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夫君怎会是龙傲天?》 1. 美人 沈归烬在后山采药时捡到了一个美人。 彼时天色正晚,夕阳将落未落,他四下环顾了一圈,看到头顶树木的枝杈被砸断不少。 人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又探了对方的根骨脉搏,确认对方是个炼气期低阶修士。 不知是哪个门派的弟子。 沈归烬站在这修士跟前,发起了愁。 只见这人倒在枯叶丛中,衣衫半解,满面潮红,神志似有些不清醒,一双手毫无意识地撕扯自己衣领,又止不住抓挠皮肤,在身上挠出一道道血印子,一边急促喘气,一边在地上扭动、打滚。 沈归烬一眼便知这人中了情毒。 他站在对方跟前,陷入思索: 救,还是不救呢? 四下无人,沈归烬不想给自己找事,这人来历不明,万一是什么有背景的大人物…… 沈归烬太清楚自己的人设了,自他穿书以来,因为绑定了龙傲天系统,自带“机缘遍地”和“被动卷进大事”buff,随随便便撞上什么人,就要被迫开启一段波澜诡谲的剧情。 累了,他真的累了。 系统当年不管他是个gay,把他丢进各种男频文里当主角,他被迫跟男人称兄道弟,又对女人虚与委蛇,一身清白保得坎坎坷坷,好容易躲过种马命运,却躲不开周而复始的逆袭装逼打脸情节。 他在大开大合的人生里起伏跌宕,快要被跌出脑震荡,每次想安稳下来缓缓,就因为右脚先进门,又莫名其妙地卷进一场风波。 到后来,他麻木的甚至摆不出表情,身边人还要对着他惊呼:“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恐怖如斯!” 沈归烬:“……” 恐你爹啊! 如今,他终于从穿书局退休卸任。 系统说他可以选择一个此前待过的世界养老,还问他想要什么福利。 沈归烬木着一张脸:“能不能让我过点儿安生日子?” 系统便将他下放到了这篇修真文。 他曾经在这个世界里当龙傲天,至今已过去三百余年。 三百多年前,沈归烬以化神期圆满的万法道祖身份遁世,如今这世间有传他坐化的,也有传他早就渡劫飞升的…… 没有人知道,他这个全灵根化神第一人、当世第一散修、修真界术法最强者、万法盟第一任盟主,如今已化名沈归,隐匿通身修为,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筑基中期药修。 系统临走前一脸谄媚地讨好:“因为你当了太久龙傲天,有些buff和属性早已深度绑定,但只要你不主动露面,不随便在外面捡东西,不跟山洞里的神秘老爷爷搭话……总之你低调一点儿,就能过上你想要的安稳生活。” …… 如今,沈归烬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男人长得很美,额心有一枚鲜红的孕痣,是个小哥儿。 系统之所以将他下放到这个世界,不仅因为这个世界相对于其他世界来说最为安稳,也因为这个世界中不仅有男人,女人,还有小哥儿。 系统知道他是个gay,想尽力补偿他,所以出了这么个昏招。 沈归烬只想告诉系统真是想多了。 如今的他只想一个人静静,过一些简单低调的正常人生活。 按系统先前的嘱咐,他不该管倒这个倒在地上的人,否则谁知道会牵扯出什么事端? 可对方神智不清,眼下夜幕降临,山间难免有猛禽灵兽出没,这人不知中了哪种情毒,药效也不知会持续多久,作为一个低阶修士,留在这里很容易出事。 沈归烬起初试着给对方打了一道清心诀, 清心诀能支撑人清醒片刻,虽解不了情毒,但附近不远处就有寒凉的溪水,再不济这人也长了手,总能解决问题。 可对方似是对这咒令没有反应。 反在他靠近时一把抓住他的衣角。 沈归烬见对方额头虚汗滑落,一手抓着他,另一只手依旧不住抓挠自己的皮肤,大约因为无法排解周身的痛苦,抓出一道道血痕尤不罢休,且神志不清地往他身上靠。 不像寻常的情毒。 沈归烬微蹙起眉,按下对方企图靠进的动作,将手搭在这人手腕上探了探,只觉对方浑身滚烫灼热,脉搏跳得急促又混乱。 他辨不出到底是什么毒。 修真界几大术法中,剑道、傀机、御兽、符箓、阵法、遁术、幻术、丹药……丹药是他最不擅长的。 所以才会伪装成药修,避免不经意透露身份。 沈归烬犹豫间,对方因他两指的触碰,更焦灼难忍,无法克制地朝他身上蹭过来。 沈归烬一手止住他:“你认得我吗,就敢这样投怀送抱?” 满面情潮的小哥儿眼角泛红,抓着他衣角的手不放,艰难开口:“你救我……我以后……必然,报答你……” “……” 说什么报答,沈归烬想,你别是哪位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就好了。 他将人推开一些,又试着施了一道寒冰诀。 情毒最粗暴的解法就是把人丢进冰水里降温,将体内燥热压下去,可这人在他的寒冰诀笼罩下,症状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呼吸愈发急促,并且更加疯狂地抓挠身体。 沈归烬不得不又按住这人的手。 他见对方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仿佛喘不上气来,喃喃恳求:“求求你……救我……” 沈归烬并非不想救他:“你这症状我没见过,若非要救你的话,恐怕……” 对方不管,只一味朝他靠近。 沈归烬:“……” 这人身骨柔软,眉眼 因情欲而显得妩媚浪荡,且不知是不是情毒的作用,浑身都散发出一种异香,嗅在沈归烬鼻间,竟也令他产生了些许欲望。 好厉害的情毒…… 如此思索间,沈归烬一个不防,竟被对方扑上来。 滚烫的唇舌急不可耐递送到他唇间,沈归烬脑袋“嗡”的一声,下意识将对方推开,却迎上一双满含情欲又痛苦的眼。 他微微吞了下喉咙。 老实说,这人长在了他审美点上。 小哥儿比寻常男子样貌要柔和,沈归烬其实不喜欢这种过于阴柔的长相,可眼前这人虽骨相柔和,眉眼却极为明艳锋利,尤其是那双看似无辜、却微微上挑的杏眼,里面暗含着某种决绝,并无寻常小哥儿的弱态。 若非额心的孕痣,说他是个长相清俊的男人也无人怀疑。 沈归烬盯着这人看了半晌。 他并非什么圣人,看对方难耐恳求的神情,脑子里的念头便微微打了个转,想到把人丢到这里也多半没什么好下场,自己想避世遁隐不假,可若为此要撇下一条人命,却有些说不过去了。 什么清白,能比得上命重要么? 沈归烬念头落地,沉默半晌,便将人揽进怀中,一边控制着对方难以自抑的动作,一边掐诀离开山林,回到了自己在山脚下搭建的屋宅。 他将人抱进屋子,不待解开对方早已凌乱的衣衫,这人已经迫不及待用手揽住他脖颈,贪恋地吻了过来。 沈归烬一顿,没再推开。 唇齿交缠,对方反身跨坐在他腰间,竟似要将他往下压去。 沈归烬挑眉,漫不经心半撑着身子,看对方急不可耐地贴近他,却又像是个生手,焦灼而不得其法。 他眸带打量,又低低叹了一声,不急不缓地耐心引导。 直至对方眼眸失陷,昂起头,无可遏制地发出一声难耐的低吟。 …… 翌日。 沈归烬醒来时,怀中小哥儿还在睡着。 满头乌发在他床沿散开,怀中人无知无觉枕着他的胳膊,因为察觉到沈归烬起身的动作,又忍不住往他怀里蹭了蹭。 沈归烬垂眸看向他。 脑子里回忆起昨天夜里的情形。 这人不像是个乖顺的性子,神智不清时都想争夺主导权,沈归烬起初纵着,可对方得寸进尺,竟压着不让他起来,直至被沈归烬一手按下,才老老实实挨了一顿。 事后便睡熟了。 如今对方体热渐褪,像是已解了毒。 沈归烬收了目光,虽有回味,但昨夜一场便宜已经占够了,对方神智不清,夜里的事不知能记起多少,待人醒来,还得想办法解释。 他正准备披衣下床。 就在这时,怀里人眉头微蹙几下,在床上缓缓睁开了眼。 2. 夫君 沈归烬拎着还没来得及穿上的衣服,与小哥儿对视了一眼。 对方睁着一双惺忪的睡眼看他。 沈归烬说:“你醒了。” 小哥儿没有回答,神情有些懵懂地从被窝里爬起。 他肩背削薄,被子当即从他肩头滑落,雪白瘦窄的上半身露出来,上面还留着点点青紫瘢痕……沈归烬看得晃了眼,忙拉起被子给他围上。 小哥儿无声看他。 沈归烬轻咳一声,到底当惯了龙傲天,见惯大风大浪的他对这点儿尴尬场景消化得很快,迅速披上外衣,起身,下了床。 待系好了衣服,才回头,开门见山道:“昨夜事前我已告知过你了,情势所迫,此番作为只为救你性命,虽然不知你被何人所害,但……” 他看了看眼前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美人。 不禁叹了一声,道:“终究算我占你的便宜,若你觉得委屈,银钱、灵石、法宝……这些我都能补偿,或者,你若愿意,以后我也可以养你。” 他将态度和诚意摆在这儿,心想对方若真是宗门世家,未必看得起他一个筑基期药修,不会肯委身在此,给些灵石法宝补偿也算说得过去;但若是个寻常小哥儿,他占了人家身子,对方抵不过闲言碎语,非要嫁给他,他也该负起这个责任。 不料对方在床上坐了半晌,看着他,脱口而出道:“夫君。” 沈归烬:“?” * 沈归烬发现这小哥儿是个傻的。 他问对方身份,来历,姓名,这人只知道自己叫殷琰。 其他事情一概不知,而且稍一问起,就会抱着脑袋露出一副痛苦的神情。 沈归烬看他面容惨白,额头青筋都暴了出来,也不敢再问,伸手抵上他灵台,用灵力探了一探。 灵台混沌,灵根残碎。 他有些讶异地收回手,心想,坏了,真是个傻子。 灵台混沌自然会导致神志不清,灵根也碎成这样,不知是被人所伤还是修行时走火入魔,总归一时半会儿难好起来。 沈归烬没辙,心想这种状况只能慢慢养着。 好在他有的是修复灵根的法子。 这时,殷琰肚子里传来“咕噜”一声。 沈归烬看看他:“饿了?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说罢从床边起身。 不料殷琰一把抱住他:“夫君!” 沈归烬垂头看过去,只见殷琰也仰起脸看他,一双杏眼湿漉漉的,上半身刚掖好的被子又掉下来,露出大半个肩膀。 沈归烬无奈,又帮他拉了拉被子,转身去给他找了件衣裳。 他帮殷琰穿衣服,期间殷琰一直忍不住往他身上蹭,一声接一声叫:“夫君……” 沈归烬觉得奇怪,灵台混沌的人自然会神志不清,失去记忆也能理解,但没有张口喊陌生人夫君的。 他给对方系好了衣服扣子,试探着问:“为什么觉得我是你夫君?” 殷琰蹙起眉,看他半晌,似乎被这句话问住了,片刻后垂头“嘶”的一声,用手按住太阳穴,再次露出痛苦的表情。 沈归烬忙道:“好,好,别想了,我是你夫君,是就是吧。” 对方状况不对,在没有搞清楚缘由的情况下,还是不要刺激为好。 他去厨房给殷琰拿了点吃的,让他坐在屋里吃,自己则到隔壁书房,查找有没有相关的医书典册。 饶是他此前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种张口叫人“夫君”的古怪病症。 然而就在他站在书架前翻找时,殷琰却从卧室里跟过来,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继续叫道:“夫君。” 沈归烬:“……?” 没完没了了还? 他掰开殷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转过身正想说些什么,忽然一顿,捏着殷琰手腕的指尖触到对方脉搏,发现对方脉象依旧紊乱。 奇怪,情毒已经褪了,脉象怎么还这样? 他握着殷琰的手腕探了一会儿。 殷琰看看他,头一歪,整个人就又黏在他身上。 沈归烬:“……” 他用手把对方的脑袋拿开,见殷琰露出些许不适的表情,沈归烬心念电转,忽然问:“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就像小婴儿只能用哭来表达自己的不适,殷琰现在跟个呆瓜也差不多,表现出的行为或许也是症状。 殷琰很快点头,虽然神智混乱,但到底比只会哭的婴儿强一些,对沈归烬说:“一个人难受,跟夫君抱抱,舒服。” 沈归烬蹙起眉。 他伸手探探殷琰的额头,并没有发热。 是情毒没有解尽? 他不敢确认,想了想,对殷琰说:“你在屋子里好好待着,我出去采药,很快就回来。” 他知道有一种药草,可以识别人体内残留的毒素。 殷琰扯着他的袖子不肯:“夫君……” “听夫君的话,”沈归烬也不管是不是在占人便宜了,殷琰把他认作夫君,他便借此哄对方,“回来夫君跟你抱抱。” 这两句话似乎很有用,殷琰看他半晌,拽着他衣角的手松开了。 沈归烬临出门前又有些不放心,干脆打了个响指,将伴身灵宠召出来。 灵宠通体漆黑,是个化形怪,被沈归烬压制了进境,成了个小不点儿,近看像一只黑色的糯米团子,在地上“啪叽”弹跳了两下,落在沈归烬掌心里,又露出一对金灿灿、圆溜溜的眼睛。 沈归烬指尖在它身前轻轻一绕,将其变成一只金瞳黑毛的凡间小猫。 “去,替我看着那小哥儿。”沈归烬对小猫说。 小猫“喵嗷”一声,朝门里钻进去。 * 沈归烬到了离崖山。 这是一处位于中原九州西部边界、与坠魔谷相连的秘境,其间凶兽出没,又常有人斗法,所以山间时常弥漫着一股血气。 九真芜灵花就长在血气最浓的地方。 这是一种以吸食血气为生的灵草,通体透明,当血液滴溅在透明的花瓣上,就会被其吸收,而若血液中含有毒素,花瓣在吸收时会呈现不同的色泽,因此被用来辨毒。 沈归烬掐诀至此,一路避开附近凶兽,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找到九真芜灵花所在。 正要去摘,却听附近传来人声。 沈归烬掐了个隐身诀,往树丛后一躲。 片刻,一群修士从他眼前经过,边走边交谈: “幽冥山新上任的那位魔君闭关期间走火入魔,疯了,现如今不知所踪,如今是那魔君的弟弟掌权,此前曾传出幽冥山与合欢宗联姻的风声,如此一来,这两大魔道也不知会如何变动,你我这等散修,近来还是谨慎些好……” “幽冥山与合欢宗联姻?合欢老祖那脾气,他看上了谁?” “看上谁不好说,只怕是盯上了幽冥山传承已久的魔功,想借联姻之名将其纳为己有。” “幽冥山的魔功?岂不是……蕴灵五行诀?” “是啊,当年幽冥山崛起,靠的便是这套功法,可这功法修行时要以人为祭,当年的魔君因此滥杀无辜,招致各大宗门围攻,最终死在了万法道祖沈归烬手里。” “如此众矢之的的功法,合欢老祖也敢要?” “哎,不然。我听说这位新任的小魔君从功法中参悟出了另一套法子,不用再夺人性命,且据说跟道祖当年的五衍诀有异曲同工之妙!” “胡扯,若真有这么神奇,怎会把自己炼到走火入魔?” “多半是噱头。自道祖遁世避隐,天下不知有多少人打着他的名号,说自己得了传承,全都是虚张声势。” “还不是因为道祖当年不收弟子,五衍诀那般开天辟地的神功,竟没有传下来,以致于世间修士无不在找道祖闭关所在,却一无所获。” “道祖年纪轻轻,总不至于坐化,又修为圆满,你说他到底闭关做什么呢?”“有没有可能,道祖他根本没有闭关,只不过厌倦了打打杀杀的日子,隐姓埋名,在世间过寻常日子?” “那道祖会不会偷偷收个徒弟?” “也有可能……但总不至于是那幽冥山魔君吧?” …… 沈归烬一脸无语。 龙傲天buff在身,走到哪儿都要被动获取一些跟自己相关的情报和门派机密,什么闭关,收徒……他当年被迫遁隐,不过是因为走完了剧本,被系统马不停蹄拉到下一个剧本做任务去了。 如今的他确实在过寻常日子,可绝不会收徒,否则岂不是又给自己惹麻烦? 还幽冥山魔君……当年那老魔君,叫啥来着?啧,反派太多,忘了。 总之是他亲手杀的。 他失心疯才会收仇人的子嗣做徒弟。 沈归烬无奈摇头,没再听这些修士们谈话,待他们走远,迅速采了九真芜灵花,掐诀回到山脚下的小院子里。 一进门,便见殷琰蹲在院子里喂猫。 化形怪变什么像什么,此刻跟只猫一样在他跟前打滚,翻肚皮。 殷琰虽不知道这猫是哪儿来的,却没吝啬,把自己剩了一半的早餐喂给它。 化形怪叼走了盘子里的半块肉饼,又把盘子也咬了一口。 殷琰看着缺了一角的盘子,愣住了。 沈归烬不觉笑出声来。 这小哥儿看起来心性不坏,陌生的小猫进到院子里,也不驱赶,还给它喂食。 只是进境低了点儿,看不出化形怪的本象。 殷琰听到沈归烬的笑声,抬头看他一眼,惊喜叫道:“夫君!” 立刻起身跑过来。 夫君答应了回来要跟他抱抱! 沈归烬见对方冲到跟前,一副眼巴巴的神情,有些无奈地张开手,跟殷琰抱了一下,又摸摸对方的头,然后将九真芜灵花从储物袋里拿出来。 殷琰一脸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沈归烬:“灵草,帮你看病的。” 说着让殷琰伸出手来。 殷琰不解,但照做。 沈归烬取出一把匕首,刚要比划,殷琰又忙把手收回去,露出害怕的神情。 沈归烬哄他:“不疼的,你身体里有毒,夫君帮你辨毒。” 殷琰畏怯地看着他。 沈归烬思索半晌:“听话,辨完毒再抱抱你。” 殷琰踟蹰片刻,将手又伸了出来。 沈归烬捏起他的指尖,用刀尖轻轻一划,挤出三四滴血来,让血滴在九真芜灵花的花瓣上。 随即便从储物袋里取出灵药,在殷琰指尖的刀口上一抹,转瞬间,刀口便愈合了。 他将殷琰完好如初的手还回去:“怎么样,不疼吧。” 殷琰怔怔看了眼自己的指尖,便朝他蹭过来:“抱。” 沈归烬:“……” 行,抱。 他把殷琰揉进怀里随便胡撸了两下,转头看向九真芜灵花。 九真芜灵花被他用术法悬在空中,在血滴上去的那一瞬,无色的花瓣便迅速被浸染,漫出鲜血的红色,随着红色在花瓣上晕开,色泽也开始发生变化,渐渐转为紫粉。 紫粉,果然是未尽的情毒。 紫粉的色泽侵染了两片花瓣,随即顺着花蕊、花茎一路蔓延。 沈归烬皱眉看着——只浸染两片花瓣,说明毒性并不剧烈,可一直蔓向根茎,说明毒性持久,难以拔除。 怎会有这种持续这么久的情毒? 未等他想明白,在花瓣上蔓延的鲜血又猝然转黑,并且加快了蔓延速度,一口气侵染了剩余七片花瓣,且飞速朝根茎蔓延下去。 沈归烬:“……?” 黑色是……心魔毒? 他愕然看着眼前灵草,伸手拿起来,仔仔细细又确认了一番。 是心魔毒不假。 而且是极其烈性的心魔毒! 3. 呆瓜 殷琰不仅中了情毒,还中了心魔毒? 沈归烬转头看向殷琰,对方却只顾埋头在他怀里蹭。 “……” 如此一来真是麻烦了。 情毒大同小异,无非是催起人的欲望,心魔毒却有千百种,且各有各的阴损……对方不过一个炼气期小修士而已,不知为何会被人下此毒手。 为今之计,也只能先让这小哥儿在这儿住下,不然凭他这副痴傻的样子,在外面活过几天都难。 好在殷琰虽然是个呆瓜,却很好糊弄,沈归烬用一个“抱抱”做借口,便能支使得对方团团转。 他打发殷琰去逗猫,自己在书房重又翻起医书。 然而一下午过去,毫无所获。 且不说心魔毒,连情毒也没有丝毫线索。 正当他站在书架前发愁时,忽然听到厨房传来“哐咚”一声巨响。 沈归烬忙走过去,见厨房放东西的柜子倒在地上,里面存放的腊肉、瓜果散落一地,化形怪和殷琰一人一猫团坐在地上,猫在啃腊肠,殷琰也跟着啃。 沈归烬:“……” 他先将化形怪拎起来,丢出去,又把殷琰从地上拽起。 沈归烬问:“怎么回事?” 殷琰仰起头,一脸无辜地看他:“饿了。” 化形怪是很听指挥的灵宠,殷琰说饿,便带着他到厨房里扒东西。 沈归烬扶额。 他教殷琰:“饿了的话要跟我说,跟一只猫讲是没用的。” 殷琰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的腊肠,舔舔嘴,说:“有用。” 沈归烬无语,把殷琰推出去:“小傻子,自个儿玩泥巴去吧。” 随即撸起袖子开始做饭。 他有一手好厨艺,穿书前是个很有生活品质的gay,奈何当了龙傲天之后,整天混在糙汉堆里打打杀杀……沈归烬花了点儿时间才把以前的手艺重拾起来。 想到殷琰有病在身,他煮了些清淡的粥,又炒了两盘菜。 结果端着盘子出去时,发现殷琰真在院子里玩泥巴,化形怪跟他一起,在泥巴堆里打滚。 沈归烬:“………………” 祖宗! 他忙把盘子放下,把殷琰和猫都从泥巴堆里薅出来。 殷琰还要往他身上蹭:“夫君!” 沈归烬拎着他直接出了院子,把人和猫都扔进后山的一条溪流里。 如今是夏天,溪水并不冷,殷琰又是修士,沈归烬命令道:“把身上弄干净再给我回来!” 殷琰委屈巴巴看他一眼:“夫君……” 小黑猫:“喵?” 沈归烬往回走两步,转头一看,见殷琰站在溪水中,也不动,一脸被凶到的模样,眼圈都红了。 沈归烬再度无语,只能走回去,摸摸对方的头,安抚:“没有凶你,但你要把身上洗干净。” 殷琰依旧委屈地看他。 沈归烬仰头,望天,叹气,然后拿出杀手锏:“听话,把身上弄干净,夫君给你抱抱。” 这回殷琰懂了,弯腰迅速清洗起来。 小黑猫看看殷琰,看看沈归烬,跟着叫:“喵?” 沈归烬:“没你的份,赶紧洗干净!” 小黑猫愤怒地拍了两朵水花。 等一人一猫清洗回来,沈归烬看看殷琰几乎湿透的衣服,没辙,先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又拿了条毯子,裹在他身上,帮他把衣服和头发擦干。 殷琰往他怀里蹭蹭,讨好地喊:“夫君。” 沈归烬的动作不觉轻柔了些。 片刻,他给殷琰递了一双筷子,两人一猫围坐在桌前吃饭。 夕阳渐落,或许是因为这一天过得有些鸡飞狗跳,沈归烬竟在此刻感到一丝祥和。 他其实不常做饭,在这个世界里的他是化神圆满修士,不吃不喝不睡都能活下去,厨房是平日里消遣用的,偶尔兴致来了会捣鼓一番,但一个人吃饭也没太大意思,所以并不常做。 但殷琰是低阶修士,灵力不足以支撑长时间辟谷,会跟常人一样感到饿。 沈归烬看他吃的挺香。 两道菜做得并不惊艳,毕竟时间仓促,但殷琰一副很好养活的样子,给什么吃什么,还要对着他冒星星眼。 沈归烬看了就想笑。 小傻子。 吃完了饭,他支使小傻子擦桌子刷碗。 殷琰果真不像什么大户人家出身,虽然心智受损,干活的动作却很麻利,估计以前常干。 其实大部分修士并不像凡人想得那样,有了术法就高高在上,尤其是没有宗门庇护的散修,在步入修行之途初期,谋生依旧是第一要务,不仅要攒凡人用的银子,也要攒修真界购买法宝器物用的灵石。 有时为了几块灵石或法宝,大打出手甚至取人性命都是有的。 沈归烬看着殷琰呆呆的背影,心想,等治好了他,或许可以点拨一二,免得以后再遭人毒手。 如此思索间,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沈归烬把卧室让给殷琰,他自己并不需要休息,打算再翻翻药书。 殷琰却又眼巴巴望向他。 小傻子傻是傻,可他记得昨夜是跟夫君一起睡的。 沈归烬糊弄:“乖,自己去睡,明天起床夫君抱抱你。” 对方虽然身中情毒,但不必要的时候,沈归烬也不想一直占他便宜。 殷琰拧眉,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他的呆瓜脑袋权衡不了,最后只能“哦”了一声,自己乖乖进了屋子。 沈归烬等他睡熟,穿过连通几间屋子的走廊,到了后院,在后院的走廊尽头前停住。 墙壁拐角处嵌着一扇门,但没有锁,也没有把手,远看就像雕刻在墙壁上的纹饰一般。 门上方有一颗浅绿色的玻璃珠,沈归烬抬手轻轻按一下,只听“咔哒”一声,绿色的玻璃珠轻轻滚转一圈,变成深蓝,又一按,“咔哒”,又从深蓝转为了透明。 沈归烬这才推门走了进去。 充沛的灵气迎面扑来——这是他当年遁世闭关的洞府,刚刚那扇门名叫“无界门”,可以连通任意固定地点。 洞府久无人居,但灵气浸润,并无陈腐的气息。 沈归烬此前在这里堆了不少法宝,彼时的他未曾想过会回来,被系统带走前,曾一时兴起,模拟藏宝的海盗那样,在洞府内留了一封信笺,称若有人找到这里,便将洞内的法宝全部赠送。 可惜三百年过去,并无人发现。 不过也幸亏无人发现……沈归烬把以前攒的功法典籍都搬出来,翻找其中的医书。 奈何洞府幽邃宽广,他以前什么东西都往洞府里扔,又是个P人,没有分门别类的习惯,找起来费劲得很。 如此一夜过去,依旧毫无所获。 只能先回去。 其后几天,沈归烬就在洞府和院子间来往,偶尔逗逗殷琰,教对方一些东西——他发现殷琰除了没有记忆、把他认作夫君之外,基本的生活常识还是有的,而且格外乖巧听话,自己说什么,就没头没脑地去做什么。 甚至听话得有些过头了。 比如此前沈归烬随口一句“玩泥巴”,殷琰真会去玩,让在院子待着,就只会傻乎乎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像个提线的小傀儡一般。 等等,傀儡? 沈归烬忽然想到了什么…… 却未待他起身,储物袋里忽然发出“叮咚”的声音。 有人用传音珠联系他。 沈归烬将传音珠拿出来,灌注灵力打开,听对面传来一个大嗓门的男声:“喂,掌柜的,怎么还不开张?你这铺子到底干不干了?” 沈归烬:“……” 差点忘了,他还有一个铺子。 * 既然是当药修,除了炼丹、采药之外,沈归烬还在镇上开了一家丹药铺。 传音珠那头的人叫张大海,是常到他铺子上买药的老客户,一个筑基中期修士,此前说要给他介绍一笔生意,约莫是看他这些日子没开张,便用传音珠找他。 果然,沈归烬听张大海道:“记不记得我跟你说那笔生意?我下 午就要把人带来,那可是个大客户,好不容易到咱镇子上,你可千万别再关着门了,不然兄弟我没法跟人交代!” 沈归烬应了一声:“放心,下午就过去。” 说罢将传音珠收进储物袋里,转头看了眼殷琰,把这小哥儿叫过来。 殷琰乖乖到他跟前。 沈归烬说:“我下午要出去,你自己在家,小黑陪着你,别出院子,乖乖等我回来,听到没?” 殷琰犹豫片刻:“夫君去哪儿?” 沈归烬随口糊弄:“出去给你买好吃的。” 殷琰便提条件:“回来抱抱。” 沈归烬笑着弹了他一颗脑瓜崩:“好,抱。” …… 他把殷琰糊弄住,走到后院廊道里的无界门前。 伸手按下门框上的玻璃珠,“咔哒”一声,玻璃珠从浅绿转为深蓝。 沈归烬推门进去。 眼前同样是一个院子,但与他山脚小院的布局不同,空气中能闻到咸腥的海风,四面八方传来隐隐的人声喧闹。 潮音镇,一座临海的镇子。 之所以会选择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镇上开药铺,主要事因为这里鱼龙混杂,凡人、修士、甚至临海的妖族都在这里杂居。 三教九流汇集,彼此间就不会太过于探究对方的身世背景,更便于他隐藏身份。 沈归烬在儿租了个沿街的铺子,铺面不大,分前院和后院,前院是做生意的面门,后院有卧室、书房、仓库等等,是他临时落脚的地方。 他到了前院,下了锁,将铺门打开,再把门前垂挂的帘子挑起来,就算是开张了。 左邻右舍都是做生意的,见他铺子开门,便围上来: “哟,沈掌柜,可算开张了?” “这条街哪家生意人有沈掌柜做得自在,说开就开,不想干了把帘子一挂,就回家睡大觉去了!” “什么话,也就是你天天想着睡大觉!人沈掌柜是药修,平日里得采药、炼丹,你以为那丹药是凭空变出来的?是不,沈掌柜!” 沈归烬含笑点头:“小本生意,一个人顾不过来。” “那不赶紧找个媳妇啊?前些日子赵婶子还给你张罗呢,说有好几家俊俏女郎,都排着队想嫁到你这铺子上来!” 沈归烬低头整理柜台,假装没听见。 邻居们却就此议论起来: “赵婶子近来铆足了劲,非要把沈掌柜这门亲说成不可,还说要是不成,就辱没了她十里八乡做红娘的名声!” “什么名声,不就是收了女方家的钱,来探探咱们沈掌柜的口风!” “沈掌柜这般俊俏,又会做生意,看着还像个体贴的,自然招女孩子们喜欢。” “走镖家的幺女只来这儿买了一回药,就看上咱沈掌柜了!陆书生家的嫡女也有意思,借着给他爹买书的名头,来这铺子前逛了好几次呢……” “嘁,都是一些没本事的凡人,沈掌柜可是修士!” “我听说齐真人家的二女儿也在打听,问沈掌柜成亲没,齐真人可是咱镇子上唯一的结丹大能,有望突破元婴呢!他女儿也是个好苗子,年纪轻轻,都已经到练气了。” “炼气又如何,咱沈掌柜可是筑基!” “那就不能先娶几个小老婆?修士们不都三妻四妾,讲究什么侍妾,炉鼎……” “……” 沈归烬听着议论的越来越离谱,忙取了把鸡毛掸子,照着铺门把上面的灰一扫,灰尘掸下来,所有人当即闭了嘴。 该死的龙傲天buff,他不过来做个生意,也要莫名其妙吸引一堆女人。 种马文真是没救。 他面无表情,把所有人的话当耳旁风,用传音珠给张大海传消息,让他早点儿过来,然后从后院搬来几本书,坐在铺子前,开始翻看。 众人见他不搭理,渐渐也都散了。 不一会儿,张大海风尘仆仆从街道外走了进来,张口便喊:“沈掌柜的!” 沈归烬抬头,见他身后跟了两个…… 化形大妖? 4. 查毒 所谓化形大妖,便是突破了结丹期、由妖兽化为人形的妖族。 按潮音镇的规矩,化形大妖到镇上来,必须在额头显露妖纹,用以标识身份。 可这两个大妖却完全伪装成了人的样子。 沈归烬微微挑眉。 张大海到他柜台前,冲他介绍道:“沈掌柜,这是我走海时认识的两个兄弟,听说你这铺子里丹药好,过来瞅瞅。” 沈归烬看了那两个大妖一眼。 张大海是个走海的镖客,平日里来往于潮音镇与妖族海岛之间,运送货物,认识些海上的妖族也不足为奇。 沈归烬没有戳穿对方的身份,问:“两位要点儿什么?” 两个大妖打量他半晌,神色十分审慎,其中一个打头的说:“培元丹和定魂丹。” 沈归烬点头,说:“有。” 随即将两颗丹药取了出来。 两个大妖一人拿了一颗,各自在掌心用灵力检测了一番,相互对视一眼,也没问,直接仰头将丹药服下。 张大海:“哎……” 沈归烬拦住张大海,笑道:“两位看起来是要做大生意。” 两颗丹药都是筑基突破结丹时所用的药物,价值不菲,沈归烬并不怕对方是来抢劫的,在人族领地,伪装身份的大妖但凡闹出动静,吃亏的肯定不是他这间铺子。 果然,两个大妖吞服了丹药,略微忖摸了一会儿,觉得不错,又见沈归烬没有着恼的意思,便说:“掌柜厚道,两种丹药你这里有多少,按大海兄此前报的价格,我们全要了。” 沈归烬:“丹药炼制难得,我这铺子也没多少,加起来拢共不到十颗,不妨……” 他本意是让对方到别的铺子看看,这两个大妖伪装人类,来历不明,他并不想惹麻烦。 不料张大海连忙抢话道:“可以预定!给沈掌柜掏定金,你们要多少,掌柜的就能给你们炼多少!” 沈归烬:“……” 他轻咳一声,正想否决,那大妖却已把几颗上品灵石拍在了他柜台上:“培元丹和定魂丹各五十颗,总计一百颗丹药,下月能不能炼出来?” 一…… 沈归烬想,你当我是自动炼药炉吗? 他不好意思地摇头:“我只是个筑基中期修士,这……” 张大海却又帮他抢过话道:“能,能的!我们沈掌柜别的不行,就会炼丹,一百颗丹药,下月保管给你炼出来。” 沈归烬:“……” 这掌柜你来当? 大妖们闻言便把灵石推到沈归烬跟前:“好,那我们下月这个时间来取,方才吃掉的两颗,也算在里面。” 说罢转身离开。 张大海拉住想要阻止两个大妖离开的沈归烬,凑到他耳边说:“你没看出来吧,这两人都是化形妖兽,伪装到这儿来,为了瞒住身份,价格我给他们多报了三成,这些年有不少大妖都在求购人族丹药,我好不容易才搭上线,以后有你赚的!” 沈归烬:“……那我可真是谢谢你了。整整一百颗丹药,你以为那丹药是我随地捡的?” 张大海:“时间是紧迫了点儿,但有钱不赚那不是王八蛋嘛!我知道你炼得出来!再者,就算是为了兄弟我,我老娘眼看也没几年活头,凡人几十载寿数,我只求多赚点灵石,给她老人家吊吊性命。” 沈归烬叹了口气。 张大海是个散修,家里有个八十来岁的凡人老娘,母子俩相依为命,他既要修行,又要买寿元丹给老娘吊性命,日子过得紧巴巴,此前还被人坑害诈骗,是沈归烬帮了他一把。 沈归烬看看柜台上的灵石,拨给他一块儿:“喏,你的中介费,但我得提醒你,那些大妖伪装身份到此,不像是好打交道的,你赚他们的钱在理,也别太坑他们,小心遭报复。” 张大海眉开眼笑接过灵石:“一群呆头呆脑的妖怪,哪懂做生意,还是沈掌柜仗义!下次我再介绍别的大妖给你,只收一成……呃,两成差价!” 沈归烬摇头:“得了,少给我画饼。” 两人又聊了片刻,沈归烬惦记家里的殷琰,不打算营业太久,张大海一走,便准备关了铺子。 不料又有一人从街上走过来,远远叫他:“沈掌柜!” 沈归烬一听这声音,头皮发麻,赶忙上前关门。 却还是被那人捷足先登地抢进来。 媒婆赵婶子“嘿嘿”笑着看他:“天还早,沈掌柜怎么这就要打烊了,都是街坊邻居,也不请我进去坐会儿?” 沈归烬:“家里有事,得先回去。” “那也不差几句话的功夫,”赵婶子全不在意他赶客的动作,她瘦骨伶仃的,把自己当柴火般从门缝里挤了进去,架着腿往柜台前一坐,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说,“前些日子给你说的那几个相好,沈掌柜考虑得怎么样?” 沈归烬长叹一声,就知道对方是为了这个来的。 整条街他最头疼的就是这个赵婶子,天天给他说媒。 沈归烬干脆拿本账册算起来:“都不考虑,我说了我不娶亲。” 赵婶子眉头一皱:“这是什么话,男人怎么能不娶亲呢?” 随即又话音一转,“是不是那几个都不满意?哎,直说嘛!婶子这儿又不是没有别的人家,沈掌柜这般人才,咱这镇上,有的是相中你的姑娘!” 说罢跟他掰着手指头数:“齐真人家的二女儿,路书生家的嫡姑娘,走镖家的幺女,还有……” 沈归烬听得脑袋嗡嗡直响。 他很难跟对方解释自己喜欢男人,怕赵婶子这张嘴传出去,又引来一堆热闹,回头真给自己介绍起男人来。 只能装听不见,任对方坐在跟前磨嘴皮子。 赵婶子叭叭说了一通,拉着他语重心长劝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虽是个修士,修士也要结道侣嘛!依我看,齐真人家的二女儿是真不错,比别家都好,说出去也最是体面!” 沈归烬“嗯嗯”敷衍:“体面,体面。” 把手里的账本翻了一页。 赵婶子把他的账本抽走:“你这小破门面有什么好记账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就是缺个夫人,不然这铺面哪能打理得明白?” 沈归烬:“……对对,我这小破门面账不用记,却得找个帮忙打理的夫人。” 赵婶子被呛一句,便板起脸:“沈归,我看你是个明白人,才跟你说这些,不然你以为自己姓沈,跟那万法道祖对上了俩字,就能修成化神了?这世间有几个修士真能出头的?不都得过寻常日子!你如今在我跟前托大拿乔,等错过了,有的是后悔的时候!” 沈归烬开始弯腰整理柜子:“嗯,后悔,后悔。” 赵婶子见他这般态度,气死了,茶也不再喝,一拂袖离开。 沈归烬总算清净下来。 他打算关门,却又想起上午糊弄殷琰的理由,说要出来给他买吃的。 < p>小呆瓜脑子不好使,沈归烬却也不想骗他,干脆又拐到隔壁街卖吃食的地方,给殷琰包了一些糕点。 他不知殷琰口味,每种都包了点儿。 这才关了铺子通过无界门回去。 到了山脚小院儿,殷琰果然听他的话,乖乖在院子里待着,跟小黑猫逗着玩。 听到动静,回头看他一眼,立刻起身热切地叫道:“夫君!” 沈归烬脚步微顿,虽然明白对方只是中了心魔毒,莫名其妙将他认作了夫君,可有人在他回家时这么乖乖软软地叫一句,还是止不住让人心软。 他抱抱殷琰,把手里的糕点给他。 小呆瓜眼睛立刻亮起来:“夫君真给我买吃的!” 沈归烬刮了下他的鼻子:“说好的,怎么会骗你?” 殷琰若有所悟,点头:“夫君不会骗我。” 沈归烬摸摸他的头,嘱咐他糕点留到饭后再吃,不然吃不下正餐,还容易腻。 说罢到厨房洗手做饭。 殷琰“哦”了一声,却并没有听进脑子,待沈归烬进了厨房,他迫不及待把糕点打开。 里面的糕点有很多种,口味不同,殷琰每种都想尝尝,小黑猫也过来凑热闹,不大会儿功夫,一整袋糕点被一人一猫吃得干干净净。 片刻,沈归烬喊他吃饭。 殷琰看看空纸袋,忽然反应过来,坏了! 空纸袋里只剩下了一些碎渣,小黑猫还探着头去咬,殷琰做贼心虚,把小黑猫一把拨开,再把空纸袋团吧团吧,胡乱塞了个地方。 沈归烬端着两盘菜从厨房出来,正要叫殷琰去洗手,却看到对方嘴角残留的碎渣。 殷琰欲盖弥彰,用呆瓜脑袋编瞎话道:“糕点我没吃,把它……呃,放起来了。” 沈归烬:“……” 他往殷琰身后看去,小黑猫正钻在桌子下面,把殷琰刚刚团进去的包装纸又叼出来,舔里面的糕点碎屑。 殷琰把身子往那边移了移,企图遮挡。 沈归烬看得好笑,把手里的盘子放下,勾手让殷琰过来:“没吃,那你嘴边是什么?” 殷琰浑然不知自己嘴边沾满了糕点碎屑,闻言一惊,忙伸出舌头去舔。 沈归烬本是想数落他,却在看到他的动作时,微微一怔。 他立刻抓住殷琰:“把舌头伸出来。” 殷琰以为他要骂自己,有些畏怯地抿起唇,不肯。 沈归烬:“乖,听夫君的话。” 这句话很有效果,殷琰踟蹰半晌,还是慢吞吞把舌头伸出来。 沈归烬看到他舌面上有条明显的黑线。 心魔毒外显。 中了心魔毒的人除了心智受损,随着毒性深入,不同的心魔毒会有不同的外显特征,沈归烬此前正愁找不到这种心魔毒的线索,没想到歪打正着。 他观察殷琰舌面上的黑线,只见其从舌根一直蔓延到舌尖,色泽浓重,一眼望去甚至有些诡谲。 沈归烬又想起殷琰听话得仿佛一个傀儡。 他记起了一种毒。 “你在这儿乖乖坐着,” 沈归烬将殷琰按在桌前,说,“自己吃点儿东西,夫君有事出去。” 说罢从院子里离开。 "夫……" 殷琰没能叫住,沈归烬施了个障眼法,顷刻间转到无界门前,“咔哒”“咔哒”转动两下玻璃珠,推门进了自己此前的洞府。 5. 言障 修真界有一种毒,名叫言障。 顾名思义,这种毒在根种之初,会由施毒者念一些蛊惑性的咒语,比如对一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说,你是一个小娘子,对方就会真的相信自己是小娘子,行为作态也会跟他认知中的小娘子一般。 所谓“言障”,便是以言语诱导对方相信自己的身份,从而对施毒者言听计从。 沈归烬从洞府中找出相关书册,不出所料,这是当年魔道傀机门的毒,傀机门最擅炼傀,这种以言语操控傀儡的秘术后来被提炼成毒,便是言障。 言障,情毒,一个用来操控,一个催使人频繁产生欲望,联想到殷琰张口叫他夫君,沈归烬多少猜出了端倪—— 修士们之间的龌龊他也见过不少,轻则夺人法宝、抢人资源,重则将人当做傀儡、炉鼎,直至取人性命。 殷琰有这么一副惹眼的相貌,若是被谁看上,却又不肯乖乖从命,这两种毒当真是绝好的帮凶。 念及此,沈归烬眸色暗下来。 言障毒并不好解,所有心魔毒最终都会侵入灵根,在没有寻到解法之前,阻止毒性蔓延的最好办法是把灵根碎掉。 沈归烬又想到殷琰混沌的灵台和残碎的灵根,心想,原来是这样。 这小哥儿为了不受人控制,宁肯自碎灵根,也要从施毒者手中逃出来。 自碎灵根会大幅跌落进境,想来殷琰此前不止练气。 沈归烬合上书籍,忍不住轻叹一声。 他本以为对方是个低阶小辈……可事已至此,再者,若真是高阶修士被人害成这样,也实在令人于心不忍。 书中并未记录详细的解毒办法,沈归烬斟酌了一会儿,决定去拜访一位昔年好友。 * 万药谷太上长老公孙蔼正在丹炉前打瞌睡。 风声忽起,正在酣睡中的公孙蔼无声睁眼,察觉有人潜进了自己的丹炉房,抬手将搭在扶手上的蒲扇甩了出去。 沈归烬现身,一手将蒲扇接过,拎起来扇了两下,另一只手揭开旁边静置的丹炉盖子,往里面瞅了两眼。 “好你个小贼,竟敢……” 公孙蔼从躺椅上跳起来,见居然有人敢当面碰他的宝贝炉子,正欲跟对方动手,在看清这人的样貌后,立即又愣住了。 他两手扒开眼前垂落的眉毛,仔细看了一会儿,不可思议道:“沈归烬!” 沈归烬:“是我。” 一边说,一边从丹炉里捞出几颗丹药,发现刚好是培元丹,想到此前在铺子里接的化形大妖们的订单,便从丹炉里抓了一把,顺手塞进自己储物袋。 公孙蔼:“……” 他本还有些不可置信,看到这般行径,也不怀疑了——世上只有沈归烬敢在他跟前这么做。 公孙蔼走上前,围着沈归烬转了两圈:“堂堂万法道祖,遁世多年,出关也不跟人打声招呼,悄默声溜到万药谷来,偷我宗弟子们的丹药,啧啧啧……” 沈归烬笑说:“哪里,来看望您老人家的。” “可得了吧,”公孙蔼轻嗤一声,捋了捋自己的长须,“怪不得近来传出你长灵灯异动的消息,有人说你要出关,我还想你这小子说过要遁世避隐,不再插手俗务了呢,敢情还是耐不住寂寞。” 沈归烬挑眉:“长灵灯异动?” 公孙蔼:“是啊!年仅百余岁的化神圆满修士,自创神功五衍诀,却不立宗门,也不收弟子,莫名其妙遁世避隐,三百年来人人想探寻你的下落——这世间谁不想得你传承,学你那套功法?” 沈归烬“唔”了一声。 公孙蔼:“怎地,如今想明白了,打算重新入世?” “那倒没有,我今次来,是有事要问你……” 沈归烬说着,打量了一眼公孙蔼,“那长灵灯,你没点吧?” 所谓长灵灯,便是与其本命相连、可以感知他存在的一种法物,有他贴身之物的人就能点,他当年与各宗交情匪浅,能点这长灵灯的估计也大有人在,若非公孙蔼提醒,他还真不知道。 公孙蔼摆手,甚至一脸嫌弃:“我?我做长老享清福都来不及,谁要再跟着你一起折腾!” 公孙蔼与沈归烬是忘年交,如同所有龙傲天主角虎落平阳时都会遇到一个老爷爷,公孙蔼就是那个老爷爷。 他本是一介药修,平生就图个安稳,可自从在山洞里捡到沈归烬,就被迫开启了腥风血雨、全年无休的生活——沈归烬在剧情里跌宕起伏,公孙蔼跟在后面给他续命,硬生生把自己从当初的结丹初期磨炼到了元婴巅峰。 但他骨子里并不喜欢打杀争权,待沈归烬遁隐后,就做了万药谷的太上长老,每日炼丹、研究药草,还有弟子们往来侍奉,日子过得不知有多滋润。 谁知沈归烬又找上门来。 公孙蔼一脸提防:“你可别是又来给我惹麻烦的!” 沈归烬笑叹:“怎会。” 他当年跟公孙蔼交好,也是因公孙蔼的脾性跟他最为契合,沈归烬本也不是一个喜欢动荡杀伐的人,只是接了系统任务,不得不走剧情。 他往公孙蔼刚才坐过的椅子上一躺,摆出一副咸鱼姿态:“我出关的消息你别传出去,跟你一样,我也想过些平凡生活,可身份一旦透露,这日子必然过不了。” 公孙蔼匪夷:“真的假的?” 沈归烬看他:“你还巴望着跟我出去闯荡?” 公孙蔼忙摇头:“可别了……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沈归烬:“是这样,我如今隐姓埋名,也做了个药修,前些日子收治了一个病人,这人中了言障,我翻遍药书,没找到解法,人命攸关,来找你请教请教。” 公孙蔼闻言沉思半晌:“言障,这不是魔道傀机门的毒么?傀机门都覆灭许久了……你等等,我如今也记不大清楚,得去找找。” 说罢让沈归烬在丹炉房里待一会儿,自己去藏书阁里翻药典。 沈归烬趁他离开的功夫,又从屋内各处的罐子里搜罗了一把定魂丹,都装进储物袋——如此,便把一百枚丹药凑齐了。 片刻,公孙蔼回来,手里给他拿了一张方子:“这毒虽然麻烦,倒也不算难解,就是药材名贵了点儿,拔毒得多花点时间。” 沈归烬接过方子看一眼:天泉奇参,还灵草,风火圣蛛蛛腺,大乘冥火炼制的风神晶……样样都是稀缺名贵的药材。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公孙蔼。 公孙蔼往后退了一步,觑觑他的储物袋:“培元丹和还魂丹你抓两把就算了,这般名贵的药材我可给不起!” 沈归烬:“……” 行吧。 修真界药材之所以名贵,大都因其生长在环境恶劣凶险的秘境中,万药谷精于药道,武力值却不行,采 药对他们来说也是老大难。 沈归烬没再问对方要,向公孙蔼道过谢,正要离开,忽又想起什么。 他转身又问:“对了,你知不知道有一种情毒,发作起来会让人止不住抓挠全身,无法用冰水缓解,而且令人神智不清,还会一直潜伏在体内,时时刻刻都无法排解?” 公孙蔼蹙起眉头:“有这般奇诡的情毒?” 沈归烬:“你是万药谷长老,我问你呢。” 公孙蔼轻咳一声:“我宗修得是正经药道……不过,情毒历来出自合欢宗,听说合欢宗不久前新换了一任宗主,年纪轻轻,却是个制毒老手,这毒此前没听说过,没准儿是他散出去的,回头我帮你打听打听。” 沈归烬:“有劳了。” * 沈归烬重新回到小院时,天色已晚。 殷琰没有睡,也没有吃东西,一个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因沈归烬饭都没吃就从院子里离开,临走前话也没说的太清楚,殷琰颇感不安,觉得是自己不听夫君的话,惹了夫君生气,才把夫君气走。 他脑子里时不时响起一些蛊惑的声音: “你只是个小哥儿啊。” “小哥儿嫁了人,就得听夫君的话。” “不听话夫君就不要你了……” “你会过得很惨的。” 这些话从始至终在他脑子里起伏,殷琰记忆全失,脑子里的声音就成了他的心魔,他当初睁眼看到沈归烬,自然而然把对方认作夫君。 可如今夫君不要他了。 他越不安,心魔就越发肆意,蛊惑的话语变成咒骂,斥责他是个不听话的废物,竟敢忤逆夫君的意思,偷吃夫君不允许他吃的东西…… 情毒伴着心魔毒一并起作用,殷琰浑身难受,忍不住抓挠起身上的皮肤。 沈归烬回来后看到桌上未动的饭菜,愣了一下,听小黑猫“喵呜”叫了两声,才在墙角找到殷琰。 “殷琰?” 沈归烬走过去,诧异地看他一眼。 殷琰抬起头,神情一顿,立即露出极其恐慌的表情,一把抓住沈归烬的手。 他瑟瑟发抖地道歉:“我错了,我不该偷吃东西,我不该不听夫君的话,求……求夫君不要走……别不要我……” 沈归烬深深蹙起眉。 如今他已知道殷琰是被言障害成这般模样,施毒者诱惑他认自己做夫君,必然给他灌输了一通教条规矩,困在心魔中的人辨不清现实,只会被这些教条推着行事。 沈归烬安抚他:“别怕,我没有不要你。” 说着将殷琰揽进怀中。 殷琰受情毒摧折,如同被架在火上烤一般,此刻骤然感到缓解,他下意识往沈归烬身上蹭,可搂抱和亲近已经不够,他忍不住朝沈归烬吻上去。 沈归烬微微愣了下,伸手推开,殷琰愕然望着他,脸上满是不安。 “夫君……” 他低喃,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沈归烬将手搭上他脉搏,探出他极不正常的急促心跳和灼热体温。 默然许久,在殷琰越发恐慌无措的目光注视下,沈归烬不得不叹道:“罢了。” 他将不知所措的小哥儿从地上抱起,贴了贴殷琰灼热的额头,一边朝屋内走,一边半是自嘲半是调侃道:“以后解了毒,可别追着来找我麻烦。” 6. 深夜 一夜将尽。 沈归烬从厨房端了碗汤药过来,拍拍缩在被窝里潮红未褪、正欲阖眼睡过去的殷琰,让他起身把药喝了。 殷琰困得眼皮直打架,但刚刚交欢过一场,沈归烬对他温柔,不仅缓解了他周身的不适,也浇灭了他心底被心魔毒挑起的恐慌,他安心下来,觉得夫君还是喜欢他,也没有把他丢下,所以表现得格外乖巧。 沈归烬让他喝药,他便撑着困意从床上爬起来,也不管那药是什么,张嘴就喝。 只是尝了一口,蹙眉:“好苦……” 沈归烬给他嘴里喂颗糖,又帮他掖了掖从肩头滑落的被子:“乖,喝掉。” 此前他差点忘了这茬——殷琰是个小哥儿,会怀孕生子,这个世界里也没什么防范措施,上次是他倏忽,好险没中,可对方毕竟心智不全,沈归烬不可能让殷琰在这种状况下怀孕生孩子,只能给他喝避子汤。 避子汤的药性是他斟酌过的,副作用已经降到了最小。 他看着殷琰乖乖喝干净,又用灵力给对方梳理灵脉,稍微养养底子。 殷琰躺回床上,嘴里苦味难消,瞌睡也没了,偏头看沈归烬。 梳理灵脉会让人觉得舒适,殷琰放松下来,想到夫君不仅没有不要他,还对他好,一整夜都让他舒服。 便高兴地说:“夫君对我真好。” 沈归烬欲言又止,半晌,将他胳膊塞回被窝,拍拍:“睡吧。” 殷琰看他起身要走,方才的高兴劲儿又散了些,莫名多出些不知如何描述的烦闷,他是想让夫君留下来的……可沈归烬夜里从不跟他一块儿睡。 殷琰只能提了个小小的要求:“明天跟夫君抱抱?” 沈归烬熄了灯,哄孩子似的“嗯”了一声,转身出去。 …… 殷琰的毒得尽快解。 沈归烬想,他不能再这样拖着对方,这小呆瓜人事不知,把自己当做夫君,自己却不能真把对方当成傻子欺负。 他是要救人的。 他连夜盘了遍从公孙蔼手中拿到的方子,确定了几处采药的地点。 随后一段时间,除了照料殷琰,沈归烬开始穿梭于各个灵山秘境。 采药有时得花点运气,过了大半个月,除了风火圣蛛的蛛腺,其他药材都凑齐了。 风火圣蛛生存在西部荒漠,离中原甚远,即便掐诀过去,沈归烬估摸着也得花个七八天左右。 殷琰身上的情毒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剧烈发作一次,而且一旦长时间见不到他,整个人就会陷入极度不安恐慌的状态。 沈归烬曾经试过让化形怪伪装成自己的样子,可殷琰不知为何,一眼就认了出来。 相反,沈归烬自己幻化成别人的样子靠近他,殷琰也能迅速认出是他。 好怪。 低阶修士不该有这样的眼力,沈归烬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只能换了种方法哄——他把化形怪拎到殷琰跟前,承诺:“这是我的伴身灵宠,它只要在你身边,我就一定会回来,你在家里乖乖等我,不要胡思乱想,明白吗?” 殷琰看看怀里的黑猫:“夫君要出去很久?” 沈归烬摸摸他的头:“是,可能要几天,等夫君回来,就帮你治病。” 殷琰垂头,几天都见不到夫君,的确是很长的日子,他跟沈归烬过了这么多天生活,脑子里填充了些许记忆,对当下的状况也有了一些基本的认知。 他给沈归烬提条件:“等夫君回来,陪我睡觉。” 沈归烬:“……” 殷琰眼巴巴看他。 沈归烬没辙,总之先糊弄住脱身再说,便答应道:“行。” 临走前,他又去了趟潮音镇,张大海最近动不动用传音珠催他,问他那丹药练得如何。 沈归烬如今一心给殷琰治病,哪有空炼丹药,好在此前从公孙蔼那里顺了不少,算算日子,七天后刚好是给大妖们交货的时候,他怕自己赶不及,便把丹药提前给张大海,让他转交。 沈归烬对张大海说:“我近来有事,不定能回到铺子上,别给我推什么生意,也别用传音珠老联系我。” 他要去捉风火圣蛛,那小玩意儿难抓得很,一点儿动静都会被惊到。 张大海捧着手里的一百枚丹药,眼都看直了:“这么快,不愧是……” 话音未落,沈归烬已经没了踪影。 …… 张大海显然没把沈归烬的话听进去。 数天后,沈归烬抵达了西域沙漠腹地,找到风火圣蛛的巢穴,花了两天一夜的时间在附近蹲守,终于等到小家伙冒头…… 偏就在这时,储物袋“叮咚”一声。 圣蛛立刻从洞穴边缘缩了回去。 沈归烬:“……”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传音珠,用灵力一探,又是张大海。 沈归烬一脸气绝地将传音珠屏蔽掉。 回头他定要把这走镖的数落一顿! …… 另一边,张大海脸色惨白地攥着传音珠,无论如何收不到沈归烬的回复。 两名化形大妖在旁边盯着他,面色冰冷,其中一个眼睛已变做竖瞳,说话的声音中也带上了蛇吐信子般“嘶嘶”的响动,听起来格外瘆人。 它将一柄尖锐的法器逼到张大海面前,质问:“一百颗丹药,里面有十颗掺假,你们人族看不起我们,把我们当傻子糊弄,要这么高价钱,却给我们假丹药!” 另一名大妖道:“那掌柜的是不是已经跑了?为何联系不上他,说!” 张大海虚汗淋漓,不是沈归烬造假,是他偷偷把丹药换了。 培元丹,定魂丹,都是筑基期极为仰赖的丹药,他如今正是筑基,也需要这些丹药补足修为,可丹药毕竟昂贵,一百颗丹药,寻常修士哪里见过这么多,张大海以为偷偷调换几颗,对方不会轻易发现。 结果一眼便被识破了。 如今这些大妖们觉得被戏耍糊弄,要问沈归烬讨个说法,张大海不敢承认是自己动了手脚——那丹药早被他吃了,还也还不上,只能求沈归烬再帮帮他。 他想着把丹药补上,或许能平了这些大妖们的怒火。 可沈归烬偏偏没有回应。 人族妖族之间向来有隔阂,平日里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实则互相看不起。 妖族觉得人族奸诈,最恨被人族糊弄。 张大海恳求道:“沈掌柜肯定有事,他铺子在这儿,不会跑的,求你们再宽限……” “宽限?” 两名大妖相互对视一眼,发出阴寒的笑声,其中一人打了个响指,便有妖兽压着一个人过来。 张大海一看,面如死灰,失声喊道:“娘!” 正是他那八十多岁的老娘。 张大海“噗 通”一声跪地恳求道:“两……两位前辈,这事跟我娘无关,都是我一人的错,求两位前辈通融,我……我一定给你们补齐丹药,两倍……不!三倍补偿给你们!” 那位竖眼蛇瞳的大妖觑他片刻:“十倍,我们要十倍赔偿。” 十倍便是一百颗!张大海头皮发麻,却又实在没办法,只能哆嗦着答应:“十……十倍,好,我……我想办法……” 那大妖又说:“三日后交货。” 张大海眼前一黑,近乎晕厥:“三……” 妖族不讲人情,用竖瞳冰冷地望着他。 张大海硬着头皮认下:“好,三……三日后,我把丹药拿来。” * 天色渐晚,殷琰坐在桌前,将手里的石头块儿数了又数。 六块。 夫君有六天都没回来了。 小黑猫凑过来,习惯性地往他手边嗅嗅,想看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好东西,殷琰却忙将石块儿揣进兜里,警告:“这个不准吃!” 小黑猫“喵嗷”一声,觉得没意思,跑开。 殷琰又一把将它抓回来:“不准跑!” 夫君说只要小黑猫在这儿,就一定回来,殷琰把猫揣进怀里。 小黑猫无语地“喵”了一声,虽然不会说话,但它知道殷琰是个傻子,主人让他照顾殷琰,它也只能勉为其难给对方撸一把。 夜幕很快降临,殷琰抱着猫回了屋子,准备睡觉。 夫君说入了夜就要按时休息,作息规律才有助于养灵根。 虽然想不起来什么是灵根,殷琰还是乖乖听话,洗漱,换衣服,上床,再把枕头让出一半儿给小黑猫睡,然后熄灯,闭上眼睛。 他总是很快入睡,因为脑子里没什么东西,可今夜却有些失眠,总是想起那六块石头。 六天,他跟夫君相处都没几天,六天已经很长了。 殷琰睡不着,想,夫君怎么还不回来? 出去几天,到底是几天啊? …… 张大海拼命赶回了潮音镇。 一上岸,他便疯狂朝沈归烬的铺子跑。 正值深夜,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沈归烬的铺子也如以往那般铺门紧闭,张大海顾不得什么,到了跟前疯狂砸门,一边砸门一边喊:“沈归,沈掌柜!开门啊!沈掌柜的……” 一番动静,把街坊邻居都惊了起来。 隔壁张娘子披着衣服从自己店面出来,看看他:“这不是大海吗?怎么半夜来寻沈掌柜?沈掌柜不在,这都好几天没开张了,约莫是到山上采药……” 张大海有苦难言,“咚咚咚”地依旧砸门,见里面没回应,干脆施展灵力,一拳把铺门砸坏,闯了进去。 其他围过来的邻居也都吓了一跳,纷纷纳罕:“怎地,怎还深更半夜闯人家沈掌柜的铺子?” 张大海不理,闷头往里找。 邻居们也都跟进去看热闹。 另一头,殷琰在卧室辗转反侧,忽然听到隐约的声音从后院传来——“沈归,沈掌柜的!” 沈归。 这不是他夫君的名字吗? 殷琰立刻从床上坐起。 小黑猫也从枕头上迷迷瞪瞪地苏醒:“喵?” 殷琰披衣下床,穿上鞋,在屋子里细听了一会儿,发现的确是有人在喊他夫君,忙挑了盏灯,出门,顺着声音找过去。 7. 邻居 殷琰找到了无界门前。 无界门上方的玻璃珠显示出蓝色,殷琰并未注意,只是贴着门往里听了听,发现里面传来一些乱糟糟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喧嚷,其间夹杂着他夫君沈归的名字。 街坊邻居正在劝张大海:“大海,你怎么能大半夜闯进沈掌柜的铺子?还把人门给砸了!” “早跟你说了,沈掌柜这几日都不在!” “这院里黑漆漆的,哪像有人啊……” 张大海走投无路,街坊们的话他一句也听不进去,就算知道沈归烬不在,他也不死心的一间间屋子找过去。 另一侧,殷琰试着推了推无界门。 小黑猫跟在他后面,看到他这番动作,瞬间炸毛,忙扑上来阻止,可殷琰已经将门打开了。 小黑猫刹不住车,直接从无界门里冲了出去。 “喵嗷”一声,惊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殷琰在后面挑着灯出来。 无界门位置隐蔽,在走廊的拐角,街坊邻居们都还没注意到这里有扇门,忽然看到有人出来,都愣住了。 殷琰看着对方,街坊邻居们也看着他,两相对视,只有小黑猫急得“喵呜”乱跑。 殷琰手里提着灯,光线自上而下,映得他像个鬼一般,又是个陌生面孔,有邻居被吓到,不觉往后退了一步,问道:“你……你是谁?” “我?” 殷琰一脸茫然,对这个问题大脑宕机了一会儿,但他很快想起自己要干什么,反问对方,“是你们刚刚在叫我夫君的名字吗?” “你夫君?” “对啊,我夫君,沈归。” * 沈归烬捕捉到风火圣蛛,正往回赶。 忽然察觉到无界门异动。 无界门是他的本命法宝,与他神识相连,沈归烬稍稍一探,发现是殷琰走了进去。 什么状况? 无界门位置隐蔽,殷琰平日只会待在院子里,沈归烬没有吩咐过的地方他一概不乱跑,怎会…… 如此想着,沈归烬掐诀加快速度。 潮音镇这边,殷琰一句“我夫君”,令所有街坊邻居都瞪大了眼。 “你……你夫君?” 殷琰点头,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他一直管沈归烬叫夫君。 街坊们面面相觑,不由多打量他几眼,又掩着唇小声议论:“前些日子赵婶子还给沈掌柜说媒呢,这不声不响的,怎突然娶了个小哥儿?” “是啊,也没听沈掌柜说过……” 殷琰额头孕痣鲜红,分明是个小哥儿,又待在沈归烬院子里,还散着头发,一副刚起床的样子,邻居们虽有猜疑,却也信了七八分,围着他上下打量。 张大海仿佛找到救命稻草,撇开众人,抓着殷琰问:“你夫君呢?你夫君在哪儿?” 殷琰说:“夫君出去了,过几日才回来。” “过几日?”张大海面如死灰,“怎么能过几日……你,你能不能联系他?” 联系? 殷琰歪着脑袋想,夫君在外,他还能联系? 此前他从没想过这些。 于是问张大海:“我怎么联系夫君?” 张大海:“……” 祖宗,我问你啊! 院子里乱成一团,邻居们悄声议论,殷琰满脸茫然,张大海急得团团转,他跟殷琰又说了几句,发现这小哥儿什么话都说不清楚,像是个傻的。 张大海急火攻心,往殷琰身后一瞅,看到了那扇虚掩着的无界门。 张大海推开殷琰便要进去。 小黑猫见势不妙,“喵嗷”的一声窜过去。 却还没等小黑猫将人拦住,无界门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沈归烬紧赶慢赶回到了院子,从无界门中走出,一把拦住了张大海。 张大海顿时愣住:“沈……掌柜。” 殷琰看到他,也惊喜叫道:“夫君!” 沈归烬看着眼前乌泱泱的场面,眼皮直跳,虽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得不推开殷琰往自己身上黏的动作,沉着脸,往身后一指:“你先回去。” 殷琰愣住。 夫君每次回来都会抱他,还会摸他的头,他已经一个人待了这么久……而且先前说好了的,夫君要回来陪他睡觉。 殷琰神情委顿下来,委屈巴巴:“夫君……” 沈归烬无语。 他不想让其他人看到殷琰,这小哥儿在家里叫叫他“夫君”就算了,可是被左邻右舍听到,事情就再难解释得明白。 可殷琰已经红了眼眶,抹起泪来。 沈归烬:“……” 邻居们在一旁看热闹,已经开始围着指责他:“沈掌柜的,此前也没听说你娶亲,还娶了个小哥儿?要不是跟着大海兄进来,我们还不知道呢!” “你这事做得可不地道,赵婶子前些日子还给你说亲来着!” “我看这小哥儿长得也挺齐整,干嘛藏着掖着?怎还一回来就把人惹哭了?” “他说你是他夫君,真的假的?” “干嘛捂着不给人看见……” 沈归烬揉揉额头,只能先安抚殷琰,他好说歹说将殷琰劝回屋子,又转身应付街坊。 张大海在一旁急得直扯他的胳膊:“沈掌柜,我真有急事找你!” 沈归烬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大抵捋清了今夜这一场混乱全是张大海起得头,好容易将邻居们劝出去,回头正要骂,却见张大海“咚”的一声在他跟前跪下,“梆梆”给他磕了两个响头。 沈归烬:“……你干嘛?” 他看看身后的无界门,好险街坊们都是寻常百姓,天色又暗,无人察觉异样,沈归烬无可奈何地把张大海从地上拖起来,将他带进了客房,一人拉了张椅子:“说吧,有什么事?” 张大海也不坐,说话间就又要给他跪下,沈归烬只觉头疼,拦住道:“大半夜的,拆了我铺门也要闯进来,知道你惹了是非,也不是第一次了,借钱还是赊账?要不就是你老母亲又生了病?” 张大海神情嗫喏,一时竟有些不敢说。 他先前也确实惹过麻烦,赊账欠钱,被人在街上追着跑,沈掌柜为人仗义,跟他也聊得来,帮过他不止一次,张大海自认两人是兄弟,可这回,他真是把兄弟给坑了。 却又实在走投无路,张大海一五一十将事情讲出来,末了说:“是我自个儿的错,连累了沈掌柜,可那些妖族抓了我娘,我老娘今年八十多了,我实在是没办法……这镇上再也找不到其他能帮忙的人。” 沈归烬仰头深吸了口气,万没有想到对方能捅出这种篓子,居然给那些大妖们换假丹药! 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指着对方:“我先前有没有跟你说过那些妖族不好打交道,让你别老琢磨着坑它们?” 张大海悔不当初:“我……我只是……” “罢了,”沈归烬看他五大三粗在自己跟前抹眼泪的样子,也懒得再骂,“一百颗丹药,明日交货,是么?” 张大海点头,抽了抽鼻子说:“我知此事为难,你……能不能先借我点灵石,我多跑两家铺子,没准儿能凑……” 沈归烬:“潮音镇拢共有多少家药铺,我这儿都被你搜刮得一颗不剩,一百颗丹药,哪儿那么好找?” 妖族睚眦必报,摆明了要刁难,大抵就没打算让他救回老娘。 张大海知道事情难办,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恨不能抽自己耳光: “我真该死!贪这点儿便宜!可怜我娘一手把我带大,她此前曾夭折了三个孩子,好不容易把我养活,得知我有修行的资质,不顾家里贫寒,砸锅 卖铁供我走仙途,只为了让我活得久一点……” 沈归烬默然止住他。 张大海踏入修行之途的际遇与寻常修士不同,与其说是为了追求仙途,不如说是为了自己的母亲。 他资质平平,能拿到的修行资源更是捉襟见肘,本是个极不起眼的散修,却同其他宗门弟子一般,仅用短短数十年就突破筑基境。 修士入道都讲究断绝凡尘,张大海却反其道而行之,他母亲若真死在妖族手里,这事必会成为他跨不过去的心魔,毁了他未来的修行路。 沈归烬叹了一声,心想这事对自己来说也是举手之劳,便道:“罢了,你在这儿稍等,一百颗丹药,我给你。” 张大海抬起头愕然看他。 沈归烬没作解释,支使张大海去给他修铺门,自己则掐诀去了万药谷,把正在睡梦中的公孙蔼薅起来:“长老,给我弄一百颗丹药。” 公孙蔼虽已是元婴高阶修士,却秉持着日作夜息的养生之道,骤然被沈归烬吵醒,半晌没反应过来。 沈归烬已经翻箱倒柜地在他屋子里找起来。 公孙蔼在床上惺忪半晌,恍然间像回到了三百多年前,忙朝屋子左右看看,没发现追来的刺客,才缓过神,一脸不解地问:“什么丹药?” 沈归烬:“培元丹,定魂丹。” 公孙蔼:“你此前不是拿走一堆了吗?” 沈归烬:“不够,还得再凑一百颗。” 公孙蔼愈发不解,看看他,又低头扒着床沿找鞋子:“怎么,你收弟子了?要那么多筑基期丹药作甚?” 沈归烬在屋子里找了半晌没找到,“啧”了一声:“你平日不是闻着药味才能睡安生,屋里什么丹药都放点儿吗?偏这两种没有?” 公孙蔼把鞋穿上:“合着我的丹药全都是给你准备的——说来也真巧了,就这两种没有。” 沈归烬不解:“为何?” 公孙蔼趿着鞋,走到他跟前:“近来南海妖皇陨落,迎来了化形潮,修真界与妖族素有贸易,化形潮期间给它们提供丹药,换取妖皇体内的妖丹,这生意做了几百年了,不然你以为我前些日子怎会炼那么多培元丹和定魂丹,容得你随手乱抓?” 沈归烬一怔:“什么?” 公孙蔼:“南海妖族的化形潮啊,怎么,你没听过?” 沈归烬还真没听过。 化形潮他是知道的,历代妖皇陨落时,尸身堕化,族内小妖会通过分食妖皇的尸身获取修为灵力,届时会有大批妖兽突破结丹期化为人形,被称为化形潮。 如今的他一心过闲散日子,并未打听过此类消息,再说,自来有之的事,也没什么…… 不对。 沈归烬仔细一想,觉出不对劲来。 他问:“妖族与修真界贸易,丹药由各大宗门提供,可曾约定过数额?” 公孙蔼:“那是自然,一代妖皇陨落后,能化形的妖兽数目宗门向来有测算,妖丹数额也有协商,否则这些妖族贪得无厌,岂不让他们占了我等宗门的便宜?” 沈归烬心想占便宜倒是其次,问:“若它们除了与宗门交易,私下里也在其他地方囤购丹药呢?” 公孙蔼一愣:“这……囤购丹药有什么用?那南海妖皇不过是个元婴初阶,堕化的尸身能供给多少妖兽化形?丹药囤久了灵力散溢,反是浪费。” 沈归烬蹙起眉。 妖族若真有那么多妖兽化形,大可以同宗门交易,用不着费劲巴拉、伪装身份到他的散修铺子上买。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归烬问:“培元丹和定魂丹你这儿一颗都没有了?” 公孙蔼:“那倒也不至于,我堂堂万药谷,也还有数千名弟子要修行呢,你非要的话,我也能给你凑几颗。” 沈归烬:“给我装点儿。” 8. 海妖 沈归烬回到潮音镇,把从公孙蔼那里薅来的丹药给张大海。 张大海看着满满一盒丹药,差点合不拢嘴:“沈掌柜,你……” 简直是个神仙啊! 沈归烬打发他:“快点儿去吧,从这儿赶到海域妖岛,还得好一会儿功夫呢。” 张大海反应过来,也不再说什么,抱住装满丹药的盒子,掐诀朝海岸边过去。 沈归烬隐匿身形,尾随其后。 从潮音镇到海域妖岛的距离其实并不远,只是一旦踏入妖族范围,人族修士便会受到禁制,难以动用术法横越,张大海不得不给妖族传信,说自己又带来了百枚丹药,求对方通融,让自己尽快过去。 沈归烬隐匿暗处,神识放出,窥探妖族动向。 他很快顺着通传消息的小妖们,寻到了此前到他铺子上购买丹药的那两名化形大妖。 两名大妖在族域内并未化作人身,其中一个是嘶嘶吐信子的海蟒,另一个是背负刀鳍的白鲨,两妖听闻小妖传信,都略感惊讶:“一百颗,真带来了?” 传信的小妖点头:“他是这样说的,我看了他手里的盒子,的确是丹药。” 海蟒与白鲨对视一眼,白鲨道:“这小子动作怎这么快?” 海蟒竖瞳微闪,嘶嘶笑道:“看来他门路还真是不少,还是大哥想得周全,没直接杀他,反放他回去多寻两家铺子。” 白鲨:“可他那老娘早给沉到海里喂鱼了。” 海蟒盘起身躯,化作人形:“无妨,我们大事将成,也差不了多少丹药,回头把这些药修都控制起来,还有那姓沈的,找人盯着他那铺子,一开门就把他抓过来,至于张大海……如今已没什么用处,跟他那老娘一起喂鱼便是。” 白鲨也笑起来:“这小子贪得无厌,你我都没施手脚,他倒给自己挖了个坑。” 海蟒:“人族就是这般,愚蠢,贪婪,如那正清门长老,为我族大开方便之门,还真以为我族会给他妖丹呢,可笑!大好的仙山灵境掌握在这群蠢货手中,实在可惜,好在化形潮过后,我族必有数名元婴妖长降世,届时整个沿海区域都会是我族囊中之物!” 沈归烬不声不响用神识听完了这场对话,心想,正清门?数名元婴妖长? 听这大妖的意思,是要在化形潮之际侵占人族领地,而负责管辖南海事务的正清门长老早与其勾结,明知妖族图谋不轨,却坐视不理? 至于数名元婴妖长…… 据沈归烬所知,妖族化形潮是低阶妖兽进阶结丹、化成人形的契机,可若再从结丹晋升元婴,就难上加难。 不管人族妖族,元婴境以上便是高阶,能修炼到此境界的修士屈指可数,小小一个南海,从哪儿冒出来那么多元婴妖长? 他将神识往妖岛更深处探去,却发现妖岛中央有更为复杂的结界禁制守护,若想窥破,难免闹出动静。 只能将神识暂且收了回来。 沈归烬思索间,两名化形大妖已派人将张大海带了过来。 张大海到了两名化形大妖前,忙捧上手中的盒子:“二、二位妖长,这是足足一百颗丹药,这次绝对是真的!你们看看!” 白鲨和海蟒上前,各自用灵力查探一番,点头:“的确是真的。” 张大海松了口气:“那我老娘她……” 白鲨打断他的话问道:“你这丹药是从哪儿来的?” 张大海踟蹰半晌,想到自己已给沈掌柜添了不少麻烦,这两名大妖来者不善,还是别再提沈掌柜为好,便说:“是……呃,我自己以前私存的。” “私存?” “是,是啊,否则哪儿能这么快给两位前辈拿过来,我是个筑基修士,本就指着这些丹药进境,平日里会、会囤一些。” 白鲨跟海蟒对视一眼,海蟒问道:“你囤了多少?” 张大海忙摇头:“没、没了,这已经是我全部的老底,还找旁人凑了几颗,如今全给两位前辈,只求能把我老娘放出来。” 白鲨看看海蟒,海蟒嘶嘶吐着信子,用神识传音道:像是真的,那潮音镇上的丹药铺本不多,真是去买的话,不可能这么快凑出来。 白鲨道:那就杀了吧。 于是海蟒伸手把张大海手中盒子接走,笑道:“你既遵守诺言,我们也不会骗你,自然会带你见你老娘。” 说罢给旁边小妖们使了个眼色。 张大海闻言大喜,以为自己母亲终于得救了,正左右张望看他老娘在哪儿,却见周边小妖各自拔出手中武器,将他围了起来 他一愣:“这……” 海蟒轻笑一声:“小子们,练练手,谁能把这筑基修士杀了,今晚有赏!” 张大海愕然看向对方:“你们……” 海蟒嘲讽地冲他吐信子:“你不是要见你老娘吗?她就在海底,我估摸着海鱼还没把她尸身啃完呢,你现在下去,正好母子团圆!” 张大海反应了半晌,脸色剧变:“你们……你们这些不守信义的妖兽!” “不守信义?哈,愚蠢的人族,这种话也轮得到你说?小子们,让他闭嘴!” 说罢一声令下,让小妖们动手。 张大海自然不肯束手就擒,同样施起术法来,红着眼睛要跟对方鱼死网破。 他是土木双灵根,土克水,水生木,两种术法刚好牵制海妖们的水属性术法,寻常小妖并不是他对手,眨眼间便杀了几只妖兽。 海蟒脸色顿暗,刚要出手,被白鲨拦住,白鲨在海域周围又加了一重禁制。 海妖擅水,步入其海域禁制的人连术法都难以调动。 白鲨就喜欢看妖族捕猎虐杀人族。 沈归烬用神识窥探到这一切,抬手破了妖族海域的禁制。 化神期强大浩然的灵力顷刻侵袭而来,几乎激起了整片海域动荡,沈归烬不再收敛神识,用意念轻描淡写将一众妖族碾压。 妖兽们猝不及防,不知发生了什么,各自惊慌失措,如临大敌地抬头朝四周看去。 白鲨和海蟒在沈归烬的神识压迫中堪堪稳住身形,仓皇问道:“谁?什么人?是……哪位前辈大能?” 沈归烬并未现身,只掩了声线,向整片海域传音道:“我周游至此,见你们妖族好生霸道,禁制圈了整片南海不说,还要对我族小辈下手?” 白鲨和海蟒对视一眼,各自面露惶恐,心说怎会这么巧,被人族路过的大能修士撞到。 这修士神识深不可测,仅凭威压便让人动弹不得,多半是元婴……甚至化神期修士! 两名大妖畏怯,正想编点什么瞎话辩解,张大海从小妖们的缠斗中脱身出来,匆忙喊道:“前辈!前辈留步!这群妖兽欺人太甚,杀了我老娘,还要杀我!” 白鲨和海蟒怨毒地看他一眼,海蟒反应快,迅速道:“前辈明鉴,是这骗子先骗我们!我们向人族购买丹药,他在丹药中掺假!若非如此,我们又岂会找他麻烦!” 张大海:“我……我,我也补给你们了!足足百颗!你们却还要取我老娘性命!” 海蟒嗤笑:“三天,一百颗丹药,谁知你这骗子是从哪儿搜刮的!我们妖族一向与人族交好,百年间从未欺侮过人族,反屡被人族压榨,前辈主持公道,可这人分明是个渣滓,前辈也莫要被这人给骗了!” 张大海:“你……” 海蟒巧舌如簧,张大海张了半天嘴却不知从哪儿说,脸都急白了,只一味解释:“不是这样,前辈,我……” “罢了。” 沈归烬兴师动众用化神境碾压他们,不是到这儿来断官司的,甚至不是为了救张大海,他对两名化形大妖说, “区区几颗丹药,用得着搭上一条性命?若是骗子,报到当地宗门去,自有人族律法规束,由不得你们在这儿动用私刑,此事我既撞见,放我族小辈离开,便算事了。” 海蟒与白鲨对视一眼,他们本就怕挑起事端,更怕在节骨眼上暴露妖族的筹谋,忙答应道:“前辈如此吩咐,我们自然照办,这就放他离开!” 说罢忙冲小妖们使眼色,把张大海从妖岛上撵出去。 张大海被赶出海域,回头望望海面,想到因自己一时贪念,竟害死了老娘,痛悔莫及,犹豫着不想走,只想找那群海妖拼命。 沈归烬用术法拦住他:“怎么,我救你一命,你还想回去?” 张大海忍着泪说:“我老娘被他们害死了,我又怎能……” 沈归烬淡淡道:“我算出你娘寿数早已尽了,这些年想必是用寿元丹吊着性命,夺天时者易遭天谴,你老娘不是命硬的人,没有长生的机缘,若非你一意孤行,她本该寿终正寝。” 张大海:“我……” 沈归烬将装满丹药的盒子从妖岛上取出来,用灵力托送回张大海眼前: “那些妖族说你是骗子,我不追究,此间教训你也吃到了,以后收敛心性,莫要动什么歪主意,看你也不像富庶修士,这一百颗丹 药你拿回去吧。” 张大海紧咬住唇,想解释什么,半晌,又认下:“前辈教训得是。” 沈归烬敛去气息,见张大海在海边上站了一会儿,又抹了抹眼泪,才转身落寞地走了。 他在海岸边现身,朝夜色中已逐渐趋于平静的海面上望去。 心想,此刻各宗门为了追寻他下落所点的长灵灯,怕是要闪疯了吧。 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各宗派的高阶修士到此,将南海翻个底朝天,来寻他下落。 他不用掺和其中,正清门与妖族勾结的龌龊,化形潮里隐藏的端倪……自会有人帮他查出来,也会有人出手解决。 龙傲天的身份有时还挺好用的。 沈归烬掐诀回了铺子。 * 天色熹微,在沈归烬回到铺子的同时,张大海也抱着丹药赶回来,直接进门找他。 沈归烬吃了一惊:“你怎么……” 他看看对方手里的丹药盒,心想,这玩意儿怎么又给他拿回来了? 他以道祖的身份把这一百枚丹药从妖族取出,交还给张大海,一是不想让妖族占便宜,二是觉得以张大海这般贪便宜的性子,没准儿就抱着盒子跑了。 张大海没了老娘,在潮音镇了无牵挂,跑路理所当然。 一百枚丹药对沈归烬来说无足轻重,对正处于筑基期的张大海来说,却是一笔巨额财富。 修真界为几块灵石杀人的都有,沈归烬见多了,他把盒子交给张大海,本就抱着舍了的心思,张大海跑了刚好,省得后续来南海的各宗修士抓到线索,进而再注意到自己这间铺子。 张大海却把丹药盒推给他,声音闷闷道:“沈掌柜好心,可我老娘已被妖兽们害死了,这丹药也用不上,还给你。” 沈归烬看看丹药盒,只能明知故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张大海抽抽鼻子,一五一十把事情讲出来,说自己贪心害死了老娘,本也要死在妖族手里,却得到一位神秘前辈的相救,才从南海逃了回来。 他说:“这丹药也是那位前辈还给我的,他告诫我以后不能再动歪主意,我……哎……” 张大海抹了把鼻涕眼泪,把那满盒丹药往沈归烬跟前又推了推。 他以后再也不贪这种便宜了。 沈归烬看看他,没好再说什么,只能把丹药又收回来。 天色渐亮,周边铺子的街坊邻居也都陆续开门,见张大海又在沈掌柜铺子跟前说话,记起昨天夜里的热闹,纷纷前来打听。 张大海把夜里的事又说了一遍。 街坊们闻言不禁唏嘘道:“哎呀,你死里逃生,真见到了元婴修士?” “没有见到,”张大海摇头,“人家元婴大能,怎会在我这种小喽啰跟前现身,只放了神识与我对话……那般神识威压,我此生从未见过,实在令人胆寒。” “咦,元婴修士果然恐怖如斯!” 沈归烬:“……” 元婴就元婴吧,低阶小辈没见识,把他误认为元婴也好。 他拨着算盘计算铺子里余下的药材数量,听邻居们又纷纷安慰张大海丧母之痛,骂那些害人的妖兽: “海妖们本该生活在海里,却老想占我们人族的地,这几年借着交易妖丹的名头,越发往咱们镇子上跑,此前也有不少大妖害人的事,附近的宗门都不管!” “你说正清门啊,嗐,他们只管自己,不然那妖丹都卖给谁了?咱们老百姓又不用,还不是给那正清门长老!” “如今的正清门跟以前大不相同咯,也不问弟子资质,供奉灵石丹药就管当亲传弟子。” “听说那长老本就是用资材堆出的进境,所谓的元婴也只是个名头,自个儿都懒得修行,才巴望着用妖丹进境,也就在咱这小地方当当土皇帝。” “嘘,别说了,给他们用神识探到,还要来找咱们麻烦呢。” “以前还有万法盟的仙长踩着剑在头上巡逻,到咱这儿来看看,这都多少年没见过了。” “这不也都托那正清门的福,表面功夫做得足,让人以为咱这里太平嘛。” “哎……” 沈归烬默不作声听着,算清了铺子里的账,把张大海叫过去又交代了几句,便打算关铺门。 邻居们:“不是,沈掌柜,这大清早的,你不做生意啊?” 沈归烬把门帘往下一挑,赶客道:“家里有事。” 殷琰还在屋子里委屈呢。 9. 交代 沈归烬先前忙着应付张大海和邻居,把殷琰劝回房间,随口哄他“回来抱抱”,但殷琰并不肯撒手。 沈归烬只能扯开殷琰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命令他待在屋里。 一夜过去,那小哥儿不知委屈成了什么样子。 沈归烬关了铺门,从无界门回去。 进了卧室,见殷琰像是一夜没睡,孤零零抱着自己缩在床上,将头埋进膝盖里,果然在抽抽噎噎地犯委屈。 沈归烬叹了一声。 这小哥儿被心魔毒害得呆呆傻傻,但凡他强硬命令些什么,并不会忤逆,可人非草木,心里有了情绪,无外人开解,就得自己忍着消化。 沈归烬走过去摸摸他的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看到殷琰抱着膝盖的手深深嵌进肉里,如同此前情毒发作时一样,通过抠挠自己缓解症状。 沈归烬抓住殷琰的手。 殷琰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还挂着泪珠。 沈归烬觉得这小呆瓜实在可怜,凑上去抱抱,说:“别哭,跟我说说,你心里在委屈什么?” 殷琰抽抽鼻子:“夫君骗我。” 沈归烬:“我怎么骗你?” 殷琰:“夫君说回来要陪我睡觉。” 沈归烬:“……” 他当初随口糊弄一句,自己早忘了,可这小呆瓜脑袋里没别的事,翻来覆去只能想这些。 沈归烬正想解释,却听殷琰委屈巴巴又问:“我做了什么惹夫君生气?” 沈归烬:“?我没生气,你哪里看出我生气了?” 殷琰闷闷道:“夫君说话不算数。” 此前沈归烬说去给他买吃的,就真买,他以为夫君说什么都会履诺,可沈归烬答应要跟他睡觉,却在回来后凶他,还把他一个人丢在屋里。 殷琰想不明白,只能揣测是自己做错了事情。 沈归烬揉揉眉心,不知该如何跟这种傻子交流,伸手一摸殷琰的额头,发现他体温又起来了。 他叹了一声,闭眼认命道:“好,过来,陪你睡。” 是他当初把人从山林里捡了回来,沈归烬此刻觉得自己造孽,可若放着殷琰不管,更是造孽。 他捋捋殷琰的头发,把人抱进怀中,在殷琰往他身上蹭的同时,有些出神地想,实在不行,自己娶他。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邻居们追着议论,殷琰不管什么来历,两人不算夫妻也已经做了夫妻,他若还是一心想着救好了对方就撇掉麻烦,实在说不过去。 他有的是资财,无论对方是谁,都给得起聘礼,就算殷琰真是什么高门大户、修真世家……沈归烬想,最差不过舍了这身马甲,亦或对方看他不起,先甩了他,也都好。 他不能不给殷琰一个交代。 如此想着,沈归烬低头看看殷琰,殷琰情欲上头,正不得其法地解他的衣服,解了半晌没解开,脑门的汗都出来了,凑上前用牙去咬。 沈归烬摸摸他的头,把他下巴托起来,问:“我要娶你,你肯不肯?” 殷琰蹙着眉,一时半会儿没想明白:“夫君还没有娶我?” 沈归烬:“……” 算了。 他捋着殷琰的背脊与他接吻,心想这种事也只能自己先做打算,殷琰将来若真的不乐意,自己再想办法补偿他。 总不会亏待了这小哥儿。 …… 一场云雨,沈归烬起身,去给殷琰熬药。 殷琰躺在床上,心满意足,觉得夫君没有生他的气,还是喜欢他。 高兴地在被窝里打了几个滚。 随即想起那扇奇怪的门。 先前他不敢问,觉得夫君是因为那扇门气他,现在发现好像不是,殷琰胆子大了些,在沈归烬端着药碗进来时,忍不住道:“夫君,走廊里的那道门,我以后还能去吗?” 门外面有好多人,殷琰看得新奇,他记忆缺失的脑袋看什么都新奇,很想再去看看。 沈归烬想了一会儿。 他既已决定对殷琰负责,潮音镇的街坊邻居也都见到了殷琰,以八卦的传播速度,这事儿肯定瞒不住。 他越把殷琰藏起来,周边人只会越揣测。 况且此后他要给殷琰拔毒,对言障毒来说,殷琰多接触点人反是好的,能更快建立起对周边事物的认知。 也省得赵婶子老来给他说亲了。 左右一计较,沈归烬发现这是个一举三得的好事,至于无界门……大不了多加一个禁制,不让殷琰误入他洞府便是。 便点头答应:“行,改日我陪你。” * 沈归烬在家照料殷琰几天,把小哥儿养得差不多了,又回到了镇上开铺子。 给殷琰拔毒的药材已齐备,如今他要熬制汤药,几味药材有不同的熬法,铺子后院也是他寻常炼丹熬药的地方,器具比山脚小院儿更齐备,沈归烬便搬到了这里。 殷琰想见见新奇,沈归烬虽答应了他,却也不敢一下子把他放到人堆里,街坊们七嘴八舌,万一把这小呆瓜吓到,得不偿失。 沈归烬让殷琰先待在后院适应适应,帮忙打下手。 潮音镇近来十分热闹。 据说是南海出了动荡,中原诸多宗派的修士成群结队飞过来,此前还有人说好些年没见过御剑的修士,如今头顶上的修士一拨接一拨,御剑的,御船的,踏叶驾云的……五花八门。 百姓们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仰着脖子观望,揣测纷纷。 张大海一日偷摸到了沈归烬铺子里。 “沈归,沈掌柜!” 他带着斗笠,大白天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做贼似的,招手把在柜台前写方子的沈归烬喊过来。 沈归烬走上前看看:“怎么,又被讨债的追了?” 张大海忙摇头,示意他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大事!我上次不是跟你说,一个前辈大能在南海把我从妖族手里救了出来吗?” 沈归烬“嗯”了一声。 张大海勾手,让他把耳朵再贴近些,语气夸张但又小小声说:“我先前还以为这前辈是个元婴大能,谁知……你知道他是谁吗?” 沈归烬:“……是谁?” 张大海:“打死你都猜不出来,是万法道祖!沈归烬!” 沈归烬表示惊奇:“竟然是他啊。” 张大海:“没想到吧!听说道祖三百多年前闭关,如今终于出关现世,周游至此,就被我给撞上了!你说,这是不是一等一的机缘!” 沈归烬:“呃,是。” 张大海看看四周,又小声道:“我跟你说啊,这几天有好几拨修士找到我,打听那天晚上我与道祖谈话的事。” 沈归烬早知这些,问:“你都跟他们说了什么?” 张大海:“我怎敢瞎说?你之前特意嘱咐我,不要牵连你这铺子,我自然没敢把你送我丹药的事说出来,只说是自己凑的……” 沈归烬早料到张大海会被找上,他不想被修士们寻到自己这儿来,提前嘱咐过对方。 张大海:“我跟你说,南海那群妖族有阴谋,他们到镇子上买丹药,是为了借着化形潮,豢养元婴大妖!” “豢养?” “对呀!你不知这些妖兽们有多变态……” 张大海说着忍不住拔高了声调,反应过来,又忙压下声音,“我也是听那些修士们说的,说这些妖族向来能靠吞噬同类获取修为,便打算先喂出几个结丹食饵,将这些食饵喂给另一群妖兽,由此突破元婴境!” 沈归烬“唔”了一声,情况跟他猜测得大差不差。 早在他当龙傲天的时候,就有妖族想过这种歪招,吞噬同类,寻求进境,一些魔道的邪功也跟此如出一辙。 但这种自相残杀的办法向来不会落到什么好下场,却又因其短时间内的确能让修为功法大幅提升,这么多年依旧有人前赴后继。 张大海说:“这些妖族图谋占我们人族的地盘,还想把潮音镇淹了!听说正清门的长老都跟他们有勾结!” 沈归烬:“你打听的还真不少。” “那可不是,”张大海又压了压头上的斗笠,“你知我今日为何来找你吗?因就在昨日,我见到了万法盟的长老!” “万法盟?” “是啊!他们专程找上我呢!” 沈归烬挑眉,万法盟是他当年一手创建的组织,彼时大小宗门乱斗,他拿到的剧本任务是拯救乱世,所以想方设法联合各宗派,成立了万法盟,以此维护修真界和凡人世界的秩序。 也因此,他被后世称为万法道祖。 “你听过应子真没有?”张大海又说,“道祖遁世后,这位便担任了万法盟第二任盟主。” “应子真来了?”沈归烬颇有些愕然。 “那没有,”张大海摇头,“但他妹妹来了!就是那位天剑宗的女修长老,应婉柔!当年跟道祖订婚那个。” 沈归烬微微蹙起眉:“她?” 按龙傲天的套路,应婉柔本是原著里给他安排的正妻,属于那种容貌身世修为皆上乘,却要在嫁给他后相夫教子,还要给他附赠人脉资源的那种。 沈归烬当年因为剧情安排,不得不跟对方定下婚约。 但他卡了剧情的bug,没有与对方完婚,并在离开这个世界前,主动跟应婉柔坦白了自己的性向。 应婉柔答应退婚。 张大海却说:“道祖遁世这么多年,这位女长老还守着当年的婚事,听闻道祖的消息,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还亲自找我打听消息,而且……” 沈归烬大惊:“什么?什么还守着当年的婚事?” 张大海:“你不知道吗?自道祖遁世闭关,这位女修长老再没找过道侣,天剑宗也从未传出过退婚的消息,世人都揣测道祖当年闭关是负了伤,要遁世休养,亦或要修炼什么秘籍功法,总之待出关后,还是要与这位女长老结亲的!” 沈归烬:“???” 我怎么 不知道? 应婉柔并非什么恋爱脑,不过是被剧情推着走到了那一步,两人当年早已说清楚,以沈归烬对应婉柔的了解,她绝不可能这么多年还守着一场未尽的婚事…… 他看看张大海,想到跟这人也打听不明白,索性略过去,问:“还有什么而且?” 张大海又看看四周,再次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这位女修长老心慈,给了我一份天大的机缘!” 沈归烬:“机缘?” 张大海:“她来向我询问道祖的事,除了你给我丹药那些,我都照实说了,这位女长老临走前提醒,说南海妖族和正清门都被我坏了好事,将来却未必不会有人找我寻仇,让我别留在这镇子,我说没别的地方可去,她想了想,给了我一张引帖。” 说罢,张大海把藏在怀里的引帖偷偷拿出来,给沈归烬看了一眼。 竟是天剑宗的入门引帖。 沈归烬一看便知是真的,想到应婉柔的性子,倒也不出奇。 张大海难掩激动道:“你知道吗,这可是天剑宗的正经引帖!这位女长老让我去天剑宗做杂役弟子,说能给我提供庇护!那可是天剑宗!” 以张大海的出身和资质,若无这张引帖,这辈子难摸到天剑宗的门。 沈归烬让他把引帖收起来,藏好,说:“那你不赶着去天剑宗报到,来我这儿做什么?” 张大海“哎呀”一声:“我不是想着兄弟你嘛!你帮了我这么大忙,又被牵扯进这件事情中,我便也求了这位女长老,说我一个兄弟恐怕也被牵连,问可否跟我一块儿去……” 沈归烬:“……”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不过张大海叹道:“可惜她没直接答应,说天剑宗不收药修,但可以在宗门所属的辖地提供庇护,若你真想转行加入宗门的话,她也可以给你一个入门比试的机会。” 沈归烬摇头:“我不去。” 张大海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地拒绝:“怎就不去?那可是天剑宗!修真界一等一的宗门!寻常人多少辈子都换不来这般机缘!” 沈归烬:“如那位女长老所说,我只是个药修,托你帮我隐瞒,那些来南海的修士都不寻我,正清门和妖族又怎会找我寻仇?我在这儿待得挺好,何必大老远跑到天剑宗讨苦日子过。” 张大海:“那……怎么是过苦日子!” 沈归烬提醒:“杂役弟子,是所有宗门中最得吃苦的弟子,小辈们都得从此做起,到时早起晚睡,日日修炼不说,还得挑水劈柴,除尘洒扫,被师兄师姐们指挥得团团转,还得给大大小小的长老端茶送水。” 张大海想了半晌:“那我也愿意,只要能进天剑宗的门,什么活我都愿意干!我有的是力气干活!” 沈归烬不觉笑起来:“你有这般志气,将来必不会亏了这张引帖,但我这辈子就愿意在这儿开间小铺子,每天炼炼丹,打发打发时间就行,杂役弟子的苦,我可吃不来。” 张大海想到沈掌柜也确实不是能吃苦的性子,这么小一间铺子都开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进了宗门多半受不了。 便说:“那行,不过你放心,我将来若出息了,肯定罩着你!” 沈归烬点头,嘴里说着“我以后就得指望你了”,起身送他出门。 张大海走到门边,忽又想起什么:“对了,沈掌柜……” 沈归烬:“还有什么事?” 张大海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先前装丹药的那个盒子,咳……就是道祖送回来的那个,能不能给我?我,我可以出钱买!” 沈归烬看他一身行装,也没什么需要盛放的,问:“你要盒子干嘛?” 张大海:“那不是道祖碰过的东西么,多少沾点儿灵气,再说,道祖救我一命,回头我得把这盒子供奉起来,天天祭拜。” 沈归烬:“……” 那你不如直接拜我。 张大海已经扯出了钱袋子,往外掏钱:“我拿市价三倍,不,五倍……” 沈归烬摆摆手,往后院叫了一声:“阿琰。” 一阵脚步声响起,殷琰“噔噔噔”地从后院跑来,从门帘里探出个头:“夫君?” 沈归烬:“去把前些日子我收起来的那个丹药盒拿过来,就在炼药房左边的柜子里。” 殷琰应了一声,乖乖地又“噔噔噔”跑回去。 片刻,把盒子取来。 沈归烬把盒子给张大海,张大海接过盒子,不由抬头打量了两眼殷琰。 这小哥儿长得真齐整,眉目明艳,额头孕痣鲜红,一口一声管沈归烬叫“夫君”。 张大海忍不住问道:“他真是你的……” 顿了顿,又觉得自己不该打听。 侍妾,炉鼎,还是夫郎,跟他有何干系,沈掌柜爱与哥儿或娘子成婚……再说,这小哥儿都被带到了人前来,自是没打算瞒着的。 张大海把话又收了回去,向沈归烬道过谢,转身走了。 10. 流言 沈归烬知道张大海方才想说什么。 这世间的哥儿比不上娘子,体面人家娶亲,都是娶媳妇,小哥儿只配做炉鼎或侍妾。 可他把殷琰带到铺子上,不是拿个玩物出来给人显摆的,他要认殷琰做夫郎,任街坊邻居怎么议论,他要让殷琰体体面面地出来见人,才不受谁欺负。 小呆瓜对此一无所觉,只眨巴着眼睛看他:“夫君还有什么吩咐?” “过来。” 沈归烬冲他招招手,对着他全身上下打量一遍——殷琰自从到他家里,穿的一直是他的旧衣,小哥儿骨架小,衣服显得有些拖沓,不太合身。 刚好铺子上没事,沈归烬以后要忙着给殷琰熬药拔毒,打算让殷琰帮他看铺面,小哥儿坐在人前,得有几件体面的衣服。 便对殷琰说:“咱们出去转转,夫君带你去买新衣服。” …… 沈归烬带殷琰到了成衣铺子上。 这些日子,潮音镇的街坊大都听闻了沈掌柜家里养小哥儿的事,私下里议论纷纷,揣测是妾室或娈宠,要么是修士们常说的炉鼎,总归是不好见人的身份,才藏着掖着。 却没想到沈掌柜把这小哥儿带了出来,还亲自帮他挑买衣裳。 成衣店的老板姓李,做生意时最会看人脸色,他把着胡子打量殷琰一眼,心说长相不错,身板也好,可惜是个哥儿。 寻常人家给哥儿做衣服都不会扯太好的料子,但沈掌柜是体面人,还亲自带着上门,李老板掂量许久,扯了块儿掺棉的麻布,不算太磕碜,又用颜料浆染过,明艳,穿起来算是得体。 殷琰自个儿没意见,老板给什么他要什么,反正店铺里花花绿绿的布料,他早看花了眼,拿到什么都觉得喜欢。 沈归烬却把布料还回去,一副很挑剔的模样:“这料子浆得太硬,穿起来不舒服,洗了还掉色,我家夫郎身体不好,平日里都没干过粗活,在老宅养了一阵子,这才接过来,这镇上闷热,还是绸料更贴身些,再不济也得是纯棉的,透气。” 李老板先是诧然,又登时会意,忍不住再次打量了殷琰一眼,见这小哥儿真是娇滴滴的,从进门到现在扯着自家男人的衣服袖子都没松开。 沈掌柜也不烦他,还要挑挑拣拣为他选料子。 李老板当即改了口:“真是沈掌柜的夫郎啊,也是我方才挑花了眼,只想着那料子颜色鲜艳,还是绸料好,绸料更衬一些,穿起来也爽快!” 说罢去拿更好的料子。 沈归烬给殷琰买了一套成衣,直接让他换上,又挑了些上好的布料,量身裁了几套,等过几天来取。 又带着殷琰到别的铺子上逛。 小哥儿跟娘子一般,多少得有件首饰,沈归烬带他到首饰铺子里挑首饰。 生意人说话都客套,掏了钱便能传出去好话,沈归烬买了许多东西,首饰铺老板脸上要乐出花来,将殷琰好生夸赞一番,说他长得俊俏,嫁了这么好的夫君,合该配最漂亮的首饰。 沈归烬打包了一堆饰品,带着殷琰出门。 殷琰脚步都比方才轻快了许多,摸摸手上戴的镯子,高兴道:“夫君,他们都喜欢我!” 沈归烬笑着看他,带他又到其他几家铺子上打了照面,如此几趟,无需多费唇舌,街坊们便把消息传出去,并自动辟了谣——殷琰才不是什么炉鼎侍妾,那是正正经经的夫郎,沈掌柜疼得紧呢! 闲暇时便有邻居唠起来: “我说冷不丁的,沈掌柜家里怎突然多了个哥儿出来,敢情以前在老家养病,这些日子才接过来。” “那小哥儿娇得很,穿戴比寻常娘子都体面,沈掌柜是把人放心上的。” “只是看着有点儿呆,话说不利索。” “沈掌柜不是讲了嘛,这哥儿先前生了点儿病,得好长日子调理,还让我们平时多关照点儿。” “那怎能不关照?邻里间有个头疼脑热,谁不找找沈掌柜开方子,以前都得跑到外镇找曲老头,那曲老头心是真黑,开的药我都吃不起,还是沈掌柜有良心。” “沈掌柜疼夫郎,旁人自然也要顾着点儿。” “只是赵婶子怕要气毁咯,先前一直张罗给沈掌柜说亲呢。” “不过沈掌柜既然有夫郎,以前怎不说呢?” “也不定没说过,沈掌柜一向话少,我倒听说他一直拒绝说亲,若非有夫郎,这么体面的门户,怎会不娶媳妇?” “可那赵婶子能不知道?还一个劲儿往人家铺子上跑!” “哎,赵婶子这张嘴,惯会惹是生非的,沈掌柜隔壁开包子铺的张娘子,成亲不过三年,跟人丈夫过得好好的,赵婶子背着她,撺掇人丈夫纳小妾,就为了挣点儿媒钱,真是缺德!” “也没准儿沈掌柜被赵婶子缠得没招了,才把自家养病的夫郎大老远给接了过来……” …… 话头不两天就传到了赵婶子耳朵里。 赵婶子此前就听闻了沈掌柜家里养哥儿的风声,并没放在心上,一个哥儿而已,她做这行的,见多了男人,没几个洁身自好的,沈归又是修士,养几个哥儿、妾、还有什么炉鼎,再正常不过。 况且养哥儿才说明有那心思,男女双方心思越活络,她施展的空间越大,还能讨些劝好费、红包什么的。 直到她听到邻里间又传出议论,说那哥儿是沈掌柜家的正经夫郎。 放屁! 沈掌柜那样的门户,怎会找哥儿做夫郎? 在这潮音镇里,沈掌柜算是难得的体面人了,识文断字,会医术,家里有铺面,能挣钱,是个修士,人长得还俊俏,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文雅…… 对她做媒婆的来说,这是顶顶的资源了。 赵婶子才不肯放过这条大鱼,什么沈掌柜被她缠得没招了,专门把在老家养病的夫郎接过来应付她——呸!谁家男人放着媳妇不娶,会娶个小哥儿做正…… 可她到了沈掌柜铺子上一看,怎,怎么,还真有个白白净净的小哥儿在柜台前坐着! 瞧那穿戴首饰,跟街坊间传的一点儿不差,也不干活,就在沈掌柜身边赖着,沈掌柜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像个小尾巴一样,一看就是被宠惯了的模样。 赵婶子脑门一紧,心说,这可怎么好? 她已跟齐真人家的二女儿打过包票,这位齐小姐早相中了沈掌柜,非选他做夫婿不可,齐真人也应了,私下里给她掏了不少银子,让她探探沈掌柜这边的风声,最好能说动沈归亲自到齐府去提亲,显出女方家有面子…… 赵婶子急得团团转,想了半晌,也只能先找个机会探探那小哥儿的口风。 她挑了个沈归烬不在的时候,假装进铺子里买东西,跟殷琰搭上了话:“你是这掌柜家的夫郎?” 殷琰抬头,见是个陌生人,便将其判定为客人,按沈归烬教给他的话回道:“夫君在后院给我熬药,这铺子里有成品的丹药、灵草,你要什么,我称给你。” 赵婶子心想这话怎么答得驴头不对马嘴? 她又问了一遍:“我问你是 不是沈掌柜家的夫郎?” 殷琰迟疑片刻,脑子缓慢地转了个弯,心说这客人好怪,进来也不买药,怎么一个劲儿问他?他想了想回:“你找我夫君是吗,开方子的话,我帮你叫他。” 赵婶子听得一头雾水,却又一把拉住:“哎,不用,我跟你说说话。” “跟我?” 赵婶子点头,往柜台前一坐,看看左右也没旁人,自来熟地给自己沏杯茶,便盘问起来:“你跟沈掌柜何时成的亲?” 殷琰微微愣了愣,成亲? 他脑子里没有什么成亲的记忆。 他最远的记忆是在沈归烬床上醒来那一夜,脑子里的声音告诉他眼前看到的人是他夫君。 殷琰实诚地摇头:“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赵婶子匪夷,“这种事怎会不记得?” 殷琰确实不记得。 夫君教他不明白的事就不要答,于是他闭嘴不说话。 赵婶子上下打量他几眼,这小哥儿长得是齐整,但说起话来呆呆的,看着不大灵光,又听说他此前生了病,赵婶子便问:“听说你以前在老家养病,得了什么病,怎也没听沈掌柜提起过?” 殷琰知道自己生病,因为夫君老劝他喝药,还说他灵根残损,但具体什么病,殷琰自己也不清楚,便也摇摇头:“不知道。” 赵婶子怪了:“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脑袋里装的什么?” 殷琰突然想起来:“哦,夫君说我脑袋不好,想不起事,所以要每天早睡,才能把灵根养起来。” 赵婶子是个凡人,听不懂什么灵根,但她大概明白了,这人是个傻子。 真是稀罕,沈掌柜这样体面的人,放着高门大户家的女儿不娶,娶了个傻子哥儿。 赵婶子觉得事情不对,旁敲侧击打听:“你在老家养病时跟谁一起?你娘家几口人?以前是谁照顾你?你跟沈掌柜成亲时收了多少聘礼?又出了多少嫁妆?” 殷琰一句都听不懂,什么老家,嫁妆,聘礼? 便开始抿唇沉默。 赵婶子瞧他半晌,“啧”了一声:“什么夫郎,我看别是从哪儿捡的吧?” 正经娶上门的怎会连这些事都说不清楚? 赵婶子心里泛起嘀咕,又看这小哥儿的呆样,也不像是个能生会养的,怕是自个儿都难养明白。 她自认是个聪明人,一张嘴能把有的说成没的,沈掌柜带个小哥儿出来糊弄旁人,却糊弄不了她,赵婶子不信这傻子哥儿真是沈掌柜家的夫郎。 心里便琢磨起来。 齐小姐给她的钱是不能退了,殷琰若来路不正,两家人的婚事还是能办成,就看她怎么说。 于是开始挑唆:“我看你不像是正经人家出身的,沈掌柜待你好,可你一个做哥儿的,得认清自个儿的身份——我问你,你给沈掌柜生过孩子吗?” 殷琰一愣:“生……生孩子?” 赵婶子觑着他,翘起二郎腿:“是啊,谁家娶亲不为了生孩子,瞧你这身板,脑子又不灵光,还得天天让自家男人给你煎药,啧。” 她说得鄙夷,话里话外的语气让殷琰不安起来。 殷琰不明所以:“夫君娶我,是,是为了生孩子?” 赵婶子:“那是自然,谁家夫郎不给丈夫生孩子?除非你是个小的,你家夫君养你也只是玩玩。” 殷琰蹙眉,心底恐慌起来。 他没给夫君生过孩子,夫君也从没跟他提过这些,所以……夫君养他只是为了玩玩吗? 11. 挑唆 赵婶子在殷琰跟前絮絮一通,见这小哥儿呆瓜似的,说什么信什么,觉得有戏。 沈归烬自个儿不娶妻,那就让这呆小哥儿劝劝他,吹两句耳边风,历来也有正妻帮着纳妾,或者妾室给主家迎妻的嘛! 况且她也不信这小哥儿是真夫郎,沈掌柜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估计是给炼丹炼坏了。 她无论如何也要挣这笔钱。 赵婶子打着这般念头,却也没有多说,心知此事得慢慢来,眼看殷琰给她说得低下头,神情都不大好,便住了嘴,将白蹭的茶水喝尽,春风得意地走了。 傍晚,殷琰按点儿关了铺子,回到后院,见沈归烬还在给他熬药。 拔心魔毒的药复杂,得分好几个步骤,每一步都要盯紧,且殷琰灵根残碎,拔毒过程中为了避免毒素反噬,得要外人用灵力护持,还要辅以药浴…… 沈归烬一天到晚都在琢磨这些,熬药的间隙还往万药谷去了好几趟,殷琰是他第一个棘手的病人,他做药修的,不能把人治坏了。 所以殷琰挂着一脸忧心忡忡的表情回来,又在他身上胡乱黏着时,沈归烬并未察觉到异常。 他听殷琰问:“夫君,你想要我给你生孩子吗?” 沈归烬:“啊?” 他低头看一眼,殷琰正将头埋进他怀里乱蹭。 沈归烬心想估计是在外面听邻居们啰嗦了什么,隔壁张娘子倒是天天想着要孩子,还到他这儿来开了好几副方子…… 便找理由道:“咱不要,养孩子麻烦得很,又累还花钱。” 殷琰:“可今日来的客人说,娶亲就是为了生孩子。” 沈归烬心想这是谁放得哪门子狗屁? 可他没空跟殷琰解释,他要掐算好时间把天泉奇参等次份地加进快熬好的汤药中,便哄殷琰:“你不一样,你不用给我生孩子,乖,夫君有事做,自个儿去拿点儿吃的,跟猫玩一会儿。” 说着把殷琰推开。 殷琰抿唇看看他——夫君每次要他去跟猫玩,便是觉得他有点烦了。 他跟沈归烬生活了这么久,脑子不灵光,对情绪却很敏感,多多少少摸出了夫君糊弄他的规律。 夫君对他好,可说的话有时半真半假,大多时候是为了打发他。 又不想让他生孩子。 殷琰没敢多问,暗自伤神,一声不吭地蔫巴下来。 * 赵婶子专挑沈归烬不在的时候到他铺子上。 偏这段时间沈归烬忙着备药,几乎日日不在。 沈归烬今日出门,要去找一种名叫通灵玄玉的东西,将其拿到修真界集市打造浴桶,这种浴桶可以在药浴的同时凝灵气、护灵根。 这厢,赵婶子在柜台前一边嗑瓜子,一边给殷琰说教: “我怎么说来着?你家掌柜的没打算让你生吧?也就你这模样长得好,讨人喜欢,可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你既不是夫郎,他今日宠着你,明日腻味了,看上别人,转头就把你丢了。” “生不下孩子,拴不住男人的心,在这屋头就没有依靠。” “你家男人早晚踹了你。” 殷琰抿着唇,被说得眼泪汪汪。 他最怕夫君把他丢掉。 他要每天回去跟夫君抱抱才会舒服,夫君不要他了,他会难受死。 脑子里的声音也在不断骂他是个连夫君都留不住的废物小哥儿。 赵婶子看他快哭出来的表情,心里得意,又扮起慈眉善目:“哎,我也是看你可怜,你过来,婶子教你这事怎么办。” 殷琰忙把耳朵凑过去。 赵婶子说:“你呀,趁沈掌柜对你好,赶紧让他娶个正室,以后正室给你家掌柜的生孩子,你一个做小的,既不打理后宅,也不用操心儿女,就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等那正室生完孩子人老珠黄,又得奶娃带崽,便是你过好日子的时候!” 殷琰一脸茫然:“正室?” “就是媳妇!” 赵婶子看他一脸呆样,不得不把话说明白些,“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婶子是为你好,才这样教你——齐真人家的二女儿长得不如你漂亮,家产又丰厚,你要想过好日子,就得给你家掌柜说这样的,再者,人家高门大户,做了正室,不会跟你这小哥儿一般计较,你的日子也才过得舒坦!” 殷琰还是没听明白:“三妻四妾,媳妇?” 赵婶子:“对呀!回头你跟她一并伺候你家掌柜,初些时候呢,你就不要争抢,多劝你家掌柜到正房屋里睡,让人家正室先怀上孩子……” 殷琰脑子一团乱,并不知赵婶子说的这些都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明白了“多劝你家掌柜到正房屋里睡”这句。 这是要把夫君推给别人? 这不行! 夫君是他的,他才要跟夫君睡觉! 殷琰每天都不舒服,要跟夫君抱抱贴贴才能缓解,夫君陪他睡觉的时候是最舒服的,可夫君并不常陪他,总是推辞,他得想方设法才能捞到一次。 现在要拱手让人? 殷琰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不要!我不要夫君陪别人!” 赵婶子“啧”了一声:“怎这般不识趣呢?你要过好日子,就得看得长远,争这一时的宠有什么用?回头你夫君不要你了,我看你还拿什么矫情!” 殷琰又害怕起来,担忧夫君以后真的不要他。 可他也真的不想让夫君陪别人。 他没有主意,赵婶子又在耳边一直絮叨,数落他不是个明事理的小哥儿。 殷琰难过极了,想到自己不是夫郎,夫君也不让他生孩子,他以后没了用处,夫君就要丢了他…… 头一低,呜呜哭了起来。 赵婶子:“哎你这……” 殷琰越哭越起劲儿,脑袋里的声音也在骂他,说他是个没用的废物小哥儿。 他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很快引来了周围的人,街坊邻居们相互熟识,凑上来看是怎么回事。 赵婶子坐在一边有些尴尬:“我……就是给他说了两句话。” 殷琰抽抽噎噎抹眼泪:“我不要夫君娶媳妇……呜呜呜,我也不想让夫君陪别人,不想让夫君不要我,呜呜呜呜呜……” 邻居们顿时看明白了什么状况。 有人知道赵婶子是什么德行,当即骂道:“姓赵的,你怎么又在这儿搬弄是非?人家沈掌柜疼自个儿夫郎,街坊们都看在眼里,你倒好,撺掇着人家另娶媳妇!” “沈掌柜先前特意交代过,说他夫郎生了病,如今都还在吃药调理,怎这般欺负人?” “到人家铺子里,吃着人家的茶,还把人夫郎给说哭了!” “为了挣你那点儿媒钱,良心都不要了!” 众人七嘴八舌围着她说,但赵婶子向来脸皮厚,反提高了声调道: “我不要良心?我怎么就不要良心?什么沈掌柜的夫郎,分明是个做小的妾室,给人当玩意儿的炉鼎!孩子都生不出来!我好心教他过日子,免得将来被他掌柜的给踹了,你们男人什么臭德行,你们自己不清楚?” 殷琰哭得更大声了。 邻居们忙来劝,赵婶子却还要推搡:“劝什么?说点儿真话他不爱听,日子长了他 还要来谢我……” 直到隔壁包子铺的张娘子抄着竹竿打过来。 赵婶子“哎呦”了一声,忙躲。 张娘子指着她骂道:“你个烂泼皮,长舌鬼!先前劝我丈夫纳妾,如今又要说道人家沈掌柜娶妻!大家伙儿日子过得好好的,都被你给搅和了!” 说着噼里啪啦拿竹竿往赵婶子身上打。 她跟赵婶子素有恩怨,因此前生不出孩子,急得没法,到处求医问药,不料这姓赵的见缝插针,私下里劝她丈夫纳妾。 得亏她丈夫是个老实人,回头就把话转给了她。 张娘子自此对赵婶子就没过好脸色,每回见她在自家包子铺前路过,都要狠狠啐上一口。 包子铺跟沈归烬的药铺挨着,张娘子平日在铺里忙,瞅见过几回赵婶子上药铺去,心里本就犯嘀咕,但碍着一层邻居,沈掌柜也不是爱嚼舌根的人,便不好去说,不成想这长舌妇竟在挑唆沈掌柜家的小哥儿! 张娘子气不打一处来,扛着竹竿往赵婶子身上乱打,打得对方直嚷嚷着要告官。 “告,你去告!老娘在这儿等着官府的人来抓我!” 张娘子拄起竹竿,叉腰骂道,“没脸没皮的东西!我倒要看看你能告出个什么名堂!等沈掌柜回来,见你这么欺负他家夫郎,不去找你的麻烦就不错了!” 说着又啐了一声。 邻居们在一旁叫好。 赵婶子抵不过对方的架势,又见街坊邻居们都在看热闹,一舌难敌众口,勉强跟张娘子呛了几句,转头灰溜溜走了。 等看邻居们散开,张娘子才收了竹竿,又走到沈归烬铺子上,安慰还在抹眼泪的殷琰: “别听那长舌妇的话!你家夫君疼你,什么吃穿用度都紧着你来,瞧你身上这衣服料子,比我成亲时穿得还好呢!谁家哥儿娘子的有你这般体面?你就是正经夫郎,你家掌柜才不会舍得丢了你呢!” 殷琰勉强止住抽噎,对张娘子说:“可夫君不跟我生孩子。” “这……” 说起生孩子的事,张娘子也是有苦难言,她跟她夫婿和睦,可成婚三年,肚子硬是没丁点儿动静,先前各种药方都试遍了,也找沈掌柜看过,沈掌柜让她别心急,慢慢来,早晚能要上。 张娘子也拿同样的话安慰殷琰:“傻孩子,这事急不来,越急越没办法,你跟我说说,你俩平日里如何?” 殷琰想了想,平日里……平日里他就是吃饭逗猫看铺子,也没别的事做。 殷琰照实说了。 张娘子听罢“哎呀”一声:“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们……那事儿!” “那事?” 殷琰不懂是什么事。 张娘子笑这小哥儿不开窍,把他往铺子里面拉了拉,压着声音,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殷琰怔愣半晌,明白了:“哦……我跟夫君,睡,睡觉的,但睡得不多。” “不多怎行?”张娘子抓住了关键,“得多睡几次机会才更大一些!我问你,你跟你夫君平日里分床吗?” 殷琰又愣了半晌:“夫君夜里不跟我住一间屋子,他总是,嗯……出去打坐。” 张娘子拧起眉,她是个凡人,对修士的事不懂,想来修士的确需要夜间打坐? 这倒挺耽误事的。 她想了想,对殷琰道:“那你跟你夫君撒撒娇嘛!男人,就吃这一套,打坐也不能天天打,总能抽得出空来。” 殷琰不明所以:“撒娇?” 张娘子:“哎呀,这你都不会吗?我教你!你长这般模样,撒起娇来,你夫君得给你迷死了!” 12. 撒娇 傍晚,殷琰关了铺门,通过无界门回到山脚小院。 沈归烬早已掐算着时间回来了,他在山脚小院腾出个屋子安放浴桶,挂了浴帘,又分别布下暖阳阵法和御风阵法保暖通风,一切安置妥当,又系了围裙到厨房做菜。 有殷琰帮他看铺子,药铺的事便不用过多操心,这小呆瓜虽然脑袋不大灵光,但做起事来一丝不苟,照着他教的说辞做生意,倒也十分省心。 片刻,沈归烬察觉到无界门处的动静,往外看了一眼:“阿琰,回来了?” 殷琰应了一声,很快跑过来,从厨房外探出一颗脑袋看他。 小哥儿乖乖巧巧,眼睛水灵灵的,夕阳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泛暖的光,看得人心里发软。 沈归烬便笑:“怎么不进来?” 往日这小哥儿回到家便要往他身上蹭。 却见殷琰犹豫了半晌,才背着手走进来,在沈归烬身边绕了几圈,抿着嘴不吭声,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沈归烬正在颠勺,一只手熟练地洒调料,分出神看他一眼,有些好笑:“手里拿的什么?” 这小哥儿一点藏不住心事,沈归烬看他别别扭扭将手里的东西亮出来,是一条男子扎发用的发带。 沈归烬着实意外,问:“送我的?” 殷琰连忙点头——张娘子教他,男人们表面不说,其实也喜好心意,一些小物件便能轻松拿捏住他们,让他买了这条发带,最好能亲手给夫君扎上。 殷琰比照着张娘子教的话道:“夫君给我买好东西,我也要给夫君买,我……想帮夫君扎上。” 沈归烬刚把一盘菜盛进盘子里,回头看他一眼,诧异之余,又觉得有些好笑,这小呆瓜显然不知跟谁学的,邻里间常有这般迎来送往的情谊,他没放在心上。 以殷琰现在的心智,正是比葫芦画瓢学事的时候。 他便走出厨房,将原本的发带一捋,满头乌发散开,坐在凳子上:“来,你帮我扎。” 殷琰走到他背后,手里拿着发带,其实他根本不会扎头发,鼓捣半晌,把沈归烬的头发拽掉了好几根,最后扎了个歪歪扭扭的死结。 沈归烬看着镜子直笑,却也不恼,还转过身夸他:“不错,夫君喜欢。” 医生对病人当然要温柔点。 殷琰便连忙说下一句:“那夫君亲亲我!” 沈归烬摸摸他的头,照顾他体内的情毒,在他额头和脸颊都亲了几口。 殷琰高兴极了,觉得张娘子的话真有用。 他又开始下一步,吃饭时往夫君身边靠近一点,时不时蹭蹭贴贴,再拽拽对方的衣角,眼巴巴要对方给自己夹菜,还要眼睛亮亮地夸夫君做菜真好吃。 沈归烬没什么感觉,殷琰平日里也是这样的。 殷琰却不觉得,他以前没那么多想法,这会儿却是在努力撒娇,而且如张娘子所说,夫君一点儿都不烦他,任他挨得越来越近,还给他夹了大鸡腿! 夫君果然非常喜欢他! 他开始进行第三步。 收拾过碗筷,沈归烬照常帮他熬药,殷琰便凑过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沈归烬旁边,假装不经意地将衣服领口拉开些,对沈归烬说:“我今天用了张娘子的香膏,可好闻了,夫君,你闻闻。” 沈归烬心里计算着药材数量和需要依次添加的时辰,凑过去闻了闻,但满屋子都是药味,其实闻不出什么,随口敷衍道:“嗯,好闻的。” 殷琰不满,张娘子说这香膏是玫瑰花瓣做的,有玫瑰香,寻常男子不懂,但沈归烬是个每日抓药的大夫,鼻子灵得很,不会认不出来。 便拉着沈归烬道:“不对,你再闻一下。” 沈归烬莫名,心说什么不对? 他只能凑过去又闻了闻。 殷琰一脸期望地看他,见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有些着急了,忍不住提示:“是一种花,就是……很好闻的花,夫君肯定能认出来!” 沈归烬只能又凑过去闻闻。 殷琰努力把领口拉大,露出雪白一片的皮肤,熬药的炉子热,又是夏天,他皮肤上渗出些细密的汗水,在灯烛映照下泛出水光,锁骨轮廓清晰,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归烬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殷琰刻意扬起下巴,展露自己修长的脖颈,他有一副极其明艳的样貌,眼眸微垂,潋滟含波又满怀期望地看着沈归烬:“闻出来了么?” 沈归烬与他目光相接,心神微乱,忘了自己刚刚计算好的时辰。 他忙低头看了眼方子,重新倒推了一遍,再凑过去仔细闻了闻,终于辨出一缕浅淡的玫瑰香,又嗅到殷琰身上略带着汗水的药味。 沈归烬坐正身子,帮他把衣领拉了拉:“玫瑰香膏,你喜欢,夫君改日也买给你。” 殷琰目的达成,终于又高兴起来。 沈归烬也不知这呆瓜在傻乐什么,只觉得对方今天小动作格外多,心想公孙蔼明明说了那药前期只是聚毒,病人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大的改观……难道是殷琰对这药格外敏感? 他摇摇头,打算回头向公孙蔼问一问。 片刻,等熬好了药,沈归烬用凝冰术将滚烫的药温一温,给殷琰盛过去。 殷琰一看,便知机会又来了! 张娘子知道他平日里要喝药,特意教了他这一招。 他接过药碗,抿了一口,立刻说:“苦。” 沈归烬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糖给他,点点他脑门:“这么急干嘛,来,张嘴。” 一边观察他舌面上的黑线,一边将糖放进他嘴里。 殷琰含了糖,又喝了一口,还说:“苦。” 沈归烬并未细想,殷琰每日的方子都不同,药材剂量一日一换,不定味道重些,便又给了颗糖。 殷琰两边腮帮子都被糖撑得鼓起来,喝了一口,还说:“苦。” 沈归烬纳了闷了,心想这能苦到哪儿去? 便问:“有多苦?再塞颗糖嘴里都放不下了。” 殷琰盯他半晌,忽然又喝了口药,然后朝他吻过去。 沈归烬一愣,倒没推开,只是下意识探他脉搏,看他是不是情毒又犯了。 却还没来得及抓住对方手腕,殷琰舌尖在他唇齿间微微一扫,又硬生生撬着他齿缝顶开,将自己嘴里的一颗糖抵过去。 沈归烬脑子蓦地一懵,尝到嘴里丝丝甜味。 殷琰吻他片刻,放开,喃喃说:“不苦了。” 沈归烬愣住,像是被对方呆气传染,脑子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圈来,下意识将嘴里的糖“嘎嘣”一咬,心想,哪里苦,明明挺甜的。 殷琰大功告成,见夫君呆坐片刻,并没有不喜欢的意思,欢天喜地地琢磨起最后一招杀手锏。 这招要等到夜晚睡觉前做…… 可沈归烬心不在焉了半晌,忽然起身,摸摸他的头说:“今夜做药浴,去换身衣裳,到隔壁浴室来。” 殷琰:“啊?” 那他的计划岂不是要打乱了? 他有些不大情愿,可看看夫君一脸不容商量的表情,又乖乖“哦”了一句。 治病这件事上,夫君从来不顺着他。 他换了沈归烬给他准备好的浴衣,进了那间临时被改装出来的浴室,里面隔着屏风和帘子,放了一只通体莹白的玄玉浴桶。 进门的一瞬间,殷琰便感到一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充沛灵气。 若他未曾失去记忆,便会认出这房间内布下的精妙聚灵阵法,绝非一个筑基中期修士可以做到。 浴桶中盛满了浅褐色的药水,沈归烬试了下水温,刚刚好。 殷琰听他 的话,乖乖进了浴桶,浴衣宽松,在水面上浮起来,其实有点碍事…… 但沈归烬实在做不到看对方赤身裸体的药浴,还是勉强给他遮了一下。 从今日起,他要给殷琰拔毒。 毒素不会一次除尽,每隔三天就要药浴施针一次,为了加快进程,沈归烬决定一边拔毒一边帮他养灵根——殷琰是个三灵根修士,资质一般,却刚好适用他曾经开创的五衍诀心法。 对于这套世人遍寻不得的神功,沈归烬其实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也没有要敝帚自珍的意思。 本来也不是什么高深的秘诀术法,只是系统给他透露了无人知晓的修真界底层逻辑—— 按修真界固有的等级划分,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单一灵根资质最为上乘。 毕竟灵根数量越多,体内灵气越驳杂,修行进境越慢,又因五行灵根属性各有冲克,也越容易在修行途中走火入魔。 而他当年拿的是废柴逆袭剧本,出场时五灵根俱全。 但事实上,通过五行属性相生相克的原理,可以让五灵根相互激发转化,衍化出雷、风、冰、光、暗五种变异灵根,再由变异灵根反哺,避开五行冲克,同时将十种灵根属性运转自如。 因此,反而是灵根越多,进境越容易。 沈归烬当初并非没有透露过自己的功法秘诀,只是这种一两句话能讲通的道理,反让人难以相信。 即便信了,真正能做到的人也少之又少。 就像现代社会里的高等数学,名师讲解和教程随处可搜,却依旧有大把的人如读天书,怎么都学不会。 对此,世人自然不肯承认是自己懒惰或愚笨,反倒会觉得是他功法传承的不够完善,毕竟他看起来轻轻松松就成功了,一定有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捷径。 沈归烬懒得辩解。 反观殷琰,脑瓜虽不灵光,资质也一般,可沈归烬给他的枯燥心法他会勤勤恳恳的一遍又一遍照着做,如此下来,自会比那些一心想着投机取巧的人更能迅速掌握要诀,打下扎实的根基。 沈归烬一边教他用五衍诀调息,一边帮他护法,缓慢地用灵力引导他将汇聚在舌尖的毒素逼出来。 两个多时辰,殷琰眉头骤然一津,“哇”的一声,从口中吐出一口粘稠黑血。 沈归烬早有准备地拿了只杯盏接住,又铺开备好的灵针,在他神庭、百汇、风府三个穴位分别施针灌注灵力,继而给他喂了几口药,用灵力催发药力,再把神庭的灵针化开,便有汩汩黑血从他额前淌下。 殷琰脑中霎时混乱,诸多记忆纷至沓来,与心魔混在一起。 他开始蹙眉,露出痛苦的表情。 沈归烬看着那黑血流尽,在他当阳两穴又各自施了一针。 如此,暂且封了他的灵台。 拔毒之初,不适合让他想起太多记忆,得等灵根养好,毒素彻底激出之后,再放开灵台,才不至于将心魔与记忆混淆,真成一个疯子。 半晌,殷琰恍惚醒来,睁开眼睛看沈归烬。 沈归烬已用沾水的棉布将他唇角和额心的血都擦拭干净,将他从浴桶中抱了出来。 殷琰灵台被封,脑袋里一时半刻空空的,浑身又疲乏,下意识靠在沈归烬怀里。 沈归烬用浴巾帮他擦干净,又换了干爽的衣服,抱他回卧室。 灯烛熹微,殷琰躺在床上,迟钝的脑壳慢慢复苏,看着沈归烬一如既往地帮他关窗、掖被子、转身又要去吹灯烛,想起张娘子教自己的事。 他的杀手锏还没来得及用呢! 于是忙拉拉沈归烬的手,让夫君靠到床边来。 沈归烬俯下身问他:“怎么了?” 殷琰将沈归烬的手拽到自己胸口,往自己温热的胸膛上送,喃喃说:“夫君,我心口疼。” 13. 承诺 “心口疼?” 沈归烬愣了一下。 怎么会心口疼?是药用重了?还是引着对方调息时出了差池? 不应该啊……那药他一再斟酌,药量和次序都反复确认,况且他堂堂道祖,给一个练气小辈护法时若还能出差错,这道祖也不用当了。 沈归烬一手贴着对方胸口,另一只手探向对方脉搏……嗯,这小哥儿心率是有点快。 殷琰又说:“我心还有点儿慌,夫君你来听听。” 沈归烬蹙着眉,十分严肃地将耳朵靠过去——心率快,心慌是自然的。 这个世界里没有听诊器,他不得不贴在殷琰胸口,殷琰温热的体温隔着布料传过来,心跳声“咚咚”直响。 沈归烬仔细听了一会儿,却也辨不太出什么,只能起身问道:“除了心慌心跳,还有哪里不舒服?” 却见殷琰脸上潮红微起,扯扯他衣领,说:“夫君靠过来,心就不慌了。” 沈归烬:“……?” 这……台词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好像穿书前在某部电视剧里听过来着。 沈归烬反应半晌,看着殷琰愈发潮红的脸,终于醒悟过来。 这小哥儿故意招他呢! 沈归烬一时无话,见殷琰讨好地看着他,用手扯他衣襟,指尖还状似无意地将他衣襟最上方的一颗扣子挑开,又将他拉近些,小声道:“夫君,我想跟你睡觉。” 沈归烬止住他的手,问:“跟谁学的这一套?” 他确认殷琰体温没有上升,意识也正常,并非情毒发作,但这小哥儿的呆瓜脑袋不可能自己琢磨出这些…… 怪不得从傍晚回来就搞这么多花样,又是送发带又是闻香的,绝对有人教他。 沈归烬眯眼审视起来。 殷琰被看得有些心虚,扯着沈归烬衣襟的手也犹豫起来,张娘子虽教了他不少,且一再强调要他大胆,说他夫君喜欢他,就一定吃这套。 可他被心魔毒洗脑太久,面对沈归烬时总觉得不安,怕夫君生他的气,抛下他。 殷琰抿着唇,不想把张娘子供出来,僵持了半晌,最终可怜巴巴泄气道:“夫君不喜欢,那我不做了,我……一个人也能睡。” 说着嘴角向下一撇,眼泪马上要委屈地流出来,又赶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自己缩进去。 沈归烬:“……” 这小哥儿是知道怎么招人疼的。 他伸手拨了拨被子,让殷琰把脑袋露出来。 殷琰不肯,闷在被窝里抽抽噎噎地说:“夫君走吧,呜呜……我自己一个人……呜呜……也能睡。” 沈归烬被拿捏得没招,心说,是,你能睡,可我这一夜是无论如何也好不了了。 他声音放缓了些:“乖,出来,夫君今夜陪你。” 睡就睡吧,还能离咋地? 殷琰听他这么说,小心翼翼把脑袋冒出来,红着眼睛看他:“真的?” 沈归烬被看得一点脾气都没有,捏捏他有些哭红的鼻子:“小哭包,别动不动就掉眼泪,搞得像我在欺负你。” 殷琰闻言赶紧抹了抹眼睛,把泪憋回去:“那我以后不哭了。” “也不是这个意思……” 沈归烬叹了一声,这小哥儿说什么信什么,他怕自己这一句话,让对方以后连哭也不敢,便又说,“你想做什么都行,不用担心我生不生气,夫君不会生你的气,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殷琰懵懵懂懂地看他,问:“那我喜欢夫君,想跟夫君一直在一起,也行吗?” 沈归烬垂下眼皮,在暖黄的烛光中看了殷琰一会儿。 他自认是个淡薄的人,穿书任务做了这么久,各种大开大合的感情都经历过了,功成名就?绝处逢生?万人之上? 到头来也不过是归于沉寂。 他想躺平,因为已经无法遏制地对人世产生厌倦。 系统旁敲侧击说他可以在这个世界找个对象,沈归烬毫无这种心思,他觉得自己活了太久,心早已经老了。 何况,一群NPC有什么好打交道的。 他实在给不出感情。 但好在能承担得起责任。 既然选择了在这个世界度过余生,殷琰若真愿意跟他,他自是会照顾对方的。 沈归烬看着对方亮亮的眼,说:“等你病好了,还愿意跟我一起过日子的话,夫君自然陪你。” 殷琰开心地伸手问他要抱抱。 沈归烬俯身抱住他,殷琰便往他怀里钻,又摸索着解他的衣襟。 沈归烬任他放肆。 小黑猫却忽然从门缝里钻进来——殷琰以前睡觉都把它放在枕边,会分给它一半枕头。 它轻车熟路往床上跳。 沈归烬:“?” 殷琰一边动作,一边从沈归烬撑在他头边的胳膊里探出头,见沈归烬要起身,不肯,将夫君往身边拉了拉,自己伸出一条胳膊,拎住猫后颈,往外面一丢。 小黑猫:“喵????” 沈归烬施了个术法把门锁死了。 * 第二天,殷琰兴冲冲找张娘子汇报战况。 他把铺子里的茶水点心都端出来,请张娘子吃,说昨夜不仅跟夫君睡了觉,夫君还一整夜都没有离开,陪他到了早上太阳升起,才起床煮饭熬药。 殷琰兴高采烈:“夫君喜欢我,让我给他扎头发,不嫌我吃饭跟他靠得近,也认出了那香膏是玫瑰香味,还说要买给我!” 张娘子听了捂着嘴笑:“是吧!我就说这招肯定行!沈掌柜若不喜欢你,怎肯认你做夫郎,还让你给他看铺子?” 殷琰高兴地给对方抓了一大把瓜子:“我跟夫君说,以后天天都想跟他睡一块儿,他也答应了!” 张娘子嗑着瓜子啧啧感叹,心想沈掌柜连夜间修行都不顾了,看来是真宠这小哥儿。 只是她有些纳闷,这夫夫俩看起来完全没有隔阂,殷琰这么一说,他夫君就肯,以前又怎么会那么拧巴? 沈掌柜也不像是个拧巴的人啊。 她想打听得仔细些:“你夜里怎么跟你家夫君说的?” 殷琰也不藏着掖着,学着张娘子教他的说法:“我俩那事完,我夫君去给我熬药,我喝药时说的,说想让他留下来,还想每天夜里都跟他一块儿睡,我夫君想了一会儿,让我把药喝干净,就答应了。” 张娘子:“你夜里也要喝药?” 她知道这小哥儿生病,每日雷打不动被沈掌柜喂两顿汤药,夜里竟还要喝。 殷琰却摇头:“不是每天夜里都喝,只有我跟夫君那事完,他才熬这个药给我喝。” 张娘子嗑瓜子的动作一停,心里升起一丝古怪:“每次都喝?” 殷琰:“好像……是的。” 第一次他有些记不太清了。 张娘子把手里的瓜子壳拍掉,神情严肃起来:“那 你夫君有没有告诉你这是什么药?” 殷琰摇摇头:“没有。” 脑子里的声音要他做个乖小哥儿,夫君给什么他喝什么,从来没问过。 殷琰:“我以后要问一问吗?” 张娘子忙摇头:“别,别……你容我想想。” 情事后的药,她想不出其他东西,只可能是避子汤,若是其他养身体的,早晚什么时候不能熬,非得大半夜的起来折腾? 沈掌柜难道……不想让他家夫郎怀孩子? 这是为什么? 寻常夫家谁不想让自己娘子夫郎生孩子? 张娘子觉得古怪,想不透其中道理,思索间,便回忆起先前赵婶子说殷琰是个妾室、炉鼎的话。 她试探着问:“你家掌柜的当初怎么娶你?” 这话赵婶子当初也问过,殷琰压根没有记忆,但他学聪明了,怕再被人说是捡的,自己编了个瞎话道:“不是我夫君娶我,是我……嗯,是我自己愿意跟着我夫君的。” 自己跟着的总没错吧。 张娘子脸色却越发异样起来。 没有嫁娶,自己跟着的?那……岂不连妾室都不如? 先前赵婶子嚼舌根,她还不信,如今殷琰这么一说,张娘子又想起些许端倪: 沈掌柜前年来了这镇子,自打开药铺以来,从没提过自己有什么夫郎,倒是那夜张大海闯进了后院,无意中撞见殷琰,才被邻里们看见。 她记得沈掌柜当时赶回来,还数落了殷琰一句。 一副不想让这小哥儿被人看见的样子。 后来邻居们传得多了,估计沈掌柜也是没办法,才不得不把殷琰带出来,又说是以前在老家养着的。 如此一想是很不对劲! 她是凡人,不懂修士们的手段,却听说过炉鼎这般说辞,据说修士们想提升进境,就会养人做炉鼎采补——那是比下人还不如的下人! 沈掌柜不娶亲,却养了个哥儿在家里,还不让殷琰生孩子! 别真是个炉鼎吧? 张娘子又端详殷琰两眼,见他一脸乖巧,就算是个哥儿,这般明艳的长相,也是顶顶招人疼的。 沈掌柜那样温善的人,怎会养个炉鼎? 她想不明白,心里又胆寒,也不敢跟殷琰说出来,心乱如麻中忽然想出个主意,拉住殷琰的手,道:“你不是想跟你夫君要个孩子吗?” 殷琰忙点头,那个赵婶子说,有了孩子,夫君才不会丢下他。 张娘子语重心长:“那你听大姐的话,以后你跟你夫君办了事,他再给你喝汤药,你别喝,背着他偷偷倒掉。” 殷琰茫然地“啊”了一声:“为什么?” 张娘子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这小哥儿呆,她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只道:“想怀孕生孩子的人都是这么办的,大姐还能骗你?” 殷琰若有所思,心想,张娘子给他出主意亲近夫君,是个好人。 张娘子又道:“你这么办了,以后忖着点儿肚子,等怀了孩子,也别急着告诉你家掌柜,他是个大夫,平日里避着少让他探脉,待月数足了,男人就不会再忍心把孩子打掉,虎毒还不食子呢!好哥儿,听大姐的,准没错!” 她想,不管殷琰是什么身份,有了孩子,以后的日子都好过些。 殷琰对此一无所知,但对方说这样会让夫君更喜欢自己,还能怀上孩子,便认认真真把张娘子的话都记了下来。 14. 过往 沈归烬坐在院子里煎药。 一阵“刺啦”的电流声忽然在半空响起,他抬头,看到一团撕裂时空的噪点和马赛克在他眼前闪烁半晌,最终汇成一张显示屏。 系统在显示屏上浮现一个表情,欢快地冲他打招呼:“(〃'▽'〃)嗨!宿主!” 沈归烬语调平平:“你怎么来了?” 系统围着他绕了一圈,检阅了一遍他目前所住的山脚小院,确认生活质量还算不错,稍稍放心了些:“来探望你嘛!毕竟你最后一次心理测评结果是D-,作为你的终身绑定系统,我有义务关照你的退休生活和心理状况。” 沈归烬弯腰,拿了把火钳,扒拉扒拉药炉底下的炭火,又用扇子扇扇:“没那么严重,这个结果让你很困扰的话,我可以重新做一遍,保证给你个A+。” 系统:“╭(╯^╰)╮问题就出在这儿好吧!” 沈归烬跟它绑定的其他宿主都不同,按照穿书管理局的规定,被选中的宿主只要完成一次任务,就可以获得重生回到现实世界的机会。 当然也有一些宿主选择留下,不过都是在现实中没什么亲人,或者与书中人物产生羁绊的这种。 而沈归烬父母双全,甚至被选中当宿主前,有很不错的事业,是个从小镇做题家一路逆袭到华国最高学府,毕业后履历也极其优秀的真·龙傲天。 他失足落水而亡,系统许诺他在完成第一次任务后,就可以重生回去,继续过他的辉煌人生。 但沈归烬选择留下来。 他没有与任何书中人物产生羁绊,按管理局的规定,这是不允许的——它们可不做拐卖人口的勾当! 可沈归烬宁肯接下一个又一个的穿书任务,以此推迟回归现实世界的时间,在不属于他的世界里反复起伏跌宕。 系统心知肚明他并不喜欢当龙傲天的生活,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不愿意回去。 每次问起,沈归烬只会说一句:“不想。” 直到生生将系统的时空暂停能力拖到极限,无法再为他提供重生的选项,沈归烬终于松懈下来,拿着攒够了的贡献值,向系统申请了退休。 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跟系统干到了退休的宿主。 因为无法再回到原世界,系统不得不给他开了个小后门,允许他在没有与任何书中人物产生羁绊的情况下,留在一个世界落脚。 同时,也对他进行了最后一次心理测试评估。 因宿主被不断投放到各种狗血故事里,难免会产生心理问题,穿书管理局一向很重视宿主的心理健康,每次任务结束后,都会对宿主发放心理评估问卷。 沈归烬每次都是A+。 这也是系统能够放任他不断接手任务、没有强制把他送回原世界的原因。 但在最后一次问卷中,沈归烬暴露了真实情况,得了个D-。 与最差的E只差了两道题——系统甚至怀疑他故意卡在这档,因为如果测评成绩是E,就要接受强制心理治疗。 沈归烬是个极其聪明的学霸,从第一次拿到问卷,他就知道如何根据心理测评的题目,反推出一个积极的结果,以此糊弄系统和管理局。 这对系统来说是极其严重的工作失误。 但沈归烬已经退休了。 系统虽没有受到处罚,但对此心怀愧疚。 它是一个善良的统,并不想压榨自己的宿主,也很想知道沈归烬为什么这么做。 沈归烬拨弄着炉里的炭火:“没有为什么,我只是太累了,你给任何一个打了几百年工的牛马发放心理问卷,都很难得到一个好结果。” 系统难过:“你明明可以早点跟我说嘛!我答应过会把你送回原世界,让你跟家人在一起,还会给你补偿钱、权、好运、声望、寿命……以你的贡献值,所有你想要的都能得到!” 沈归烬不语,继续低头添柴火。 系统叹了一声,也想不明白,只能在院子里飞来飞去。 它很快发现晾衣架上多了几套衣服,院子墙根处也多了两双鞋——鞋码很小,不是沈归烬的。 系统惊讶:“你跟别人住一起了?” 沈归烬回头看一眼:“哦,先前在山上捡了个人,那人中了毒,我把他带回来解毒,他又失去了记忆,只能先住下来。” 系统:“不是,你……” 它分明记得宿主说过想过平凡日子,不愿再牵扯进什么事端,自己还特意嘱咐,让宿主别随便捡人。 沈归烬:“没办法,这人快死了,我不能不救。” 系统无话可说地围着他转了几圈。 它的宿主就是这样,明明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可总是习惯性以别人的需求为先,自己永远做托底的那个。 系统的电子脑袋分析不出人们复杂的想法,只能在院子里乱转。 沈归烬被它转得头晕,说:“我真没事,你看我现在有什么问题?别操心了。一会儿殷琰回来,你这样会吓到他,再说你也有别的任务要管,早点回去吧。” “殷琰?” “就是我捡的那个人。” “好吧……” 系统在院子里又飞了一会儿,实在找不到话说,又见沈归烬的确无恙,便道,“那我以后还会来看你的,有什么事都可以随时叫我,我会尽力帮你!挥挥(o?ω`o)?~” 沈归烬冲了它摆了摆手:“不用常来。” 系统:“……真冷漠!” 噪点和马赛克消失,院子里安静下来。 沈归烬继续坐下来烧药炉。 冷漠么。 他出了会儿神,盯着炉中烧红的炭火,想,自己一直都是这样的。 他对这世间没什么感情,家人和朋友都可以不要,宁肯留在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世界。 毕竟现实生活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意思。 他的确功成名就,履历光鲜,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他毕业后给父母和弟弟寄大把的钱,买豪宅,让所有人过光鲜体面的生活……他看起来受所有人爱戴,是家里的顶梁柱。 可没有人知道他因为性向问题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家境贫寒,父母砸锅卖铁供他上学,他予以回报,理所当然。 他也明知道父母不是坏人,可他被逼着结婚,走投无路之际在景区的湖岸上跳下去,却被家人强行说成意外——为了向景区勒索一笔赔款。 什么龙傲天,他根本不是,一句生养之恩就困得他进退无能。 他是怯懦的小镇做题家,做不到忽略旁人的眼光,也脱不开家庭的桎梏,他努力的上学、打工,因为这样会让家里常年压抑的氛围消散些。 他的确是那个为所有事情托底的人。 他习惯了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也曾觉得自己有用。 最终却抵不过一笔赔偿款。 沈归烬拨拨炭火,把这些想法都压下去。 陈年旧事,都已经离他很远了。 * 天色渐暗,殷琰从丹药铺回来。 沈归烬刚把药温好,转头看过去,见小呆瓜今天没有蹦蹦跳跳跑过来叫他夫君,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嘴里嘀嘀咕咕念叨着什么。 他喊殷琰一声,殷琰才回过神,忙跑过来:“夫君!” 一头扎进沈归烬怀里蹭蹭。 沈归烬被扑了个满怀,腾出手,揉揉殷琰的脑袋,问:“今天在铺子里跟谁说话了?” 他这几日忙着熬药,把铺子交给殷琰打理,昨日料到这小呆瓜不知跟谁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没当即问,今日旁敲侧击地打听。 殷琰没什么心眼,张口便答道:“跟张娘子,我请她吃了瓜子,她跟我说了……呃,没有,我,我没有 跟她说话,没有没有!她什么也没有给我讲!” 殷琰忽然摇头。 他想起张娘子的话是不能跟夫君说的! 沈归烬看着他的呆样就想笑,想来昨天也是被张娘子教的,这小哥儿根本不会说谎。 他没再追问,把殷琰放出去就是为了让他与人打交道的,这小哥儿如今有了自己的小九九,说明心智在逐渐清明,是好事。 殷琰见他没问,也放心了些,把怀里的钱袋子掏出来,照常跟沈归烬说今日卖了多少东西,挣了多少灵石和铜板,并一枚一枚数给他看。 沈归烬随口夸他,把用不着的灵石收了,铜板塞回去,让他留着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殷琰觉得开心,他今日也听张娘子说了,夫君只要肯给自家娘子哥儿花钱,就是在意对方。 夫君在意他,嘿嘿! 他搂着沈归烬的脖子,在沈归烬肩窝里蹭蹭,有感而发道:“夫君对我真好,我好喜欢夫君!” 沈归烬忍不住笑出来:“这就对你好了?” 几个铜板而已。 殷琰猛猛点头,又信誓旦旦道:“我以后也要给夫君花钱,我也在意夫君!” 沈归烬再次失笑,心里莫名有些怅然。 但对方是个傻子。 沈归烬没把话放在心上。 他抱了会儿殷琰,看药熬得差不多了,起身去厨房做饭,一会儿功夫炒了两个菜,招呼殷琰一起吃了晚餐。 药浴拔毒每三天一次,今天用不着,沈归烬便催殷琰去睡。 殷琰缠他:“夫君说要跟我一起睡的。” 沈归烬:“……” 他的确答应过,因昨天晚上殷琰眼巴巴看他,他到底是个正常男人,乖乖软软的小哥儿情潮未褪,那么红着眼睛求他,沈归烬止不住心软。 他被殷琰拉进了卧室。 …… 半夜,沈归烬依旧熬了汤药给殷琰送过来。 殷琰裹着被子起身,被沈归烬先喂了两块糖,然后自己接过药碗。 他瞄瞄夫君,把药碗放在唇边,假装含了一会儿,嘴里却在慢吞吞舔着糖。 张娘子说背着夫君把汤药倒掉才能生孩子。 虽然不懂为什么,但他觉得张娘子是好人,先前教他把夫君留下睡觉的招数都成功了,好人的话他愿意听。 殷琰看沈归烬没有一直盯着他——他一直很乖,夫君对他放心,趁他喝药的功夫会去药方收拾灶台,还要烧温水给他漱口。 他看着夫君走出屋子,赶紧把在门外面的小黑猫叫进门,拎起猫后颈,把药全灌进了猫嘴里。 他家的猫跟旁人家的不一样,盘子都啃,药也肯定喝! 小黑猫猝不及防:“喵喵喵???咕噜咕噜咕噜……喵呜!咕噜咕噜咕噜……呕,咕噜咕噜……” 殷琰一口气把汤药灌完,见小黑猫东倒西歪,像要被苦得厥过去了,赶紧把嘴里的糖抠出来塞给它,又顺顺毛:“好猫猫,明天给你买大肉饼吃!” 小黑猫立刻又站直了。 沈归烬不久回来,看了眼殷琰手里的空碗,没有怀疑,给他端来温水漱口,正要再陪他睡下,发现猫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了。 这猫总爱往屋子里进。 沈归烬拎起猫后颈,一把将它丢了出去。 小黑猫:“喵……” 委屈死了。 殷琰心虚地看了眼猫猫,假装无事发生,侧身搂着夫君胳膊,蹭蹭。 沈归烬让他消停。 殷琰安静了一会儿,却又忍不住把身子都贴过去。 夫君身体比他暖,贴起来很舒服。 沈归烬无奈,最后翻了个身,将殷琰整个搂进怀里。 小哥儿心里得意,觉得自己越发聪明,靠在沈归烬怀里美滋滋地想,自己很快就可以给夫君生孩子了! 15. 巧合 第二天,殷琰到了铺子,又找张娘子分享战况,说自己偷偷把药喂给了猫,夫君没发现。 张娘子:“猫?” 殷琰点头:“我家猫可厉害了,什么都能吃,把药喝得一点不留!” 说着,他想起答应给小黑猫买肉饼的事。 殷琰没自己出门买过东西,想叫夫君,但夫君在后院炼丹熬药,走不开,他便求张娘子:“我夫君给了我钱,你陪我出去买肉饼好不好?” 张娘子虽觉得把药喂给猫这事奇怪,却也没细想,只道这小哥儿一向呆傻,又听殷琰这么问,自然热心地答应。 她把两家铺子都给自己丈夫看着,挽了殷琰的胳膊,跟他一起出门逛街。 街市一如既往的热闹。 自上次南海生事端,潮音镇上便多了不少巡逻的修士,都穿着宗门制服。 张娘子探着头看了两眼,便给殷琰讲起八卦:“听说那正清门长老被万法盟问责,还不服气,想自立山头当魔道呢!还好万法盟盟主明理,派人把他教训了一通,这老东西勾结妖族,差点儿把咱们都害死,啐!” 殷琰脑子里没东西,对这些不了解,茫然问:“谁?谁教训谁?” 张娘子看他呆成这样,便叹了一声:“你家夫君是个修士,听说你也有些道行,怎这种事都不打听?万法盟盟主,应子真呀,你没听说过?” 殷琰先是摇头,又微微蹙起眉,好像……有点印象。 张娘子又说:“那你听说过万法道祖没?沈归烬,跟你夫君就差一个字,街坊们背地里给你家夫君起外号,叫他‘二道祖’呢!” 殷琰摇摇头,沈归烬这个名字……似乎也有些印象,呃,想不起来。 他灵台有些发胀,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嗐,算了。” 张娘子也知道他有病,脑袋不好使,转了个话题,“说起道祖,我听说前阵子南海那阵动静,就跟他有关,不仅引来了许多宗门弟子,还有不少魔修也混到了咱镇子上,什么鬼道门、修罗教、还有那幽什么山来着……” 殷琰脱口而出:“幽冥山。” “哎对对对,就是这个!”张娘子看他一眼,啧啧两声,“这些旁门左道你倒晓得!” 殷琰蹙着眉,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三个字,只是自然而然就想起来了。 再一细想,又完全没有印象。 张娘子接着道:“这些魔道修士不敢跟名门正派那般,光明正大地从天上飞过来,都会伪装成凡人、散修,你家开丹药铺的,这几天可得防着点儿,他们都不讲道理,动不动要杀人,可千万别起冲突!” “唔……” 殷琰茫然点头,脑袋有些胀痛。 张娘子边说边拉着他走到了卖肉饼的地方,殷琰买了四个肉饼,自己一个,给张娘子一个,再用油纸把剩下两个包起来,给小黑猫带回去。 张娘子本要推辞,殷琰却拍拍自己的钱袋子:“我有钱!我夫君把钱都给我,想买什么买什么!” 张娘子便也不再客气,一边吃一边笑着逗他:“瞧给你得意的,你家掌柜可真舍得。” 话如此说,心里却又纳罕,心想这沈掌柜还真是让人摸不透,说对这小哥儿好吧,不肯跟人生孩子,可若说不好,殷琰这一身行头,首饰,还有这手里的钱袋子,分明是被宠得紧的模样。 罢了,旁人家的事,她才不跟那赵婶子一样,胡乱打听。 张娘子这般想着,又挽了殷琰的手,带着他往回走。 快到丹药铺的时候,殷琰刚好吃完肉饼,把手里的油纸团了团,正要找个地方扔掉,忽一抬头,在人群里看到一副面孔。 那人带了斗笠,面容隐在斗笠下面,可一双眼睛从暗影中透过来,阴毒,狠辣。 殷琰不觉怔住。 一种莫名的恐惧与熟悉感扑面而来,伴随着某种他几乎难以克制的愤怒。 脑中自药浴拔毒之后再未出现过的蛊惑声音一并响起,与之前相比,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同时,他还想起了一些画面: 黑黢黢的洞府,数张面孔围着他,那些面孔他都分外熟悉,可竟一个也想不起来是谁; 这些人用术法将他钉在地上,其中一人往他嘴里灌药,又对着他阴森森惨笑,念一些蛊惑嘲讽的话语; 他不惜碎了灵台,也要从这些人手中逃出来…… 殷琰顿感头痛,踉跄一跤摔在地上。 张娘子吓了一跳,忙去扶他:“哎哟,琰哥儿,你怎么了?” 街上的路人也都朝他们看过来。 …… 石越也朝骤然乱起的人群看过来。 他压了压头上的斗笠,一扫而过殷琰的样貌,面色忽然巨变,睁大眼睛正想再看清楚,街上围拢的人群却挡住了他的视线。 石越抬脚便往人群里走。 身旁同行的人却忙拉了他一把:“你去哪儿?” 石越回头看一眼,拉住他的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名叫熊毅,是个魔道体修,即便做了伪装,也很难不从其张扬粗犷的外表上被人看出是个颇有进境的修士。 如今潮音镇到处有人巡逻,他们这些外来的修士很容易遭到盘问。 石越心里烦躁,却也只能缓了缓步子,说:“刚刚那儿有个人长得像魔君。” “魔君?怎么会……” 石越朝那边抬了抬下巴:“我是说废君,殷琰。” 幽冥山如今早已换了一位魔君,现在掌权的是殷琰的弟弟,殷焦。 熊毅闻言吓了一跳,也忙看过去。 但因方才的动静,看热闹的百姓已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旁边刚好又有两名巡逻修士路过,见人群聚在一起,上前查看状况。 石越跟熊毅都没敢往前凑,反往拐角处躲了躲。 熊毅不爱招惹是非,也怕自己这模样遭到盘问,拉了拉石越道:“我们又不是为了找那废君才到这儿的,那些巡逻的修士在,还是别……” 石越却一把甩开他:“怕什么?那些修士也没盯着咱俩!殷琰下落不明,若没死,将来必要找我们寻仇的!” “要寻也是寻你,我当初可没对他下手……” 熊毅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他们到这儿本是为了打听道祖下落的,听说道祖在南海留下踪迹,魔道跟正道一样关注他的动向,尤其是幽冥山,三百年前就曾灭在沈归烬手里,若沈归烬真闭关出来了,他们自然得做好防范,至少行事收敛一些。 熊毅只想打听完消息回去。 石越却嗤之以鼻道:“你以为你没动手,殷琰就肯放过你?笑话!他向来睚眦必报,你我都投了殷焦麾下,他若寻仇,自然是要斩草除根的!” 熊毅却说:“那你脑袋也清醒些,殷琰怎会在这镇子上?这可是名门正道的地盘!方才巡逻修士围在那里,若真是他,早该打起来了!” 石护法冷哼一声,懒得解释。 ——殷琰此前从幽冥山逃出,已身中剧毒,灵根都碎了,周身魔气怕也已散尽,未必能被正道修士们认出,对方修为不足,藏身在这里,才正是杀他的好机会! 熊毅依旧道:“就算真是殷琰,你难道能在这里光天化日地跟他打?万法盟弟子可都还在这……” 石越不耐烦道:“少啰嗦!贪生怕死的废物,不然就报给尊上,请他定夺!” 殷焦对殷琰的死活更在意! 熊毅没法儿,噎了半晌,梗着喉咙说:“那,报……报就报!” * 殷琰被张娘子送回了药铺。 沈归烬还在后院琢磨药方,听张娘子一边叫他,一边扶着殷琰进了门,抬头看一眼,大吃一惊,忙走过去接住:“阿琰?这是怎么了?” 张娘子道:“我也不知是怎么个情况,走在路上他突然头疼,差点栽下去,好险遇到路人扶了一把,又有几个巡逻的修士,给他喂了止痛的丹药,否则我都难把他扶回来!” 沈归烬伸手往殷琰额心一探,发现自己用来封他灵台的灵针偏移,似乎被什么触动。 巡逻的修士偶尔会对凡人施以援手,好在对方也不会细查,更没胡乱喂药,止痛丹只是临时解痛的。 沈归烬将殷琰从张娘子手中接过,打横抱起:“多亏你救我家夫郎一命。” “哪里的话,都是做街坊邻居的……” 张娘子这般说着,听沈掌柜口口声声叫“夫郎”,很想问几句,又见殷琰惨白的面容,便又忍下来,也不敢耽误,说,“我看你这铺子今日也难开了,你好生顾着他,我帮你把门捎带上。” 沈归烬自然没心情再开铺子,谢道:“有劳张娘子。” 说罢抱着殷琰进了屋子。 …… 张娘子转回前铺,正要帮沈归烬关铺门,两个带着斗笠的生人忽然走过来问道:“刚看你把一个小哥儿送进去,他是谁?这铺子怎就关了门,不开张了?” 张娘子回头望望两人,见对方一高一矮,高的容貌粗犷,身形异常壮硕,脸上带着一道骇人的疤,矮的则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脸上虽堆着笑,却像要刻意伪装和善,眸色间掩不住阴毒。 她是做生意的,见惯了来往的人,一眼察觉这两人不像什么好面相。 张娘子生出些警觉,想起刚给殷琰说过的魔修,没敢透露太多,只道: “哦,那小哥儿啊,那是这家掌柜的夫郎,路上犯了头风,宗门修士方才给了药,我帮着给送回去……这铺子今日怕是不开张了,二位若来买药,隔壁街也有一家铺子,不妨到那儿看看。” 她刻意提了宗门修士,见这两人果然神色一紧,各自嘀咕了一句:“犯了头风?” 张娘子装作好奇地询问:“怎么,你们不是来买药的?怎问起人家哥儿?” 石越与熊毅对视一眼,随口打了个哈哈,没再问什么,扭头走了。 * 幽冥山。 殷焦坐在魔君主位上,左右两名侍妾跪坐在他膝前,手里托着洗净的水果。 这两名侍妾细看无恙,仔细观察,却能看出她们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殷琰倚着石座,听石越给他传音,说潮音镇上与殷琰相似之人似乎只是个凡人,不仅给人做了夫郎,还犯头风。 “做了夫郎,犯头风,哈……” 殷焦面带玩味地琢磨着这些信息,忽然朝脚边侍妾看一眼,见其中一人不经意间瞥向他手中的传音珠。 他眯起眼睛来,忽然冷笑一声,脚尖托起这名侍妾的下巴:“怎么?听到我哥的消息,就忍不住支起耳朵了?” 这名侍妾忙道:“没……没有。” “一群贱婢,”殷焦骤然骂道,“找个天生贱命的哥儿来给你们当魔君,也不觉丢我幽冥山的脸!我才是正经魔君后人!还是说,你们非要跟着他,才觉得快活?” 侍妾伏低了身子,咬着牙说:“不敢。” “哪里不敢,我看你们巴望得很!” 殷焦瞧见她咬牙的神情,心里嫉恨,一脚将人踹飞了出去。 那侍妾仰倒在地,嘴里吐出一口血,手里的托盘掉下来,水果散落一地,她起身佯作去捡,却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朝殷焦刺过去。 殷焦顿时笑出来,眉眼间流露出快意和阴骘:“早知道你们不服本座!” 他用术法挡了对方的攻击,又伸出右手,五指长伸,状如勾爪,施展出一套魔功,在对方扑过来的同时,将指尖按在对方脑门,又用拇指狠狠嵌进对方灵台。 侍妾眼神登时涣散,被殷琰用五指剜进头骨,一缕缕水、木、金灵力从灵台涌出,纳入殷焦的掌心。 片刻,殷焦将手一扬,侍妾的尸体便被甩飞出去。 他抬起手,欣赏掌心内涌动的三色灵力,又嫌恶地笑了一声,在吞噬灵力的同时骂道:“区区三灵根修士,跟我哥那废物一样,丁点儿修为,也敢朝我动手。” 旁边有人过来清理现场,熟练地把侍妾尸体抬出去。 殷焦转过身,重又回到主座上。 另一名侍妾被吓得面色惨白,手里的果盘都要托不住,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 殷焦觑她一眼,漫不经心抬脚踢了踢:“还有你,以前做幽冥山弟子,如今成了我的侍妾,可有怨气?” “妾……妾身不敢,”这侍妾慌忙埋下头,一脸恐慌道,“能、能侍奉尊上,是妾身的福气。” “倒挺识趣。” 殷焦没再说什么,又拿起传音珠,对等了他许久的石越说:“长得相似,又是个哥儿,刚被发现踪迹就闭了铺门,这事也实在巧了点。” 石越方才还说是凡人,此刻又连忙奉承:“是,是,那个……我也是这样想的!他不敢见人,肯定有鬼!若真是殷琰,如今正是取他性命的好时候!” “那就再给你们派几个弟子,”殷焦说,“沈归烬的消息,打不打听也无所谓,那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也没人真见过他的影子,我看多半是假的,万法盟放出来糊弄人呢!” “是,是,尊上神机妙算,事情一定是这般!” 殷焦被捧得得意,随口允诺了句:“你若此番能把殷琰杀了,我就把第二套功法心诀传你,让你做这幽冥山长老。” 石越又感恩戴德地奉承了许多。 殷焦把传音珠丢开。 他自小天赋卓绝,却因幽冥山败落,没能当上本该属于他的少主,多年来又被殷琰压一头——殷琰不过是个哥儿,有什么资格跟他争魔君? 若这哥哥安分守己,好生与那合欢宗宗主联姻,成全了他一统魔道的志气,他看在对方庇护了自己和妹妹这百来年的情谊上,也不是不肯给对方一条生路。 可惜…… 殷焦靠坐在魔君主位上,又想起石越的话,细思片刻,觉得有些离谱。 他当初联手合欢宗宗主易慕声给殷琰下毒,殷琰自碎灵根逃了出去,按理说修为术法剩不了多少,怎会逃到南海那边? 南海距幽冥山千里之隔,潮音镇还是名门正派管辖的地方,一个魔道头子,如何隐藏的身份? 做了一个药修的夫郎? 殷焦越想越觉诡异,想到自己曾派弟子去追查过殷琰的下落,但在五行山附近断了线索。 那五行山位于中原腹地,是寻常散修落脚的地方,不受宗门管辖,殷琰逃到这里还说得过去一些,只可惜弟子多方巡查,没找到任何线索,只在那山脚下寻到一个药修的小院。 据说那小院平平无奇,也没什么异样。 可…… 等等! 药修,丹药铺? 这么巧? 殷焦疑窦顿生,忽然勾手叫来一名下属,吩咐道:“你,带上你那两个兄弟,再去五行山搜一遍,尤其是那个山脚小院,把里面那个药修给我绑回来!” 16. 记忆 沈归烬在药房里给殷琰施针。 他推测殷琰骤然头疼,应该是想起了什么,他用灵针封了对方灵台,为了避免在拔毒过程中灵台受到心魔侵蚀,可若受到刺激,也难免会回想起一些往事。 殷琰泡在盛满汤药的浴桶内,心神杂乱。 他胸中压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恨和怒火,被背叛,被算计……那些围着他给他灌药的人是谁,他想不起来,以致于对自己的身份也产生了怀疑。 殷琰意识昏沉,睁眼看到沈归烬,忍不住问道:“夫君,我到底是谁?” 沈归烬施针的手一顿,看他半晌:“殷琰。” 殷琰默然,心魔与近来的记忆混合在一起,他想起沈归烬对他的称呼,想起邻居们的议论,又想起赵婶子的话,不由怀疑道:“那我到底是你的夫郎,还是……侍妾,炉鼎?” 沈归烬不缓不急给他扎针道:“你不是我的什么,你就是你自己,殷琰。” 殷琰…… 他喃喃念着自己的名字,安静下来。 沈归烬手法娴熟,很快从他舌尖和额心逼出两股黑血,用杯盏接住。 殷琰吐血的同时,身体顿感虚弱,强撑的意识消弭,往浴桶后倒去。 沈归烬忙用掌心托住他。 药浴拔毒每三天一次,今天其实不是时候,但事发突然……殷琰在沈归烬怀里缓了一会儿,疲乏地睁了睁眼,偏头嗅到沈归烬身上的气息,喃喃叫了声:“夫君。” “嗯。” 沈归烬这样应着,将对方从浴桶中抱出,用浴巾裹住。 殷琰一如既往朝他身上蹭蹭,忽然道:“我今天看到了一个人……” 沈归烬问:“谁?” “我不知道他是谁……” 殷琰面露痛苦,湿哒哒的头发蹭到沈归烬脖颈,沈归烬没有阻止他,低头看着,见殷琰脸上闪过不安的惶惑与迷茫。 沈归烬说:“别怕。” 殷琰攥紧他的衣襟,说:“他们好像是来找我的……他们……夫君,他们对我做了很坏的事!” 沈归烬又找来一条干净毛巾,慢慢擦着他身上和头发上的药液,语气平和:“什么很坏的事?” “我……” 殷琰不知如何形容,脑子里的画面过于散乱,他往沈归烬怀里又埋了埋,“我不知道……我,好疼……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沈归烬将他身上的药液擦干净,摸摸他的头,又打来温水帮他清洗。 殷琰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夫君……” “没事,” 沈归烬在他跟前蹲下来,舀起温水冲洗他黏在身上的头发,用手揩揩他不安的眼角,“你想起来会头疼的都是坏人,坏人就是坏的,不用想为什么,夫君在这儿,他们不敢再来欺负你。” 殷琰定定看他。 沈归烬知道对方大概率想起了被下毒残害时的记忆,在心魔毒除净、灵根灵台养起来之前,这些事不能让殷琰多想。 他给殷琰灵台又施了根灵针。 殷琰平复下来,看他一会儿,顺着沈归烬的话似乎理通了逻辑,确认道:“那我是好人。” 沈归烬刮刮他鼻子:“对,你是最好的小哥儿。” 殷琰高兴起来,恐惧和不安顿时抛诸脑后,伸手问夫君要抱抱:“那夫君是不是最喜欢我?” 沈归烬抱着他哄:“是,最喜欢。” * 傍晚,张娘子思来想去觉得不对劲,还是敲响了沈归烬的铺门。 沈归烬许久才将门打开。 “沈掌……” 张娘子话未出口,看看眼前的沈掌柜,先愣了一下。 沈掌柜是这十里八街有名的体面人,模样好,仪态从容,坐在药铺里的样子像个先生,从来衣冠整肃,一丝不苟。 这会儿却散着头发,只将门开了条缝看她,衣服也没打理,领口松松垮垮的,像是刚从床上起来。 大白天的,怎就…… 张娘子心说这作息也忒古怪,正要问,又瞥见对方脖颈下未能遮掩的红印。 啊这…… 张娘子臊得忙了错眼,也不敢多问了,差点想不起自己本来要说啥,半晌,才道: “那个……今日有件事,思来想去我觉得还是给你说一下好,你家哥儿好像被人盯上了,上午我帮你关铺门,有两个好奇怪的男子,专程到这儿打听你家哥儿。” 沈归烬闻言蹙了蹙眉,问:“怎样的男子?打听了什么?” 张娘子将上午的事都说了一遍。 沈归烬点头:“我知道了。” 张娘子不放心:“你家哥儿脑袋不好,人却生得俊俏,怀里还常揣着钱,这镇上有的是三教九流的人,我怕别是什么人贩子,想把他拐了去。” 沈归烬嘴上应着,却想,不定是什么人贩子,也或许是殷琰的仇人。 他在五行山林子里捡到殷琰时,殷琰被害成那样,沈归烬早想过会有人来寻他,已在林子里抹去了自己跟殷琰的踪迹,却没想过有人还能找到潮音镇。 潮音镇距五行山千里之遥,怎会…… 沈归烬想起殷琰莫名其妙说的那句“我今天看到了一个人”。 也许是无意中碰上的。 沈归烬按下思量,并不在意,真敢找到他门上反倒好了,他也想知道知道这人是谁呢。 张娘子又问道:“你家哥儿头还疼吗?” 沈归烬:“有劳记挂,已经好多了,今天的事真是好生谢谢,回头让阿琰提些点心到你铺上。” “哎呀,瞧你客气的,”张娘子忙摆手,又看他两眼,轻咳一声劝道,“那啥,你家哥儿是个体弱的,你也……咳,别太折腾他。” 沈归烬:“……” 他看着张娘子说完话就被烫了嘴般地跑了。 沈归烬关了门,无语地往回走。 进了卧室,见殷琰已经缩回被窝,床头搁着空碗,那没点眼色的破猫不知为何又溜了进来,沈归烬拎着后颈把它提走。 他烧了温水给殷琰漱口,又打算到厨房做饭。 殷琰却拉住他:“夫君再陪我睡会儿。” 沈归烬叹了一声,心想,这是谁折腾谁? 他弹了殷琰一个脑瓜崩,觉得重了,又揉揉:“还睡,都夜里了,今天晚饭不吃了?” 殷琰抓着他的衣角不放:“我不饿。” 夫君近来教他调息养灵根,他灵根养好了些,能稍微调动些灵力,没那么容易饿。 沈归烬看看他,见殷琰又露出那种委屈巴巴的神情,没辙,只能在他身边又躺下来。 殷琰钻进他怀里,贴贴蹭蹭,觉得很舒服。 半晌,小声道:“夫君,我还想要。” 沈归烬:“……” 他看了眼旁边喝干净的药碗,一天之内是绝不可能给殷琰喝两次的,就说:“不行,喝过药就不能再要了。” 殷琰不满,在他身上磨蹭,显出些脾气:“就要!就想要!” 因为脑海里蛊惑的声音渐少,殷琰没以前那么不安和怕他,也越发有了性子。 沈归烬侧过身拍拍,将他的动作按住:“别闹。” 再闹他要顶不住了。 殷琰在被子里没穿衣服,光溜溜的像条小泥鳅,被按着也不安生,依旧在他身上磨蹭,沈归烬没辙,干脆起床,又被殷琰一把抱住。 殷琰一脸委屈地望着他:“我为什么一定要喝药?” 沈归烬:“……” 殷琰两只手环着他的腰,不安分地上下乱摸,这小哥儿在这种事上莫名开窍,很知道什么地方让对方受不住,坏心眼地将手往下伸去。 沈归烬一把抓住他。 殷琰仰起头,露出一个红着眼湿漉漉的神情:“夫君不喜欢我?” “我……” 沈归烬说着便泄了气,觉得殷琰本性一定是个非常狡猾的人,心魔毒没解完就已经会对他耍心眼,居然会用这种扮可怜的办法对付他。 而他竟也的确会心软。 沈归烬不得不重新躺下,捋了捋殷琰的脊背:“只 再来一次。” 殷琰眉眼弯起来,翻身坐到沈归烬身上,并不说话。 他面上微微潮红,额心孕痣鲜艳得近乎耀眼,漆黑的长发从耳侧顺着肩颈垂下,逶迤落在两人身上,潋滟而明动的眸子一搭,弯出一个浅浅的、盛满小主意的扇形。 殷琰绝不是呆瓜。 沈归烬忽然想。 他有一张十分聪明的样貌,有些人一看就让人觉得聪明。 明眸皓齿,冰雪玲珑。 沈归烬喉结微滚,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勾到。 殷琰呆瓜的样子固然可爱,可沈归烬本是个学霸,骨子里还是喜欢聪明人,对方这样撩拨他,又顶着这么一副简直长到了他心里的样貌。 他仰头,放弃了阻止殷琰的动作,伸手握住对方的腰。 刚喝的药,不至于这么快就失效吧。 沈归烬心怀侥幸地想。 * 沈归烬此后没再让殷琰去帮他看药铺。 仇人都找到了这里,沈归烬忙着熬药,没时间探究,也不想让殷琰出事。 心魔毒、情毒,两者都不是寻常修士能施展的,他推测殷琰的身份或许不一般,不过事已至此,等解了毒,殷琰灵台清明,自然会什么都想起来。 家里的药材不够用了。 先前沈归烬照着公孙蔼的方子,备齐了最难寻的几味主药,却还有一些药引、配材,他仗着自己开药铺,仓库里还剩下不少,就没有事先准备。 如今一边开铺子,一边给殷琰治病,夜里还要天天熬避子汤,药材消耗得很快。 沈归烬不得不出门采药。 他让殷琰留在山脚小院,不要往潮音镇去,铺子不开就不开了,殷琰的安危要紧,把小黑猫也留了下来,陪殷琰解闷。 不知是不是家里天天熬药的原因,沈归烬近来越发觉得这猫身上沾染着一股药味,苦臭苦臭的,有点难闻。 临走前便吩咐殷琰给猫洗个澡。 殷琰乖乖答应,可他从没给猫洗过澡,想到洗澡要用浴桶……家里只有一个浴桶。 不行,那是夫君给他的! 殷琰小气地想。 于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家里其他的桶桶罐罐大都存放着灵草药材,没有空的,殷琰找了半晌,最后在灶房找到一口大铁锅。 比划了比划,觉得刚刚好。 他便直接就着炉灶烧水,又把小黑猫逮过来,要扔进去。 殷琰笑眯眯:“来,小猫咪,洗澡。” 小黑猫:“喵喵喵嗷嗷嗷嗷嗷!!!!” 你不要过来啊! 谁家洗澡会用锅! 化形怪是有智识的灵宠,看殷琰架势不对,以为对方要把它煮了,炸着毛满院子乱跑。 殷琰撸起袖子追它。 一人一猫在院子里鸡飞狗跳,殷琰将小黑猫堵到了走廊边角,呼哧呼哧喘着气:“跑什么,夫君说了让我给你洗澡!” 小黑猫:“喵呜!” 严词拒绝。 殷琰又要去抓它,却见小黑猫忽然竖起耳朵,姿态由原来的炸毛变成躬身警觉的样子,鎏金般的圆眼眯成了个凶巴巴的半圆。 殷琰:“?” 不、不愿意洗就算了,怎么还凶起来。 殷琰往后退了两步,怕自己真吓到了它。 小黑猫却忽然“喵嗷”了一声,朝他扑过来。 殷琰:“!!!!!” 他忙用手护住头,以为对方要来挠他,却发现小黑猫并不是朝他扑过来的,而是冲他身后。 殷琰转身,见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三个人。 一个壮汉,一个精瘦个儿矮的麻杆,一个胖子。 胖子被小黑猫扑中了脸,猝不及防,哎哟乱叫着把猫往下扯,另外两人看了一眼,没管,只把目光又牢牢锁向殷琰。 殷琰依次看向对方,脑海中残碎的记忆骤起,太阳穴不可遏制地传来一阵剧痛。 “尊上,”他听其中一人如此称呼道,“你果然还活着啊。” 17. 遇袭 “你想起来会头疼的都是坏人。” 殷琰一瞬间只想到了沈归烬这句话。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尊上”这个称呼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脑中再次涌入了此前被人用术法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画面。 殷琰感到一股无以名状的愤怒,又痛苦。 他转身想跑,那个身材精瘦的麻杆如同鬼影般闪在他后面,用术法挡住了他的退路: “还以为这院子里真住着个药修,敢情是你,啧啧,踏破铁鞋无觅处啊!尊上如今怎不藏着孕痣了?在这儿鸟不拉屎的地方当起哥儿来,幽冥山的兄弟们都很惦记你呢……” 殷琰下意识捂了捂额头,心底蔓延出一阵无端的恐慌,却又想不明白。 他……为什么要藏孕痣? 他本就是个哥儿啊。 混乱的记忆在他脑海里拼凑,殷琰见对方朝自己抓过来,连忙躲闪,却撞到身后荆棘织就的结界。 尖锐的藤刺扎得他缓过神,他发现自己被结界困住了。 “你……你们……” 殷琰挣扎,但被荆棘缠住手腕,对方用的是木属性术法,境界比他高许多,他难以挣脱。 瘦麻杆吊着一双三角眼打量他,见他连这点儿术法都破不了,用神识探查他的修为,不觉惊讶道:“哟,炼气期?哈哈……藏在这里不敢回去,原来是怕给老子爷们叫前辈呢!” “老鬼,你跟他废什么话!” 旁边的胖子刚把小黑猫从脸上扯下来,被抓了几道血痕,气急败坏地说,“尊上要我们杀了他,还不动手!” 尊上? 又一个尊上? 殷琰脑子里想不明白,心说刚刚还管自己叫尊上,为什么又来一个尊上要杀自己? “急什么,”被叫做老鬼的人说,“你们看他现在这副样子,早被毒傻了,当初在魔道里装圣人,对哥儿几个吆五喝六地清算,如今落到咱们手里,你们就不想出口恶气?” “夜长梦多,”那个身形壮硕的人道,“早早割了他的脑袋,回去邀功便是。” “嘁,无趣。” 老鬼偏不想迅速动手,反让荆棘缓慢地缠上殷琰手脚,对他审问道,“先前在林子里断了踪迹,弟兄们早搜罗了一通,竟没发现你藏在这里,殷琰啊,你说你怎么做得障眼法?这院子里的药修又是谁,什么来头?现下到哪儿去了?” 殷琰手脚渗血,尖锐的藤刺扎进他皮肤,疼得他脸色惨白,可他一句也听不懂对方的话。 他意识到这些人是来取他性命的,本能地动了动手指,想施展一丝术法。 可炼气期的修为实在太低,面前三人至少是结丹,进境之差如云泥之别,殷琰此刻就如砧板上的鱼,动弹不得。 这时,被胖子甩在地上的小黑猫又“喵呜”一声,朝三人冲了过来。 “这该死的小玩意儿……” 胖子发现这猫竟没被摔死,骂了一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飞星矢,朝对方甩过去。 却不料那连寻常修士都难躲过的飞星矢竟被小黑猫轻易避开,小黑猫迅速扑到困住殷琰的结界周围,身体一瘪,变身成从四面八方牵扯的黑线,绕住荆棘结界,要将其拽开。 三人全部吃了一惊,目光集中到这诡异的生物身上,有人看出端倪,叫道:“化形怪?” “啧,麻烦!”胖子又啐了一声,神识放出,探道,“也只是个筑基灵宠。” 说罢又从手中飞射出金针,朝化形怪扎去。 化形怪“喵嗷”一声,并不躲闪,身体再次变形,成了一张交错纵横的网,就着轴心一卷,如龙卷风般尽数卷走了飞来的金针,一根也没让其落在殷琰身上。 随即它又将网甩开,将金针朝三人甩出去。 “不对!筑基期灵宠怎能接下你的金针!”一直少言寡语的壮汉骤然说道,“这东西有古怪,先把它弄死!” 却就在他说话间,化形怪变身的黑网愈发涨大,铺天盖地朝三人罩过来。 黑气腾然,两只滴溜圆的金眼睛从黑网中冒出,镭射光似的朝三人分别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怪东西!?” 三人全没见过这般古怪的招数,各自被黑网罩住,却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黑网很快消散,三人受惊之余,纷纷放出神识窥探,却也只查出眼前的怪物的确是一只筑基期灵宠。 化形怪趁三人反应不及,忙再次变身化成黑线,扯断荆棘结界,将殷琰救出。 紧接着又勾出一条黑线,团团缠上殷琰胳膊,将他从三人的包围中甩出去,一把甩到院子里,又“喵嗷”叫了一声,意思是让他快跑。 殷琰尚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可到底机灵,他咬牙忍下浑身的剧痛,扶着墙跌跌撞撞往外跑。 可那三个刺客也很快缓过神来,纷纷施展术法再次丢向殷琰……竟被殷琰踉跄躲开了。 胖子丢出的飞星矢速度减慢、数量莫名稀少;老鬼召唤出的荆棘结界只绊了殷琰一脚;壮汉修行土系术法,本欲召唤巨石砸过来,最后只零星召唤出了一些小石块。 三人皆是一愣,发现自己的修为被压制了。 化形怪将在场所有人的修为全部压制到了最低水平——万法同尘咒。 这……这不是当年万法道祖的咒术吗? 三人大惊,心想这小东西怎会这些? 却不待他们多想,心思缜密的壮汉最先反应过来:“愣什么!先把殷琰抓住!” 就算被压制到与殷琰齐平的水平,他们毕竟也有三人,不至于让对方一个小哥儿跑掉。 可失去了进境碾压的三人无法再像此前那般,动动手指就能取殷琰性命。 殷琰一边跑,一边胡乱抓起院子里的东西朝对方砸过去:摆在走廊过道里发酵的辣椒酱、院子里晾晒的不知做什么用的药粉、还有沈归烬摆了一窗台的各色瓶瓶罐罐…… 他丢出去的同时带着些微法力,伴随着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从没打过这种乱架的三名刺客纷纷中招: “哎哟,好辣,我的眼睛!” “这什么东西,味道……咳咳,天麻粉?” “先把门关了,别让他跑……呕,这又是什么?” “老六,先把门钉死!别让他跑出去!” “咦,这……天泉奇参?乖乖,这院子里有这等宝贝?” “你有病啊!这时候还往储物袋里塞东西?” “先弄死他!殷琰在那儿……” 殷琰抄起了沈归烬靠在墙边给药园松土用的锄头,虽然一阵反击,可最终还是被逼回了走廊上,他退到尽头,气喘吁吁看着对方。 小黑猫也使尽了招数,召唤万法同尘咒的它也被压制了修为,此刻顺着墙根溜到殷琰跟前,攀到他肩上,冲三名刺客“嗷嗷”炸毛叫着。 殷琰头痛欲裂,深知自己并不是这三人对手。 他忍着疼,拼命思索自己会的术法,他明明也是个修士,应该会很多东西…… 三个刺客虽显得有些灰头土脸,却都没受什么大伤。 其中那个壮汉被辣椒粉糊了一脸,好不容易擦干净,红着眼睛鼻子将其余两人往后一推,恼羞成怒道:“都让开!” 他撸起袖子,露出体修修士常年锻炼才养出的腱子肉,对着殷琰冷笑说:“万法同尘咒是吗,刚好,我也多年没跟人动手肉搏过了。” 万法同尘咒只会抹消术法,并不能削弱体修们常年锻炼出的武艺。 他只手去抓殷琰。 殷琰冲他挥锄头,却被对方直接用手挡下,只听“咔嚓”一声,小臂粗的锄柄被对方空手折断了。 殷琰再次往后退,身体撞到走廊尽头的无界门上。 无界门那边是潮音镇,殷琰顶着剧烈的头疼,犹豫了一瞬,想到那边有很多邻居。 这些刺客是来杀他的…… 他没敢再往后躲,又见对方朝自己挥拳打过来,忙低下头,施诀念出一道术法。 他是 水木火三灵根,勉强记起一道控火术,循着此前夫君教他调息的心诀,调动周身灵力,本想用火烧对方,却莫名从掌中击出了一阵气流。 风? 殷琰愣了愣。 壮汉也是一愣,从不知任何术法还能空手打出风来,尚未细思其中怪异,见殷琰又召唤术法。 壮汉不再给他机会,又一拳招呼下来。 殷琰退无可退,没来得及收回术法的手死死抵着无界门门框,本是不想将门打开,体内调息的灵力却就此溢出,悄无声息沿着门框周转一圈,解了沈归烬此前落在门上的禁制。 小黑猫从他肩头扑出,撕咬壮汉。 壮汉一把将猫甩开,将其狠狠砸到门框上,只听“咚”的一声,又连接着“咔哒”一声细响,小黑猫不偏不倚被砸到门框顶端的玻璃珠上,玻璃珠就此轻轻旋了一圈,颜色由深蓝转为透明。 无人注意到这微小的变化。 殷琰连滚带爬在躲,想离开无界门的范围,可对方很快踹来一脚,正中他胸口,他猝不及防,一脚被踢进了身后的门内。 眼前场景骤然一变,殷琰被踹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时,看到眼前场景,顿时愣住了。 这……怎么不是潮音镇? 壮汉和其他两名此刻也紧跟着走进来,四下打量一周,脸上都现出惊异之色。 没人想到这不起眼的山脚小院还藏着如此玄机。 这里分明是个洞府,灵气氤氲,仙草灵泉遍布,略显散乱的书架柜子上摆满了典籍法宝,还有隐约的玄光从洞府上方辟出的天井处落下来,照亮了内里的一切。 “这,这里是……” 所有人都被震惊了,这洞府一看就是某位大能修士的住所,绝非寻常人所能打造出来。 几个刺客一时间甚至忘了杀殷琰,都被洞府内的典籍法宝晃了眼。 壮汉见识多些,往身后那道通往此处的门看了一眼,极其匪夷地想,难道是……无界门? 世人皆知万法道祖沈归烬有两件举世无双的本命法宝:能任意穿梭各个固定地点的无界门,和可以同时激发金木水火土五行灵力、以及雷冰风光暗五种变异灵力的落神剑。 壮汉下意识在洞府中寻找,想看看有没有那传说中的落神…… 他看到殷琰拿起了架放在洞府中心石座上的那把剑。 ——玄金剑鞘,青钢剑身,剑柄正反处分别镶嵌五行与变异属性灵石! 壮汉张了张嘴,眼睁睁看着殷琰将剑拔出。 殷琰并不知这剑来历,他只是想寻个武器而已。 他被对方一脚踹到这里,刚好撞上洞府中心的石座,一抬头看到上面架了把剑。 殷琰抹抹嘴中血沫,握着剑在身前横起,看到眼前三人都不怀好意地朝自己看过来。 落神剑乃旷古神宝,但得匹配道祖的五衍诀驾驭。 否则也只是一把普通的剑而已。 三人并不把殷琰放在眼里,却纷纷盯上了他手里的剑,除了壮汉,另外两人也迅速反应过来,这里很可能是道祖当年遁世的洞府! 世人遍寻不得的五衍诀,无界门,落神剑…… 三人同时朝殷琰冲过去! 殷琰咳了口血,举剑阻挡,他不得其法,只是下意识调动灵力,默念沈归烬教他的调息口诀。 水、木、火三股灵力带着剑气骤然击出,同时分化开冰、风、光三种变异灵力,六种灵力交合——即便殷琰如今的进境只有炼气,落神剑本身却自带杀机,只要能驱动它…… 仅一斩,三人尽数殒命。 三个刺客倒地的同时,沈归烬掐诀现身洞府中。 他皱眉看了一圈眼前场景,先扫了眼地上的三个死人,旋即抬头,看到浑身是血的殷琰。 殷琰手里握着他的剑,一击之后顿时失力跪倒在地上。 “阿琰?” 殷琰抬头看到他,张了张口:“夫……” 话没说完,便闷头倒下去。 18. 魔道 沈归烬走上前,一把将殷琰抱起。 小黑猫在旁边“喵呜”乱叫,焦急地围着两人团团转。 沈归烬检查了殷琰的伤势,好在大多是皮外伤,只被踹那一脚有些伤及肺腑,昏过去的原因是贸然催动落神剑——修为太低,被落神剑瞬间抽空了灵力。 沈归烬探上他脉搏,将自己的灵力渡给他。 殷琰意识恢复了些,睁开眼,看他半晌,哑声道:“夫君……” 沈归烬蹭蹭他脸上的血痕:“我在。” “我……他们……”殷琰喘了两口气,用手抓住沈归烬的衣领,忍着剧烈的头疼,朝洞府中环顾一圈,指向地上横躺着的三具尸体,“他们……想杀我……” 沈归烬又看了那三具尸体一眼。 他是察觉到无界门异动才赶过来的,殷琰这样说,加上院子和洞府里打斗的痕迹,沈归烬多少猜出了什么。 “我头好疼……” 殷琰皱着眉,脑海中诸多记忆翻涌,却全都是无法串联的碎片,他死死拽着沈归烬的衣服,心中满是不安,提醒,“这里,危险……我们……” “没事。” 沈归烬给他打了道安神诀,低声哄劝,“有夫君在,我带你回去睡会儿。” 他将殷琰抱出洞府,小心清理了对方身上的伤口和血痕,将殷琰放回床上。 殷琰在安神诀作用下睡去,却不肯松手地拽着他。 沈归烬坐在床边,给殷琰渡了片刻灵力,促使他身上的外伤在灵力修复下愈合,然后将衣袖小心翼翼从殷琰手中抽出。 又在床边站了许久,确认这小哥儿睡熟,才转身回到无界门,进了洞府。 沈归烬检查地上的三具尸体,翻来覆去,没找到能识别身份的物件。 又检查了对方的储物袋,发现里面除了一些武器、法宝,还有从他院子里搜刮的药草……劫匪做派,不似名门正道。 但三人一起行动,又不像是散修,更像是有预谋的魔道。 魔道…… 殷琰招惹的是魔道? 沈归烬又看向周边打斗的痕迹,发现这三人用的术法也很讲究,并没有暴露根脚的招数,只有匹配灵根的寻常五行术法。 隐蔽根脚,多半是所修功法见不得人,大抵是魔道修士了。 怎会又找到他这座院子? 沈归烬此前已有过防范,猜测殷琰会被仇家追踪,早已在山林里抹除了殷琰的踪迹。 这山脚小院从外表看只是一个寻常院子,他药修身份做得滴水不漏,且五行山虽无宗门管辖,却到底在万法盟势力范围内,魔道若非抓到线索,是不敢冒险在这里大动干戈的。 好在这小哥儿命大…… 沈归烬看着洞府内被落神剑劈出一道的痕迹,心想真是凑巧,他习惯用五衍诀设禁,此前教殷琰的调息功法正是五衍诀的入门心法,这小哥儿平日里听他的话,不会轻易动用灵力。 没想到在此次中误闯,阴差阳错解了禁制,还催动落神剑,保住了性命。 小黑猫跟在他身边,“喵喵”叫了两声。 沈归烬回头看它,夸道:“你做的也不错。” 万法同尘咒是他留的后手,他此前猜测殷琰只是出逃的侍妾或炉鼎,仇人或许会追过来,但不至于取他性命,这一道咒术足够周旋,如今看来是猜错了。 小黑猫:“喵~~” 沈归烬摇头:“进境压制不能解,我一个筑基中期药修,被人发现带一只元婴境灵宠,要把人吓死的。” 小黑猫丧气地在地上乱刨了几个坑。 沈归烬没再查出其他东西,把那三具尸体丢给小黑猫:“处理掉吧。” 而后从洞府中走出,回到卧室,盯着睡梦中的殷琰又看了一会儿。 这小哥儿没准儿还真是个麻烦人物。 沈归烬“啧”了一声,揉揉额头,思来想去也没办法,只能先转到厨房,给殷琰熬起汤药。 * 殷琰睡得并不安稳。 他在睡梦中回想起一些片段: 似乎是在他很小的时候,那时他什么都不会,穿得破破烂烂,被一群跟他差不多大的人围着嘲笑。 对方嘲笑他额头的孕痣,说小哥儿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长着男人的样子,却要像女人一样怀孕生孩子,是天生的玩物、贱种。 “跟你那贱命的娘一样,只配做炉鼎!” 殷琰反唇相讥,激怒了对方,那群人便将他围起来,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他反被揍得差点丢了性命。 人群还要往他身上吐口水:“呸,贱种!该死!” 殷琰一瘸一拐回到家,向母亲质问自己为什么是个小哥儿? 他母亲嶙峋消瘦,面色凄然地盯了他许久,教了他一个术法,可以隐去额心的孕痣。 母亲说:“那你以后就当个男人,把他们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 殷琰自此之后把自己伪装成男人。 弱者天生要被欺负,殷琰很小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自此,他不在人前显露任何弱态,想方设法进境,一步一步,把所有谩骂嘲笑他的人都踩下去。 他终于进阶到了元婴。 元婴修士已是这世间无人再敢怠慢的高阶修士,足以开宗立派,立起自己的山头。 可还不够。 他才只是元婴初阶,世间依旧有的是比他强的人,元婴之上还有化神,那是需要天赋与机缘的……殷琰自知天资平凡,他能做的只是加倍刻苦修行,想方设法追求上限。 他闭关修炼,企图突破元婴中期,却在这时,有人给他递来了一碗汤药。 他没有防备,因为那人他太过熟悉,也从未想过对方会给自己下毒。 “哥,”那人面容乖巧,嘘寒问暖地看他,“我从秘境采摘的灵草,补养灵根用的,亲手熬成汤药,哥修行辛苦,有这灵药助力,或可事半功倍。” 他喝了药,而后情毒发作,藏不住的孕痣从额心凸显出来。 给他送药那人原本乖善的眉目迅速扭曲起来。 “合欢宗宗主属意你,要与你联姻,哥怎能不肯?” 对方居高临下看着他说,“以后这魔君的位置给我坐,易慕声疼你,你一个哥儿,本该嫁人生孩子,怎可辜负了易宗主对我们的抬举。” 话音落地,一个手握折扇的男人从暗处踱出,与这人并立在一起,眯起一双细细的桃花眼,上下打量他。 “呀,堂堂幽冥山魔君,真是个哥儿。” 这人折扇掩面,故作惊讶道。 殷琰终于知道自己被人算计,但他怎肯任人拿捏,当即施诀反抗。 一群藏在暗处、早有预谋的修士朝他围上来。 如同小时候受人欺负那般,他被众人用术法钉在地上,动弹不能。 那长着桃花眼的男人见他不肯妥协,便捏起他下巴,又往他嘴里灌药。 还好声好气道:“好哥儿,叫声夫君来听听。” 殷琰被药呛得咳喘,终于意识到自己脑海中那些蛊惑的声音从何而来。 …… 沈归烬将银针扎进殷琰灵台,却发现对方依旧面色惨白,眉头蹙紧,似乎陷在回忆里不能自拔。 刚被逼出舌尖的毒血竟又倒流了回去。 沈归烬忙用手卡住殷琰喉咙,不让他把含在口中的毒血吞回去,随即舍弃银针,直接下了一道禁制,将对方的灵台封死。 殷琰脑中的画面终于消散,半晌,他缓缓张开眼睛。 那双淬满森然笑意的桃花眼与沈归烬垂望下来的眼睛重合,殷琰下意识往后缩,但很快发现眼前的目光清澈和暖,并不让人厌恶恐惧,反倒安心。 他梦境消退,回忆翻涌,踟蹰许久,终于磕磕绊绊地想起这人是谁,喃喃叫了句:“夫君……” 沈归烬“嗯”了一声,小心托着他下巴,让他把嘴张开,查看他的舌面。 殷琰照办。 沈归烬看到他舌面上的黑线已经完全消失了。 心魔毒已解,可灵根残碎,撑不起混沌的灵台,若此刻解开灵台禁制,过往的记忆会一瞬间涌进脑子里。 这小哥儿显然受过刺激,到时落下后遗症是其次,万一成个神智错乱的疯子…… 罢了,再养养吧。 如此想着,沈归烬将殷琰从浴桶中抱出。 殷琰疲惫,无力地靠在沈归烬身上,却不像往常那般黏糊着撒娇,而是有些安静。 他脑中隐约记起了一些事情,却又记得不大清楚,各种残碎的印象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殷琰想起那双令他遍体生寒的桃花眼,又望望眼前的夫君,不觉抓紧了沈归烬的衣领,喃喃道:“夫君,我……刚刚想起了一些事情……” 沈归烬将他抱到干净的垫褥上,又用毛巾给他擦头发,低声问:“什么事?” 殷琰:“我……” 他努力想记起那双桃花眼是谁,他知道自己一定认识对方,还有给他递汤药的那个……可一想就头疼。 殷琰“嘶”了一声。 沈归烬立刻止住他:“想不起来就不要硬想。” 殷琰茫然地抬起头。 沈归烬刮刮他鼻子:“听夫君的话,在家里乖乖养灵根,等灵根养好了,什么事都能想的起来。”< /p>殷琰懵懂看他,半晌,“嗯”了一声。 他习惯性听夫君的话,很快把想不起来的事抛诸脑后,又朝四周看了一眼,发现这里不是自己平时药浴的屋子。 而是潮音镇后院里的一间仓库,平日里用来放药草的。 沈归烬不知为何把浴桶搬到了这里,这屋子有点小,杂物又多,没有来得及整理,显得乱糟糟的。 殷琰问:“为什么不在山脚那间……” 顿了顿,他骤然想起山脚小院里发生的事:他被三个莫名其妙的人追杀,差点儿丢了性命! 殷琰脑袋又疼起来,那三个刺客他也有印象,可就像那个桃花眼一样,怎么都想不起是谁,也记不起对方的名字。 沈归烬用手抵住他灵台:“阿琰?” 殷琰缓过神来,又一把拽住沈归烬,恐慌道:“夫君,有人要杀我!” 沈归烬指尖揉揉他额心,安抚:“别怕,那些人已经死了。” 死? 殷琰回想起来,自己跟对方打斗,被一脚揣进了个十分奇怪的地方,那里…… 他又皱起眉,对沈归烬道:“夫君,我们家里那扇门好奇怪,它后面……” 沈归烬轻叹一声。 他本不打算把身份透露给任何人,可阴差阳错……他只能对殷琰解释道: “那是一件法宝,还有门后面的洞府,夫君日后解释给你听,你现在不要多想,等你把灵根养起来,你问什么,夫君都告诉你,好不好?” 殷琰懵懂地看他。 沈归烬摸摸对方的头,心想,这小哥儿日后若真要跟着他,他也不可能瞒对方一辈子。 知道就知道了,无所谓。 虽然对殷琰的身份有些怀疑,沈归烬这会儿也腾不出手去查,倒不如等着殷琰恢复记忆后向他坦白。 以他的境界,这世上不会有任何他解决不了的麻烦,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他只会选择最省力的做法——山脚小院被人发现,便舍了那座院子,带着殷琰把东西都搬到潮音镇。 若有人还要找上门来,他就要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了。 沈归烬将殷琰浑身上下擦干净,抱着他进了卧室。 殷琰脑子里还在想事情,半晌,对沈归烬说:“夫君……可是洞府里的那把剑,我以前好像见过。” 沈归烬脚步一顿:“啊?” 他看看殷琰,心想,可别这么狗血,这小哥不会是哪位他记不起来的故人吧? 他穿书任务做得太多,各个世界的配角一抓一大把,许多只打过几次照面的角色,他不定都能想得起来。 沈归烬顿时有些心虚道:“呃,那个,你什么时候见过?” 殷琰皱着眉想:“好像是,很小的时候……” 不涉及被人暗害的事情他反倒记得请,殷琰回忆着脑海里吉光片羽的画面,隐约记得像是在好早好早以前,他才刚成为修士的时候,有人拿着这把剑从天而降。 彼时天色昏沉,周边横尸遍野,散溢的魔气和血雾几乎令人窒息。 殷琰一个人躲在小小的石缝中,周身满是血污,捂着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持剑的修士就落在他附近,探放神识,很快朝他所在的地方看过来。 殷琰吓疯了,拼命往石缝里缩,快要忍不住哭出声。 他知道对方是来杀他的。 可那修士看了他半晌,隔着很远的距离,只朝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神识传音道:小朋友,别哭。 殷琰不明所以,只能紧紧抿住嘴。 很快又有两名修士从天上落下,询问那持剑修士是否还有遗落的魔君后人。 持剑修士摇头:“我用神识探过,没了。” 殷琰在石缝中战战兢兢看着,见那修士把剑收起来,杀意凛然的十色剑气收拢,玄金剑鞘“铛”的一声,枯叶从空中抖下,将他的藏身之地掩得一丝不漏。 …… 殷琰脑子里只想到这些,印象格外深刻,但没有前因后果。 他皱着眉,对沈归烬道:“嗯,他……我是说那个拿剑的人,他好像救过我,他还叫我……唔,小朋友。” 沈归烬:“……” 他刚做任务那些年改不过来现代人的口癖,偶尔会蹦出一两句现代词。 沈归烬又探了把殷琰的根骨,确认对方三百来岁的年纪,能被自己叫做“小朋友”,那大概是在穿开裆裤的时候见过他。 那没事了。 他当龙傲天时救的人不要太多,落神剑这么有名,跟他当年走剧情四处装逼也脱不开关系。 沈归烬拍拍殷琰:“别想了,睡吧。” 19. 妹妹 幽冥山。 殷焦收到了被派去五行山那三人踪迹全无的消息。 “一点痕迹都没?” 殷焦极其不可思议道,“他们可都是结丹!就算死了,也该有点动静吧!附近难道有什么宗门大能出没?” “没,没有。” 站在他面前的弟子战战兢兢,如实答道。 这位继任魔君脾气阴晴不定,动不动就要用魔功杀人,宗内不少弟子已成了他提升修为的养料。 幽冥山如今的气氛紧张兮兮,不少人敢怒不敢言。 弟子们怕他一个不高兴,自己也惨遭毒手,又忙补充说:“我们在那院子里四处搜查了一番,那院子如今已没人住了,里面倒是有些打斗的痕迹,但……” “但什么?” 弟子们忙跪下,如实禀报道:“那术法痕迹虽跟三位长老相像,但……呃,看起来只像是小打小闹,三位长老都没使出全力,弟子们猜……或许是怕弄出动静,被人察觉。” “那院子里只住了个筑基期药修,能弄出什么动静!” 殷焦将手边杯盏砸了过去,怒骂弟子们都是一群废物,不仅办不好差,出了事,查也查不出名堂。 弟子们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殷焦发够了脾气,才终于安静下来,仔细一想,越发觉得此事诡异异常。 他转头又问:“潮音镇呢?石越和熊毅有没有传来消息?” 其中一个弟子忙膝行上前:“回尊上的话,石护法派小的们一直盯着,可那药铺这些日子都没开张,也……也没见过那肖似废君的人。” 殷焦眯起了眼。 弟子们又道:“我、我们私下里打听,那铺子周边的街坊都说,这家掌柜就是这样,一个月里半个月不开张是常事,买药都得提前打声招呼……” 说着看了眼殷焦,小心翼翼补充,“要不,我们伪装顾客,去,去再打听一番?” “你当我哥跟你一样蠢!” 殷焦又拿起杯盏砸过去,吓得所有弟子又都低下头,连声称“属下该死”。 旁边侍妾见殷焦手边的杯子没了,忙不迭再给他捧上一盏。 殷焦拈起新杯子,在手里盘转:“他若已经发现你们在查他,自然会想办法避开,你们到处打听,只会打草惊蛇,一群蠢货!” 弟子们瑟瑟发抖着不敢再说话。 旁边地位稍高的右护法敖良见殷焦满脸烦躁,似乎又是一副想杀人的表情,看看伏在地上的可怜弟子们,脑袋急转,说:“尊上,我倒有一个主意。” 殷焦转头看向他:“你说。” 敖良道:“弟子们出面难免会打草惊蛇,可若殷岚郡主去找,不定能见到废君。” 殷焦眯眼审视了他半晌。 敖良低头,一脸谦卑道:“毕竟殷岚郡主也算那废君的妹妹,她去找,废君不会提防。” 殷焦眼珠转了一圈,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殷岚与他同父同母,却也认殷琰那个炉鼎生的贱种当大哥,这小妹生性单纯,未曾参与他跟殷琰之间你死我活的夺权,还以为殷琰当初离开幽冥山,真是闭关期间走火入魔了。 殷焦对殷琰动手,却舍不得自己这个亲妹妹,许多事情都瞒着她。 如今刚好用上。 * 潮音镇。 殷琰闷在铺子后院打坐。 沈归烬不让他再去帮忙看铺子,连铺门都不开,也不让他出门逛街,只让他在家里安心调养灵根。 殷琰有些无聊。 他比以前清醒不少,脑袋里没有蛊惑的声音,不再像个呆瓜那样,沈归烬说什么是什么。 于是开始质疑起夫君的决策,不大高兴地说:“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沈归烬没法跟他解释明白,怕勾起他的回忆,引发头疼。 只能给他端来补养的汤药:“你灵根养好,什么都会知道。” 殷琰不情不愿地从沈归烬手里接过药碗,嘟囔:“天天都是这一句,烦死了。” 沈归烬:“……” 叛逆期的孩子真不好带。 殷琰如今比以前聪明不少,没那么好糊弄。 可还是接过药碗,乖乖把药喝干净了。 虽偶有叛逆,但殷琰还是会听沈归烬的话,毕竟知道夫君对他好,只是冷不丁也会冒出一些想法,比如开始回忆以前想不明白的事——赵婶子曾说他不是夫郎,因为没结过亲,连聘礼都说不清楚…… 殷琰问:“我们什么时候成的亲?你给了我多少聘礼?我为什么没有娘家?” 沈归烬:“你灵根养好就知道了。” 殷琰:“……” 气得揪了石板缝里好几撮野草。 他开始跟沈归烬闹脾气,沈归烬做好了饭也不吃,说自己急着养灵根,要打坐修行。 沈归烬走过去,把蒲团从他屁股底下抽开:“一整日的功夫,偏就这会儿记起打坐了?” 殷琰在冰凉的地板上硌了一下,“哎哟”一声,拍拍屁股站起,念头一转,又故作委屈地问道:“你是不是没给过我聘礼?也没结亲?我不会是你拐来的吧?” 沈归烬:“……” 殷琰看他脸色复杂,诧异:“我真是你拐来的?” 沈归烬深吸一口气,将殷琰推到饭桌前,摁着坐下:“是,我把你拐来,拐到家里白吃白喝,还要费尽心机供你养病修行,你是我祖宗!” 殷琰笑起来。 夫君对他无奈的样子让他好笑,又有点心满意足。 夫君宠他。 殷琰便将脑袋蹭过去,明明这段时日几乎不再犯情毒,却故意说道:“哎呀,我情毒又犯了,要跟夫君贴贴才能好!” “……” 沈归烬探了把他的体温,根本无异,只道近来天天夜里纵着他,情毒都照顾体贴了,便点点殷琰的脑门,把他推开,“别撒娇,好好吃饭,你若想出去逛的话,回头我再找个新的院子。” 潮音镇人多眼杂,他带着殷琰在这里修行,其实不大方便。 况且此前沈归烬也打听过消息,知道还是有人盯着他这间铺子。 所以他不再放殷琰出去看铺面,连铺子也不开。 他不怕被人找上门,就怕这种暗戳戳的麻烦,调查起来费劲,出手的话又容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最好的办法是先避开。 殷琰将碗举到他跟前,明明自己够得着,非要沈归烬给他夹菜,并且提要求:“那我想要一个大院子!依山傍水的那种,还要有能练剑的地方!” 他相中了那把落神剑,虽然没想起当初拿这把剑救下他的人是谁,可神剑出鞘的威力足以让任何一个修士心动。 他想做个剑修。 沈归烬听了想笑,所有修士在修行之初都想做剑修,像现代小孩儿立志要做科学家一样。 他给殷琰夹了个鸡翅,顺口鼓励:“好,将来我教你剑法。” 殷琰:“你是个药修,怎么会剑法?” 沈归烬:“持剑第一步,打坐调息,把灵根养扎实。” 殷琰:“……” 饭毕,沈归烬催殷琰继续调息打坐。 殷琰根基不差,如今有五衍诀做心法,又有铺子里不计成本的灵草仙药供养,灵根修复的速度很快,沈归烬估摸着再有三五个月的时间,就能把灵根彻底养起来了。 等殷琰恢复了记忆,也不知愿不愿意待下来。 这世间留给小哥儿的去处很少,所以沈归烬才想过要为他负责,可这些时日来,他越发窥探到殷琰的身份背景不一般。 若对方其实大有来头,并不愿意跟着他呢? 他把无界门,洞府,落神剑的底细都透露出来了,修真界人心叵测,殷琰此前是个呆瓜,神智清醒后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心性,若是那种见财起意的修士…… 沈归烬盯着殷琰看了一会儿。 殷琰在调息中走了神,察觉到沈归烬的视线,抬起眼睛看看他:“夫君?” “没事。” 沈归烬垂下眼皮,让殷琰继续调息,径自把心底的揣测按下。 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所谓。 活得久的好处就是这般,世间各种龌龊都见过,不会太把什么放在心上,殷琰若真是个拿不出手的性子,他自会亲手处置。 还是先去给这个小哥儿找个大院子吧。 药铺后院本就逼仄,如今又堆放了很多东西,落脚都嫌拥挤,修士修行讲究采纳天地灵华,殷琰补养灵根,至少得找个灵气充沛的地方,不能一直呆在这儿。 况且,这小哥儿方才提起聘礼…… 沈归烬有些三五不着地想,若想让殷琰留下,总得在对方恢复记忆前,收拾出一个好的住处。 不然又有哪家哥儿娘子的愿意在这种破烂地方跟着他? 如此,便要出去几天。 他不放心殷琰,却也不好带着对方来回奔波,想了想,从洞府里取了一件法宝,挂在殷琰脖子上。 殷琰拎起来看看,是一个四方形的吊坠,通体冰蓝透明,又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色彩。 他很喜欢,开心道:“夫君又送我坠子!” “这不是一般的坠子,” 沈归烬告诉他,“这叫令天仪,戴上它,但凡有人对你动手,都会瞬间被定住,夫君要出门给你找大院子,你一个人待在家,如果遇到危险,用这个法宝对付他们,但法宝的时间有效,你要趁机跑到无界门后面的洞府,在那里,就没人再能伤你。” 洞府内布设过阵法,是他当年闭关用的,世间唯一的化神巅 峰境阵法,擅闯者死无葬身之地,当年他做完任务离开,把洞府当藏宝地留给后人发掘,就把阵法卸了,如今再度开启,只给了殷琰进出的权限。 沈归烬又拿出一颗传音珠来:“还有,发生什么事,及时给夫君传消息。” 殷琰眨巴着眼睛问:“夫君要出门几日?” “三五天吧,”沈归烬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道阵符,布设在院子四周,“你给我传消息,夫君立刻会回来,有坏人进了咱们的院子,就跑不了,夫君回来收拾他们。” 殷琰一一记下,又往他怀里蹭蹭,卖乖道:“夫君走这么久,回来得陪我睡觉。” 沈归烬:“……” 所以呢?难道不是天天睡? 他无话可说,揉揉殷琰的头,让他在家里好好养灵根,备下的丹药也要按时吃,还有每日的吃饭、调息…… 各种事情一一交代,见殷琰都乖乖应了,才放下心来,转身离开。 * 然而就在沈归烬离开次日。 殷岚伪装成寻常百姓的模样,潜进了潮音镇。 她找到了那家丹药铺子,见铺子果然没开张,旁边倒是有家包子铺,老板娘在里里外外的忙活。 殷岚思索半晌,走了进去。 张娘子见有客人进来,忙招呼:“女客官,要点儿什么?” 殷岚有意与其攀谈,将店里的招牌菜都点了一边,然后摸出一枚银锭放在桌上,推给张娘子:“老板娘,我想打听一下,你们这隔壁的药铺怎不开门?” 张娘子见对方出手阔绰,本眉开眼笑,听对方这样一问,拿银锭的手又缩了回来。 怎又是来打听药铺的? 她看这小姑娘的样貌,倒像是个正经面善的,可近来总有人打听沈掌柜家,沈掌柜特意嘱咐过,别让她往外说太多。 张娘子道:“真不凑巧,那掌柜的家里有事,好一阵子没开门呢,以后开不开也难说得准,你要买丹药的话,隔壁街还有一家……” 殷岚见她不拿银子,思索半晌,觉得对方不像是能用银钱套话的,干脆挑明道:“我不是来买药的。” 张娘子:“啊?” 殷岚朝四下看了一圈,见这里都是寻常百姓,并没有什么巡逻的修士,便直截了当道:“我有一个哥哥,此前走丢了,有人说在这铺子上见过他。” 张娘子:“哥……哥哥?” 殷岚点头:“他叫殷琰,长得,呃,跟寻常男子不大一样,样貌看起来更清秀,眉毛眼睛跟我有点像,但眼睛比我大,鼻子也更挺一些,个头大概有这么高。” 殷岚站起来比划了一下。 张娘子愣住。 心想,这不正是沈掌柜家的夫郎吗? 她又打量了这女客官一眼,心里犯起嘀咕,问:“你叫什么?” 殷琰如实道:“我叫殷岚。” 张娘子有些拿不定主意,她从没听说琰哥儿有什么妹妹。 况且前些日子才有两个人贩子打听琰哥儿,这女的……长得倒是有些相像。 但张娘子不敢直接透露,打了个哈哈道:“这,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人,我问问我家男人见过没。” “有劳了。” 殷岚客气地冲她拱手。 张娘子摘了围裙,也没真去问自己家男人,她男人只会干活,跟个闷葫芦似的,这事还是得问问沈掌柜和他家哥儿。 她顺着包子铺后门,到了自家后院——她与沈掌柜是邻居,两家后院挨着的。 “沈掌柜?沈掌柜在家吗?” 张娘子踮着脚尖冲院墙那头喊。 沈掌柜这几日虽不开铺子,但隔壁也常传来响动,张娘子知道他没有外出,一直跟夫郎在后院里住着呢。 果然,没过多久,从院墙那头冒出一颗脑袋。 殷琰扒着墙头朝她望过来:“咦,张娘子?” 他从不知道翻过这面墙就能跟张娘子说话! 张娘子一见是他,便笑起来:“是琰哥儿呀,你小心点,别栽下去!你家掌柜的在吗?” “夫君不在,”殷琰攀着墙头道,“他出去给我找大院子住了,你有什么事,等他回来我告诉他。” 张娘子“啧啧”两声,忍不住酸溜溜调侃:“还大院子,这小院不够你住的,你家掌柜的真是宠你!得了,也不用等他回来,我刚好问问你,你以前有妹妹吗?” “妹妹?” “她说她叫殷岚,”张娘子比划着形容,“长得白白净净的,苗条,大概有这么高,眉眼看着跟你有点儿像,就在我铺子上坐着,说来找你呢。” “殷……” 殷琰眉头微皱,刚想说不认识这人,脑中却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等等……他好像,的确有这样一个妹妹。 20. 乱斗 三百年前的幽冥山魔君殷晟有许多孩子。 他妻妾成群,掳掠的炉鼎侍妾就占了一整座山头,生下来的孩子个个都姓殷,名字胡乱取,其中大多数自出生后就再未见过这个父亲。 殷琰的母亲是被掳到幽冥山的一个炉鼎。 按幽冥山的规矩,所有姓殷的“少主”们按天资排序,十五岁前能引气入体的才有机会修行,并获得幽冥山唯一功法心诀传承——蕴灵五行诀。 殷琰生来是个哥儿,又是平平无奇的三灵根资质,母亲毫无地位,幼年几乎在打压与被欺凌中度过。 幽冥山无人在意他们这些所谓的“少主”,即便顶着一个殷姓,只要进境无望,他们的下场也不会比在这山上卖命的寻常弟子们强上多少。 幽冥山每天都有死人。 蕴灵五行诀的要义之一便是互相残杀,进境高者吸食低阶者的灵力,以此提升修为。 “你若不出头,将来也是这般下场……” 母亲每每指着山上那些死人,神情麻木地对他说。 殷琰十三岁前没出过幽冥山,以为这世间修士过得就是这般弱肉强食、昏天黑地的日子。 他不敢懈怠,拼了命的修行,只为给自己和母亲挣一条活路。 直到幽冥山被正道围攻那日。 万法道祖沈归烬带着一众宗门修士将幽冥山围起来,说他们作恶多端,戕害人命。 殷琰那时才刚刚引气入体,刚拿到蕴灵五行诀心法的他没来得及展望前程,愕然发现这世间的规则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的父亲原来是个魔头,这世间修士也未必要自相残杀,才能活下来。 可他意识到这些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要为他那连见都没见过一面的父亲赎罪,世间散修恨他们入骨,幽冥山弟子个个倒戈,攻上山来的正道修士们呼喊的口号是“斩草除根”、“杀尽魔头满门”…… 万法道祖沈归烬用一把落神剑,平了整座幽冥山。 殷琰缩在石缝中,瑟瑟发抖。 他是魔头的儿子,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沈归烬明明发现了他,却莫名其妙放了他一马。 跟他一并活下来的还有殷焦和殷岚两个弟妹,年纪都不大,殷焦十一岁,殷岚当年才六岁,都在正道修士的扫荡中莫名保住了性命。 他们是殷氏仅存的血脉,殷琰跟这两个弟妹完全不熟,甚至此前从未见过,可幽冥山彼时已经没有太多活人。 他们被迫相依为命,其中殷琰进境最高,便带着弟妹隐姓埋名地讨生活。 …… “琰哥儿?你没事吧,琰哥儿?” 张娘子看殷琰骤然捂住头,一副病发了的样子,连忙担心问道。 殷琰从回忆里抽神醒过来。 他对殷岚这个名字有印象,但记不起太多事情,有些痛苦地敲了敲脑壳,问张娘子:“她在哪儿?” “在我铺子里坐着呢,”张娘子说,“真是你妹妹啊?” 殷琰胡乱点头,虽然想不起来,但隐约觉得这人跟自己有关,便想见见。 张娘子放了心:“那你把铺门开开,我让她过去,就怕是什么坏人呢……” 说罢转回身,去叫殷岚。 街道另一侧,石越和熊毅伪装成路人,在拐角处盯着这边的动静。 他们看到药铺开了门,身量苗条的小哥儿在门后露出半张脸,跟殷岚和张娘子说话。 “这回看清楚了吧?” 石越捅了旁边的熊毅一肘,摩挲起怀里的刀柄,“我就说他怎会那么轻易死,先前一点儿踪迹找不到,敢情装作良民,躲到正道地盘上来了!” 熊毅默不应声,下意识压了压头上带着的斗笠,四下环顾一圈,没看到巡逻的修士,才放心了些:“速战速决,这里不是咱的地盘,别闹出动静。” “啰嗦,”石越睨他一眼,“用得着你提醒?” 两人性情并不对付,也不再说话,各自掐诀闪神进那间药铺。 …… 殷琰倚门看着眼前女子,虽觉得有些熟悉,可一回想,脑中又是一片空白。 殷岚神情凄然,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哥,你真的认不出我了?我……我是岚岚啊!” 自三百多年前幽冥山被正道围攻,殷氏覆灭,殷岚一直跟着大哥和二哥生活,大哥修行刻苦,带着他们在魔道与正道之间苟且求生,不知吃过多少苦。 为了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殷琰想方设法进境,好不容易进阶元婴,以幽冥山魔君的名头重又争下一块地盘,自此,三人才有了安身立命所在。 如今魔道衰落,幽冥山势力虽大不如前,可殷岚本没有什么野心,她自知资质平平,不像大哥那般刻苦,也不像二哥殷焦那样整天想着恢复往日荣光,她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来。 可大哥在闭关期间突然走火入魔,离开幽冥山,自此没了下落。 她红着眼垂泪,看得旁边张娘子有些不忍,又忙着招呼自家生意,道:“也别在这儿说了,琰哥儿,先让人进去,既不是什么恶人,街上来来往往的,免得惹人议论。” 殷琰点头,他虽想不起来事情,但对这女孩并未产生恶感,也没有感到剧烈的头疼。 对方大抵不是坏人。 他把殷岚让进铺子,又打发走张娘子——他知道自己失忆,这女孩既然认识自己,便想打听些消息。 殷岚在铺子里坐下,四下打量一圈:“哥,你一直住在这里?” 殷琰没有说话,只给对方倒了杯茶。 他还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对方的哥哥。 殷岚捧着茶水,眼眶红红道:“怪我,我早就求二哥让我出来找你,可他不肯,说你发了疯,又怕我出危险,直到几日前才得了你的消息,知道你在这镇子上……哥,你跟我回去吧,这里不安全,到处是巡逻修士,我们早点儿回幽冥山去!” 殷琰皱着眉头:“二哥?幽……幽冥山?” “对啊,”殷岚也皱紧眉头,“你弟弟,殷焦,你也不记得了?” 殷琰“嘶”了一声,脑中痛感骤起,某些破碎的画面又再次浮现出来…… “哥?” 殷岚有些诧异,忙放下手中杯盏,去扶他。 屋内忽然相继闪出两个人影,殷岚一看,先是诧异,随即面上浮出一层惊喜道:“石前辈,熊前辈!是我哥派你们……” 话音未落,却见对方并不理她,只各自抽出法宝,朝殷琰杀过来。 殷岚大惊,下意识阻挡:“你们干什么!他是……” 石越是个炼器修士,抬手朝殷岚丢出一道缚灵绳:“小郡主不要碍事,我等自知他是谁,当今尊上的命令正是要杀他!” 殷岚愕然:“你们……” 熊毅也说:“殷琰如今已是个废君,幽冥山上下只听二当家殷焦的命令,不信你问你那二哥去吧,莫要在这里干扰我等动手!” 石越和熊毅两人皆是结丹巅峰,殷岚一个结丹初期修士,本不是对手,又被对方的缚灵绳缠绕,动弹不得。 她忙冲旁边的殷琰喊:“哥,快闪开!” 殷琰此刻才从骤然的头痛中缓过神,看了朝自己杀过来的两人一眼,根本来不及躲。 但就在对方用术法触碰到自己的一瞬间,他颈中戴着的令天仪被瞬间激发,时间在此刻定格,石越、熊毅、殷岚三人全部凝在原地,就连击出的术法也被静止,只剩殷琰一人呆呆望着这一切。 他很快反应过来,想起夫君的话,又听到从后院闯进来的小黑猫对着他“喵呜”的喊声。 殷琰警铃大作,忙避开这些被定格的敌人,弯腰抄起蹭到他脚边的小黑猫,一刻也不敢耽搁地朝无界门跑。 夫君教过他如何进入洞府,他将无界门上方的玻璃珠子按两下,只听“咔哒”两声响,待珠子转为透明,便推门进去。 无界门两侧不属同一时空, 殷琰前脚刚踏进门,作用于院中的令天仪便失效。 被定格的时间恢复,石越、熊毅、殷岚三人皆是一愣,一时间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石越和熊毅两人到底是结丹巅峰修士,察觉到殷琰未及遁匿的气息,眨眼便又追了过去。 殷琰刚进入洞府,还没来得及关门,往后一瞧,见对方已经扑了过来。 他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栽到地上,手忙脚乱找周围的武器…… 可就在熊毅抢先越过门,扑向他的一瞬间,殷琰看到对方庞然的身躯如同接触到一层无形的屏障,顷刻间就汽化消失了。 殷琰睁大了眼。 紧跟熊毅而来的石越也睁大了眼,并忙不迭紧急刹脚,堪堪在门框前停住。 两人隔门对望,殷琰反应过来,开始摸身上的传音珠。 石越出了一层冷汗,心想这是什么玩意儿,怎么看着像是……道祖的无界门? 不及细想,他见殷琰又摸出了一颗珠子,眼看是要给什么人传音。 石越眼珠急转,想起此前到山脚小院那几个同僚无端失踪的消息,又看向方才一瞬间便要了熊毅命的那扇门,心知殷琰身后必有帮手,对方境界未知,但多半是位了不得的大能,决不能让这厮喊来! 他从储物袋里也迅速召出一件秘宝,是一枚摇铃,就着咒语“叮铃咣当”地摇起来。 殷琰被种心魔毒时他在场,石越心眼多,偷了滴这位废君的额心血,私下里炼出这么一枚法器,防备的是殷焦若不肯对他这哥哥下死手,自己得有点拿捏保命的法子。 熟料殷焦心狠手辣,此前倒一直没用上。 摇铃要不了殷琰的命,却是扰乱灵台的法器,殷琰进境高、灵根无恙时不大会受影响,可偏偏他如今跌落练气,灵根又残碎,甚至灵台本身就是混沌一片。 摇铃声起,殷琰顿感一阵剧烈的眩晕和头疼袭来,手中传音珠脱了手,又听石越蛊惑似的对他讲:“尊上,出来啊,躲在那里做什么?你不要回幽冥山当魔君了?” 尊上,又是尊上。 殷琰记忆混乱,记不起这个词对他到底有何意义,他灵台被沈归烬打了禁制,虚幻蛊惑的铃声撞进来,一时半刻不至于全然失神,可却难受得很。 他忍不住“咚”的一声跪倒在地上。 小黑猫“喵嗷”两声,冲着石越哈气炸毛,又围着殷琰团团转,急得没法,干脆跑到洞府刨了一圈,给殷琰叼来两张符箓。 殷琰不知这符箓是做什么用的,随手朝石越甩出去。 符箓所过之处,顷刻间电闪雷鸣,石越吓了一跳,出于本能地撑开结界躲,可那雷击威力无穷,只一下便把他结界破了。 “引……引雷符?变异灵根术法?” 石越大骇,脑中诸多想法闪过,又看了眼眼前的无界门,一个极其惊悚地念头在他脑中冒出:这废君背后,不会是那传说中的万法道祖吧? 怎,怎么可能? 石越来不及多想,如此情势,他也不敢再耽误下去,殷琰杀不了就算了,他立刻掐诀,意图逃遁。 却被院内早已布下的阵符挡住。 逃竟也逃不了! 石越转头看向殷琰,见殷琰发现那符箓有用,居然不知从哪儿又抓来了一把! 这门后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连连退缩,又知退无可退,只能拼命催动手中摇铃,企图控住殷琰,挽回一线生机。 殷琰头痛欲裂,干脆一股脑将手中抓着的符箓全丢出去。 与此同时,他听到脚边传音珠响起来——沈归烬察觉到无界门异动,率先给他传消息了。 “夫……” 殷琰伸手去够那传音珠。 无界门外电闪雷光声骤起,伴着疯狂的摇铃声,殷琰指尖刚触碰到传音珠,脚下忽然一软,本只是做护持用的灵台禁制无法抵御铃音,轻灵一响,碎了。 庞杂混乱的记忆轰然从殷琰脑中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