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仙君竟然是人外》 1. 仙君 “咚咚咚……” 紧闭的房门响了几声。 “小姐,夫人叫您去会客厅,有仙士来访。”是母亲身边的傅嬷嬷。 李善妙坐在床头翻着新得来的话本,看到入迷处,闻言心不在焉地应下。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将手中这页纸折了个明显的痕迹,随手将其仍在一旁的被褥上,走到梳妆台前,唤小莲:“为我挽发。” 小莲“嗳”一声,净手后拿起梳子,站到李善妙身后,轻轻拢了拢,这一头乌发浓密柔顺,带着点温热。小莲小心翼翼地从上往下梳,她的挽发手艺很好,但这头乌发却很少能让她过手瘾。 因李善妙这病不能见风,不能日晒,所以基本不外出,饶是她十分想出门走走,也得不到许可,大多数时候或坐或躺,以至于这发髻也就没有梳的必要了,很多时候,只需要将发尾拢起,用发带松松扎着。 小莲在身侧梳着头,李善妙就在镜子里看,镜中人脸色是久居深宅的苍白,一双茶色的眼瞳是这瘦削的脸上唯一的色彩。 李善妙伸手揉了揉僵硬的脖颈,仙士么……肯定是爹娘又在求药了,不知道这回又得喝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 她印象中,自己这病应该有快十年了,对这病实在不抱希望,毕竟吃这么多重金求来的“灵丹妙药”也不见得好,她一直隐隐怀疑,所谓的仙士只是些会戏法,行招摇撞骗之事的骗子。 她转了转眼珠,看着镜子里的小莲,疑惑道:“小莲,你说,这世上真的有仙人吗?” 小莲手不停,头不抬,想了想也不太确定:“应是有的吧,奴就是因为家乡邪魔肆虐,不得已逃出来的,听一个同乡的大哥说,要不是有路过的仙士相救,我们全乡人都得遭殃,”她顿了顿,继而道,“若是那样的话,奴也就见不到小姐了。” 闻言,李善妙手肘杵了杵身后的小莲,好奇问:“那你见过那些邪魔么?长什么样?可是真如话本里所说,血盆大口,青面獠牙?” 小莲闻言吓了一跳,手抖得漏下几缕头发,忙又捡起了抓在手里,颤着声道:“小姐,您说这话可真骇人,若奴真见过,恐怕命都被吓没了。” 李善妙见她半点不经吓,不由撇了撇唇,放下豪言:“若我将来遇见了,我便是死也要凑到它面前看个明白,好叫我弄清楚是什么鬼东西害我至此。” 是的,她这病是幼时撞邪,被邪魔所害,但却没见过那魔物的真面目。 小莲讪笑道:“小姐快别说了,多不吉利,叫老爷夫人知道了又得说您。” 李善妙很不屑地“嘁”了一声。 她没再和小莲搭话,而是等小莲挽好了一个能见外客的半披发,两侧的头发弯折卷起,形似垂耳兔。李善妙摇了摇头,两个兔耳朵就跟着她摇的方向软软地打在双耳上,有些痒意,于是她摸了摸这个新样式,笑道:“小莲,你手艺在我身上真是可惜了。” 小莲在身侧无奈地盯着乱动的小姐,等她动作缓和了,才拣起几只珠钗小心翼翼地往发髻上插。 李善妙站起来,小莲又立马退后拿了件宝蓝色的披风,搭在小姐肩上,她不能见风,否则易感风寒,最近这毛病愈加严重了,见风后易发热,得多加注意。 李善妙偏爱艳丽的色彩,这让她看起来不那么病弱,显得有些精神气。她抬手摸了摸肩上的一圈雪白薄绒,望着外面尚且还算明媚的天色,结结实实叹了口气,随口道:“不知道的,还以为入秋了”。 小莲在身后讪笑两声。 一切收拾得当,李善妙踏出房门,越过长长的廊道,来到会客厅。 还未进门,就听见了陌生的声音:“最近就在贵府上叨扰了,至于李小姐,还得等我等看了她的筋脉之后才知是何……” 李善妙跨进门,见会客厅里除去自家人,还有两个着赤色衣裳的年轻男子,一位手持长剑,另一位则是拿着把扇子,有几分侠气,倒是跟先前自称仙士的人大不相同,这二人未持拂尘,也并非白衣飘飘宽衣博带。 她总算有些好奇,颔首经过时还盯着两人看。 李老爷额角抽了抽,轻声咳嗽一声,李夫人紧跟道:“善妙,还不快过来,”说罢,朝两位仙士笑了笑,“我儿年少,礼数不周全之处,还望二位仙君莫要同她计较。” 拿扇子的那位笑了笑并不在意:“李小姐纯稚可爱,怎会计较,”说完,接着方才的话道,“小姐可否伸出手容我用灵力探一探究竟。” 李善妙转头看了看爹娘,见二人点头,微微折起袖口,将手臂伸出。 只见对方将扇子合拢,以扇柄抵在她的腕上,李善妙歪了歪头,静静看着。 这时,一股温暖的光亮经由扇柄从扇子主人的指尖传至李善妙的腕上,流入细瘦手臂里淡青色的血管,李善妙发觉她的身体轻盈了许多,头也不像往常一样沉重。 她暗自肯定自己爹娘此次总算是请到了真的仙士。 几息过后。 许元静感知清楚,撤回扇柄,沉思片刻,叫站在身旁的剑修给还在路上的人传个信:“跟他说需要雪芝,问北境有没有剩余,一并带上蓉幽草,”说完,对李善妙道:“李小姐此病是由于南方魔物特有的火性魔气所致,火毒入体,遍布经脉,我会暂时用灵力压制,但我灵力属性属火,效果十分有限。李小姐先前应当也吃了些有益此病的良药,这才能勉强拖个几年。虽说雪芝难得,火毒难解,不过好在此次行动恰好有位来自北境的修士,他会将药材带来,最迟明晚便到。另外,届时我会将解药制出,不必忧心。” 话还未落,那位持剑之人左手一抬,袖管中飘出一张纸,只见他以指尖为笔,唰唰地写了两笔后,那纸张自行折成了一只鸟的样子,随后略出窗外,消失不见。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半响,李夫人与丈夫才反应过来女儿的病有的治,两人连连鞠躬:“多谢二位仙君,二位神通广大,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府上定会准备周全。”说着,吩咐傅嬷嬷将先前准备好的钱财珠宝呈上来。 李善妙也没想到这次的仙士真的有法子,还说的如此轻松,回想以前每次求药又是问八字又是做法,好不繁琐,一时愣在原地,看见傅嬷嬷动身才想起来道谢。 许元静和师弟楚益二人见对方如此大阵仗也有些不好意思,推辞道:“不必言谢,这都是我们的责任所在,修士在外一向是不拿百姓钱财,还请老爷夫人收回。” 见二人不收,李氏夫妇也就不再勉强,便亲自将二位小仙士带到为其准备的院落,一路上顺便介绍起李府布局。 李善妙由于体内灵气残余,精神也比以往好了许多,便央着李夫人,挽着她胳膊一同前去。 她听父亲问:“另一位仙君可知道府上的方位?” 方才发传信的楚益接话:“信鸟会指引方向,只需沿着我留下的灵气痕迹,他便能找过来。” 李善妙先前一直呆在房内,很多事情不得而知, 微微偏了偏头,问道:“那位仙君为何没跟二位一同前来?” 许元静笑了笑,摇着扇面解释:“因我与师弟二人是执行任务后回宗门的路上接到了掌门的传信,这才临时改变方向前来碧溪县,据宗门的寻魔阵反映,此地邪祟尤其嚣张,便又向北境求援了一位帮手,那位是水系术法的佼佼者,正好与南方邪祟的火性魔气相克,但也由于北境与我二人相隔甚远,就打算到了碧溪县再会合。” “说来,算着路程,他本应该今日就到,但需重返北境拿药材,便可能耽误些时间。” “原是如此。”李善妙点点头。 她又问:“碧溪县出了什么事?让各位如此上心。” 这时,旁边的李夫人拉了拉女儿的手:“善妙,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她担心女儿无心间冒犯了对方,惹得对方不快。 李善妙垂在耳畔的发髻被拉得晃了晃,反应过来后也觉得自己的话不太妥当,遂有些不好意思。 “无事,这也不是什么机密,”楚益想了想,“这件事,想必老爷夫人应当听说过。碧溪镇早些年是不是偶有少男少女失踪?” 李夫人沉吟片刻,道:“确有此事,就在寻常日子,这些孩子就不见了踪影,仿佛是……人间蒸发了般。” 早在十几年前,碧溪县就时常有丢孩子的事情,也不见人贩子,镇上安定,也从没野兽出没,可这孩子确确实实是不见了。 有些是出去玩之后不见踪影,有些是牵着自家大人的手走着走着人没了,更有甚者,好好的在床上睡一晚上便没了,整个碧溪镇找遍了都没有踪迹。也不是没报官,可县令也没法子,就是猫狗来去也该有个痕迹吧,可这大活人消失了却是找不到任何线索,这一来二去,整个碧溪县都人心惶惶。 “当时,善妙性子还十分顽劣,闹翻了天也要去那劳什子的曲合山玩,好说歹说才让她打消念头,”说着,她无奈的看了看李善妙,继续道,“却不料这丫头并不消停,有天等我与他爹歇了之后便独自溜出了门,大半夜惊动了府上所有人去找她,好在最后是找到了,不想受了惊,生了场怪病,不能冷不能热,时不时咯血。有个略懂仙术的老道说,这是撞了邪……莫非,当时那些孩子的失踪跟各位此次的任务有关?” “是,且事关重大。”许元静说完,有心治一治师弟这惯来沉默的毛病,手肘杵了杵身边的师弟,示意他开口。 楚益抱臂动了动:“前几日,碧溪县上有位陈姓的猎户上山打猎,也恰巧就是曲合山,追着猎物,无意间闯入了一片密林,见到了数个面色蜡黄,形销骨立的少年,还尚有气息。惊惧之下,他大着胆子盯着对方的脸看了又看,终于在其脸上看到了一块斑,这才认出对方是多年前总找他要吃的乞儿。他发觉那个地方不对劲,壮着胆子逃了出来,将此事秘密告诉了县令。县令派人手去那密林寻人,却没有任何结果。而先前那邪魔压抑着魔气,我派的寻魔阵一直未曾捕捉到踪迹,幸而昨日,想是此地魔有异动,漏出了马脚,寻魔阵便定位到了此处。” 楚益说完,又补充:“待我与师兄寻来碧溪县的县令处,陈猎户便又将这事详细地告知了我二人。” 正说着,李善妙惊觉右边袖管荡起弧度更大,察觉到一股凉风,不由得拢了拢身上的薄绒披风。 她正暗自奇怪这夏末怎会有如此寒风,余光却不经意瞥到一抹白色影子,一时惊得心跳都快了几分,她记得方才……旁边,没人吧? 2. 蓝眼少年 李善妙捂着唇咳了咳,壮着胆子缓缓转头,视线只到那人的肩膀,上面搭着几缕乌黑的长发。 那人若有所感,偏过头来,随即,李善妙将头抬了抬。 蓦地,对上一双朦胧的蓝色眼睛。 还没来得及惊讶这罕见之处,一旁的两位修士却是在感到灵力波动时就注意到了来人。 许元静快步上前两步,探头笑道:“北境派出的修士,竟然是你,好久不见。” 倒是跟小时候的模样大不相同了。 李氏夫妇反应过来这大变活人,立马表示欢迎:“这便是二位仙君说的帮手吧,辛苦您一路赶来。” 这人看起来比另外两位仙君更年轻,白如雪,卷翘浓密的睫毛搭在一双罕见清透的蓝色眼睛上,金色暮光的照耀使眼睛下方映出了根根分明的阴影,唇色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色。 叫人光看他的相貌就好感顿生。 明照雪却没接话,而是撇眉问道:“为何不是在县衙会合?” 此事就说来话长了。 因李氏夫妇一直为爱女求药,这几乎是整个碧溪县广为人知的事情,县衙毕竟条件有限,县令便顺水推舟,将李夫人请了过去,问她愿不愿意为二位仙君提供住处。李夫人当然应下,府里宅院颇多,怎会住不下两个人呢?何况如此一来,女儿的病也能请求仙君一探究竟,何乐而不为。 李夫人抓着女儿的手笑眯眯的说:“县衙没有多余的房间,然李家空屋却是颇多,提供住处也算是为各位除魔的任务尽点微薄之力罢了,况且,我女儿善妙,还劳各位费心。” 弄清楚缘由后,明照雪眉毛舒展开来,不想却感受到了强烈的注视。 李善妙离这突然出现的人最近,出于好奇心,将他打量了起来。 这人双手抱臂,不持一物,穿着跟另外两位仙君不同的雪白色衣裳,袖口领口各绣了不知名的银色纹样,十分繁华精细。 这打量让明照雪有了动作,他眨了眨眼,随后快步走到了另一边的楚益旁边,隔了点距离,很是疏离。 见此,李善妙轻哼了声,有些不高兴,自己也没有冒犯到他吧,何至于此。 明照雪走开却不是别的什么原因,而是实在受不了这一家人都盯着他看。 李氏夫妇自从听见许元静说他来自北境后便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叫他很不自在,以为在气质明显沉默的楚益身旁,会好受很多,然而这视线却连同楚益卷了进去,叫两人一同不自在起来。 他不明白,许元静还不明白吗?他哈哈大笑:“照雪,我可有叫错?夫人她们是盯着药材呢。” 被点破后,李老爷讪笑两声:“叫各位仙君见笑,却实在牵挂小女。” 明照雪闻言,转眸瞧了瞧那位脸色苍白的凡人,随机右手一翻,凭空出现了一朵形似莲花的东西,有许多瓣,冒着寒意。 随着这物的出现,视线确实离开了他,转而盯着花去了,他松了口气。 旋即,他将其递给一旁的楚益,楚益又递给许元静。 许元静将雪芝看了看,确认没有错,才又问道:“蓉幽草没带来么?” 明照雪转头看他,仿佛十分不满意:“你们传信之时我距离此地已然不远,雪芝正好携带的有,便没返回北境。至于蓉幽草,隐市应当有卖。况且,你们并没同我说过要这些东西是作何。” 许元静眉头一抬,听到后半句,顿时笑起来:“还真是,不过蓉幽草倒好解决。也难怪,北境于此地,一南一北,你能这么快赶到。说来,北境竟然派了你执行任务,想必是修为不错了。” 明照雪虽不想说话,但对前辈,礼数上还算周全:“不久前刚晋为地字。” “那倒是与我这位师弟差不多了。” 闻言,楚益颔首。 李善妙听着这些话,心中对外面世界的精彩辽阔十分好奇,不免有几分羡慕。 这一来一回地说着,很快便到了李府准备的院落,十分宽敞,还种有各种花草绿植,被修剪出十分优美的形状。院中的房间都是空着的,已经提前打扫干净。 李氏夫妇很快退下,将时间留给各位修士,只在临走时留下一句话:“晚些会将晚餐递至此地,若有什么想吃的,也尽管吩咐。”说完,拉走迟迟不愿挪动的女儿。 李善妙拢了拢要掉的披风,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爹娘回去。 李夫人见女儿心不在焉,指尖戳了戳她的额头,不住嘱咐:“你啊,别去打扰人家,收收你的好奇心。” “好啦好啦!”李善妙应下。 她一跨进闺房,便迫不及待地扯掉这碍事的披风,不等小莲迎上来,转身坐在铺了厚厚软垫的矮塌上,捡起先前扔在一边的话本,盖住半张脸,收敛着咳嗽:“小莲,你家小姐我此次,恐怕……”她特地表现出一副哀伤的样子。 小莲果然上当,摸了摸眼尾,不忘鼓励:“小姐,一定还有办法……” “噗嗤。” 还没说完,就被李善妙的笑声打断:“恐怕,是真的有救了。” 小莲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一时有想哭又想笑,哭是因为李善妙闹归闹,从没真的拿自己的生死开过玩笑,笑是叹苍天有眼,小姐这样的人总算没有被命运辜负,不枉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李善妙拍了拍小莲的肩,嬉闹着道:“怕什么,我活跃下气氛,冲冲屋内的病气。” “小姐,哪有你这样……” 而那厢。 许元静硬是拉着不乐意的明照雪叙旧。 “当年我见你,你还只有我小腿那么长,如今快二十年未见,你长这么大了,性子倒是没怎么变。”许元静摇着扇子。 小腿那么长…… 明照雪额头抽了抽,十分想夺创窗而出,但想到任务,硬着头皮忍下来。 他没有接话,将目光挪到了沉默的楚益身上。 而楚益收到示意,果然仁义,他惯来喜欢安静,不爱说话,也见不得旁人被逼着说话,便打断话题:“师兄,我们何时动身前往曲合山,县令搜寻那些孩子无果,若再晚些时间,只怕凶多吉少。” 得救了。 许元静这才放过明照雪,道:“十几年前的失踪之人都还气息尚存,想必不会轻易被威胁性命,现下我 们可先寻找那魔物如此行事的原因。” 拐走那么多孩子却不伤其性命,想必别有一番目的,总归,魔没有人一样的神智,更没有善心,不可能拐别人家的孩子养。 明照雪开口:“或许可以先弄清楚那些孩子都是谁,有什么特殊之处。” 而这件事简单,不出意外的话,县衙应当会有详细的宗卷,毕竟当年报官人数众多,即便无果,想来也有信息收录着。 念及天色不早了,几人没有犹豫,很快赶到县衙。 好在县令还未下值。 几人说明了来历,县令听完,立马安排人手调动宗卷。 一个时辰后。 “爷,这是当年那个案件尚存的所有宗卷了。”一位手下禀报。 县令大致扫了一眼,便递给许元静几人。 几人一人捧着点资料翻看,很快,明照雪皱眉,一双猫眼微微睁大,径直将手上那页递到县令眼下:“此为何意?为何残缺?” 县令被这冷冽的少年逼得将身子向后仰了仰,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仙君,这数十前的宗卷,难免会保管不当,有遗失实属常见。况且,宗卷室虫鼠难除,难免会将其肯坏。” 许元静注意到了动静,抬眼看了看少年手中那页纸,挑眉道:“县令,这恐怕不是你说的这么回事罢。” 说着,扇子点到残缺部分:“这处,应是人为撕扯所致。” 楚益跟着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三人的气势让县令冷汗直流,定睛仔细一看,纸张虽然很旧,却仍能看出一点人为破坏的毛边:“还真是,这……也可能是当初整理宗卷的人不小心给扯掉了,但当初整理宗卷的人不少,这些年来也有些早已告老还乡,恐怕很难找出来。” 他委婉地告知这个消息。 然而就在此刻,楚益剑出鞘,直指县令面门。 “支支吾吾,当年涉及此事的人员名单,如实说来。” 不曾想这面善的仙君突然动怒,县令骇了一跳,迟迟说不出话。 明照雪见状有些惊讶,苍南执行任务是可以这样的吗,为什么他师尊和师兄都说出门在外要尽量待人柔和。 而一旁的许元静也终于适时站出来,将抖若糠筛的县令救出水火。 他将剑刃挑开,笑道:“师弟,性子总是这样冲,都说了多少次,对百姓要温和。” “你说是吧,县令,还请将名单尽快列出。” 县令立马点头,强打精神笑:“是,是,仙君说的是,我等自当配合。” 他颤着声说完,又吩咐手下尽快去执行仙君所说的任务。 最后才鞠这身子道:“只是,毕竟年份久远,名单恐怕需要拟一些时间,还请诸位明日再来。” 三人并没有过多为难,点了点头,离开了县衙。 “爷,可这宗卷,当时是……您亲自整理的。”下属有些揣摩不明白。 县令深吸了口气,怒道:“我不知道,”说着,略压低了声音,“我不知道是我整理的吗?!你只管将当年参与过宗卷整理的人一一列出来,管那么多作何!” 3. 幼时撞邪 县令不对劲,这几乎明了。 明照雪几人回到李府,将各自所查内容一一说出。 有用内容无异于是报案状纸,包括了失踪人口的姓名、生辰以及籍贯、最后出现地点等重要信息。 失踪对象的年纪跨度奇大,下至六岁小儿,上至十六岁少年。最后出现的地点也各不相同,毫无规律可言,籍贯大多都是碧溪县人,却也有几个是来自别处的。 看起来确实是一次毫无头绪的离奇失踪案。 然而,将目光重新聚焦在那页被认为撕扯的宗卷上…… “照雪,那页纸上可有什么残留的字迹?”许元静问道。 “撕得很干净,只有边缘有一两处墨迹,”明照雪闭目,回想当时看到那也纸的情形,“不,出现了‘妙’字,还有‘未’。” “这便对了。”许元静摇着扇子喃喃道。 明照雪与楚益听他念着,突然脑海中也清晰起来。 李夫人说李小姐幼时非要去曲合山,后又撞邪。曲合山,真有那么巧合么。倘若,“妙”是李小姐李善妙,“未”是生辰中的一个字,那么一切便解释得通了,因为这些记录在册的失踪人员,其生辰都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这全都指向——命格极阴,只需知晓李小姐是否真的如他们推测的这般。 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仙君,仙君,我家小姐病情加重了,还请相救。”一个年轻的丫鬟大惊失色地闯进来。 许元静认出是白日跟在李夫人身边的丫鬟,忙问:“发生了何事?” 冬雨缓了缓,十分焦急:“自从白日仙君替小姐看过后,她本来精神大好了,却不想方才发了嗑疾,还吐了血。” 许元静听后就明白了,轻声安抚:“无事,待我过去瞧瞧。”说着,转头对旁边双手抱臂的蓝眼少年道:“照雪,你也来。” 明照雪愣了愣,虽然不解,却没兴趣问,便跟了过去。 而楚益则是留在房内整理信息。 一路上,许元静将李善妙的情形详细的告知了明照雪。 几人在冬雨的带领下匆匆来到了李善妙所在的院子,一轮白月高悬,花草隐在黑夜中,还未跨进屋子就已然听见了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待进了门,便见李夫人在床边坐着,绞着眉心拿着帕子给床上半坐着的少女擦嘴,手帕已经被鲜血染得斑驳,一旁的小莲又立马拿干净的来换。 “夫人,仙君来了。”冬雨出声道。 李夫人这才发现有人进来,忙理了理衣服,起身拜道:“仙君,您快看看,白天还好好的怎得突然又这般严重,那药材能先给她吃一点吗?”李夫人有些慌乱。 许元静道:“夫人莫急,只是灵气退了,再补上就好,能暂时护住心脉。药材不能直接吃,必须配上蓉幽草炼化,否则药效十分有限。待我们将此地的魔物除掉后,会想办法将小姐要的药材找齐。” “照雪,你修炼的水系术法,能够有效压制筋脉中乱窜的火毒,你将灵力渡一点给李小姐。” 斩魔除祟是修士身为强者的责任所在,在凡间时,对百姓也是能帮则帮,因此,明照雪没有理由拒绝。 他行至塌前。 床前被让出位置,明照雪立在此处,那少女一双茶色眼瞳噙着水雾,仰着头看他,一头长发凌乱地披散着,脸色苍白,无甚颜色的唇上沾了点没擦干净的血迹。 李善妙见这漂亮的蓝眼少年眼中印出狼狈的自己,心情变得越发郁结,压抑着咳嗽,无力地抬起袖子随意地抹了把嘴。 很快,感受到一根冰凉的指尖抵在了滚烫的额头上,让她得以有片刻喘息。 明照雪凝目,一双朦胧的蓝色猫眼闪了闪,一股泛着凉意的气流从李善妙的额头钻进去,沿着各处筋脉游走,这凉意让她有些战栗,叫她忍不住揪住了搭在她面上的白色衣袖。渐渐地,她体内的灼痛减轻了许多,嗓子也不会控制不住似的咳出声。 思及凡人体内存不住多余灵力,明照雪见其好转后便切断了连接。 撤回手臂时,才发现袖子被攥在人手里,他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地轻轻扯了下,因为李善妙揪得很紧,没扯动。 明照雪歪了歪头,垂下眼看着李善妙。 李善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中拿着的是什么,连忙放开,这袖子却变得皱皱巴巴,还沾着一点红色的血迹,她平日虽有些爱玩闹,却也是十分讲礼貌的,因而她有些歉意道:“多谢仙君相救,你的衣服我会赔一件新的。” 刚放手,那皱皱巴巴的袖子却一眨眼间变得整洁如初,想必又是什么仙法吧,李善妙想。 明照雪只淡声道:“不必。” 李善妙闻言,扯了下唇角。 又听见那少年补充:“你的身体存不住灵气,在制出解药之前,我会每日为你输送灵气。” 李善妙搭在床褥上的手指动了动:“多谢仙君。” 明照雪微微颔首,退出内间。 外间,李夫人在房内踱步,见女儿好转,总算放下心来,朝这漂亮的蓝眼少年俯首道谢。 见状,明照雪也点了点头。 接着,他听许元静问:“夫人,还请告知李小姐的生辰。” 李夫人没有多想,便详细告知,末了,还道:“善妙生辰特殊,也不知是否是由于这点才被那邪魔所冲撞。” 听罢,明照雪二人对视一眼。 果然,此次魔物的下手对象都是极阴之人,但为何年龄参差不齐,尚不得而知。 然既来了此处,何不妨将李善妙这个从魔物手中逃出来的例子问清楚。 李夫人没有隐瞒。 “当时,善妙才六岁,失踪案件闹得很大,我与老爷便将善妙看得很牢。本来她调皮归调皮,但也还算明事理。不料有一日,她央求我说……” 李善妙抱着娘的腿晃道:“娘,你就答应我吧,我跟人家都约好了,我不能做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李夫人正忙着看铺子的账,便哄道:“你跟谁约好了,你倒是跟娘说清楚呀。” “说了你也不认识,你只认识账本。”李善妙嘟着嘴,发了脾气。 李夫人听着女儿说的话,有些好笑:“你不说,娘是不可能轻易叫你出去玩的,你不知道外面有人拐小孩吗?尤其是像你这样贪玩的小孩!” 李善妙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紧紧捉着李夫人的裤腿:“是杜大娘家的小花啦,我们越好了要一起去曲合山抓小鸟玩。” 听她这样说,李夫人蓦地停下来了打算盘的手,将女儿抱到腿上,仔细问:“你上哪认识的杜大娘家的孩子,杜大娘家有孩子么?”她感到了不对劲。 然而李善妙却突然翻脸,不再解释,“哼”了一声便跳下去了,不再央 求着出去。 李夫人看铺子看账本忙得头昏眼花,见状便以为女儿歇了这心思,不再管她。 不想等到入夜后,李善妙不见了,这么小的孩子怎么溜出去的也不知,李氏夫妇吓得不轻,也来不及盘问下人,只能连夜派人出去寻找,思及女儿说要去曲合山,便又拨了一部分人一起前往曲合山。 而李善妙跟着小花一路走着山路,她从小娇生惯养,哪走过这样曲折坎坷的路,她拉了拉小花:“我们别去了吧,我不想走了。我的脚好痛。” 小花很精神,对李善妙道:“你不想去捉鸟玩吗?曲合山肯定有很多漂亮的小鸟,还会说话。” “那,那我们去矮一点的山上捉吧。”李善妙还是不太乐意。 小花却不耐烦了,拉扯着李善妙越走越快。 “……杜大娘家有孩子么?”走着走着,李善妙脑海中突然想起了母亲的话。 “啊!”她突然尖叫一声,大力扯出手便丢下小花往山下跑,一路跌跌撞撞,不见五指的路让她忍不住哭了出来。 “好在最终找到了善妙,脏兮兮的,不知道怎么弄出那么多伤口。见到人就哭,问她手上怎么抓着一朵枯花,她却受惊似的将花一扔,直往我怀里钻。回来之后就一直咳血,身体也大不如前,我和老爷不得已只能为她寻药,盼望有一日能好起来。”李夫人说着说着,不由得擦了擦眼尾,“当年,是我和老爷疏忽了她,这才叫她经历了这些。” 明照雪听着,心下想道:哪有什么小花,不过是魔物施的障眼法罢了。 问清楚事情缘由,见李夫人实在伤感,两人便没有多留。 而另一边,楚益已然将脑海里留存的生辰悉数写在了纸上。 “如何?”见许元静两人踏进门,楚益直了直身子。 两人当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许元静拉开椅子坐下,斟了两杯茶,其中一杯推给明照雪,待润了润嗓子,这才道:“猜测没有错,李小姐确实是极阴之人。”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的收获,”明照雪道,“李善妙是受了魔物的蛊惑,自己主动前往曲合山,这也能解释得通为何你们苍南的寻魔阵迟迟未捕捉到魔物异动。” 因为魔物本身就具有迷惑人的能力,根本不需要动魔气。 两人将李夫人所说转述给楚益。 “如此,她能逃出来是因为勘破了障眼法,那为何魔物没将其继续拐骗,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她?”楚益问。 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被他们疏忽了? 但确实没有线索,只能先放一放,想到其他孩子,许元静道:“想必其他孩子也是如此被蛊惑,可为何却是只将其引入山中不杀,这可不是魔的天性。” 个中缘由却不得而知,只得等到明日前往县衙再行调查。 不一会,有丫鬟送来了吃食,几人都是修行之人,可吃可不吃。 只有明照雪盯着这些看了一会,挑了几块样式别致的糕点,遂各自回房。 这些糕点被做成了各种可爱的动物花草的样式,很是别致,明照雪第一次离开北境,还从没见到过这样式的糕点,北境也不曾有过。 他回房坐在窗前,捡起盘子里猫形状的那块看了看,尖牙试探似的咬上去,在糕点上添了四个孔,明照雪眨了眨眼,圆形的蓝色眼瞳在白月照耀下显得大了一圈。 4. 县令夫人 次日一早,明照雪几人没有着急前往县衙,而是根据陈猎户所说路线,秘密行至曲合山一探究竟,想将失踪的人先找回来。 山上已然瘴气弥漫,几尺之外不见五指。 几人都是修行人士,这点把戏当然难不倒他们,不过几息,明照雪等人勘破迷雾,分头寻找。 然而将整个山头翻遍,附近的地方也找了,却没有任何魔气残留,人也不见踪影,这意味着魔物至少在一天前就已经转移。 虽然早在昨日与县令交谈之中就发觉他神色有异,但本着不打草惊蛇的想法秘密行事,以防惊动幕后之人,却不曾想或许敌在暗,我在明。 三人无功而返,几乎直奔县衙。 甫一进门,就见县令手上端着一只小巧的杯子,时不时晃两下。 张书原见几位仙君风风火火地奔向此处,还玩笑道:“怎的这般匆忙,诸位对这失踪案的悬疑之处,倒是比本官还上心。” 楚益见县令悠哉地坐在高台上,心有火气却只能压制,手按在剑柄上快速道:“你可知道曲合山上的魔物没了?” 许元静见他真似一番要劈砍的姿态,忙将师弟拉着退了两步,怕他怒急攻心控制不住剑。 县令却对此表现出一副迷茫又震惊的样子:“什么?没了?!仙君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那魔物躲了起来。”他说着,又苦着一张脸,“仙君,我们这些凡人拿它没办法,你们可要将它捉拿呀,还有那些可怜的孩子,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黑着一张脸的许元静点头,佯装温和道:“你大可放心,待我们找到那魔物的藏身之处,定会将其歼灭。” 明照雪面无表情,没心思看他们演戏,却又不能当真撕破了脸。 他只冷声道:“昨日叫你拟的名单,可有着落了?” 县令这才抽出身来,从案上一叠纸张中抽出一页,将其递给明照雪:“仙君请看。” 明照雪瞥他一眼,而后许元静两人也凑上前来。 纸张上寥寥数人,除却尚还能动弹的几位还留在县衙混口饭吃,当年整理宗卷的人大多都上了年纪,早已卸任。 张书原给的名单当然是真的,只不过这些人都是干些杂事,又知道什么呢?案件最重要的那部分宗卷是由他亲自整理,从不曾假手于旁人。昨日还是太慌张,被几人打乱了阵脚,他做得那么隐蔽,怎么会轻易被发现,不过是自己吓自己,他们还真能杀了他不成。况且,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正想着,许元静开口:“县令,可否将还在职的几位请上来?” 张书原爽快应下,吩咐下属:“去,将几位老先生带上来。” 片刻后,三位须发尽白的老人走至堂前,很是惶恐,佝偻着身躯对县令跪道:“大人,请问何事传唤?” 县令连忙起身将几人扶起,指向明照雪等人:“莫怕,这几位仙君要问你们一些事,你们只管如实作答。” 几位老人一听这些年轻人是仙君,心中敬畏,又拜道:“仙君尽管问,我等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许元静从纸张中抬起眼来:“听闻十年前那件重大失踪案,几位有整理过宗卷,可有人碰过报案状纸?” “这,十几年前的事情,确实是记不清了。”几人晃着脑袋想了想,有心无力。 “那你们可知卸任归家的几位家住何处?”许元静又问。 几位老者对视一眼,沉吟道:“这,也不曾听人提起过,况且,他们比我等岁数还大,在不在世还尚未可知,仙君问这又有什么用呢?” 几位老人退下。 盘问就这样不了了之,虽已在意料之中,却也不免让人气恼。 张书原任凭几人盯着他看,还有闲心展开新的状纸处理公务,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嘴上不忘说:“仙君,那十多年前的案件,衙门也曾努力过,已然结案,还扒着干什么呢?索性已经找到了那魔物与孩子的藏身之处,将其找出来不久行了?等再晚两天,说不定就不是在曲合山找不到那么简单了,只怕叫它逃去了别处。” 明照雪听着这番言论,再也忍不了,眼皮一撩,瞳仁咻地敛成一根细线:“你身为县令,不弄清楚案件悬疑之处便罢了,还阻止我等,再有,魔物现下躲在何处,将人藏在了哪里,你当真不知么?”他哼笑一声,“如此三番两次出言阻止打乱,安知你不是与魔物同流合污,包藏祸心?” 楚益则再次抽剑出鞘,白刃被堂中射进来的光亮照得泛起幽幽冷光。 而此次,却没再被许元静制止。 张书原握着笔杆的手紧了紧,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有位属下来报:“爷,夫人来了。”他带进来一个女子。 随着那位头戴帷帽,身姿窈窕的妇人走近,明照雪等人明显看出县令脸色大好。 只见张书原一把搁下笔,起身迎了上去,嘴角泛起一丝微笑,旁若无人道:“夫人,你怎么来了?” 县令夫人将手中食盒递给他,轻声道:“我在家无事可做,想着午间了,便来送点吃的。” 张书原接过来,珍重地放到案上:“怎的突然想起这事,我不会饿着,你快快回去,莫要累坏了身子。” 她并没想多留,正要应下,却见旁边站着三位俊俏的公子,便向几人福了福身。 咻地,一阵带着凉意的风刮来,将她面上的轻纱卷起一个角来,露出一点白皙的下颌。她抬手将帷帽往下压了压,转身离去。 张书原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小插曲,正要继续跟这几位仙君掰扯,回头一看人却不见了踪影。 他并不慌张,就算被怀疑又怎样,他敢肯定,这几位所谓的仙君不可能找到魔物和那群孩子的在藏身之处,不,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孩子,毕竟,已经过了十多年。 明照雪几人一个眨眼间,已然出现在了闹市之中。 方才他用了点微弱的灵力掀起了县令夫人的帷帽,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人身上有股强烈的违和感,他几乎下意识就动了手指。 这几天观察下来,整个碧溪县民风开放,从不要求女子遮面,甚至各个铺子里都少有卖帷帽的,而这位夫人,不光带着帷帽,还压得严严实实。若说是身染疾病感了风寒也便罢了,可这人分明嗓音清透,不见干哑。 难得慢步走在路上,许元静与楚益二人听明照雪皱眉道:“方才那位县令夫人很是奇怪,身体无疾,却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虽然我只将帷帽翻起了一点,可光看那夫人的下颌,就能看出她的面貌,有些过于年轻了。” 过于年轻。 县令张书原已是不惑之年,而那女子看起来却最多只有双十年华,说是他女儿都说小了,他却叫她,夫人。 许元静还以为明照雪要说什么重大发现,却听他严肃地说人家夫人的年龄,不免有些好笑。他收起折扇拍了拍这初出茅庐的北境天骄,笑道:“你还是不了解人间。” 明照雪皱了皱眉,却见楚益也颇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罢了,不跟这县令周旋了。左右已经撕破了脸,大不了咱们就今晚杀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待问出那魔物的下落后将其捉拿,还怕弄不清楚这一桩悬案不成?”楚益道。 “他如此气定神闲,只怕,他有后手。”许元静道。 但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就算身边藏魔,真动起手来,想也奈何不了他们,若是再晚一天,恐怕又生变数。 几人说好,待到县令下值,直往他家中去,这样,也不至于直接在衙里闹开,惊动百姓衙役等无关人员。 回到李府,明照雪单独前往李善妙所住的院子履行承诺。 很快,丫鬟通报完,他被请了进去。 许是灵力尚存,李善妙气色还不错,没像昨日晚间那副即将驾鹤西去的模样,她正坐在铺了厚毛皮的躺椅上端着本话本看,她身下的躺椅正以一个非常缓慢的频率缓缓摇动。 见到来人,她放下话本,一双眼睛亮了亮:“仙君,你来了,”又转头吩咐一旁的小莲,“快赐座。” 小莲不知道这屋内还有什么地方能赐座,便又搬来 一把躺椅,放在李善妙旁边。 李善妙点了点头,很是满意,看向那位还站在门口的漂亮少年,拍了拍空位,朝他道:“过来坐啊,别客气。” 明照雪确实没客气,但他走近,将那椅子挪远了一尺,随后才坐下。 疑似被嫌弃的李善妙也没介意,她将话本翻转放在腿上,没着急问灵力的事,而是好奇道:“你们除魔的进度如何了?” 她这般熟捻的交谈,倒叫明照雪愣了愣,收回了即将点上少女额头的手。 他猫眼一眨,想了想,还是说:“还没捉到,但应该不出今晚就会有结果。” 李善妙对这事实在好奇,忍不住直起身子朝少年倾近了些:“你们可是遇到了困难,可有我能帮忙的?”她真想跟上去看看。 “你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凡人,恐怕帮不了什么忙。”明照雪仰了仰头,觉得自己说的很委婉。 但看这刚刚还活力满满的少女突然长叹一口气,摊在躺椅上,一动也不动了。 李善妙心里暗暗想:可恶,看不起谁呢!没有灵力的凡人又如何,若要问别的东西,你有我懂得多么。 见她没有话说了,明照雪便用灵力将袖子收紧,以免拂脸上。随后手指点在李善妙的额头上:“我开始了。” “好。” 李善妙想了想,还是补充:“能别那么冷么?” 听见这前言不搭后语的一句话,明照雪反应了片刻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可他修习的是水系术法,又从小长在冰天雪地的北境,灵力早就被淬炼出一身寒意。 “不行。”所以他答道。 李善妙嘟了嘟嘴,好吧。 但好歹不像昨日那般突然,她有了心理准备,静静感受冰冷的凉意攀进身体,除去身体还是有些战栗,她心里却感受到一阵异常的平静。 输送灵力不需要花很多时间,明照雪很快收回手,正准备起身告辞,冰冷的手上却覆上一片温热。 他蓝色的眼眸转了转,瞳仁微微收缩起来,视线放在李善妙的手上。 李善妙见他盯着,很快收回,转而扯住明照雪的袖子:“真的没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忙的吗?”她好无聊。 见她实在执着,明照雪也难得有些奇怪,怎么会有人上赶着找麻烦。 于是他歪了歪头,随口道:“你见过县令夫人的真面目么?” 真面目?怎么说的这么奇怪。 “当然见过,不过就只有几面之缘,听说她身体不大好,很少出门。小时候来我家铺子里买过胭脂,脸上虽有几丝细纹,但也还是很貌美。嗯,就在我出事那年,她专门来看望过我,对了,她当时看起来年轻了不少,许是气色变好了的原因。再后来么,我就没出过府了,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李善妙说到这,也有些感慨。 但她还是反应过来:“她有什么问题么?” 明照雪没答,一双猫眼紧紧盯着她:“县令娶过几个夫人?” “一个啊。”李善妙不解,却也如实回道。 没有人可以返老还童,除非,动用了特别手段。 “县令夫人不对劲……”明照雪轻声说。 李善妙听他说出这句话,还没搞清楚缘由,突然感觉屋内的温度又低了几分,便将腿上搭着的毯子往上提了提。 “什么意……”她眨着一双茶色的眼睛。 “小姐,”屋外一位丫鬟敲了敲门,进来先朝李善妙行了个礼,才转头对那少年道,“仙君,客院里另外两位仙君叫您回去,县令夫人来了,说是有重要的事相告。” 哼,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几乎瞬间,明照雪站起来,正准备抬步往外走,李善妙却扯着他的一只袖子,一个踉跄站了起来,表示:“我也要去。” 小莲吓了一跳,忙将小姐往后拉,但李善妙却铁了心似的,定定地拉着小仙君的袖子,小莲见状欲哭无泪。 明照雪睫毛一动,垂眸看了眼攀着他的少女,随后寒风一卷,两人消失了。 5. 主动登门 为图快,明照雪选择直接带李善妙御剑。 虽然听许元静说过这位小仙君是剑修,但李善妙还是第一次见他把剑放出来,不免有些惊讶,毕竟这东西看起来也太平平无奇了,实在不像一把传统意义上的宝剑。 这只是一根冰棱,一根泛着寒意的冰棱。 而此刻他们便站在这根冰棱上,为了方便带人,明照雪还将冰棱变得更宽。 两人在空中飞行,李善妙转头对明照雪惊讶道:“这便是你的剑么?好别致。” 明照雪一只手虚虚搭在身旁少女的肩上,闻言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这倍感新奇的少女一眼,没有言语。 李善妙并不在意,兀自惊叹一会,低头看着房屋掠过他们脚下,只余残影,一时竟有些头晕。 “呕。” 听见这声,少年搭在李善妙肩上的手臂一僵,略有些惊恐地将速度提得更快,以免她吐在空中。 好在御剑确实有如神速,不过片刻便到达客院,双脚沾地的瞬间,明照雪收回搭在李善妙肩上的手,只五指轻轻一动,二人脚下踏着的冰棱便消失不见。 李善妙还有些晕剑,手还紧紧攥着身旁人的袖子没有放开,明照雪没有多等,便随她抓着,就这样领人踏进屋内。 屋子里正端坐着一位妇人,帷帽已经取下放在一旁,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庞,许元静与楚益二人则是在她一左一右站着,形似门神。 见踏进门来的少年还带来了李小姐,许元静二人有些愣,一时没人出声。 倒是坐着的妇人见到这阔别多年的小姑娘,眼尾压了压,微微一笑,颔首问:“李小姐,这些年身子可有好转。” 头还眩晕着的李善妙愣了愣,没想到县令妇人还记挂着她,这般慈眉善目,并非少年所说的不对劲的样子,可这过于年轻的面貌确实跟她记忆之中的县令夫人有些差别,便谨慎地答道:“已然好多了。” 那妇人听完,便松了口气似的:“那便好。” 李善妙点了点头,不过几句话时间,她被明照雪领着行至许元静身旁。 进了屋,察觉自己的袖子还被人攥在手里,一丝要放开的迹象也无,明照雪总算是有了动作,将袖袍轻轻扯了扯。 而李善妙感觉到自己手中捏的帕子一直在被旁边的人拉扯,便也有些疑惑,仰头无声问:“怎么?” 明照雪面无表情地将袖子提了提,示意她往下看。李善妙一低头,发现手中攥着的竟是这小仙君的衣裳。她连忙将手一放,随机讪笑了两声,尴尬地甩了下手,她刚刚没放手么?还以为拿的是手帕。 吐了口气,抬起头来,才发现坐着的妇人和站着的另外两位仙君都眼神微妙地盯着她与少年的小动作看。 李善妙一时有些窘迫,哈哈干笑了两声。 “看我们作何?”明照雪的袖袍转眼间又恢复得平整如初,他双手抱臂,催促般地歪了歪头,“不是有重要的事要说么?现下人齐了。”他定定盯着县令夫人。 话音方落,坐着的妇人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朝他们行了一礼:“几位仙君,正式介绍一下吧,我是县令的夫人,我叫王兰心。其实,我已等待你们多时了。” 听见这话,许元静几人对视一眼,有些不明所以,但也隐隐猜到她与曲合山逃离的魔物有关。 “李小姐,你是不是很惊讶,我看着年轻了不少。”王兰心抚着自己的脸问。 李善妙确实疑惑,若说是吃补药养颜,也最多只能让她老得慢一点,可为什么距离十年过去了,她脸上的细纹一丝也不见了,看起来,反倒返老还童,貌似双十年华。 于是,她眉头一扬,承认了。 王兰心转而看向少女身旁双手抱臂的雪色少年:“小仙君,你也很疑惑吧,午时在县衙,你掀了我的帷帽。” 明照雪眼眸眯了眯,不由得道:“你发现是我。” 许元静与楚益二人对视一眼,还真叫这初出茅庐的小子猜中了,县令夫人的年龄竟真是个值得注意的地方,依她所言,她是重返年轻了。 县令夫人身上并没有灵气,单凭人间所谓的养颜丹或者补药是不可能做到此番境地的,那么,便是跟邪祟有关了。 紧接着,王兰心缓缓道:“早在你们踏入碧溪县时,我便发现了。” 闻言,许元静摇着扇子的手一停:“你能感知到修士,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能感知到修士的,要么同为修士,要么便为天生与其站在对立面的邪祟。 许元静敛起总带三分笑意的唇角,催动灵力,一串符箓自他袖中飞出,将王兰心环绕其中。 楚益也与其配合,手上已掐着剑诀,只待这穿着人皮的魔物现出原形便将其钉住。 明照雪则是将还在状况之外的李善妙拉得退到一个角落。 “啊,这么突然的吗?要开战了?”只听几人打了几句哑谜之后,方才还平和的局势突然急转直下。 但王兰心见状却不为所动,甚至伸手碰了碰离她最近的一张符:“我身上并没有魔气,诸位仙君不是感知得到么?” 站在角落的明照雪唇角一扯,道:“人身上确实不会有魔气,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倘若,你饲魔呢?那么魔物便会借你的身体以人气压制魔气来逃脱修士的追捕,或者,我该直接问,现在穿着王兰心这身皮的,还是王兰心么?” 听了少年这番堪称冒犯的说辞,王兰心反倒笑了起来:“仙君是很敏锐,但我都主动登门了,还能有诈不成。以寡敌众,想也不会成事吧。” “不过,与其说我饲魔,不如说,魔,饲我。”王兰心话锋一转,一字一顿道。 闻言,明照雪几人皆是一怔,不明所以,魔物乃是混沌所生,瘴气所化,一向没有神智,不过是残忍的天性让其危害人间,光是将人掠去不将其杀害就已经够离奇了,更遑论主动饲养人类。 王兰心顿了顿,好一会才继续道:“几位仙君怀疑张书原,是对的,十年前那桩失踪案,是他策划的。”她说完,吐出一口气。 作为一个凡人,李善妙不太能懂他们说的是什么,但听闻这句话,她明白了,有些难以置信,因县令待百姓一向很好,说是父母官也不为过,怎会干出这样荒唐的事情。 “为什么?”于是她轻声问。 王兰心并没有回答,而是朝许元静与楚益二人一哂:“二位仙君,可否先将这些东西收起来,我今日来李府,是诚心想助诸位一臂之力。” 许元静二人动了动:“若是诚心,还望如实相告。”话是这么说,但二人收回符箓灵力后却也并没有放松警惕。 王兰心并不介意几位仙君的戒备,而是又上前几步坐到椅子上,无奈道:“我这身体精力着实有限,还望诸位见谅。” 她长长地叹 了口气:“其实,张书原策划十年前那场失踪案,是为了我。当年,我身体呈早衰之相,浑身病痛,求医无果。便是那时,书原被魔物蛊惑,魔物告诉他,只需要搜寻年少的极阴之人,用他们的寿命补给给我,我就能重新变健康。” “什么叫做只需要搜寻年少的极阴之人,用他们的寿命补给给你!旁人的生命是你们能够随心所欲取用的么?!”楚益怒而道。 王兰心苦笑:“仙君以为,我不明白么。我试着阻止了,却没有成功。直到李小姐自己逃脱了那魔物的魔爪……” “书原,收手吧,这样下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李家小姐自己勘破了魔物的迷惑,或许,这就是上天给你能改过自新的机会,放过她吧,也放过我,我不想继续当一个怪物。”王兰心的眼中悲痛,看着这个仿佛从来不认识的丈夫。 张书原的眼中倒映着室内暖澄澄的烛光,直接拒绝了妻子这个无理的要求:“不行,若是停手了,魔物的力量就不足以支撑你的健康,你让我怎么办。” 纵然已经苦苦哀求过多回,可他还是这样决然。 见他如此,王兰心铁了心,突然自袖中抽出一把短刃,架在自己脖子上。 “好,你这般在乎我的身体,那我现在就死给你看。”刀刃已经在脖子上划出一条红色的血痕。 张书原毫无防备,见状手臂颤颤,没有办法,只能先口头答应,放过李善妙。 然而那阴邪的魔物却在暗中伺机而动,它听见这个与他合作的人类竟然决定放过它即将到手的玩具,十分气怒,一团魔气裹挟着不知道是何东西的物体猛地撞进王兰心的身体,魔物露出它骇人的真面目,一团黑乎乎的兽形,它嘶哑难听的声音学舌:“敢违背约定,那就要付出代价!” 王兰心瞪着眼睛尖叫一声,感觉身体里的异物不住地翻滚,汲取她身上的精气,她疼得就要瘫倒在地。 张书原慌忙接住,眼见爱妻痛苦得样子,后怕地紧紧搂着她,朝那魔物吼道:“你这个魔物!你做了什么!” 魔物发出并不标准的,令人作呕的声音:“只有与我合作,你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眼见张书原又要堕入迷障,王兰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拉住他:“你看清魔物的真面目了么?倘若有一天,它再次发怒了,要我死呢?你又要这样求它么?魔物,终究是魔物。” 张书原泪流满面,总算惊觉自己轻信这阴邪之物的行为是多么愚蠢,他将王兰心紧紧搂在怀里,威胁那团恶心的东西:“即刻停手,否则我不会再帮你遮掩踪迹,我会寻求仙士,将你彻底诛灭。你也休想将我二人杀害,这两年间的失踪案我都记录在册,我也早就写好了遗书,只待我一死,我的手下就会根据遗书所言,立马寻求仙士前来调查,到那时你也插翅难逃。” 那魔物对仙士有天生的畏惧,它自诞生起,就知道许多同族死在那些仙士的手下,因此,他扭曲着一张畸形的脸停了手,王兰心稍微有片刻好转。 但这魔物开口道:“你夫人体内有我的残骸,只要我一死,残骸就会立马释放魔气,将她击杀。我不会再诱拐人类,但你也依然要为我隐藏踪迹,一旦泄漏,咱们都别活。” “……这样咱们都不能活,那魔物这样威胁。不过,多活了十年,我也无憾了。”王兰心微笑道。 “几位仙君可知,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么?” 6. 魔物 “前几日,魔气在我体内翻搅,这么多年从未有过,能让它有如此异动的,我猜测是它感到了恐惧,果然,不出一日,便听到有人传出碧溪县来了三位仙君。”王兰心道。 “照你所言,你是来大义灭亲的?”许元静皱着眉问。 王兰心垂头盯着桌上的茶盏,言语决绝:“是,这一切也该有个了结了。” “好,既然你能感知到魔物,那你便带路,也省的我等去逼问县令。” 不料王兰心却摇头:“自它逃出曲合山重新躲起来后,许是太过害怕,又将魔气压抑了下去,现下我什么都感知不到。” 但肯定在她家中的某个角落,因为她亲眼见那魔物来过,不过没一会她便晕了过去,不用想,是张书原做的,为了防住她。 既然如此,何必等县令下值,明照雪几人当即决定前往其住处瓮中捉鳖。 以防生变,他们不打算拖延时间,许元静拉着一个王兰心御扇而去,其他两位则御剑紧随其后。 而手无缚鸡之力的李善妙自然被留在了屋内,她自己也有自知之明,没有任性到要跟过去,可她刚来没待多久,懒得赶回去,索性就在客房里坐着吃点心。 待明照雪等人赶到王兰心家中,却见本该在县衙的张书原此刻就在院中立着,只见他身着一身绿色官袍,双手背在背后,明显是恭候多时了。 见王兰心被许元静捉着,张书原眯了眯眼睛,寒声道:“我就知道,你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会来县衙,思来想去,果真是没有猜错,你竟在暗中与他们有了勾结。” 王兰心冷着脸,并不理会他。 近些年来,张书原待她越加不似从前,时刻怀疑她变了心。 明照雪抬起一双蓝色的眼眸,微微伸手向前一抓,五指并拢,随即凭空出现一条锁链,将这人牢牢困住:“少废话,如实交代魔物的藏身之地。” 张书原被绑住也不吭声,用力挣了挣,然而这状似水做的锁链却是怎么也扯不断,反将他绑得更紧了,转而他眼神牢牢锁住站在他对面的夫人,见女人别过头,他才悲凉道:“我待你,如我自己。而你却为了旁人也要将我出卖!你以为那魔死了你能相安无事么?!你知不知道你也会被魔气吞噬!”说到后面,他甚至目眦欲裂,怒而发问。 “够了,你是为了你自己,你是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罪行,你早就变了,将魔物的下落说出来吧,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王兰心闻言垂泪,眼神逼视着他。 然而张书原突然面色大变,哈哈笑道:“下落?仙君不是有能耐吗?来啊,来找啊。” 见此人并不悔改,明照雪又施一术,将他嘴也一并封住。 几人没再多话,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许元静与楚益二人走在前方,王兰心紧随其后,而明照雪则是抓着被绑住的县令缀在最末端。 整个府邸并不大,甚至没什么贵重的物品,一眼望去,几乎想不到哪里能够藏东西,更何况是十几个活人并一只魔物。 若是旁人恐怕就真如县令所想那般转头离去,然而许元静作为苍南掌门的三弟子,自小跟着自家师尊修习术法和符术,哪是那么好糊弄的。只见他将手中折扇展开抛至上方,手里不知掐的什么诀,顷刻间,扇面散发出刺眼的白光,将屋内的每处角落都照的如同白昼,没有任何邪祟能逃离这道法光的照耀。而一旦被照到,它就必定会显出形来。 许元静一一走过每一间屋子,头顶的扇子如影随形,很快,几人发现在一处墙壁与地面的交界处溢着一点黑气。 找到了。 原来是藏在了地下。 “怎么不躲好一点,爪子露出来了,真是粗心。”许元静笑道。 他眼神示意明照雪与楚益二人,随即二人召出佩剑,一人将地面砸出一个窟窿,另一人则用剑将那凝成实体的魔气狠狠钉住。 几乎瞬间,许元静袖中飘出那串在王兰心身旁环绕过的除魔符,正要将这剑下魔物狠狠碾压。 “不好。” 突然,这魔物自斩臂膀,往地下更深处钻去。 几人没有犹豫,兀自跳入洞口,上方只余下王兰心和被绑着的张书原。 地下宛如魔窟,黑气弥漫,散发出阵阵恶臭。 明照雪手中握着一根长而直的冰棱,正要往前冲,楚益却将他拦下,道:“你跟在后面,第一次出任务,不要大意。” 少年蓝色的瞳仁在黑暗处显得圆了一圈,闻言,又生生缩成尖锐的形状,他手指紧了紧:“从来没人说过我大意。” 但他也不想争辩什么,只道:“我修习的水性术法,这魔物偏火性,我来对付它是最合适的,休要小看我。” 楚益闻言一愣,这少年平日里看起来好奇心未泯,倒叫人忘了,他也是个来自北境的跟他同境界的修士。 而后面的许元静注意到动静,正要说些什么,楚益却放了手,见状,他松下一口气。 越往洞口里走,魔气越浓,几乎让人难以呼吸,好在三人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 为了防止魔物从地底逃出,许元静早在跳进地下的那一刻就结了结界,并且这结界覆盖的范围还在持续扩大,必不叫这魔物逃出生天。 一路循着泄露的魔气,几人很快追上那魔物,它自知这样逃窜下去没有结果,打算拼一把,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明照雪几人猛地停下来,本要提剑向它攻去,定睛一看却发现这魔物怀里好像搂着一堆东西。 是人! 这魔物长相十分畸形,一张兽脸黑乎乎地糊作一团,后爪直立,前爪则抱着它从曲合山上一路带下来的人类,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有几个在蠕动着身子。 “现在怎么办。”楚益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总不能将人也一并砍了。 明照雪眼神闪了闪,扭头道:“我施法将它冻住,你趁机从它手里将人抢出来。若魔物有异动,许前辈将它压制住。” 许元静点头,他的修为是几人之中最深厚的,这样安排很妥当。 明照雪指尖一弹,泛着寒意的灵力几乎就要像那 魔物袭去,却见它突然咧开一张满是尖牙的嘴,将怀中抱着的东西全部一股脑塞入口中,它飞快汲取生命和精气,魔气顷刻间暴涨,它口吐人言:“既然你们非要将我逼至绝境,那我们便不死不休!” 但几人并没有自乱阵脚,早在这魔物携人逃跑时,几三人就料到会有如此情况,更何况这些人经由这魔物养着吸食了这么多年的精气,即便救出来也没多少时日可活,此番营救,只求尽力,无愧于心罢了。 已经出现这样的结局,那么他们也就不必再顾及什么了。 只见明照雪与楚益二人一左一右提剑冲向魔物,裹挟着灵力,二人的剑风与剑刃一并落在魔物坚硬的表皮上,整个洞内都回荡着刺耳的剑鸣声,而许元静则是持续甩出一连串除魔符,然而收效甚微,那魔物身上只留有剑伤,它已然算得上是一只大魔。 许元静虽已踏入天字,但他的境界并不算多稳,带着两个地字级的剑修,现下只能拼一把了。 明照雪与楚益二人也感受到了不对劲,却不能放下手中剑。 眼见局势颠倒,几乎急转直下,许元静只得用他此次出任务前才刚学到的一招——除魔阵。但能不能成功尚不确定,只能先试试。只见他咬破食指,以血为媒将灵气附着其中,手指在眼前飞速移动绘画,勾完最后一笔,他另一只手猛地拍向自己胸膛,喷出一口血,而后眼前亮起一个闪着金光的圆阵。 成了。 许元静将其虚虚往前一推,几乎瞬间,那魔物所占地下亮起一道奇诡的圆阵,飞快将魔气溶解,明照雪与楚益二人很快占到上风。 魔物在这等攻势下身形越缩越小,它不甘心地嚎叫,宛如鬼哭。 许是求生欲太强,它竟生生逃出了围剿,也不再往更深处钻,反而朝来时的方向一路奔逃。 “坏了,王兰心!”许元静惊呼,但他灵力耗得差不多了,没办法再追上去,不过那魔物应该已经不成气候。 明照雪与楚益二人对视一眼,御剑追了出去。 魔物飞速奔逃,它已经没剩多少魔气,但王兰心体内还有他存有魔气的残骸,它必须抢过来,否则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在这世间消失。 就在挨着出口,楚益的剑尖快要触碰到它时,魔物却已经贴上了坐在洞口观望的王兰心的身体。 不能误伤凡人,他只得收了剑,同时大喊:“快闪开。”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噗——”王兰心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就已经喷出一口浓黑的血。 一旁的明照雪见状,眼瞳竖成一根银针大小。 很快,黑气从王兰心的身体里弥散开,一股愈加浓烈的魔气逼来。 “夫人!”张书原目眦欲裂,猛烈挣扎,想要摆脱身上捆着他的锁链。 “后不后悔……招惹魔物……”王兰心用尽最后一口气,微笑着看他。 随后,倒地。 “兰心!!!”张书原被眼前这一幕刺激得痛呼,失去理智的他就要朝王兰心的遗骸扑过去。 7. 蓦然回首 眼见张书原要往魔物那边扑,明照雪伸手自空中将锁链一攥,冷声怒道:“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来不及管他,明照雪将他往旁边一丢,五指一握,化出冰棱,冲上去与魔物打做一团。许是那魔物对王兰心的身体动了什么手脚,它融合王兰心体内的残骸后魔气大增,与在地下打斗时的状态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下明照雪与楚益二人没了许元静的助力,只能靠剑招来除掉这魔物,两人动作闪得飞快,将魔物一前一后夹击。 魔物方才差点一脚踏进黄泉,心中十分害怕,不由得露怯,防御多过攻击。 两人一魔正打的剑光闪烁尘土飞扬,张书原却仿佛置身于他处,他跪在地上,脑海里一遍遍浮现起王兰心倒地朝他笑的那一幕,心中阵痛。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他们二人刚结为连理。 张书原一张疲惫苍老的脸上滑下泪滴,喃喃:“兰心,兰心……” “别喊了,你再喊,我可就真不理你了。”王兰心面上略带些新婚夫妻的腼腆,她垂眸绞着手帕。 二人刚成婚不足三日,张书原总是时不时就喊她一声,有事也喊,无事也喊,王兰心感到有些莫名的羞耻。 但会试马上就要开始,他不能在家中久留,需得即刻启程前往京中。临行这一天,怎么也舍不下这刚娶进门的意中人,只盼不得多唤几声,以慰还没分开就已经生根发芽的相思之苦。 王兰心忽然抬起手帕擦了擦眼角:“你快走吧,家里有我照看着。” 张书原深深看了王兰心一眼,将他珍爱之人往怀里抱了抱,又在额上落下一吻,才道:“等我回来。” 他上了马车,离家门越来越远。 抵达京中的那一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中暗想一定要考取功名,让夫人过上好日子。 王兰心在家照顾年迈的母亲,一人撑起这个家,偶尔京中会传来一封家书。 “兰心,家中可安好?我会试发挥得不错,再隔不久就是殿试,你我很快便可相见。” 收到这封信的王兰心弯了弯眼睛,憧憬着丈夫归来,她写下:一切都好,勿念。 毛笔又润了润墨,却不知还要加上什么字,坐在案前一动不动,直至墨汁滴在信纸上,掩了方才落笔写下的话语。 王兰心哂笑,拿出一张干净的纸重新写上一句简单的:一切都好,勿念。 而张书原果然争气,不久后的殿试竟然中了探花,寒门才子,一时间“春风得意马蹄疾”。 他将苦守家中的王兰心和老母接入家中,以为前程似锦。 他文采斐然,正式在翰林院开启了官场生活。 王兰心却发现夫君越来越不似从前那般开怀,他的寒门背景以及直来直往的性子让他被同僚排挤,一日日下来,他阴郁了许多。 但张书原并没有觉得自己需要改变些什么,只认为这些人捧高才低,他并不屑于与这些人同流合污。 王兰心始终包容着他,给他数不尽的温柔与怜爱,而日复一日的操劳却让她变越来越疲惫,身体也弱了下来。 终于有一天,张书原由于言语难听,得罪了一位皇亲,被皇帝外派到碧溪县,做了县令。 起初,张书原满腔愤懑,悲叹自己的抱负难以施展,整日浑浑噩噩,茶饭不思,恍然已经沉迷在官场失意里不可自拔,忘了家中尚还需要着他。 而王兰心一个人又要照顾年迈的老母亲,又要时不时关注丈夫的情绪,一时间身体情况急转直下,在一日突然的晕倒后,张书原这才恍然自己竟然忽视了妻子这么久,他愧疚之余又深深地疼惜王兰心,从悲愤中抽出身来,总算接下了这个本该担在他肩上的重负。 碧溪县百姓安乐,民风淳朴,王兰心劝他好好做这个县令,不要辜负大家。 好像,日子有了盼头,一切都好了起来。 深夜里,张书原拨了拨王兰心的头发,却在鬓边黑发里瞥见了几根混在其中的银丝,他蓦然垂下泪来,想起自己没有做到的承诺。 王兰心病情恶化得很快,浑身病痛接踵而来,不过几日,眼尾甚至生出了些细纹。 这样的变化让她感到害怕,却不得不强装镇定。 而张书原也看出来妻子并不希望他操心,便只能装作和平日一样,只时不时带回一两个大夫。 然,大夫开的药并不见效,王兰心的病情没有丝毫好转,令人悲痛的事反而又添一件,母亲病逝了。 接二连三的打击让张书原越来越害怕王兰心孱弱的身体,害怕她突然有一日就离他而去,他更加卖力地搜寻民间大夫,盼望能有一人救下爱妻变得微弱的生命。 那一日,他得到了这个机会。 正是他下值的时候,心中烦闷,行走在阴暗的柳树下,张书原听见有人喊他:“你想不想救你夫人,她快要死了。” 四下无人,谁在说话。 张书原摸了摸手臂上泛起的鸡皮疙瘩,怒道:“谁在装神弄鬼,还不快滚出来!” 然而魔物并没有现身,他隐在幽深的影子里,再次发问:“你不想救你夫人吗?你当然想,这甚至是你应该做得,她都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 张书原发足狂奔,那声音却如影随形,怎样都甩不掉:“你救不救你夫人?” 他知道这东西不对劲,可听它一遍遍发问,张书原还是被他蛊惑了,脑子里忆起王兰心健康时的样子,他甚至看见她在对他招手。于是他停下步子:“我当然想救,我恨不得把我自己的生命分给她。” 那囫囵的声音嘻嘻笑起来,声音尖利:“我有办法,我有办法,你只需要拿极阴命格的少年人的寿命补给她就好了,是不是很简单。” 张书原一听,清醒过来,怒道:“我疯了不成,我可是县令,怎么能做危害百姓的事情!” 那魔物却再次问,他愿不愿意救王兰心。 张书原咬了咬牙,道:“为什么一定要别人,我可以用我的寿命来换。” “只有极阴之人才行,哦,你是担心脏了你的手?你别怕,你只需要帮我掩盖痕迹就好了,其他的你什么也不 用做,不好么?”魔物缓缓诱哄,“而且,他们不会死的,我只是太无聊了,想找几个人陪陪我。” “不会死?” “不会死,就养着陪我,你也可以上山看看他们的,就在曲合山。” 于是,张书原听信了魔物,从这一日开始,他在县衙里的户籍册里寻找极阴之人,并为魔物遮掩踪迹,但他并非毫不设防,而是向魔物索要了一件能够伤它的东西,这样他才能放心。 出于对凡人的轻视,魔物给出了这一点额外的交换——魔心。由于有没有心脏它都能活,就算这凡人将魔心碾碎,也最多伤它元气罢了,魔物真正依靠的东西是魔丹,所以,它并不在意。 张书原每日盯着王兰心看好几遍,看她每一处变化,见她果真如魔物所说一日一日好起来,他心下狂喜。 王兰心也意识到自己的好转,只以为是药物起了效果,然而不久后,她发觉自己的脸也变得越来越年轻了,这不对劲,可又不知是什么原因。 “我这样好奇怪,我不敢出门了,别人会以为我是妖怪。” “……夫人就这样健康地活着就好。” “书原,我们这样,还像夫妻么?” “哪里不像?你嫌我老了?”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日子这样日复一日地过去,终于,在一次偶然的机会,王兰心撞破了张书原干的丑事。 “你竟然伙同魔物做了这些事,一想到我的生命是这样得来的,我就作呕,他们可是你的百姓!张书原,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王兰心双眼通红,眼眶含泪揪着面前男人的衣领,仿佛站在面前的是她的仇人。 …… “我怎么会变成这样。”张书原跪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倒在地上的夫人,她年轻的面上还带着笑,就这样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书原,我们这样,还像夫妻么?”起初,张书原听着这句话,满心嫉妒,只以为她厌烦了自己苍老的容颜,现在恍然回想,她分明在说——我想同你一起变老。 “魔物,终究是魔物。”魔物是不会顾及人类的。 “够了,你是为了你自己,你是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罪行,你早就变了。”我害怕罪行揭露百姓怪罪,我变成了一个为了一己私欲而伤害别人的人,我变成了曾经最不屑于成为的人。 “后不后悔……招惹魔物……”后悔,我好后悔,倘若那天我没有理会它,不,倘若一开始,我就好好待你…… 张书原慢慢挪去王兰心身旁,跟她躺在一起。 随后,他浑浊的眼中带起泪意与笑意,张口默念了一句口诀,一块黑色的丸状东西自他口中飞出:“破。” 那黑色的东西正是他从魔物那索要来的心脏,随着口诀落下,魔心径直爆破。 张书原遭到反噬,口里喷出一口鲜血,他反而笑了笑,转头枕在了了无生气的妻子肩上,缓缓闭上双眼:“想我张书原当年,榜上提名意气风发,何等风光,却行差走错至此,实在是,惭愧……对不起……”兰心。 8. 魔除 明照雪余光留意到不远处张书原口中喃喃念着什么,随后,爆破声响起,剑下魔物猛地一僵。 是魔心炸了,它被自己曾经轻视的人类元气大伤。 那颗魔心在寻常时候或许不算是有用的东西,让它随意当作一颗定心丸送了出去,但在生死决战中却显得尤为重要了。 魔物靠储存在王兰心体内的精气和残骸强行拉高的战力急剧下降,它痛得龇牙咧嘴,本就扭作一团的黑色兽脸越发畸形起来。明照雪意识到许是张书原口中所念之词所致,却也抽不出身去看他的情况,只能看他自己还有没有命活下来。 明照雪对着魔物出言讽刺:“你的模样,真叫人恶心。” 此时魔物已经强撑无果,他与楚益二人调动灵力,将这魔物一举歼灭。 “呜呜呜。” 只听这东西在灰飞烟灭前发出怪叫,随后便彻底消失在这世间,只可惜它口中亡魂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明照雪自空中飞身下来,长袍猎猎作响,手中冰棱瞬间化作点点雪意消失不见,他快步走到张书原旁边一看,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脖颈,这人已经出气多进气少。 “怎么样,还有救吗?”他扭过头问同蹲在一旁的楚益。 楚益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诚然他们并不想救这个满口谎言罪孽深重的县令,但凡间的罪,还是交给凡人来评判吧。 他道:“只能等师兄出来看看了,他医术好。” 等了片刻,黑乎乎的窟窿里冒出一颗人头,是许元静。 他一出来,发现魔物果然被解决,遂放下心来,见明照雪与楚益二人都站在两个躺着一动不动的人面前,心中诧异,王兰心无疑是已然气绝身亡,这县令怎么也躺着。 而明照雪与楚益也只是默默望着他,不发一言。 许元静走上前一看,却见张书原也是满口鲜血,枕在王兰心肩上昏了过去。 “看看还能不能救吧。”楚益面无表情道。 许元静调动微弱的灵力探看了一翻,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白小巧的瓶子,倒出一丸丹药,塞进张书原口中,这才道:“魔心反噬,只能吊一口气,端看他还能不能醒来吧。” 他将张书原挪下女人的肩膀,改为平躺,神色复杂。 不多时,县令竟然动了动,却没睁开眼睛,只喃喃道:“我……自知罪孽深重,那,那……宗卷,是我亲自撕毁,为了不让,人留意到逃出……生天……的李小姐,是我,懦弱……劳烦,各位仙君,代我向……她……道歉……” 他最后几个字拖得极长,说完便咽了气。 “现在怎么办?”明照雪问。 “通知县衙,当年悬案也一并说出,由他们自己评判吧。”许元静答。 楚益亲自走了一趟,县衙带来了人手,很快将张书原与王兰心一并带走。 三人做完分内之事,回到李府。 距离他们离开不过两个时辰,现在天色尚不算太晚,天边只微微有些霞色。 “你们回来了!”李善妙趴在桌上的脑袋瞬间立起来,还想着再晚一点她就回去了。 许元静眨了眨眼睛,笑道:“是,很快便会为你寻找药材制作解药,李小姐很快便能好起来了。” “魔物除掉了?” “当然,都说了最多今晚。”明照雪瞥她一眼,接话道。 “那太好了。长什么样?”李善妙眨巴着眼睛追问。 明照雪愣了愣,疑惑道:“什么长什么样?” “当然是魔物,可是青面獠牙血盆大口?” “……比这丑多了。” 许元静与楚益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回了房间。 “……县令和夫人怎样了?” “都死了。” “啊?” 眼见这病秧子少女还要继续问一箩筐话,明照雪选择拒绝回答。 “县令说向你道歉。”他正准备抬步近房间,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 李善妙闻言愣了愣,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她转过身,往自己所住院落走去。 回到闺房,李善妙想起王兰心所言,心生烦闷,遂摊在躺椅上望着门外的天幕。 小莲小心凑过来:“小姐出去一趟怎么还不高兴了。” “有些感慨罢了……”李善妙低声道。 “你说,倘若我真的能好转,能不能出去闯一闯,这番宅院我都看腻了。”她问小莲。 “小姐说的是看铺子吗?夫人肯定会答应小姐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什么也不做,去外面行走,就像游记里写的那样,领悟天地山河。”李善妙说。 “这,夫人恐怕不会同意的。”小莲有些为难。 李善妙笑了笑,颊边褐色小痣随之起伏,不再说话,但她心里却暗自坚定了这个想法。 世界之大,精彩奇异,她白白困在这病中十六载,怎么能又白白错失往后年华呢。 …… 第二日一早,张书原府门上已经被贴了讣告,书曰:县令张书原与其夫人王兰心,嘉正三十四年九月六日酉时,遭魔物所害,双方享年四十又二。 至于当年所犯之罪,官府并没有评判,也许是给这百姓父母官留下最后的情面。而那些个魔物肚中的已逝之人,没有透露给百姓,提了也不过是徒增伤心罢了。 由于县令夫妇二人并未留有子嗣,县衙负责了丧仪,将二人葬在一起。 得到这样的结果,明照雪几人却不便再评判什么。 此次除魔任务也算完成了,楚益不打算多留,当即决定返回苍南,而许元静由于要制药,还得再留几日。 “你呢?不回北境?”楚益握着剑,问这个机缘巧合下结识到的年轻剑修。 “我刚出来,不回去。”明照雪淡声说。他可不想累死累活一番后又赶回去。 闻言,楚益点了点头:“保重,希望这届仙门大比能同你一教高下。” 仙门大比么,明照雪颔首。 得到了回答,楚益辞别明照雪与许元静二人,御剑离开。 而许元静则打算先将明照雪带来的雪芝炼化,等得到蓉幽草和其他辅料后再进行下一步,他如此计划。 雪芝作为生长 在北境的稀有灵药,性寒且坚硬,炼化它需要用到灵火,且非一日能成功,而为了能够最大程度地保留药性,他后几日不得不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明照雪无事可做,除去每日定时为李善妙输送灵力,大多是在外闲逛。 这日,李善妙察觉到明照雪走近,脸没从书本里抬起来,随口问:“今日这么早,外面没有好玩的么?” 她见到来人已经懒得梳头了,依旧和衣躺在那方躺椅上,头发铺在脑后,嘴边泛着莫名的笑意,正捧着一本东西在看。 “无聊。”少年走近,坐在李善妙身旁的躺椅上答。 他见李善妙每日就这样躺着,不免疑惑:“你真觉得每日就这样躺着看书有意思吗?” 李善妙嗤笑一声,反问道:“我这不无事可做嘛,又不能出府,除了看看话本看看游记,还能干什么?” 明照雪一双猫眼眨了眨:“你想出去?” “当然想……”她说着说着,看到手中精彩之处还笑了两声。 “不如,我带你去买蓉幽草?”明照雪歪了歪头,太无聊了,逛逛隐市也不错。 一听到这个,李善妙提起了兴趣,她猛地坐起身来,手在头上揉了揉,有些惊喜:“好啊。” 旁边的小莲见她应了下来,慌张道:“小姐,夫人叫您不能出门!” “有这位小仙君在,还能出什么事不成?”李善妙偏头看了眼垂在肩上凌乱的发丝,抬手顺了顺,“快快快,为我挽发。” 她走进卧房,小莲不得已为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李善妙也不恼,自己拣了一些漂亮的珠钗别上。 “小姐,你一定要去吗?”梳好了头,小莲又问。 还没等李善妙反应,在躺椅上坐着的明照雪手一挥,转眼间变出来个一模一样的李善妙。 这个李善妙缓缓倒在躺椅上,将合上的话本翻看,状似入迷地看着。 真的李善妙见状嘴角一弯,拍了拍小莲的手:“你看,不会被我娘发现的。” 说罢,她不再管小莲,走到明照雪面前看着他:“咱们走吧。” 明照雪蓝眸动了动:“先将今日的灵力给你。” 他探了探手:“你下来点。” 李善妙弯下腰,与坐着的少年视线齐平,这样近距离一看,才发现这人的瞳仁是有些偏细长的,很是奇特。 不习惯有人靠的这么近,明照雪不着痕迹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等结束后,李善妙往后退了两步,明照雪这才站起身来。 想到前几日御剑时这少女的反应,他垂眸不确定地问:“此次需要御剑,你不会吐吧?” 李善妙诧异地看他一眼,随即反应过来后哈哈笑了两声,摆了摆手:“你放心,不会,上次见屋顶倒退,有些不习惯罢了。” 得到这句肯定后,李善妙明显看出少年漂亮的眉眼扬了扬,看起来松了一口气似的。 “有这么可怕吗?” 事不宜迟,只见明照雪手轻轻一握,一根长而直的冰棱与他瓷白的皮肤相贴,将其放大后沉落到地面,他将袖子递给李善妙:“走吧。” 9. 隐市 既然要去隐市买蓉幽草,那不妨将其他辅料也一并备齐。 明照雪带着李善妙俯冲向下,悬停在许元静窗前。 “仙君。”李善妙伸手敲了敲窗,闻声而来的人将窗扇掀开,见到来人这不同寻常地样子,他愣了一瞬:“你们这是?” 明照雪接过话:“去隐市找蓉幽草,有什么别的药材要买的一并报给我。” 得到答复后,二人又飞至上空。 “隐市在哪?”李善妙问。 “一般在偏僻的山间都会留下进出隐市的门,各处会留下路标,只需跟着那些标记就能抵达。”明照雪回道。 李善妙倍感新奇,这简直跟话本里的寻宝一样! 二人在一片偏僻的竹林停下,李善妙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实没见到有哪些奇特的标记。 明照雪似是知她所想,他将长臂一伸,指着一处平平无奇的石头道:“上面说,往北走二里。” 闻言,李善妙视线在少年和石头间望了几个来回,忍不住走近看了看,疑惑问道:“这标记,只有修仙之人才看得见吗?”她说着,还试探性地往上摸了摸,确实是只有石头本身的粗粝,没有半点刻痕或笔迹。 明照雪抱臂站着:“若是凡人能看见,闯进后岂不是会乱了秩序。” “有道理。”李善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如石头所言,往北走了二里后,明照雪又看着一丛竹子的根部,随后道:“往西行十公里。” 就这样,二人又拐了个弯往西而去,如此七拐八拐,总算是找到了一处隐蔽的拱形石门。 这石门并非连通着洞穴或是房舍,单单只是一扇门,独自立在这方天地之间。 李善妙扭头看了眼身旁的蓝眸少年,这地方树木高大,遮荫避光,算得上是昏暗,而他一双眼眸被这昏暗衬得溜圆,反倒比平日要显得平易近人。 明照雪用灵力往石门上一探,岩石霎时泛起一圈圈如水似的波澜。 李善妙惊奇地睁大眼睛,随即感受到自己的手腕被人隔着衣服牵住,一步跨进那波纹之中。 “抓紧我,进入隐市可能会随机出现在任何地点。”头顶传来少年的声音。 李善妙闻言,又朝他靠近了一些。若是走丢了,她上哪找他去。 不过几步路的样子,眼前突然大亮,展现在眼前的是无数灯笼烛光,它们漂浮在空中,却很有秩序地避开了商贩和行人。 “这便是隐市……”李善妙惊讶道,这也厉害了,灯笼怎么会不需要悬挂就能飘起来,又不是孔明灯。 这里整个天幕都是黑的,但其间悬挂着无数明亮闪烁的星星,加上灯光烛火,以及河畔边飞舞着的萤火虫,让目光所及之处显得分外梦幻。 明照雪见这少女连连惊叹,他猫眼一眨:“要看看吗?” 李善妙自然应下来,她可是专程来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她目光在四处游走,发现这里面不仅有人,还有各种动物穿梭其中,甚至还有人长着各式各样的耳朵或尾巴! “它们是人吗?”李善妙抬头问出了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明照雪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却还是摇头道:“也不尽然,也有妖,有鬼。” 听见“妖”,“鬼”二字,李善妙心中一悚,又听他道:“你看那些动物和长着不属于人类部位的人,便是妖,再看那走过后与人穿透而过之物,便是鬼。” 李善妙定睛看了看,默默朝明照雪又靠近一些,虽然知道在别人的地盘提这个问题不免冒犯,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所想:“妖和鬼会害人吗?” 明照雪垂眸瞥她一眼,嘴唇张合:“……” 李善妙没听清,她又往前凑了凑,忽然,耳畔吹过一道凉风,她若有所感,缓缓转过头。 一张目含血泪,挂着古怪笑容的鬼脸在她面前出现,发出呜呜响声。 “!” 她惊得心跳都快了几分,喉中滞涩,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睁得很大,竟就这样僵硬地望着那东西。 随即,它变成一张了温和的人脸,他笑道:“不害人,但是会吓人。”那鬼魂忽悠完李善妙,幽幽飘远了。 而明照雪见身边人没反应,咻地拍在她肩头,李善妙吓了一跳,短促的惊叫一声。 “你怎么了?”明照雪疑惑问,方才说完便不见回应,一看竟是被勾了魂一般。 李善妙欲哭无泪地抬头看着眼前这漂亮少年,说:“我撞鬼了。” 明照雪听她说了这么一句豪无厘头的话后便恹恹地抓住了他的袖袍:“我们去找蓉幽草吧。” “不逛了?” “不逛了。” 被这么一吓,哪还有心情。 明照雪倒没再多问,他本就是为了随意打发时间来的,见李善妙不愿多逛,他也没什么可说的。 两人穿过各个店铺摊位,直奔药铺,期间还有人向他们叫卖。 “诶,道友,瞧一瞧看一看,我这都是现下最畅销的话本啊,比我贵的没我新,比我新的没我便宜!” 闻言,李善妙停步,来了兴致,她倒要看看这些东西跟凡间的有什么不同。 随手捡起一本翻了几页。 讲的无外乎是些披上不同身份的爱恨情仇,跟凡间的没什么区别嘛,她放下话本。 “道友,四个灵石一册。” 李善妙愣了愣:“我不买。” 闻言,那商贩突然变了脸,怒道:“不买你翻啥翻,都不新了,你得赔我。” 李善妙闻言有些手足无措,一时僵在原地,况且,她也没有他所谓的灵石啊。 好在身边的明照雪不是见死不救之人,她只感觉他把她往后拨了拨,随后少年修长挺拔的身形挡在她身前。 在李善妙看不见的地方,明照雪朦胧的蓝色眼眸一闪,瞳仁瞬间被拉的极其细长,宛如凶兽,随后他唇瓣微微一张,朝那买书小贩低声说了些什么,那小贩咻地变了脸色,如同被吓破胆的猎物,挑起两箩筐书奔逃而去。 李善妙见状,好奇问:“你同他说了什么?”咕噜咕噜的,不像人言。 “无 非是些恐吓的话,叫他再强买强卖,我就打得他满地找牙。” 李善妙挽了下袖子,有些生气,冷哼了一声:“这人太可恶了,见我好欺负,若是还有机会下次碰到,我定亲自揍他。” 经这么一打岔,李善妙来到这新奇之地的好心情一下急转直下,只想快点找到蓉幽草后离开此处。 明照雪看出了她的低沉,向她解释:“隐市里可以贩卖任何东西,来这的人不问身份,性格品行也都各异,鱼龙混杂,不乏有喜占便宜品行不端之人,像方才那个,许是就靠碰瓷进项,端看你会不会被他唬住。” 李善妙诧异地抬眼,想不到他竟然会跟她说这番话,心里好受了些。 再拐过一个弯,二人来到一条飘满药味的巷子,里头的每一家店铺或是摊位皆是出售药材,此为苦巷。 蓉幽草算得上是比较常见的灵药,明照雪拉着她在第一个店铺停下来。 掌柜凑上前来,问:“道友,要什么?” 明照雪报出几个名字,掌柜很快应声,将他所说的东西全都按分量装好,随后递给他,嘴里报出一个数。 随后,便见少年手掌一翻,掌心蓦地出现一个绣着银线的袋子,他探手从里拿出一些似玉非玉的东西递给掌柜,随后,一个眨眼间,那袋子和药物一同消失不见。 李善妙对此已经见怪不怪,而那似玉般的东西,想必就是灵石。 见东西全都配备齐全,李善妙询问:“还要干什么吗?” 明照雪摇了摇头,遂带着她循着通往出口的标记一路找出去。 抵达出口后,二人返程的速度就快得多了,直接往空中一飞,就能跟着眼熟的房屋回到李府。 现下只待许元静将这几味药加入那雪芝之中,能治疗李善妙的解药就可制出,这也意味着,两位仙君会随之而离开。想到这,她没感到病将好的喜悦,反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分明她与这几位仙君不过才认识几日,熟知都算不上,想来,是因为这段经历实在太过离奇,与她以往的生活大不相同,李善妙把这种心情归结为向往,她向往这种能够随时出发,探索天地的自由。 明照雪将她送回院落后才折身离去。 他在外见许元静的窗子还开着,遂懒得敲门,径直从窗户跳了进去,随后将手中装药材的盒子放在桌上。 许元静见到屋内凭空出现的人也不生气,只笑了笑:“买齐了?” 少年蓝眸眨了眨,点头称是。 “正好,这雪芝也炼化得差不多了。” 明照雪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瓷碗里盛着一片水液,正是雪芝。 “隐市好玩么?”许元静问。 “……买了东西就走了。”怎么都问他外面好不好玩。 明照雪在那雪芝面前看了一会,见没什么新奇的便又不声不响地跳窗走了,而当许元静正要转头跟他闲聊,屋里哪还有什么人呢。 “……” “真是,跟以前一模一样。”许元静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专心弄这些药材去了。 10. 药 次日午后,正是艳阳高照时。 李夫人正在看账,见二位仙君前来,说解药已经制好,只待服下后用灵力加以疏导就能够治好女儿身上的怪病。来不及高兴,她连忙放下手中之事,领着人前往李善妙房内。 “李小姐,此药极其寒凉,届时与你体内的火毒对冲,恐会疼痛不止,照雪会用灵力加以疏导,一方面能更好的保证你的安全,一方面又能及时观察你的状况。”许元静对李善妙说。 李善妙点了点头,她倒是不怕疼,久病多年,她已经能做到在时不时咯血后淡定地将其抹去当作无事发生。 由于此药的特殊性,小莲将她扶去了内室,半躺在床上。 整理好后,明照雪才轻轻跟进去。 想到这人高大,若是一直弯腰难免会有些不适,便将身子往里挪了挪,叫他坐在一旁。 明照雪顺势坐下,将袖子挽了挽,露出一小节白皙紧实的小臂。 李善妙瞅了两眼,低头看着手中的药丸,雪白的一颗,又大又圆。这么大肯定是吞不下去的,只能在嘴里嚼两下再喝水顺势带入喉中。 她快准狠地将它扔进嘴里,不敢过多感受,立马嚼了嚼。 “好苦。”李善妙脸皱成一团,急忙将旁边矮柜上的杯子端着往嘴里灌,喝得急了,嘴角漏出不少,顺着下颌流经修长的脖颈,最后没入衣领之下。 明照雪偏头静静看着,见她漏水,还贴心地帮她用她的袖子擦了擦嘴角水迹。 李善妙正喝着水,嘴角忽然出现的痒意让她有一瞬间破功,使劲压住咳劲才让少年免于被喷一脸水的悲剧。 “我谢谢你。” 明照雪颔首。 “……来吧,我准备好了。”李善妙看着面前的少年,说完,就感觉到一根手指带着凉意抵在了额头上。 几乎在明照雪刚用灵力进到她筋脉的瞬间,她就感觉到一阵不同寻常的剧烈痛感,跟以往的痛完全不一样,以往是胸腔内小范围灼痛,但此次却是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仿佛筋脉里有无数虫子在啃咬,仿若凌迟。 李善妙冷汗冒出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好疼。”她有些受不了地出声,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着。 “忍一忍,现在梳理筋脉,不便停下。”明照雪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说道。 她整个筋脉被火毒搅得十分混乱,滞涩非常,若不用灵力将其疏导冲开,那这药物便是服下也不能发挥出它最大的效用,反而得不偿失了。 但李善妙是真的疼狠了,整个人不住地往被子里滑,几乎不能好好地坐在床头。 明照雪不得不一直跟随着女孩的动作一直往下,到最后几乎是半个身子都撑在她的上方。 李善妙知道这疼痛是为了救她,可也无意识地有些想躲,明照雪别无他法,只能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抓住她肩膀将其固定住。 李善妙无法动弹,痛与冷在体内不断纠缠,身子颤个不停。就这样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不知道是药物起了作用还是麻木了,她感到没那么难以忍受,也不再发抖。 她大睁着一双秋水剪瞳,愣愣地看着上方白皙的少年,他的发耷拉在她身上,随着灵力带起的风,轻轻挠在她的脖颈,带着冰冷的雪意。李善妙无意识喃喃道:“一直想说,你好漂亮。” 明照雪闻言一怔,长睫动了动,未置一词。 又过了半个时辰,少年收回手臂,而李善妙已经昏睡了过去。 他撑起身子,见她湿漉漉的,鬓发都贴在了脸上,便顺手给她施了个清洁术,将头发往旁边理了理,这才退出床榻。 这一起身,才发觉这床榻逼仄,两人待着着实是拥挤了些。 外间的李夫人一刻也没有停止走动,见明照雪出来,忙问:“仙君,善妙如何?” “昏睡过去了,但我已将其筋脉梳通,药物也已化在她体内,不日便会痊愈。”明照雪道。 “那就好,”李夫人一时情难自已,又向二位仙君道谢,“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善妙真的多亏了几位。” 说着,她想到好几日没见道那位手中时常佩剑的青年,发问:“怎么还有一位仙君好几日都不曾见到?” 许元静手中扇摇了摇,笑道:“魔物已除,师弟已然先行一步返回师门,明日,我与照雪也将返程,这几日承蒙夫人款待。” 明照雪在一旁点了点头。 见状,李夫人想了想,道:“二位仙君要走,我也不好多留,今晚府上设宴,一方面是替整个碧溪县谢过几位仙君除魔之功,另一方面则是我与老爷替善妙谢谢你们,还请二位仙君一定赏脸。” 话说到这个地步,明照雪二人不好拒绝,遂点头。 等李善妙昏昏沉沉地醒来时,外面天色已然昏黄。几乎是她一睁眼,就感觉到身体与以往的不同,更为轻盈松快,她抑制不住高兴,低声笑了笑。 她坐起身来,唤道:“小莲。” 小莲闻言上前:“小姐。”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小姐,已经戌时了。” 李善妙正想着要将一身冷汗洗掉,摸了摸脖颈,发觉并不粘腻。 “奇怪,我怎么记得出了很多汗来着。”李善妙喃喃道。 外面随着晚风送来一阵阵话语声,她正要问,小莲已经看出了她的想法,开口道:“小姐,是夫人设了晚宴,为二位仙君送别。” 李善妙抚着脖颈的手指一顿:“他们要走了?”也是,如今任务完成,当然要走了。 趁晚宴还没结束,她掀开被子,换了件衣裳就往外走去,她得亲自去道谢才行。 “不用跟着,我一个人去。”她吩咐道。 到了主院,各处都挂满了红灯笼,灯光环绕,还怪喜庆的,然而院中人已经不多了,大多是些喝酒猜拳的,两位仙君自然不在列。 李善妙便提步往客院那边走,只当碰运气。 整条路在昏黄的暮光下有些萧索,晚风送来寒凉,她拢了拢肩上的薄绒披风。 好在这段路没有白走,客院房 间还亮着。 廊下正坐着位衣着似雪的少年,他仰望着头,一动不动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善妙眉眼弯了弯,还没走拢便喊道:“小仙君。” 明照雪闻言,见一位身披鹅黄披风的少女正往这边走来,她眉目含笑,一头乌黑的长发柔软地搭在肩上。 他偏了偏头,无声询问。 李善妙走近,隔了点距离挨着他坐下,这才说明来意:“我是来道谢的,谢谢你们救我,若不是你们,我恐怕活不了多久。” 明照雪眉头皱了皱:“也不至于这么严重。” 少女噗嗤一声笑了:“你们明日便要走了吗?不多留一会?” “也该回去了,凡间也没那么好玩。”她听见少年道。 李善妙偏头瞧了瞧,见他的瞳仁圆圆的,水润润的。 这么些天下来,李善妙其实觉得这位小仙君不太像人,尤其是他的眼睛和温度,但是这样说也未免太冒犯了,或许是仙门中人特有的吧,她这样想。 “我应该送点什么东西才对,但是钱财,你们不要,别的,我也没有送的出手的。”李善妙有些惭愧,她总在承别人的恩,这病实在是耽误了不少时间。 明照雪眉头一扬,肩上发随着晚风微微飘动:“仙门中人,力所能及地帮助凡人也算是一种职责。” 李善妙双腿荡了荡,歪头问:“仙门,是什么样的?” 树叶沙沙作响,一些隐匿在夜色中的小昆虫跟着鸣叫。 就在李善妙以为少年不会回答时。 他说:“应当和人类的学堂差不多吧,里面的修士是不同种族,所有修士都肩负除魔的职责,他们修习不一样的术法,也有跟人类差不多的集市。” “漂亮吗?” “还行。” 天色又黑了点,但李善妙又多呆了一会,她问道:“我们算朋友吗?” 闻言,明照雪溜圆的蓝色眸子转了转,歪了歪头:“朋友?”他还没有朋友,在北境时他不去上课,大都是师尊与师兄教授他,其余时候几乎是自己一个人独来独往。 “对啊,我们相处这么些天,还不算朋友么?”没得到回答,李善妙有些小失望,但是她看得很开,倒也没有纠结。 又坐了一会儿。 “我也该回去了,替我向另一位仙君道谢,谢谢他为我制药,”李善妙理了理衣摆,起身道,“对了,倘若有一天,我行走江湖遇到了你,那我们便算得上朋友了吧。”她心里想到起未来的计划,隐隐感到开心。 没等明照雪说话,她提步往廊外走,只感觉这晚风是这么温柔美好。 “等等,”明照雪咻地叫住身形单薄的少女,“这个给你,还魂丹,你行走江湖或许用得上,关键时候能叫你等到一线生机。”他抛出一个瓷瓶。 李善妙转身接住,瓶身冷冰冰的,她笑出声来:“多谢仙君,后会有期。”她颔首谢过。 明照雪坐在廊下,闻到少女身上幽幽的香味,眼眸眨了眨,道:“后会有期。” 11. 刘不语 “老爷,夫人,不好了,小姐不见了——” 小莲脸色又青又白,一路奔到主院,顾不上行礼,一下跪在李氏夫妇面前,她要急哭了。 李夫人端着茶盏的手一摔,砰的一声:“你说什么?不见了,你手上拿的什么?” 小颤颤巍巍地将手中信件递给李夫人:“今日巳时,奴婢迟迟没听见小姐起身的动静,心下担忧,想着去看看,掀开床帘一瞧,却不见小姐身影,只余床头这一封信呜呜。” 由于李善妙睡觉时一向不喜欢有人守着,一时间人没了也没人发现。 李老爷连忙凑上前,将夫人手上的信一把抢过来,混乱地拆开信纸:“愣着干什么,快打开看看啊!” “娘,爹,女儿自小在闺中生活十余载,着实是倦怠了,我要出去闯荡一番!当你们看见这封信的时候,女儿已经在船上了,不必找我,待我逛够了,自然就回来了,也不必怪罪小莲,我晚上给她下了安神药,偷偷溜出去的,我会给家里写信的!对了,院子里有个狗洞,我从那里出来的哈哈。” 最后一个字后头还画了一个俏皮的笑脸。 看着这留言,李夫人额头青筋跳了跳,忍了忍还是骂道:“这死丫头,这才好了几天就溜出去,真是记吃不记打!”说着,又一个眼刀飞给李老爷:“愣着做什么,叫人把那狗洞给堵了呀!” “万一,善妙从那里回来了怎么办?”李老爷讪讪道,见夫人神色不好,又连忙吩咐下属,“还不快去!” 转头又连忙替女儿辩解:“夫人也不必太担忧,这世道不比从前,没那么多歹徒……” “你们爷俩,当真是要气死我!” 此时此刻,被母亲怒骂的李善妙确实在船上,她匆匆赶上了夜里最后一趟船。要说去哪里,其实她也没有打算,思来想去,不如先迈出一步再说。这世间广阔,还怕找不到地方落脚么?她家在各个银庄都存有银钱,也不用担心吃穿,她独自一人也有说走就走的勇气。 这艘船向北而行,据说目的地是在京城附近沿海。李善妙想着,待她看哪里顺眼,就在哪里下船。 她上的这艘大船十分豪华,船身各处雕梁画栋不说,里面的房间也个顶个的好,甚至还有各种细心周到的服务。她坐在床头,通过小窗眺望外面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面平静无波,在和煦的日光下闪着细碎的盈盈波光。 李善妙眼眸眯了眯,在咸湿的海风中咧开嘴角灿烂地笑。 船上提供食物,她去餐厅买了一份热气腾腾的酥饼,并一壶清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着。 她斜对面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家,一双枯黄带斑的手颤颤巍巍地斟着酒,正往嘴边送,时不时嚼两粒花生,皱纹横生的眼尾眯成一条缝。 这么老的人,也没个人赔,怪不容易的,李善妙一时有些怜悯,她自以为自己的目光比较收敛,殊不知自己已经被那人注意到。 只见那白发老人起身,慢悠悠地将桌上花生和酒端起来,抖着腿,颤颤巍巍地往李善妙这桌走来。 看到他的动向,李善妙咻地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一双清透的茶色双眼直直看着那老人家。 老人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李善妙手中的茶水被这动静震出来几滴,洒在她手上。 “……”李善妙无言。 刘不语暗地里笑了笑,看他来找点乐子。 李善妙此时还没意识到不妙,就见对面老人突然面部抽搐,斜着嘴角,一字一顿问:“小姑娘,你、看、什、么?” “坏了,遇到疯子了。”她心里一惊,饭也不想吃了,并不作答,急急起身想要离去。 谁知这老人看起来形容癫狂四肢绵软,出手却是十分之快,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李善妙的腕子,再次问道:“可是见我孤苦无依?” 李善妙挣了挣,正要喊出声,嘴角刚张,这人就迅速收回了手,眉毛扬了扬:“小姑娘,你这是做什么?老人家我只是无聊,想跟你交个朋友罢了。” 舱中食客都坐着,见一位小姑娘猛地站起身来,而她的手貌似正被一个老流氓抓着,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们聚集过来,只待李善妙一有求救的动静,他们就会挺身而出。 白发老人尴尬的扯了扯嘴皮:“坐坐坐。” 见这人说话利索了,动作不抖了,李善妙意识道这人方才都是在做样子,这才又重新坐下来,这船舱人多,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她没说话,无声盯着对面之人。 “咳,我也是无聊,见你也一个人,便想着交个朋友,正所谓‘交契无老少’嘛。”老人说。 李善妙瞪了他一眼:“你分明就是想吓唬我。” “得罪,小友此行去哪?”他问。 出门在外,李善妙不是没有心眼,她面不改色说道:“京城,投奔我舅舅,他在御前当差。” “不错不错,小姑娘姓甚名谁?可否告知?”刘不语时不时抿一口酒,眯着眼睛问道。 李善妙冷哼一声,搭在肩上的两个辫子往脑后一甩:“问别人名字要先说出自己的才更有诚意吧。”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刘不语是也。” “李山苗。”她说了个胡编乱造的名字。 “原是山苗姑娘,幸会幸会。” 见刘不语突然抱拳行了一礼,李善妙来了兴致,这人奇也,怪也,当真是跟她在游记话本里看到的有些搭边。 “看你腰上别着一根长笛,倒是有几分潇洒。”李善妙摸着下巴,挑眉道。 刘不语白发飘飘,哈哈道:“过奖过奖,若是小友感兴趣,待你我二人用完餐,可去外面,我为你献曲一首,就当是个寒碜的见面礼。” 船舱外也有许多游客,并不担心安全问题,李善妙自然应下。 二人来到船栏边,李善妙道:“此处不错,便在这里吧。”这儿人少,却又不至于存在视觉盲区,所有动静都能一览无余。 刘不语哪还像个老人家,他利落地将腰间别着的长笛抽出来,置于唇边,乐声传出来,婉转悠扬,空灵悠远,不缺江南流水的婉约,吹到后面,甚至还有着漠北长烟的辽阔与肃杀。 李善妙望着辽阔海面,远处天色与海面相交,如同一条直线。 一曲毕,她不吝啬于掌声与赞叹:“好,果真是潇洒 。” 刘不语有些得意地吹了吹胡子,呵呵笑道:“喜欢便好。”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交流着,刘不语真心觉得这少女纯稚可爱,心想走水路果然没错,这不就又结识了一位朋友。 李善妙亦是认为自己此次出门出对了,这不比整日宅在府中有趣得多,前十六年待在闺中,再晚几年又要张罗着嫁做他人妇,来这世间一遭,如此度过未免也太过可惜了些。 正高兴着,身旁却突然没了声音,她扭头一顿寻找,才发现白发苍苍的老人靠坐在地上,瘦削的手指紧紧抓着心脏,面色苍白。 李善妙一时有些慌,不会发病了吧,她蹲下身子,颤颤问:“刘不语,你别碰瓷呀。你可是有什么疾病,有没有药?” 半天等不到老人回答,她急道:“你就坐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给你找人来!”她拔腿就跑,没跑出几步,突然想到一个蓝眼少年抛给她的东西。 “这个给你,还魂丹,你行走江湖用得上,关键时候能叫你等到一线生机。” 对了,还魂丹。希望有用。 李善妙忙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冰冷的瓶身已经被她捂得温热,她抖着手倒出一粒,塞进老人的唇缝里。 刘不语感觉到灵药中的药气,短暂压制住了心口搅动的阵痛,当即打坐调息起来。 “不必叫人。” 这声音清脆,哪还像个老者?李善妙有些迷茫,却也明白此人恐怕不是一般人,遂静静站在一旁,以防万一,她还细心地替老人遮掩,叫他不必被人瞧见什么异常之处。 她看了一会,也有些站累了,便也理了理裙子,就地坐下来。 对面的人须发尽白,这样静坐着再不像是方才那顽劣的老人家了,反而有些仙风道骨,咸湿温暖的海风随着海波推送到李善妙的鼻尖,她昏昏欲睡。就在这时,对面人眼纹深重的眼,随着眼皮的撩起,变得狭长幽深,松垮的面皮也紧致起来,嘴角微微翘着,分明是一位俊俏少年郎。 李善妙自以为花了眼,懵在原地,却见那人哈哈大笑起来:“如何?我是不是也算得上英俊倜傥。” “……”李善妙觉得自己被耍了,撇了撇嘴,“我还是习惯你方才的样子。” 确定了,这人不是凡人。 正无言,却听对面少年问:“你怎么会有还魂丹,这是仙门中人才有的东西。”方才蛊虫作祟,竟不曾想叫这凡人施了一恩,虽说那小小蛊虫并不至于叫他就地去死,却也是给他带来了莫大的痛苦,这还魂丹倒是叫他有了一丝力气压制住它。无奈他并不精通医术,只能等回到宗门再寻医修看看。 还魂丹虽说没有通天作用,但是在吊气方面却是数一数二的丹药,关键时刻也能带来无限希望。 李善妙见这人竟然认得,歪了歪头:“你怎么知道这是还魂丹?”也对,这人八成是仙士了。 “事已至此,倒也不瞒姑娘,在下正是北境的修士,而此类丹药,正是由北境医修首先研发出来。”刘不语说。 李善妙一听,一双大眼睛眨了眨:“你也是北境的,那你可认得一位名唤照雪的小仙君,此药正是他所赠与。” 12. 招生筛选 从凡人口中听到明照雪这个名字,刘不语感到很意外。 据他所知,明照雪从没出过北境,可他却送出了一瓶丹药,不难猜测,要么是少年领了除魔任务下山,要么是有人冒名顶替。 他好奇起来,问:“你说的照雪,北境倒真有一个,是不是有一双蓝眼睛,生得很白?” 李善妙眼眸亮起来,点头:“是他,没想到竟然这么巧,能遇上他的同门,这丹药也算是没有白曾。” 闻言,刘不语一愣,继而笑道:“这药,你可好生留着,对于突发恶疾者,虽说不至于叫人起死回生,但却能给人多一点医治的希望。” “你来自北境,那你为什么不飞回去,而要坐这船?”李善妙顺手绞着肩头的辫子,有些疑惑。 “这个嘛,自是因为凡间好玩,我得想办法多留一会。”这话虽然听着离谱,每个字却都是他的真心话,一般情况下,北境修士每年只要求接四个除魔任务,但对于刘不语来说,却是不够,无他,只是生性爱热闹,爱玩乐,就想着能靠任务来凡间多待。 “你还真是……跟我见到的仙君们不太一样。” “别的仙君?你怎么认识的,一般来说,修士是不会与凡人建立联系的。” 提到这个,李善妙便把她病的来龙去脉告知了面前盘腿坐着的少年。 “原是如此,”只见刘不语一只胳膊支在腿上,沉吟一会,道,“这般说来,你与仙门也算是有缘。正好,算着日子……北境新一届的招生筛选不日便要开始,不如,你随我前往北境,就当是碰个运气,说不定能做个修道之人。” 此言一出,李善妙一怔,不可置信地抬起一只手,屈指指向自己,疑惑道:“我?” “对啊,如何?”刘不语越想越觉得此法妙极,若是此女入了北境,那他岂不是又多了个可以打闹的朋友。 他故作高深地继续说道。 “这修仙二字,天赋、缘分,缺一不可。单说这天赋吧,恐怕要等你到了北境才能明白。而这缘分嘛,其一是你的病与魔物有关,而修士的职责就是除魔,你又恰好得到了修士的医治,更甚者,这修士里头包括一位明照雪,而明照雪又是北境的,其二则是,你用来自北境的丹药帮了来自北境的我,若说你与修仙无缘,与北境无缘,那我是不信的。” 既然这人都这么说了,李善妙心下一思衬,也有些来了兴趣,遂将头一点,应了下来。 届时若是天赋不行,她再打道回府便是,不耽误。 这件事虽然定下,然而她思来想去,还是有一个疑问一直存在心中,那便是:“你年纪轻轻,为何要扮作老人模样?” 坏了,一不小心说出来了。李善妙有些尴尬地捂住嘴。 好在刘不语此人是个好相与的,闻言也不恼,反而神色莫测地向她勾了勾手。 李善妙稍微凑近一点距离,见到少年的变化,她眼睛咻地睁大——刘不语的脸正在不断地改变面貌,从他面上闪过的有垂髫小儿,有貌美女子,有长毛的猴子,最后甚至还划过去一张她的脸。 她头皮一麻,猛地向后一仰,在旁人脸上见着自己的脸还是有些惊悚的好么!你变就变,变成我的样子做什么! 李善妙怒目瞪着刘不语,不等她言语,这人嘻笑起来:“你不觉得这样化形很有趣吗?就比如说方才那老人,倒真是让我体会到了一番别样的心境。” “若你在我脸上见着你的脸你会怎么想?”她听着这人胡诌,咬牙切齿。 本以为这人能意识到自己的不妥之处,不曾想这人一摸下巴道:“那应该十分英俊。” ……这跟一拳打到棉花上有什么区别。 李善妙泄了气,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拍了拍灰尘,有气无力道:“你继续在这坐着吧,我要回房间了。” 刘不语见状也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着:“你住哪间房,我送你回去,晚间我们再一起吃饭……” 听着这人话说个没完,李善妙预感到若是真入了北境,她的日子恐怕难得清净。 由刘不语掐算着日子,二人紧赶慢赶抵达北境,恰好就是正式招生筛选的那一天。 李善妙站在山门前的空旷场地,仰望着远处半空中的庙宇楼阁,其实也算不上半空中,它们都坐落在连绵的高山上,只是高山覆雪,那些房子远远瞧着就像是凭空漂浮着。 “好了,山苗,接下来能不能留下来就靠你自己了,若你通过了筛选,那我便送你一份入学礼,若没通过,我会将你平安送到你舅舅那,你大可安心。”少年的声音远去,他乘着笛子飞走了。 舅舅?好半响,李善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嘴角一挑,难为他还记着。 此处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年龄各不相同,都是为了来北境修习,李善妙静静观察着各方。 突然,她察觉到衣袖被人扯动,扭头看见一个嫩生生的小姑娘,只是眸中带绿,无端有些瘆人。 但这人却温言软语:“你好,请问你来自哪?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我很喜欢你。” 李善妙和善地笑了笑,开口道:“碧溪县,来自南方。你呢?” “云梧州,我也是南方的。对了,我叫祝斑斑。”她一双黑中带绿的眼睛弯起来,嘴角笑得灿烂,瞧着很乖巧。 李善妙见这模样也心生欢喜,便也报出了自己的名讳。 “你知道招生筛选是做什么吗?”她轻声问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的祝斑斑。 祝斑斑闻言,露出一副疑惑的样子:“你不知道吗?来北境前你没有了解过?” “还没来得及。”李善妙有些苦恼,一路上只顾着跟刘不语玩耍去了,以那人不着调的性子,恐怕也早就忘了这回事。 祝斑斑耐心地将自己所知道的告知她:“我们要先等招生老师来,随后他们出题。每一届都是三种不同的题目,随机抽取。题目则是封存在幻境之中,待你抽到自己的题目时,你会被吸入其内,这初步筛选出去的就是连幻境都进不去的人,而进得去幻境的人则是要回答幻境变幻出的题目,通过后才能得到入学资格。” 原是如此,李善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有哪三种题目,你知道吗?” “每一届都不一样的,而且虽说是只有三种,但幻境跟自己的切身经历有关,所以每个进入幻境的人即使抽到一样的题目,也会置身于不同的环境,得出不同的答案。不过你放心,来这里的人大多都是有仙缘的,只要心思正派,一般都能通过。” 像二人这样聊着天的人许多,大多都是初来仙门,心情激动,很难控制住自己的嘴。 饶是这地方空阔,也免不了有些嘈杂。 “安静。”这时,山门内飞出三位衣着雪白的修士,想必就是招生老师了。 随着这温和的声音附着着灵力扩散开来,整个广场顿时收敛了交谈声,都睁大着眼睛看着这几位悬停在空中的修士。 李善妙也静静望着。 中间那人气质沉稳,嗓音温和:“相信诸位来到这里都是为了能够进入北境修习,下面,由我来介绍筛选规则。” 这人说的跟祝斑斑告诉她的没什么出入,介绍完毕后,他再次嘱咐:“修士肩负着除魔诛邪的责任,凡是心术不正者、胆小懦弱者,皆不会被题目承认,还请诸位不要心存侥幸。” “下面,请大家默念口诀,题目会随机发放在各位手中。”他缓慢地教了两遍口诀内容。 李善妙闭目,默默在心里念出,咻地,她察觉到掌心中出现了一枚扁扁的,圆圆的东西。 她指尖下意识抚了抚,感到有风掠过耳畔,微微眩晕之中,天边传来一道声音:“若遇危险,便将此玉片掰断,可保诸位平安……” 李善妙咻地出现在一个奇怪的陌生地方,四处皆白,只有她脚下踩着的一个亭子,天空上挂着一轮太阳,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别的景物。 她并不惊慌,将鬓边吹乱的发丝别在耳后,抬手将玉片举起对着阳光瞧,上面并没有笔迹,那么题目在哪? 她将玉片翻来翻去地上下看了一通,又不信邪地摸了摸,就在她以为题目要自己在幻境中寻找时,玉片忽然亮起一道刺目的光,待李善妙睁开酸痛的双眼,眼前蓦然出现几行浮在空中的金色小字。 姓名:李善妙 性别:女 年龄:十六 灵力:尚未淬灵 题目:倘若除魔要消耗掉你最珍贵的东西,且消耗之后你不能再次拥有,你会选择怎么做? 提示:请在幻境内作答,时间限制为五日,超出规定时间范围视为筛选未通过。 待李善妙一字一句地看完,这些小字顿时化为了点点金光,很快消失在风中。 为了避免遗忘,李善妙在脑海中记了几遍题目。在幻境内作答,什么意思,现下当然在幻境中,莫非这句话有什么隐喻? 不管了,先在幻境里四处走走看,李善妙心中想着,顺手将玉片放进袖中。 她缓步走出这方亭子,随着走动,四处的环境渐渐明晰起来,显露出它的真容。 此处竟是,她的家,李府! 13. 变形的玉牌 李善妙踏进浓浓夜色中,叩开李府的大门,眨眼间,她坐在了餐厅。 桌上摆满了各种佳肴,李夫人一个劲往她碗里添菜。 李善妙脑子发懵,这是怎么回事,面前这两位是假的爹娘么?也太像真人了。 还没来得及多想,突然听李夫人出声道:“善妙,快尝尝,这都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是啊,总不能修了仙之后就真的只饮露水吧,好不容易回家一趟,爹娘可要好好招待好这位仙子。”李老爷坐在一旁笑眯眯地调侃。 听爹娘这意思,她在这幻境之中已然是一位修士了,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尚且不得而知,还需得再试探试探。 李善妙露出跟以往相同的亲昵笑容,道:“爹娘真好,还记得女儿小时的口味。” 她扒了一口饭,脑子里思考着要怎么开口询问,总不能装失忆吧,李善妙默默摇了摇头,忽然感到一阵头晕,心里一惊,莫非这幻境里的东西不能吃?还是大意了。 好在这个症状没有持续多久,不过片刻便好转,她正要启唇说话,却好似忽然忘记了什么,想了想却着实没想到什么,遂又将嘴闭上了。 李夫人见女儿欲言又止,忙问:“善妙,可是有哪里不适的,虽说咱们一家人十年未有团聚之时,却也不必如此生分,”她一顿,有些哽咽,“叫为娘伤心。” 李老爷也在一旁道:“是啊,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告诉爹娘,我们就你这一个女儿,可不能叫你受半点委屈。” 听着这番话,李善妙一愣,对啊,她自从六岁那年得病之后就被一位北境的仙士救了,并且带到了北境修习,自此离家十年,此次回来,不过是上次除魔时伤了身体,修为大跌,被宗门特许回家修养。 这么多年没见爹娘,她着实不该叫二老伤心,李善妙连忙道:“我是好久没吃到家里的饭菜了,高兴得说不出话。” “那就好。” 饭后,李善妙回到自己从小居住的院子,打开房门,惊叹这里的布局竟然与从前一般无二,甚至摆的东西都不见一丝灰尘。 她眼角泛起泪意,深吸一口气,坐在十年未见的床头。 李善妙修为跌得厉害,甚至跟以前淬灵的时候相差不大。 本应该好好修养,但她着实有些累,随手掐了一个清洁术把自己收拾干净,随后摊在了床上闭目休息。 夜半时分,李善妙睡不着,脑子里乱作一团,依稀记得有什么话是被她记在心里的,到底是什么呢,到底忘记了什么? 胡思乱想一通也没个结果,而后,她总算沉入梦中,半夜却被渴醒,她下意识张嘴想喊小莲,却又将自己惊了一跳,小莲是谁,自己今日怎的这般奇怪,当真是修为下跌让她心境不稳了么? 李善妙暗自懊恼不应该,随后独自爬起来喝了杯冷茶,再次睡下后梦里却不清净。 她好像是从小在家中长大,身边常伴一个名唤小莲的丫头,长到十六岁好似才离开家,参加了一个什么招生筛选。 真是奇了怪了,她自小就离了家在北境修行,怎么会梦到这般无厘头的事,又清醒过来的李善妙甩了甩头,手捂在心口处使劲压了压。 眼看着天际将白,索性就出门走走,省的心绪不得安宁。 这时连早市都还未开,她独自走在街上,很是冷清。 街上贴满了寻人告示,远远看着好似不止一人。 李善妙甩着发间流苏走近,定睛一看,发现好几张告示都是最近才贴上的,日期都还新鲜着。 她心中诧异,若是人贩子也不至于如此嚣张,隔三岔五就来拐人吧,真当衙门是摆设不成,可若不是人贩子,那这事也太奇怪了。 这么一想,眼睛看着告示,心里却无端蹦出那十年前的失踪案来。 当年,不正是有许多孩子失踪么,而自己也险些……李善妙想起六岁那年的遭遇,不由得将这怀疑对象推到了当年那诡异的小花身上。 据那救自己的仙人所说,那是魔物的蛊惑术。 会不会此次这些人的失踪也与魔物有关呢,李善妙想。 只是当年失踪的只有孩子,现下怎么连大人也被瞧上了,竟没人治它么。 若真是魔物所为,这苍南未免也太不靠谱了些。要知道五大仙门都是需要管自己域中百姓安危的,这碧溪县就是苍南所管。 然而事不宜迟,李善妙决定率先前往曲合山一探究竟,反正自己还有数不清的符箓傍身,遮掩气息绰绰有余了,若是真的棘手,届时再找援兵也不迟。 她往身上贴了张遮掩气息的符箓,又默念了速行诀,很快抵达曲合山山脚。 这里瘴气弥漫,显然不是一般人能够进入的,李善妙用灵力护体,如履平地般行走起来。 此处魔物显然没想到有人会来这山上寻它,并没有过多掩盖自己的踪迹,在这生活惯了,俨然是将自己当作了此处的山大王,连抓回来的人都没有过多管束,任由他们在这迷雾中如同无头苍蝇般胡乱扑腾。 李善妙听见了人类的抽气声,循着声音找到一堆气息微弱的人,有的还坚强地撑着一口气想要找到出去的路,然而大多数却是已经放弃了求生欲,面色蜡黄横七竖八的胡乱躺着,坐着。 魔物真是猖狂至此,一时间,她愤怒的情绪还没升起来,反而率先感到了荒谬。 ——苍南也太不作为了。 李善妙无言,转而继续隐着气息寻找魔物,它就蹲坐在不远处,四爪趴在地上,一张狰狞扭曲的兽脸此时一动不动,显然是在休息。它通体漆黑,身边萦绕着有如实质的魔气,显然不是一只好对付的。 以她现在微弱的修为,不好贸然出击,李善妙无声循着原路下山,打算向宗门求援。 回到李府后,她拿出通信玉牌,输入信息:南方碧溪镇有魔物作祟,请速速派人支援。 通信玉牌是每个修士都有的,凡是加了好友的,便能够通过此物轻松与之交流,比信鸟快上不少,然而它最重要的作用却是求援。每个通信玉牌都连接着功善堂,收到弟子的求援信息后会优先派出没出任务的高修为弟子。 玉牌上的字迹亮了一瞬,这意味着信息已然被功善堂接受,不出意外的话,很快便会有人赶到。 李善妙沉下心来,等到晌午才走出房门,与李氏夫妇一同用饭。 饭后,她才说:“爹娘最近还是少出门的好,铺子之类的先放一放,最近外面恐怕并不安全。” 李老爷与夫人面面相觑:“这是何意?” “外面那些失踪的人都是被魔物抓了,它行为嚣张,爹娘行走在外难免叫女儿担心。”李善妙解释道。 二老还不知道她修为大跌,只当女儿仙术非凡勘破了邪祟的诡计,当即应下来。 然而李夫人却还是有些担心:“那往后总不能一直不出门罢,魔物抓了那么些人,有什么法子能治治吗?” “娘且放心,我已联系了师门,相信很快就会有人来,届时将那魔物除掉,碧溪县定会安宁。” 李善妙说完,回到自己房内闭目打坐,直到夜幕降临,她吐出一口浊气,伸展了筋骨,这才将玉牌拿出来看了两眼。 上面并未出现新的讯息,这实在不应该,功善堂收到弟子求援后会很快回复才是,怎的如此不同寻常。 她心中隐约感到担忧,然而除此之外没有别 的办法,便又发送一条消息,心中定了一个期限,想着再给两天时间,若是不见人来,那么她便自己一人上山。 …… 李善妙在混沌的梦中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查看玉牌。 没有任何消息。 今日便是她给的最后期限,这已经是她回到李府的第三日,她心中无端预感不能再拖,仿佛继续等下去就会发生什么她不愿看到的事情。 修仙之人大都不会忽视这怪异的直觉,想了想,她深吸一口气,随意将乌发编成一个简单的发髻,而后跟随着心中所想踏进清晨的薄雾之中。 待她再次踏上曲合山这片土地之中,此处魔气明显比前几天更为浓稠,仿佛已经凝结成蛛丝,直往人身上裹缠。 李善妙暗自懊恼,她不该将希望都寄托在旁人身上,这魔物显然是又强大了不少。 她走到那些或坐或躺的人群之中,佯装成跟这些人一般的状态,静静等待时机出手。 终于,魔物发出沙哑难听的人言:“让我来挑挑,吃哪一个才好。” 它的目光四处梭巡,锁定在一个面色枯黄的成人身上。 魔物掌心朝那人一抓,一人一魔的距离骤然拉近,随即它豁然张开一张满是尖牙的大嘴,男人已经被吓得失了声,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气与活气都被这张恶心的臭嘴凭空抽走。 同时,李善妙等到了机会,魔物吸人精气之时腹部微微泛起红光,很快这光亮聚集在一处,显然是魔丹显化。 没有时间犹豫,她掐诀,袖中骤然飞出一串符箓直往那魔丹处钉,每贴上一张,魔物就惨嚎一声。 它暴怒地停止进食,将目光对准这个打它的人类。 李善妙撇了撇眉,心中暗道可惜,却心知这已然算是一个利她的开局了,遂强行打起十二分精神去对付这东西。 “不自量力的人类,修为这般低下也敢同我叫嚣,今日且叫你有来无回!”魔物忍着疼痛恐吓道。 谁知李善妙嘴角一挑:“那我真是好怕啊,你只管放马过来,今日我必定打得你满地找牙。” 刚放完话,魔物前爪便朝她狠狠一挥,魔气荡在空中。 魔物本就不是聪明的东西,她这番羞辱叫它被气疯了头脑,以免误伤地上的百姓,她闪身将其引入无人的密林之中。 毕竟李善妙此时修为不占上风,她快速摸出两丸药放进嘴里,提高自己的体力,而后又将防御符箓往身上不要钱似的贴,最后左手拿攻击性符箓,右手召出一柄灵剑。 她一边往魔物身上甩符,一边用剑招攻击其薄弱处。 魔物动作渐渐滞涩起来,被她扰得越发恼怒,突然暴起怒吼,一时间空气中甚至出现了一阵魔气形成的波,李善妙来不及动作,猛地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上皮肤也都被魔气割得寸寸见血。 再看魔物,它显然也受了重伤,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两只前爪紧紧捧着腹部,嘴里牙齿断了一半,正哼哧哼哧喘着粗气。 这属于是两败俱伤了。 李善妙头晕的厉害,但她显然不打算让自己处于这般不安的局面,正双手撑地想要站起来,袖袍里却滚出来一样东西,正是通信玉牌。 牌面上亮了亮,有回信了? 不待她高兴,将其捡起一看却是什么都没有。 她将其捏紧,深深吸了口气,却突然察觉掌中之物好似变了形状,手指迅速张开,定睛一看,哪还有什么玉牌,摊在手心的俨然是个又扁又圆的陌生物件。 “……”什么情况? 李善妙在魔物虎视眈眈的凝望之下疑惑着,蓦地,此物面上浮现出一行金色小字:掰断可无恙。 14. 新一届弟子 “掰断可无恙。” 这几个字对李善妙来说无疑是对她的侮辱。 且不说这奇怪的东西是什么来头,真假与否,她都没有贪生怕死到要去做这等临阵出逃之事。 李善妙呵笑一声,现下她与魔物都被重伤,只看谁抱着必胜的决心。 她直起身子,面不改色地擦去唇角血迹,平稳地从怀里摸出药丸放进嘴里,随即提剑迎上:“魔物,受死!” 本以为又是一场恶战,谁知那魔物只是掀起眼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在她剑尖即将挨上它的腹部时,蓦地化作一场大雾消散而去,留下错愕的李善妙僵在原地。 她不敢放松警惕,放出神识感知,却感知不到丝毫魔气了。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但好歹是安全了,她原地打坐片刻,再次前往人群聚集的地方,想将这些百姓一并带下山去,然而到了那处却是什么都没有找到,仿佛从始至终都只是一片没人光顾的深林。 饶是她修习多年,也不免感到一丝诡异。 李善妙本就疲惫的精神显得更加岌岌可危,她强行提起状态默念速行诀,只想着赶快下山。 一路急行至人多的闹市,她才真正放下心来。 然而,乍一看这街上好似跟以往不同,再一看,确实不同。 那些寻人告示呢?短短不足两天就揭了么? 李善妙随意问了个离得近的大娘:“大娘,这前几天还贴着的寻人告示怎么没了,那些人都找到了吗?”不应该啊,即便他们自行下山了,再快也快不过她一个修士吧,况且她并没有在途径路上见到那些人。 大娘闻言颇为古怪地瞥她一眼:“小姑娘,这街上哪有贴过劳什子寻人告示啊,你莫不是看花了眼。” 李善妙猛地一僵,怎么会没有呢,若是没有,那她为何会前往曲合山,为何带着一身伤。 心里浸着诡异的凉意,她回到李府,将自己关在房间。 太奇怪了太奇怪了,李善妙咬着唇角,今日所经历之事都太奇怪了。 她端起茶杯,一杯接一杯地饮着。 蓦地,她感到胸腔里一阵灼热的刺痛。 “噗——” 李善妙喷出一口血,血溅入手中紧握的茶盏之中,顷刻间将淡黄的茶水染得通红。 她眨了眨眼睛,低头瞧手上滴答的血。 “小姐!”外间的丫鬟闻声赶来,连忙将她扶去床上,而后又有其他侍女赶去给李氏夫妇报信。 等她被扶上床后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丫鬟哭啼的声音叫李善妙心突突直跳,她抬手示意自己没事,这才稍微给自己争取到了一点呼吸的空间。 没安静多久,李氏夫妇赶了过来,二老听闻爱女吐血被惊得不轻,赶过来看见房内一滩红色血迹顿时双双把泪垂:“女儿,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吐血呢?可是旧疾又犯了?” 李善妙只以为是除魔时受了内伤,不愿叫人担心,便安慰道:“女儿无事,只是练功过火了,休息一下便好,爹娘不必忧心。” 李氏夫妇这才收住泪意,转而劝慰:“你这孩子,怎么在家还想着练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要好好休息才是。” 想到街上那位大娘的反应,李善妙不死心地再次试探:“爹娘,你们可曾见到前几日衙门贴的告示,那些失踪的人都找到了吗?” “说的什么话,修习修糊涂了不成,咱们碧溪县这些年一向安定,早就未发生过百姓失踪之事了。”李夫人轻柔地戳了戳她的脸颊。 “哦,那是我记岔了。”李善妙笑了笑,将脸贴到母亲的手心轻蹭。 二老没有多待,她的房间很快又寂静下来。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蹊跷,她想。 她闭目调理气息,忽然感到袖袍里散出热意,睁眼将异物摸索出来,正是那变了形状的玉牌,此时它发着莹莹暖光。 李善妙将它举高对着外面的光线瞧,除了形状发生了改变,不再能传信之外,它与原先的通信玉牌好似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也不尽然,它会主动浮现出字迹来。 正如此刻。 它面上浮出金色小字,渐渐排列在李善妙眼前。 你除魔之事不被世人知晓,反倒将自己惹得一身伤病不利于行,不如将我掰断,我可使你重获健康与自由,这一切只当没有发生过。 “……”什么东西,装神弄鬼。 李善妙猛地将其锁入床头柜中。 终于获得彻底的清净,她继续闭目调整,后面两日也几乎没有出过房门,但她的身体却并没有因为静养好转,反而是急转直下,短短时日便显得形销骨立起来。 而被锁在柜中的玉片也伺机而动,再次引诱李善妙将其掰断。 少女不胜其烦,索性将它一把抓在手中用力抛出了窗,哼笑道:“我除魔可不是为了扬名立万,被魔物所伤也只能怪我自己修为不济,段不可能因此记恨上谁,若每个修士除魔前还要畏手畏脚顾这顾那,那这世间岂非邪魔猖獗,哪里轮得到你这个不知名的邪物来引诱我。” 玉片被抛出去很远,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李善妙下意识将眼睛一闭。 再次睁眼时,四处皆白,除去脚下一方亭子,天上挂的一轮圆日,再没有别的什么景物。 同时,她感到身体也轻盈许多,不再疼痛。 眼前缓缓浮出两行字。 题目:倘若除魔要消耗掉你最珍贵的东西,且消耗之后你不能再次拥有,你会选择怎么做? 答:李善妙在幻境中规定时间内的所言所行表示,作答合格,通过筛选,欢迎李善妙来到北境。 待李善妙目光扫完,这些小字才化作光点消失在空中,也是这时,她彻底清醒过来,明白方才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梦一场,而方才那些字也意味着她可以进入北境修习。 虽然心知那些经历是假的,但到底是她亲身所历,一时间难免有些混沌。 回想在这幻境之中的经历,她最珍贵的东西无非是健康的身体与对自由的向往,而这“在幻境内作答”的意思,恐怕就是失去现实记忆沉入幻境后,所言所行皆是真心,皆为潜意识,没有一丝偷奸耍滑的可能。 李善妙心中感叹,转瞬便被幻境推了出去,重新站在了山门前那块广场上,此时天色与先前抽取题目时相比约莫只过了几个时辰,显然幻境中的时间跟现实中是不一样的。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发现有人陆陆续续从空地冒出来,面上有高兴有挫败。 “为什么我没通过,我只是为了保命,怎么就直接被推出了幻境。” “怎么不早说不能掰断玉片……” 人群中有懊恼的声音窃窃响起。 这时,其中一位悬停在空中的剑修笑了笑,道:“相信诸位在幻境中皆有不同寻常的经历,然,收获也好,创伤也罢,终究不过是幻梦一场,不必挂怀。”说着,他口中低声念诀。 随着法诀落下,李善妙脑中忽然一片空白,几息后,她只记得自己通过了筛选,至于抽取了什么题目,在环境中又经历了什么,一概不知了。 而后,青年继续说:“没通过筛选的小友们可等十年后的下一届招生。”他面带微笑,静待人离场。 一阵嘈杂的声音过后,广场空了大半,那人将手一比,指着山门后的长阶,道:“诸位可以上山了,我与二位老师会在上广场等候诸位。” 李善妙随着他的比划瞧去,长阶连绵在雪意中,让人看不清它到底有多长。 三位老师踏空离开,转瞬间没了人影,留下一群面带苦涩的人面面相觑。 不过再怎么艰难,到底还是要爬的,已经有人开始动身。 祝斑斑幽幽开口:“这么长的阶,真的要走上去么……” 李善妙也面露难色,抬起手拍了拍身旁之人的肩:“走吧,就当锻炼了。” 二人抬步,不知道过了多久,李善妙气喘吁吁,她从六岁起就静多过于动,走这些阶梯着实是有些难为她了,途中她甚至在路边捡了根棍子杵着走。 终于,到了长阶截止的地方,也就是上广场,她松下一口气,此时腿 上已经没了力气,隐隐发抖,要不是有个棍子可以借力,她都担心自己会摔下去。 上广场十分宽阔,空中有人飞行,地上有人行走,也有好奇地停留下来围观的。 在靠边一点的地方,三位老师站在稍微高一截的石台上,和颜悦色面带柔光地瞧着这些北境新一届弟子。 “我们三人也都是弟子,过了几日,大家便是同门了,有问题都可随时来问,不必拘谨。” “弟子宿舍在山腰,路上皆有指示标注,两人一间,男女分宿,种族不论,请诸位将手伸出,拿取自己的宿舍钥匙。” 弟子们都依言将手摊开,李善妙也不例外,几乎是在她将手打开的瞬间,掌心上就压了一小片重量,是一个写了数字的木牌。 “木牌即是钥匙,数字为大家的房号,只需将此木牌轻贴房门就可开启。” “明日辰时,请诸位准时抵达此处,届时会进行修行的初步介绍。” 最后一句话嘱咐完,三个青年就不见了踪影。 而在广场周围围观的修士也都放开了声,随后各自朝各自的目的地走去。 李善妙抬头望着那些御着各式武器飞行的人,心生憧憬,一时间连疲惫的身体都仿佛重新焕发了活力。 她换了个手扶着棍子,杵了杵身旁的祝斑斑,问道:“你住哪?” 祝斑斑低头看了眼木牌,把它抬高给她看:“西区七栋九零四。” 李善妙一听,眉毛扬了扬,有些不可置信:“这也太巧了,我跟你一个屋。” “那太好了,明日我们可以一起出门。”祝斑斑扑闪着一双绿色的眸子。 李善妙也很高兴,这时她肩上突然被猛拍了一下。 有种熟悉的预感。 她笑容停在嘴角,缓缓扭过头。 果然见到了一个笑得灿烂的脸庞,不是刘不语是谁。 他听说新一届弟子上山的消息之后就赶来了上广场,踩着笛子等着招生流程走完。 “我在上面一眼就看到你了,我就说吧,你能进北境,”他收回手,掌心变出一个檀木盒子递给少女,“给,说好了你通过后会给你入学礼。” 李善妙倒也没客气,挑了挑眉接了过来,随后她将两位不认识的人介绍给对方。 相互认识后,刘不语主动道:“走了走了,去吃饭如何?” “我们还没熟悉地方。”李善妙道。 少年当即道:“嗐,我这个在这待了十几年的人亲自带二位熟悉,咱们边走边说。” 她将两个女孩一推,往食堂的方向带,顺便介绍所经之处的地名,俨然已经成为了一个尽职的东道主。 到了食堂,由刘不语点了些菜,几人坐在一起。 “别看此处是仙门,爱吃饭的修士还是不少的,有好些厨子还特意从凡间学习了新菜色。” “对了,你们的宿舍在那边,”他指了个方向,“我也在西区,四栋二零六。” 怕她们不了解,解释道:“北境宿舍分四个区,每个区又分不同楼栋,每栋的下六层是男修,上六层是女修,种族不论。” 毕竟北境修士都是通过了招生筛选的,自是没什么好担忧的,唯有一点,李善妙有些好奇。 “北境有很多异族么?为何要强调种族不论。” “当然了,北境妖修可不少呢,”刘不语转头道,“祝斑斑不就是吗。” 闻言,祝斑斑笑了笑,黑中带绿的眼瞳闪了闪。 “……”新朋友竟然不是人么。 “山苗,你不会是害怕吧。”刘不语笑嘻嘻打趣。 “不至于,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想到了在隐市被一个男鬼吓唬的事情,她顿了顿,“对了,我叫李善妙来着,你喊错了。” “你不是跟我说你叫李山苗吗?你当时骗我?” “怎么可能,定是你听岔了。” “是么?” “指定是,对了祝斑斑,你是什么种族?”李善妙不经意地转了个弯。 “我是斑竹。”她喝了口汤,腼腆地笑了笑。 15. 簌簌声 “竹子,”李善妙眼眸圆睁,恍然道:“难怪你的眼睛是绿色的。” 祝斑斑笑了笑:“是的,我们妖修化形后大多会保留自己的特性和一些不容易改变的天性。” 李善妙又问:“你们化形难不难,修成人身后会法术吗,所有的妖都会加入仙门么?”她好奇地一连说出一长串话。 祝斑斑有些迷茫地看着她:“化形不难吧,我十岁就化形了,只是不太会维持固定形态……直到今年才学会,”她不好意思道,“修成人形后会一点小法术,都是些简单的,不过应该不是所有妖都会加入仙门吧,还有很多都是选择呆在出生地。” 刘不语听着这话,将头往椅背上一靠,笑道:“非人的生物要想修成人形说难不难,说简单却也不简单,自它们诞生起往后二十年,若还未修得人形基本就与修行无缘了,你能够十岁化形是因为你有天赋。” “厉害!”李善妙顿时给身旁还呆愣着的圆脸少女拍了拍掌。 祝斑斑闻言脸颊上泛起红晕,愈加不好意思起来。 “在修仙一事上,人和妖是十分平等的,人一出生就是上天给出的最优形态,是天道的宠儿,而妖却要通过修炼才能化形,不过它们自诞生起就能体会到天地灵韵,是自然里天赋最好的族类。”刘不语补充道。 李善妙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那就修行速度而言,妖成长得更快?” “非也,”少年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妖之所以修行天赋好,是因为他们比人类更为纯粹,杂念少,欲念少,若是人能够潜心修行,那自然也不比妖差。” 他说完,见两位姑娘都没再动筷,便道:“二位吃好了,那我们回吧?” 李善妙点了点头,祝斑斑也没有意见,天色已晚,确实该回了,何况第二日还得早起。 她们二人与刘不语在西区宿舍分道而行,各自回自己楼栋。 依着顺序找到第七栋,李善妙看着手中钥匙上的“九零四“,眼见不少修士在空中飞行,不费吹灰之力地降落在高层廊道,李善妙期待地问身旁之人:“祝斑斑,你会不会飞?”实在是不想爬楼梯了。 “不会。”祝斑斑遗憾地摇了摇头,轻声说。 显然二人只能双脚步行上楼。 这时,有人正从楼里出来,凭借二人穿着认出她们是新弟子,又见二人沉重的脸色,笑问:“可是要上楼?需要我载二位师妹一程吗?” 李善妙看向这人,她眼眸凌厉,嘴角却微微弯着,面色却很和善,是个俊俏的年轻剑修。 她眼眸顿时亮了亮,拉上祝斑斑,有些惊喜:“可以么?” “当然,都是同门,我姓余,叫我余师姐便好。”她笑起来。 李善妙二人当即说:“多谢余师姐。” 到达九楼后,好心的师姐将她们放下来,微微一颔首,顷刻间御剑飞出百米。 “太帅了!”李善妙看着女修越来越小的背影,眼底闪闪发光。 祝斑斑笑了笑:“等我们正式修行肯定也能学会。” 说着,她将手中木牌轻轻贴在眼前大写着“九零四”的大门上,只听一声闷响,门缓缓向内打开,呈现出屋内的布局。 一处公共区域,并不算大,里头安置着一张圆桌,外加两条长凳,靠墙边放着几组矮柜,墙的两侧各有一扇门,显然那是她们二人各自的卧室了。 李善妙踏进屋内转了一圈,打开柜子看了看,内里除去几个瓷瓶什么也没有,祝斑斑拿出一个,揭开盖子,瓶底躺着些黑乎乎的丹药,尚且不知道有什么功效,闻着也没味道,她又将其放回原位。 “咱们去看看卧室吧。”李善妙有些迫不及待。 推开左手边那扇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并不宽敞的方形矮桌,旁边立着衣柜和书架,再往里瞧就是一张床,侧边的窗台往外扩出了一间浴室以供洗漱,布置十分简单。 右边房间也是同样的布局。 李善妙在房间内踱步,发间流苏轻轻飞扬,她问:“你想住哪间?”虽然在她看来都一样。 祝斑斑歪了歪头,眨眼道:“右边的吧,树更多,看起来亲切。” 虽然北境常年银装素裹,但许是灵气充足,这里的绿植并不少,相反还算得上茂密。 李善妙自然没意见,植物嘛,她理解,笑着挥了下手:“好,那我们明天见。”说罢,她退出去,顺手将门关上。 今日爬入山长阶出了一身汗,后面又跟着刘不语逛了一些地方,她感到身上粘腻不适,决定先沐浴一番,她走进自己房间将门关上。 到底是仙门,浴室里一直有水源,甚至是热的,这在凡间是不可能有的,要想沐浴还得先吩咐人现烧。 刚来的弟子没时间准备多余的换洗衣物,北境应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房间内事先准备好了两套弟子服,雪白的,没有任何花样装饰,跟今日见到的其他同门身上的衣袍有些出入,并且十分宽大,目测能穿进三个她。 李善妙大眼瞅着这肥大的衣物,挑起嘴角无声扯了扯,洗漱后无奈将其换上,然而这系带怎么系都松垮垮的,她手上有些不耐烦,脑子里想着要怎样调整才能比较好,下一瞬这衣裳却是忽然收紧,自行收束成最合适的尺寸。 她垂头不可置信地看了又看,嘴角扬起来,平伸着手臂在屋内转了两圈:“竟然会自己调整大小。” 她转到桌边,将凳子上的脏衣物拿起来,摸出里面放着的一沓银票,心中思衬:“得把它们换成灵石才行。”她记得在隐市的时候修士们都用灵石进行交易。 好在她暂时用不到,可以等打听到地方了之后再去交换。 将银票放进桌下的抽屉里,李善妙转而将放在一旁的檀木盒子拿至身前,正是刘不语送的入学礼。 盒子不大,黑中透红,上刻雕花,她将其打开,里面躺着一只袋子,绸缎似的料子,浅淡的紫色,边缘用银线绣着花边。 样式还挺好看。 她把这物拿起来摸了摸,刚将袋口展开,顷刻间里头 飘出一张纸来,写着“储物袋”三个大字。 翻过背面一看:修士必备,可用于储物,能放进许多东西,不过不能是活物哟,不必谢。 “……”这语气,她都能想象到刘不语写这话的得意神情。 这种袋子,她曾在一个蓝眼少年身上见过,即使里面塞进比这袋子还大的东西,也依旧扁扁的。 她眼眸转了转,当即决定一试,把一旁的衣物团了团,试探性地将其往袋口塞,脑子里想着,手上就空了,李善妙无声张了张唇,有些兴奋。她又在房间里四下转了转,决定把凳子装进去试试,于是凳子也消失不见,而后衣柜、书架也消失不见,到最后房间内只剩下一张床。 “……”太神奇了。 她看着这空旷的房间,又将装进去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它们归为原位,折腾完这一番,她心中对修仙越发期待起来。 怀着激动的心情,她猛地躺倒在床上,嘴角微微扬起,等待次日到来。 然而入睡并不顺利。 “簌簌……” “沙沙……” 李善妙眉头越拧越紧,随即猛地睁开双眼。 什么声音? 她屏住呼吸竖耳倾听。 貌似从房间外传来,许是风吹树木的声音吧,她没有过多在意。 继而翻了个身继续酝酿睡意,却不曾想这动静越来越大,颇有些嚣张的意味。 李善妙睁开迷蒙的眼,怎么感觉声音好像是从隔壁房间传来的。 难不成祝斑斑睡觉打呼噜?谁打呼噜是这样的,肯定是幻觉吧,李善妙心底发笑,肯定是幻觉。 她将脑袋蒙进被子里,但是越想睡反而越清醒。 思绪混乱,她骤然想到在家十六年间爹娘的呵护,又想到最近一段时日的奇异经历,迷糊间,她猛然记起来要向家里写信,写什么好呢……画面一转,眼前出现一双朦胧的蓝色眼瞳,而下一瞬那眼瞳又变成幽幽的绿色…… “……我们妖修化形后大多会保留自己的特性和一些不容易改变的天性。” 这些事物与话语渐渐飘远,世间寂静,少女呼吸逐渐平缓,沉入了梦中。 * 入夜之后,宗门要地都需要掌门给的灵匙才能进入,阵法重重,因而晚间并没有弟子看守。 夜风将宗卷阁的窗户吹开。 一位高挑修长的少年悄无声息出现在一方书案前,上面放着新一届弟子名册。 少年轻轻一抬手,将漆黑的楼阁点亮。 暖黄的烛光在寂静的夜晚跳动着,倒映在他朦胧幽蓝的眼底。 凉风从微敞的窗子透进来,翻开案上的名册。 那双眼睛一眨,好似看见了一个眼熟的名字,但他到底没有让这风继续翻阅,而是将其合上收进袖中。 手再一抬,烛光熄灭,案上多出一张纸条: 应明睦岚所言,名册我带走了。 ——掌门二弟子留。 16. 教学任务 李善妙洗漱好出门时,对面的祝斑斑也刚好打开房门。 “早,祝斑斑。”她打了个呵欠。 祝斑斑点点头,见她眼下乌青,乌发也像没精神似地耷拉着,问道:“你昨晚没睡好么?” 李善妙摆了摆手手,眼睛使劲眨了眨,将眼中酸意驱赶:“别提了,昨晚一直有‘簌簌沙沙’的声响,吵得我睡不着。” 闻言,祝斑斑停顿了片刻,小声建议道:“可能是树叶的声音吧,你今晚把窗户关严一点。” 李善妙点了点头,抬头望天:“走吧,还来得及,早餐吃不吃?”作为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不吃饭会饿死她的。 她问完才想起来祝斑斑是植物,应该不用频繁吃东西。 但圆脸少女却说:“吃,我正要问你呢。” 走到食堂李善妙才想起来自己没有灵石,好在祝斑斑身上备着。 “下次我请你,”李善妙将嘴里塞着的早点咽下,“等我打听好哪里能换灵石。” 祝斑斑抿嘴笑了笑:“好呀。” 等二人解决完早饭赶到时,上广场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多都是满身朝气的年轻面孔。 不过更多的是空中那些乘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飞行的修士,弹指间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很快,一位年轻的男剑修从剑上下来,朝她们这些刚入门的弟子一颔首:“请诸位先跟随我去启贤阁。”说完并不过多解释,转身提步就走了。 于是空中赶路的修士就能看见一大群人跟随领头的一路向北,浩浩荡荡,偶尔会有些不急的人降落下来看看。 走了不知道多久,李善妙隐隐感觉自己操劳过度的腿再次酸软起来。 队伍终于停了,停在了一个宽阔的圆形楼阁脚下。 沉默一路的领头剑修再次启唇:“诸位在一楼找位置落座,待会由我向大家介绍修行必备的知识。” 总算到了正头戏,李善妙眼眸亮了亮,与祝斑斑二人找了个前排位置坐下。 启贤阁运转着特殊的空间阵法,整个房间远远不止看到的那样,李善妙视线往后移,光斑闪烁,这房间好似没有尽头。 她转正身子,年轻剑修在立在不远处的高台上,他随手掐了个诀,以便让声音清晰传达到远处,随后缓缓启唇。 “修士,身负除魔斩邪之责,诸位通过了入门筛选,相信这一点不必叫我过多提及。” “修行分为七个阶段,淬灵、黄字、玄字、地字、天字、化神、飞升,妖修一化形便已经淬灵,人修则要通过后天修炼而成,修为越高级别越高,玄字后每晋升一阶,皆要受雷劫,越修炼到后面越难晋级,许多人一辈子就停留在地字级,即便是勉强跃至天字,也很难再有机会晋为化神,至于飞升的修士已经数千年没再听说过,诸位姑且忽略。” “因为晋级不易,同一级别的修士修为往往如同云泥之别,因而诸位在修炼一事上万不可懈怠。” “当修练至玄字时,除特殊情况外,每位北境弟子皆要在功善堂领任务外出除魔,每年至少四次,根据魔物强弱程度,宗门会进行灵石奖励,另外,在除魔期间,若修士入世,为了人间秩序不可有私情包庇,不可随意飞行,不可欺辱弱小,需得待人温和……” 他陆陆续续说了一箩筐北境条例,缓了口气又继续道:“若有弟子在外除魔艰险,可向功善堂求援,会尽快安排高阶修士进行助力……” 李善妙有一瞬呆愣,只因为这些话太耳熟了,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她甩了甩脑袋,又听他说:“明日起,宗门会安排地字级及以上的弟子对诸位进行各个领域的教学,皆在启贤阁的各个楼层开展,当然,鉴于许多人修还没淬灵,前五日会有相关的课堂,就在咱们现在这一层。两个月后会有一次入门考核,所有领域全部合格才能继续留在北境继续修行,因为道阻且长,两月之内没有突破的人或妖皆可能是天赋不够,在除魔一事上很难保证自己和大家的安危,还望另寻出路,切勿执着。” 也就是说新晋弟子需得在短短两月之内掌握剑术、体术、音法、符术、法术以及药理的基础知识,妖修姑且不谈,好歹已经淬灵,但对于人修来说就更为困难了些。 顿时,房间里想起不可置信的抽气声。 站在高台上的剑修微不可察地笑了笑:“师弟师妹们有任何问题可以向我提问。” “那我们具体何时来这里?”是一个清脆的少年声。 剑修:“辰时、巳时、未时、申时、酉时,每一层皆有同门修士授课,须计算好时间前往学习。” 看这些稚嫩的面孔面露为难,他补充道:“大家也可向师兄师姐们请教,通常都不会拒绝。” 李善妙双手撑在桌上捧着脸,心里默默计算:“每日只有五个开课时间,但却需学习六门知识。这意味着她必须在某些领域的学习时间上做出取舍,剑术、音法、符术、法术听起来都需要淬灵之后才能学习,而体术好和药理应该比较好入门。” 那么她前几日就得在练习淬灵之余学习体术与药理,待淬灵之后将体术放到私下去锻炼,转而将其余领域的知识追赶上去,这样一项一项安排下来,李善妙吐出一口气,趴在身前的桌上,还没开始就已经有点累了。 “……教我们的都是师兄师姐吗?” “为什么没看见长老什么的……” “……到了地字级已经不能单靠书籍和师长的口中教授就参悟晋级,因而地字修士有教学能力,况且只是基础知识,待你们留下来之后才会选择自己到底修什么……这些事情不足以叫长老操心……” 剑修师兄又回答了其余弟子的各种问题,话说多了有些累,眼见终于没什么人提问,他松了口气,准备告别。 他刚要走,李善妙突然意识到这是个问灵石问题的机会,现在不问还得找别人问,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喊道:“师兄先别走,我想问问人间的银票在哪里能换成灵石。” “功善堂,那里负责任务发放和人间银钱交换,功善堂的后面是交易市场,有任何需要也可去看看。”他脚步一顿,说完才御剑离开。 < p>“你要去换灵石吗?”旁边的祝斑斑靠过来问。 李善妙点点头,没灵石确实不太方便,她最初忽略了基本的吃穿用度,换取灵石迫在眉睫。 至于交易市场,既然知道了,那她自然也要去看看。 * 掌门殿内,书案上放了一沓待处理的公务。 新一届弟子入门,案上新添了两卷名册。 一是昨日明照雪领回来的新弟子名册,二是同门自愿领了教习任务的申请书。 自愿去教习的修士显然是不够的,明睦岚要根据新弟子人数再做调整。 “你真不去教学吗?”案前的青年声音无奈,“你还是要和宗门的同龄人多交流,这些年来怎么越发喜欢独来独往了。” 他眼神温和,看向坐在旁边一动不动的少年。 “无聊,北境又不是没有人了。”地字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不明白为师兄为什么要把他安排去教新弟子,他实在不想跟那么多陌生人打交道。 明睦岚摇了摇头,翻看着申请书:“修仙之路漫长,总是独自一人并不可取,孤寂生悲,易消极。” “……师尊呢?”明照雪百无聊赖地撑着脸,并不理会。 “闭关未出。” 掌门卿远芳在化神级数百年,期间断断续续闭关修炼,因而北境大小事宜基本是由她的大弟子明睦岚代劳。 掌门殿安静了一阵,青年忽然盯着纸上字迹笑了:“四长老的小弟子去教音法,你不去跟他比划比划?” 明照雪抬眼,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刘不语,那个总爱变脸的音修。”明睦岚解释。 原来是他,明照雪记了起来。 一年前,刘不语变成了师兄的样子叫他去给四长老传信,让四长老去找掌门谈话。 他没意料到会有人胆大地伪装成明睦岚的样子叫他做事,刘不语的修为又跟他不相上下,一时间他并没有意识到不对劲,便如实照做了,后来四长老一脸苦相地从掌门殿出来,转头就将刘不语揍了一顿,说若他再乱变成别人便罚他去藏书阁无偿打扫三个月。这时,明照雪才知道自己和四长老都被这少年耍了。 明照雪有些生气,偏偏刘不语不知道躲着他走,嚣张地问他要不要跟他一起接任务去凡间除魔,说他师父总算是同意他今年第十二次下山。 明照雪不想理他,这人却像狗皮膏药似的走哪跟哪,一路到了山腰住处,明照雪才忍无可忍与他打了起来,一个剑修一个音修,顿时剑风乱舞魔音贯耳,将那片地上的白雪打得漫天飞扬,树木也不堪重负地倒了许多,这下刘不语是彻底得罪了明照雪,总算知道躲着点,但明照雪却是见他一次打他一次,虽然更多的时候是两人打个平手,谁都不占上风。 明照雪回过神来,挑起嘴角冷哼一声:“去。” 见状,明睦岚眉眼放松下来,点了点头笑问:“你想教什么?剑术?” “音法。”他倒要看看刘不语到时怎么溜。 “好。”青年在纸上添上两笔。 17. 老人家重出江湖 启贤阁外张贴了告示,指导淬灵的楼层依旧是一楼,里面都是人类。 辰时之前,李善妙轻车熟路来到了地方,待宗门的报时钟想起的那一刻,室内的桌椅瞬时消失,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同时,有修士准时入内,来的不止一个,为了照顾各个弟子的修炼进度,这些人负责教授的部分并不一样,这样一来,每个弟子都能找到符合自己修炼现状的师兄或师姐。 李善妙对修仙算得上是没有任何了解,须得从头开始。 她选择的是一位师姐,负责教零基础的凡人。 “淬灵,是修仙的第一步。所谓淬灵,即是将能感受到的灵力引入丹田,为你们所用。”师姐娓娓道来。 “先调整坐姿,再平复呼吸,闭目静观其内,气聚丹田,感受身边的灵气,若能将其成功引入体内,那么淬灵便算是成功。”她一边示范一边道。 随着她话音落下,李善妙明显感觉这位师姐的周围宁静了下来,气息也变得平缓。 她也依样坐下,摆好打坐的姿势,默默调整自己的状态。 但她闭上眼睛后什么也看不见,除了自己的呼吸之外什么都感受不到,更别提感受身边的灵气了。 静静坐了一刻钟,她睁开双眼,转动眼珠看了看身旁别的弟子,有些仿佛已然入定,有些也同她一样没找到状态,心浮气躁,甚至左右摇摆交头接耳。 坐在前方的师姐分明闭着眼睛,却仿佛能看见一切,只见她轻启薄唇:“不静何谈聚气。” 李善妙有一瞬心虚,其他弟子也骤然间闭上了双眼。 什么也不想,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要睡着了,忽然,漆黑的四周忽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微光,她愕然片刻,不敢惊扰分毫。 想必这些就是灵气了! “进来,进来,进来……”李善妙忍着激动在心里默念。 但它们并不如她所愿,这些小光点离她越来越远,或者说黯淡下来,她慌了神,急了起来:“别走别走!” 光点闪烁一下,而后彻底不见光华。 “没事,再试一次。”李善妙暗自鼓励自己。 她重新调整好姿势,再次平复呼吸,许是她心中着急,努力了半天都没再见到那些可爱的小光点。 报时钟响起今日的第六声。 午时了。 李善妙睁开双眼,室内已经不剩多少人。 坐半天坐得浑身僵硬,她站起身将手臂伸展了一番。 她边往外走边揉脖颈,打算下午去藏书阁找找关于淬灵之类的典籍,不过嘛,当务之急当然是吃饭啦。 李善妙嘴边泛起微笑,她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怎么这么慢!”一个脸颊皱巴巴的人盯着她喊。 “嘁,”李善妙毫不留情地赏了个白眼,“好似叫你等了多久似的,食堂开门尚不足一刻钟吧。” “对了,你怎么也在这边?”她这才想起来问。 “嘁,”刘不语学她,“我申请了教学任务,不行么?” “……你教什么?” “音法。”刘不语眉飞色舞,“你啥时候学,来哥这,哥亲自教你。” “得了吧。”李善妙又翻了个白眼。 祝斑斑看着二人想笑,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弯了弯:“修炼得怎么样了?” 李善妙叹出一口气:“只感受到一次灵气,不稳定,抓不住感觉。” “慢慢来,修炼就是要静心。”祝斑斑安慰。 三人买好饭菜坐在一起,刘不语正准备开吃,就见对面两个姑娘拿出两块玉牌,李善妙抬手示意:“加个好友。” 刘不语将通信玉牌拿出与其他两块碰了下:“这么快就买好这个了,挺快啊。” “昨日去交易市场买的。”昨日她去换了灵石后,立马就拉着祝斑斑去买了这个,其余的倒是还没有置办。 “哦。”刘不语点了点头表示肯定,他说着,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吃高兴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坐在附近的同门见这老人家吃的这么香,时不时往这边瞥来一眼,视线隐隐往她们的餐盘里飘。 李善妙抬头之余,额头抽了抽:“刘不语,您能不能变回来。” “啊,为何?”对面的老人家非常讶异,筷子还在飞舞。 祝斑斑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咳嗽两声:“可能,你的样子太吸引人了,我俩有压力。” “行吧。”刘不语甩了甩头。 周围终于没人看过来。 见此,李善妙与祝斑斑都松了口气。 解决完午饭,李善妙独自去了藏书阁。 北境的藏书阁大部分对弟子开放,其中一些珍稀孤本则是需要长老权限才能开放,一般情况下,长老的亲传弟子也会得到这些权限。 所有书籍都严格分了类,李善妙找到淬灵和灵气区域,名字都差不多,她随手翻了几页,挑了本厚的带走。 未时的钟声敲响,她赶往启贤阁二楼。 这里是教授药理的楼层。 室内是跟一楼差不多的布局,但区别就在于这一层有数张大而宽的桌子,上面摆满了各样的草药,各种药味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苦味。 每位弟子落座后,桌上凭空出现了一本本药理典籍,人手一册。 李善妙将自己身前那本拎起来看了看,纸张呈现出一种古老的棕色,文字都浸满了药气。 “药理,是每个修仙弟子必须了解的知识,即使不做医修,这册书籍上的东西也必须掌握,为的就是往后外出除魔时倘若中了什么毒能够自救,或者延缓发病时间。”李善妙这张大桌前站着的师兄道。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意有所指般望向角落里站着的人。 是个面生的年轻男子。 但李善妙还是在顷刻间就认出了他,这心虚的模样,绝对就是刘不语那厮。 想到他在船上突然发病的样子,李善妙暗自肯定这位师兄没有骂错。 刘不语显然看见了她,朝她讪笑两声。 讲药理的师兄转回视线继续说:“咱们学完这册基础药理后,还要讲授一些疗愈法术,师弟师妹们万不可想着糊弄过去 。” “这书上讲的是一些常用作解毒除瘴、应急的草药,大家必须铭记于心。”说完,他不再言语,弟子们的视线齐刷刷朝他望去,他也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放在桌上的书册上。 这显然是不准备讲了,要他们自己看书。 李善妙面前的书已经被她翻了几页,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名字,下面配了图画,附有草药的功效注释。 “拂笑草,作用是……止笑,用于患者大笑不止时、疯癫时……” 什么东西?她又翻了一页。 “笑草,作用是激发患者愉快的心情。” “……”什么时候用得上这些东西,李善妙也有点想笑了。 又翻一页。 “雪芝。”看到这两个字,她眼睛睁大了些,这不正是她服用过的东西吗。 “长相似花,雪白无杂色,浑身寒意,只在北境高峰生长,且物稀,被猛兽所喜,作用是:花瓣,用于治疗火毒,解火瘴,花蕊外敷可缓解冻伤。” 李善妙挑了挑眉,这东西看起来好像有点珍贵,就这样给她做成解药吃了,修士果真是大方。 又看了几页,认识了几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最引她注意的是屏蔽草。 可以短暂夺去人的五感。 李善妙眼珠一转,见自己桌上放着的一堆干瘪草药,挑了挑,从里面挑出了屏蔽草和明目籽。 她将这两味草药拣起来,而后走向教药理的师兄,问他能不能带走。 这师兄倒也爽快,没问她干什么,只点了点头表示可以。 于是,她便将其装进了储物袋里。 钟声一响,李善妙奔向另一层楼,该学习体术了。 甫一进门,她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沉重了几分,肩上好似扛了重物般。 她万般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旁边一位清脆的少年音响起:“是阵法,你只要一进这间房就会自行负重,出去就会恢复正常。” 李善妙转头看了看,这人一双稍显圆润的眼睛,长得十分白净,正是在一楼第一个问出问题的那个少年。 她友好地笑了笑:“谢谢,我还没来过,我叫李善妙,你叫什么?” 他一板一眼答道:“不客气,我叫奇思清。”说完就进了门。 李善妙也跟着进去,还是有些不习惯地耸了耸肩。 她视线转了一圈,里面负责教学任务的人貌似都比她先前待的两层要魁梧,手臂都粗上一圈,看起来十分具有力量感。 她默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稍稍使了一分力,衣料没有半分崩起来的迹象,她呼了口气。 一位师兄注意到这位小姑娘,不由得笑了笑:“师妹,不必气馁,等你多练几个月,肯定也能做到。” 李善妙一愣,点了点头。 这位师兄叫选了他的弟子集合在一起,给大家发布了任务。 首先便是沿着这层空间的边缘跑一圈,跑完再讲解其余的东西,是为热身。 李善妙对这方空间好奇已久,她很想看看这到底是怎么样的结果,闻言蓄势待发。 18. 抓住手腕 李善妙靠近闪着光斑的墙面,正打算伸手摸一把,墙却猛地往后退了一些。 她又向前,墙感受到人后复又向后退。 可恶,她偏要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眼见场地越来越宽阔,曲师兄瞪大双眼,喊道:“师妹,别碰它,空间越来越大了!” 听到声音,李善妙回头,她已经离最开始站的地方数百米远了,许多跑圈的弟子停下来,一脸懵地看着边缘离他们越来越远,这同时也意味着他们需要跑更远的距离。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讪笑两声,颇感抱歉地看向满头黑线的人群。 曲师兄扶额:“跑半圈吧。”一圈跑完这些弟子应该累的没法继续了。 众人这才收回谴责的目光。 李善妙松了口气,缓缓提步,肩膀轻轻被人一拍,本来身上就负重,这一拍叫她猛然歪了歪身子,她脚下一个趔趄,身边人连忙将她拉住。 “抱歉,我只是想问问你是不是对阵法感兴趣。”是齐思清。 李善妙偏头看他:“我只是好奇墙上的光斑。” 齐思清一愣,点了点头便跑开了,没多说什么。 李善妙摸了摸头,觉得这人有些奇怪,有什么问题倒是说出来啊! 怀着莫名的心情跑完这半圈,她已经累的没办法思考,周围的其他弟子也就地而坐,气喘吁吁,曲师兄豪迈地大笑起来:“体术,讲究的就是锻体,大家不要气馁,赶紧站起来,我们继续。” 顿时,一阵哀嚎传来。 “好吧,坐着听也无妨。”师兄到底还是心软。 “作为新弟子,因为大部分人都还没有决定往后修习什么,这些领域的知识都必须掌握入门部分,以便让大家发现自己在哪一方面更有天赋,或是对哪一方面更感兴趣,咱们体术在入门阶段教导的东西不多,以锻炼为主,因此,我也不妨先行告诉大家届时的考核内容。” 听到这句话,底下的弟子一个个都变得精神起来。 曲师兄忍俊不禁,继续道:“其一,贴上负重符在一刻钟之内跑完二十公里,符的重量是各位体重的两倍,为的是往后遇到危险时能够带着受伤的队友灵活逃命。其二,考核室会有暗箭机关,一刻钟结束后身上不能有三处以上伤口。其三,力量考核,一刻钟之内在灵石桩上拍出三道手印。” 这些内容都不算简单,李善妙听得眼睛越睁越大,等她达到这些成就后手臂说不定真就跟麒麟臂一样了。 想到那副样子,李善妙有些惶恐。 不过好歹考核内容知道了,她往后可以将练习体术的时间放在私下,白日便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拿来修炼。 曲师兄交代完这些,又教弟子们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 等结束后,李善妙几乎是迫不及待出了这方空间。 太恐怖了,她必须得赶快将肩上的重负卸下来,再晚一点她要直不起身了。 她倚靠着墙,气息喘匀了后才摸出通信玉牌,问祝斑斑:【我结束了,你在哪,我来找你。】 祝斑斑:【五楼,音法室。】 那岂不是在刘不语那层,李善妙看了眼消息,往五楼走去。 她进了房间,在一个角落坐着,这方空间里异常安静,许是怕乐声太过嘈杂,每位教习修士都给自己那块区域贴了屏蔽外面音量的符箓,这样一来,区域外就不会显得吵闹。 本来以为能来听两首曲子的,李善妙有些失望。 她无聊地动了动眼,找到了祝斑斑的身影,她手上拿着一根貌似竹笛的东西,手指不停地在那些孔洞上挪移,她脸上却浮着无奈与焦急,只感觉自己的手指在相互打架。 而后,刘不语走了过去,手指指了指,祝斑斑动作明显要流畅一些。 李善妙继续转动视线,在每个寂静无声的区域都停留片刻。 蓦地,她眼睛睁大了些。 她看到了一个许久未见之人。 那人一双朦胧的蓝色眼瞳,暴露在外的皮肤如同高山白雪,唇线时不时起伏一下。 明照雪! 李善妙嘴边绽开笑意,北境如此宽阔,自人间一别,没想到她还再次能见到他。 明照雪敏锐地感觉到有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他皱了皱眉,抬眸往那处看去。 见到少女眼中的光华,他怔愣片刻,首先想到的便是那日在玉简阁里,夜风翻动的名册。 李善妙见那人注意到她,正要挥手,却见少年挪开了视线。 她一时无言,无声笑了笑,这人还是那么不近人情。 也就在这时,酉时的钟声敲响,一张张屏蔽音量的符箓被撕下来,房间里顿时有了近乎嘈杂的声音。 李善妙揉了揉耳朵,提步往少年那边走。 “小仙君。”她歪头打招呼。 明照雪到底没有当真不理人,他眼睫一动,淡淡启唇:“李小姐,欢迎来到北境。” 说完,他微微颔首,便要提步离开此处。 李善妙眼疾手快地抓住他手腕,赶紧道:“走那么快干什么,不是说好了,江湖再见就是朋友了么?” 女孩手掌隔着衣料,覆盖在他冰冷的腕上,温暖的女儿香攀至少年鼻尖,他瞳仁骤然缩了缩,一时忘了挣开。 赶过来的刘不语吓了一跳,快走几步上前,赶紧给李善妙扯开,一边还对明照雪说:“照雪兄,别生气,千万别生气。” 少年抿了抿唇,看了李善妙一眼,随后眼眸轻轻一眨,对刘不语道:“你究竟何时能跟我打。” “再等等,再等等,我蛊毒还未好全。”刘不语苦哈哈道。 明照雪冷哼一声,再次准备离去。 李善妙在旁边瞅了半天,眼见这人又要走,赶忙将刘不语挥开,又上前将人抓住:“别走,我们一起去吃饭呀。” 见这少年果真停了下来,并没有对李善妙发脾气的迹象,刘不语睁大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拍了拍刚刚走过来的祝斑斑:“你掐我一下。” 祝斑斑也没问,使劲拧了他一把。 “嘶,痛!”刘不语感叹,“合着明照雪就只对我差!” 李善妙放了手,将祝斑斑和明照雪互相介绍了一番,随后几人才往室 外走。 “你们为何要约架?”她有些好奇。 明照雪无辜道:“他先戏弄我。” “……”你这副告状的语气是要闹哪样,刘不语讪笑:“我变成他师兄的样子骗了他……” 他简单说明了原委,但他并不后悔,谁叫他师父限制他下山,那他当然得整他一下,只是这一整,把明照雪也给得罪了。 李善妙:“呃,没想到你在一年前就这么欠打。” 祝斑斑:“你还真是活该。” 刘不语:“……” 到了食堂,几人点了几样吃食,见明照雪盯着菜单不怎么动,李善妙问:“你没想吃的么?” “嗐,别管他,他一向不怎么来食堂,太过孤僻。”刘不语评价。 明照雪咻地抬起一双竖瞳,刘不语倒吸一口气,将他手上捏着的菜单猛地扯出来,迅速画了几笔:“照雪兄,千万别跟我客气,我点了一些我爱吃的,你挨个尝尝。” 画完又将菜单塞回去。 “……” 李善妙一时无言,想起在李府时少年比较爱吃甜食,便给他勾了几道甜口的菜。 不过刘不语并未说错,明照雪确实不怎么来食堂,这里人太多了,他不喜呆在嘈杂的地方,因此这里的食物他当然也不了解,便接受了二人替他点的菜。 几人用餐时都不是话多的,只偶尔搭两句话。 “祝斑斑,你以后还是别当音修。”刘不语建议。 李善妙诧异抬眼:“为何?” “因为太难听了。”祝斑斑承认。 刘不语竖起拇指:“不止,你没有作为音修的天赋,简直是呕哑嘲哳。” 祝斑斑想化成本体狠狠敲他一头,但想起下午不协调的双手:“好像确实不太适合我。” “善妙,你打算修习什么?”祝斑斑有些想知道。 “不确定,我现在只学过体术和药理,不过我对剑比较感兴趣。”因为仗剑走天涯,听起来就很潇洒。 闻言,对面的明照雪眉尾扬了扬,倒也能意料得到:“你们确定好往后修习哪方面后,最好有针对地多加练习,待入门考核结束,若是优秀的话有可能会被长老收为亲传。” 李善妙跟祝斑斑点了点头。 几人结束用餐,李善妙抬头望了眼天色,开口:“我们都住西区,你往哪个方向?” 虽然她没指名道姓,但显然是问的明照雪。 少年如实说:“我在北区和西区中间。” 西北?那也有宿舍么? 刘不语打了个呵欠,看出她心中所想:“他那边是单独的院子,一个人一座小院的。” “还有这样的?”祝斑斑也有些好奇了。 “对啊,就是冷清,与人隔得远,可不就是他爱待的地方么?”刘不语笑道。 明照雪没理会他,朝李善妙点了点头,准备分道而行。 “对了,记得下次见了我别走那么快,明照雪。”李善妙笑了笑,颊边褐色小痣微微起伏。 少年闻声一滞,漂亮的猫眼缓缓眨了眨,御剑离开了此处。 19. 搬宿舍 晚间,李善妙拿出从藏书阁借来的淬灵典籍,一字一句地读。 直至天光熄灭,她才点上烛火,调整好坐姿,再次尝试淬灵。 此次很快进入了状态,漆黑的四周缓缓浮现出密而亮的光点,李善妙没像白天那样着急,而是选择沉下气息,光点随着她一呼一吸沉浮,她忽然像是抽离出了身体,以旁人的视角看自己,这时,她感到下腹微微发热,热意凝成一个模糊的光斑。 这光斑正是丹田所在的位置。 因为担忧出差错,李善妙尤其小心,她想着习得的心法,引导围在她四周的光点。 好在这一切都还算顺利,随着光点没入,下腹处的光斑好似变得更灼热,她额角沁出汗意,感觉整个身体都好似被火烤着,筋脉也开始流窜着微妙的痛感,但她并不愿意就此停手,反而坚定了动作。 书上说凡人淬灵免不得要经历一番洗筋伐骨。 但这点痛跟她十年的火毒发作比起来什么都不是,李善妙屏住呼吸,不为所动。 渐渐地,她感到自己的衣物都变得沉重起来,湿哒哒地贴在她身上。 微敞的窗户将夜间的风送进来,烛泪浸染上寒意,不知不觉间,她的呼吸也像是被冰封住了,吐出的每一口气息都凝结成薄雾。 她仿佛置身于冰火两重,渐渐地,冷意压过灼烫,丹田处的灵力在筋脉流淌,复又将其平复下来。 北境常年披雪,弟子服让她一个凡人能时刻保持适宜的温度,但此时,她却能感觉到哪怕没有了弟子服,自己也不再惧怕这些寒意,好似自己与它们本为一体。 窗外树叶飘动的声响在她耳边放大,李善妙缓缓睁开泛着细碎光华的双眸,屋子里蜡烛已经燃尽,烛泪堆叠在一起,矮桌上她未写好的书信正随风微微摇曳。 这房间每一处都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成了。 李善妙情不自禁地咧开嘴角,她成功淬灵了! 若不是已经很晚了,她几乎要大笑出声,迫不及待想要与人分享,她拿出玉牌挨个给祝斑斑和刘不语说这个好消息。 她在原地傻傻呆坐了片刻,在站起来的一瞬,李善妙顿时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比以往轻盈不少,她欢快地在空旷的床边转了两转,这才抑制住过于兴奋的心情。 待洗漱好后,她仰躺在床上,开始期待明日的修炼。 “簌簌……” “沙沙……” 奇怪的声音又响起来,甚至由于她成功淬灵,这声音在她耳边像是被放大了数倍,显得更为吵闹了。 不过没关系。 李善妙面带微笑。 她从床边的储物袋里拿出一根枯黑的东西,正是晒干后的屏蔽草,她修习药理时拿回来的。 此物可以短暂夺人五感,李善妙打算用它来给自己塑造一个安静的夜晚。 她面不改色地将其放入口中嚼了嚼,味苦,回甘。 随后,只感觉自己置身于寂静的世间,而这世间只她一人。 这过于寂静的环境让她脑子停止转动,李善妙耳不能听,眼不能看,鼻不能闻,甚至于手上裸露在外的皮肤也没有了任何知觉。 四处不见五指,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眼睛是否是睁开的。 屏蔽草,效果很好。 她在这寂静的夜中,缓缓沉入梦里。 次日一早,祝斑斑踏出房门,见对面房间没有丝毫动静,担心李善妙错过修炼时间,便敲了敲门。 “善妙,快辰时了,你醒了吗?”她问道。 “……”门内没有任何声响。 她直觉不对劲:“我进来了。”说着,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房门。 甫一进门,她便看见床上躺着的人。 少女睡姿端正,柔软的乌发静静铺在枕上,只搭在她身上的薄被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祝斑斑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赶紧快步走到床前,拍了拍李善妙肩头:“善妙,你身体不舒服么?” 然而躺着的李善妙既听不见也没了触觉,什么都不知道,还安心地处于沉睡中。 祝斑斑见状有些无措,手握着她肩膀将她摇了摇。 而李善妙只感觉自己脑袋左右摇摆,微微犯晕,这才醒过来。 祝斑斑见她转醒,松下一口气:“你醒了,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快辰时了,赶快起身吧。” 她说完,正要转身出门,却没有听见李善妙的回应,不由得垂下头看她一眼。 “怎么回事!你的眼睛怎么了?”祝斑斑一惊。 李善妙睁开双眼后,瞳仁却没有聚焦。 她听不见声音,但大概猜到是祝斑斑,感受到对方焦急,便出声安慰:“没事,我吃了屏蔽草,许是药效没过,我五感暂时被封了。” 这声音自她喉中发出,她自己却也听不到分毫声响。 李善妙一时有些不舒服地摸了摸自己脖颈,而后才伸手在枕边摸索,想找乾坤袋,但却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祝斑斑便看这人胡乱摸索一通,还将枕头碰下了床,她弯腰将其捡起,拍了拍灰,才又放回李善妙床上。 这时,她听到少女含着尴尬的声音:“斑斑,你帮我找找储物袋,把明目籽拿出来,长了三个角的那个小东西就是它。” 祝斑斑见此也不再慌张,反而有些哭笑不得。 很快,李善妙在祝斑斑的帮助下顺利服下明目籽。 她视线聚焦,对着眼前的圆脸少女无声咧了咧嘴。 圆脸少女拿出玉牌,正要写什么,忽然眼尾一弯,而后手指在玉牌上快速滑动,将其递给李善妙看。 上面现着她刚写好的消息:我刚看见你说你淬灵成功,太好了!但是你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跟你一起去启贤阁看看医修吧。 李善妙看清后,微微眯着眼睛快速地点了点头。 到了药理室,她被师兄沉默地盯了一会,好似很不理解为何会有人犯下这种蠢事。 “屏蔽草的药效是六个时辰,你自己合计合计什么时候药效会过。” 李善妙根据师兄说话时唇瓣的动作艰难地辨认出他的意思,想到自己约莫寅时左右服下药物,这意味着她还得维持这种状态至未时。 看着自己这副样子,一时间她也有些后悔自己昨日的举动。 好在事情并不严重,至少她能安静地看会书,她苦中作乐般想。 待到药效一过,她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安排了体术和剑术,她必须要活动活动筋骨。 教授剑术的地点定在顶层,这方空间直接与外界相连,没有屋面遮挡,便于练剑。 刚入门的弟子没有自己的剑,因此宗门替他们准备了木剑,虽不能与真正的剑相比,但拿来作为入门修炼却也够用。 此时李善妙手上正握着一把,有她一臂之长,通体呈棕色,表面打磨得光滑。 无论日后做不做剑修,北境弟子都必须掌握一套基础剑法——踏雪凝霜。 此剑法由北境开宗掌门所创,便于入门,同时又能释放较大的威力,若修炼得透彻,被逼至绝境时,哪怕舞着枯枝也能将敌人击败。 当然,这都是教习师兄师姐在各自师父那听到的说辞,他们至今没发现这基础剑法有如此之大的威力。 李善妙眼中放光,又听剑修师姐道:“若是能修到人剑合一,届时,任何物件都能成为你们手中剑,一花一叶,甚至是一滴朝露。” 此话一出,李善妙顿时坚定了自己要当一名剑修的决心。 她先将剑身熟悉了个遍,而后跟随师姐的动作舞动,力求一比一刻画。 结束后,她非但没感觉到累,反而酣畅淋漓,她觉得自己还能练二十个时辰! 与祝斑斑、刘不语聚在他们常去的二食堂,李善妙听圆脸少女轻声道:“善妙,我想我应当搬出去住。” 她捏着筷子的手一顿:“为何?” 刘不语也跟着问:“对啊,为何?” “我能猜到你吃屏蔽草是因为什么,其实是我还没控制住本体,它总在我睡着后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生长的时候便会发出声响。”祝斑斑脑中想起李善妙的样子,心里很愧疚,这几日她已经在努力克制,然而还没有成效。 “啊,”李善妙恍然明白,有些哭笑不得,随后好奇,“那你现在长到几米了?”她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问题。 祝斑斑一时也愣住了,歪了歪头:“十米。” “长得真高。”刘不语睁大眼睛赞叹道。 “还好吧,”祝斑斑思忖,“我们种族还有长到二十米的……” “你现在住的如何?”李善妙扒了两口饭。 “挺好的。” “那不如我搬走,这小房间我住得有点不习惯。”在她家她是有自己单独的院子的。 “可是……” 祝斑斑还要说什么,被李善妙轻轻抬手制止:“我到时候搬出去,我那间房你还能用来储物。” 刘不语一听也觉得可行,遂劝说道:“宿舍卧室确实小,这样做也未尝不是一种办法。” 说做就做,几人都不是爱拖延的,于是饭后,李善妙由两位朋友帮忙,搬去了西北边的独立院子,当然,交了一大笔灵石。 这一片的屋舍互相相隔甚远,力求与别的修士互不影响,每一处房屋都有独立小院,可以种植各种花草。 祝斑斑心中愧疚,说什么都要替李善妙把灵石交了。 “好了,我有钱得很。”李善妙笑着,点了点祝斑斑额头。 少女幽绿的眼眸眨了眨,这才作罢。 收拾好一切,李善妙看着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空间,心情不可谓不好,尤其是看着门前空旷的一片,她日后晚间也能练剑锻体,不必担心会打扰到旁人。 夜幕降下来,她独自立在门前,微眯着眼享受着夜风,说来奇怪,自她昨晚淬灵后,便好似十分喜爱凉意。 风撩起她的鬓发,将眼前雪景分割成几份。 忽然,其中一份冒出来一个几乎与雪意融为一体的东西,李善妙差点注意不到它。 李善妙疑惑地将眼睛睁大,抬手将乱飞的发丝别至耳后。 它毛茸茸的,头顶两只尖而大的耳朵,身上分布着可爱的浅黑斑点,粗长的尾巴跟在它身后,迈着步子,正向这边走来。 20. 哪里来的猫 明照雪最近总感到莫名焦躁。 一到夜里,这种焦躁更甚,只有化为原型能让他好受几分。 闷在房里喘不过气,他便想着出门走走。 这一走,便是数十里。 “哪里来的猫。” 一个清脆而细微的声音被风送进他的耳朵里。 猫……是在说他么。 明照雪耳朵抖了抖,抬头看到了远处倚门而站的少女,她发间雪白的流苏随风摇曳,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是李善妙,她何时搬到这里来的,在他的记忆中,以往这里是没人住的。 明照雪咻地停住了脚步。 李善妙瞧那雪白的大猫不动了,便眯着眼睛朝它招手:“过来,我喂你吃的。” 但它好似有些拘谨,不敢靠近,她便进屋拿了些自己常备的零嘴,随后用力朝它丢了过去。 以她现在的修为,当然是没丢中的,它站的太远了,约莫有数百丈。 “吃的!”李善妙朝它喊。 明照雪烦躁的心情叫她这一打岔稍微好了点,遂给了几分面子朝少女靠近,反正现在是原型,不会被认出来,但它没捡地上的东西。 叫他吃地上的食物,那是不可能的。 它转眼间便站定在离她几步外的位置。 离近了看,这猫体型很大,身上覆了一层极浅的灰色毛发,毛茸茸的,蓬松的尾巴目测有它身体那么长,加上身上斑纹形状……李善妙喃喃道:“你是孟极?” 这种生物她只在字画里见过,没想到竟真的存在。 此刻它那双水润朦胧的蓝眼正盯着她,看起来并没有攻击性。 不愧是活在仙门中的,有灵性。 李善妙不由得笑了起来,心中实在喜欢,但到底是猛兽,不敢叫人随便去摸。 她见它没捡地上的东西,甚至视线都没往上掠过,便有些疑惑:“你不吃肉干么?不是说狸奴最爱吃肉吗……” 她小声嘀咕着,想了想转而拿了几颗蜜饯扔在它脚边,期待地催促:“蜜饯吃不,甜的。” 没有任何反应。 遂放弃。 “你主人是谁?”李善妙问它。 “……”它的眼睛眨了眨,并不说话。 也是,若是当真开口,这恐怕就是哪位妖修道友了。 李善妙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你什么都不吃,那你自己玩去吧,我要修炼了。” 她回到房中,取了木剑。 出来时那只孟极已经不见了踪影。 李善妙没再管它,而是在脑海里回想今日学到的踏雪凝霜前几式,手上动作也不停,她一招一式都做得极为认真。 地上的雪粒被她带起来,肆意在空中飞舞,落在她的发间,连同睫毛也被雪意浸湿,化进她眼底。 酣畅淋漓地舞完一遍又一遍,她深深吸了口气,准备进屋歇息。 她一转头,却瞧见那只早就不见踪影的孟极此时正坐在她门前檐下,尾巴安静地绕在身前。 李善妙眉头一扬,惊喜道:“你没走!” “……”明照雪微微垂眸,其实是他走了又回来了,他回自己殿中后,心中又焦躁起来,便折返回来,果然平静不少。 一回来便见李善妙正在舞剑,到处都是飞雪,于是它便坐到了檐下。 “你饿不饿。”她并不是问它,只是下意识想要拿东西给它吃。 “……”又来了,明照雪无言。 李善妙正要将手中之物扔在它脚下,但见它一双眸子幽幽的盯着她,脑中灵光一现,好似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转而进屋,走时扔下一句:“稍等片刻。” 出来的时候,她手中端了个碗,里头装了满满当当的肉干,稍稍冒出了头。 她笑眯眯地蹲下身,将碗放在它身前,看着它的眼睛道:“是这个意思吧?” 看来不吃她是不会罢休的。 明照雪低下头将碗里的零嘴尝了尝。 李善妙见它十分给面,哈哈笑了几声,甚至伸出手想摸上一摸。 不过在她的手真的落在它头上之前被她极力克制住了。 明照雪只是随意做做样子,吃了几口就伸爪将碗推开了。 李善妙对这毛茸茸的脑袋说:“吃饱了吗?还有很多。” 然而它却不再回应。 “好吧,我要休息了,你快回去吧。”李善妙有些遗憾,它吃东西真可爱,她还没看够呢。 话刚落,大猫站了起来,一时间比蹲在地上的少女还要高,它垂眸淡淡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李善妙便笑眯眯地目送它走远。 次日,除了她最喜爱的剑法,其余必修术法也被她一一加入修习任务中。 毕竟已经淬灵,不好浪费时间。 她学到一个目前来说她最喜爱的法术——清洁术。 她以往从没亲自洗过衣物,北境不比凡间有人帮她做这些,在这里凡事都要亲力亲为,谁知道这几天她怎么过的。 但若是有了清洁术便不一样了,将衣服变洁净,甚至于清洁自己,都不过是个动动手指头的小事。 她将音法安排在酉时,与祝斑斑是同一时间,如此一来便不用谁等着谁,结束就能去用餐。 说实话,音律对她来说只有拿来欣赏的份,倘若要她来习得此物,那便是强人所难。 负责教她的那位师姐可以说是十分有师德才没把她赶出去,就连挨着她的弟子们也都对她避之不及,无他,实在是魔音贯耳,不敢叫人卒听。 待到这音法课一结束,周围的人赶紧散去,刘不语早在一旁笑开了花:“李善妙,你到底弹得多烂啊,那位道友脸都绿了。” 祝斑斑见识到李善妙的威力,莫名对自己的音法自信了一点。 李善妙撇了撇嘴:“我不擅长这个,没办法。” 几人笑闹着往外走,恰好这时,一位雪白少年擦着她的肩膀而过。 李善妙迅速叫住他:“明照雪,吃饭去不?” 明照雪摇了摇头:“不去,人太多了。”尤其他最近心中烦躁,在人多的地方越是难受。 “好说啊,咱们去三食堂如何?”刘不语挑了挑眉。 祝斑斑:“我认为可行,三食堂都是包厢。” “虽说修仙确实能够脱离五谷,但若是真的不沾,恐会失了人生一大乐趣啊,走走走。”刘不语绕到明照雪身边将他半拉半推。 明照雪撇眉挣脱出来,分外嫌弃。 留下刘不语一脸受伤地捂住胸口。 不过他到底还是应了下来。 李善妙见他很少动筷,只是端着茶一杯接一杯地喝,她总觉得他跟以往有点不同,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一样。 “不合胃口么?”她问。 明照雪眼眸一抬,摇了摇头:“吃不下。” “照雪兄,你很热?”刘不语抬手指了指他的茶盏,里面还浮着一块未化完的冰块,显然,这是他自己施法变出来的。 明照雪一只手撑着脸颊,惫懒道:“是。”话落,他又变出两块冰扔进去。 刘不语一脸诧异地摇了摇头,随后埋头没再管他。 只李善妙时不时分给他一点余光,明照雪察觉到,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 忽然,少女的手隔着衣料搭在他腕上,接着唇瓣动了动,应是说了什么话,他没听清。 明照雪一僵,只感觉在少女触碰的袖袍之下,他整条手臂迅速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眼瞳咻地竖成一根细线,转头紧盯着她。 “你方才说什么?”他迷茫地问。 李善妙撤回手指,皱了皱眉:“我说你眼睛怎么了?” 明照雪一愣,抬起手将眼睛碰了碰:“怎么了?” “你眼睛以往不是这个颜色吧,受伤了?”李善妙见这人自己也不清楚,不由得疑惑。 闻言,刘不语也从碗里抬起了头,稍微看了两眼:“以往是什么颜色,没哪里不同吧,是吧,祝斑斑。” 他杵了杵旁边圆脸少女的胳膊。 被打扰的人动作一顿,眯着眼睛瞧了瞧,接着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李善妙叹出一口气,不再言语。 明照雪则是叫了壶白水,将其倒入干净的杯中。 盛有清亮水液的杯盏四平八稳地浮在空中,映下少年那双漂亮的猫眼,以往,他瞳仁是朦胧的蓝,现下却浅淡了许多。 他颇为不解地将茶盏放下。 莫非近日身体不适是因为这个…… 左右也不想用餐,倒不如去问问师兄明睦岚。 他站起身,微微颔首:“我有事,先行告辞。” 李善妙抬头看了一眼,少年只留下一片衣角,从窗边御剑飞走了。 刘不语见状,又摇了摇头。 一路飞行至掌门殿,明睦岚尚在处理公务中。 “师兄,我眼睛变色了。”明照雪一落地便开门见山。 明睦岚一听,顿时一愣,搁下笔:“过来我看看。” 少年走上前。 青年眉头微蹙,凝目瞧了瞧,随后笑了起来:“无事,应是成熟期到了,等这段时间过了便好了。” 明照雪微微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妖修大多都会有成熟期,孟极一族同样,眼睛颜色会随着生长改变,幼年时期眼睛多为蓝色,渡过成熟期后便会退色至银灰,当年我刚将你带回北境时,你眼睛颜色比这还要深一些。”他解释。 见少年还皱着眉,又问:“可是心中焦躁不安?” 明照雪迟疑地点了点头。 见状,明睦岚垂下头,继续批改公务,温和道:“无事,不必忧心。” 说完,甫一抬头,殿中已经没了那少年的身影。 明睦岚无奈地笑了笑。 …… 李善妙回到自己寝殿后已经开始了今日份训练。 没一会,她余光瞥到了不远处有东西在移动。 她停下动作,眯眼看了看。 是昨日那只孟极。 “你又来了。”她招呼它。 明照雪走近,停在她身前。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在她身边会感到平静一些,不知不觉便又到了这里。 李善妙知道它不会攻击她,便趁它低着头的时候试探地往他额头上薅了一把。 毛发厚而密,摸起来柔软而温暖。 她微微弯了弯眼睛,十分愉悦。 明照雪感到有只手在他额上一拂,他顿时一愣,反应过来后猛地将脑袋一抬,抗拒地甩了甩头。 “好好好,我不摸你。”李善妙嘀咕。 但是话是这么说,几天下来她还是会趁它不注意飞快地摸上一把,而后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它不会说话,自然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渐渐地,明照雪自己也习惯了,只要李善妙不要太放肆,他就当不知道。 这样做换来的便是李善妙更加嚣张的对待,她单方面认为自己与这只孟极成为了异族朋友。 一日傍晚,化为原型的明照雪蹲坐在檐下,李善妙靠过来,跟他商量。 “要不你陪我练体术吧,你看你的个头这么大,肯定比我重不少,我将你举起来训练如何?”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少女笑眯眯地看着他。 “?” 李善妙点了点头,拍了拍这大猫的脑袋:“不错,那我们开始吧。” 说着,她突然双手从它身下穿过去,一手放在腹部,一手放在胸前,而后猛地将它举了起来。 明照雪在少女刚有动作时便僵得忘记了反抗,她柔软的手掌紧紧贴在他身上,随着发力,她手指收紧,五指穿过毛发,紧密地抓着他。她温暖的气息微微喘着,拂在他前腿上,顿时,他的耳朵轰的一声,眼瞳迅速扩得溜圆,满腔鲜血奔流,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一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但他本能察觉到危险,忽然发力从空中跃了下来。 而后,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处。 李善妙僵在原地,手还高举着,有些纳闷:“怎么了这是……”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反应这般大吧。 她不知道的是,那只大猫,也就是明照雪逃到自己寝殿时,耳尖通红,甚至还有隐隐往他雪白的脸庞扩散的趋势,此时那双眼睛也雾蒙蒙的,水光潋滟。 他呼吸急促,手掌死死扼住心脏,却怎么都不能让它平静下来。 同时,他身体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这诡异的感觉与前几日的焦躁相比更为强烈。 他行至桌前,猛灌了几杯冷茶。 这日之后,李善妙便发现好不容拉近关系的猫对她戒备起来,与她的距离始终保持在几步之外。 “……”她后悔了,真的。 另外让她感觉到奇怪的,是明照雪。 最近大家跟他算得上是成为了朋友,连以往最讨他嫌的刘不语都能同他好好说话了,不再动辄约架。 但,这少年却开始对她避之不及。 李善妙与他说话,他不看她,有时余光瞟到了,他便如同惊弓之鸟般将视线迅速移开。 在少年又一次躲开视线之后,她忍不了了,额角抽了抽,直接转到他身前:“明照雪,你躲我干什么?” “没有。”他否认。 “那你看着我。” 这人不为所动。 不知怎么想的,李善妙忽然抬手捏在他下颌。 明照雪猛然一僵,被她轻柔的动作引得转了转头。 李善妙撇着眉盯着他,眼前这人好似懵了,视线直直地望进她眼底,微凉的呼吸喷洒在她腕上。 她突然意识到不妥,咳了咳,赶紧撤回手:“我若是哪里惹到了你,还请你明说。” “……没有。”明照雪轻声道。 说完,他又要将脸转至一旁,反应过来后又硬生生停住。 “……那就好,”李善妙暗自嘀咕,“怎么最近都这么奇怪。” 而走在两人旁边的祝斑斑与刘不语都看呆了,暗自传递眼神:“他们二人什么情况?” “不知道啊。” “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我也觉得。” 过完这气氛诡异的一天,李善妙郁闷地回到自己寝殿中。 “可恶!”她大喊。 她缓了缓,拿出木剑,在门前大开大合温习剑招,待舞完剑后,心里总算是好受了点。 李善妙抹了把乌发上的雪粒,随后练习御剑飞行。 这是刚学到的招式,准确来说,是术法,与御物飞行承自同一脉,唯一不同的便是剑更难驯服,需要修士花更多的时间去磨合。 她将木剑平放在地上,调动灵力,双指并拢指着木剑,口中念念有词:“……起。” 话音落下,它不情不愿地原地震颤一下,随后浮了起来,没再紧贴着地面。 李善妙惊喜地加大力度,木剑缓缓朝她移动过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伸出一只脚试探地点在了剑身上。 没有落下去,她放了心,遂将另一条腿也踏上来。 毕竟是刚学的术法,她没十足的把握能 够成功,便只打算控制剑身在低空飞行,于地面并不高,即便是摔了也不至于受伤。 她运转浑身灵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木剑载着李善妙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她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高,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一个不小心坠了下去。 好在她很快调整好了心绪,强行移开了自己盯着地面的眼睛,转而去看比她更高的树木。 她心里想着往前移动,驱使木剑飞行。 剑身随她意念所动,猛地飞出去一大截,李善妙惊了一跳,停下来时还被它带着往前一栽,差点从空中滚落下去。 待重新站稳后,她没有知难而退,瞪大了双眼盯着脚踩的木剑:“你差点谋害你主人。” 话落,她再次尝试移动一段距离,经过不断练习,整个飞行过程由最开始的滞涩到流畅。 李善妙并不知足,御着木剑径直往上冲了很大一段距离,这下离地面便算得上遥远了。 为了保证安全,她没选择继续在寝殿前飞行,门前都是石板,要真的摔下去那她也该小命不保了,她飞出这边地方,去到外面没有房舍的空地,上面覆盖了厚厚的积雪,要安全得多。 她暗自点头,随后估摸着方位,在高空中肆意飞行。 劲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发尾在脑后狂舞,脑后的发带被吹散,飘落到不知名的地方。 她对此毫不在意,反而御剑往云层中钻去,周围白蒙蒙的,让她放松下来,经此一遭,李善妙心中舒畅许多。 飞够了,她俯身向下冲去。 忽然,她看到地面上有处明显的宝蓝色,正在移动。 李善妙眯了眯眼,定睛一看,正是方才从她头上吹落的发带。 它静静搭在一只毛茸茸的孟极背部。 李善妙暗自哼笑一声,极快地踩着剑放下降落,最后径直停在孟极上空。 她顷刻间收了剑,泄力结结实实地趴在它背部。 明照雪一早便感受到了少女的气息,却不曾想她竟在他背上降落。 他陡然一僵,耳尖朝后折了折,惊诧得忘了动作。 李善妙见它不动了,便双手粗暴地在它头上揉了揉,恶狠狠道:“躲我是吧,叫你躲我!” 明照雪一悚,下意识想要将她甩下去,又生生克制住,只仰了仰脑袋示意她下来。 见这只大猫不耐烦的样子,却没有强行将她甩落,李善妙心里受用了些,没有过多为难它,翻身到它身前站定,顺便拿下了它背上的发带。 明照雪便见少女发丝披在肩上,被风吹的乱蓬蓬的,她眼中极亮,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明照雪觉得自己变得奇怪起来,为何自己最近看到李善妙就会感到呼吸困难,为何他以往看她时却没有这样的反应。 这段时间以来,他离开她便焦躁,靠近她后心中却又燃起一种莫名的警惕。 莫非这也是成熟期带来的么,那他往后岂不是很难和她好好相处。 他歪了歪头,打量眼前的少女。 她的发丝飞扬着,眼睛泛着茶色,跟他的不同,颊边有颗褐色小痣,让他想抬手触摸,她面色白皙,由于刚结束修炼,脸上带着薄薄的红,早不似在李府那般浮着难掩的病气。 明照雪看着她,心跳又急起来,若不是此时他为原型,恐怕他的脸又会泛出诡异的红,届时他又不得不移开视线。 李善妙草草将脑后的发丝拢起来绑好,随后蹲下身子,凑近这只大猫的脑袋。 快准狠地捧住了它毛茸茸的脸:“你说你,至于跟我生这么久的气么?” 她以为是由于那日将它举起来后让它生气了。 孟极不说话,往后退了几步,想要将脸挪离她的手掌。 李善妙偏不让它得逞,跟着它移动。 双方僵持不下,她挠了挠它嘴边的胡须,夸道:“真可爱啊。” 她一碰胡须,大猫便龇出犬牙,放开后便恢复正常,周而复始。 “哈哈。”李善妙笑。 明照雪心中烦闷,无端升起一股莫名的恼怒。 李善妙见好就收,正要放过它,然而一凝目。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她眯了眯眸子。 最近这只孟极不让她靠近,她都不知道它的眼睛发生了变化,倒是跟明照雪的状况很像。 今日她强迫少年与自己对视时,见他眼睛颜色变得更淡了,而现在,眼前这只猫的眼睛正是那同样的色彩。 况且……明照雪好似是妖修。 她猛地凑近,几乎脸贴脸,它的毛发轻轻触及她,毛茸茸的,很舒服,但她现在却没关心这个,而是紧盯着眼前这双瞳仁。 明照雪一惊,仰头躲开,同时眼睛快速一眨,眼中光华流转。 李善妙见它睁开眼睛时,眼底分明是最初见到的蓝色。 莫非是眼花了……她狐疑。 也是,明照雪怎么会莫名其妙变成这样来接近她,还不会说话。 李善妙站起身,往寝殿方向走去。 孟极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走着。 到了地方,它甩了甩尾巴,又转身离去。 后面的日子回到了正轨,明照雪也终于想通,他意识到自己看到李善妙就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的毛病是那日近身接触导致的,恐怕是他本能的警觉心在作祟,只要控制住不去回想便好了许多。 李善妙自是不知道少年的想法,但他总算没有再躲她,孟极也能让她靠近了,她的心情不可谓不好。 随着光阴流逝,距离入门考核的日子越来越近,她愈加不敢怠慢。 她每日便奔赴在启贤阁、三食堂与寝殿之间。 几乎是一回到寝殿,她便要马不停蹄地开始温习剑术和锻体,有余下时间时她还会看看药理。 这段时日,几人只在用餐时能稍微放松精神。 不同于李善妙决心做一名剑修,祝斑斑选择成为一名医修。 她本身就是植物修行而来,对草药的敏锐程度很高,可以说是这届入门弟子里面药理天赋最好的那批人。 更令她开心的是,她总算能控制自己的本体,即便是她熟睡之后也不会再随随便便地钻出来。 将这个好消息公之于众的时候,得到了李善妙的倾情夸赞:“不愧是斑斑,自是不必多说,两个字,厉害!” 刘不语吸溜了一口粥,面色好奇地问出了大家都想问的问题:“现在长到多高了?” 他指的是本体斑竹高度。 “四十五尺。”祝斑斑眯眼笑了笑。 刘不语拍了拍手:“可以,等日后咱们合作除魔的话你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抢先夺得高地,纵览全局!” 此话一出,祝斑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噗嗤笑了起来。 李善妙也在旁边乐着,连同明照雪也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眼尾,不再像以往一样仿佛游离在外。 “入门考核好像除了基础考核后还有组队环节,”李善妙搅了搅碗底,“基础考核是选哪些弟子能继续留在北境修行,组队环节则是选出优秀弟子,据说届时长老们会从这些人之中选几个作为亲传。”最近她们这些弟子都在讨论这个问题。 很明显祝斑斑也听说过这番话:“刘不语,你以往组队考核觉得难么?” 刘不语一愣:“不知道啊,我是我师父从凡间捡的,从小就跟着他修习了。” 闻言,李善妙与祝斑斑便把目光移向了掌门亲传弟子。 “我也没参加过考核。”明照雪淡淡地盯着李善妙。 李善妙顿时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来届时只能随机应变了。” 21. 基础考核 “干什么呢,飞行的时候能不能看着点路!”在第三次被人撞到后,徐秋香忍不住破口大骂。 “得罪……”肇事者没有停下,反而飞得更快了。 她气怒地将衣襟理了理,本是执行完任务后开开心心地回师门,此番倒好,心情败了个彻底。 她眯着眼睛望向那些人,大多赶往幻术校练场方向。 正巧这时,她的师弟刘不语也由远及近掠到她眼前,正要擦肩而过时,徐秋香一把抓住了他:“干什么去?眼睛长头顶了,没见你师姐我这么大个人站在这啊!招呼都不打。” 刘不语一脸心虚,却又实在怕他师姐在这毫无遮蔽的青天之下暴揍他,连忙招了:“今日新弟子考核,我去围观。” 那倒是难得的热闹了。 徐秋香眼眸一转:“走,我也去瞧瞧。” 到地方时,新弟子都齐了。 除了掌门以外,各个长老齐聚,坐于高台之上。 外围则站了一圈又一圈的围观修士。 “师姐,我去照雪兄那边。”刘不语远远看见了那个双手抱臂的剑修,跟师姐站一起压力太大了,还是溜了比较好。 徐秋香嘴角一撇,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得到肯定后,刘不语立马往乌泱泱的人群中挤去。 近年来,北境的大小事宜皆由掌门大弟子明睦岚代为掌管,此次考核,也由他来宣读规则。 李善妙站在弟子堆中,听那人温和又简洁地开口。 “此轮为基础考核,不允许携带任何法器、符箓等,待诸位踏入身后的石门,各自会降落在单独的考核室,一切注意事项会在室内发布,预祝各位顺利。” 那石门足足宽三丈,高数尺,整座镂空,中央灵气流窜,似水波荡漾。 李善妙与身旁的祝斑斑对视一眼,转身向那处走去。 此地着实拥挤,她前脚刚跨进去,胳膊便被人撞了一下,一板一眼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抱歉。” 接着她被人流彻底推了进去。 李善妙眼前一晃,几乎是在她刚落地的那刻,一张符便径直朝她飞来,直直贴到了肩上。 她只感觉身体骤然一重。 是负重符。 她稍微耸了耸肩,还未等她仔细打量这方考核室,正对面的石墙上忽然出现一只沙钟,同时,底下一行小字亮起: 一刻钟之内跑完二十里。 沙钟上部的流沙毫无预兆地往下流淌。 这便开始了? 李善妙瞪大眸子,负重着两个自己的重量,开始在这方空间边缘奔跑。 为了能坚持下去,她时不时看一眼墙上悬挂之物来调整速度。 她边跑便用余光打量起四周,此处几乎能称得上四壁皆白,除却那只正在计时的沙钟,空无一物。 不知道跑了多少圈,踩着最后一点流沙下落的瞬间,二十里完成。 李善妙猛地停下来,弓起身子,双手撑在大腿上喘着粗气,但显然,设置考核的人并无让她休息的打算。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石室内回荡,沙钟倒转,金沙流淌,底部小字变换。 一刻钟之内身上不可出现三处以上箭伤。 不是吧? 李善妙愕然看着光秃秃的石壁,上面突然长出了数个箭弩,皆朝向她。 这便是体术考核么?会不会对新人弟子太狠了,尤其她还是个十六年都长在深闺里的小姐啊! 怪不得只有体术先行公布了考核内容。 她暗中苦笑。 在第一支箭朝她头顶射来时,李善妙猛地弯腰躲过,闪着寒光的箭尖“砰”地敲击在石板上。 伴着这声音,其余箭弩也都陆陆续续地发射。 李善妙闪身躲避,下意识挥手劈砍,随即想起她的木剑被扣留在外。 她眼波动了动,丹田里灵力运转,在身后凝出一道无形的屏障,如此既不影响动作,也不用再担忧后方的袭击,只需躲避其余三面墙壁上的机关。 她身形矫健,飞快移动方位,然而到底是体力不支,被一支旁边射来的利箭划破了手臂。 李善妙皱起眉头,心中动了火气,发泄般地将箭弩打落好几只,但很快又有新的替补上来,甚至更为灵敏。 一支利箭直直冲她眉心而来,她猛地仰身,随即身体往右扭转,惊险地躲了过去。 只是暗箭难防,在一次次避让中,身上又有一处被擦破了皮,连同头发也被削掉好几缕。 好在一刻钟已到,她没有失败。 李善妙抹了把脸,径直抬头望着前方石墙。 果然没有半分喘气余地,沙钟又倒转了。 同时,一处角落升起了一根粗壮的桩子。 是灵石桩,十分坚硬,不用说,一刻钟内,她需要在上面留下三道手印。 她揉着手腕走了过去。 用蛮力是肯定不可能做到的,她凝神往手掌上吹了口气,凝聚灵力,快准狠地拍了上去。 起先是没有任何知觉的,几息过后,手掌充血,痛感如期而至。 李善妙短促惊叫一声,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将手抬起来,灵石桩上已然留下了一个五指印的深坑。 “可恶,好疼!” 这里是幻术校练场,里面展开的所有考核或幻境都能被水镜捕捉,弟子们在里面经历的一切都会被清晰呈现在围观人的眼前。 不止她疼,连同外面看到这一幕的体修都震惊了:“能不疼吗,这位师妹也太蛮了罢,生生用手去砸灵石桩。”要知道他们训练时都是用灵力隔空打的。 但李善妙是真不知道这些,自从她淬灵后,体术这一门她基本没去启贤阁正经学习过,且既是留掌印,她自然便以为是需要手掌与之相触的。 经过这一掌过后,她狠下心来,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又“啪啪”往桩上大力拍了两掌。 成功留下三道边缘清楚的手印,李善妙龇牙咧嘴地将手甩了甩,企图用指缝中穿流而过的风麻痹知觉。 她正对着手狂呼气,忽然,正面那石墙变了模样,化成一道厚重的雕花石门,门缝亮了亮:请开启。 李善妙握了握拳,踱步过去,试探性地推了推。 纹丝不动。 门缝里飘出五张符纸,她身前凭空出现了一根毛笔,笔尖上已经蘸好了朱砂。 这显然是要考符术了。 少女眉头微蹙,脑中最先想到的便是爆破符,炸这种分量重的东西再合适不过。 她于符术一道学得并不算透 彻,大多靠死记硬背,况且,日后大多数符箓都能从符修那里购入,她便没有多花心思,只想着将那些知识记下来,至于理解其含义,那是不可能的,她也没有那么充裕的时间。 李善妙握住笔,将符纸平摊在空中,极力回想符文的线条走向。 她估摸着这炸开这东西只需一张爆破符便足矣,遂笔尖游走,灵力带动朱砂,抬笔,收势,勾勒出一张同书上相比可谓一模一样的标准符箓。她并没有急着将其往石门上扔,而是又另画了一张卫心符。 此为防御型符箓,石门炸开后势必会有碎石飞溅,届时它便能发挥作用,将飞溅的碎屑遮挡在外。 至于另外三张空白符纸,被她收了起来,以防还有别的什么意外,还是不要浪费的好。 李善妙弯了弯唇角,将爆破符拍在石门上,顷刻间,上面的雕花开出一道道裂缝,宛如灵蛇,速度极快地自中间往四周攀沿,最后不堪承受地发出一声奇大无比的爆破声。 手中的卫心符也在前一刻燃烧,屏罩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 她捂住耳朵,待余威消退,护在身前的卫心符失去效用,她才将手放了下来。 被炸毁的石门连接着另一间石室,陈设跟此间一模一样。 李善妙拍了拍衣袍上的浮尘,被呛出一连串喷嚏,缓了片刻,她才揉了揉鼻头往对面走去。 “砰。” 她撞在了一道无形的结界上,被弹得后退了几步。 “……” 她撩起袖袍哼笑一声,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结界术是在学习术法的最后几日才交给新弟子的,因此李善妙印象极深,关于破除结界的术法她也十分清楚。 她御空飞起来,指尖在这道遮挡物上不断地戳,每戳一下,结界表面便晃动一下。 李善妙将其上上下下摸了个遍,找到了动荡最严重的一处,也就是此结界的薄弱处。 只见她双手结印,十指翻飞,灵力在指尖缠绕,最后猛地冲向那处水波摇曳的方位。 一击即中,结界消散,李善妙甩了下垂在胸前的发尾,迈入新的石室。 在另一边往此间看,里面是空无一物的,然而真当她踏进来后,竟有一人一怪物赫然在目。 尚且来不及去想为何本该独她一人的石室里会出现第二个人,那怪物先行抓住了她的视线。 它是红黑交织的一团,头顶极尖锐的一对利角,脸庞畸形,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气息,那气息甚至隐隐凝出实质,往它脚下滴落。 “好让人痛心的形状。” 李善妙感叹之余,敏锐地意识到它是一只魔物。 她唇角微僵,脑中飞快地流窜着这两个月学的有关除魔的知识。 与魔物缠斗的那位道友似是坚持不住了,他频繁往李善妙这边投来目光,催促她赶紧加入除魔阵营。 她手中一握,抓出仅剩的三张符纸,来不及再思考笔画走势,笔尖动得飞快,额头冒出汗意,最终成功绘出三张除魔符。 她掠步逼近魔物,配合另一位修士的动作,见缝插针地往它腹部扔符箓。 三张符燃完,魔物还未死,李善妙旁边的道友却是不行了。 他倒地前,从怀里掏出一根竹笛,隔空投向错愕的少女。 22. 剑骨 “看这些师弟师妹们反应还挺有意思的,当时我参加考核也这样震惊。” “还是看别人考比较好玩……” “有人竟然在体术考核第二关被射成筛子了。” “体术过不了,今年没机会留下了。” “到底是天赋不够,没有办法。” 围观弟子盯着水镜看得津津有味,互相交谈起来。 而另一边,李善妙错愕地盯着那位道友倒地,并且疑似功成身退般抛给她一根竹笛。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符纸已经没了,眼下能消灭这只魔物的法子便是音法与法术。 她将手上竹笛轻巧地转了两圈,坚定地抵至唇边。 “呜呜咿呀哇……” 这声音听来宛若木刺刮耳,李善妙自己都不堪其扰般蹙起了眉,虽说是难听了些,但好歹是有用的,只见那魔物双目充血,直立起来,它前爪扣住双耳,不住地摇头晃脑,顶着一对尖利的角便要朝她冲来。 她也不是任其拿捏的,遂双脚点地,御空而起,将竹笛握在手中,瞄准了它那双角,隔空敲击下去。 魔物被她这么狠狠一敲,反应愈发激烈,身上魔气肆溢,甚至弹跳起来抓李善妙的脚。 她惊险躲开,却不慎被它的爪子抓到,魔物四爪坚硬若玄铁,又如利器般锋利,伤口恐怕极深。 李善妙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拳头攥得极紧。 而魔物见了血,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它后腿猛然发力,两爪带着腥臭的兽息与魔气,嚣张地朝她扑来,连耳朵都不捂了。 “啧。”她再没有耐心与它周旋,忽而降落下来。 她放弃吹笛,改了握持姿势,转而摆出了剑招起势。 “便让我看看,踏雪凝霜是不是真有那么厉害!”不是说舞着枯枝也有反败为胜的可能么,这竹笛好歹算是一柄法器,她日日练剑,不求别的,总能发挥出一点效用吧。 李善妙敛了眉头,挥出踏雪凝霜的前三式——寒芒、落雪、飞絮。 她持笛扫过魔物的鼻骨,足尖前探,折身回旋一圈,灵力如漫天飞雪般攻向它,而后竹笛横在前方一扫,它的角竟生生被她劈断一只。 魔物惊叫一声,喉中泄露出嘶哑的喊叫,魔气从断角处源源不断地流失,李善妙挑唇,趁热打铁地又吹了一曲,罢了,还对着它用驱魔咒念了一通。 至此,魔物再无还手之力,消散在空中。 李善妙颇为欣慰地对着竹笛拍了拍:“还算你有用。” 但她不知道的是,以她此般淬灵的修为,剑术将将入门的弟子水平,要想脱离剑来使剑招,几乎是不可能的。 考核室外,明照雪的眼眸动了动,下意识看向高台上的明睦岚,坐在边上的青年双目紧盯着水镜,似要将其盯出一个洞来。 其余长老也都颇为感兴趣地瞧着水晶中的少女。 这弟子……虽说发挥出的力量并不完全,但此般修为,便能摆脱剑…… 让她成长起来,真能做到人剑合一也说不准。 在场瞧见这幕的剑修可以说是无一不吃惊,不说别的,把其余法器当作剑来使,起码也得是地字修士才能做到,而她不过淬灵,只修练了两月。 “她是,天生剑骨?还是有什么秘法……” “什么秘法能做到这样,要真有的话我们这些剑修也不必每日练习挥剑了!” “等等,她那间考核室不是还未到考核剑术的时候吗,算不算未通过?”有修士弱弱开口。 明照雪正巧离此人近,闻言面无表情地朝他看去,眸子危险地竖成一条缝。 刘不语轻嗤一声,腰间竹笛被他拿在手中,随后点在那人肩上:“道友何出此言,她不是也用了音法、符法与法术么?” “哈,我只是随口一说。” “都别吵,你们再看水镜右下角那块,有位弟子用的好像是阵法!” “有没有符修看看。” “他在借符摆阵……这届弟子还真是叫人惊讶……” “只可惜以他现在的修为,恐怕只能借此将除魔符威力放大一点而已。” “能做到这已是不容易了。” 他们口中提到的,水镜右下角映出的人,刚将三张空白的符纸绘好,分别将其拍在了离魔物颈后、腹部、头顶各三寸的位置。 奇思清深知自己跟魔物近距离交手没有胜算,他远远站着,竹笛在他唇边吹出缓和的曲子,蕴藏灵力,将三张驱魔符点燃,顿时,魔物的脚下浮现出一个若隐若现的圆阵,虽然并不是真正成形的阵法,但也加强了符力,让它难以逃脱。 它吱哇乱叫着,伸出粗壮的爪子,显然是想将脚边昏迷的修士拖拽过来,妄图吸食他的精气。 少年眼眸一凝,加快了吹笛速度,趁机上前将那修士一脚踢远,而后立马御空而起,三张符一边燃烧一边往魔物身体的各处贴去,又经过一番法术远程攻击,最终成功将其除掉。 “有意思,六长老今年不会要有新徒弟了吧,他可数百年没收徒了。”看着这一幕的弟子都频频往高台上投去视线。 六长老捻了捻胡须,暗中点头,这弟子他得收下啊,天生的符修。 要知道阵符相依,本质同源,符为“点”,阵为“面”,他这便会用阵了,可不就是天生的符修么。 有了这两个醒目的新生弟子,其余长老们的视线也开始在水镜各处搜寻,希望能够找到符合他们领域的优秀人才。 没多久,二长老发现了一个疑似可造之才的小弟子,从她配的药便能看出来,此人对药理的理解很是透彻。 貌似是个妖修,圆脸,绿眼睛,倒是跟她那药峰上的药材很相配。 祝斑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魔物除掉后,以为能进入新的考核室了,一推门,却被弹开了。 那个被她扶在墙角躺下的昏迷修士身旁发出一道微光,紧挨着他的地面上平白出现了一箩筐药材。 药筐上写着一排金光闪闪的大字: 医术考核,将昏迷的同伴治好。 幽绿的眼睛缓缓一动,祝斑斑挪过去,从箩筐中拽出一张布,将其平铺在地上,而后将药材一样一样地分拣出来,各个归类摆好。 她指尖冒出细微的灵力,轻轻搭在昏迷修士的腕间。 细细感知后,她才从地上那些药材中挑出需要的,将它 们搭配在一起。 此人受的是内伤,魔气入体,不过到底有内丹镇着,没有伤及根源,不算难治。 祝斑斑低头将药材拨了拨,有些无奈:“没有钵,也没有杵臼啊……” 话音未落,箩筐里亮了亮,出现了她口中念到的药具。 她挑了挑眉,将其拿出来摆好,再将药材分别放进钵内,用杵臼进行细致地研磨。 拿到虚麻这味药时,她脑中忽然一动,低头看了这修士两眼,毅然决然地将其扔在一边,复又挑出立元,重新加了子粟进去。 虚麻与立元都是热性灵药,用于克制北方魔物携带的寒性魔气再好不过,但他毕竟没有伤的太深,用这两味药未免太过冗余,不若换做子粟,此为大寒药物,直接以寒制寒,辅以疗愈术,可将魔气逼退出来,如此一来,也方便不少。 祝斑斑将所选药材按分量研磨好后,再将它们混在一起,顷刻间,钵内呈现出一种又黄又绿的颜色,散发着极致的苦意,药物摊在器具底部,有点恶心,她抱歉地看了腿边修士一眼:“我还不会炼丹,难为你要吃这糊糊了。” 她语含歉意,手却很迅速,利落地将钵内药糊倒进他嘴里。 “……”你好歹搓一搓,搓成药丸也好一些。 二长老额头抽了抽,便见水镜中的那位修士嘴周都沾满了古怪糊状物,由于处于昏迷状态,他吃的少吐的多,因此衣襟也被糊了一圈,不敢叫人直视,虽说他只是幻影,但瞧着未免也太遭罪了。 祝斑斑唇线一抿,用他的袖袍胡乱擦了擦,手中疗愈术并施,饱受折磨的修士苏醒过来,低头看了眼衣袍,毫无情绪地将嘴一抹,面无表情地瞧了瞧她,而后化作点点星光消失了。 不知怎么回事,她觉得他对此有些哑然。 她没有多想,随着这人的消散,周围的其余药材、器具也都没了踪影,少女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朝门前走去。 大力将石门一推。 门开了。 李善妙便发现随着她跨入这间新的石室,腿上忘记处理的伤口不再感到疼痛,方才手中握着的竹笛也不见了。 她抬头,果然如她所想,对面的墙上挂了一剑匣,那匣中之物,正是一把法剑。 总算是到了最后的考核——剑术。 她捻了捻指腹,面含笑意,快步走了过去,眼神粗粗地将它打量了一番。 此剑约有三尺,剑身雕刻着各种菱形格纹,附有繁复符文,剑柄则镶嵌着冰雪清透的宝石,是把名副其实的宝剑,就连装着它的匣身都不是粗制滥造,通体遍布着跟剑身如出一辙的花纹。 李善妙目露惊艳,这着实比她那把北境统一发放的木剑要好上不少。 她探出手在剑匣上游移一圈,随后将匣中之物取了出来,轻轻抚了抚:“真是漂亮。” 她转过身,提步凌厉地挥了两剑:“有什么难题,只管放马过来!” 一息过后,石室内骤然出现了一道高大的虚影,是个鹤发童颜的男子,眉目含笑,很是温和的长相。 他微微敛眸,轻声开口:“小友,请朝我挥出踏雪凝霜的全部招式,并成功切下我的一片衣角。” 23. 流冰 李善妙凝目看了虚影一眼,微微颔首。 她足尖点地,飞身往前方一掠,剑刃随之向前刺去,男子轻飘飘侧身躲过。 她立即调整方向,剑锋凌厉地轻扫过去,接着,她逼近此人,就着招式,径直往他衣袍上割去,然虚影只是将指尖轻轻一抬,这把长剑便不听使唤般硬生生转了方向。 她愕然抬眼,脚步被这番力道带着往旁侧偏了几分,她眉头忽地一蹙,顺势往他身后旋转而去,同时提剑横扫,想趁其不备削下他一块衣角,这人反应却十分迅速,须臾间便转过身猛退数十步。 李善妙意识到近身攻击实属不利于她,便调整策略。 踏雪凝霜一共十三式,讲究的便是密集进攻,让剑风如飘雪般笼罩在对手周围,让其逃脱不得,从而缴断其所有退路。 她静止片刻,闭眼在脑中完整地回想了一遍招式,随即开始动作,她不打算再靠近,而是绕在距离虚影六尺左右的位置,她挥剑的动作快而急,利剑划破空气,在风中不住发出嗤响,剑风将男子紧密地包裹着,她甚至听见了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待挥到最后一式时,她腕间猛然一抖,剑尖冲出一股灵力,混着剑风,径直往虚影的袍角而去。 那片衣角随之落地。 李善妙缓了缓呼吸,脸颊绽出笑容,嗓音清脆:“承让。” 半晌,虚影抚掌,缓声开口:“……倒是与之相配。” 她抬头,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然而他只温和地弯了弯眼尾,问:“这剑名唤流冰,你可喜欢?” 李善妙握了握剑柄,再次感受片刻,点头承认:“当然。” “好……现在,它是你的了。”虚影哈哈笑了几声,看了看她,启唇道。 听见这话,少女眼眸一颤,很是不解。 紧接着,白发男子垂眸看向流冰,手臂微抬。 李善妙持着的剑骤然离手,只见它径直朝男子飞去,温顺地停落在他手掌之上。 他不甚清晰的神色显得幽深起来,刺耳的剑鸣响起,他轻缓地抚了抚剑身,嘴角勾起浅淡的笑意:“去吧。” 话落,流冰悬浮起来,停顿片刻后才向李善妙飞去。 少女仰头,眸色明亮,摊开手接它,这剑却是竖立向下,直接刺破了她的手指。 食指上冒出一粒鲜红血珠,李善妙不动,静静看着,便见那滴血向上漂浮,直往剑身上贴去,须臾间,它身上的符文被染红,片刻后又退色至原样。 结束后,它才横身落至少女的掌心。 虚影再度开口,嗓音极淡:“它是你的了。” 他复又看了眼流冰,朝李善妙微微颔首,没有多言,随后化作星尘飘散在风中。 手中长剑发出最后的鸣声。 它的上一任剑主彻底消散了。 李善妙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她俯首,郑重道:“多谢前辈。” 这一刻,其余剑术考核的石室里,流冰的各个分身极速黯淡下去,白发男子也完全消散在这世间。 “他的元神,彻底散了。”明睦岚望着水镜,喃喃道。 “流冰易主了。”长老们互相交换眼神,心头惊诧不止。 “那位前辈说它唤作什么?流冰?”围观的剑修弟子不可置信。 “那他,岂不就是……上一代剑仙!” “原来我曾与剑仙交过手!” “等等,我能进去重新考核踏雪凝霜么?我认为我还有进步空间。” “做梦呢,人家元神都消散了。” 饶是刘不语一介音修都被震住了,他杵了杵身旁的少年:“你师尊要收新弟子了吧。” 明照雪眼睫一眨,并不言语。 “……” 李善妙静默片刻,垂眸对新得来的剑说:“我不会辜负你的。” 没多久,石室内的四壁开始有光斑闪烁,这意味着基础考核结束,弟子们现在穿越光斑便能出去。 剑匣总不能丢了,李善妙想。 她提步走近,把流冰放回匣中,打算将它们一并带出去。 匣身却在她碰到的那瞬自发缩小,并且改变了形态,化作剑鞘紧密地将利刃裹住。 她一愣,颇感意外地牵了牵唇,将长剑一把握在手中,随后毫不犹豫地跨入一片闪烁之中。 眼前白光一闪,她便站在了青天之下,身后巨大的石门下陆陆续续现出更多人来。 李善妙避了避人流,往靠边的地方走去,但她敏锐地察觉到有大量热切的视线往她身上扑来。 她抬头,往围观修士那边望去,便见众人眼神发亮,皆盯着她的手,或者说,她手中的长剑。 很快,站在她旁边的弟子也发现了被她带出来的流冰。 “你怎么把考核的剑带出来了?” “考核结束后它不是会自己消失吗,你怎么拿到的?” “……”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李善妙本来也没想藏,便大方开口:“哦,这是那位前辈送我的。” “……什么意思?” “他不是幻影吗?” “他能与人交流?” “还送你东西?” 跟李善妙同届的新弟子可能不认识流冰,但是在场围观的哪个剑修不认识?他们恨不能飞身下来,仔细看看这把剑仙用过的法剑,一时间整个幻术校练场都十分嘈杂。 好在高台上的明睦岚适时开口:“噤声。” 青年往前走了几步:“此轮考核结束,未通过的人会有名册记录,请诸位三日内自行下山,其余的人即日起,便是真正的北境弟子,明日辰时,请准时抵达此处,进行第二轮的组队考核。请那位拿到流冰的师妹前往掌门殿。” 此话一落,明照雪又被刘不语碰了一下手臂:“你看,我说吧,甚至都不用等组队考核结束。” 明睦岚远远从一群弟子头上扫过,随即御空而起,长老们互相交接完一个眼神,也都接连离去。 外围的弟子坐不住了,不约而同朝李善妙涌去,这便导致围在她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壮大,她被困在里面不能动弹。 “师妹,我能看看流冰吗!” “我想摸它一下行么?” “师妹,咱俩打一架。” “你有关于修炼的秘法吗……” 李善妙被围在中间挤不出去,无奈之下,她把流冰往离她最近的剑修面前一递:“摸吧。” 那人仿佛被幸运砸晕了头脑,大笑着伸出手往剑上触,但他还未真正碰到它便被弹了出去。 “道友你没事吧!” “我来我来,我摸肯定没事。” 紧接着,所有想摸剑的人都被弹开了。 李善妙并非是故意,她也没想到会这样。 “没事,许 是你还不会控制,等你掌握了它,我再来摸!”倒地的剑修爬起来,反过来安慰她,生怕以后再没了机会。 李善妙抿了抿唇,有些哭笑不得。 由于不能近身,大家也就不再往她面前凑,她趁机溜了出去,便见外面站着祝斑斑等人,刘不语还嘻皮笑脸地盯着她。 她莫名有些尴尬,遂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你手上这东西的上任剑主可是剑仙!” “什么?”她愕然,断没有想到这一人一剑来头如此之大,怪不得这些人都往她跟前凑。 “恭喜。”明照雪颔首道。 祝斑斑赞道:“太厉害了!” 李善妙也有些激动,但她轻声咳嗽一声,挥了挥手:“过奖过奖。” “行了,你赶紧去掌门殿吧。”刘不语笛子敲着手心。 “我跟你一同过去。”明照雪说。 有人陪同自然再好不过,她当即道:“那我们走吧。” 路上,她忽然有点紧张,前十六年都活在闺阁之中,出门都少有,现在却要去掌门殿走一趟,不可避免地,她感到有些惶恐。 少年看出了她的局促,浅蓝的眸子一动,开口:“你不用担心,我师兄很好说话,师尊闭关不在,即便她现身了,也很温和。”他没有说拜师的猜测,担心会让人越加紧张。 李善妙捏着剑身,点了点头。 抵达掌门殿,殿门大敞,一位青年坐在正前方的书案旁,下首两列坐了数人,都是方才高台上那些长老,皆朝她投来打量的目光。 少女一双大大的茶色双瞳缩了缩,心头一震,不禁倒抽一口气。 怎么都在! 明照雪顿住步子,偏头拉了拉她。 她回过神,脸上泛起局促的红晕,又往前走了几步,至殿中央,才一一行了礼,少年顺势退身坐到最下面的位置,靠着大门。 明睦岚见状,眉头微不可查地挑了挑,而后视线转向她,神色和善:“不必紧张,是说拜师的事。” 李善妙愣了愣,又听青年开口:“你可知你是天生剑骨?” “啊,我?”少女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顿时,殿内响起低低的笑声。 “对啊。”一个长老嗓音洪亮,整个大殿响起绕梁回声。 “拜我为师如何?我乃剑锋长老。” “我看倒不如拜在我门下,掌管功善堂,剑修嘛,还是要多出门历练。” “何必呢?剑骨也是需要成长的,无需逼太紧,还是拜我为师吧。” 李善妙被念叨得头晕,这时,上首青年将茶盏一搁,杯底发出清脆的一声:“抱歉,各位长老,这徒弟,我师尊收下了。” “这……”几位长老互换目光,“掌门?还没出关吧。” “师侄啊,这便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替掌门做决定呢?即便你是她大弟子,也是没有这个权利的。” 殿内不同声音交错,李善妙顿时感觉这些仙门长老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倒是跟普通人没什么差别,怪接地气的。 左右好像也轮不到她开口,便回头看了眼坐在门口的明照雪。 少年神色如常,似是对此种情形见怪不怪,一只手撑在雪白的脸颊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茶盏,杯中照例浮了几粒碎冰。 门口刮来一阵劲风,他微微仰头,浅色唇线微微起伏:“师尊。” 24. 邀请 殿内之人闻声,皆往门口看去。 来人一头雪色长发,长眉微压,神色威严,正是北境掌门卿远芳。 身兼掌门要职,她闭关时也习惯分出一缕神识在外,宗门内的一切事物皆逃不过她的一双眼。 水镜里发生了何事,她自然也全部知晓。 “那人的元神,当真散了?”她心中虽了然,却仍是忍不住发问。 明睦岚坐在案旁,远远瞧着师尊,面色复杂地应是,殿内长老也道:“这么多年,也算是能够安息了吧。” 李善妙明白他们口中所谈论的正是流冰上一任剑主,十足好奇,便竖起耳朵仔细听,但众人却没继续说什么。 掌门怅惘地叹出一口气:“也罢。” 她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殿中央唯一站着的少女面上,顿了顿,垂眸看了眼她手中握着的流冰剑,缓缓启唇。 “你可愿拜我为师?” 话一落地,众人皆朝少女投去探究的目光,她直愣愣地盯着几步外身姿锋利如剑的掌门,却微抿着唇,迟迟没有回答。 殿内寂静无声,长老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大笑开口:“瞧瞧,人小丫头不愿意呢,掌门,饶是你也强求不得。” 话罢,殿内彻底安静下来,似是能听见外面雪粒落地的声音。 李善妙握紧剑柄,尖尖的下巴抬了抬,忽然提声道:“我愿意!” 此话一出,气氛松快下来。 “好!”掌门抚掌,随之抬步,行至她面前。 复又将眼前这略带羞怯的少女打量了一番,眉头松了松:“剑骨,是个修剑的好苗子,我看今日便将拜师礼行了吧。” 她倒是满意了,然而在座的几位剑修长老哪里甘心,正要再争取一二,卿远芳却二话不说径直把李善妙拉至书案前。 明睦岚瞧着局势,一早便斟好茶:“师尊,师妹,请。” 李善妙有些不解,拜师礼的话,不是应该她来给师尊奉茶么。 她水润的眸子一转,只见掌门指尖一勾,两杯茶便往二人手边凑,她下意识握上杯盏,面前冷肃的白发美人朝她扬了扬唇。 “入我门下,倒没那么多规矩,你将这茶喝了,便算礼成。” 她也不扭捏,将茶水咕嘟咕嘟灌下肚,眼尾一弯,上道地喊:“师尊。” 卿远芳见这新收的小弟子灵动可爱,心情好上不少,朝殿内长老笑道:“诸位可以物色别的弟子了。” 殿内响起叹息声,并着不满:“你这人,要闭关就好好闭关,这时出来做什么?” 说完,长老们堪称随性地纷纷离去。 李善妙抬头,却没在师尊眼中望见半分怒火,这人倒还弯腰靠过来,握着她肩头一转:“这是你大师兄,明睦岚,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 明睦岚站起身,朝她微微俯首。 眼前青年气质温和,她心中倍感亲切,立马便跟着喊了一声。 “照雪,过来。” 李善妙又听师尊轻声道。 少女转过身体,便见先前懒洋洋地坐在门口的漂亮少年听话地起身,走至几人面前。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牵了牵。 “这是你二师兄,明照雪。” 李善妙唇瓣动了动,却见眼前少年微微偏开了视线,耳尖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粉。 她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这样称呼同伴,见他如此,反而起了逗一逗这人的心思,遂喊道:“二师兄。” 明照雪见躲不过,便强作淡定地点了点头。 卿远芳嘴角一斜:“你师弟这样子,还怪稀奇。” 她这二弟子成日一副对人爱答不理的模样,倒是难得见他有这一面。 明睦岚喉间压着笑意,但顾及少年脸皮,到底是没有出声。 “日后你便来掌门殿学剑法和术法,近日我都在此,若我不在,你大师兄也会教你。至于你二师兄,此届仙门大比快要开始了,他要为其做准备,暂时没有足够的时间教你。”掌门交代道。 李善妙表示知晓了,心中却被这未知之物吸引,她没打算遮掩,遂问道:“仙门大比是什么?” “是五大仙门联合举办的友谊比试,每十五年为一届,届时,五大仙门都会派出玄字级弟子、地字级弟子各五名,天字级弟子三名。以此展开单人比试和团队比试。”明睦岚答道。 卿远芳颔首:“是的,这也算一种弟子们互相促进修为的方式,并且前三的队伍或单人皆会得到一笔不小的奖励。” “奖励什么?”李善妙眼眸亮闪闪的。 卿远芳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发顶,笑道:“灵石或法器,每届不重样。” 她见小徒弟实在感兴趣,便告诉她:“此届便在来年三月,届时你可去观赛。” 李善妙心中激动,连忙应下。 眼见天色渐暗,明睦岚开口:“时辰不早了,明日还有考核,师妹该回去休息了。” 李善妙抬头望了一眼天际,此时天边已经泛着幽深的蓝紫色,确实很晚了。 她道别离开,由于尚存着拘谨,走时还朝师尊师兄二人各行了一礼。 卿远芳失笑:“小姑娘到底是有些不好意思,下次她过来的时候给她准备一份拜师礼。” 明睦岚为人心细,正有这番打算,闻言顺势应下。 少女前脚刚走,明照雪便也不打算多留,他朝二人微微抬了抬下颌,殿门都还未出,人就已经站在了剑上。 “还是熟稔到此番程度才好。” “……” 李善妙脚下踩着新得来的流冰,在空中御剑飞行,很快,身后跟上来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速度奇快,衣袂被风吹得飘扬起来,她心中想试试能不能做到不被少年赶超,便提速猛冲。 明照雪怔愣一瞬,也跟着加快速度,如此一来,二人你追我赶,回到寝殿上空时,李善妙一头柔顺的乌发已经被吹得乱糟糟的。 她停下来,将肩上发丝理了理,抬起一只手:“好了,暂时飞不过你。” 少年抿了抿唇。 “你住哪?”李善妙问。 明照雪眼睛朝下方看去,找了找,指了一座寝殿。 “与我离得不远嘛,”她嘀咕着,随后也伸出手指,“对了,你还不知道我搬到这边来了吧,喏,我就住那。” 她却不知,少年不光在她刚搬来的那天就已经知晓她家方位,甚至还经常光顾。 明照雪虽然没什么异心,但听少女嗓音清脆地朝他介绍,忽然有了些赫然。 李善妙凑过来:“我可以来找你练剑吧,当然 ,是在你有空的时候。”她还记着他有比试要准备。 她身上暖融融的气息挨近,明照雪手臂一麻,眼睫眨动,下意识道:“当然。” “那就这样说好了。”得到想听的回答,少女满意地笑了。 她俯冲向下,往自己住所飞去。 即便已经拜了掌门为师,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滋生糊弄明日考核的打算,她早早熄了灯,为考核养精蓄锐。 夜里,李善妙半梦半醒间,模糊听见殿外地板上似乎有脚步挪动。 “咯吱咯吱。” 是脚踩在积雪上的声音。 她在塌间辗转了几个来回,猛然睁开紧闭着的双眼,彻底清醒过来。 没有丝毫犹豫,她一把掀开薄被,抓起外衣披在身上,手指抓握,流冰应声而来。 少女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靠近窗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她微微眯眼,待看清外面是谁,李善妙紧绷的情绪骤然放松下来。 来人正是这些日子与她关系缓和的孟极。 就是不知大半夜过来干什么,以往还从来没有过。 她心中疑惑,轻嗯一声,但外面行走的步伐骤然停下,雪地里猛然抬起一张毛茸茸的脸,它耳尖朝后微微一折,显然是发现了她。 近日夜间,明照雪焦躁症状愈加严重,心中煎熬驱使,他不得不徘徊在少女周围,不曾想今日被她发觉,他浑身一僵,仰着头忘了动弹。 李善妙实在困,但见它独自一豹在雪夜中徘徊,实在不忍心不闻不问,便从窗口一跃,跳了下去。 雪越下越大了,孟极整个背部都铺上了一层白雪,浅灰色的斑纹被遮掉不少,那条粗长的尾巴也披着霜雪,乖巧地弯曲着跟在它身后。 她打了个呵欠,揉着眼睛问:“你在外面干什么?” 孟极自然不会与她说话,只弓着身子往后退了几步,眼看着便要逃去。 她猜测它是不是身体不适,连忙叫住它。 “你是不是不舒服?你跟我进屋,等明日我一早起来带你去医修那里看看。”李善妙发出邀请。 砰—— 明照雪心中一悸。 她知道它虽然不会说话,但却是一只很有灵性的孟极,能听懂人话。 果然,它收回往外走的四条腿,扭过头看她。 李善妙松了口气:“进来吧。” 虽然他并不需要看医修,但他身体不适确实不假,跟在她身边会好受很多,少年实在难以拒绝。 明照雪犹豫一瞬,甩了甩毛发,将一身雪意抖落,落了几步,跟着少女走了进去。 他自觉地停留在大门边,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更没有要往少女房间走的举动。 李善妙没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孟极就卧在门口那片地板上。 她失笑:“你还怪懂礼的。” 明照雪掀起眼睑,动了动耳朵。 这是当然,他又不是真的动物。 少女裙角重新绽放,她移步进屋。 化为原型的明照雪躺卧在地上,身体上的灼烫与焦躁平复不少,他心情大好。 但他自己却是不知,他那双平日里伪装得很好的蓝眸,此时淡到隐隐呈现出银灰色,瞳仁溜圆,散发着比平日里都要兴奋的微妙气息。 25. 组队考核 天刚破晓,白绒绒的大猫踏着雪意离去。 李善妙起身后,没在寝殿中发现除她以外的第二个生灵。 她围在殿外找了一圈,未果,便提剑在门前修炼,一直到接近辰时,她御剑前往幻术校练场。 此轮为组队考核,弟子踏进中空石门底下,会被传送到环境中,随机匹配到另外两名修士,三人成团,彼此合作,共同除掉十只魔物,期限不定,直至完成任务方可回到现实。而优先达成目标的五支队伍将得到巨额灵石奖励,单人的考核成绩则是由小组表现与个人在队伍中的贡献值共同决定。 明睦岚更是放话,表现优异者有机会拜入内门,成为各长老的亲传弟子。 由于幻境中的一切皆是幻化而来,即便是身受重伤,身体也会在回归现实的那一刻恢复如初,因此并没有安全隐患,相反,弟子们能从中汲取实战经验、验收修炼成果,因而此种考核方式被很好地沿用至今,甚至于高阶修士也会时不时去幻境中演练。 李善妙踏进幻境中,周围是一片树林,草木郁郁葱葱。 与她降落在同一地点的是祝斑斑和一个眼睛微圆的俊秀少年。 这意味着他们三人是一支队伍。 有熟人,李善妙很是高兴,这意味着不用花太多时间去熟悉对方,但另一位少年却与她们二人仅仅只是点头之交,不甚了解。 于是,几人先是简单认识了一番,说了各自擅长的领域,以便更好地配合彼此。 待所有弟子都进入幻境以后,众人手中都收到了一块圆形玉盘,上面现着一个亮而大的红色数字。 ——“十”。 三人交换视线,瞬时明白这便是用来统计除魔进度的东西,每除掉一只魔,数字便会减少一。 “那么,届时我主要负责符箓攻击,李善妙用剑招,祝斑斑使用法术。”奇思清道。 两位少女皆是赞同。 李善妙抬起下巴,四下张望了一番:“我们先往哪边走?” 周围除了树还是树,没有别的修士的影子,更没有魔物的气息。 祝斑斑道:“随便挑个方向如何,碰碰运气。” “可以。”奇思清道。 三人向东而行,为了不惊到任务目标,几人身上都贴了奇思清画的屏息符。 “等等,那下面有动静。”祝斑斑站在一截竹棍上,敏锐地察觉到下方树木散发的气息不同寻常,她停止飞行,手指指着地上的一个方位。 李善妙与奇思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紧凑的叶子里看到了一团黑影,它隐匿得极好,几乎与背阴处的树木融为一体。 没有多言,几人极为默契地俯冲下去,李善妙一只脚尖一点,流冰转动一圈,被她提在手中,她御空挥出剑招,在剑风劈向魔物的刹那间,祝斑斑启唇,口中念出一大段驱魔咒,紧跟着,奇思清袖中飘出一沓早已画好的除魔符,一张接一张钉在魔物所在的位置,将它环绕其中,符箓在接触到魔气时自发燃烧。 三位配合得天衣无缝,不过一刻钟,便解决了第一只魔物,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个顺利的开头。 李善妙拍掌:“照这个进度下去,相信不久后我们便能出去了。” 祝斑斑也振奋道:“没错。” 奇思清一板一眼:“不是我故意打击自信,我认为我们不能高兴太早,说不定后面不会像现在这样简单。” 话落,树林里面忽地窜出一只体型更大的魔物来,它直立着身躯,黑气缭绕。 不知是否是因为亲眼目睹了修士对它同伴的绞杀,它选择主动现身,并朝他们奋力咆哮。 “你们看。”少年抿了抿唇。 “来便来,倒是省得我们去找了。”李善妙握紧剑柄。 然而此只魔物却不似方才那只好对付,它口中会喷射粘液,祝斑斑手上一不小心被溅到一点,皮肤瞬间便现出一个红斑,疼痛也随之而来,如同附骨之蛆,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动作滞缓了不少。 “小心不要被它喷到,有毒。”她嫌恶地甩了甩手。 李善妙一听,转而往它背后绕去,奇思清则甩出几张防御型符箓,顺便分了一些给祝斑斑。 但这魔物极为狡猾,十分敏捷,一旦躲着它,进攻效果便大打折扣。 祝斑斑脑中灵光一闪,从乾坤袋里摸出一瓶药粉,是她前些日子兴趣使然,按照《百毒制法》所记载的方法做出的,有极强的灼烫腐蚀作用。 她将药瓶抛给正在挥剑的少女,喊道:“善妙,你往剑上撒上粉末,去扎魔物的嘴,试试能不能将其缝住。” 李善妙二话不说,接住瓷瓶,揭盖将其中药粉尽数倒于剑身上,随后,她纵身一跃,跳到魔物双肩之上。 它感知到人,兽头猛然向右一扭,张开奇大无比的嘴,露出獠牙便要往她腿上咬去。 殊不知少女等的便是这个回头。 李善妙右脚敏捷地向后一撤,手上动作不停,径直将流冰剑尖对准它的嘴筒,并咬牙道:“闭嘴。” 她将剑往下送,只听噗嗤一声,长剑贯穿了它的嘴筒。 魔物受了刺激,喉中震动,剧烈挣扎起来。 远处,奇思清瞧准时机,飞快往它身上钉了一排符箓。 它吃痛,下意识就要扭头朝他吐粘液。 李善妙自是不会给它这个机会,她一手固定住剑,一手运上灵力,掌心快准狠地从它嘴筒的上方压下来,钉在剑刃上大展獠牙的嘴一点一点被迫合拢。 很快,祝斑斑给的药粉起了作用,魔物的嘴滋滋作响,冒出黑烟,很快被灼伤得粘在一处。 魔气开始逸散,为免波及,李善妙抽出长剑,一个闪身御空飞远:“真的有效!” 如此一来,这只魔物丧失了吐粘液的能力,三人调整好方位,很容易便将其成功除掉。 他们手中玉盘上的数字又一次变小。 还没来得及高兴,李善妙却发现祝斑斑裸露在外的手有些僵硬,皮肤乌青,甚至隐隐发紫。 “你的手,是那粘液伤的?可有解法?”她蹙眉,担忧问道。 祝斑斑摇了摇头:“我对毒的了解还不是很充足,不过若是能找到须银花,动作应该能暂时恢复灵敏。”说着,她艰难地握了握拳。 虽然出去后便能恢复如初,但这样下去显然不利于后续行动,奇思清皱了皱眉:“哪里有?” “一般生长在有水源的地方。”祝斑斑对看过的药物一律记得很清楚。 “那我们便去找找看。”李善妙道。 对于地势的了解,队伍中显然没有谁能超越植物妖修,她对此有独特的感知方式。 众人都不是磨蹭的性子,一路根据祝斑斑所说,顺利来到一条河流边。 激流中浮出的一小片土地上,生长着大簇的白色小花,正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长剑出鞘,李善妙将其掷出,流冰连根剜出须银花,将其插在剑尖,而后一个折返,带着草药回到她手中。 她把须银花拿下来,随手抖了抖湿泥,递给祝斑斑。 此处视野开阔,倒不用担心会有魔物躲在暗处,便打算就地将药材处理了。 三人所站之处就有一块被水流冲刷出凹陷的石板,祝斑斑蹲下身子,将须银花根部揪断扔在一旁,上半部则被她好生置于石面之上。 李善妙见她迟迟没有动作,眼神还在寻找着什么,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递出长剑:“用剑柄吧。” 剑柄端部圆钝,此时倒是能派出用场。 祝斑斑一笑接过:“流冰用途还真是广。” 李善妙挑了挑眉:“物尽其用嘛。” 石板为钵,剑柄为杵臼,圆脸少女单手握住剑鞘,用力将处理好的须银花捣碎。 奇思清抱臂站在一旁,见她动作滞缓,上前一步道:“我药理也还可以,你告诉我怎么做,我来弄,你太慢了。” 祝斑斑一愣,想了想觉得可行,遂让出位置。 “先捣碎,待到有白沫冒出后便顺时针碾压研磨,一直到绿色的药汁变为白色。” 少年接过长剑,依言照做。 此物的确麻烦,待药汁完全变白,约莫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他转了 转手腕,抬眼问:“现下行么?” 祝斑斑看了看:“应该可以了。” 说完,她径直将手掌整个贴泡在药汁中。 红斑没有变化,但皮肤上的乌青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了下去。 “怎么样?”李善妙弯腰问道。 祝斑斑一双绿幽幽的眸子闪了闪:“能动了。”说着,她握了握拳,能看出动作已经恢复灵敏。 见状,她与奇思清二人皆松了口气。 处理好一切,三人重新启程。 有了经验,他们行事更为谨慎,配合得愈加默契,很快便合力解决掉剩下的八只,而当一切结束时,距离进入幻境只过了三天时间。 出去那日,李善妙最先感受到的,是两位长老以及师兄明睦岚看向他们的视线。 二长老与六长老等候多时,两双眼睛炯炯有神,眉目含笑。 “你可愿拜我为师?”二人异口同声,问着不同的人。 李善妙摸了摸下巴:“怎么感觉他们早有预谋。” 两人不明所以地扭头看她。 “两位长老的眼神未免太炽热了吧,好似生怕你们跑了。” 她笑了两声:“快去吧,有时间通信玉牌联系。” 而后,她飞身到围观修士那边,打算看看水镜中的画面到底是什么样的。 李善妙这支小队是第二个出来的,仅仅比第一慢上不到一刻钟,后面还有许多队伍能供她观看。 空中水镜被分为许多小块,每一块都呈现着不同的内容,十分清晰。 她颇为新奇地盯了一会,刘不语便挤开人群靠了过来。 “恭喜啊,那可是五十万灵石,”少年语气酸溜溜的,“你和祝斑斑必须请客。” 李善妙偏头爽快道:“行啊,问问斑斑同不同意。” “明照雪没来么?”她巡视一番,没找到少年踪影。 “哦,他在修炼,准备仙门大比。” “你不准备?”李善妙了解过,记得他也是地字级参赛人员之一。 “我正打算走,你们就出来了。” 他只是来打个招呼,说完,便御笛从上空掠走:“回见。” 李善妙挥了挥手,接着看了一会水镜,兴致消退后,也转身走了,去往掌门殿。 殿中,卿远芳坐在上首,手上持有一卷书册。 她见新手的小弟子进来,微微一笑:“考核结束了,不休息休息?” 李善妙抿唇,有些局促:“不是很累,不如抓紧时间修炼。” 卿远芳将书册一合,朝她招了招手。 李善妙走进,便见师尊将那册子塞入了她手中,她愣了愣。 “每日来掌门殿,先背基础心法,再挥剑一千遍,”卿远芳顿了顿,“今日便罢了,修行,不可操之过急。” 李善妙便依言握着心法退下,打算回寝殿。 刚要走,复又被叫住。 “善妙,这是为师与你两位师兄为你准备的入门礼。”卿远芳如剑般的身子弯了弯,摸了摸少女的头,另一手凭空变出三个叠在一起的盒子,将其递给她。 李善妙泛着碎光的茶色眸子颤了颤:“多谢师尊!我会好好修炼的!”她极力克制住高兴。 但这个年纪的少女到底是抑制不住心中情绪,眉眼弯弯的。 “在这里不必拘谨,去吧。”卿远芳失笑。 李善妙咧嘴,脸颊鼓了鼓。 回了寝殿,她拆开三只一模一样的木盒,里面各放着不同的物件。 分别是玉镯、发簪、丹药,都有纸张附着功效。 她眼底亮闪闪的,兴致勃勃地一样一样拿起来看。 玉镯一看便知不是凡物,品相是上乘中的上乘,漂亮不说,更是一件防御型的法器。 丹药装了足足一匣子,是各种功效的灵药,日常都能用上。 最显眼的便是金簪,样式着实奇特,是一只小动物模样,似猫,眼睛部位嵌着两颗大而清透的玉石,也是防御型法器。 李善妙睁大双眸,惊喜地摸了摸它的眼睛,被它可爱到了。 26. 喜欢 “注意挥剑的时候腿部不可虚浮,腰腹收紧一些。” 李善妙的腿部和腰间遭到几粒冰石袭击,她挽了个剑花,按师尊卿远芳所言重新调整姿势。 白发女子坐在亭下,手上握着一只茶盏,时不时喝上一口。 “不错,剩下的每次动作都要维持这个状态。” 少女额上冒出细汗,吐出的气息在冷空中形成片片白雾。 挥完第一千次剑,她喘息还不甚均匀,面上却含着期待,笑得灿烂,望向亭内。 卿远芳唇角一勾,满意扬眉:“很好,剩下的时间便由你师兄教你控物。” 控物术有些隔空取物的意思,不用接触,仅仅靠意念便能控制远处的物件,李善妙前几日便十分想学,无奈师尊说,得等她将基础心法熟背后才能教与她。 现下得到了许可,心中不可谓不兴奋,她垫了垫脚,轻快道:“我能学了么!那我去了!”说完,像是怕有变故似的,她转身奔向殿内。 明睦岚搁下笔,一抬眼便见小师妹双目发亮地盯着他,不免失笑道:“这道法术真就这么吸引你。” 李善妙凑到书案前,笑眯眯的:“很有意思啊。” “你可知,为何一定要在习得基础心法后才能学习此术?” 青年并不等她答,接着道:“控物,本质是控灵,你需得清楚感知物体周边的灵气,通过控制灵气来控制物件,若是没有心法支撑,一上来便修行此术,容易引起周身灵力暴动。” 明睦岚挥手,隔空拖来一把凳子,让她坐下。 “原是如此。”李善妙手撑在案上,绞了绞发尾,若有所思。 明睦岚忽地温和出声:“心法第四章第五句写的什么?” 少女错愕地抬眼,深感无言,但还是回答:“……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师兄,我真的会背了。” “好,”青年展眉,“现下,你看着对面桌上的茶盏,感知附在它上面的灵气,尽力调动它们,把它托起来。” 说着,他指尖动了动,距离二人两丈远的物件立马朝他掌心飞来,他接住,没洒出一滴茶水,随后,又将其抛回原位,末了,垂目看向身侧师妹。 李善妙见这番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双眼放光,跃跃欲试,她深吸一口气,凝神看向那只茶盏。 在她眼里,杯壁周围缓缓有星点亮起,她略有些紧张地将灵气一点点引过来。 为了不让灵气脱离杯身,她尤为小心。 片刻后,茶盏果真在案上微不可察地挪动了一点距离,李善妙嘴角一翘,自认为感悟到了正确状态,她五指呈抓握状,不一会,茶盏悬浮起来,不过没坚持多久,它便摆脱了少女掌控,跌回了案桌上,洒下一地水液。 她咬了咬牙:“再试一次!” “砰。”掉了。 “再来!” “砰。”又掉了。 “再试试……” 如此来来回回不知多少遍,那杯盏还真就被她成功抓到了手中。 她扬眉吐气:“成了!” 她又试着控制物件移动的轨迹,渐渐对控物一术越来越得心应手,殿内凡是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的东西,皆逃不过她的掌心。 明睦岚偏头:“掌握得很快,等再练得熟练一些,便可以学新术法了。” 听见这话,李善妙水光盈盈的一双眼弯了弯,将手上转动的毛笔飞回笔架上,顺手擦了擦桌上遗留的墨汁,嗓音清脆:“多谢师兄,那我便回了。” 青年浅笑颔首,目送少女御剑而去。 这些日子,李善妙每日都去掌门殿接受师尊与师兄的修炼指导,雷打不动,她并不觉累,相反,她感到十分充实快乐,这是以往在闺阁中养病时不曾体会到的。 唯一不好的便是,她已经很久没见过那只孟极。 也不知它怎么样了。 明照雪有点不好。 他独自进入幻境试炼,关闭了可视通道,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月,原本打算出去了,但却在出幻境那一刻遇上了魇。 此物极其狡诈,会幻化成所处环境里的生灵,甚至气息也与周围融成一片,难以被人发现。 它虽不会主动伤人,但却是以梦境为食,若是不小心被它缠上,便会陷入魇境,直至它吃饱了,才会放人。 魇一般分布在湿热多雨的地方,明照雪此次进入的是雪山幻境,自然没有任何防范,更没想到临门一脚被它缠上,再出手显然为时已晚,他挣扎了一番,瞳孔散开…… 纷扬大雪,一只小孟极正在极力奔逃。 身后是穷追不舍的狼群,他们眼冒绿光,不舍得对落单的食物放手。 这只孟极才三个月大,不久前出巢,还没学会生存技能,便跟母亲走散,自此一路被许久未进食的狼群追逐。 若是它再大一些,或许就能往峭壁上躲避,那里是狼群难以行走的地方,然而它还太年幼,还没学习过如何攀登峭壁,即便是去了也难以保全性命,一个不慎便可能跌落高空。 前面便是险峻的绝壁,身后又是天敌,它进退两难,可它绝不可能主动将自己献给狼群作口粮,倒不如赌一赌了。 它喉中低呜,那条与身体一样长的尾巴甩了甩,压低身子一跃,落到了一块裸岩上,但它步态不稳,猛地一头栽了下去。 它爪子徒劳地挥了挥,抓不住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心中徒生几分委屈,不明白为何会经历这些,分明前些日子还与母亲在一起,生活在温暖的巢穴中。 它身体极速坠落,接连撞在岩石上,最后无力地瘫倒在悬崖底部,不再动弹。 雪越下越大,它的毛发混着鲜血打着绺,渐渐被白雪覆盖,连同微弱的呼吸也被掩埋。 再睁眼,它被人抱在怀中。 它没死。 陌生人类低头:“出太阳了……便叫你……照雪……”他淡淡道。 “去北境修习吧……” 它听不懂,蓝蒙蒙的眼珠转了转,想到母亲,四爪无力挣了挣。 “你命中便是仙门弟子,前尘往事,皆是为了让你抵达此刻。”明睦岚往怀中孟极血糊糊的额头上一抹。 再清醒时,它已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所有的一切都是它不曾见过的,它躬身龇牙,后腿下意识蹬了蹬,这才惊觉身上没有痛感,一时间十分疑惑,脑袋歪了歪。 正在此时,对面不知道由什么做成的两块东西从中间缝隙裂开了,迎面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把它带来此处的人,另一个则满头霜发,气息凌厉。 它警惕地抬目,露出尖牙,朝那两人发出威胁意味的吼声。 “还挺嚣张,”白发女子却笑了,她提步走近,坐在榻边,并不怕它,反倒伸手摸了一把,“从今往后,你便是北境掌门二弟子。” 三年过去。 “怎么头上还顶了两个耳朵?”有弟子在他身后悄悄谈论。 “还不会变吧。” “哈哈……” 几人没有收敛的意思,明照雪自 然听得一清二楚,遂转过身瞪向他们。 但那些人只是更加兴奋地讨论。 “这小孩子是什么妖?” “猫?狗?” “……” 明照雪握紧双手,耳尖朝后折了折。 “天呐,还会动!” 闻言,他抿了抿唇。 师尊和师兄说,仙门大比在即,宗门会迎来许多客人,他需得待人温和。无奈与恼怒之下,他干脆化为原型,跑回了掌门殿,并且决定以后都少往人多的地方走。 “它还不会化形么?”有个青年摇着扇子,看了眼蹲坐在地上的毛绒团子,用手在他腿部比划了一下,挑眉道,“也该化形了吧,好歹是掌门的弟子。” “……维持不稳,他更依赖原型。”明睦岚淡声说。 “有名字吗?” “明照雪!”小孟极突然化成人形,朝着持扇青年迎面撞了一下,而后跳窗走了。 如此一路长到十七岁,他对别人口中频繁提起的人间有了好奇,这才接下了第一个任务,踏出北境。 “……一直想说,你好漂亮。” “小仙君,好久不见。” “哪里来的猫……” 毛茸茸的孟极站在雪地里,少女逆光蹲着,发丝闪着金光,对着他浑身一顿揉搓,眼含星河。 他心跳得不似寻常,忽然,她额头低下,朝他贴靠过来,两人结结实实触到了一起,末了,少女伸手,极为温柔地抚了抚他,润泽的唇瓣张合,不知在说什么。 明照雪茫然地眨了眨眼,忽然,一道尖利的呼声在耳边炸响。 “小孟极,过得太无忧无虑了些,难吃,我便善心大发,早点放你出去吧……”是魇的声音。 少年仰面躺在地上,自梦境中回过神来。 雪粒融在他白皙的脸颊上,留下清透的水痕,他扩散的眼瞳猛地竖了起来,无声召出冰棱。 “啊呀……干什么这样生气,”魇嘻嘻笑了两声,凝着少年完全化为银灰的双瞳,“你喜欢那个人类少女么?很可爱呢,不知有没有机会见到。” 明照雪并不理会,腕间一抖,冰棱立马朝那只魇飞射而去。 它却淡化在空气中,躲过了。 少年原本也没想杀它,遂随它去了。 只是,魇口中说的喜欢是什么意思,喜欢…… 他,喜欢……李善妙? 明照雪浓密的睫毛微微动了动,有些不解,但他不是爱纠结的性子,便也不做多想,一脚跨出幻境。 已经晚间了,他化为原型,往他住所的不远处走去,全然没注意到身体已经不再有焦躁之感。 李善妙正坐在寝殿外的亭子里背诵新拿到手的剑诀,余光瞥见了许久未见的孟极。 它浑身覆着密实的毛发,夹杂着浅黑斑纹,瞧着极为蓬松。 “你可算现身了,快过来。”她搁下书卷,一边喊一边朝它招手。 孟极一晃眼功夫便闪身踏入亭子。 李善妙蹲下身平视它:“这么久未见,干什么去了?” 明照雪长尾上的毛被风吹得浅浅摇曳,他心中默默答:“修炼。” 少女早已习惯对着它自言自语,兀自说了一会,她手支在腿上,袖袍滑落,露出一小截白皙的手腕。 孟极盯着她腕子看了一会,仰头退了几步,绕到她身后,她也跟着转头,却见它那双水润的眸子一下被拉得极为细长。 李善妙不知所以,疑惑地盯了回去。 27. 精怪 见眼前孟极的视线频频往她头上瞥去,李善妙有些疑惑,难不成她头上有脏东西? 她抬手往发丝上摸去,没有摸到任何异物。 “你干什么?”她忍不住开口。 孟极往地上一坐,脸偏去一旁,不理会她。 李善妙哭笑不得,伸出手想摸一摸它的额头,然而她刚将手凑近一点,它那双竖瞳便幽幽低垂下来,紧紧盯着她腕上的镯子,转而又将眼神对准她。 毕竟她与它不是同一个物种,即便是相处了不短的时间,她也难以揣测清楚这只孟极的想法,但此时此刻,她竟硬生生从中体会到了一丝难以捉摸的不满。 它不满什么呢? 李善妙百思不得其解。 “好了,让我看看你,怎么感觉比以前大了不少。”她挪近脚步,趁其不备将面前这张毛乎乎脸端在手心。 她稍稍侧目,将它从头至尾打量了个遍,确信它身量确实长了不少,且不同于上次见面时那副不对劲的样子,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意。 “不错啊,把自己养挺好。” 她说着,手轻轻挠了挠孟极的下巴,指尖沿着它脸颊上漂亮的纹路向上攀爬,路过那双大而亮丽的眼瞳,最终停在它的额上,手掌从前往后往它背上抚去。 少女的掌心散发着温热,清浅的呼吸打在明照雪的脸庞,他睫毛缓缓颤了颤,心口如同有异物撞击,浑身战栗。 他僵坐着,忽然就想起了,在梦境之内,她也像这样轻轻抚摸过他。 他耳尖抖了抖,本能想躲过这激烈又奇诡反应,直往后退。 李善妙感觉到手下大猫的体温好似越来越高,反抗也愈来愈激烈,担心它以后又不理她,便也见好就收,不再碰它。 “行了,别躲了,再往后退便要撞到桌腿上了。” 她叹了口气,双手依依不舍地撤离这身温暖密实的毛发。 它这才停下动作,抬起一双水润朦胧的眼。 这让少女心中无端升起一种欺负了小动物的错觉。 李善妙手撑在腿上站起身来,玉镯与腰间挂坠相撞,发出极轻的脆响,孟极脑袋跟着仰起,长尾轻轻甩了甩。 少女看了眼天色,不早了,遂垂首问它:“要跟我进去么?” 她说着,拾起石桌上的书册,提步往寝殿门口走。 一想到要回自己住所,明照雪便又感到焦躁起来,他暗暗恼恨这可恶的成熟期。有一便有二,因着上次经历,少年很快接受了她的邀请,站起身跟在她后面。 李善妙扬唇一笑:“以后便在我这处歇息如何,日日在外游荡,倒不如睡在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你说是也不是?” 她仔细观察过,这只孟极无主。 明照雪一顿,复又抬起腿,在积雪上印下一串不属于人类的脚印。 一夜无梦。 旦日,李善妙抵达掌门殿时,见到了闭关已久的少年。 他好似长高了一点,手中握着根冰棱,正在殿外练剑,雪如柳絮,落了他满头,他动作迅疾却不乏美感,剑气在空中发出嗡鸣。 少年注意到了来人,五指一握收起长剑,他抬起一张白皙漂亮的脸,长睫沾着融化的雪水,隔着纷扬鹅毛,与她对上视线。 李善妙打了个招呼,明照雪提步过来,与她一同往殿内走去。 踏进殿内,她四处看了看,见师尊不在,便到明睦岚身侧坐下,无奈道:“师兄,我能不能学新的剑招,日日挥剑一千次我都腻了,现下踏雪凝霜我闭着眼睛都能挥。” 明照雪坐在对面,见少女的袖袍与师兄的交缠在一起。他突然感到一丝微妙的烦闷,心下不解,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冷茶。 李善妙听师兄问:“该背的都背熟了么?” 她连连点头:“全都烂熟于心。” 青年微笑道:“那么今日先不管剑,学点别的。” 少女一愣,便见师兄关节曲起扣了扣案面:“照雪,今日你来教师妹激发灵力属性,如何?” 明照雪托着腮,双眸惫懒地盯着袖袍上的纹路,闻言,他抬起下巴,下意识应下。 明睦岚见他当真答应,不免感到有些欣慰,遂转头对身侧师妹温和道:“去吧,这方面照雪能够胜任,你们是同龄人,多交流交流。” 话落,便见对面少年已经起身往外走,李善妙连忙手撑着案桌站起来跟上他。 她快走两步,到明照雪身侧,待出了殿门,她才问:“什么是灵力属性?” 少年偏头,视线从她头上微不可察地掠过:“即是五行属性,金、木、水、火、土,待激发了灵力属性后,便能学习对应的术法。” “激发属性之后,灵力会受到五行限制么?” “当然,例如修习水系术法的修士,是不能发挥其他属性术法的全部作用的。” “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激发灵力属性,不能广练所有术法吗?” “可以,但注定会各个领域都不精通。” 李善妙有些明白了,又问:“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少年淡声道:“幻术校练场,进幻境。” 她嘴角一挑,眼珠跟着转了转,朝他手肘一碰碰:“来比一比我们谁先到。”她说完,反手抽出腰间流冰,纵身一跃跳到长剑上便往空中飞去。 明照雪刚反应过来,她便已经蹿出去很远。 少年唇瓣张开又合上,轻叹一声,召出冰棱飞身追去。 李善妙兴奋极了,拿出逃命般的姿势一股脑往前冲,脑后发丝狂舞,她见身后迟迟未有人跟上来,便嚣张放话:“二师兄,若是追到我,便答应你一个愿望——” 然而下一瞬,她的肩膀便被人拍了一下。 她一悚,回头便见到少年那张姣好的面容,她错愕道:“你怎么出现的?” 明照雪唇角微微翘了翘,只道:“愿望,等我想好再与你说。” 李善妙也不是会食言的,爽快道:“好啊。” 两人没多久便落了地。 只见少年领着她站到那座巨大的镂空石门之下,手指在门上画了几笔,李善妙眼前一白,睁眼时便出现在了陌生的环境中。 面前是一片巨大的湖泊,深蓝的湖水蜿蜒流淌,连接着右侧连绵的冰川,湖泊周围土壤肥沃,生长着茂密的植被花草,数不尽种类的蝴蝶在温和的日光下起舞。 但奇怪的是,这幅美景的左侧却是违和开裂的焦黑大地,裂隙里岩浆滚动,地表起伏,屹立着一座又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焦石之上还胡乱插着许多铁片。 少女被这奇景震惊得说不出话,只大睁着眼连连惊叹。 明照雪往湖泊走近几步,伸手往上空一抬,一根水柱骤然自湖底升起,他微 微仰头,手掌翻转,便见那奇高无比的水柱凝结成冰,不再流动,少年再五指一握,只听一声巨响,冰柱猛地爆开,细小的冰晶向周围发射而来,宛如银针散落。 李善妙下意识用灵力防护,那些冰晶却在靠近她的时候化作无害的雪粒。 “哇……”她忍不住伸出手,微凉的白雪落她温热的掌上,融化,只留水痕。 她眼中映着冰雪湖泊,看向水边长身玉立的少年。 忽然觉得,他便如同从冰雪之中走出的精怪,洁白又美丽。 明照雪见少女直直盯着他,耳尖隐隐发烫,他稍稍侧脸,避开她的视线。 李善妙眼中存着惊艳意味,脚尖点地,朝他快步走去,不吝啬夸赞:“这便是水系术法吗?好厉害的样子!” 少年轻声道:“其余属性术法也有各自特殊之处,届时你细细感受,看哪个属性比较适合你。” “好。”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应道。 随后,根据明照雪这个二师兄的指导,李善妙爬火山,拔铁片,捏泥土,种花草,探湖水。历经重重艰苦试验,最后发现,不知是否是她贪凉的原因,只有在感知水与冰的时候最为舒适。 日暮笼罩,她袖袍折叠,大半截小臂浸泡在湖水之中。淡金色的日光透过波纹,在她臂间留下深浅不一的光斑。若是凝目细看,便能发现她手边的湖水流动速度更慢,仿佛被冻结。 明照雪低垂着眼睫,开口道:“水系,我们如师尊灵力属性一样。倒也巧合,修炼起来要方便许多,不用费心去找别的途径学习。” 李善妙抬起脸,仰头扬了扬眉:“师兄也修水系术法?” 此话一出,少年顿了顿,盯着她道:“是的。” 她没太注意,站起身抽出手臂,将手甩了甩,水滴顺着少女的肌理缓缓滑落,滴答在脚边的花草上。 没甩干,她又打算找手帕,许是明照雪看不下去了,施法将水滴尽数转移掉。 “走吧,”少年转身,“可以出去了。” 李善妙便跟着往前一踏,不曾想脚下有块碎石,她一个没注意踩了上去,眼看着就要往后栽倒,明照雪乌发微微浮动,快准狠地捞住她。 她免遭落水,一双茶色眼瞳睁得大大的,显然还未回过神来。 她紧紧扣着少年掌心,不等松开,便发现少年的瞳色跟以往很是不同,呈现出清冷又淡漠的银灰色,此时,这双瞳仁圆溜溜的,瞧着极为特别。 明照雪微不可察地错开视线,心中突突直跳,挣开少女紧攥的手。 知道他不习惯与人触碰,李善妙没有计较,只怔愣一瞬:“你的眼睛……” 你竟然现在才发现。 他默了默,唇线起伏:“不好看么?” 这是什么话? 李善妙听他这样说,连忙道:“很好看,很漂亮。” 话落,便见少年耳尖飘起一点薄红。 她唇角牵了牵,正要再夸几句,袖袍内的通讯玉牌便发起热来,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伸手将其拿出,点开一看。 是奇思清给她发的信息,说是过几天约她和祝斑斑一同进幻境试炼,正好试试他新学会的符箓。 李善妙指头在玉牌上挪移,应下了他的邀约。 少年见她眼含笑意,抿了抿唇,轻声问。 “有人找你?” 28. 食欲 “谁啊?” 李善妙将通信玉牌按灭,抬眼道:“奇思清,六长老的弟子,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她低头绕过嵌在湿润泥土中的碎石:“我们走吧。” 明照雪捻了捻尚有余温的指尖,提步跟上。 她扭头,想到他闭关许久,遂发起话题,问他修为如何了。 “出剑速度会更快一点。”少年侧目,嗓音清越。 “今日已经太晚了,改天我来找你练一练。”李善妙兴致勃勃道。 师尊与师兄都说她不必急着跟人对练,因此每日她都是独自挥剑,着实少了很多乐趣。 出了幻境,夜幕彻底压下来,两人同行了一段路,最后各自回去自己寝殿。 李善妙坐在亭中,托着腮静静等待,没一会,果然有个不速之客踏雪而来。 孟极走过来,不声不响地蹲坐在离她几步外的地方,蓝眸照着月光,亮莹莹的。 她手痒起来,对这身密实的绒毛虎视眈眈。 许是她眼神过于危险,无论她怎么招手,孟极都不理会她,姿势隐隐带着戒备。 李善妙无奈放弃摸猫,叹道:“罢了,进来吧。”她拍了拍衣摆上的细小雪粒,转身进屋。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听见了,眼尾悄悄弯了弯。 推开寝殿大门,她顿住,垂首问:“你要跟我一起睡么?”哪里有让客人天天睡门口的道理,再者说,它一只动物,还管什么男女之防不成。 当然,若是睡在她房间,她便能时不时摸上一爪,不过这话她不会说出来就是了。 明照雪闻言,耳朵向后折了折。虽然明白李善妙不知他是修士,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赫然。 李善妙便见这只孟极对她左右晃了晃脑袋。 这便是拒绝了,她挑了挑眉,调侃道:“防备之心还挺重啊。” 她也不强求,独自往卧室走去,到了门口,她停下步子,看向卧在地上的孟极,它那双水润的圆眼正望着她。 她曲起关节敲了敲门板:“给你单独铺了床,门不会锁,推开便能进来。”说完,她不再理它。 明照雪心下疑惑,脑袋歪了歪。她竟然还给他铺床,为何? 他哪里知道,在凡间,狸奴有自己的床再寻常不过了,何况是他这种罕见的物种,长得还尤为喜人。 深夜,卧室传来闷闷的撞击声,孟极甩了甩长尾,眼睑动了动,缓缓睁开了一双银灰的眸子,再一眨眼,又变为朦胧的蓝。 应该是窗户被风吹开了,他想。 复又闭上眼。 声音接连不停,很吵,李善妙没有动静,看来是不准备起来关窗。 他两爪按在耳朵上,堵不住噪声,烦躁之下,他爪子几次张合,而后站起身来。 明照雪行至卧室前,动作轻缓地推开门板,霎时,他嗅到了李善妙身上那股暖融融的淡香,许是这房间太过私密,他突然有些紧张跟无措,呼吸一下比一下急促,心跳声也一次比一次重。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才目不斜视地走向窗边。 此处布局与他的住所一般,因此他闭着眼睛也知道各处位置都停放了什么物件,即便尽力不去看,他还是清楚感知到了李善妙睡觉的方位,她的呼吸也暖融融的,清浅而安静。 越不去想,越在意。 他甚至觉得那呼吸就贴在他的耳边,一下又一下地喷洒在他颈侧。 明照雪抖了抖耳尖,甩了甩头,直立起身子伸爪去勾窗缘。 但他现在处于原型状态下,五指没有足够的抓握能力,因而一直没有成功,他微微恼怒起来,想着要不干脆化为人形算了,将其关上一了百了。 他与窗户僵持着,床榻那边传来翻身的动静,不知为何,他感到一阵心虚,缓缓扭头看向那处。 李善妙在睡梦中听见一道道尖锐的刮擦声,刺得她脑仁疼。她蹙了蹙眉,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了转,幽幽转醒。 她眼皮半耷拉着,迷蒙之间便见窗户旁边站立着一只白绒绒的大猫。 它大睁着一双眼,错愕地盯着她,一只爪子还勾在窗户边缘。 寒风吹拂,窗面摇晃,孟极爪上白毛也跟着浮动。 它似是没想到李善妙会醒来,呆愣着一动不动,好一会才收回爪子,蹲坐在地上,视线离开她的脸,转而钉在地板上。 “噗嗤。” 李善妙手肘撑在榻上,笑出声来,似是明白了它举动的缘由。 她只着中衣,掀被而起,伸手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而后蹲下身大力揉了一把孟极的脑袋。 “你还怪贴心的,还进来帮我关窗。”她笑眯眯地夸道。 明照雪下意识便想甩头躲避,但念及她的着装,又硬生生顿住,他屏住呼吸,眼睫轻颤。 李善妙对于它不反抗的行为有些出乎意料,但既然进来了,她还能主动放它离开不成。 她低低地拍了拍它头顶,捏住它的后颈,将它往床边带。 “你看,这便是你的床。”她指着床铺旁侧的地板,兴奋道。 明照雪被半拖半拉着,视线略过她所指之处。 看清全部景象,一时惊讶住,没想到她还真弄得有模有样的,跟人睡的地方没什么差别。 干净的木地板上一共铺了两层床褥,很平整,看起来柔软而蓬松,甚至还有一只枕头。与李善妙睡的床铺紧挨着,只有尾部留出来一点下脚的地方。 踏上松软的地铺,李善妙见它四爪僵直着不肯弯曲,脑中灵光一闪,嘴角一翘,突然伸手穿过它胳膊,用力钳在它腹部,卸下全身重量,抱着它压下来。 感受到少女略带柔软的身躯紧密贴合在他背部,明照雪仿佛听见轰的一声,他浑身骤然发烫,血液奔流涌动,心脏随之狂跳起来。 李善妙的乌发一一散落下来,挡在他脸旁,他眼前黑下来。 鼻尖充斥着她的发香,明照雪无意识张开嘴,露出两对尖利的牙齿,一双眼瞳竖成极细的银针状,喉中无声吞咽,忽然升起了扑咬的欲望,他闭了闭眼,极力压制住。 李善妙眉眼弯着,脸埋在孟极毛茸茸的脑后,并且双手十分快乐地在它身上胡乱揉搓。 即便生长在冰天雪地中,它浑身依然很暖,毛发茂密干净,手感极好。 明照雪听着少女的呼吸声,渐渐忘记了反抗。他就这样蜷在她的怀中,躺在厚厚的褥子上。 李善妙没有松手,一直维持着这个姿 势,她呼吸渐沉,又熟睡了过去。 怀中孟极已经平息了繁乱的思绪,见此,它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想钻出她的桎梏。 明照雪一点一点往外侧挪去,眼看着就要成功移出大半个身子,李善妙却猛地收紧胳膊,人也跟着往前贴,两人距离骤然缩短。他一悚,几乎以为她醒了过来。 感知到她还在睡梦中,他松了口气。 李善妙的双手紧紧扣着他,一条腿也压在了他尾巴上,现下他全身上下除去头,只有尾巴尖和四肢末端能够动弹。 这个状态他实在难以出来,明照雪没再挣扎,眼底光华流转。 月光照耀下的房间内出现个白皙漂亮的少年来。 没了绒毛覆盖,李善妙温热的脸颊真切地压在他裸露在外的后脖颈上,她的呼吸一深一浅,打在他耳后,麻酥酥的。发丝也爬进他的衣领里,微痒。 明照雪瓷白的脸颊浮上一片绯色,他眼睫颤了颤,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捉住李善妙的手腕,将其轻轻挪到一旁,他微微侧目,见她没有转醒的迹象,便加快了动作。 完全解脱出来后,他退开两步,站在一旁俯视着她,瞳仁在黑夜中显得溜圆。 他目光梭巡,停留在少女的脸上,定定看着她面颊上那颗褐色小痣,它细小、安静。 这不算惹眼的小痣却像一个神秘印记,让他忍不住想要触摸。 它到底是什么样的触感,什么样的味道……看起来就像是糕点上的黑芝麻。 明照雪的食欲来得突然,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不知道因何而起。 胡思乱想着,李善妙埋下了头,那颗小痣便被她压在厚厚的被褥之中,看不见了。 他这才从莫名的怔愣中回过神来,指尖抬起,转而碰了碰自己的脸。 好想把她从被子中挖起来,好想咬一口。 不知为何,他的心又突突直跳起来,明照雪察觉到自己不对劲,他克制住失控,推开窗,纵身跳了下去。 熟睡的李善妙醒来后,房内早已不见孟极的身影,只有几根雪白的毛发证明它来过,粘在她为它准备的床褥上,她身上也有一些,在雪白的中衣上不甚明显。 她不懂,它为什么总是溜得那么快。 李善妙失望地叹了口气,没用清洁术,一根一根将它们亲手摘下来,而后拢在一起,装在一个她空置的首饰盒里。 到了掌门殿,她以为今日还是由明照雪负责她灵力属性的教学,但师兄告诉她,明照雪拒绝了这个任务,现下由他来指导。 “他又要闭关吗?”李善妙问。 明睦岚温和答:“他说,教师妹会让他难受。”他组织着措辞。 “……”什么意思,难受?她很难教么?她很笨么? 李善妙蹙眉,目光直直盯向坐在书案边的少年,他手上端着一杯茶水,时不时抿一口,并不看她。 她很快明白,明照雪这是在躲她。 这副模样,倒是久违了。 她磨了磨牙,不知道他这又是怎么了,分明昨日相处得甚好。 她甚至还夸了他眼睛漂亮! 李善妙冷哼一声,率先转身朝殿外走去。 明睦岚轻叹一声,无奈地看了眼师弟一眼,跟着走出了殿外。 29. 不必在意 偌大的掌门殿只留他一人。 明照雪映在茶水中的眸子缓缓眨了眨,转而抬头看向殿外。 李善妙与师兄明睦岚并肩而行,白色弟子服融在雪意中,快要看不清人影。 她就这样利落地走了,他其实有些微妙的失落,但经过昨日跌宕起伏的心境,他突然就不太敢靠近李善妙。 她夸他,他紧张。她碰他,他心悸,甚至萌生出幼时才有的扑咬欲望。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 或许他真的需要看看医修。 他点开玉牌,远程联络起药峰坐诊的修士。 说清楚症状后,他捏着玉牌的手一顿,忽然想起,他似乎还没有加上李善妙的好友,而那个叫什么齐思清的却加上了。 他指节紧了紧,失落感更甚。 李善妙对明照雪挺无奈的,这人情绪变化无常,让人揣摩不透。 她轻啧一声,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又得罪了他,昨日分开时不也好端端的么。 她是真的拿少年当朋友,一大早如此情形让她很是烦躁。 明睦岚见师妹眉头紧蹙,出声安抚:“师妹,不必太在意照雪的态度,他自小便如此行事,我行我素。” 他轻轻笑了一声:“有些时候,是他自己耍小性子,等他想开便好。”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还扯出一些明照雪以前让人头疼的事迹来说。 李善妙怔愣过后,听到就连师尊和师兄都没法拿他怎么样,心中顿时开阔不少。 今日要学的是控制水。 幻境中,她指尖浮着一颗颗圆滚滚的水珠,它们正不断跳动,看起来灵动可爱,但这并非她的本意,她是想要将它们融在一起,达到控制其形态的目的。然而它们已在她指尖跳了很久了,无论她如何做都没有成功。她的态度也由最初的新奇转变为现在的无聊。 “想回去练剑了。”李善妙望着没有丝毫进展的水珠,喃喃道。 她再也不嫌弃基础剑招无趣了。 明睦岚站在她后侧,听得一清二楚,青年微微抬眉:“不行,修炼要有始有终。” 李善妙脸颊鼓了鼓,连连点头,她催动灵力,又从湖中吸附上来一些,她五指端了数颗晶莹剔透的水珠,透出幻境内奇异的景色。 眼见这些水珠之间始终存在若有若无的排斥力,明睦岚再次施展这个法术:“由于属性关系,水应该会与你的灵力相亲,你聚合的时候不能把它们想成异物,不能产生对抗的心思。” 在他手中,那些水珠无声聚集,形成一个庞大的球,维持一会又分成数股细流,盘旋缠绕在他五指之间,他动作一顿,水流又重新汇在一起,化作一朵重瓣花,而后飘落,沉寂回湖泊中。 李善妙沉思一会,闭目感受指尖水滴的存在,慢慢的,它们一点一滴团在一起,形成一个流动的水柱,虽然比较细小,但无疑是一种进步。 她眼眸闪着光亮,深受鼓舞,总算觉得自己没有浪费时间。 师兄明睦岚告诉她,比这更有趣的水系术法还有许多,若是精通,用来御敌会有很大的功效。 这样一提,她忽然记起来明照雪的剑好似就是一根冰棱,不正是水做的么,莫非那也是水系术法的一种? 她开口道出了心中疑问。 明睦岚道:“并非,他的剑如你的流冰一样,都是由正经的炼器师打造而成,但那把剑原料特殊,形状会跟着剑主的想法而改变,许是他看到那把剑的第一眼,心中便想到了冰棱。” “原是如此。”李善妙明白了。 “水无处不在,攻击力也不可忽视,加之无形,与剑有很大不同,是优势所在,”明睦岚顿了顿,“今日差不多了,回去休息吧。” 李善妙回到寝殿,怎么等也没等来孟极,想到它曾消失过一段时间,并且现身时也没有受伤,便不对它过多忧心,只以为他是去玩了。 她闭上门,一夜无梦睡到白日。 齐思清约的时间就在两天后,到了赴约那日,她特地向师尊与师兄说明了情况,而后准备御剑前往幻境校练场。 她余光瞥见明照雪对着她几次动了动唇瓣,却又什么也没说,忍不住主动开口:“怎么了?” 少年微微错开视线:“我与你一道过去。”他刚好要进去试炼。 他闪避的动作虽然隐蔽,但还是被李善妙敏锐地捕捉到,她撇了撇嘴角,不知道他在躲个什么劲。 “那走吧。”她轻声道,也不再看他。 两人一路无话,隔着很远的距离,李善妙便瞧见了站在广场上的祝斑斑与齐思清,她跳下剑,快步走过去:“等很久了么?” 祝斑斑摇头:“刚到。” 齐思清也如是说。 “那便好。”她松了口气。 明照雪上前两步,朝祝斑斑点了点头,而后目光定定停在旁边那位陌生的少年脸上。 这人眼睛微圆,面皮白皙,算得上俊秀,只是脸色比他师兄还要沉静严肃,瞧着一板一眼的。 他暗自打量,李善妙左右看了看,顺势介绍二位少年认识。 “这位便是齐思清,六长老新收的弟子,在第二轮组队考核认识的。”她道。 明照雪淡淡颔首。 “这位是明照雪,我二师兄,”李善妙又向圆眼少年介绍,她心中还存着憋闷,便借此调侃,“千万别惹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记恨上了。” 她明里暗里说他小心眼。 此话一出,齐思清一愣,不好多言,只点了点头。 这话属实伤人,李善妙很快后悔说了这么句话,她迅速转眼看向身边长身玉立的雪色少年。 明照雪显然也被这话砸懵了,不可置信地垂眸看着她,银灰的眼眸略显黯淡,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线,莫名显出些委屈来。 从小到大,他没被人这样说过,甚至没人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他轻哼一声,径直走向石门下,手往上一划,眼看就要进入幻境。 “等等,明照雪,”她上前拉住他,“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紧紧攥住少年的胳膊,结巴道:“我不是这意思,你突然不理我,我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一时失言,抱歉。” 明照雪心中苦涩蔓延,只知道少女方才嘲讽了他,耳中嗡嗡作响,以至于她后来又说了什么,他根本没听清。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继续留在这里难堪。 他故意扭过头不看她,胳膊大力往外一抽,不言不语地进了幻境。 “……”李善妙很沮丧,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人家在凡间还给过她很多照顾,在北境对她也不差。 她懊恼地锤了锤自己的额头。 祝斑斑上前,绿眼泛着担忧:“你们吵架了?要跟进去么?” 齐思清淡声提醒:“不是一起进去的话,没有幻境中人的刻意引导,很少有机会能够巧合地降落在同一处地点。” “那怎么办?”祝斑斑问。 李善妙仰头长叹一口气:“罢了,我们试炼吧,等出来了我再去找他说清楚。” “行,选什么幻境?”齐思清询问。 “抽个签吧。”祝斑斑提议。 齐思清从袖中抽出几张干净的符纸,在上面写了一些幻境名字,而后食指一抹,符纸化为细长的签,他握着一把签文,递给祝斑斑:“谁出主意谁抽。” 祝斑斑也不犹豫,随手抽出一根签,展开一看。 ——林海。 三人互相交换了视线,在门上画下对应符文,而后踏了进去。 里面跟上次考核时进入的幻境很像,都是树木繁多的样子,只是地势不如那时平整,正在下雨。 李善妙唇角勾了勾,接住一些雨水,随手捻成一大团水球,往上颠了颠:“正巧试试我新学的术法。” 她猛地将水球扔了出去,砸在一根树干上面,水球被她团得很紧,产生的冲击力竟硬生生给树干砸出一个凹陷的坑。 她朝祝斑斑眨眼。 祝斑斑紧跟着上前施法将树木治好。 “好了,去找魔物吧。”齐思清叹了口气,将他们进幻境的初心拉回来。 三人这才正式上路。 “等等,这雨好像不对劲。”片刻后,李善妙出声。 其余二人皆疑惑地看着她。 李善妙摊开手,给他们看掌心。 甫一进来,她便一直在玩雨水,起初没有感觉,刚刚突感一阵刺痛,她本能低头一看,果然有问题。 如今,她的手掌皮肤通红一片,有几处破了皮,渗出血丝。 “被腐蚀了。”祝斑斑牵过她的手,用疗愈术为其治疗。 此话一落,雨势更大,齐思清皱了皱眉:“手不要再伸出去,等会速战速决。” 三人定的目标是除掉十五只魔物。 “嗤——” 李善妙脚边骤然钻出来一根竹笋。 “?” 知道笋长得快,但会不会太快了些。 她谨慎地没去碰,随着雨滴下落,土壤中钻出更多竹笋。 祝斑斑与齐思清也都察觉到异常。 这些笋刚出土便能窜到一人高,而后迅速抽条,化为绿油油的成年竹子。 “它们想把我们困住。”祝斑斑低声道。 “看出来了。”齐思清捏紧符箓。 周围新生的竹子越来越多,形成一个圈,将他们包在里面。 李善妙抽出流冰,纵身御剑往上空冲去,想试试能不能飞出去。 但她高一尺,竹高一丈。 “没辙了,”她落在团队里,“看来只能杀出去,到底是什么魔物在装神弄鬼。” 她默默用袖袍拭了拭流冰,长剑光亮的剑刃上倒映出她泛着茶色的双眼。 剑光闪烁,绿油油的竹子里面浸出黑气,魔物现身了。 30. 林海幻境 “送上门来了,倒省的我们去找了。” 黑气中混着一抹绿,在它即将凝成实体之时,李善妙眼疾手快地将流冰掷出。 长剑直指魔物,径直钉穿了它贴靠着的竹子。 李善妙走近,将流冰拔出,剑下并无脏物,她微微偏了偏头:“躲起来了?” 她狐疑地靠近竹子外壁上的洞口,眯着一只眼睛往里看。 空空如也。 “逃走了。”祝斑斑上前两步,感应到魔物已经不在这棵竹子里面。 她幽绿的眸子闭上又睁开:“所有竹隔都被打通了,魔物可以通过根部竹鞭在里头随意变换位置,现下它正在不停地乱窜,不好确定方位。” “把竹子全部都砍掉,还怕它不现身?”齐思清手上捏着几张卫心符,随手分出,“以防它乱窜魔气暴动,先防御好。” 李善妙接过符箓,明白到了用剑的时刻。 她活动了一下五指,持剑道:“你们御空,此地狭小,我怕误伤。” 待祝斑斑与齐思清二人飞离地面,她往自己身上贴了一张卫心符,在竹子包围的圈内挥动流冰。剑风凌厉,竹叶摩擦出“簌簌”的响声,剑光所到之处,竹竿上出现整齐的划痕,瞬息过后,它们不约而同往外围倒去。 没了庇护所,黑气果然暴露在空气中,重新凝结起来。 祝斑斑与齐思清二人落地,与李善妙背对背站着,三人小队围成一个小圆。 还未来得及对魔物发起进攻,李善妙动作一顿,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那些被她劈断的竹子,竟在不到一息之内活了过来,自断面处长出新的竿,并且瞧着比以往更为粗壮,魔物趁机又钻回竹内,不断变化着位置。 “什么情况?” 祝斑斑蹙了蹙眉:“我试试。” 身为一颗化形的竹子,她对其余竹类有很强的压制力,再加上她是木系灵力持有者,植物的生长和死亡她多少有点干预能力。 她双手结印,法诀自口中念出的那刻生效,繁茂翠绿的竹叶迅速枯败下来,同时,竹竿也发出老朽的倒地声。 魔物又暴露在空地中。 但竹子依然再次抽条,只是生长的速度稍微慢了点。 眼见它又要往里钻,李善妙连忙用剑招阻止它的去路,为了防雨,她还分了一部分灵力用来维持防护罩,如此一来难免束手束脚,而地表还有竹笋不断地破土而出,几招过后她竟觉得有些施展不开,她一边打斗一边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此处越来越逼仄了?” “竹子在向我们靠近,”齐思清看着越长越多的竹子,僵硬道,“必须速战速决了。” 他袖中飘出一叠先前画好的各种符箓,手指翻飞,不停将它们抛出。想到此间魔物带着木属性,他还特地多砸了些新学会的火烬符,想试试能不能靠这个点燃它,但许是这场雨不同寻常,效果并不算好。 因着身上的灵力防护罩,三人动作受限,周旋得久了,不想再将时间白白废在这里,遂利落撤下。 在雨水的侵蚀下,他们暴露在外的皮肤都无一例外地变得红肿起来,浸出血丝,将雪白的弟子服染成浅红色。 好在这只魔物虽然灵活了点,但并不算强,三人配合得当,很快将其解决。 但事情没有结束,这些竹子依旧在朝他们暗暗逼近。 “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怎样才能让它们停下来。”祝斑斑不耐中又有些疑惑。 “这地方太小了,恐怕再过一会连我们站立的位置都会被挤满竹子。”齐思清看着地上还在不断冒出的笋,沉声道。 李善妙仰头望天,雨下个不停,砸在竹子上,洗刷出光滑幽深的绿意。 她凝目,骤然抬起手张开五指。 掌心血糊糊的。 她脑中灵光一闪:“会不会是这场雨?你们看,这些竹子被淋到了却没出现半点疤痕,而我们却不能出防护罩,否则便会被腐蚀。这里的一切,都只利于植物生长。” 另外两人闻声仔细看了看,发现果真如李善妙所言,竹身非但没有疤痕,反而看起来比最初粗壮结实不少,说起来,此间雨也越下越大了。 祝斑斑眼睛亮了亮:“我有一计。我化为原型,强行夺去它们的养分,使其余竹子都枯败,并且由我坐镇,滋养它们的东西只会源源不断地流向我,如此一来,即便这场雨利它们,没了供养,我保证其余竹子不会再有半点生机。” 同种族势必会有竞争,而适者生存,弱小的终究无法争过强大的那一方,也自然无法存活下来。 齐思清闻言一愣,还没懂她为何道出此言,但见李善妙抚掌:“妙计,就这样办!” 祝斑斑移步,与二人拉开两步距离,而后定定站着。她纤细的身躯骤然拉长、变粗,皮肤渐渐发绿,其上生长出一团一团的褐色斑纹。少女消失在原地,化为一棵高耸的斑竹,直冲云霄。 竹鞭扎进土壤,毫不留情地逼近其余竹子的根系,汲取所有的养分。 片刻不到,便见斑竹在雨水的滋养下变得翠绿非常,并且以肉眼可见的模样粗壮起来,同时,周围其余的竹子变得黯淡无光,枯黄的叶子离开枝干,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落在泥泞里。 竹子们很快倒下,且没有重新生长的迹象。 果真如祝斑斑所言,它们没有了生机! 齐思清喃喃:“她竟然……是妖修。” 李善妙偏头看他一眼,有种刚进入宗门时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同病相怜之感,她好心道:“北境的妖修很多,你看那些长着跟人不一样的部位,但又是人形的修士,他们大都是妖修。” 少年默了默,显然还在状况之外。 正在此时,一只魔物脱离了枯竹,落地了。 它一直隐匿在中空的竹竿之中,一时半会竟没有人发现它。 祝斑斑在原型状态下显然没办法行动,现下三人小组中只有二人能够除魔。 魔物咧着巨大的嘴朝他们哈气,尖牙上有漆黑的涎水连成串珠滴落。 它弓起了身子。 李善妙拿剑杵了杵齐思清:“快回神,它动了。” 言罢,流冰出鞘,李善妙持剑逼近,招招果断凌厉,将魔物身上悬浮的魔气片片斩落在地。 齐思清也从袖中召出数张驱魔符,直直往黑中带绿的魔物身上扔。 它见咬不到他们,还生生受了伤,便不甘地叫了几声,粗粝刮耳。 它很有自知之明地开始闪避,没有想着和修士硬刚,见不远处有棵异常高大的竹子,它四足挪动向其靠近,头顶撞着斑竹的表皮,使尽浑身力 气想要往里钻。 但祝斑斑可不是它的庇护所。 李善妙哈笑一声:“你这便是认错竹了。” 说着,她飞身几步上前,与齐思清一同对付它,没了竹子可供躲避,又是双人围剿,它很快败下阵来。 解决完这只魔物,高耸的斑竹咻地缩短,化作一个妙龄少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她眉头一蹙,身子跟着晃了晃。 李善妙赶紧收起剑,抬手将其搀扶住:“你怎么样了?” 祝斑斑大半重量都靠在她身上:“不知怎么回事,头晕得很。” 此刻三人都算不上体面,血水沾染得到处都是,皮肤也红肿着,瞧着颇为狼狈。 被雨水灼伤的部位泛着阵阵疼痛,一举一动牵动着全身,致使身体充斥着难言的胀痛感。 病症复杂,谁都没有能够一劳永逸的丹药。 团队内唯一的医修此时也没有多余的精力进行诊治,一时间三人皆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退一步来说,即便是有治疗的法子,他们大概率也要去寻找药材,试想一系列事情下来,实在是没有力气再继续试炼。 李善妙视线转了几个来回,提议道:“要不今日便罢了,先出去?” 几人状态都不好,便不再坚持。 齐思清念了声口诀,三人身上白光一闪,一脚跨出了幻境。回到现实的瞬间,他们的伤口皆不治而愈,精神也好上许多。 李善妙没有立刻放开祝斑斑的胳膊,她侧头问:“你回药峰还是回弟子寝室?” 祝斑斑道:“药峰。” “我送你。”李善妙轻声说。 祝斑斑摇了摇头,抽出手臂,安抚地笑了笑:“无事,出来后已经好多了,我自己回去便是。” “我刚好要回符峰,咱们挨得近,干脆一起走吧。”齐思清顿了顿,对绿眼少女道。 见状,李善妙松下一口气,不再担忧,她唇角弯了弯:“那有事咱们再用玉牌联系。” 言罢,三人分成两拨,各往不同的方向御空而去。 李善妙身上虽然不见了伤口,但体内犹有一股拥堵感,准确地来说,是丹田处。 她隐隐意识到是灵气过剩。 她没去掌门殿,直奔自己寝殿,调整好状态开始打坐。 她的意识陷入沉寂,仿佛抽离了这具躯壳,透过别人的眼睛,从另一个视角看见自己。 她埋在皮肉之下的筋脉一条条亮了起来,如江入海,汇入丹田,她感到了最初淬灵时的那股暖意,而后在一个呼吸内,迅速转变为冰雪融化般的凉。 待她再次睁眼之时,她的修为已然无声晋级为黄字。 李善妙握了握拳,感受到充沛的灵力游动。 风吹起少女鬓边乌发,掠过一双闪着璀璨光华的茶色眼眸。 她抬头望了眼敞开的窗,天际低垂着,透着蓝紫的色调。 她思绪转了转,唤出流冰,御剑往明照雪的住所飞去。 早上的无心之言,还是要与他说清楚。 李善妙站在长剑上,白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她略眯着眸子往地上瞧去,凭借着记忆找到当初明照雪给她指的那栋寝殿。 她行至紧闭的殿门前,抬手敲了敲,没人应。 她抿了抿唇,自袖中拿出玉牌。 31. 不聪明 李善妙站在殿门前,兀自在玉牌的联系人界面翻了一会,随后,“啪”的一声,她毫不留情地拍了自己一脑门。 她忘了加明照雪的好友。 她指尖滑动,停留在刘不语那一行,托他问明照雪大概何时会出幻境。 对面隔了一会才回复:【我问了,他没理我。你找他有事?怎么不自己去问?】 李善妙叹出一口气,慢腾腾编辑消息:【说了点难听的话,想跟他道个歉。我没他联系方式。】 她转身站回长剑上,顺手将玉牌收进袖中,御剑往自己寝殿方向而去。 刘不语在另一端幸灾乐祸了好一会才道:【那你惨了,我当年的事情可是让他一直耿耿于怀,也就前段时间才好一点。】 通信玉牌亮了又亮,不停向李善妙昭示它的存在。 她没急着看,等回到住处,将流冰收起后才将其拿出。 字间赫然跃动着刘不语那副笑嘻嘻的嘴脸。 她撇了撇嘴角:【扮成人家师兄的样子诓骗别人,还打倒他门前树木……我倒没你那么能惹事。】 李善妙顿了顿,本着对朋友的关心问道:【你仙门大比准备得如何了?】 刘不语:【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善妙看着这一串莫名的语气词,额角抽了抽。 刘不语在对面崩溃地将指头戳得很响:【我除魔都没这么累!我师父和师姐简直比魔物还可怕,我根本没有任何休息时间!从辰时到亥时,每天两眼一睁就要开始被他们督促着修炼!】 甚至于他回复的这些话,都是他趁他们没注意到他的时候悄悄编辑的。 李善妙脑中想到那个画面,无端打了个寒颤。 刘不语:【不说了!我师姐过来了。】 李善妙暗中乐了一会,转而联系明睦岚。 【师兄,你知道明照雪什么时候会出幻境么?】 师兄:【大概要到大比前一个月的月中,怎么了?】 李善妙挠了挠额头,那岂不是要到二月中旬。 李善妙:【有点事情找他。】 她简单解释完,掐指一算,眼下即将到一月底,距离明照雪出来还有一段时间。 也挺好,她能准备一点赔礼。 她脸颊鼓了鼓,心中思索。 玉牌上又飘起两条消息,是她与祝斑斑、齐思清三人的群聊,自从他们组队考核结束后就加上了彼此,几人配合得默契,便想着交个朋友,能时不时一起进入幻境试炼,加上三人都是同时入门的同龄弟子,在修炼一事上也能互相督促。 祝斑斑:【好消息,我修为晋级了,现在黄字。】 齐思清:【我也。】 李善妙见了,眉头扬了扬,也发出消息:【太好了,我也一样!】 群里消息闪动。 祝斑斑:【我估计是幻境的原因,有概率是那场雨。】 齐思清:【应该是灵雨。】 李善妙:【灵雨?】 祝斑斑:【就是混杂了充裕灵气的雨,对修士来说很有用。我小时候偶然遇到过一次,记忆中,它应是比较温和的,至于这场……】并不寻常。 但天下怪事多得数不清,更何况是仙门这种本就异能聚集的地方。 这不妨碍李善妙期待下一次试炼,毕竟谁不想在酣畅淋漓的试炼后看到自己修为的提升呢。再者说,即便灵雨有异,受了伤流了血,脱离幻境之后不也会恢复如初么。 【那我们下次试炼也进林海幻境如何?】 她道出自己的想法,垂眸盯着消息界面。 玉牌亮了亮。 齐思清:【若是为了灵雨的话那便不必了,它并非是一直持续的。幻境里面收录的试炼区都是真实地点的投射,约莫是“林海”的原型当时下了场灵雨,投射了过来,等雨停,这边天气也会跟着变换。】 祝斑斑:【是的,并且灵雨的形成并不容易,还是很难再次偶遇的啦。】 见此,李善妙微微遗憾,写道:【这样吗,我一直不曾了解过这些。】 仙门知识又多又杂不说,还枯燥无趣、晦涩难懂,她每每见了藏书阁那塞了好几面墙的典籍,总是望而却步。 眼下看来她须得恶补一下各类知识,否则认知便太局限了。 【仙门大比你们去不去观赛?】齐思清话锋一转。 【当然,东宸还有我的熟人呢,正巧前去探望。】祝斑斑接话。 依着轮换顺序,此届仙门大比便定在东宸,届时除去参赛的修士,内门弟子和一些优秀外门都将获得观赛资格,一为五大仙们之间的友谊交流,二为学习高阶修士的作战技巧。 李善妙早已好奇多时,自然也道:【我也会去,届时还能尝尝东宸特色,据说东宸在吃食方面很是讲究。】 如此,几人约好了东宸之旅。 幻境内。 明照雪长身玉立地站在冰棱剑上,路过一片枯萎的竹林。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夹杂在怪异的灵气里,从雨后湿润的土地中蒸腾上来。 他皱了皱鼻尖,低头自上空往下浅看了一眼,没人。 应是跟他一样进来试炼的人留下的气息。 明照雪提速,以更快的速度御剑前行,他必须趁着还有一点天光赶紧找到一处山洞藏身,若是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隐匿在林中的魔物便会出动,虽说他并不害怕它们,但他在外将自己训练了一天,此时难免感到有些累了。 他目光时不时远眺一下,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 前面有处断崖,目测断崖下方的峭壁上有一个石洞。 明照雪认准方位,飞身进入空旷无人的石洞,地上尘土被他的灵力带起一些,陈旧难闻。 他抬手扇了扇,眼珠转动,就着月光将这处石洞简单打量了一番。 洞内的右侧放了一个石桌,还有几个石头打造的凳子,深处的石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很整齐,但已经有些腐朽了。 这些物件都彰显着,此处以往有人住过,且观石壁上遗留着的深刻剑痕,住的人应该会用剑。 这里没有魔气,暂时来说是安全的。 少年捡了几根掉落在洞口的枯枝,施了个小法术点起一丛火焰,又布了一个结界,以防外物进来。 做完这些,他清理掉石台上的干草,用清洁术将石台洗了洗,而后才将外袍脱下铺在上面,身体也随之躺下。 白日里活动着尚不会胡思乱想,此时一静下来,他耳中便嗡嗡作响。 “千万别惹他,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他记恨上了……” 明照雪蜷着身子,长睫动了动,心口微微发酸。 他真的不明白,为何她要那样说他。 他蹙着眉,细数自己的举动,想到这几日他一直避着李善妙的行为,忽而一愣,看起来,好似真的是他不待见她。 所以李善妙并非是嘲讽他,而是误会了。 想通这一点,明照雪眉眼放松了些,他默默决定等出去后便与她说清楚。 但,他要如何开口。 他转而又记起来进入幻境之前,李 善妙拉着他说了什么话,可惜他当时没心思听,甩开了她。 这会不会加深她对他的误会。 可是,他为何要想这些,为何要关心李善妙如何看待他。 从小到大,他从没在意过别人的看法。 枯枝上燃烧的火焰在寂静的凉夜里“噼啪”作响,放大了少年心中的迷茫与焦躁。 他伸手按在心口处,一双银灰的眸子闪烁着不安。 他突然坐起身,拿出通讯玉牌。 犹记得,他远程看了诊,只是当时他对药峰弟子说完自己的症状后便没再理会,现下浮躁,正巧可以听听医修的意思。 他扫了眼未读消息,随意答了几句,点开药修的回复。 医修走天下:【道友,依你“见人便紧张心悸,还想咬人”的这套说辞,描述的不甚清晰,我不好判断。不过应当是心神郁结,我见你是剑修,便冒昧猜测一二,是不是与那位道友对练的时候被狠狠教训了,以至于心神不宁,心生怨气,恨到牙痒痒了?!若是的话,你不必担忧,只需调整心态,不要过多关注那人,专心自己修炼,每日晨起后多念几遍清心决便可。若不是,请与我回信,说明具体情况。】 明照雪一字一句看完,唇线轻抿,组织着措辞。 【不是对练,我与她,平日里相处很融洽,没有过摩擦。是我莫名其妙便对她有了这种感受。】 医修走天下:【道友,你总算舍得回我了……那位是个女修?】 雪:【是的。】 医修走天下:【呃,你说的那些反应都只是对她一人,还是对所有人都一样?】 明照雪眼珠动了动,脸颊隐隐发烫。 【只对她。】 医修走天下:【……】 医修走天下:【道友,您贵庚啊?】 雪:【我的年龄跟这件事有关系么。】 医修走天下:【你这是喜欢人家吧,别闹了,我还有很多患者等着我去救治。】 喜欢? 明照雪脑袋歪了歪,为什么医修说的话跟雪山幻境里的那只魇一样? 起初他并不在意,现下真有些好奇,遂发问。 【为何这么说?】 这次,对面隔了半个时辰才回:【罢了,我且问你,你待在她身边,是不是不敢看她,想逃离她?或是面红耳赤,觉得自己失控了?或是想与其亲近,拥抱之类的?】 这几行字映入眼帘,明照雪瞳仁微微放了大一圈,拿着玉牌的手指骤然缩紧。他害怕靠近李善妙,就是因为会牵扯出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情绪,让他本能抗拒。 因着医修带着引导意味的询问,他仿佛当真感受到自己被李善妙抱着抚摸,就像她抱他原型那样,抱他这具身躯。 他银灰的眼睛快速眨了眨,呼吸跟着一屏,耳尖迅速烧了起来,尖牙无措地抵在下唇。 想咬人。 雪:【那我该怎么办?】 医修走天下:【你是木头不成?喜欢便喜欢,追不就行了,还能怎么办?】 明照雪指尖顿了顿,自动忆起少女御剑时那想要将他狠狠甩在身后的样子,踟蹰写道:【她好像不希望我追上她。】 医修走天下正在着急忙慌地炼丹,抽空看了眼玉牌,瞬间对他有了几分同情。 对面看起来不聪明也就罢了,居然在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心意之前便被心悦之人无情戳破,还早已拒绝了他。 医修走天下随手添了把灵火,回复:【道友,这没办法了,每天多念几遍清心诀吧,早点忘了。】 32. 残念 李善妙听见一声脆响,她感到身体一轻,随即被人大力放在冷硬粗糙的桌面上。 不疼。 但她被吵醒了。 她睁开迷蒙的双眼,发现自己动弹不了,她骇了一跳,转动眼珠查看自己的状态。 目光自上而下扫去,她的身躯直挺挺的,闪着寒凉的剑光。 她眼睛用力闭上复又睁开,不信邪地又看一眼,模样未变,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她,不过是睡了一觉,便化成了一柄剑,变成了流冰! 或者说是附身在了流冰身上。 现在她头是剑柄,身躯是剑身。 此处很陌生,雾气缭绕,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她惊恐地看向放下她的那个人,而后猛然一愣。 挨着桌边站着的,是当初幻境中的那道幻影,赠她流冰剑的剑仙前辈。 可他不是元神消散了么,为何出现在了这不知名的地方,她又为何变成了这样。 李善妙想开口喊他,却怎么也发不出人的声音,胸腔中只传出细微的剑鸣。 她努力挪动身躯,在石面上制造动静,却怎么也吸引不了那人的注意,他目光直直地钉在空中某处。 随后,周围的环境渐渐褪去薄雾,显出真面貌来。 李善妙僵直着身躯艰难打量,这里瞧着像是一处石洞,空旷极了,通过洞口只能看见一点泛白的天际和对面的满壁荒石。 “师姐,你不必再劝,我不会改变想法。”寂静中,剑仙前辈温声开口。 他对面根本没人,饶是青年表现得再温和,这对着空气自说自话的画面看起来依旧很诡异。 李善妙藏在剑身中的冰冷心脏砰砰直跳。 她睁大不存在的眼睛,下意识朝他看的那个方向望去。 不料那处竟凭空冒出个人来。 那人一头黑发尽数拢在一起,用一根玉簪固定在脑后,着一身雪白长袍,身侧别了一柄长剑。 看清楚来人,李善妙的满腔惊恐霎时化为了欣喜,她无声大喊:“师尊,师尊救我!” 这黑发女子正是她的师尊卿远芳,跟她以往见过的白发师尊有点不一样,看起来更为年轻青涩,虽然不知她的相貌为何存在细微不同,但气息不会错。 谁知不管她如何喊,卿远芳都跟剑仙前辈一样,像是听不见似的,没有理会她。 李善妙呼喊无果,只得气喘吁吁地放弃,她叹了口气,安静地躺在石桌上。 只见卿远芳紧蹙着眉,面色如霜:“陆翎,你知道万魔窟是什么地方么?非要去,别的地方不说,你想去哪便去哪,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皆与我无关,我无权管你,也干涉不了你,但万魔窟不行。” 名唤陆翎的青年微弯着唇,并不以为意。 “为何万魔窟不行,我只是进它周围那片林子,又不是真要进魔窟。师姐,你知道的,那味药引,只靠大量魔气存活,万魔窟周围是最有希望寻到的。” “万魔窟的危险程度远超你的想象,你少自负。当年多少修士折在那里,你不知道么?即便是周围的林子,也并不安全,”卿远芳凝目,“你是北境这些年来最有天赋的剑修,不能出半点差池……师尊已经大限将至了,你懂我的意思么。” 陆翎一愣,眉头紧紧皱着,不可置信地微偏了下头:“你说什么?” “师尊的修为一直在倒退,恐怕,撑不了多久。”她嗓音滞涩。 陆翎深深吸了口气,眼眶红了点:“抱歉,师姐,即便是这样,我也必须去,我会带着药引,安全回来。” 卿远芳身侧的手紧了紧,最后无奈一松:“罢了,你终究是有自己的想法,五日之内未归,我会派人去寻你,自己珍重。” 她说完,看着石洞外头微微泛起鱼肚白的天际,御剑离开。 陆翎望着她黑发女子的背影,唇线浅浅抿了抿。 李善妙转了转眸子,盯着留在石洞内唯一有人形的修士。 片刻后,青年转头看了过来,伸手将流冰拿起,顺着这个动作,她的意识从剑上滑落下来,转而附在石桌上。 陆翎握着剑柄,脸色一沉,出手劈向石桌:“邪物,还不现身。” “!”原来他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李善妙的意识朝桌子角落缩去,生怕自己随着桌子四分五裂,但好在她没有半点损伤,反而被解放出来,能够自如活动了。 她见青年又要出招,连忙开口:“前辈!我是李善妙,您没印象了么?是您亲自将流冰赠与了我,虽然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剑下留人啊!” 她怕陆翎不信,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召唤流冰。 好在,流冰是认她的。 长剑震颤,骤然离开青年的手,义无反顾地飞向她摊开的手心。 她顺势握住,接着发问:“您不是元神消散了么,为何与我师尊在一处,这里是哪?” 流冰的挣脱让陆翎倍感惊诧,他全然没心思搭理这少女。 青年瞳孔颤了颤,抬起手唤剑,发现它除了发出呜咽剑鸣,并不回应他。 陆翎抬首,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张陌生面孔。 流冰不会骗人,它绝无可能被毫无干系的人唤去,如此只有一种解释,这少女当真是流冰的剑主。 且本命剑每个阶段都只认一个主,也就是说,他死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张了张唇,没说出一个字。 李善妙见他处于巨大的震惊中,没再出声催促。 青年低了低头,一阵风吹过,卷起尘沙,毫无阻碍地穿透他的身体。 身躯渐渐变得透明,隐隐透出室内的环境,他温和的面孔如一潭死水沉静着:“你是说,我……死了?” 他喃喃了几句,眼珠动了动,忽而微笑起来,“啊,对,我好像是死了,许多年了,久到我自己都忘了。” 李善妙眼睫一扇,抱着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退至离他最远距离处。 陆翎见自己吓到了她,扶眉敛了敛情绪,轻声安抚:“别怕,你名唤李善妙?抱歉,我现在应该只是一点残念,记忆并不完整。” 李善妙没有放松警惕,眼前这人显然不对劲,他的元神分明消散了才对,残念也应随之散去,怎会强留在世间。现在想来,那个黑发师尊也不对。 定是她陷入了梦境或是迷幻之中,她要赶紧清醒过来。 她开始掐自己的手心,可皮肉下确有痛感。 陆翎没管她这隐蔽的行为,转了转眼珠,仰头望了眼石墙上的剑痕:“我的记忆只停留在这里,不知我到底因何而死,若是真如师姐所说 ,我死在了万魔窟……也不知药引有没有被安全带回。” 他垂眸问面色发沉的李善妙:“北境现在的掌门是谁?” 见这人言行稍微正常了些,她浅浅松了口气,如实答:“现任掌门是卿远芳。” 男子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他顿了顿,接着问:“流冰……是何契机认你为主?” 李善妙上前几步,道:“在北境的入门考核中,您在石室中将它给了我。” 她说着,递出长剑。 陆翎却摇了摇头,没接,只垂眸看了看。 他很快猜测到缘由,极有可能是他的元神在他身死后被师姐带回了北境,转而被放入考核室充当一道考核关卡。 他无声笑了笑。 李善妙收回手,便见他脸上带了些莫名地情绪:“此处是林海的一处石洞,你的现身,应是流冰的原因,约莫是它感应到了我的这缕残念。” “林海?这不是我进的幻境么?您在幻境里?”李善妙疑惑问。 “不,是真正的林海,在东宸的管辖范围里。” “可我方才还在睡觉,为何会突然来到北境之外?我师尊又是怎么回事?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她越发不明白了。 “你的意识与我产生了连接,身体并没有来到此处,你看到的,不过是曾经发生的事情,都不重要了,”幻影顿了顿,“罢了,你只当做了场无关轻重的梦,不必挂怀。” 他手一扬,少女被一阵狂风推出了这方石洞。 北境的一处寝殿中,李善妙安稳躺在床榻上,忽然,她指尖弹了弹,紧闭的眼睛如同受到刺激般猛地一张,眼球透出几缕可怖的血丝。 手下之物柔软而温暖,是她的被褥。若不是方才经历的一切都十分真实,她几乎当真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她直觉这件事不仅仅是一点残念那么简单,仙门最是讲究因果,她的意识无端被流冰拉走,一定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她起身穿衣,御剑前往掌门殿。 她不确定师尊卿远芳在不在,但她心中实在难安,只能早早去守着。 掌门殿大敞着,一眼能望见内里,上首的白发女子敛着目,正在打坐。 她察觉到来人气息,咻地睁眼:“善妙?这么早,你来做什么?” 李善妙开门见山:“师尊,我遇见剑仙前辈了。” 卿远芳摆了摆手,只当小徒弟在说胡话,并不在意:“陆翎?他早已元神散尽了。” 李善妙见她不信,快走几步上前,忙道:“是真的,我的意识与他的残念相连了,现下他就在林海,我还看见师尊您了,他同您说要去万魔窟。” 听见这些,卿远芳面上有了几分认真。 “万魔窟?是那个时候……元神散尽的人怎么还会有残念,”卿远芳愣了一瞬,撑案起身,“事不宜迟,善妙,你与我一同前去探个究竟。” 白发剑修思忖片刻,递了一只信鸟出殿,随即抓住李善妙的胳膊:“直接去山门,林海太远,我给飞云阁传了信,我们坐飞舟过去。” 话罢,师徒二人脚下径直出现一道传送阵,几息过后,李善妙还未反应过来,便已经站在了北境山门前,她微微晃了晃身子,甩了甩头,紧接着,一辆飞舟从她们头顶的高空降落下来。 33. 鬼 这飞舟的造型当真是应了这名字,除去两侧的一对羽翼,与船只半点不差。 卿远芳简单介绍道:“今天只你我师徒二人,调用的小型飞舟,最多只能容纳四人。” “还有大型飞舟么?”李善妙目露惊奇。 “当然,待仙门大比那天你便知道了。” 飞舟稳稳落地,带起一点薄雪。 随后,李善妙耳边传来女子沉稳的声音:“走吧,出发。” 她跟着师尊踏上飞舟,好奇地打量着。 船身四处刻了暗纹,应是某种符文,每道纹路周围都泛着柔和的法光,瞧着结实又安稳。 由于一般动用飞舟的行程耗时皆偏长,船舱内置两个小而窄的卧房,能够保证修士的暂时休息。 更奇妙的是,飞舟不需要人掌舵,只需在船头贴上写有目的地的符纸,它自己便能行驶,中途只偶尔看一眼方位,确认它是否偏航即可,省时省力,确实是御剑比不了的。 从北境到东宸林海,整整耗时三日。 飞舟在繁茂的森林中不好下停,师徒二人便只得在一处植被较为稀疏的空地上收了船,离她们要去的目的地却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李善妙看着这极其眼熟的环境,真怕周围又长出一堆古怪的竹笋来。 她暗暗搓了搓手臂。 卿远芳偶然一瞥:“冷么?” “不冷,”李善妙放下手,咧嘴笑了笑,“师尊咱们快去找剑仙前辈吧。” 白发女子抽出腰间长剑踩在脚下,道:“后面的路咱们御剑,那处石洞我尚有印象,你跟紧我。” 话罢,她身形一闪,只留下一道残影。 李善妙目瞪口呆,连忙御剑追上去,到了石洞外边时已经气喘吁吁。 “师尊,您,下次飞慢点,徒儿,追不上。”她撑着大腿,身体半弯着,断断续续道。 卿远芳弯了弯唇,手掌拍了拍她:“好。” 待她直起身子,二人才踏进石洞。 卿远芳面色复杂地打量了石洞内一圈,唇线无声动了动。 “这剑痕好深,竟然还带着一点剑气!还是在现实里面见着了更真切一点,”李善妙抬手摸了摸,而后转头问,“师尊,我们要怎么找剑仙前辈的残念?” 卿远芳目光穿过她的发顶,淡声道:“不必找了,他就在你身后。” 霎时,一道幽幽的声音在李善妙脑后响起。 师姐,你来了。” 李善妙天灵盖骤然一麻,缓缓回过头,果真发现有个身高体长的青年男子立在她身后。眼前这人与她在考核室中过过招的、梦中见过的剑仙皆大为不同,此人早已褪去了活人的生气,他面色惨白,身子隐隐透明,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阴森的鬼味。 饶是她与他有过两面之缘,还是不可抑制地被这副惨淡形容吓得心跳加速。 沧海桑田,昔日温润如玉、意气风发的剑仙,已经变成了一只游荡在深山中的孤魂野鬼,甚至连鬼都算不上,只是一片轻飘飘的残念。 李善妙喉中微哽,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猛窜上心头,她抬步行至师尊身边。 青年男子瞧着直愣、僵硬,他紧紧盯着与他相对站着的卿远芳,嗓音带着点沙哑:“师姐,你,老了许多。” “是么,”白发女子眉目微展,“多年不见,倒也正常。” “嗯。”他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多少?”在他开口的那瞬,卿远芳便知晓这片残念的记忆并不完全。 “我只记得,我去找药引,师姐你叫我不要去,”他顿了顿,瞳仁放大了点,“师姐,我是怎么死的?” “重要么?你都死了。”卿远芳微笑着。 青年摇了摇头,提步走近了些,随后硬生生顿住脚步。 “不重要,那,药引呢?” 白发女子眼珠转了转:“药引?好得很,被那人拿去吃了。” “那我也算死而无憾了。” 卿远芳默了默,几次想张口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作罢。 左右都是些过去的事情,现在说来,除了徒增伤心,还有什么用呢。 她喃喃道:“怎么会留下残念呢?” 她叹了口气。 李善妙见不远处的剑仙前辈微微侧过身,周身颜色更淡,仿佛要随时消散般。 虽然她与这人算不上相熟,却也知道这应是他不高兴的状态。 她碰了碰身旁女子的手腕,倾身悄声道:“师尊,他好像听见了。” “就是有这片残念,又能怎么办呢?我又没叫你过来寻我。”青年开口,声音渐轻。 “行了,我没怪你。”卿远芳回过神来,蹙了蹙眉。 李善妙来回望着两人,眼见气氛凝滞,她讪讪抬手,指了指洞口:“师尊,我先出去,你们聊完再叫我。” 说完,她朝青年微微颔首,出了洞。 她坐在峭壁边上,一只手支在腿上,眼神放空,百无聊赖地吹着冷风。 忽然,一股熟悉的气息从她耳边刮过。 李善妙一愣,下意识转头,却什么也没见到,她疑惑地眯了眯眼。 又吹了一会风,后方石洞内传来一阵剑刃的破空声。 “陆翎,今日,你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卿远芳厉声道。 李善妙闻声回头,便见她师尊持剑直指剑仙前辈,眼中仿佛有怒火中烧。 她咻地站起身,心中诧异,挪着步子往洞口边走了几尺。 卿远芳紧握长剑,目光紧锁着青年。 陆翎低垂着眼,并不看她:“我这副样子,回了北境,愧对师尊。” 卿远芳连道三声好:“难为你还记得师尊,那你便回北境,与他老人家的牌位磕头认罪。" 她闭了闭眼:"你可知,你将死之时,是师尊耗尽毕生修为护你那一缕元神不灭……不过那缕元神现在也已经消散了,也罢,我只当今日不曾来过。”这些话,她本不想说,但还是被这恼怒的情绪冲破了理智。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她突然像是想通了似的收了剑,她深深吸了口气,看着洞外探头探脑的少女,声音缓了缓才道:“善妙,咱们走吧。” 她出了石洞 。。 李善妙对此间情形不得而知,却也知道有的事情不该她好奇,遂没有多问,听话地点了点头,正要踩在流冰上,便见陆翎跟了出来。 青年手掌虚虚搭在卿远芳的肩上,唇齿间一碰:“我回去,师姐,我回去……” 他透明的眼尾闪过一星不甚明显的光点。 “只是,还得劳烦师姐带我一程。” 李善妙垂眸盯着脚下长剑,流冰沉寂着。 她心里不是滋味,抿了抿唇:“前辈,流冰,先借给你。”她可以先用木剑。 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她利落跳下长剑,将其拾起,递给那个虚影。 卿远芳伸手挡下她的动作:“不可,本命剑不能随意交与旁人,再者,它已认你为主,不会再追随前主。” 陆翎也摇了摇头:“小友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也很难使唤得动它了。” 见状,李善妙作罢。 临行前,她又看了眼方才坐着的那处,确认没什么奇怪的东西她才离开。 可那道气息实在太熟悉了。 不相干的人的气息怎么会出现在这。 明照雪觉得自己不会认错,他方才出洞时,分明看到了那幕,虽然只是一眨眼,但他就从李善妙耳边擦身过去,那样近的距离,他怎么可能看错。 然而这里是幻境,李善妙此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至于在北境之外的林海,更没有可能了。 那便是他产生了幻觉。 虽然明照雪昨日才看了医修,但效果显然立竿见影,他真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去看病,让自己总陷入莫名的境地。 经由医修的诊断,现下,他已经能够坦荡地接受自己一碰到李善妙便思绪异常,虽然还是有点慌乱,但他也还算平静地念了几遍清心咒。 无妨,只要按照那个医修所说的法子,他很快便能恢复正常。 李善妙远在天边,自然不知少年这番奇异的想法,她与卿远芳、陆翎三人快马加鞭赶回北境,而后便自己回寝殿休息了,至于剑仙前辈残念的二三事,并不能给她造成任何影响,当然,除去师尊变得更忙,很少能与其见一面之外。 由于仙门大比将近,师兄明睦岚要负责各项出行事宜,也忙碌了起来,她只能自己看看心法、练练水系法术和剑术,偶尔约上祝斑斑、齐思清等人在食堂见一面。 而刘不语,依旧被他师父与师姐疯狂训练,只能得空回几句消息,孟极也没再光顾、难寻踪影,一时间,李善妙的耳根还真有些过于清净。 她甚至都有点想念那个总是对人爱答不理的明照雪了。 想到少年尚在幻境未归,她寻了个日子,独自前往功善堂后面的交易市场,着手准备赔礼所需的玩意。 这个交易市场用凡间的话来说,便是集市,卖的东西又多又杂,符箓、丹药、法器、首饰等统统不在话下。老板大多是北境的同门,只要想出物或赚灵石,都能来这里叫卖或交易,这里虽然常日开放,但人流量大,每日的卖家和商品都会有差别。 李善妙决定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合眼缘的物件。 34. 脊骨 北境常年覆雪,几乎所有的地方都白皑皑的,唯独有一处不同。 那便是宗殿。 宗殿位于北境后山,殿内供奉了许多牌位。 除了意外伤亡,大多宗门前辈都会在感知到自己大限将至之时,自愿前往宗殿,散尽一身灵力,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庇护北境上下,这时,殿前便会自行多出一块象征着他们身份的灵牌。 宗殿关乎着庞大宗门的灵脉与气运,平日里有诸重阵法加身,闲人不得入内。 山上融化的雪水化为涔涔溪流,环绕着这座沉寂的殿宇,其方圆百里内,不见半点飘雪,地表是翠绿的草,高大的树,还生长着一些少见的灵植。 带点暖意的阳光洒在一位白发剑修身上,在她腰间佩剑的剑柄上折射出一线寒芒。 卿远芳畅通无阻地穿过重重阵法,推开宗殿正前方那道厚重的大门。 殿内燃着不灭的暖黄烛光,因为开门的动静,烛光跳动了几下,旋即又很快平稳下来,安静地燃烧。 卿远芳踏进殿内,轻轻关上门,这才上前数步,目光落在前侧的数道牌位上。最前方那块灵牌,赫然刻着她师尊的名字。 她敛目,手中凭空变出一个白色球状物,而后她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抹,顷刻,一道虚影从中钻了出来。 正是陆翎的残念。 他跟随卿远芳回到北境的消息自然不会瞒着众多长老,于他们中间一半人而言,这位昔日剑仙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而还有一半人,也算得上生前的好友或熟人。 经过商讨,他被允许前往此处,毕竟,严格上来说,他也算北境曾经重要的修士,如今身死道消,只余一片残念,无论如何也是有回到宗殿的权力的,更何况,那里还安放着前任掌门,也就是陆翎师尊的牌位。 陆翎落地不足片刻,便朝牌位跪了下去。 紧跟着,他视线落在前掌门灵牌旁侧的那处,那里安置的,也有他的一块牌位,他的栖身之地。 一时间,他竟觉得此时此景荒诞至极,他的记忆尚停留在入万魔窟之前,回过头来一切却早已物是人非。 他一连磕了几个头,透明的脸上滑过同样透明的水液。 卿远芳直直站在他身后,面色沉静,一眨不眨地望着前方。 她淡淡开口:“不是说死而无憾么,哭什么?” “我只是觉得,对不起师尊。” 卿远芳哂笑一声。 宗殿里一阵寂静,片刻后,再有声音传出。 “我,究竟是因何而死,师姐,你便告诉我吧……我之执念就是这个,一日不清楚,残念便一日不会消散,你告诉我吧。” 修士死后若有残念留滞于世间,便是有执念,执念不消,时间久了,残念便会化为鬼,鬼在世间停留的每一刻都是煎熬,再久一点,鬼被世间灵气磨散,那么这个人便不会再有任何轮回的机会。 他知道,师姐是不会真的让他落到那番田地的。 卿远芳垂眸盯着他的发顶,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非是我不告诉你,是我也不清楚。” 陆翎一愣,维持着跪姿转过头来。 卿远芳道:“当年,你从万魔窟出来后,便飞信回宗,报了个平安,随后带着灵药前往了西荒,一连待了数月,直到那个叫做谢新芽的姑娘前来拜访,只说你恐有生命安危,让我前往龙息谷救你,我带人赶到时,你已经奄奄一息,彼时又有天雷加身,师尊先我一步赶到,替你承下了天雷,修为也尽数渡与你,只求你平安。” 她喉口一滞,缓了缓才继续说:“而后师尊便因强行干涉他人因果,又无灵力护体……仙逝了,而等我们回过神来,身边早已没了谢新芽姑娘的身影,我依稀记得,她是谢孟的妹妹……我不是没找过,直到现在也还偶尔留意着,但天地之大,竟没有一处地方出现他们兄妹二人的身影,故而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从得知。” 陆翎没了记忆,这些事情听来陌生极了,他有些疑惑:“我死于龙息谷?那里什么都没有,为何我会出现在那?” 西荒倒是有可能,彼时他与谢孟二人互称兄弟,西荒正是谢孟所在宗门。 当年,他应了他的请求,也确实可怜他的病弱凡人妹妹所患之疾,与谢孟二人前往万魔窟附近寻找一味叫做“浮腥”的灵草当作谢新芽配药所需的药引,安全拿到后,再与好友一同前往西荒,前去看望,也不是不可能。 但,龙息谷却不同,那里残垣断壁,黄沙漫天,也不会有药物生长,退一万步来说,他们都不可能前往。况且,龙息谷位置偏僻,若非有意,一般不可能途经。 再说,遇难时是谢新芽报的信,那么谢孟也一定与他同在一处才是,他受了濒死重伤,身为朋友,谢孟不可能冷眼旁观,安然无恙,又怎么会转眼间不见踪影。 陆翎思考着,感觉脑袋剧烈疼痛,他敲击着额头,挤出一句话:“谢新芽姑娘当时身体状况如何?” 卿远芳只道:“能够独自从龙息谷赶往北境,你道如何。” 不对劲,即便谢新芽身体已经恢复了健康,可她无法修炼,依旧只是一个凡人,她能不声不响逃离师姐的视线,肯定有人暗中相助,那个人,一定是谢孟。 毕竟他最是看重他妹妹,绝无可能将她交给其他人。 也就是说,在陆翎受伤的时候,谢孟一直在他附近,等着他妹妹回来。 更甚者,他的伤,有谢孟的手笔,这样的行为,难以令人细究。 只是谢新芽又为何会前往北境报信,还尚未可知。 无论如何,陆翎都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自己会被他视为挚友的人背叛。 他仿佛陷入了魔怔,攥着额前碎发,手指不住收紧。 越想越深,他忽然感觉浑身骨头都开始疼了起来,齿间也渐渐战栗,上下碰撞着。 烛火“噼啪”声之余,宗殿内多出了细微的碰撞声。 卿远芳见情况不对,连忙弯腰查看。 虚影越发淡了,相反,他的骨骼显出了形状,整条脊柱颜色泛黑。 她愣了愣,眼睛睁大了些,抬手轻轻碰了碰,指尖发颤。 “你这是怎么回事?”她头皮发毛。 陆翎现下只是一片残念,按理来说应该没了五感,但这痛苦仿佛一道诅咒,永远刻在了他的神魂上,他根本答不上话,等他缓了过来,骨骼又极快地退回身躯里,看不见了。 卿远芳凝目看着他:“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陆翎摇了摇头,脸色越发惨白,他确实没有记起来任何事情,只是那股痛感着实奇怪,极大可能是他死前所受之伤。 “你的骨骼,被人动过手脚,”卿远芳眼睛眯了眯,“或者说,你的‘剑骨’,被人觊觎过,想要将其抽出据为己有,但失败了。” 虽然方才那画面只出现一瞬,但她绝不会看错,脊骨中弥漫的黑气。 对凡人来说,脊骨一伤,就失去了行走的能力,后半生只能瘫痪在床。而对修士而言,脊骨更是不容有半点闪失,它与丹田同样重要,也是储存灵气的地方,似一条与修士长在一起的小型灵脉,若是出了差池,修士便很难继续修行,一不小心还有灵力暴动、不治身亡的风险。 陆翎天生剑骨,剑道天赋高得惊人,在他体内,脊骨便似未出鞘的一把剑,暗藏锋芒。传说天生剑骨的人,天生便有使唤万 剑的能力,并且修炼对他们来说也更为简单。 相应的,天道讲究阴阳平衡,物极必反,拥有剑骨的人同时也更容易遇到挫折,遭受磨难。 而现在,他的脊骨竟然被人动过手脚。 “……你明白我的意思么?”卿远芳抿了抿唇。 她没有点破,但陆翎知道了她的未尽之意。 他年少成名,难免孤傲,旁人很难近他的身,能伤到他的,必然是能够时常见到他的好友,据师姐所说,他死在龙息谷,只可能与谢孟兄妹二人接触,那么凶手是谁,已经昭然若揭。 “为什么……”他喃喃道。 卿远芳语气淡淡:“谢孟此人,我早就说过,邪魔歪道,不堪结交。” 她道为何,陆翎前往万魔窟之前刚晋为化神,按理来说短时间内修为不会再次晋级才对,怎会有天雷降世,现在想来,里面大有说法,恐怕是剑骨离体,让天道误以为他胡施禁术,触发的天罚。 谢孟没有得逞,想是怕事情败露,趁机对陆翎下了死手,这无疑磨灭了天雷之下他的一分生机。 后来师尊来了,谢孟应该没有马上逃走,选择隐匿在暗处,看他彻底没救了才带着妹妹谢新芽离开。 等一切结束,陆翎仅剩的元神被卿远芳关入北境考核室,他遭到数重打击,本就心灰意冷,遂不再追究任何事情,只一心在石室中为北境新入门的弟子考核剑招。 如今数百年过去了,元神都消散了,他遗留在世间的残念反而放不下当年之事,悄悄凝成虚影,回到了生前住过的石洞之中,连接到了流冰新任剑主的意识,拉她入梦。 李善妙恰恰又是一个天生剑骨。 这一切,都勾起了卿远芳对于隐患未除的难安之感。 她望着陆翎因痛苦微微佝偻的身躯,将他收回了手中白珠。 “你先在愈灵珠里待着,当年事我会继续调查。”她说完,朝前边的数道灵牌略一颔首,出了宗殿。 卿远芳没有御剑,步行到了阵法交界处,白雪骤然从天而降,混着一些绚丽的彩色光华。 她隐约听到了爆竹的的声音,夹杂着弟子们的欢呼声。 是春节。 她紧绷的身躯稍稍放松了些。 北境是仙门不错,却并不过多约束弟子,因而宗门内偶也会过过凡间的节日。 “新年快乐!” “同乐哈哈哈,明年再找你去校练场,咱们比划比划!” “幼不幼稚,还用雪扔我!” “我能不能约你一起去凡间做任务……” “今年能不能升到天字级……” 无数道声音传入卿远芳耳中,各种音色汇在一起,很热闹。 她唇角弯了弯,屏蔽了这些欢快的话语,重新提步,慢慢在雪地里行走。 “对不起,那天我不该那样说你,”少女鼻尖被寒风吹得有些红了,嗓音罕见地带了点紧张,“师兄说你今日会出幻境,我便来了。” “还有,新年快乐,”她白皙脸颊上的小痣动了动,“这是礼物,也是赔罪。” 李善妙递出了檀木盒。 对面的少年随着爆竹声,心跳如鼓。 他伸手接过了盒子,唇畔漾开了一个极淡的笑。 那个医修给的方法没有用,一见到李善妙,他的心依旧悸动。 由于多日不见,他甚至想变为原型,与她再靠得更近一些。 明照雪脸颊朝侧边偏了偏,耳尖也红了,他浓密的睫毛眨了眨,轻声道:“谢谢。” 他银灰的眼眸在雪夜里显得圆溜溜的,少了疏离之感,李善妙瞧着,莫名觉得他很像小动物成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