介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认真审视这个用词。 随后,他轻笑了一声: “Tu te trompes encore sur les définitions.”(你又在概念上犯蠢了。) “On jette un déchet. Mais on ne se sèvre pas dune addiction en fuyant.” (只有垃圾,才叫被抛弃。而对上瘾的东西逃跑——那叫强制戒断。) 戒断……开什么玩笑…… 勒在腕骨上的真丝领带,仿佛突然变成了无形的绞索,一点点扼紧了Fernand的气管。 “Cétait juste une crise de manque insupportable.”(她当年去巴黎,只是在经历一场痛不欲生的戒断反应。) “Comme un fumeur en sevrage qui ne peut pas tout couper dun coup. Il a besoin dun patch dune petite dose pour survivre.” (就像戒烟的人,不能立刻切断尼古丁。她需要一张戒烟贴……一点点、小剂量地摄入我的残影,才能活下去。) “Tu nétais que son patch de nicotine. Et au final” (你只是她熬过那三年的尼古丁贴片。而最终的结果是……) 男人薄唇微启,轻描淡写地宣判: “son sevrage a échoué.” (……她的戒断,失败了。) 说完,沈介弯下腰,长指探向那条反剪在男人背后的领带。 指骨扣住领带的边缘,向外猛地一抽,束缚瞬间散开。 紧接着。 一张房卡被掷下,砸在Fernand的胸口。 “La porte est par là.”(门在那边。) “Ne me force pas à appeler la sécurité pour te jeter dehors.”(拿上卡。别逼我叫保安把你扔出去。) 丢下这句话,男人转身。 皮鞋踩过,步音沉稳、餍足,径直走向那扇只有他能推开的房门。 落锁。 …… 次日。 夏雾稍一牵动指尖,腰椎连着大腿便扯出一阵难以启齿的酸胀。与床单摩擦过的皮肉,火辣辣地疼。 她猛地睁开眼。 “醒了?” 传来一道低哑的嗓音。 见她睁眼,沈介抿了口咖啡,朝她走来:“齐又蓝刚才给你发了工作微信。我替你回了。接你的车半小时后到楼下。” 夏雾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裹紧被子,猛地坐起身。 看着她满眼的防备与刺,沈介不疾不徐地靠了过来。大掌撑上床沿,他熟门熟路地偏过头,想去寻她的唇。 “啪——!” 一记极重极脆的耳光,狠狠抽在男人侧脸上。 男人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 额前的黑发垂落,遮住了眉眼。他维持着那个被打偏的姿势,停顿了好几秒。 夏雾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他腮侧的咬肌细微地顶了一下。 他在用舌尖抵着被打麻的口腔内壁,尝着那点被扇出来的血腥味。 随后,缓慢地转回脸。 往前逼了半寸,把另一边完好的侧脸送了过去。 “不解气?”他用诱哄的口吻说道,“这半边,也给你打。” “啪——!!!” 夏雾半点没收着力,反手又是一记更重、更狠的耳光! 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男人的冷白皮上,瞬间浮起几道鲜红的指印。 两记耳光落定。 夏雾的手悬在半空,掌心发麻,止不住地发抖。 作者有话说: 一开始男主最先设定的就是这个东西。 我洋洋洒洒写了好多作画也能锁 第69章 宁可是我 “那就把我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背贴上/床头软包。 他要生气了么。夏雾咬着下唇想。屏住呼吸,等他发作。 但床畔的男人却像定住了一般, 那件他惯穿的黑色衬衫, 因为和衣睡了一宿, 在肩颈处压出了几道深褶。 沈介偏着头,缓了片刻, 再转过脸时, 目光平静地落在她发抖的手上。 随后,倾身上前。 夏雾吓得直往被子里缩。可手腕刚动,就被一只大掌裹住。对方没用蛮力,只是将那只僵硬发颤的手拉了过去。 大拇指指腹压在泛红的掌根上,慢慢揉按着。 “解气没?”他嗓音发哑,语气纵容:“没解气, 换只手继续。别把这只手打肿了就行。” ——尖锐、戒备、敌意,如石沉大海,被他这副逆来顺受的姿态吞没。 像是打了一记空拳,对方血条没降、反倒花了自己一身力气。 她被气住了, 想往回抽手。 这下沈介没拦,顺势松开了五指。 他从床沿起身, 理了理微敞的衬衫领口。背对着她走向套房外间的吧台。那里有内部电话。 “我叫管家送点冰块上来。” “等会儿还得去展厅。顶着这两个巴掌印去, 我怕你那位法国前任看了心里不平衡, 又要发疯。” “沈介,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夏雾盯着他宽阔的后背,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 沈介不解转身。看到她又快哭了的样子, 眉心一蹙、复又折回床边。 一米九几的身躯叠下来,跪在床畔的地毯上。 寻到她垂在被上、微微蜷缩的那只手,俯身, 将自己脸颊实实贴了上去。 他眼睫低垂,随着温热鼻息,在掌心一下下扫过。 潮湿又轻痒的触感,激得夏雾一颤,又想抽手。却被他按住了腕骨、轻轻摩挲着前臂。 “不好玩。”沈介的声音低的像是要在她掌心融化,“夏雾,我很认真地告诉你。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样好玩。” “我不喜欢看你哭、更怕你恨我。” “那你还这样对我!”夏雾皱着眉,左手去推他的肩膀、去捶他的肩头。 沈介由着她推,受着。 等她打累了,他才将那只左手也拉了过来,贴向自己另一侧脸颊。 两只手,就这么捧着他的脸、摸着他的脸。 他在心底喟叹:真好。这样真好啊。 “是。” 男人自下而上地盯着她,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我卑劣、我下流、我恶心。” “还有么。” 夏雾被他噎住。 嗤了一声,没说话。 “你三更半夜孤身一人跑来找他,你以为他就不会做和我同样的事?” 夏雾颤了颤眼睫:“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顿了一秒,她声音更低:“……如果他敢,我会报警。” “那我宁可你报警抓的人是我。” “我宁可跟你再度产生交集的是我;被你憎恨、被你厌恶的是我;让你产生剧烈情绪起伏的人是我!” “沈介!”夏雾失声脱口,让他不要再说了。 想挣脱他的钳制,可贴在男人脸颊上的手、和压在男人脸颊下的手,都没能抽动。 “松手……”她咬着牙低喝。 沈介没松手。反而顺着她掌心挣扎的力道,微微偏过头。 薄唇轻轻擦过她的指尖。 “难道你让我跟傻子一样在下面等?” “等我带着警察冲上去,把你救下来,哄着你,再去把那个垃圾暴打一顿。然后呢?然后你在一众人的拉架声中跟我说‘算了吧,再打要出人命了’。” 挣扎忽地一僵。 沈介扯了下唇角,鼻息全扑进她指缝间: “或者,我来早点,尾随你之后冲进去直接对着他来两拳。” “然后你会告诉我,那是明天特展的嘉宾。弄伤了怎么办?闹上媒体了九事怎么收场?最后,你会站在你的工作立场、甚至站在他那边,转过头来斥责我。不是么。” 夏雾怔住了。 想哭的劲儿也被震住了。 如果是那种情况……自己真的会那么做。 见她许久沉默,反抗的力道也卸了。 沈介叹了口气,轻啄了下她的指尖。 换了种问法:“还是说你有更好的做法?或者这么问,夏雾,你希望我昨天怎么做?” 夏雾张了张嘴,喉咙发涩。 她摇头:“你这是在诡辩。” “你可以说我在诡辩。” 男人语调平静,“总之,那个法国人今天肯定会乖乖配合。你的工作烦恼解决了,现在,我们可以安心处理我们两个人的事情了。” 话音落下,沈介松开了她的手。 压在她掌心的脸颊也缓缓抬起,他依然维持着低微的姿态。 鼻梁稍稍退开,下巴陷进床褥。 薄唇轻抵着她的指尖。 温热呼吸再度拂过,他看着她,制裁的权利全盘奉上: “你现在就可以报警抓我。昨晚的事,我供认不讳。” 夏雾的手僵着、没动。 掌心那一小块娇嫩的软肉上,还残留着紧贴他脸颊而闷出的一层潮湿红痕。 沈介掀了掀眼睫,目光从她掌心缓缓上游,落至她的脸上。 他继续招供:“那份协议也是犯法的。你可以去找律师问,可以拿着它去起诉我。如果觉得判得不够久,我可以让法务部把集团的底账和漏洞全理出来,交到你手里。” “数罪并罚,说不定真能判个无期。” “……” 夏雾眉心渐拢,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没听懂?” “意思就是:这五年来,不对,要九年了。我一直想方设法跟你的人生产生交集,进入你的生命之中。” “你单身,我便疯了似的追你。你有了人,我做个见不得光的小三也未尝不可;要是你真跟别人结婚了,你和你的丈夫都离不开我的钱、都要仰仗我的权,那就更完美了。” “但如果你执意要走、真的再也……再也不想看见我——” “那就把我关起来吧。” “这是唯一的办法。” 微微低头,男人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指腹。 复又掀起眼帘,那双黑亮的眸子盯着她瞧。 夏雾抓起手边软枕,朝那双眼睛砸了过去。 沈介直起身闪开,软枕擦过他的肩膀,掉在地毯上。长腿微屈、又在床沿边坐下。 “不喜欢?”他看她往床角缩,笑着说,“不喜欢这种方式,以后不做了。” “是的。我不喜欢这样。”夏雾攥紧了滑到锁骨的被子。 “好——不做了。”沈介视线滑过她紧攥被角的指节,语气幽幽,“不过很多事,总要试过才知道。比如之前你也在车后座哭着说讨厌、在外面太羞人,死活不肯动……”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 “可后来我看你也挺喜欢的。不还是缠着我玩了好几次么。” “……” 夏雾听不下去了:“随便你怎么想。总之,这次我不喜欢。” 她冷着脸从大床的另一侧翻了下去,赤着身往洗手间跑。 “我要去上班了。沈总自便吧。” 视线追着那道跌跌撞撞的背影,深黑的眸底洇开一抹餍足的笑意。 “哦——那不说了。” 在洗手间门即将合拢的前一秒,他慢悠悠地拉长了尾音。 “你放心。公私分明,这四个字我还是懂的。” 门还没合上,夏雾黑黝黝的眼珠子在门缝里一转。 男人的声音便懒懒散散地递了进去: “今天去展厅,你就是跟那位法国前任坐同一辆车……” 他挑了下眉,故意停顿了一秒,才补全后半句:“我也绝对不会吃醋的。” …… 晨风刮过养云安缦的庭院, 小余抱着个公文包,冷的直跺脚。 旋转玻璃门平滑转动。 夏雾从大堂里走出来, 而在她身侧,隔着半臂的距离,跟着个男人。 小余眼珠子猛地一瞪,那身形那气场太有辨识度了——PT的沈总? 可视线往上,男人大半张脸被纯黑口罩遮住,边缘紧压鼻梁,只露出一双深寂冷淡的眼。 视线往下扫,小余的目光在男人袖肘处顿了顿。 皱痕深深浅浅、皱巴巴的。 在这种出门前都要专人打理的身份面前,突兀极了。小余不自觉揉了下眼。 就像是……没换衣服,和衣睡了一宿似的。 只见这两人一路走来,连个眼神交汇都没有。透着股井水不犯河水的生疏。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男人径直走向停在另一侧的迈巴赫。 等那道深黑背影走远,小余赶紧绕过车头,压低声音,满眼都是震惊八卦:“夏姐!我没眼花吧?那是PT的沈总?!” “……啊。是。” 她强压着眼底的不自然,硬生生移开视线:“应该是有项目在这边吧,刚刚在大堂凑巧撞见的。” 小余没起疑,往她身后张望了两眼:“姐,你今早不是发微信说,自己打车来提前等法国佬的吗?他人呢?” 结果倒好,反而跟个PT老总并肩走出来了。 “快了。”夏雾含糊了一句。 一提那法国佬,小余的脸顿时皱成了苦瓜,大吐苦水: “姐。你是不知道我有多惨!齐总监突然把我调过来,让我寸步不离地跟着那个洋鬼子当三陪。我接到调度一晚上没睡踏实。” “调派的人是你?”夏雾眼睫微动,“我还以为……齐总会派我来全程对接他。”毕竟她懂法语,又是唯一的指定翻译。 “怎么可能!”小余抱着包,贼兮兮地笑了一声,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机灵样,“那个法国人看你的眼神,跟饿狼扑食似的,就差把‘不怀好意’写在脸上了!咱们九事是正规企业,怎么可能干得出把女员工往火坑里推的事儿?” “齐总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我就命苦了……从今天起,我就要睡他隔壁房了。”小余长叹一口气,“好怕他半夜又发神经,要喝什么85度的无糖燕麦拿铁……这种日子再多过一天,我都要折寿。等这项目一结,我立马卷铺盖回学校,哪怕天天对着导师那张老脸写论文,也比在这儿伺候洋祖宗强。” 夏雾回过神,下意识开口安抚:“没事,他住的是总统套房,你住的应该不差。” “嘿嘿是吗,我还没住过总统套房呢。”小余憨笑了两声,忽然反应过来,挠了挠头,“哎?姐,你怎么知道他住的是总统套房?” 夏雾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心虚地噎住了。 “……昨天我去办理的入住。你忘记了?”她面不改色地把话圆了回来。 “哦哦对——我给忘记了。” 两人正说着,酒店大堂里传出皮鞋趿拉的声响。 Fernand走了出来。 脸色惨白如纸,眼下坠着两块青黑,像是一整夜都没合过眼。 今天他换了身大一号的休闲西服,袖口垂至指尖。双手用力往下抻,肩线都被拉得变了形,袖口却死死压在掌缘,遮住了手腕的皮肤。 小余:大哥今天可是开幕啊!穿得都不如昨天体面……但想归这么想,但还是挤出个笑脸上前打招呼。 但Fernand根本没看向那边,惊恐地盯着了几步外。 沈介的手搭在车门上。 听见动静,他停住动作,侧过半张戴着黑色口罩的面孔。 目光在那双拽住袖口的手上停了一秒。 男人口罩上方,眼尾的弧度轻轻向上牵了一下。 Fernand狼狈躲开那道视线,一头钻进了埃尔法车厢里。 …… 上午九点半。 齐又蓝正俯身,盯着墙面上激光测距仪的红点,确认硬隔离线的最后标尺。 听到脚步声,她直起腰。 视线在夏雾身上飞快地刮了一遍。 从大衣领口的严实度,到眼神里的精神气。 “昨晚,”齐又蓝板着脸,语气很生硬,“没人找你麻烦吧?” 夏雾品出意思来了,她笑笑:“没有。平平安安。” 见人全须全尾,她那张冷脸没见半分软化,反手将一个黑色的工作耳麦直接扔了过去。 “没断胳膊没断腿就赶紧干活。” 她抬腕扫了眼表,瞬间恢复了催命的语速,“十点整,VIP和媒体预展正式开场。安盛的人、佳士得的头部藏家全在外面等着了。今天这把火,你给我烧旺点!” “明白,齐总。” 夏雾接住耳麦。将其卡进腰侧的卡扣。步履生风地跨入的展厅核心区。 …… 上午十点。VIP及媒体预展正式开放。 低照度的冷光圈着十三幅油画。 夏雾裙幅低垂,连同她清冷从容的骨相,一同没入四周肃穆暗影。 “Cest absurde ! cette distance et avec cette lumière, on ne voit aucun détail du glacis !” (太荒谬了!隔着两米半、又是这种暗光,根本看不清任何罩染层的细节!) 一名法国藏家停在两米半的硬隔离线外,神色不耐地向场馆工作人员招手抗议,抱怨光线太暗、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罩染层的笔触。 周围几名外媒的镜头立刻跟了过去。 夏雾抬手止住了正欲调光的安保:“Monsieur, la résine Dammar est extrêmement sensible à loxydation” (先生,达玛树脂对氧化极其敏感……) 她详细拆解了底层媒介剂在强光下可能发生的不可逆物理损伤。等对方面色稍缓和,她便微微侧身:“Si vous voulez voir les détails, veuillez me suivre.” (如果您想看细节,请随我来。) 一行人被引至正对面的暗区。 “Here, the holographic projection replicates every single brushstroke without any light damage to the original.” (在这里,全息投影在不对原画造成任何光损的前提下,完美复刻了每一处笔触。) 夏雾无缝切入纯正的英文。向藏家们讲解着油画的底层肌理,以及这组画作在二级市场的投资溢价逻辑。 沈介是以特邀藏家的身份入场的。立在那,一直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刚好能瞧见的距离。 他一直在看她。 只看着她。 看她从容应对外媒的技法提问。 看她在一众老牌欧洲藏家间周旋。 银边镜片后黑眸,深沉、专注。 喉结在领口上方微不可察地滚了一道。男人静静站着,唇角缓慢牵起一抹独占者的骄傲。 半小时后,第一波媒体问答终于结束。 人群稍稍散向自由展区。 夏雾刚去拿了瓶矿泉水,想润一润快要冒烟的嗓子。 一抹张扬的红色踩着细高跟,风风火火地从人群外围挤了进来。 “特意给你买的。”女人往夏雾手里塞了颗润喉糖。 两人肩挨着肩,姿态熟稔亲昵,低头咬着耳朵。 沈介眸光微眯。 视线落在那抹红色的背影和半张侧脸上,眼神渐渐定住。 那女人的脸,很眼熟。 …… 十二点半,上午的VIP预展告一段落。 媒体与受邀嘉宾被导览员引向外围寒暄。 厅内一共十三幅画。 ——唯独没有第十四幅。 那幅底价最高、连前期图录都没上的压轴巨作,被封死在核心暗房里。也只有今晚定向邀约的顶级VIP藏家,才有资格入场。 夏雾摘下工作耳麦,打算和瞿静一起去食堂吃饭。 身侧的光线忽然被挡住。她抬头,Fernand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Célia.” 他紧紧盯着她,嗓音透着紧绷的期冀:“Va voir le clou du spectacle.”(去看看那幅压轴画吧。) “Mr. Levasseur.” 她偏过头,让出社交距离,语气也冷,“Cest lheure de la pause déjeuner. De plus, selon le règlement de létablissement, la salle est verrouillée. Seuls les grands collectionneurs invités ce soir sont autorisés à la voir.” (现在是午休时间。而且按场馆规定,暗房已经封锁,只有今晚受邀的顶级藏家才有资格看见它。) “Je suis lartiste.” (我是创作者。) Fernand往前逼了半步,执拗地盯着她,“Jai lautorisation absolue. Je veux que tu sois la première à la voir.” (我有绝对的权限。我想让你第一个看。) 夏雾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看向正朝自己走来的瞿静:“Josephine。法方对画作的安全不放心,要求进行物理环境的复核。” 瞿静下撇的唇角写满了对“食堂红烧肉肯定卖完”的绝望。细高跟一转,并肩站到了夏雾身侧。 面无表情跟随脚步,下垂右手却滑开手机,点进了“淘宝闪购”。 私会变成了三方会审。 这是场馆最高级别的机密暗房。 除了艺术家本人,没有任何人有权限开启。 Fernand走上前。掌纹、虹膜、动态密码。三重生物识别依次录入。 暗房内,只有30勒克斯的照度。 昏暗,幽冷,空气里弥漫着微气候箱特有的惰性气体味,像某种冰冷的金属。 独立展柜,防眩光玻璃内,悬挂着那幅长达三米的巨幅油画。 按下墙边的检修灯。 微弱的冷光打在画布上。 视线触及画面的瞬间。 夏雾的瞳孔,剧烈收缩成了针尖。 旁边的瞿静,也不禁震惊出声:“我的天……” 整幅画,用的全是最耗时、最考验耐心的古典罩染。 ——画面最底部,普鲁士蓝与佩恩灰被松节油反复稀释,一层又一层。笔触在不断的叠扣中消融,底色润透,呈现出一种吞噬光线的吸入感。 而画面的中上部,却是一场正在喷发的海底火山。 镉红与铬黄,同样被融进透明的媒介剂里,像被强行按入深海的岩浆。 红黄火彩在数十层蓝调的滤过下,由布面底层向外折射,透出一种禁锢在冰层之下的、沸腾的内发光。 “这画……叫什么名字?” 瞿静盯着喃喃出声。 “《Symbiose》。”夏雾说。 Fernand看着夏雾怔然出神的侧脸,吃力地,发出那个他在私下练了千百遍的中文发音: “《共·生》。” 作者有话说: 快完结了,大概月底,或者7月初~但是我会写多多的番外 第70章 “惜” 无时无刻不 夏雾定定看着这幅《共生》。 视线一点点从画面的最底端往上移。 这是她回国前, 留下的底稿。 没想到,Fernand接着她的底稿画了下去。用了与她同样的技法,却在上面堆砌出一座法兰西火山。 老教授曾说:罩染是时间的艺术, 色彩稀释至薄如蝉翼, 等到干透结膜,再覆上第二层。 周而复始, 层叠数十层, 才能透出那种圆融、温润的效果。 “Célia.” Fernand站在她身侧,期待着她的回答。 她明白了吗——明白在这世上,只有他们的灵魂能在画布上完成这样完美的契合了吗。 可夏雾看着那些红黄交织的岩浆,视线却一点点虚焦了。 不对。 不一样的。 ——真正的火山岩浆,怎么会是剔透的呢? 火山,是会烧毁一切的。 “纯颜料不加油底, 直接往画布上生砌”—— 那种不留一丝气口、即使刮刀划破画布也在所不惜的疯魔,那种仿佛要将一切燃烧殆尽、压得人灵魂发颤的笔触与力道。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画得出来。 如果当年他不选建筑、不碰商业, 如果他一直画下去…… 他也会是这副被艺术供养的、不可一世的骄傲模样。 甚至, 会站得比所有人都高、比所有人都要耀眼夺目。 忽然,胃里掀起一阵酸涩痉挛, 一直顶到了咽喉。 眼眶, 在刹那间, 红透。 “Célia?”察觉到她眼底水光, Fernand嘴角的笑意滞了一下。 夏雾猛地抬手捂着嘴, 转身冲了出去。她一秒钟都没有办法再看这幅画。 “Célia!”Fernand不懂她为什么突然崩溃。但在浪漫叙事里, 女主角落泪时,他理应追上去将她拥入怀中。 可他刚迈开步子,一抹红色的身影便拦住了他。 “Mr. Levasseur, please stop.”(勒瓦瑟先生,留步。) Fernand眉头紧锁:“Move! She is crying! I need to know why!”(让开!她在哭!我得去看看她怎么了!) 瞿静没让。她按亮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She went to pick up her lunch delivery.”(她去拿外卖了。) Fernand觉得荒谬:“What takeout She was clearly in tears!”(什么……外卖?她明明哭了!) 瞿静掀起眼皮,翻了个白眼: “Its 12:45, Mr. Levasseur.”(现在是十二点三刻,勒瓦瑟先生。) “She has less than an hour to eat, calm down, fix her makeup, and face dozens of media at 1:30 PM.” (她统共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她得咽下饭,平复情绪,补好妆,然后在一点半准时站在这里应对几十家媒体。) “You are a genius artist. If you are hungry or upset, you can snap your fingers, and a five-star hotel butler will serve you. The executives will wait for your anger to pass.” (你是天才艺术家。你饿了、心情不好,打个响指,外头有五星级酒店的管家推着餐车来伺候你,全场的高管会等着你平息怒火。) “But Célia cant.”(但夏雾不行。) “If she doesnt eat that lunch delivery now, she will faint in the exhibition hall this afternoon.” (如果她现在不吃那份外卖,下午就会低血糖晕倒在展厅里。) “You dont understand her reality at all. So, leave her alone, and let her eat.” (你根本不懂她的现实处境。所以,别去烦她,让她好好把这顿饭吃完。) 说完,瞿静踩着高跟鞋,“笃笃”地转身离开。 徒留Fernand一人吹冷气。 …… 四天的VIP预展,在无数惊叹与闪光灯的交错中滑过。 但Fernand却发现,夏雾对他越来越客气。像拉了条警戒线,卡在两米半的安全距离外,甚至比半年前在巴黎提分手时还要疏离。 他以为这幅画能唤醒他们共鸣的灵魂,结果却只是将人推得更远。 每每这时,那个中国男人留下的诅咒,都会在他脑海里反复响起——“你在她眼里,不过是我的残影。” 而那个人,也没有从这间展厅里消失过。 资方、技术合作方、特邀藏家。 这三个身份,让沈介理所当然地坐在了贵宾席上。 整整四天,场场不落。 这种无处不在的、近乎主宰的绝对凝视,把Fernand逼到了发疯的边缘。 终于,熬到了第五个夜晚。 佳士得亚洲现当代艺术夜场,正式举槌。 随着主场还给拍卖行,夏雾这个九事特聘的“救火队长”,工作重心也顺理成章地从前台的高压对峙,退入了幕后。 活儿变得琐碎且清闲。 偶尔需要她统筹拍品落槌后的安全撤场动线,再在佳士得递来的场控交接单上,签下名字。 临聘的合同,即将接近尾声。 前厅传来拍卖师的报价声。 夏雾垂着眼,钢笔尖在单据上划下一个勾。 目光落在自己握笔的指节上,她有些走神。 她一直觉得,自己对于沈介的恐惧与纠缠,是这五年之后、回国才重新长出来的倒刺。 可她错了,根本没有所谓的“重新开始”, 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每时每刻都在。 她握笔时的起落、对光影重心的苛求、调色时压暗部的逻辑习惯……都有他的印子。 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她的骨血、融进了她的每一幅画里。 她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对那个高高在上、拥有着世俗所谓“完美人生”的沈介,竟然会在心底生出一丝名为“惜”的念头。 “惜” 发音轻飘。 上下齿关微合,仅仅一丝气音而已。稍不留神,就会像声微弱叹息,从齿缝间悄悄溜走。 可偏偏就是这么没分量的一个音节,含在舌根底下,时至今日才吐出去。 她曾以为自己早就把所有界限都勾勒得一清二楚。该防备的、该逃离的,全都用线条框死。 可当这点微弱吐息溜走,融掉了泾渭分明的对错。 最后留在舌根底下的,竟是发着酸的潮湿,咽不下去。 这五年来,她也以为时间是最好的媒介剂。 她去了巴黎,换了圈子,拼命往自己的生活里铺陈新的色彩、只要罩染的层数足够多,只要不停地覆写,就能把底色掩盖,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全新的夏雾。 可到头来才发现,那些浮于表面的色彩,薄如蝉翼。 不管她怎么去稀释洗褪……最深处的底稿,依然是他。 或仰慕,或战栗,亦或是难以愈合的心疼与惋惜。 “啪——” 又是一件拍品落槌。 夏雾回过神,将签好的交接单递给一旁。 抬起头,视线透过幕布的缝隙,望向拍卖台。 瞿静微扶麦克风,声线压低,透着肃穆: “接下来,本场夜拍的压轴拍品——” “Fernand Levasseur的未公开巨作,《Symbiose》。” 话音落,场灯骤暗。 黑檀木基座上,数道光线贯穿暗影。算力载入,光粒子交织、拟合。不到三秒,紊乱的光斑定格。 一幅长达三米的巨画虚影,悬停于空中。 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后,低呼声四起。 第一排正中央,Fernand双腿交叠,后背慢慢靠进天鹅绒椅背里。 拍卖台后方,巨型电子屏亮起。 红色的阿拉伯数字与下方多国货币的实时汇率,进入滚动待机状态。 瞿静:“起拍价,四千万人民币。” “四千五百万。” “四千八百万。” “电话委托席,六千五百万!” 阶梯加价的节奏紧咬不放。 大屏上的数字不断翻新,不到两分钟,人民币报价便冲破了九千万的大关。 “一亿两千万人民币。先生们女士们,还有加价的吗?” 瞿静目光扫过全场。 台下的火热终于迎来了疲软期。几位老藏家放下了号牌,电话委托席的接线员也捂住了麦克风,低头确认指令。 Fernand耸耸肩,忍住了想吹口哨的冲动。 这个价格,已经打破了他上一幅画的全球纪录。他赢了。 瞿静举起木槌:“一亿两千万。802号买家,第一次。” 交谈声渐息。 “各位,请再看一眼这幅作品。” 她左手微抬,指向展台上方浮动的火彩: “这是目前全球唯一一幅将法派古典罩染技法推向极致的当代巨作。数十层色彩的呼吸,它不仅仅是勒瓦瑟先生的个人巅峰,更是艺术品市场从未见过的艺术品。” 瞿静收回视线,手腕发力,木槌悬在掌心上方一寸: “一亿两千万,第二次。” 突然,二楼VIP包厢内,一道身影向前走了一步。 张鹏站在单向玻璃后,举起了一块黑底金字的号牌。 “两亿。” 声音通过二楼的专属麦克风,落进大厅。 “唰——” 实时汇率刷新,数字直接跳跃式暴涨,换算成欧元的那一栏,赫然越过了两千五百万欧的刻度。 一次性,跳加八千万?! 第一排,靠在天鹅绒椅背里的脊背,猛地弹起。 他转头盯向二楼,虽然看不清人脸,但绝对是那个中国男人! “Laurent!”Fernand抓住身边高古轩总监的胳膊,“Enchéris ! Surenchéris ! Rachète-la !”(举牌!跟他竞价!把它买回来!) “Quoi !” Laurent以为自己听错了,“Tu es devenu fou ! Enchérir sur un lot de ta propre galerie, cest de la manipulation de prix pure et simple ! Tu vas ruiner ta réputation et la ntre avec ! ” (你疯了吗?!自己举牌竞价是恶意抬价!你会毁了你和画廊的声誉!) “Peu importe le prix, je paie ! Mise, Laurent !!”(不管多少钱,我付!出价,劳伦斯!!) Fernand想去抢号牌。 “Cest deux cents millions de yuans ! ”(那是两亿人民币!) Laurent将那块号牌压在自己腿下,勒令警告:“Tu nas pas autant de liquidités disponibles en ce moment ! Arrête de te donner en spectacle !” (你现在根本没有这么庞大的流动资金!别在这里出洋相!) 拍卖台上。 瞿静目光扫过全场,视线在第一排Laurent按着Fernand的手上停了一秒。 握住木槌,高高举起。 “两亿。最后一次。” “成交。” …… 拍卖落槌后是私密签约。 休息室内,侍应生开了支唐培里侬。 “沈总,恭喜。”瞿静欠身,将《确定书》双手推向对面,随后端起一旁的郁金香杯,朝他示意:“两亿的落槌价。这杯,我代佳士得敬您。” 沈介没接那杯酒,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她。什么也没说。低头在买受人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瞿静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将酒杯朝向了旁边的Laurent: “Laurent, wont you join us in a toast to our top collector tonight The logistics and delivery of Symbiose here in Shanghai will require Gagosian’s seamless cooperation.” ( Laurent总监,不敬我们今晚最大的藏家一杯?这幅《共生》落地上海后的仓储交割,还得仰仗高古轩配合。) Laurent端起酒杯,视线往紧闭的房门外扫了一眼。 创作者本人在签约环节甩手不见人影,这是极其失礼的做派。他只能硬着头皮迎上沈介:“Mr. Shen thank you for your support.” (沈总……感谢您的支持。) 沈介略一颔首,端起香槟,杯沿在Laurent的杯壁上轻轻碰了一下。 “I see.”他没喝,放下酒杯,起身走向门外,“My assistant will handle any further logistics.”(后续对接找我助理。) 刚转过前方的拐角。 一道黑影从旁跨出,挡住了他的去路。 “Tu penses avoir gagné ” (你以为你赢了?) Fernand没有进签约室,而是在这条必经之路上堵人。 作为创作者,他不甘心接受这种资本的施舍与羞辱。但他更要在情敌面前,找回那一点可怜的自尊: “Deux cents millions pour ma toile Mon empreinte sera toujours dans ton salon !” (花两个亿买下我的画……我的印记会永远挂在你家里!) “Ton empreinte ” (你的印记?) 走廊壁灯打在银边镜片上,折出一道冷光。 男人神色古怪地看着对方,眼神里丝毫没有被挑衅的愠怒: “Le fond de ce tableau, cest elle qui la peint.”(这幅画的底稿,是她画的。) “Ypris ton uvre duniversité, celle que jai achetée elle ta aidéà la modifier, non ” (包括我买下的、你大学时期的那幅成名作……也是她帮你改的,不是吗?) 沈介微微偏了下头,看着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Sinon” (不然……) “Pourquoi penses-tu que je laurais achetée ”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买?) Fernand胸膛剧烈起伏了下,一个音节还未咬实。 沈介却没等他出声,右手抬起,在对方僵硬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没再看他,身形微侧,直接从他身侧错位跨了过去,径直走向电梯。 …… 九事的这场中法联合预展打破了多项行业内交易纪录。 夏雾也如约收到了长约合同。 但Fernand不见了。自从昨晚那副压轴画被拍走后,他便再没露过面。 展后专访、媒体答谢,甚至连最基本的画作移交签字,他都没出席,全盘推给了高古轩的Laurent总监代为出面。 当然,今晚的庆功宴。他也不在。 夏雾酒精过敏、又没应酬的需求。独自来到露台吹风。 正值圣诞。 江对岸,震旦大厦屏幕上红、绿、金三色交错。影迹跌入江心,随浪潮翻涌,洇成一江流动的油彩。 金色的“MERRY CHRISTMAS”字样,贴着摩天大楼顶端的边缘匀速横移,拖着亮线。 “是九事国际中心的夏雾小姐么?” 一名场馆的侍应生推开玻璃门,找了过来。双手递上一个白色信封:“这是Laurent总监托我转交的。Levasseur先生已经去机场的路上了,这是特意交代的,务必给您。” 夏雾微怔。 接过来:“谢谢。” 信封没封胶。 抽出来,是一小张质地偏硬的素描纸。上面两行法文花体字: 【Mon cur est dans cette lettre, entre tes mains. un de ces jours.】 (信如我心,留于你手。有缘自会相见。) 指尖轻轻压过那行墨迹。 迎着风,夏雾长长地舒出了一口积压在胸腔底的浊气。 就在她垂眸,准备将其对折收起的那一秒。 视线死角处,突然横过来一只手。 食指与中指夹住纸页上方,毫不留情地、从她指缝间直接抽走! 夏雾错愕抬头: “你——” 质问的音节刚冒出半个。视野便被强势填满。 白郁金香挤着重瓣洋牡丹,其间攒着几茎霜色的银叶菊,被压进她臂弯。 手臂被重量带得往下一沉,硬质包装纸蹭着大衣,响声沙沙的。 花束太大,错落的花枝几乎抵到她眉梢。 夏雾抱着满怀的冷白,从银绿交错的叶片间抬起眼。 沈介挡住了露台唯一的风口。 他逆着霓虹,肩线在江对岸的灯火里压出一道深黑重影。银边镜片后的那双眼一动不动,视线平推过来,在咫尺间把她整个人定死在自己的阴影里,没留错身余地。 他捏着那张抽走的素描纸。 看都没看一眼,五指一拢。 平整的法文花体字,瞬间被揉成了一团废纸。那团废纸被男人随手揣进了大衣口袋。 沈介微微俯身,视线穿过那簇白郁金香,落在她脸上。看着她从错愕转为微恼的眼眸,嗓音平淡: “破纸有什么好看的。” “看花。” 第71章【VIP】 第71章 床.伴待遇 谁说你是我 江风猎猎。 “沈总这顺手牵羊的毛病, 什么时候能改改?” 夏雾没顺着他的意,微侧过身,将招摇的花束压在玻璃栏杆上。 下巴一扬, 佯作不满地睨着他:“那是人家给我的信。” “法文太长, 怕你看着伤眼。” 沈介双掌自然覆上她肩膀,将人往避风的室内带, “再说了, 他能写出什么好东西。” 这人记仇的本事真是一绝。 夏雾往旁边跳了几步,顺势将那一满怀的花塞回他胸前。 “你别这样……”她压低嗓音,警惕地往门内扫了一眼,“里面都是同事,小心被人看见。” 送个花怎么比特务接头还难。沈介皱眉。 还没等他开口,夏雾已经理了理鬓边碎发, 恢复正经神色: “我得去跟齐总打个招呼才能走。你别走正门,去圆明园路后门那边等我,我马上过来。” 说完,还特意避嫌, 绕开他,在露台走了一大圈才回去。 “……”真是特务接头啊。 沈介无奈笑笑。 厅内, 庆功宴正酣。 夏雾先去找齐又蓝报备了一声, 又端着果汁, 挨个跟这几天配合默契的佳士得团队和几个场馆负责人寒暄道别。 瞿静在一旁挤眉弄眼, 凑过来问她, 是不是那天挑的内衣立了大功。 夏雾瞪了她一眼, 红着脸没接腔,赶紧溜了。 从后门出去,正对着圆明园路。街边隐隐飘着商铺的圣诞曲。 她站在街沿边张望。 没有道奇。也没有那辆眼熟的迈巴赫轿车。 倒是有辆纯黑的奔驰商务车停在路边。 应该不是……吧。 “还没到?”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正准备掏出手机发微信。 “滴滴。” 那辆纯黑商务车突然闪了两下车灯。紧接着,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戴着白手套的中年司机探出头:“太太。” 夏雾手指一顿,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的街道。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满眼茫然:“……叫我吗?” “是的。沈太太。”司机师傅笑答,“沈总在里面等您。” 后排的电动滑门向后退开。 夏雾顶着发烫的脸颊,跨进车厢。 “怎么换车了?”她随口问。 “有挡板。”男人坐在阴影里,“隔音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门合拢。 身侧的男人直接探过身,长臂一伸,扣住她的腰,将她从座位上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哎!你——” 夏雾被迫跨坐在他腿上。 没等她挣扎,沈介已经低下了头。 金属镜框随着动作,轻轻磕上了她的锁骨。 微怔,他似乎嫌碍事,摘下眼镜丢在一旁。大概是笃定压坏了也没事,反正车里多的是备用。 微阖上眼,下巴埋入她的颈窝里。鼻梁毫无缝隙地贴着她颈侧跳动的动脉,深深地、重重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气息。 又啄了啄她小巧的耳垂。 而后顺着领口往下,脸颊隔着毛衣,贪婪又放肆地轻蹭着。 夏雾头皮一麻。 “沈介!别!” 她浑身一僵,双手抵住他硬邦邦的胸膛,拼命往后仰,“这是在车上!还在大马路上!你别乱发疯!” 埋在她颈窝里的动作,倏地停住了。 车厢里静了两秒。 沈介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盯着她: “夏雾。” “在你眼里,我就是只随时随地发/情的公狗么?” 夏雾被问得一噎。对上那张微沉的脸,她果断摇头:“怎么会呢!” 嘴上否认得干脆,眼神却心虚地飘了一下:你可太是了!你哪次做过人啊!? 似乎是看穿了她眼底没藏好的腹诽。 沈介冷哼了一声。大掌扣着她的后腰,没把人放回去,而是赌气似的,把脸重新埋进了她的毛衣领口里。就不动了。 “……怎么了?” 夏雾被他这副闷声不响的架势弄得没脾气,指尖戳了戳他。 “这都几天了?”男人声音闷沉,带了点兴师问罪的幽怨:“为什么不来找我。” 夏雾指尖一顿。 这几天,她忙着九事的预展,确实连着快五天没跟他私下见过了。本以为这人转性了、懂得给彼此空间了。 合着是一直憋着大招,在这儿算总账呢。 她垂下眼睫,双手环过他的脖颈,手指插/进他脑后的短发里,轻轻顺了两下。 “我在微信上不是说了吗。”她声音放得很软,“刚租了新公寓,展厅那边又要收尾,每天回去倒头就睡……” “搬家有保洁,展厅的活也结了。”沈介抬起头拆穿道,“这些加起来,能占满二十四小时?” 大拇指捏了捏她的腰窝:“连个回微信的时间都没有,一整天就发我两个表情包。还有——为什么不给我新家的地址?防谁呢?” 防的就是你。夏雾在心里嘀咕。 但面上,她咽了下嗓子,弱弱说道:“这几天……我妈天天在我那儿。” 沈介眉头微蹙:“夏阿姨?” “嗯。”夏雾点点头,“她严禁我吃外卖,连喝口冰水都要挨骂。我下班后的时间全在应付她的药膳汤了,哪有空看手机?更不敢把地址给你,万一你们撞上……” 听到是这个原因,沈介下颌线才松了松。 丈母娘的威压,他那天在急诊病房是见识过的。这种时候,他确实不方便撞上去触霉头。 “行。这次算你过关。”大资本家难得大度了一回,“明天圣诞节。夏阿姨美容院年底肯定忙。明天晚上我来接你,去约会。”他连餐厅都定好了。 然而。 “不行哎。”夏雾摇摇头。 沈介眼皮一跳:“为什么?” “瞿静明天下午就要飞回香港了,年假休完了。”夏雾看着他,“我们早就约好了,明晚陪她吃顿送行饭。” “瞿静?” 沈介想起了在签约室的女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夏雾:“明天是圣诞节。你放着你男朋友不管,去陪别人吃饭?” 他指了指自己,语气幽幽,“我在你心里的排位,现在已经跌到第三梯队了?” 前面横着工作和丈母娘就算了,现在连个外人都能插队?五年过去,地位不升反降? 夏雾没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架势压住。她伸出一根食指,抵住男人的胸膛,将他往外推开了半寸。 “沈总,纠正你一个严重的常识错误。” 夏雾看着他,语气平静:“第一,凡事讲个先来后到,我和她的饭局上周就定好了。” 指尖在他心口轻轻点了一下。 “第二。谁说,你是我男·朋·友了?” 沈介的目光定住。他盯着怀里的女人,声音沉了下去:“夏雾,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夏雾神色坦荡,“我们五年前就已经分手了,这不是事实吗?” 沈介眉毛一拧,想去捉那只在自己胸前作乱的手:“误会解开了,床也上过了。你现在翻脸不认账?想拿我当免费的床伴?” “沈介,你讲不讲理啊。”夏雾手一抽,没让他抓到,“误会解开,这不代表我们需要自动恢复恋爱关系。” 她瞪着他的视线:“我现在的状态是‘单身’。而你在我这里的身份,顶多算是一个‘处于考察期’的……追求者。” 沈介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唇,后槽牙咬得发酸。 “行。”谁让他陷得深、爱得多,只能认栽,“我排队。那请问单身大忙人,什么时候有空赏脸,给个考察机会?” 夏雾非常满意他的态度,点点头,竖起手指,开始有模有样地盘算:“后天……后天我得去一趟巨鹿路,把画廊明年的租金尾款结清。” 听到“巨鹿路”三个字,沈介指骨微顿,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不自然。 ……那可是他的手笔。 他轻咳了一声,主动递出台阶:“画展的事……我明天让路希通知恒风,把那条街的清退期往后延。你的展还是改回五月办,免得四月太赶。” “不用了。我和林姐已经把四月的档期重新敲定了,不想再来回折腾。”夏雾笑盈盈的,“而且,我觉得四月也挺好的。” “四月十号,你生日。”沈介眸光微动,轻轻“嗯”了一声,“你喜欢就行。” “不过——” 夏雾话锋一转,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档期是不改了。但某人之前那一通操作,把林姐吓得连夜吃速效救心丸。我后天交完钱,还得请她吃顿饭,压压惊。” 沈介理亏,但大总裁的嘴依然很硬。 “这怎么能赖我头上?” “巨鹿路底商的资产包,本来就在几大资方的竞标池里。就算恒风不出手,早晚也会有别的资本进去清场重组。” “要不是我把那条街切下来,你那画廊早被别人改成网红咖啡馆了。我不图你谢我,你还反过来赖我?” 夏雾被他这套强盗逻辑气笑了。 “这么说,沈总还是个救苦救难的大善人了?” 沈介不置可否。 夏雾习惯了他的厚脸皮,眼珠子往上一转,继续掰着手指往下算: “大后天,去见物料商,敲定宣发海报;大大后天晚上,对布展动线……” 手指一根根蜷起。算到最后,夏雾抬起头,给出一个时间节点:“下周四。下周四我大概能空出半天。” 沈介盯着那几根蜷起的手指,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一个礼拜?”他身子往前一压,“夏雾,就算见跨国银行的行长,张鹏最多也只给对方排三天的期。我在这儿,要排七天?” 夏雾往后躲了躲:“没办法,事业期我很忙的。而且,追求者得有追求者的觉悟,沈总不能拿工作压人吧?” 来软的没用,得来硬的是吧? 沈介视线重新落在她第一根按下的手指上,换了个路数:“后天去巨鹿路,我陪你去。” 他退而求其次,“有恒风的资方在场,她吞药能吞得安心点。” “不行。”夏雾一口回绝,“你往那一坐,气压低得能冻死人。你去了,那顿饭谁也别想吃安稳。” “那明晚。”他继续讨价还价,“我去接你吃夜宵。算加班面试。”大掌不安分地握住她的腰。 可怀里人实在怕痒,瑟缩着拍他的手,想从他腿上挪回旁边座位。 “好好好,不闹你了。”沈介鼻尖虚抵着她的额角哄。 夏雾偏头躲开,还是拒绝:“吃夜宵太晚了。我最近连轴转,得早点回家睡觉。” 听到接连的拒绝,沈介没动怒。时过境迁,他的耐心值高了不少。只是,淡淡衔住了她的唇瓣。 男人的五指没入她的发根,掌心托着后脑,指腹顺着头皮轻柔按着;另一只手则握住她纤细的脖颈,拇指在皮肉上缓缓摩挲。 任由她含含糊糊地说什么,也不肯松口。 直到怀里的人,终于乖顺地软趴在自己心口,哼哼唧唧地换气,再继续谈判。 “三天。” “最迟这周末,我必须见到你。” 男人指骨依旧在她发丝间揉着,不住地偷换概念:“这叫合理竞标。” 或许是车厢内氧气稀薄。 夏雾脑子里晕沉沉的,在男人的气息和掌心的揉弄下,糊里糊涂地“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 第72章【VIP】 第72章 是妈妈呀 “上次没尽 九事国际中心, 策展部总监室。 “你的临聘合同,是今天正式到期吧。”齐又蓝松开鼠标,目光从屏幕移到对面, “想好了?” 夏雾点点头:“想好了。” “因为薪资?”齐又蓝靠向椅背, “按馆里的规矩,新人走流程只能先给底薪。但我和人事打过招呼, 以你的能力, 只要留下,半年内的晋升和提薪我来担保。” “不是薪资的问题。谢谢您,齐总。”夏雾说,“刚回国那阵,我心里其实挺惋惜的。去国外读了艺博的硕士,要是真的一天美术馆都不进, 总觉得苦都白吃了。” “不过,”她唇角浅浅牵了一下,“这几天在九事高压转了一圈,算是弥补了没入行的遗憾。” 齐又蓝没再劝。她拿起桌面的签字笔, 轻轻点了点桌面:“我记得你之前提过,手头在筹备一个独立展?” “是。” “有自己的主心轴是好事。”齐又蓝看着她, “如果你真把独立展做成了——我得再让HR重发一封邮件。合同上的Title, 咱们就得换个写法了。” “一定。” 夏雾站起身, 将客椅推回原位, 莞尔道别。 推掉九事的长约offer后,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刚回国的那段光景。 脑子里的那根弦骤然松了下来, 她先去了一趟瑞华医院。 外婆在监护室里熬过了最凶险的几天,各项生命体征都稳定了下来。闻医生说,不出意外的话, 过两天就能转回普通病房了。 她在医院陪了两天,街上红颜色也多了起来。 橱窗里贴着红底烫金的窗花,路灯杆下挂起成排的小灯笼。风虽然还冷,但倒被这满街鲜亮的红火冲淡了几分荒疏。 隔天下午两点,夏雾推开巨鹿路73号的玻璃门。 “林姐,忙着呢?”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前台,拉开手提包,“我来把中期尾款结一下。” 柜台后头,林姐正拿着小镜子看妆卡粉没。一听这话,立马扣上盖子凑了过来。 “哎哟夏夏,你这大忙人可算露面了!尾款的事儿你还惦记着呐?”林姐拉了把高脚凳,笑得一脸神秘,“上个月就结清了呀。” 夏雾拿银行卡的手一顿:“上个月?谁结的?” “说是你的赞助方。”林姐手肘撑在台面上,凑近了些,满眼八卦,“人家出手那叫一个阔绰。不仅尾款付了,还多打了一个月的租金。说是让你提前进场,宽宽心心地布置。” 说到这,林姐拿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嗓音唠起了家常:“你这到底是认得哪路手眼通天的大神啦?之前恒风资本那帮人,那嘴脸硬得跟铁板一样,一天都不肯宽限。现在倒好,直接松口到五月了。这排场,一般人可压不住哦。” ……还能有谁啊? 刚抽出一半的银行卡被她重新推回夹层。拉链“唰”地一声拉合。 “没什么,就是个……不太守规矩的朋友。”夏雾语气平平,将包挎回肩上,冲林姐笑了笑:“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了。林姐你先忙,我得去找他处理点私事,先走啦。” “哎,刚来这就走啊?不喝口热水啦?” “不了,改天请你吃饭。” 说好了退回追求者的位置,背地里却还是改不掉这种大包大揽、自作主张的做派!! 这笔账,她今天非得当面跟他算清楚不可! 夏雾在滴滴里输入了PT集团总部的地址。 半小时后,车停在大厦楼下。 穿过大堂,她没去访客前台,径直走向侧方的专属电梯键。 从包里摸出那张前两天他硬塞进来的纯黑磁卡,贴上感应区。 “滴——” 金属轿厢门平滑拉开。没有中途停靠,失重感一路将她托送至顶层。 人刚出轿厢,迎面便碰上抱着文件走出来的路希。 见是她,路希连通报的流程都省了:“夏小姐,沈总在里面。您直接进。” 夏雾走到门前。 手刚抬起,门缝里漏出开着免提的通话声: “小介啊,那女人的底细姑姑早摸了个门儿清。那份他们正预备拿去‘翻案’、买通医生做的假鉴定资料,连带那女人这些年私下挪用老爷子名下存款、私会那个司机的照片,昨儿后半夜,我全给打包抄送董事局那几个老骨头了。” 沈天溪在电话那头表着忠心,交上了她的投名状, “那帮人原先还盘算着,拿老爷子手里那百分之五的底仓股权当鱼饵,想诱导董事会重做鉴定。这回好了,买通检测中心的转账记录全折里头了,董事局那帮老东西最恨被人当猴儿耍。现在在他们眼里,那对母子就是敲诈勒索的江湖骗子,这出戏啊,是彻底没法唱了。” 办公室内静了几秒。 沈介低平的嗓音这才响起,不咸不淡:“姑姑费心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沈天溪笑音更浓,“姑姑这心呐,打小就是偏在你这头的。” “既然是一家人,正好有件事。其北今年大三,寒假一到,让他来上海报到吧。” 男人语调不疾不徐,却顷刻间让电话那头静了音。 过了好几秒,沈天溪那把圆滑的嗓子才重新挤出来:“来上海?小介啊,其北那毛躁性子你是知道的,放他去外头我真怕惹出乱子。不如就在北京,塞进京海总部基层先滚两年,姑姑我也好就近盯——” “京海是过去的旧盘子。” 沈介打断她,没留半点转圜的余地,“PT才是以后的业务大头。来上海,搁我眼皮子底下待着,学得扎实。” 他停了停,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您放心。我亲自带。”少沾点墙头草的德行。 门外,夏雾指尖悬在半空。 扩音器里又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终于,传来沈天溪别无选择的妥协:“……好。过了年,我就让他收拾行李买机票。” “嘟”的一声,通话切断。 夏雾的手却慢慢落了下来。 这就是他每天醒来要面对的世界? 跟那些满嘴抹蜜、背地里藏刀的血亲互相倾轧,每一句话都是算计,每一步都在蹚雷? 无声吐出一口气。 她才重新抬起手——“叩、叩。” 推门而入。 沈介正背对着大门。听见动静转过身,看清是她,原本微压的眉心倏地松开。 他挑了下眉:“不是说今天没空?” “本来是没空。” 夏雾反手带上门,径直走到大班台前。她拉开手袋,拿出手机:“去交画廊的中期款,发现某位处于考察期的追求者,越界了。” 她低下头,在屏幕上快速按了几下。 点击确认。 “嗡——” 沈介搁在桌面的手机亮起。 屏幕上弹出一道入账通知:【到账金额:1,100,000.00元】。 沈介扫了一眼屏幕,视线抬起,落在她脸上:“什么意思?” 要算账?毕了业还爱玩这种黑黑白白、是非分明的戏码? “20年8月到21年2月,一共七个月。每个月一万欧,按现在的汇率加上这几年的利息,算五十六万。” 她平时花销不小,没想到开个展三百万都打不住,还把自己预留的生活费都搭了进去。 这才不得已动了那笔钱。 夏雾把手机放回包里:“巨鹿路画廊的中期尾款,加上你多打的一个月租金,六十四万。一共一百一十万。” 沈介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没去碰手机。 片刻后,笑了声,郑重其事地对这笔钱定性:“这笔钱你放了五年没动,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留着当面还给我。” ……哈?夏雾被他的逻辑惊住了。她原本是想以此自证清白,彻底两清。 沈介却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理解:“你很想见我。分手后,起码有一刻,你有过想再见到我的念头。” 他站起身,绕过大班台,一步步走向她。 “钱可以隔空转,话也可以发微信说。” 夏雾被盯得脸颊一热,不禁陷入“沈介思维”,是啊,钱明明可以手机直转,自己为什么要特意跑这一趟白费打车钱…… “但你还是自己跑了这一趟。” 沈介双手抄在西裤口袋里,身体缓慢地向下俯压。两人没有半分肢体接触,可他唇缝间的吐息,却笼住了她微颤的睫毛。 他一身西装、居高临下,像是正在交代公事的深沉上司;而夏雾被他圈在影子里,在高龄毛衣和阔腿裤的包裹下,显得比平时还要纤细伶仃。 怎么看,都像是刚入职的、正被老板堵在办公桌前私下“训话”的温顺新人。 “你真的,很想见我。” “上次没尽兴,想在这张桌子上再试一次?” 他一句句地引诱她。 夏雾右手空握成拳,虚抵着下颌,脑子里还在迟钝地拆解着那个“上次”。 等反应过来,她眼睫又是一颤,眸光微动,洇开一层潮色,刚要骂点什么,却听那人又道:“今天不行。我还有几个会要开。明天可以,明天我专门空出时间陪你。” “……” 这人、这人实在可恶! 夏雾咬了下唇,转过身就要往门外走:“沈总慢慢忙。” 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一股力道扣住。“别走啊,画廊的租金,你转错人了。” 脚步一顿,她回头:“除了你还有谁?少在这儿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男人垂下眼皮,指腹在她腕骨上摩挲了两下,语气里渗出一丝酸意,“我倒是想当出钱的这个。可惜,被人捷足先登了。” 夏雾彻底懵了,“那林姐说是‘赞助人’……除了你,还能有谁?” “想知道?”沈介手腕微一发力,将她拽回身前。长臂一揽,直接圈住那截纤细的腰肢,把人按至大班台边缘。 皮鞋抵近,距离瞬间缩减至呼吸相闻。 “想知道,总得付点定金吧。” 他低下头,视线直白地落在她的唇瓣上,嗓音沉哑。 没等她开口拒绝,薄唇已经贴了上来。 似触非触的,在她的唇瓣上细细流连、辗转。直到察觉到怀里人的呼吸乱了节奏,他才循着那点微敞的缝隙,用温热的舌尖缓而深地递了进去。 夏雾没推开他。顺从地仰起脸,双手搭上他的西装翻领,眼睫微颤着,由着他尝、由着两人呼吸变得软烫。 男人托在她后腰的大掌缓缓上移,顺着她单薄的脊背,一路抚上后颈。微糙的指腹擦过敏/感的皮肤,最终停在她脑后。 捏住了那个绾着她长发的鲨鱼夹。碍事。 “吧嗒”如瀑的长发倾泻而下,散在两人交叠的臂弯间。 男人五指顺势没入发根深处。掌心托住她的后脑,缓慢地、深重地揉按穿梭。 头皮上传来阵阵发酥的战栗感,伴随着发丝被穿梳的微小力道,犹如电流窜过脊柱。 夏雾猛地回过神来。 “唔……”她偏开脸,从那个过分缠绵的吻里挣脱出来。 发软的身子往前一倾,额头抵在他同样起伏的肩颈处。急促换气间,她艰难吐字: “……你不是还要开会?” 动作顿了顿,但还是没忍住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而后埋首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才带着一脸未消的暗火抬起头。 扫了一眼腕表。 “是。”他咬牙应了一声,“还有半个小时。” 悬在半空、要上不下的时候最磨人。 浅尝辄止,倒不如从没开始。 沈介盯着她那双被水汽洇透的眼,呼吸微重。 又见眼前人也如他一般意乱情迷,心情才好些:“看来夏小姐现在对‘考察期’的要求放得很宽啊。” “连考察期的追求者,都能随便亲了?” 原本只是句调情的话。 没想到,夏雾眼波流转,坦坦荡荡地点了点头。 她弯起唇角:“对啊。一贯如此。” 男人唇角的弧度一寸寸压平。 扣在她腰上的大掌倏地收紧,将人往胸前狠力一按。那双深黑的眸子瞬间眯了起来:“对?” 他磨着后槽牙问:“任何一个在考察期的追求者,你都让亲?嗯?” 夏雾看着他这副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的吃醋样,没忍住,轻笑出声。 伸手揪住他的领带,往下拽了拽,仰起脸看着他:“逗你的。” 沈介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反手握住她扯领带的手,指腹在她手背的软肉上捏了捏,压着嗓子警告:“再拿这种话气我试试。” “所以,到底是谁付的钱?”夏雾晃了晃他的手臂,把话题拉回正轨。 沈介看着她,抬起手,将她耳畔的一缕碎发掖到耳后。 “是夏阿姨。走的是她的个人账户。”这话说得轻巧。其实那笔账刚落,张鹏的加急汇报就打进了总裁办。 “……我妈?”夏雾愣愣地睁大眼睛,满眼不可置信。 每次一提起办展,夏伶总是极尽嘲讽之能事,非要刺上两句,恨不得把她的画贬得一文不值。 怎么会……是妈妈。 是妈妈帮她把钱付掉了。 “是你妈妈。”沈介看着她眼底瞬间漫上来的温热潮气,大拇指指腹轻轻压住她的眼尾,截住了那点水光。“所以,今晚回去把药膳汤喝干净,别再抱怨难喝了。” “……那、那还是算了吧。”夏雾吸了下鼻子,刚生出的几分感动突然一顿。 她抬起眼,狐疑的目光直直戳向面前的男人:“不对。你怎么会知道走的是我妈的个人账户?你查我妈银行流水?” “巨鹿路的底商现在归恒风管。租客的打款账户流水,财务自然要报到我这里。”他面色不改,“这是正当的财务合规审查。” 夏雾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紧追不放:“那你查过我的没有?” 沈介眸光微不可察地敛了半分。 他抬起双手,掌心朝外,冲她做了个投降姿势。 眼皮都不眨一下,神色坦然、语气笃定:“没有。绝对没有。” 为了逃开审讯,男人转身绕回大班台后。 抽出份文件夹,立马将话题扯开: “但在盘账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过来。一起看看?” 作者有话说: 感觉我舍不得让女主吃原生家庭的苦,基本每个女主的家庭都是和和睦睦团宠级别态度 第73章【正文完】 第73章 正文完 “我会在未 夏雾上次回太阳都市花园, 还是上大学那会儿。 回国那天原本是要回这里落脚的,结果在机场就和夏伶开吵。夏伶甩手扔给她另一套老洋房的钥匙,她捡起钥匙就滚了。 五年没踏进过这扇门, 屋里头跟记忆里大不一样了。 夏伶以前偏爱那种金碧辉煌的欧式奢华风, 满屋子的丝绒沙发和浮雕墙。这两年上海滩兴起法式奶油风,她倒是与时俱进, 把硬装全敲了重弄。 弧形门洞配着奶黄色, 轨道射灯打下几束光晕,被她这么一捯饬,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夏雾换了拖鞋,一边新奇地打量着家里的变化,一边往客厅走。 大理石茶几上,不仅拿小温炉煨着玫瑰花茶, 旁边还摆着果盘,水蜜桃和车厘子都切好了。 ……车厘子也要切,是不是过于隆重了? 她都不好意思了:“……妈,你没必要这样——” 话音猛地卡断。她停在客厅中央, 主墙上挂着两幅熟悉的油画。 ——是爸爸的画。 车祸去世后,家里留下不一大笔债务。为了填窟窿, 画基本都折价卖掉了。 眼眶一瞬间热了。 她木然走过去, 指尖发着颤, 想去摸一摸那熟悉的画布纹理。 “啪——!” 手背上挨了清脆的一记。 打断了她的动作、也把她眼底泪意给吓了回去。 “死丫头手放下来!” 夏伶端着一碟刚切好的蜜瓜从厨房走出来, 拿手背横挡了她一下, 翻了个白眼, “从外头荡回来,手洗过伐就瞎摸!这可是老娘真金白银从拍卖行里举牌子举回来的!碰坏脱一点点,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夏雾揉着被打红的手背, 声音还带着鼻音:“你以前不是老说,这些画一文不值吗?” “那是你画的一文不值!”夏伶把果盘往茶几上一掼,哼道,“你爸爸可不是。我老早讲过的,他的画迟早要大卖的,就是命不好,跟那个毕加索一个腔调嘛。” 她走到画前,拿干净的软布拂了拂画框边缘,语气骄傲:“你老爹迭个人呢,脾气是个戆大(傻子),但手里厢这管笔,确实是有点名堂的……” 说到这儿,夏伶转过头,撩了把刚烫好的卷发:“只可惜老娘现在手头的现金流要周转,不然非得把你爸当年流出去的画全包圆了不可。” 夏雾鼻尖酸得发疼。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搂住母亲的肩膀,侧脸贴着她的脖颈:“妈,谢谢你。谢谢你……帮我把画廊的钱付了。” “少来迭套肉麻兮兮的。”夏伶嫌弃地抖了抖肩膀,但身子却没躲开。 她由着女儿靠着,嘴里依旧不饶人:“你是我的囡囡,我还能看着你被外头的人欺负啊?只要你以后少作妖、覅来触我霉头,老娘就阿弥陀佛了。” “我自己能赚钱的。”夏雾轻声证明。 “唉哟,自己能赚钱的……我看你那个展能开出什么花来。”夏伶拍开她的手,转过身就开始数落正事:“赶紧把你那个破公寓去退掉!你还真是钞票多到没地方花,外面中介手里两三天就能租给你的房子,甲醛测过伐啦?窗开过伐啦?跑去住人家那种串串房,不要命啦?我就是骨头轻,欠了你的——” “好啦好啦,妈你最好了。”夏雾太知道怎么顺这只母老虎的毛了,赶紧把夏伶按进沙发里,倒了杯煨好的花茶双手递过去,“覅念经了,妈妈……喝水啦。” 母女俩坐定。夏伶戳了块车厘子给女儿,假装不经意开口道:“那天夜里在急诊门口……我车子开出去没多远,从后视镜里看到了。” 看见啥?车厘子刚进嘴巴多久呢还。 “我说,大冷的天,那个姓沈的立在风口里接你。”夏伶盯着女儿的眼睛,语气犀利,“伊是北京人伐?你们现在重新搞七捻三地弄在一起……以后打算哪能办?你跟着他去首都发展啊?” 当初就不应该同意她去北京念书!她恨恨地想。 远嫁。 这才是夏伶最担心的问题。 “不去首都啊。”夏雾又戳了块车厘子,“他以后事业中心都在上海啦。国际大都市。” 夏伶手里的牙签悬在了半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放上海?他屋里厢在北京那么大的产业,钞票赚得海海碗,能为了你……把大本营挪到上海来?” 夏雾咽下果肉,撇了撇嘴:“你不信就算了。” “给我点本钱相信呀。”夏伶还担心着,“他一个北方人,生活习惯跟我们差得十万八千里!阿拉上海宁屋里厢讲闲话、吃本帮菜,他听得懂伐?吃得惯伐?真到了逢年过节,我脾气一上来,用上海闲话骂他两句,他是不是还要跟我翻脸啊?” 试探、绝对的试探! 夏雾抿着唇,却止不住牵起的唇角:“妈,他这人脾气虽然差了点,但干什么都很有天赋,学东西很快的。上海话,他如果想学,就一定能学会。” “死相!胳膊肘往外拐!”夏伶翻了个大白眼,“你少替他打包票!脑子灵光有什么用?他愿意为你让步,那是他的事!但是夏雾,你给我拎清爽一点!” “你们小年轻现在干柴烈火,我拦也拦不住。但是同居也好、出去开房也罢,防范措施必须给我做做好!听见没有?!” “咳!”夏雾险些被没有核的车厘子噎住。 原来醉翁之意是这里啊。“妈!你说什么呢……” “我讲什么你心里清楚!”夏伶厉声警告,“你覅以为他肯为你来上海,你就能随随便便把底牌交出去!他家里再有钞票,那是人家的!身体是你自己的!” “你要是敢像外面那些小姑娘一样,覅皮覅脸地搞大肚皮,想要母凭子贵……让那种豪门看轻我们夏家,觉得我们是下作人家在‘套牢’他……” 夏伶咬着牙,一字一顿: “老娘明天就拿屋里的鸡毛掸子,把你两条腿打断!” “妈,你想哪能去了啦!”夏雾被骂得哭笑不得,赶紧抽了张纸巾塞进母亲手里打断她,“我脑子又没进水,压根就不打算现在结婚好伐!”给她急得上海话都出来了。 夏伶准备戳她脑门的手定住了:“……啥?” 夏雾拍拍胸脯保证:“我四月份的展还八字没一撇呢,哪有空搞这些七七八八的。你囡囡我现在可是事业批,清醒得很。” “算你门精,脑子还没彻底瓦特。”见女儿没被男人冲昏头脑,夏伶的脸色总算阴转多云。 她靠回沙发里,重新拿牙签戳了块香瓜,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傲娇的跋扈:“这就对了!女人嘛,哪怕对方屋里金山银山,手里没点自己的事业,嫁过去也是要看人面孔的。” 她霸气一挥手:“你要办展就给老娘好好办,搞点名堂出来!要是真缺钞票了,大不了我把徐家汇那个美容院盘出去替你顶着!我们夏家的囡囡,用不着去外头矮人家一头!” “晓得啦,我拎得清的。我还指望赚了大钱,以后给你换大别墅呢。”她也戳了块脆甜的香瓜送进嘴里,信誓旦旦道,“至于大肚皮这种事,你一万个放心。我绝对不可能未婚先孕,覅太有分寸哦。” “嗯。你自己肚皮里有本账就好。”夏伶心满意足地咬了口瓜。 然而。 香瓜咬在嘴里,夏雾腮帮子的咀嚼动作,却一点、一点地慢了下来。 ……算算日子。 自己生理期好像推迟了欸。 应该、大概、可能…… 不会这么准吧?! 肯定是这段时间连轴转,压力太大、内分泌失调导致例假推迟,是很正常的科学现象。 对吧? 一定是的。 带着这种强行自我催眠的“鸵鸟心态”,夏雾去赴了跨年的约会。 一顿晚饭吃得食不知味。直到坐进车子副驾,一条深黑绸带覆眼,她才慌张回神:“你、你要干什么!” 身旁的人动作停住。 “不是在餐厅就说好了,带你去看跨年惊喜?”沈介没急着系结,指腹蹭了蹭她的下颌,“怎么了?一晚上心不在焉的。” “不是,我是怕你……”夏雾被蒙着眼,只能弱弱指了指车子,“……在这儿发疯。”毕竟他在这辆车里干过的混账事还少吗。 明白她在这防备什么,沈介胸腔里溢出一声低笑。 松松打了个结后,他拉过安全带替她扣上:“想什么呢。我得开车,没长三头六臂。” “老实坐着。” 听见他这么说,夏雾这才默默把手放回了膝盖上。 车子发动。 她听见轮胎碾过减速带时的“咚咚”声,身体随之轻微颠簸。接着是几个缓弯,车速慢了下来,而后,耳膜微微一沉,进隧道了? 她不自觉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改天买个试纸测一下…… 既来之则安之,没必要自己吓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渐渐放缓,平稳停下。 熄火。 车门开合的声音绕到右侧。 风灌进来的同时,男人温热的大掌探进来,解开她的安全带,握住她的手,“下车,慢点。” 夏雾被他牵着,跌跌撞撞地踩上地面。 刚站稳,脚下便传来了“沙沙”声——是皮鞋碾过枯叶的动静。远处,还有喷泉落水的声音。 “这是……庄园?”她试探着问。 “嗯。” 男人没有否认。他走到她身后,单臂从后方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护在自己怀里,半拥半推着她往前走。 “台阶。抬脚。” 嗓音贴着她的耳廓,每一次指引,都伴随着腰际那只大掌的托举。 失去了方向感,夏雾所有的安全感全系在他那条横在腰间的手臂上。 两人穿过门,踏上楼梯,脚底的触感变成了软绵绵的地毯。 “到底去哪?”她被这股未知的静谧惹得心跳加速。 沈介话里话外抑制不住的兴奋,尾音上翘:“是惊喜,当然不能告诉你。” 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夏雾感觉到,面前立着一扇门。 沈介站在她身后,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脊背。 而后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侧颈,深深嗅了一口她发间的气息。 “既然是考察期的追求者,总得交点考核业绩。” 结被抽开。绸带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微喘着气,夏雾睁开泛着水光的眼睫。 视线从模糊渐渐聚焦。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越过她的肩膀,握住了黄铜把手。 “进去看看。” 伴随着他低沉的耳语。 橡木门,向两侧缓缓敞开。 顶部的感应轨道灯随着门轴的转动依次亮起,照亮了挑高近六米的开阔大厅。四面高墙,从踢脚线一直延伸到穹顶。 密密麻麻,全被各种尺寸的画框填满。 而画框里,全都是她。 夏雾顺着墙根缓慢移动。 铅灰色的炭笔速写——有她大一那年趴在图书馆桌上睡着的侧脸。 水彩画中——有她撑着透明雨伞的背影、搬画架的背影、她吃完冰激凌后,舌尖舔舐唇角的瞬间。 还有十几幅只画了“眼睛”的写实油画。 每一双眼里的情绪都不同:有惊惶的、有冷淡的、有含着泪的、还有在最深重处失神涣散的。 但占了整整两面墙的,是那些没有起稿、直接用刮刀一层层生砌上去的厚涂油画。 因为隔着一万公里的时差,不知道她在那边穿什么、在做什么,所以仅仅是一个走在塞纳河畔的背影,他就用了不同的色调和笔触,病态般地画了十几幅。 写实的、印象的、甚至是用颜料暴力堆叠出来的解构。 颜料已经干结开裂。 都是他画的。 ……全都是沈介画的。 每一幅画的右下角,笔锋刻印着日期。 从2020年的凛冬,一直到2026年的当下。 一千八百多个日子。 就这么一天不落地排在墙上,变成了一道没有尽头的时间刻度。 夏雾仰着头,四面墙的色彩死死挤满她的瞳孔,也堵住了她的喉咙。 她怔怔地望着。 没有被当成执念的毛骨悚然和恐慌,清透眼底反而不由自主地亮起一抹惊艳微光。 ——他没有放弃画画。 只是,曾经能随手画出惊艳万物的人,将他的整个万千世界不断压缩、剥离…… 最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呼吸难以自控地发着颤。 她近乎贪婪的视线在一幅幅画作间流转。忽然,目光在侧墙的一角,顿住了。 挂着几幅笔触稚嫩、甚至透着笨拙的作品。 透视线拉得勉强,光影过渡生涩。 那是她大一大二时交上去的期末作业,还有几张她因为调错颜色、烦躁地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的废稿…… 此刻,它们全被抚得平整,精心装裱在了画框里,和他的画挂在一起。 ……天呐,这对比也太惨烈了。 夏雾耳根蓦地一热。 自己以前下笔怎么这么犹豫?这排线也太差劲了吧!他居然把这种黑历史裱起来天天看?! 她羞耻地咬了下唇,可看着看着,唇角却又忍不住轻轻扬了起来。 她看着画框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曾经那座让她仰望到甚至想放弃画笔的高山,此刻就在眼前。可她心里,再也没有了十八岁时的自卑与无力。 夏雾咽了咽干涩的喉咙,顺着墙面继续往前走。 视线越过重重画幅,落在了展室正中央、那面被打着专属聚光灯的主墙上。 只看了一眼。 血液“轰”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一幅近乎等身比例的全尺寸油画。 画上的男人,肌肉线条贲张,未着寸缕,胸膛上还保留着那块被撞翻的调色盘泼上去的赭石色颜料。 修长笔挺的双腿大剌剌地舒展着,透着一种餍足后的慵懒与野性。 他怎么能把这幅画当主视觉,还、还堂而皇之地挂在正中间! “沈介!”夏雾指着那幅画,脸红得快要滴血,“你疯了吗?!这画你怎么能挂在正中间!万一有人进来打扫,看到怎么办!” 男人不疾不徐地走上来。指腹贴上她熟透的脸颊,轻轻蹭了下。 “这间房除了我,没人有指纹权限。” 他偏过头,薄唇若即若离地擦过她的耳廓,语气调笑:“再说了……我们夏大画家,大学里画了那么多大卫的裸体石膏像。怎么现在看个活人,反倒害羞了?” “这能一样吗!”夏雾恼羞成怒,抬起脚,细窄的鞋跟往他皮鞋面上轻踩了一记。 踩完,她从他身前挣开,红着脸往画室深处躲,试图借着走动散一散脸颊的温度。 绕过承重柱,另一侧是独立封存的玻璃墙。 玻璃后,悬挂着那幅长达三米的巨幅油画——《共生》。 而在它旁边的独立展柜里,放着Fernand大学时期的那幅成名作《花园》。 她走近,不免促狭:“沈总这心胸还真是海纳百川啊。天天在自己的画室里,盯着情敌的落款看,心里不膈应?” “我膈应什么。”身后男人嗓音平稳,“这是你的画啊。” 夏雾错愕转身:“你怎么知道?”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可沈介没有回答她,走上前,按下了恒温柜边缘的开关。 侧边黑胡桃木木饰面,缓缓向两侧退开。 顶置射灯垂直打下。夏雾循着光源看过去—— 一只深黑色的丝绒首饰箱。 箱盖敞着。 丝绒底托上,一共留着十个戒托的凹槽。 而此时此刻,从左至右,陈列着八枚钻戒。在冷光下,折射出夺目火彩。 第一枚,是她离开北京望京公寓时,褪下没带走的那只。 第二枚到第五枚,无一例外,全是净度极高的天然绿钻。 这种成色的天然绿钻,在二级市场向来是可遇不可求的孤品,也绝非仅靠钞票就能办到。 那种深邃、冷冽的翠绿,跟他大五那年强行套进她无名指的颜色,一模一样。 而最后的第六到第八枚。 变了颜色。 粉钻、鸽血红、黄钻。 从偏执冷硬的绿,一点、一点过渡到明艳鲜活的暖色。 胸腔里的呼吸,不可遏制地战栗起来。 “沈介……” 她转过身,微哑的字音卡死在喉咙底。 视野里空空荡荡。 视线下坠。 趁着她背身看戒指的几秒钟里。 男人安静地,单膝跪在了她的身前。 “知道你喜欢绿色。所以先紧着绿色买的。” 他微微仰着脸,眸光颤颤:“但这种成色的太难等了。有时候等上一年,拍卖场上也出不来一块干净的。” “后来,等不到绿色的时候,看着图册上那些粉的、红的彩钻,我就会想……你戴上肯定会很好看。” “第二喜欢的也买,第三喜欢的也买……就这么攒了一盒,或许有一天,能等到一个你肯亲手打开这只盒子的机会。” “夏雾,嫁给我。” 他仰着颈骨,嗓音低哑而郑重:“除了你,我这辈子没给自己留过第二个选项。” 夏雾站在原地,眼底水光漫了上来,糊了视线。 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攥紧了衣角。 往前走了一步。 屈膝,蹲下。 目光降到了与他齐平的位置。 “沈介。”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尾音如他眸光般微颤:“我能拒绝吗。” 能吗。可以吗。 顷刻间,男人深黑瞳孔极速收缩成一点。 顶置射灯反射出的光斑,都在眼底细微地发着抖。 夏雾看着他紧绷的侧脸。 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颊。掌心贴上他温热的皮肤。 就在肌肤相触的下一秒。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夏雾的掌心里。 他的眼眶红透了。 没有眨眼、呼吸也压着。 可那滴眼泪就这么砸了下来,滚烫得几乎要灼穿她的手心。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哭。 一次也没有。 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指腹蹭去他眼角水光。 “沈介……”夏雾鼻尖发酸,“我想回家了。” 男人张了张嘴,喉结缓缓滚了一道。 身体的本能甚至快过了大脑里那些阴暗的占有欲,近乎顺从地脱口而出:“……我送你。” 话音刚落,夏雾愣住了。 她看着他缓缓站起身,然后,和来时一般,扶着她、搂着她,往外走。 夏雾被他半拥着,脊背上的肌肉却绷成了一张弦。 她原本以为,依着他以往的脾气,一定会发疯。 ——他肯定会像当年那样,把大门一锁,将她关在这个布满她画像的房间里,弄到她点头为止。 可他没有。 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顺从她,答应送她回家。 相较来时的旖旎热烈,此时此刻,两人相顾无言。 她没料到他会求婚。 他也没料到她会拒绝。 夏雾坐在副驾,偏过头,拼命忍住不去看他的冲动。 可即便如此,余光里,他握着方向盘的指骨已经因为用力而绷成惨白。 车子上桥。 外白渡桥的钢架阴影,一格一格地从两人身上切过去。 “砰——” 突然,远处夜空,猝然响起一声震音。 漆黑江面晃了一晃。 一簇冷金色的焰火漫开来、散开来,曳着细长的线,一粒接一粒坠向江心。 车厢里被光芒映得透亮一瞬。 夏雾下意识坐直了身子,看向窗外。 烟花的余烬散去,她才发现,浦东的天际线尽头,悬着一轮出奇圆的月亮。 硕大、皎洁,低低地压在江面上,随着水波晃碎成一地清冷粼光。 轰鸣声弱下。车身配合地向右滑行,贴着辅道刹停。 “哒、哒、哒。” 双闪的琥珀色微光,规律起伏着。 沈介抽出了安全带的锁扣。 望着窗外景色,扯了扯唇角。 他邀请道: “下去看会儿烟花吧。” “就看一会儿。” 两人并肩立在江堤栏杆旁。 他依然像一种难以更改的本能般,下意识地站在了迎风口,替她挡去了大半的料峭。 “砰——” 又一簇烟花升空。 彩色的光斑依次擦过男人的侧脸。 他身形微弓着,双手搭在栏杆上。盯着瞬亮瞬灭的江面。 烟火离得那么远,可夏雾还是闻见了火药硝烟味,辣辣地烧着她的眼眶。 视线模糊间,她脚下的步子极轻、极缓地,往左边挪了半寸。 自己的肩膀,悄悄地、试探着贴上了他的大臂。 然后,把脑袋轻轻靠了上去。 相触的那一刹那,身旁的男人整条脊背轰然僵死。 连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都猛地痉挛了一下。 夏雾的鼻尖抵着他大衣的料子,再也忍不住。 温热的眼泪砸了下来,瞬间洇进深黑的羊绒深处,化作暗渍。 “沈介……” 她闭上眼,轻吸了下鼻子, “我是不是……” “又伤害你了?” “没有。”沈介不假思索地回答,“雾雾,我能感受到你很爱我。” 他没有转头,那侧肩膀往下沉了沉,好让她靠得更安稳: “此时此刻的你,依然爱着我。” “——我感受的到。” 不要自责。 也不要哭。 “我不是……想拒绝你,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夏雾伸手攥住他的大衣,将自己的脸埋了进去,似是在寻找一个避风港。 她哽咽着说:“看着满墙的画,我本来以为我已经释然了。我以为我拼了这五年,终于画的比你好了,终于追上你了……” “可是沈介,当你把那盒戒指捧到我面前的时候。” “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我真的好没用啊。” “我连买下其中任何一枚的钱都没有。” 搭在栏杆上的大手,倏地攥紧了。 男人愕然抬头,望向眼前皎洁月亮。 “我也想买戒指送给你的。” 她哭着,把千疮百孔的自尊心掏了出来, “我也想给你最好的……可是我给不起。” “我实在太没用了。又实在是,太羡慕你了。” 湿热的泪水成串地往下掉,“你画画那么有天赋,做生意也那么好,你不管做什么,都能轻而易举地站在最高的地方。我为什么不是这样的人呢。” “为什么我那么努力,拼了命地想追上你,却还是差得这么远……” 头顶传来男人低哑宽慰的嗓音:“雾雾,那是因为沈家的资源……” “不是的沈介,不是的。” 夏雾伏在他手臂上拼命摇头。“我到现在都在花我妈的钱,可你呢?你已经可以帮家里处理事情,家里的长辈都要听你的,甚至能决定同辈人的前程……” 她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剖白: “沈介,我一直、一直都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十八岁的时候,我就想和你画得一样好,甚至想压过你。” “后来我们在一起,看你成天吊儿郎当的,我心里不服气,想着凭什么啊。发誓一定要加倍努力超过你。” “那时候跟你在一起,心跳得那么快……是喜欢,还是想赢的兴奋,我连自己都分不清了。” 江风刮过,吹冷了她脸颊上的泪痕,“分开的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在想怎么才能比你画得好。我就是撑着这口不甘心的气,在巴黎哭着读完了书。” “我承认,我无数次幻想过跟你重逢的那一刻。我发誓那天,我一定要以一个比你更厉害、更耀眼的姿态站出来——” “我想,只有那样……哪怕重逢时你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我当年放弃你、放弃这段感情,才算是有意义的。” 她揪着他大衣的指尖在发抖,齿关打颤: “可如果我没有变得厉害,那当年我推开你,到底算什么啊?” “我跟你花了同样的时间,吃了那么多的苦,却还是够不到你的项背。沈介……我真的好难过,我真的好难过啊。” 呜咽声凄戚,脸颊感受到身侧男人的胸腔沉沉震了下。 而后,搭在搭在栏杆上的五指松开,缓缓抚上她的脸侧。 沈介稍稍侧过身,虎口托起她的下颌,一点点将那张湿透的脸抬了起来。 皎白月光落进沉黑瞳孔,像是在漆黑的湖面上晃碎了一地银箔。 没眨眼,湿意在漂亮的眼眶里打转着。 “夏雾,你回头看。” 他说,“你不是已经追上来了吗?你已经画的比我好了。” 指腹顺着她眼睑边缘擦过去。 他盯着那双盛满水汽的眼睛,呼吸沉得近乎凝滞:“日后你未必追不上我。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夏雾,我不相信你做不到。” “不要害怕。” “我会在未来等你。” 男人松开托着她下颌的手,转而自后颈穿过发丝,用力将人按进心口。 “所以,让现在的我们,先在一起。好吗?” 江面之上,新一轮的烟火轰然升空。 万千流光炸散,映亮了起伏的水波。 夏雾闭上眼,额头在他怀里轻轻磕了记。 风硬,烟火也喧嚣。 贴着他的胸膛,她的心跳比这漫天的动静都要吵。 一声带着鼻音的“嗯”,与漫天散落的星火尾焰一同落下。 须臾间,火星消散、归于暗夜。 而那声微茫应答,却被人稳稳接住、郑重收藏。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会有人能体谅你有雨天,偶尔胆怯也都了解,哪怕此刻脚步会慢一些。”- 正文完但是番外多多哈,还有很多内容和坑没有填上。为什么设定在这里“正文完”,因为我觉得这里最有感觉哈,后面就是日常Vlog害怕大家不喜欢看流水账所以后面内容就是番外啦。PS.后面是答应了一半就亲亲了应该有人看出来了吧 求个作者收藏,拜托啦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下本《恋妻癖》先婚后爱+伪师生。爱吃这口可以点个收藏助力开文么么~- 目前想法:※画廊婚礼线※隐婚日常/三人修罗场※养娃日常※大学情侣※男暗恋视角(人定胜天版) 问:要是想认识一个女孩,但是各种错过怎么办? 友人答:缘分已尽咯 狂傲沈大少爷答:人定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