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柜也能藏娇?[姐弟恋]》 1. 冰柜有人 X市城郊,名为清悦湾的别墅区坐落于此。 姜瑾桃一边打开咖啡机,等着萃取,一边拿着手机,等待电话接听。 她不慌不忙地往咖啡加了一块方糖,而后再缓慢搅拌。 终于,那头的电话被人接起。 “你好,请问你刚才连着打了我三个电话是……” 话还未说完,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男人冷冽的、透着不耐烦的声音:“是,三个电话都不接,姜瑾桃,你什么意思?” 见对方来着不善,姜瑾桃眉梢微挑,扯出一抹冷笑。她不紧不慢地脱下身上的大衣,不在乎地将手机放在面前的吧台上。 电话那头的人仍不罢休:“你别忘了,你清悦湾的房子、润创集团总部项目部的总监身份,都与我有关。” 姜瑾桃没忍住嗤笑一声,淡淡道:“先生,你要不要先看看自己在给谁打电话?我们认识吗?”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正当男人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时,姜瑾桃抢在他之前道:“还有,对我的身份这么了解,那你应该知道你话语的荒诞之处吧。” 映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光晕柔和,灰色的窗帘遮挡了窗外的大半景色,姜瑾桃走到落地窗前,对着玻璃,望向镜中的自己。额角的纱布依旧显眼,但眉眼间带着的傲气丝毫没有因为受伤而削减半分。 她指尖轻点沙发扶手,感觉到对方因愤怒而说不出话来,便道:“没事的话我挂了。” “姜瑾桃!你别装失忆!” “我装什么了,先生,大白天别发酒疯!”心头的烦躁被挑起,姜瑾桃态度严肃,“我不管你是谁……” “我是程庭晔,你……” 姜瑾桃觉得自己脑袋嗡嗡的,什么“程”,什么“停业”的,她冲着电话冷声道:“哦,那祝你的公司早日停业。” 她啪地挂断了电话。 两层楼的别墅恢复了寂静,姜瑾桃靠在沙发靠背上。 恼人的电话铃声再度响起,她不耐地接通。 “我是你联姻对象,姜瑾桃!” 那声音再度响起,吵得人心烦,她心想:“这人被霸总夺舍了吧。” 她懒得回应,直接挂断,继而将手机关机。 姜瑾桃在她的记忆中检索,就连最边角的同学关系都想了一遍,也没找到和程庭晔有关的任何信息。这个人压根就没出现在她的人生里。 还是说…… 真被他说中了? 她下意识用指尖碰了碰头顶的纱布,伤口即将愈合,带来的后遗症也对她的生活影响极小。医生也说那次意外坠落造成失忆的可能性不大…… 失忆这类的事,她也觉得不可能。 与其说那次意外坠落让她失忆,倒不如说,让她多了一些记忆…… 想到这里,她看向自己手腕上那与全身打扮格格不入的蒲草草绳制成的简易手绳,指尖轻轻抚摸、转动。她眉间的褶皱更深。 隐约感觉脑仁一点疼痛,她走进卧室,躺在床上,自言自语道:“这手镯前几天的时候还是蓝色玉制的,怎么昨天就变成这个草绳了?” 她抬手,端起咖啡杯。杯壁温热,她垂眸片刻,想起昨夜准备好的冰杯。 于是,她进了厨房,走到家中那台大冰柜前,伸手向下摸,却落了空。 奇怪,她明明把它放在侧壁悬挂的小篮子里的,应该伸手就能拿到。 她不信邪,往下伸了些,就感觉冰杯稳稳地被人放进手心。 嗯? 她这才看向冰柜里面,一位少年端坐其里,模样天真单纯。 他的眼睛眨巴着,盛着一汪湖水一般,澄澈而又宁静。 姜瑾桃被吓得手一松,连连退后好几步。 冰杯滚落到他的怀中,他不解地蹙眉拾起,然后举过头顶,问:“你不要了吗?” 姜瑾桃靠着墙壁,一阵心悸。 冰……冰柜里怎么会有人? 以为自己是昨夜睡得太晚,做的梦又太奇怪,才会出现这种幻觉。 她大着胆子,闭上眼,猛地关上冰柜门。 一定是打开方式不对。 她指尖颤抖,想着应该先打开冰柜门,再去摸冰杯,然后关门。 肯定是累出幻觉了。 她望着紧闭的冰柜,一咬牙,再度猛地打开冰柜门,伸手大胆地向里探索。 却摸到结着冰霜的皮肤。 微微僵硬,还有些光滑。 她惊叫出声,可探进冰柜的那双手却被一只奇冷无比的手轻轻攥住。 她奋力想要挣脱,可却被攥得更紧。 直到一个冰杯稳稳地被塞进手心,她才抽回手,吓得汗毛直立。 脚底发软,她差一点就要跌坐在地。 退至墙根,她警戒地望向冰柜。 一个头顶缓缓地冒了出来,接着是一双圆眼,眼神无辜地望着她。 晨辉自窗外射入,柔和的光芒洒了他周身,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温和,又超脱于世俗之外。 干净到一尘不染,干净得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像小动物一样钻出,清澈的眼底荡开几分期待、几分好奇和几分天真。 他的模样……有些眼熟。 “我……已经把冰杯给你了。”他眨巴着眼睛,语气小心,“你不要拿冰柜门砸我的头了。” 姜瑾桃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勉强开口问:“你是谁?” “我是穆昭远。”他声音略带青涩,也有少年音的清亮。 他话音落下的那瞬,姜瑾桃只觉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 穆昭远。 这个名字,她很熟悉。 或许是姜瑾桃的目光太过戒备,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脸上结了一层霜,连忙胡乱去擦。 莹莹的蓝光亮起,他身上的冰霜很快消失,变成正常人的模样。 少年好奇地望着她,将下巴搁在冰柜边缘,样子呆萌:“昨晚……不是你让我进来的吗?” “啊?”姜瑾桃错愕地望着他,手里的冰杯也掉落在地。 顿时,冰块散落。 “你……” 她眼神闪烁,半个月前的记忆浮上心头。 极目一片雪白山景,松林间静谧无人。 姜瑾桃只感觉自己脚下一滑,风景向后倒退,她滑下了山崖。 被失重感包围着,她心中恐慌不已,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风 声呼啸,湮没她的感知。 直到身子砸向松树树冠,层层白雪散落。 树枝折断、崩裂。 然后她砸进雪里,于疼痛与寒冷交加中陷入半昏迷。 雪很厚,像是将她抱住了一般。 想象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但外界的光线却完全被遮挡。她也无力到抬不起手来。 她缓缓闭眼,却听见雪层崩塌的声音。 黑暗中,她听见有人咕哝: “不会是摔坏了吧……”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模糊地响起:“应该没有。但怎么不醒……” 脸颊感受到小心的抚摸,在意识消失前,她听见这样的最后一句话: “她……好漂亮……” 再度醒来,只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睁眼便见自己处于一个小小的山洞中,身侧火光闪烁,周遭弥漫着松枝的香气。 头很重,又有些疼。身上的厚棉被让她很暖和,她不想走。 她翻了个身,身下的干草发出一阵响声。 火堆边上烘烤着她的外套,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有一杯水,还有一块看上去就不太好吃的烤饼。 风声呼啸,她望向洞口,只见白茫茫的雪中走来一人一鹿。 等他们走到洞口,姜瑾桃将他的模样才看了个清楚。少年眉清目秀,脸颊白皙,脸上带着些孩子气。他在原地站定,同样打量着躺在草堆上的姜瑾桃。 “你感觉怎么样?”他走近,蹲在她的身侧,一双黑眸小鹿一般。 “我没事……”姜瑾桃不太适应他突然靠得那么近,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面前的人弯了弯唇角,道:“雪马上要停了,可以去找路。” 姜瑾桃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能坐起来吗?”他说着,端起水壶,“喝点水吧,是温水,我刚放在火上烤了一下。” 姜瑾桃坐起来,感觉脑袋也没那么疼了,接过他递来的水,一饮而尽。 “你叫……什么名字?”姜瑾桃在火堆边坐下,烤着自己的双手取暖。 “穆昭远,”他用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缓缓写下,转而问,“你呢?” 姜瑾桃写下自己的名字,穆昭远歪着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名字的书写过程,然后与她目光交会,道:“真好听。” 她对上那双眼睛,一双圆眼,那么干净、纯粹。 初见,便映在她的脑海中。 // 姜瑾桃从回忆抽身,按下方才的恐惧,认真地打量他,才将记忆里的那张眼睛与现实中的对上。 “你想起来了?”他见她不再害怕,弯起唇角。 姜瑾桃走近,站着,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冰柜里的少年回应着她的注视,乖乖地坐好,眼神跃跃欲试,似乎想要跟她叙旧。 只是没想到—— “砰!” 姜瑾桃一个用力将冰柜门关上,转身出了厨房。 快步走到吧台,她单手扶着咖啡杯,心神不宁。 牙关微颤,她几乎失神,喃喃:“可……穆昭远不是早就……” 为了救她,死在雪崩里了。 那冰柜里的人,是谁? 2. 相拥 姜瑾桃到现在还记得。 雪崩结束后,那只精灵,安静地靠在她的怀里,心跳呼吸全无。 天地洁白,万物静默。 只剩风雪不停。 强压情绪,她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 苦涩在口腔中化开,一直苦到心里。 半个月了。 她还是很内疚。 巨大的负疚感压得她彻夜难眠。 今天……她一定是出幻觉了。 竟然觉得,他还能活过来,缩在冰柜里,用着那双干净的、满怀善意的眼神望着她。 如两人初见那般。 可这时,厨房门被人打开,那个圆圆的脑袋从门框处探出,眼神中带着落寞。 姜瑾桃被他这么注视着,心里像是被一只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姜瑾桃。”他轻唤她的名字,见她眼睛微亮,歪着头问,“是啊,我没有找错人啊。” 姜瑾桃站在原地,不敢动。 或是怕被这个和已死的精灵一模一样的怪人袭击她,或是怕这场幻觉毫无征兆地破碎。 眼前人的目光最后定在她手腕的草绳上,姜瑾桃下意识地护住。 可下一秒,她感觉手腕处的重量不太对劲,定睛看去,那草绳又变回蓝色的手镯。 “那是我送给你的。”他从厨房走出,见她抵触,只好在走廊站定,隔着很远,声音委屈,“你怎么……翻脸不认人?” 姜瑾桃盯了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般,开口:“你……你真是穆昭远?” “我当然是!”他神色着急。 “你……”姜瑾桃的脸上写满震惊,连话都说不连贯,“你不是死在雪崩里了吗?” 这番话好似挑衅到他,穆昭远与她争执的声音都大了些:“雪山精灵生活在冰天雪地,怎么会死在雪崩里啊!” 空气凝滞了一会儿,姜瑾桃脊背的绷紧才稍有缓解。 找回自己的呼吸,她尽量平静地问:“那我怎么找不到你?” “因为……” “我醒来以后,所有人都说没看见你。”姜瑾桃只觉鼻尖发酸,心中防备的高墙一点点卸下,“我还求他们找了你好久。” 穆昭远缓慢朝她靠近,眼皮耷拉着,小声但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来晚了。” “没事。”姜瑾桃半个身子倚在吧台上,仰头望向他,然后微微避开目光,“那……昨晚让你进来,不是我做梦啊?” “嗯?”穆昭远不解,“你以为你在做梦?” 姜瑾桃:“……” 她侧身躲开他的靠近,清了清嗓子,瞟他一眼。 脸上却爬上浅淡的红晕。 昨夜—— 她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仍在卧室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垂着头坐在床沿,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咚,咚。” 身后传来轻微的敲打声,姜瑾桃警觉回头,将目光定在卧室的玻璃窗上。 现在是凌晨两点,怎么会有人? 她上前,拉开窗帘,外面并没有人。 “奇怪。”她心想,可下一秒,那沉寂已久的手镯突然泛起蓝色的微光,在黑暗中清晰可见。 “穆……穆昭远……”她低头,唤他的名字。 那手镯像是能听明白她的话,开始闪烁。 她眼睛睁大,指尖微颤,惊喜道:“你在附近?” 不再只是用闪烁回应,手镯像是受到某种引力,朝着楼下大门的方向,牵引着她前去。 姜瑾桃跟着发亮晃动的手镯,下了楼,走到大门边,握住门把手。 她动作一顿,担心开门后,来的不是他。 又担心,这只是一个荒诞的梦。 “姜瑾桃——” 一个干净的、爽朗的声音响起,扯动她的心弦。 这是…… 穆昭远的声音! 她快速打开门,就见穆昭远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口。他一见她,眼睛里就带着笑,亮亮的,像星光碎在他的眼底。 “你……”姜瑾桃鼻头酸涩,欣慰笑道,“你没事。” 穆昭远上前一步,低头道:“是,我当然没事。” 没等他解释,姜瑾桃只觉手比脑子快,上前,紧紧地抱住他。 她用臂弯圈住他的后背,脸颊贴近他的锁骨…… 和他的第一个拥抱,是这样的。 两人加速的心跳在紧拥中交叠。 姜瑾桃感觉到怀中人脊背的僵硬,后知后觉自己的逾矩,连忙松开了手。 “你……”穆昭远眼神颤抖,微微往后退了半步,努力想要缓解眼下的尴尬局面,想了半天才道,“你们人类真热情。” 姜瑾桃:“……” 穆昭远看出她的不快,也看见她飞速泛红的脸颊,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模样无辜。 他似乎是想哄她开心,弯唇开口:“那……你真热情。” 姜瑾桃只感觉什么在头脑里炸开,她唇角动了动,半是好笑半是无奈道:“小精灵,安静也是人类缓解尴尬的一种方式。” “哦。”他垂下眼睫,应着。 姜瑾桃脸上的潮红还未褪去,她将目光移开,为自己开脱:“我刚才抱你,是我以为雪崩的时候你死了,所以我才……看见活着的你,有点激动。” 她越说越小声,不太习惯这么直白地跟人讲话。 要不是穆昭远每说一句话都会加重尴尬,不然她才不会……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在想我吗?”穆昭远说得轻,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执拗,“为什么不直说啊?” 姜瑾桃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穆昭远又露出那种带有几分探知的眼神,见她脸红,有些局促地开口:“难道不是这样吗?” 姜瑾桃依旧没应答,也无法掂量清楚,这种情绪到底是不是思念。 又可能只是,怕他死在那场雪崩里。 “所以,你不想见到我吗?”穆昭远垂下头,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中带着点小心。 这句话像针,扎在她的心上。 这……这是什么非此即彼的问题吗? 姜瑾桃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心里涌上些别样的情绪。 如果是在雪山,她会笑着逗他,否定这句直白的话。 但回到人类社会,姜瑾桃只觉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几分斟酌与考量。 她整理好思绪,开口问:“你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嗯。”穆昭远望向她,神色中,已经带了些沮丧,“我一个人坐了很久的车,来找你。” 一句话,就搅乱了她的心。 “为什么来找我?” “我想出来看看。像你说的,看海上的日出日落。”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真诚,轻叩她的心房。 后来,她将他安排在她隔壁的卧房里,然后回了自己房间,继续睡下。 但……帮小精灵关上卧房门的那刻,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在做梦。 思绪回到当下,穆昭远已经绕到她跟前,努力压着上扬的唇角。 姜瑾桃意识到他在笑自己,立刻板起脸。 却没想到他眼底的笑意再加深几分。 “也是……”穆昭远垂下眼,眼神复杂,有些感慨,“你也只会在梦里对我那么热情。” 姜瑾桃不置可否,问起他为什么不住她给他安排的客房。 眼前的精灵不知道又在笑什么,姜瑾桃瞪他一眼,眼底添上几分恼意。 “你不觉得一柜子的男装非常奇怪吗?”他真诚发问。 一柜子男装? 姜瑾桃莫名想起方才的电话。 难道……那个奇怪的来电人还真住在这? 她躲着穆昭远的注视,有些尴尬。 “嗯,但是……你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穆昭远说到此处,有意停顿,想等姜瑾桃反应过来,可后者仍茫然地望着他。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解释:“雪山精灵,是离不开冰天雪地的。” “所以你才躲进我的冰柜?” “嗯嗯。” “你吓死我了。” “嗯?” 姜瑾桃回味着刚才的经历,本不想说出自己的心里活动,可架不住眼前人用这么热切的目光望着自己,只 好道: “我在想……把人冻死要判几年?” 穆昭远忍不住笑了,忽而望着她的眼睛,说得诚恳:“你真可爱。” 姜瑾桃:“……” 这话有点耳熟,她想起昨夜那句“你真热情”。 姜瑾桃刚要反驳,就见穆昭远的头顶有一撮呆毛缓缓翘起,再配合上他圆圆的眼睛,她唇角蓄着笑意。 “嗯?” 或许是暗暗跟他较劲,姜瑾桃仰头,轻语:“你也可爱。” 闻言,穆昭远错愕地眨了眨眼睛,脸上迅速飞红。 纯情成这样还用真心话撩拨她? 姜瑾桃咬住唇瓣不让自己笑得太张扬。 “你……”穆昭远想要反驳,却像是蛇被捏住七寸,顿时落了下风。 姜瑾桃品到一丝别样的乐趣,忍着笑,故事重提:“原来你当时脸红,不是因为我扯你耳朵扯疼了,而是害羞了啊——” 她有意拖长语调,悠悠地逗他。果然就见这个不谙世事的小精灵再一次脸颊红透,还不敢反击。 像极了那日—— 穆昭远顽皮地拉着她滑冰赶路,将她冷个半死,过后才告诉她有小木屋可以烤火。 那时的姜瑾桃顿时有种被穆昭远狠狠辜负了的感觉,她报复地揪住他的耳朵,咬牙切齿道:“知道有好地方你现在才说!好你个穆昭远,小小年纪还觉得自己能耍我玩了……” “疼,你放手……”穆昭远倒吸一口凉气,嘴上不住叫疼。 姜瑾桃与他对视,正准备好好使用年龄压制一下这个孩子气的少年,本以为他会像那些搞怪的男生一样以她的狼狈为乐子,会嘴上叫疼但是却笑个不停,但他却一脸小心胆怯,像是被她唬住了。 真有意思,这样的人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我是真的忘了……”他低声解释,低眉顺眼,唯恐声音大点得罪了她。 刚才拉着她玩的桀骜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姜瑾桃松了力道,还顺带帮他揉了揉红得厉害的耳朵:“行吧,看你还算乖,不跟你计较了……不过你怂什么,刚才让你停下你倒是一脸叛逆!” 但那红晕从耳朵似乎一直蔓延到了他的脸颊,最后使他的半张脸都红了。 姜瑾桃忙松了手,问道:“你对疼痛这么敏感的吗?” 穆昭远收回微微失神的目光,挠了挠脑袋,微微侧过身。 姜瑾桃看见他的另一侧脸颊也红了,整张脸像是要烧起来了一样,心想:“这耳朵该不会是真的掐不得吧?” 面前的人抬手,用指尖轻碰方才她抚摸过的地方,抿了抿唇,目光躲闪,也不回答。 “我也没有很用力……我是不是揪你耳朵是不是很疼?” 穆昭远这时才回过神来一般,支吾答道:“没有……没有很疼……” 天色渐暗,姜瑾桃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继续问:“真的吗?可你为什么整张脸都难受得红了?” “你……”穆昭远欲言又止,手指反复摩挲着背包肩带,“反正不是因为疼……” “那是因为什么?” “我不知道因为什么。” “你怎么会不知道因为什么呢?” “因为……”穆昭远有种被逼急了的焦灼,他深吸一口气。 若不是天色的掩饰,姜瑾桃一定会发现他的脸已经红透。 穆昭远答不上来,只好道:“它……它想红它就红了啊……你为什么总要问为什么呢?” 这么天真,就是要拿来逗才好玩。 可—— 门口传来的汽车引擎声中止了姜瑾桃的回忆。 她心里一紧,走到落地窗前,就见一辆劳斯莱斯幻影迎着晨光驶来,黑色哑光尽显高端奢华。 车辆开进她家院落,明目张胆地就要停进车库。 “快!” 姜瑾桃扭头,正要从身后推穆昭远让他就近躲起来,就听见指纹锁解锁的声音响起。 两人皆是一愣,根本没想到来人有那么快。 “姜瑾桃,”一阵脚步声过后,一张阴郁的脸出现在玄关处。 他的目光扫过她,语气透着寒凉:“解释一下——” 3. 被忘记的恋人 姜瑾桃稳住声线,与不速之客程庭烨对视:“解释什么?” 她能感受到,穆昭远此刻正蹲在吧台下面,她的脚边。 她快速绕过吧台,走到程庭烨跟前,与他对峙:“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里?” “我是谁?”程庭晔双眼微眯,冷漠道,“别以为你那套失忆的说辞能骗得了所有人。你设计让自己受伤,是不是为了引起我的同情?” 姜瑾桃蹙眉,感觉眼皮突突地跳。 这个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所以保持沉默。 程庭晔皱眉,见她没什么反应,烦躁之意显露:“我上楼收拾东西,半小时后和我一起吃早餐。” “谁要跟你吃……”姜瑾桃话音未落,就见三两个厨师进到家中,礼貌地跟她打了个招呼,就进入厨房做饭。 姜瑾桃四下张望,确认没人注意到吧台,就连忙绕到吧台后,蹲下身,对穆昭远道:“你找个地方先躲起来。” “为什么?” “这个人很危险!”姜瑾桃攥住他的肩膀,往楼上指了指,神色严肃,“你要是被他抓住就惨了!” “可是……”穆昭远看向一楼其他地方,“别的地方很容易被发现啊。” 洗手间、厨房、餐厅…… 这些地方程庭烨都有可能去。 “还有负一楼!” 姜瑾桃看向楼梯,程庭烨随时会下来,再看向电梯,离厨房不远,随时会被厨师发现。 怎么办? 她眉头紧锁,手心发汗。 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姜瑾桃快速起身,偏头说了句:“那你就待在这。” 说完,她走到沙发处坐下,用看手机掩饰自己的紧张。 程庭晔也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用手机看新闻。 不过姜瑾桃隐约感知,这人正用余光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像猎手,暗中观察猎物。 姜瑾桃没打算揣测他的心思,挪得离他远些后,靠着沙发背小憩。 也在脑中搜刮关于程庭烨的有用信息。 那天,她被人从山谷救起,进了医院。 醒来,就见到自己的好友沈枫乔。 听沈枫乔说,这人是她的未婚夫,他们还有半年就要订婚。可在沈枫乔的描述中,他们的感情还是不错的,就是最近出了些问题。 当时,姜瑾桃直截了当问她:“那你觉得我跟他怎么样?” “你知道的,我一直反对你跟他成婚。虽然我并不知道他有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但我就是觉得你们不搭。”沈枫乔明确表示反对,甚至对她能够坦然接受自己的看法而吃惊,“你从前不让我说他不好的!” 就这个人?她还不让自己最好的朋友说他不好? 姜瑾桃听着就觉得不可思议。 “少爷,早餐已经让人做好了。”一个男管家的声音远远传来。 听见少爷这个词,姜瑾桃觉得新鲜,心说原来真有人能接受别人这么叫。 “先等会。”程庭烨沉声道。 姜瑾桃感觉程庭晔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才挪开,猜测这人是不是以为她睡着了,要等她起来。 于是她睁眼,扭头看他,淡淡问:“等什么?不吃吗?” 屋子里陷入一瞬的寂静。 程庭晔眉头微拧,紧绷的下颌线显示出他的不满。他起身径直走向餐桌。 姜瑾桃盯着他紧绷的后背,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他两句。 早餐很是丰盛,姜瑾桃细嚼慢咽地吃着,可没想到对面的男人像是有意跟她置气,吃了两口就放下餐具,冷冷地盯着她。 姜瑾桃:“……” 真是少爷脾气。 她被迫放下餐具,抬眼问他,语气冷淡:“程总有什么意见?” 程庭晔咬牙,尽量克制:“别摆出一副柔弱的样子。” “嗯?”姜瑾桃听了,唇角抽动,强忍骂他的冲动。 她装哪门子柔弱了? 脑子有病! 对方实力不明,还是不要贸然给他教训。 “你到底想说什么?”姜瑾桃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被他这些雷霆发言弄得心累,心里一片阴霾,“还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要在这里住多久?” 几个问题抛出,姜瑾桃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得到答案。可程庭晔似乎不认可这么简单的问题,愣是要对着那么平淡的问题解读出她的猜忌。 许久,他才答复:“我一会儿就走。” “嗯。”姜瑾桃心里放松了些,也没管他有没有继续吃,自己倒是继续吃了起来。 程庭晔慢条斯理地吃了一会儿,依旧没吃几口就起身离座。 姜瑾桃本不想理他,可余光看见他好像要前往吧台,心中警铃大作。 抢在他绕过吧台之前,她起身叫他的名字:“程庭晔——” “干什么?” 他果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姜瑾桃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要怎么编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昨日她与他硬碰硬不行,是不是说明这个家伙吃软不吃硬。 “你……不吃了吗?” 程庭烨的脸上露出一丝费解,仿佛在说,难道我还能来吧台喝酒? “我倒杯咖啡,过后就走。”他淡淡应着,又要往前走。 “哎!”姜瑾桃万分紧张,清了清嗓子,“你……你刚上楼拿了什么东西?” “要跟你汇报?”他双手环抱,语气不耐,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审视,“你在紧张什么?” “没……没什么。”姜瑾桃移开目光,不再去刻意看穆昭远的藏身之处。 就在她移开目光的一瞬,程庭烨绕过吧台,走到咖啡机旁边,视线只落在咖啡机上,丝毫没有偏向别处。 她一颗心悬起,忙忙地跟着他进来,站在他身侧。 “跟上来干什么?”他扭头,眉宇凌厉,可问话中带着的又不全是烦躁。 姜瑾桃咬唇,想到一句话便说:“你今早回来,又匆匆离开。只是取一件东西吗?” “我过后一周要去国外出差。” “嗯。”姜瑾桃确认完毕,就要离开,顺便确认穆昭远有没有转移位置,可手腕却被身后人牢牢攥住。 她错愕回眸,程庭晔大步上前,给了她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 几乎是被他拉进怀抱,姜瑾桃只觉自己的眉弓撞进他的胸膛,热意顿时上脸,身体仿佛被一种难以名状的压迫感桎梏,再难动弹。 姜瑾桃手指蜷紧,明知自己的正常反应是要推开,但…… 被他拥抱,好像已经是一种身体习惯了。 她没有回抱他,也没有推开他。只是僵在原地。 此举引得程庭晔拧眉,低头看她:“这样可以吗?我还有急事。” 姜瑾桃不明白他此话的意思,却在他低头向她凑近的瞬间了然。她下意识皱眉,别过头,躲开这个吻。 程庭晔轻笑,一双黑眸像紧盯着猎物一般,泛着幽亮。 咖啡机传来提示音,杯子里已经盛装温热的咖啡。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最后以姜瑾桃主动退出。 “你走吧。”姜瑾桃往侧边撤了一步,从他的怀抱里出来,眼睛却没看他,“路上小心。” 不知道是不是这躲闪触到了眼 前人的逆鳞,姜瑾桃看着程庭晔快步离开,眉宇间的怒火越烧越烈。 他快步提起公文包离开,皮鞋踏过地板,有意发出巨大声响来泄愤。他绷紧唇角,目光更是冷得刺骨。 “呵。”姜瑾桃讽刺一笑,冷漠地看着他像野兽一样暴走。 他冲着准备收拾的管家和厨师吼了声“收拾什么收拾”,就嘭地摔门离开。 屋里的其他厨师不敢轻举妄动,也乘着来时的车匆匆离开,留下未吃完的早点。 转眼,房间里恢复寂静。 留下的,只有她心里的寒凉,还有一种没来由的失落。 奇怪。 明明她没有与这个男人有关的任何记忆。 她望向餐桌,早点尚且冒着热气,餐盘端放,唯有盘中的残羹揭示方才的争执。 视线再移,她就见穆昭远站在餐桌边上,阳光透过餐桌边的落地窗,温柔地洒了他满身。 两人对上视线。 姜瑾桃后知后觉自己感情关系上的狼狈被他看全,先移开了目光,又侧过身,回避与方才的争执有关的任何话题。 “你……” 意识到他要开口,姜瑾桃难为情地想要打断。 却没想到,他兴奋地说:“你猜我藏在哪里?” “……” 他丝毫未受刚才争执的影响,兴致十足。 被他感染,姜瑾桃稍稍松了口气,回应:“不是吧台下面吗?” 他摇头,指了指储物间:“你和他吃饭的时候,我就躲进去了。” 姜瑾桃抬眼,就见他神采奕奕,脸上写满“求夸’二字,方才的压抑一扫而空。 “是,你可厉害了。”她顺着他的意,笑道。 穆昭远看向餐桌,又看向她,收敛了脸上的笑容,问:“他不吃饭了吗?”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吃。”姜瑾桃心里有些堵,语气硬了些,“还男女朋友呢!我……刚开始还不相信这个脾气这么差的人真是我男朋友。还……还是什么联姻对象。” 话落,她已经感受到坦言的难为情,正鼓起勇气准备接受穆昭远的询问,但他的下一句永远在她意料之外:“你饿不饿?” “……” 怎么就想着吃啊。 “我看你没怎么吃,真不饿吗?” “我差不多饱了。”姜瑾桃眼见穆昭远眼睛里写满了饥饿,不禁弯了弯唇角,“那我们出去吃?” “那这些呢?”穆昭远指了指几盘明显没有动过筷的包子和饺子,“我可以吃这些。” “不介意?” “我不介意。”穆昭远低头看了一眼程庭晔用过的餐盘,眉头皱了皱,起身把那餐盘端起,餐食倒掉,餐具放进洗碗机,一气呵成。 然后他重新拿来新的餐盘,走到桌边:“那我们吃吧。” “行,先吃吧。” 两人本来安静吃着,穆昭远突然很认真地放下餐具,咽下嘴里的食物,神色严肃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只是男女朋友吗?” 姜瑾桃难得见他严肃,有些新奇:“应该是吧。” “你们没有结婚吗?那我是不是不能住在这里?”穆昭远睁大眼,担忧询问。 “这是我的房子。”姜瑾桃眉头微蹙,心里隐隐因为他的说法而不舒服,“不是我跟他的房子。” 穆昭远垂下眼,良久,才抬眸,赞同地点点头。 “这样就好,”他心里想道,“姜瑾桃离程庭烨越远越好,离我越近越好。” 攥住筷子的手微微使劲,他望着垂眸用餐的姜瑾桃,目光掠过她精致的眉眼,唇角藏着笑意。 看来,现在介入,还不算晚。 4. 真是抗冻 饭后,两人收拾好餐桌,坐在桌子同一侧。 “雪崩过后,我找不到你。”姜瑾桃主动开口,将椅子往更靠近他的地方挪了挪,“你的伤好了没有?” 穆昭远注意到两人之间缩小的距离,眉梢轻抬,心中小小雀跃,答:“就是擦伤,没事的。” “可你的脸色为什么不好?”姜瑾桃蹙眉,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好像不是这样的。”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我毕竟不是人类。”穆昭远眼神微微躲闪,“那你呢?小狐狸后来跟我说,有几个人很着急地跑过来,把你救走了。” “小狐狸?”姜瑾桃努力回忆当时的细节,想起确实有几只狐狸帮她刨雪找到穆昭远,“你能听懂它们说话?” “能。” “你怎么过来找我的?”姜瑾桃说着,将他上下打量,好奇问,“会飞吗?” 穆昭远:“……” “该不会是走过来的吧?” “我坐火车。” “火车上不会很热吗?而且有很多乘客……” 穆昭远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珠转了转:“不知道,但是车上有很多冷冻大虾、饺子、汤圆……” 姜瑾桃:“……” 原来是冷冻车厢。 幸好不是跟那些需要液氮保存的化学试剂一起飞过来的,不然真要被冻死了。 姜瑾桃听他说,他的灵力可以支撑他在正常温度活动一段时间。而且X市也是冬季,气温在不会太热,可以保持较长的活动时间。 “可你昨天却把我放在开了地热的房间,”穆昭远抬眼看她,小声抱怨,“还是你男朋友的房间。” 雪山精灵极其怕热,也怪不得他会跑去跟她的冰杯一起住。 “我……我跟你解释过了。”姜瑾桃只觉羞赧,躲着他的目光,急于转移话题,“那……昨晚外面也没有很冷,你岂不是热着了?” 穆昭远用眼神示意她看向厨房的空冰柜,还有些骄傲地把她拉过去,解释:“幸好我发现你家里还有这么大一个冰柜。” “这里太小了,你要怎么住啊?”姜瑾桃仰头看他,眉头微蹙,“这……刚好够你躺下,盘腿坐也就刚好关住柜门。” 姜瑾桃说话的这会儿工夫,穆昭远已经缩进了冰柜,默默关上了头顶的玻璃柜门,只留一条缝让声音传进来。 “这个可以调温度的,我看看……”姜瑾桃触碰显示屏,却在看见设定温度时一愣。 接着,一秒都不敢耽搁,她掀开柜门,焦急道:“你没把自己冻死吧!” “为什么这么说?”穆昭远错愕抬头。 “你……零下10度……”姜瑾桃说着,抓了抓穆昭远的手臂,更是震惊,“你以前还穿羽绒外套,现在就穿一件啊?真的不会冷吗?” “雪山精灵怎么会被冻死?”穆昭远怕热地缩了缩,将柜门半合,“你不用担心我。” “而且……”他心虚地看向别处,“当时穿羽绒外套,还不是怕你觉得我是妖怪,就在装扮上看上去更正常些。” “你也确实不是人啊。”姜瑾桃应着,但仍然不放心,盯着冰柜,眼睁睁地看着穆昭远的身上结霜。 真的没事吗? 冰柜可是会制冷的。 穆昭远抱起来可不是零下二三十度,只比正常人冷一些。 万一被冻死了,她是不是会被警察抓走? 她就这么继续用着不放心的眼神望着穆昭远,心情复杂。 穆昭远尚未察觉她的防备,期待地请示:“你应该不介意我住在这里吧?” 姜瑾桃一时没说话,许久后才问:“你的血液不会被冻住吗?” “不会的。” “躲在冰柜里不会没法呼吸吗?” “能呼吸的。” 姜瑾桃暂时想不到说服他走的理由,只好勉强答应下来。 然后,转头拿起手机,点开浏览器。 穆昭远好奇地拉开柜门,从冰柜里站起来,问:“你在查什么?” “我在查……”她回头,语气无奈,“把人冻死要判几年。” // 将穆昭远安顿好,姜瑾桃就回了自己的卧室,借口说是补觉,其实是为了平复心情。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从雪山被穆昭远救起开始,途中种种,让她对精灵这种怕热喜冷特质由绝不相信到被动认可。 救她的精灵没有死,还千里迢迢跑来,与她同住在这屋檐下。 心里有很多疑问没有解开,但…… 至少现在能补个安稳觉了。 这时,手中的手机突然振了振。 她点开消息。 姜淮辰:家里人的话,别太放在心上。 姜瑾桃叹了一口气,坐起来回复: 姜瑾桃:我知道,哥。 她本想着既然都恢复那部分记忆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却没想到,还是因为忘记了她的联姻对象而搞砸了一切。 回想起昨日中午的混乱场面,她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头疼。 // 昨日,姜家别墅。 今日是每月的家宴,也是新年后第一次相聚。 姜瑾桃将车停好,下车往屋里走去。待她推门进去,除了她,家里人都到齐了。 原本热闹的客厅安静了一瞬。 “爸,妈。”姜瑾桃朝他们点头,然后,看向朝她走来的姜淮辰,称呼中添了些重视,“哥。” 姜淮辰的目光定在她额头上的纱布,不过还是没多问:“先坐下吧,马上开饭了。” “嗯,好。” 姜瑾桃刚要落座,就见宋青韵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挖苦道:“你怎么穿得这么普通,不知道穿点鲜艳的讨你爷爷高兴。” 对于这样的挖苦,姜瑾桃已经习以为常。原先凡是要依赖他们,她还会装出小心听话的模样,现在一个人住着,倒也没必要。 姜瑞顺见姜瑾桃无动于衷,也帮腔道:“你妈跟你说话呢,也不会应着。” “嗯。”闻言,姜瑾桃淡淡地应了一声。 到了饭桌,刚开始气氛还其乐融融,无非是她爷爷和父母追着问姜淮辰谈对象的事情。姜瑾桃知道自己这个哥哥的心思,不愿联姻,对爱情追求纯粹,不愿夹带任何利益计较。 不过,话锋一转,也不知怎么就扯到她的身上。 开始是说关于她感情上的事情不让家里省心,姜瑾桃压根没听明白。后来又问她为什么消失那么久,还不给家里打个电话。 一团乱麻般的问话中,她只认真回复了姜淮辰的询问。 “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就……”姜瑾桃感觉他们还都不知道,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囫囵掩盖过去,“前段时间摔跤就这样了。” 或许是因为她只回复了姜淮辰的询问,又或许是她方才因为没有听明白话题而没有及时回答,宋青韵在这时突然放下筷子,对着姜瑾桃就是一顿教训: “你不过是我们的一个养女, 真不知道在这装什么老大!家里给你安排的,哪一样差了?也不知道一天天的跟谁有仇,吃个饭都让人烦躁!” 她的一番话,直接将饭局的和谐彻底打破。 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妈,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不要提了。”姜淮辰也放下筷子,平静的注视中带着隐隐的威压,“瑾桃是我们的家人,何必要划清界限。” 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姜淮辰用公筷给姜瑾桃夹菜。 “不用了,哥。”姜瑾桃轻轻推开他的手,点头示意。 她然后起身,语气极淡:“爷爷,爸,妈,那我不打扰你们。” 说完,她便拎包就走,心里也没有太大的起伏。 能忍就忍,忍不了就走。 她从不在这些事情上纠结。 又或者,她的心因这糟糕的亲情变得麻木了。 手机再度振动,又一条信息发来。 姜淮辰: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不在X城的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吗? 如梦似幻,或真或假。 她一时说不上来。 像是渐渐从美梦中醒来,发觉突兀,以意外收场。 姜瑾桃回答不上来,只好将手机熄屏,逃避现实。 // 这天夜里,姜瑾桃躺在床上,莫名睡不着。 她猜测是自己白天睡得太久,才会这样。 第八次翻身后,她摁亮手机,从床上起来。 她打开二楼走廊的灯,小心地沿着楼梯下来,蹑手蹑脚地来到厨房。 “穆昭远?”她试着唤他。 没有回应。 “穆昭远?”姜瑾桃走到冰柜前,轻轻打开柜门借着手机手电筒的灯光自上而下地望着他。 穆昭远安静地躺在她给他的枕头上,睡得很沉。 他的发尾被冰霜覆盖,鼻子附近也结着一层白霜。 他长而卷的睫毛也因为白霜微微反光,整个人像是一件精美的冰雕,宁静而又祥和。 只是…… 姜瑾桃心里的不安感越发强烈,她敲了敲柜门,喊他的名字,里面的人没有回应。 满脑子想着他会不会冻死,姜瑾桃也顾不得规矩,一把拉开柜门,迎上微微刺骨的寒气弥散。 “穆昭远,你醒醒!”她双手攥紧冰柜边缘,神色紧张。 她挥动手中的光亮,他依旧没醒。 姜瑾桃着急蹙眉,伸手想要碰触他,探身进去,指尖也只能够到他的耳朵。 两指捏住,她感觉到那种被冰冻后的僵硬。 她使劲一扯,冰柜里的人疼得一缩,然后无辜地睁开眼,茫然地望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姜瑾桃:“……” 她低头看去,他身上的冰霜很快消失,耳朵也恢复了正常的柔软程度。 两人对上视线的那瞬,都不由得一缩。 迅速移开视线,姜瑾桃退后两步,脸上渐渐爬上不自然的红晕。 “那个……”她眼神闪烁,想要解释。 可先一步传入她耳中的,是穆昭远迷糊的嘟囔:“你怎么总是……喜欢揪我的耳朵……” 姜瑾桃心里一跳,心虚地望着她,听着那种黏糊甚至类似撒娇的声音,只觉得耳根都酥软。 她再偷瞄,穆昭远的眼底恢复了清明,还藏着羞赧。 不经意间,红晕已经从他的耳畔蔓延至脖颈。 一时间,也不知谁的羞涩更胜一筹。 5. 雪山精灵 “我真的不会死的。”穆昭远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从冰柜里站起来。 顿时,姜瑾桃感觉自己头顶上方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她以前还真没注意到穆昭远有这么高大。 不过,对上他那张睡迷糊的脸,她就知眼前的精灵不会对她构成任何威胁。 “真的?”姜瑾桃不信,“那你刚才怎么不回应我?” “因为……我很困。”他耷拉着脑袋,勉强睁开眼睛跟她说话,“那天晚上……我跟你解释过的,雪山精灵的事情。” 他话语的尾音模糊,像是真被一路舟车劳顿累到。 姜瑾桃想起那晚的解释,想起那个终生难忘的夜晚。 也是没想到,自己小时候许愿的浪漫场景,竟然由一个小精灵创造出来并赠给了她。 对上他漂亮的眉眼,姜瑾桃不禁勾唇。 // 那天,姜瑾桃和穆昭远到了小屋,便各自忙活。 穆昭远将木柴和干草从杂物间抱出来,望着坐在床上裹着棉被瑟瑟发抖的姜瑾桃,有些犹豫。 “那个……”他站在床边,见姜瑾桃准备脱衣服钻进被子里,于是道,“你能不能帮我点火啊……” 姜瑾桃眨眨眼睛,从炕上下来:“你不会点火吗?” “我会,但是……”他拿着火柴盒的手微微攥紧,眼神躲闪,“我其实有点怕火。” 姜瑾桃一心只想赶紧让房间暖和起来,划亮火柴开始烧炕。 余光瞥见穆昭远在瞥见那窜起的火舌后,肩膀微微一颤,好像火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见状,她笑道:“说让你们未成年别玩火,倒不是为了让你们一个个怕火怕成这个样子。” 火光映在姜瑾桃眼底,穆昭远微微往后撤了一大步,才指出她话中的不对:“我早就成年了……” “嗯?”姜瑾桃扭头盯着他那张白嫩的脸,顽皮、怕生、天真,这些他身上有的不都是那些小孩子才有的嘛,她于是道,“那也没过二十。” “看人不准你还挺自信的……”穆昭远小声道,“我都22了。” “啊?”姜瑾桃凑近了看,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距。 穆昭远那双眼睛又亮又干净,皮肤又光滑,一看就不像这个年龄段熬夜的那些男生。他干净得像是从自然里长出来的一样,没有什么心机,还爱把玩笑当真。 他有些羞赧地避开目光,又咕哝道:“你看了很久了……眼睛不好就戴眼镜……” “真的不像啊,你看着好小。”许是觉得他咕哝的模样分外可爱,姜瑾桃没忍住伸手抹了抹他的脑袋,“你以后还有机会说真话,千万别是牵着鹿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年!” “你……”穆昭远错愕地看着她如此自然地摸了他的头发,又如此自然地回到了炕上躺下,只留他一个人在这炕口。 他有些迟疑地伸手靠近火苗,感觉到炽热在手心传开,又收回手来盯着手心看。 将自己的手仔细看了一遍后,他弯了弯唇角,坐在炕的另一头,正好可以和姜瑾桃的视线对上。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22了。”他继续坚持。 “我不管你多大,反正我感觉你做我弟弟挺好的,刚好我是家里最小的。” “你又占我便宜。” 姜瑾桃望着他笑,忽然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舒适。 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屋里的光线暗到即将分辨不出事物的轮廓时,穆昭远终于从杂物间翻出了一支蜡烛。姜瑾桃将它点亮,放在炕上的桌子上。 穆昭远从包里拿出几盒罐头,两个烤饼,两人对坐吃这顿晚餐。 烛光映亮穆昭远的脸,他卖力咀嚼的模样活像一只松鼠。 她抿着唇笑,向他说了刚才心里的想法。 “我才不是,你没见到松鼠就不要乱说。”他反驳道。 “我们这算是烛光晚餐吗?没想到我人生中第一次烛光晚餐是这样的。” 穆昭远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停驻片刻,才缓缓移开。 “你要是导游,我肯定要给你多加一笔小费的,跟你游览,我觉得比前几天玩的都有意思。”姜瑾桃继续说着,“你成功地给我的第一次北方雪国的旅游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穆昭远咀嚼的动作慢了,他缓慢开口:“其实也可能不是第一次……” “嗯?” “说不定你小时候来过,只是你不记得了。” 姜瑾桃问:“那你又怎么会猜我不是第一次来?” 穆昭远微愣,呆滞了片刻后才道:“因为小孩子很喜欢玩雪,你家境不错,说不定早就来玩过了。” “那我不记得的事情,就当它不存在吧。” “但愿能真的不存在……”穆昭远吃完最后一口饼,抬眸问道,“你这几天,有听过当地的人跟你说一个故事吗?” 姜瑾桃摇摇脑袋,问:“什么故事?是传说?” 穆昭远扬起微笑,道:“你先吃完,收拾完桌面我再给你讲。” 半个小时后,两人躺在炕上,中间隔着一个背包。 蜡烛已经被吹熄,发黄的窗纸映着乳白色的月光。 穆昭远侧身,朝向她,开口道:“小时候,我听别人说的。他们说,就在这里,这个山谷里,有一个精灵……” 穆昭远才说了个开头,姜瑾桃就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小孩子,听着这个“假大人”讲睡前故事入眠。 真是一种神奇的感受。 “你在笑。”穆昭远停下来,话中带着责备。 见有人又开始较真,姜瑾桃配合哄着:“没笑你,就是很久没人这么给我讲睡前故事了。” 穆昭远表情微松,道:“不是睡前故事,我还挺相信这个传说的。” “山谷里有一个精灵,守着一个附近几十里山区。每年精灵都会遇见在这里迷路的人……” 忽然感觉被内涵到,姜瑾桃又忍不住打断:“哎,你该不会是现编的吧,你迷路不能代表别人都迷路啊……” “都说了是故事了,你别打断我。”穆昭远佯装严肃地警告,然后继续讲述,“人人都有遗憾和悲伤。精灵会创造一个梦境,在那个梦里,有着极致的美好。精 灵的任务是让他们开心,帮助他们在梦里完成他们的心愿。当然,精灵也不是超人,他只找他能用努力完成的。” 姜瑾桃打了个无声的哈欠。 她觉得她还是估高了穆昭远的年龄。 这种故事竟然还有人信。 “但是,”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语速也放缓,“精灵没有永生。等到了生命的尽头,精灵会随着雪山上最后一片雪的融化而消失。人们会叫他‘雪山精灵’。人们相信雪山在,雪山精灵就会在。” “决定让一个魂灵当精灵的标准时什么?智商还是经历,或者仅仅只是巧合?”姜瑾桃支起身子看向穆昭远。 “你这样问好没意思。”穆昭远清了清嗓子,“精灵的生命也有延续下去的条件,只要……” 穆昭远的话被姜瑾桃一个懒懒的哈欠打断,他犹豫着要不要继续将故事讲下去。 屋外下着小雪,雪轻轻敲着窗户,沙沙的声音不断。 “你怎么这种故事都会去相信啊?”姜瑾桃翻了个身,声音中带着困倦,“反正我不会信。” “……” “无趣的大人!”穆昭远盯着她的侧颜,用轻到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姜瑾桃睁开眼,也不恼,微笑回击道:“天真的小孩!” 穆昭远尴尬地缩了缩脖子,将自己的半张脸藏在被子底下,听来声音有些闷:“我不是小孩……” “哦。”姜瑾桃闭上眼,淡淡道,“幼稚的大人。” “……” “其实还有……关于精灵的故事,人们会把它叫做‘雪山童话’。”穆昭远还想跟她分享,但姜瑾桃没什么兴致挺这些不着实际的童话故事,他又只好讪讪地住了嘴。 “外面的人怎么都不相信童话。”他闷闷道。 姜瑾桃这时突然开口:“外面的人只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钱,相信地位。童话有什么用,能吃吗?” “……” “所以我说你是小孩了。” “你不相信有精灵吗?”穆昭远执着问道。 “不信。”姜瑾桃答得很快,摆摆手,“谢谢你的睡前故事,我先睡了。晚安。” 她嘴上说着不信,可在梦里,她见到雪山精灵给自己做了一个冰屋。 只是当时不知,雪山精灵就是穆昭远。 “哎,穆昭远,”姜瑾桃拍了拍冰柜侧壁,好让他清醒过来,“过两天我给你换个大点的地方住。” “你的冰柜已经很大了啊。”穆昭远低头,显然已经很满足,“跟外面便利店买雪糕的最大的冰柜一样大。” 他补充道:“而且,我之前遇到的人类,不会给我冰柜住。” 一句话,莫名激起姜瑾桃的虚荣心。 “这算什么。”姜瑾桃倚着冰柜,花钱的欲望在这时达到了顶峰,“我别墅里有冷库,你要是打算住半年以上,我过两天就叫人来检查升级制冷设备。” 仰头,她就见穆昭远用好奇的眼神望着自己,问:“什么是冷库啊?” 姜瑾桃:“……” “没事,你会知道的。” 6. 目的不纯 姜瑾桃离开后,穆昭远做了一个与她有关的梦。 他梦见自己住进了冷库,是一个与人类房间类似的地方。 可是,他缩在冷库的角落,而姜瑾桃拉开冷库门,表情冷漠。 她的声音,像寒冬的风刮在皮肤上,在心里刺痛:“穆昭远,你欺骗我!现在,你就给我滚出去!你这个小偷休想从我这里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她一步一步逼近,不知从哪拿出一把锋利的刀刃,对准他,眼底再没有半点光亮。 眼见刀刃就要贴上自己的脖颈,穆昭远惊醒,吓得喘息不止。 晨光熹微,洒落在他身上。 柜门不知何时打开,正疑惑之际,一只手毫无征兆地伸了进来。 稳稳地插进他的头发…… 他吓得全身一缩,忽然就理解了姜瑾桃昨日反复用冰柜门砸他的头这一举动。 “抱歉啊,没看清。”姜瑾桃慵懒的声音传来,比平日话语少了几分冷淡与果断,是很自然的,很放松的声音。 接着,冰柜框出的一方景色中,出现了她的脸。 她的发尾垂落,擦过冰柜边缘,几乎要蹭到穆昭远的脸颊。迎面而来的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气,让他想起春天的森林。 穆昭远的目光被她那双微眯的桃花眼捕捉。她眼周天然透着淡粉,微微上扬的眼尾则增添了几分攻击性与妩媚,远看眼眸半垂,清冷疏离,但近看眼波流转,灵动大方。 “帮个忙?”姜瑾桃用眼神示意他看向冰杯。 穆昭远这才收回目光,望向自己身侧的冰杯,拿起一个放进她的手心。 “谢了。” 她摆摆手以示谢意,刚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带了半分真情实意地来了句:“真棒!” 穆昭远:“……” 他是不是没把自己形象塑造好? “你……”穆昭远从冰柜里站起来,道,“大冬天也要喝冰的吗?” “没事。”姜瑾桃的声音远远传来,还伴随着咖啡倒入冰杯的声音。 他走到吧台,盯着那杯咖啡,面露疑惑。 凑到近处闻了闻,还没品味这种奇特的味道,吧台上的咖啡就被姜瑾桃拿走。 “年纪小的还是别喝。”她悠悠道。 “我到底哪里小啊?”穆昭远瞥向她,心中不甘,又不敢发作,唯恐梦里的景象出现,“你就比我大六岁。” “好了,不准说我年龄!”姜瑾桃打断他的碎碎念,走到餐桌边去拆自己前些日子买来的贝果,“我们一会儿吃这个。” “这个好吃吗?”穆昭远好奇地打量,“我怎么都没见过……” “好吃的。”姜瑾桃端着那一盘的两个贝果,走到厨房,用夹子将它们放进烤箱。 见穆昭远就站在旁边看烤贝果的过程,姜瑾桃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拉着他的袖口就将他往储物间拖:“我们还有大事要办呢!” // 姜瑾桃口中的大事,就是拉着穆昭远试衣服、准备日用品、学会使用手机并且划分活动空间。 “负一楼左转尽头的房间就是冷库。到时候,你就住那里。” 姜瑾桃正满怀憧憬地想象他未来的居住生活,扭头却见穆昭远第四遍用洗手液搓他的手臂,不禁打断:“你别再洗了,那衣服他真的没穿过。” 穆昭远这才停下动作,但眉头仍蹙着。 “早知你这么不喜欢他,就举着他的衣服跟你的身形比较一下好了。”姜瑾桃低头查看衣服的送达进度,“很快就到了。” “那个人的身上有奇怪的味道。”穆昭远盯着那套程庭晔的衣服,“有别人的气味。” 姜瑾桃不觉得奇怪:“他要跟很多人应酬,肯定会有别人的气味。” 见穆昭远很抵触,姜瑾桃倒是被激起了好奇心:“什么味道啊,这么讨厌?” 穆昭远本来想着让她自己去闻,可回忆起自己过来的路上见到的一对夫妻,女方就凑得很近去闻男方衣服上的味道。 “你……你别闻了。”穆昭远想到那个场景,就上前拦住姜瑾桃,但又解释不清楚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只好强行转开话题,“我刚听见消息铃声。” “是,我正在回。” 穆昭远好奇问:“是谁啊?” 姜瑾桃一边低头回消息,一边解释:“同事,工作上的事情。” 接着,她便回了对方一个电话。 穆昭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观察着姜瑾桃的神态。他发现在工作的时候,姜瑾桃会一秒切换到那种清冷疏离的状态,说话条理清晰,态度不卑不亢。 似乎是遇到了有些棘手的问题,姜瑾桃也只是眉头皱了皱,很快就给出意见,眉间的褶皱也会很快抚平。 查看姜瑾桃记忆的时候,他就在工作方面对她有格外的崇敬。 穆昭远在她打电话的时候,努力回忆姜瑾桃的职业。 好像是什么……项目部总监? 姜瑾桃跟那些穿西装的人说话,动不动就提出一个天文数字。一个很大的办公室里,有很多人都乐意听她的话工作。 可记忆查看总是以第一视角展开,他看不见姜瑾桃工作时候的样子,只能靠想象。 姜瑾桃说过的一句话让他印象深刻: “你们自然可以质疑我,但我会用结果说服你们每一个人,得到你们的认可。”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那一年,姜瑾桃二十六岁。 虽然“用结果说服”的过程很是艰难,但穆昭远很高兴地看见,姜瑾桃离她要的那个能说服所有人的“结果”,已经很近了。 // 姜瑾桃挂断电话,见穆昭远又用几分探知的目光望着她,眉毛轻抬:“你……对我的工作也很好奇吗?” 穆昭远斟酌着用词,决定抛弃“你真xx”的句式,真情实意地开口:“好奇。而且,你很专业,虽然……会有一点凶……” “说什么呢!”姜瑾桃插进他的话,唇角绷紧,脸上写着不悦,朝他抬了抬下巴,“你觉得我很凶吗?” 穆昭远眨了眨眼睛,心说,这不是挺凶的吗? “你不凶的。”他顺着她的心意,尽量说得诚恳,又学着人类,加上些事实佐证,“你没有把我当怪物赶走,还给我落脚之处。” 被他夸得有些飘飘然,姜瑾桃看向别处,努力掩藏自己脸上的些许得意:“那……是因为你救了我两次啊。” 穆昭远笑着摇摇头:“我救你之后,你给我回报,是你善良。被人救起之后,很多人是不会回报的。” “更何况……我只是一只精灵,不是人。我的存在,不会让救助这个行为,关联上任何人际上的价值或是负担。” 穆昭远说完,眼神暗淡,而后,颇有几分□□地苦涩一笑,再次望进她眼底,携了满怀的真诚:“所以,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人类。” 被夸到这种程度,姜瑾桃自知自己现在的状态可以算得上无措了。 “哪……哪有那么好。”她几度躲闪目光,最后还是与他对视,“你们精灵……都喜欢把话说得这么满吗?” “没有把话说满啊。”穆昭远见她唇角藏着笑,也不由得弯着唇角,继续夸赞下去,“都是真心话呢。” 姜瑾桃靠着墙,半笑着问:“你就这么肯定,以后你不会遇到比我还对你好的人类?” 穆昭远垂眸片刻,才笑答:“你是目前为止最好的。” 姜瑾桃侧过头去,忍不住眼角眉梢都洋溢笑意,连躲藏都显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穆昭远望着她闪烁笑意的桃花眼,忍着心头酸涩,在心里对她说。 我不是把话说满。 你也不只是目前我遇到的最好的人类。 你是我相识相交的最后一个人类,姜瑾桃。 不算宽阔的储物间内,两人相对而笑,心里俨然是两个世界。 一个笑得自然,一个笑得苦涩。 // 姜瑾桃被救走那天,穆昭远蹲在树林里,敲着眼前那无形的结界,心中既忐忑又期待。 他远远地看见好几个人从山上悬着绳索下来,快步朝着冰面奔来。 为首的男人,眉眼凌厉,疏离感十足。明知有结界保护,可看见他,穆昭远还是缩了缩脖子,躲在树后面。唯恐这人发现了他的秘密,然后过来暴揍他。 但是…… 这个看着不苟言笑的人,却半跪在冰面上,神色焦急地抱起姜瑾桃,一遍一遍喊着她的名字。 这个本该很冷静的人,却慌乱到抱着她来回踱步,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原路返回去找救护车。 “他怎么会……”穆昭远眼睛睁大,低声呢喃。 接着他的脑袋就被站在一旁的驯鹿顶了一下。然后听得它义愤填膺道:“你搞清楚情况没有!怎么跟你说的不一样!” “就是,穆昭远,你怎么这么坏!”小狐狸们叫嚣着,作势要咬他。 “可……我看了姜瑾桃的记忆,这个男人就是……”穆昭远百口莫辩,手指微微颤抖,“他不可能这么表现啊!” “人家真心相爱,你还……” 小狐狸还没找穆昭远算账,就听见一个很轻的倒地声。它们循声望去,就见穆昭远昏迷在雪地里。 几只小狐狸跳到穆昭远身上,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着急叫道:“去……去找山神啊!” 穆昭远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在山洞里。山神坐在他的身边,望着洞外的风雪。几只小狐狸缩在他和山神的身边,睡得正香甜。 山神姓莫,和穆昭远一样,是一只人形的精灵,但样子是位老人。 打从穆昭远成为精灵起,他就已经是那样了。 穆昭远望着他的背影,想爬起来,却发现手脚无力。 “你醒了?”山神回头,神色复杂。 蓝色的光束在他周遭旋转,一种无形的力把穆昭远托了起来。 “莫爷爷。”穆昭远靠在洞壁上,不敢看他。 “谁让你去接触那个人类的?” “她……很痛苦。所以我……” 山神打断他的话:“你若不帮她,你可以一辈子待在这里!你现在,跟她建立联系,消耗灵力,若是无法得到情感回应,你活不过半个月!” 洞穴里陷入寂静,穆昭远虚弱地闭上眼,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山神恨铁不成钢地瞪他:“我有没有教过你,最后一次打破结界的机会不能使用!失败了那么多次,你怎么就放不下执念!” 穆昭远半弓着身子,突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感觉肺部灼烧一般。 小狐狸们被咳嗽声吵醒,扭头看着穆昭远,难得乖乖地坐在原地。 山神原本严厉的神色被心疼和担忧取代,他蹲下身,将方才就备在一旁的参汤递给他。穆昭远接过,饮尽,半闭着眼睛,样子难受。 “你总是不听话。”山神在他的身侧坐下,像穆昭远小的时候那样,揽过他的肩膀,让他安心靠在自己怀里,“兴冲冲地出去救人,又哭着跑回来。” 穆昭远笑了笑,缓缓闭上眼睛。 山神拍了拍穆昭远的手:“我不能告诉你,正确的事情要怎样做。可你总是那样执拗,将错误的事情重复一遍又一遍。” 穆昭远轻声回应:“这次不一样……” 山神重重叹了口气:“你总是这么说。” 几只雪白的小狐狸听见他们的对话,一改平日里的闹腾,安安静静地走到穆昭远面前,望着他的眼睛里带着难过。 那只总喜欢起哄的小狐狸安静地跳上山神的膝盖,再跳进穆昭远的怀里。穆昭远接住它的动作慢了些,它差点没站稳。 “这次……你又要笑我什么?”穆昭远无奈道。 “山神说的是真的吗?”它凑近穆昭远的心口,小心地问,“你……快要死了吗?” 穆昭远垂下眼,没有回答。 而是像往常打发小狐狸们那般,往它们的爪子见塞一颗小小的冰球,等它们高兴地跑开。 可它们都没有走。 “我们把冰球还给你,你把你的灵力收回来,你继续活着。” “不是因为灵力没了。”穆昭远跟它们解释,“趁我还活着,给你们多变几个好玩的。” “那你要怎么活下去?”小狐狸们神色焦急,在他的脚边团团转。 穆昭远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这种事情,不能指望人类的。失败了九次,第十次,也是最后一次,怎么敢奢望成功?” 只是没想到,在姜瑾桃这里,他的奢望,成了现实。 7. 秘密 夜里,穆昭远坐在冰柜里,仰头望着冰柜的白色内胆。 开门后亮起的灯,又在柜门关闭后熄灭。 耐不住黑暗,他调动灵力,手心出现蓝色光团,照亮小小冰柜的每个角落。 他靠着姜瑾桃给的枕头,陷在柔软中,忽而又想起自己对雪山,对雪山的小动物,对山神的最后印象…… “莫爷爷。”穆昭远临走前,再次来到那座小木屋。 屋子里满是饭菜的香气,贪吃的狐狸、松鼠早早坐在门口,眼巴巴地望着灶台上的红烧鱼和炒松子。 “吃了饭再走吧。”他回头,笑道,“我还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帮忙未果,穆昭远只好坐在饭桌边。上次在山洞里的几只小狐狸聚在他的脚边。 “你要离开这里吗?”它们问。 穆昭远把它们都报上来,认真道:“是。” “是你救的人延续了你的生命吗?”它们眼睛亮亮的,好奇问。 穆昭远错开目光,答:“是,但也只是暂时的。” “那要怎么样,你才能继续活下去……” “获得她的认可还有思念。” 小狐狸们仰着脑袋,安静了一会儿后,才小声说:“可能前面九次也没成功到这一步,要怎么一次顺利地获得人类的认可和思念?” 穆昭远也不知道,人类的认可和思念意味着什么。 反正在他还是人的时候,就觉得自己不可能获得这些东西。 “无论结果怎么样,我在最后都会回来的,跟你们讲讲外面的世界。” “那你还能活多久呢?” “最多……一年吧。”穆昭远挤出笑容,轻抚它们的脑袋,“别伤感啊,我都已经活了这么久了。” 这时,山神将饭菜端上桌,还专门弄了几个盘子放在灶台边上。见可以开饭,方才还聚在穆昭远身边的小动物一窝蜂地跑去吃盘子里的美味。 “这还是你第一次出远门。”山神望向他,“先前我跟你说的那些,在人类社会生活的规矩,都还记得吧。在哪里吃饭,坐什么交通工具,要跟周围人穿得相似……这些你都要记得,如果你不一样,会遭到驱逐的。 穆昭远点头,但在听到驱逐这个词时,眉头还是不由得皱起。 “人类……是很复杂的。”他低头吃饭,突然说道。 “人类也可以很简单。”山神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前几次遇到的人类都很复杂、很不好,但这次,或许不一样……” 穆昭远闻言,却没有顺从地点头,而是垂眼,语气不由得加重:“没什么不一样的。人类标榜的高贵,就是用谎言换取利益,以虚伪欺骗真情,为欲望献祭自由。独特就意味着被排挤,从众就意味着善洞察。天真是贬义,专一是不懂变通,善良是向上爬的阻碍。卑鄙是通行证,傲慢是金名牌……” “穆昭远!”山神喝止了他的话。 穆昭远攥着筷子的手微微发颤,牙关紧咬,只觉喉头发哽,强行咽下许多苦楚。 山神啪地放下筷子:“我不是这么教你的。” “可我看不见你说的,独属于人类的美好。”穆昭远攥着桌角,顿时冰霜显现,“做人的时候是这样,做精灵的时候还是这样!” 这顿饭吃得压抑,他和山神不欢而散。 出山的路上,驯鹿、松鼠、狐狸都来送行。 “快快快,你隐身。”坐在他肩膀上的小狐狸兴奋道。 “那你踩稳了。” “慢点慢点,我会飞诶!” 一阵笑闹过后,小动物们发现快要到人类的地盘了,就拽着穆昭远的裤腿不让他走。 “你们听话点。”他无奈回头,抬手就变出冰丝带,让那些舍不得他走的小动物被迫与丝带纠缠。 “我有一个好办法可以帮你!”一只小狐狸跳上他的肩头,凑到他的耳边说,“我在人类那里看到过,获得认可与思念的最好方法是……” 穆昭远忍不住问:“是什么?” 小狐狸眯着眼,笑道: “成为人类的恋人。” 恋人吗? 穆昭远现在回想起小狐狸的建议,并不觉得他具有成为人类恋人的能力。 人和精灵相爱,别的人类会怎么想啊? 独特者会被排挤,专一者是不懂变通。 就算要活下去,他也不想让姜瑾桃经历这些。 已经很晚了,穆昭远却有些睡不着,莫名地想起他们在储物间的相视而笑。 他前来的目的并不纯粹,但姜瑾桃竟然可以不问他的目的,给他提供无私的帮助。 她和他印象里的人类很不一样。 那他……也要对她好一些。 他记得,姜瑾桃从悬崖上掉下来时,有着很深的执念,有两个很想完成的愿望。 那就,都帮她实现吧。 就作为,她允他来人间一趟的回礼。 正想着,穆昭远听见冰柜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像小猫靠近,也像雪山那边的小狐狸偷袭时的脚步。 他闭上眼装睡。 果然,冰柜门被打开,外面的热气涌入冰柜,扑在他布满冰霜的脸上,微微发潮。 他听见,姜瑾桃单手攥着冰柜边缘,另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小心地去探他的鼻息。 得到想要的结果后,姜瑾桃松了口气,心满意足地关上冰柜门。 末了,还留下一句: “还好没死。” 穆昭远:“……” 怎么就不信他不会被冻死呢! // 次日,姜瑾桃回到润创集团的项目部办公室。 一周前,她得知自己莫名其妙被降职,当时就找了人事部询问此事,得知这件事跟程庭晔脱不了干系。 听人事部的同事说,去年程庭晔也弄了这么一出,不过很快就让她恢复职位了。 现下的情况自然类似。 找到角落里那张空办公桌,姜瑾桃开始布置工位。 半小时后,她收拾好工位,周围的同事也都陆续过来了,友善地询问她的恢复情况。 坐在她左侧工位的男同事——许宏,快速地看了一眼还空着的总监办公室,有些犹豫地开口:“瑾桃,你……知道那新来的总监的来历吗?” 她自然是不知道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明明在工作上没有失误,仅仅请了半个月的假就要被程庭晔降职为普通员工。 不过,虽然前车之鉴忘记了,但猜出新来的人的身份还是不难。 “空降?”姜瑾桃打开电脑,波澜不惊地答道。 “是,不……不过那新来的,业务能力肯定比不上你。”< /p>“嗯,谢谢。”姜瑾桃平静地说,余光注意到他似乎有些愧疚和紧张,又补了一句,“你问没问题,我不介意。” 两人这边刚说完,姜瑾桃就见一个陌生的面孔进到办公室,她抬眸,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觉得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来人似乎感受到她的注视,扭过头来,脸上莫名扬起轻蔑的笑。 姜瑾桃唇角抽了抽,淡淡地见她朝自己走来。 来人朝她伸出手:“好久不见,姜瑾桃。” 出于礼貌,姜瑾桃起身,握手回应:“你好。你是……” “新来的项目部总监,苏琦月。姜总监,也是没想到你一朝就变得如此普通……” 姜瑾桃平静地扫了一眼苏琦月幸灾乐祸的神色,垂眸搬出一摞资料,塞进她怀里。 顿时,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我想苏总监是认错人了。”姜瑾桃脸上挂着职业微笑,话语却冷,“9点钟有周会,会议室在顶楼。离开会还有段时间,我不妨先跟你交接工作。” 苏琦月嘲笑的目的没有达到,脸上带着怒意地走进办公室。 路过几个工位,有同事在偷偷给她树大拇指。她微笑着点头。 姜瑾桃见办公室里没有椅子,放下资料后,又从外面搬来一张塑料椅坐在苏琦月身边。 “那椅子脚都是灰,把我办公室弄脏了怎么办?”苏琦月拧眉,几乎是用训斥的口吻对她说,“你就不能站着讲吗?” 感觉到她嫌恶的眼神,姜瑾桃觉得好笑:“苏总监,也不知道您是嫌椅子脏,还是嫌我们这总监的位置不好?” “你……” “苏总既然来了,就先把本职工作做好。”姜瑾桃懒得多费口舌,摊开桌上的资料就跟她介绍,“这几个项目还在筹备阶段,项目人员和内容框架在这里……” 苏琦月开始很是厌恶,但后来似乎是有了点对工作的责任心,也把姜瑾桃在工作上的嘱咐听了进去。 开会前五分钟,姜瑾桃和苏琦月一起乘电梯上去。 刚出电梯,进入走廊,姜瑾桃就被一个秘书拦下。 秘书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解释:“抱歉,姜小姐,这……周会只让总监来。” “我知道。但苏总刚来,按照公司规定,为期一周的交接期内,我是可以参加会议,帮助交接工作的。” 两人对话时,旁边经过两人,刺耳的话就这样传入姜瑾桃耳中: “看吧,失宠了就打回原型了。没本事就是没本事。” “三十岁不到就想坐稳总监的位置,做梦吧。山鸡就是山鸡……” 姜瑾桃拧眉,眼睛微眯,冷声道:“站住。” 那两人没有再聊,但也没有回头。 “陈总监,夏总监。”姜瑾桃不疾不徐地点出两人身份,惹得刚才过去的几位董事会成员回头。 她自然是不怕事情闹大的。 尽管被秘书拦在走廊这头,姜瑾桃的冷冽气场却未减半分:“我的事情,还请二位少管,嘴巴放干净些!” 陈、夏总监自知理亏,加快脚步就走了。 还有一分钟会议开始,姜瑾桃退后一步,问拦住她的秘书:“到底是谁让你拦我?” “是……程董事长……” 又是他。 程庭烨。 8. 制冰机 姜瑾桃摆摆手,道:“你放我进去,出了事我负责。” 抢在会议开始前,姜瑾桃进了办公室,如她所料,办公室里并没有她的位置。 程庭晔坐在会议桌首席,见她进来,既没有加座位,也没有赶她走。 姜瑾桃在他面前站定,有理有据地搬出公司的规定,当着润创集团所有高层,根本没考虑他的颜面。 说完,姜瑾桃冷漠地望着他。 到这里,她大概知道程庭晔的心思。不过就是要报复她,让她难堪,让她在他面前俯首称臣。 那她也不怕将他那些自私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展现给全公司的人看。 如果程庭晔还算有点理智,自然会妥协,按照规章制度处理。 如果他一怒之下让她离职,姜瑾桃也不觉得后悔,毕竟这样的公司也没有什么好待的。 会议室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们两人身上。 最后,程庭晔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看不出他有什么情绪。接着,程庭晔叫来自己的秘书,让他加一张椅子。 姜瑾桃冲他一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 等她坐好,她就听见程庭晔咬牙道:“散会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姜瑾桃面上应好,心里却一阵鄙夷。 这么公私不分、情绪不稳的人,还当什么执行总裁。 // 散会后,姜瑾桃依程庭晔所说,进了他的办公室。 程庭晔的秘书傅锋见状,很有眼力见地停止汇报,然后走了出去,顺便关上了门。 姜瑾桃等着程庭晔说话,可对方只盯着办公桌前的电脑,还抽空给客户回了个电话。 姜瑾桃等他打完电话,在他找到另一件事情干之前,及时开口:“程总,您有什么事项要交代?” 程庭晔没答,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盯着她,似乎在等她有什么反应。 等她发怒,或者求饶? 这种想法相当可笑。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程庭晔神色冷淡,眉宇间藏着不耐。 姜瑾桃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答道:“没有。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沟通问题,是观念问题。” “呵,观念问题……” “你用工作上的事情迫使我在感情上向你低头,是公私不分,是意气用事。”姜瑾桃加重语气,却始终把控着合理的分寸,掌握应有的主动权,“我已经跟你解释过那场意外。我失去了部分记忆,你可以觉得心里难受,你可以在私下跟我闹矛盾。但是在公司,你是我的上司,你没有担起你应该有的专业态度。” 姜瑾桃嘲讽一笑,上前一步:“说实话,我没有感受到你的威压,只是觉得你很幼稚!” “那你不幼稚?你用那种方式吸引我的主意,迫使……” “那不是我。”姜瑾桃有力地打断了他的指控,望进他的眼底,一针见血,“是你的偏见。” “你……”程庭晔猛地站起来,脖颈充血,眼神中带着被人看破的羞恼和暴躁,“姜瑾桃!我分分钟开了你!” “那岂不是坐实了我对你的指控?”姜瑾桃不露慌张,甚至有些抽离出这剑拔弩张的情境,“你要实在气不过,或者认同我们之间存在误会,下班之后,我们可以坐下来谈谈。” 姜瑾桃见他没有什么要事要讲,转身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气到扭曲的脸,补了一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理智全无,冷静尽失。” // 姜瑾桃走后,程庭烨烦躁地坐在办公椅上,花了许久才将情绪平复下来。 这时,傅锋敲门,他让他进来汇报工作。 说完那些公事,程庭烨点头表示知晓,在傅锋准备走时,突然叫住他,问:“上次姜小姐坠崖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程总,还是跟警方说的一样,没有其他人。” “行,你先去忙吧。”程庭烨按了按眉心,思索片刻,转而拨通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程庭烨开门见山,直接询问:“沈小姐,你知道瑾桃去雪山前,见了什么人吗?” 听了对方的话,程庭烨平静地解释:“我是为了她的安全,需要确认她坠崖一事,是否有他人干涉。” // 下班路上,姜瑾桃特意打开与程庭晔的对话聊天框,发现他没有给她发信息说要谈谈,心里的包袱卸下许多。 工作上的事情都还好处理,偏偏是这种工作和感情紧密捆绑的会让她压力倍增。 刚好这时,穆昭远给她发了条信息:“你回家吃饭吗?” 对了,差点把他忘了。 “我回。”姜瑾桃回了消息,就关了手机,将车一路开回了家。 一小时后,她站在大门门口,推门进去,就闻见很浓郁的饭菜香味。 “穆昭远?”她在玄关处换了鞋,挂好大衣,走到厨房,眼前的景象却吓了她一大跳。 一个高大的身影小心地将手伸向灶台开关,身上被一件黑色雨衣裹得严严实实,脸更是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防毒面具遮住。 姜瑾桃都准备拿出手机报警了,可看见那人穿的拖鞋,又一秒认出这人是穆昭远。 “你……这么快啊?”穆昭远关了火,松了一口气,用带着胶质手套的手把防毒面具摘下来,有些尴尬地对她笑,“我听你说要回来吃饭,我就随便做了些……” 姜瑾桃靠在厨房门边,看见眼前的情景,心头延续了一天的烦躁竟被这么轻轻拂去,不留痕迹。 她不禁弯了弯唇角,上前:“辛苦了,我帮你端菜。” “我真的只是想给你做顿饭。”穆昭远解释道。 两人站在餐桌边上的过道,穆昭远开始卸下身上的“装备”。 “我知道。但是……”姜瑾桃见他有些吃力地脱下雨衣,上前帮他扯袖子,对上他无助的视线,自然地笑开来,“我就是没见过有人这样做饭,就……挺好玩的。” “哦。”穆昭远垂下眼去看她,意味不明地嘀咕,“你只是觉得好玩啊。” “没有啊,别诬陷我。”姜瑾桃接过他的雨衣,暂时没想到该放在哪里,就随手先搭在椅背上,然后仰头望他,“很久没人给我做饭吃了。” 一句话就把穆昭远哄好,他加快脚步去取来两副碗筷,就催促着姜瑾桃坐下尝尝。 “你还抽空做了条红烧鱼。”姜瑾桃在他对面坐下,伸筷去夹,然后轻咬一口。 温热的鱼肉混着咸香可口的酱汁,美妙的滋味自舌尖蔓延至整个口腔。姜瑾桃感觉沉寂的味觉都在一瞬间变得灵敏。 “你跟谁学的啊?这么好吃!”姜瑾桃一边夸赞,一边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肉。 穆昭远见她喜欢,自己也不着急吃,兴奋地跟她分享:“那个小木屋就是我的屋子啊。我就用灶台,一开始是给自己吃,后来吸引了好多动物,也就做给他们吃了。” 姜瑾桃在挑鱼刺的时候抽空问:“那你当时怎么做饭?也要打扮成现在这样?” “那时候当然不用……”穆昭远话说到一半,紧急刹住,视线移向别处,“那个……我也挺久没做……” “这不能说吗?”姜瑾桃一眼就看穿他的隐瞒,眉梢 微抬,“说吧,毕竟我也很好奇你们精灵的事情。” “不……不说了。有人,啊不,有精灵嘱咐我,有些话是不能说的。”穆昭远冲她抱歉一笑,然后转开话题,“你尝尝这个,我新学的。” 姜瑾桃见他不乐意说,也没放在心上,夹起穆昭远新学的西红柿炒鸡蛋塞进嘴里,她只觉得心情舒畅。 先前,为了保持身材,姜瑾桃晚上都吃得很少,今天却破了例。 “那……你明天有什么想吃的吗?”穆昭远见她放下碗筷准备收拾,问道。 姜瑾桃已经见识过他厨艺的厉害之处了,对上他满是期待的眼睛,便也舍去了社交中惯用的客气推脱:“真的可以点吗?” “当然可以。” “那我要吃糖醋排骨,还有蒜蓉菜心。” 穆昭远闻言,看了一眼厨房,委婉道:“如果你能帮我把食材买回来,我肯定帮你做。” “简单,网上下单就好了。”姜瑾桃说着,就要收拾餐桌,被穆昭远抢了先。 “你先去休息吧。这些我来收拾。”穆昭远拿过餐盘,“这些家务活以后都我来做吧。” 姜瑾桃也没跟他客气,不过看着他端着餐盘去厨房的背影,她总有种怪怪的感觉。 穆昭远刚才那话…… 以后家务活都由他来做。 嘶……像是情侣同居时一方的承诺。 穆昭远拿着一块抹布从厨房出来,两人视线相对。姜瑾桃对上那双单纯无害的眼睛,在心里责怪自己又想多了。 他懂什么啊。 一只从雪山来的小精灵而已。 才不会有意无意用这些话来表露情感。 // 次日清晨,姜瑾桃照例走到冰柜前,打开冰柜门,等着小精灵给她拿冰杯。 “其实……”穆昭远从冰柜里站起来,身上的冰霜都还未消除干净,就用期待的眼神望着她,“如果要冰的话,我给你变。” “真的?”姜瑾桃也不跟他客气,端着自己的咖啡就走过来,搁在一旁的灶台上。 穆昭远从冰柜爬出来,盯着杯子看了一会儿,问:“你想要什么样的冰块?” 还能定制? 姜瑾桃指尖碰触当时穆昭远送自己的手镯,回忆起他灵力的厉害之处。 “那变个简单的,一个刚好能放进去的大冰球。”她一边说着,一边比划。 “杯子太小了,会装不下。”穆昭远表情严肃了些,抱着不变出好冰球不罢休的决心。 “那我先喝一口。” “嗯。” 她刚将杯子放下,就见一团蓝光亮起,而后熄灭。 一个完美嵌在杯子底部的大冰球显现,还冰球内部还有羽毛状的漂亮纹理。 一杯咖啡秒成艺术品,姜瑾桃新奇地端起咖啡,又一秒对上穆昭远骄傲的小眼神。 “真棒。”她像夸小孩一样夸了一句,就拿起手机给杯子拍照,全然忘记这位“功臣”。 穆昭远唇角抽了抽,在姜瑾桃拍完照后终于开了口: “你以后……能换一种夸法吗?” “为什么?” “因为你夸我像是在夸小孩。”他有些忸怩,抿唇,继续道,“因为这个真的很简单,跟帮你拿冰杯一样简单。” “那是你谦虚。”姜瑾桃习惯性地回应。 穆昭远摇头:“用你们人类能理解的方式,就是夸奖一个大人会自己吃饭。” 姜瑾桃:“……行。” 谁让你长得这么显小。 小孩子不都喜欢这么情绪丰沛的夸夸吗? 9. 专属管家 接下来的一周,在家里,姜瑾桃感觉自己像被泡在蜜罐里一样。 早晨从楼上下来,就能看见穆昭远全副武装端着早餐出来。面条、吐司、蒸饺……她还没吃过重样的。然后坐在餐桌边,先盯着对面的“装备”笑上一会儿,才开始吃早餐。 晚上回来,桌上也会摆好前一日跟他说好的菜,一边吃一边听他说起制作菜品的试错过程。然后饭后花十几分钟,教会他使用屋里的各种辅助打扫家务的机器。 晚上十点,穆昭远会轻手轻脚地上楼梯,看她房间灯还亮着,就敲敲门,提醒她早点休息,顺便问第二天的早餐想吃什么。 小精灵全然成了她的管家,两人时间最长的交流永远发生在吧台边上。 “我不知道怎么变一个能刚好卡在你杯子里的爱心。”穆昭远为难地瞥她一眼,最后还是熬不住她过分细致的要求,变出一个勉强贴合的爱心。 “这不是变得很好吗?”姜瑾桃拿起咖啡,往往欣赏好一会儿才开始享用。 “你这样会拉低我的声誉。”穆昭远偏偏在动用灵力一事上格外执着,要变就要给她变个好的,完全符合要求的。 “雪山精灵要是连这个都变不好,会被嘲笑的。”他表情无奈,往往跟姜瑾桃一起倚在吧台边,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她。 她喝到心情愉悦时微扬的眉尾,都会让他心里有极大的满足感。 姜瑾桃不懂他很具体的心理活动,只知道这只小精灵喜欢盯着自己喝咖啡,还会时不时露个微笑。 她将这一现象理解为得到客户好评过后的正常反应。 而这一反应带来的正向反馈在精灵身上尤为突出。 自做饭得到反馈后的第三日,姜瑾桃傍晚回到家,就见穆昭远蹲在花圃边上,手里举着一个浇水壶,模样认真。 余辉洒在他身上,柔和的光晕让他的每一根发丝都镀上金黄,也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 “没读够书这体态就是好啊。”姜瑾桃不禁感叹。 “你回来了?”穆昭远放下浇水壶,朝她走来。 走到近处,姜瑾桃才发现他鼻梁上的泥点,而他浑然不知,倒是莫名可爱。 她唇角含笑,倒也不急着提醒他,而是问:“在做什么?” “给你种花,春天快到了。”他解释着,兴奋之意越来越浓,“我觉得你的院子太单调了。” “是吗?” 姜瑾桃环顾四周,才觉院子里几乎只有杂草。 曾经,好像有人过来专门帮她打理院子并且负责家务。只是她不喜欢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待在自己家中,索性不接受家政服务,院子也就渐渐荒芜了。 “其实……还有一件事。”穆昭远抿唇,神色犹豫。 柔柔的光线洒在眼前人脸颊上,姜瑾桃还能看见他脸颊边上浅淡的绒毛,还有唇边一点点的胡茬。 两人站得似乎有些近了,姜瑾桃想要后退一步,又怕他多想,只好就这么仰头问:“还有什么事?” “你家里的装饰也很单调。”他瞥了一眼房屋大门,“客厅的灯你总喜欢开白色,窗帘、沙发、地板都是灰色的。如果我没记错,你的房间好像也是这种装修风格。” “也……也不是说不好看。就是……”穆昭远眼神闪烁,“家里……有点冷。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你想帮我装饰一下我的家?” “嗯。” “你……让我想想吧。”姜瑾桃没多言,“先吃饭,我明天告诉你。” 吃完饭后,她缓步走到客厅,盯着黑色的茶几、灰色的沙发,心里便有种穆昭远所说的“冷”的感觉。 这样的装修看着是极简,是高级,但就是少了那么几分家的感觉。 不温暖,也不温馨。 和别人的家,确实不太一样呢。 她垂眸思索,走到厨房,刚好迎上从厨房出来的穆昭远。 “穆昭远,”她说着,指了指沙发,“你想装饰的话,从客厅试起吧。我也觉得家里有些单调了。” // 家中的模样一天一变,每次回家都会有一个小角落悄然改变。 越来越多的颜色活跃在家中,她在家中的心情倒也不再像那深色大理石一样平静得宛如死水。 但工作上的事情并不顺心,亦无快乐可言。 程庭晔一直没有要找她说开的意思,她也就一直待在普通员工的工位上,不时去帮一帮别的项目策划。 因为先前一直觉得程庭晔不会真这么一直让她在这个位置,她也不好去争取新的项目,成为项目策划。 姜瑾桃心里隐隐不痛快,而且几乎每天都要被苏琦月叫去办公室,借着通知的名头,对她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一句两句倒也还听着,但听多了只会增加她心头的烦躁。 总监办公室的隔音不错,而且外面的同事多半已经下班,她们的争执不易被发觉。 苏琦月便利用这一点,开始变本加厉。 “姜瑾桃,你倒还是当年那清高样。”苏琦月往后靠在办公椅上,每一个字音都带着嘲讽和贬低,“一个被姜家收养的养女,也被拿来跟庭晔这样好的人联姻。” 姜瑾桃自动忽略她前半句话,只关注后面的话。 联姻? 可沈枫乔说她和程庭晔算是自由恋爱你情我愿那种。 苏琦月继续说着:“当年你使手段才坐在项目部总监的位置,现在倒还自傲上了,你以为你是谁啊!” “我是使手段还是靠能力,苏总一个外人这么好奇干什么?”姜瑾桃面上气场不减,但心里已经有了些变化。 如果她说的是真,她这个位置本来就是程庭晔有意安排,那她前些日子…… 职位与所谓爱情捆绑,她就丧失了那份抗争到底的信心。 她讨厌自己的决定要跟别人深度捆绑。 “外人?”苏琦月牙关紧咬,愤恨道,“姜瑾桃,你装什么傻?大学的时候,是你不择手段把他从我身边抢走!你是怎么好意思用一个轻飘飘的失忆就把这件事揭过去!” 她?还跟苏琦月抢程庭晔? 姜瑾桃觉得不可思议。 她努力回忆自己的大学,却只有些支离破碎的学习碎片,和感情有关的记忆,都消失不见。姜瑾桃眉头微蹙,暗暗较劲,一定要想出些证据来堵眼前人的嘴! 突然,脑仁处传来刺痛,她咬紧唇瓣,勉强保持平衡。 又一阵疼痛翻涌而来,姜瑾桃感觉视线模糊,耳鸣迭起。晕眩感令她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 “姜瑾桃!” 她听见有人突然闯了进 来,意识稍稍清楚了些。她撑着坐起来,回头寻找声音来源时,就对上程庭晔那双黑眸。 他皱眉,伸手去扶她:“你……” “程总不用扶我。”姜瑾桃推开他的手,思绪复杂,“我就是脚下一滑。” 程庭晔的手悬在半空,他的眼神暗了暗。 苏琦月在一旁,无措委屈地望向程庭晔,一直摇头,用眼神示意他注意姜瑾桃。 姜瑾桃懒得再考虑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关系了,只感觉自己膝盖刺痛,脚踝也隐隐作痛。她努力地往前走了两步,却有些吃力。 “还能走吗?”程庭晔侧身,低声问。 “嗯。”姜瑾桃回头,对苏琦月道,“苏总,没有别的事我就先下班了。” 屋里的两人没应也没拦。 // 姜瑾桃勉强把车开回家,在车库里停好后,双眼轻轻合上,只觉得今日发生的事情令她头疼。 手机铃声响了一下,她滑亮屏幕,看去。 穆昭远:“你回来了吗?” 接着,是一个探头的表情包。 “都会用表情包了。”姜瑾桃心想,盯着那个毛茸茸的探头表情,心里某个地方变得柔软、温暖。 “还要十分钟。”姜瑾桃打字回复,点了发送。 她闭上眼睛准备小憩,电话铃声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姜瑾桃接起电话,就听见苏琦月满肚子火冲她喊:“姜瑾桃,你又跟庭晔说了什么!” “他跟你在一起,问我干什么?” “要不是你耍心机摔倒,我……” “苏琦月!”姜瑾桃忍无可忍,“项目部总监的位置要坐就给我好好坐着,我跟你,跟你现在有的这个职位没有半点关系!要找出气筒,就找当初让你空降的人!” “你……你信不信我把你当年那些事原原本本传出去!” 姜瑾桃能想象到对面脸扭曲变形的样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不过,当年那些事,她已经都不记得了。贸然以此跟她宣战,属实不妥。 “行啊,”姜瑾桃冷下脸来,锐利的目光看向一旁的车窗玻璃,一字一顿道,“我倒是看看,公司那些人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没给苏琦月发泄的机会,姜瑾桃很快挂断了电话。 原本平复下来的心情又被这一通电话搅乱,她将手机扔到副座,猛地用拳头砸了一下车门:“最好别让我知道是谁让我掉下去失忆的!” 手疼得微微发颤,可心中的烦躁只增不减。 烦人的电话再次响起,姜瑾桃重新把手机捞回来,按下接听键。 “姜瑾桃。”对面的声音低沉、平静,透着淡漠。 “嗯。”姜瑾桃一听是程庭晔,靠在椅背上,“什么事?” 程庭晔缓慢开口:“你今晚还有机会,找我道歉。” 命令的口吻,不带情感。 姜瑾桃被他这番话气笑,她咬牙道:“道歉?真把自己当皇帝!” “把这件事闹大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程庭晔,听着。”姜瑾桃攥紧拳头,“第一,我没有苦肉计。第二,不要再拿感情关系去捆绑我全部的生活。” 她闭了闭眼,睁眼后,眼神中多了几分狠厉:“如果你做不到,我们分手!” 10. 情绪察觉 对面许久都没有说话。 仅凭这一点,姜瑾桃就能猜出,在之前的关系中,程庭晔大概率是个不肯低头认错的。 他总需要台阶。 可现在的姜瑾桃不乐意给他机会。 她不愿多说,只冷漠道:“像我之前说的,这种事情见面谈。” 对面安静了两秒,正当姜瑾桃准备挂断电话时,程庭晔冷淡出声:“姜瑾桃,你到底要怎么样?” 姜瑾桃的耐心已经被耗尽,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突然断裂,客气和疏离的面具被她抛之脑后:“我要你尊重我!” 她说完,按下挂断键,将手机关机,扔在一边。 然后闭上眼,极力按下心头的焦躁。 可那股负面情绪在她的心口来回冲撞,无论她怎么努力地去遏制,都难以成功。 闭眼再睁眼的工夫,她已经在车里坐了许久。 缓慢睁眼,再扭头看向车窗外,姜瑾桃就见一张放大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车窗,姜瑾桃凑近,都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还有他手里提着的…… 是……冰灯? 穆昭远继续凑近,鼻尖被窗户挤成一个小小的圆形,配合着他好奇不解的眼神,多了几分滑稽可爱的意味。 她的车窗做过处理,外面的人是看不见里面的景象的。 穆昭远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再往里四处看,而是后退一步,原地徘徊。 为什么不来敲窗户呢?姜瑾桃心里想。 她感觉心情平复了些,拿起手机重新开机,看见时间,才发现她已经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了。 那他……岂不是等了很久? 姜瑾桃将车熄了火,打开车门,就看见穆昭远等在不远处,眼睛在见到她的一瞬间亮起。 他放下冰灯,上前迎她。 姜瑾桃刚下车,脚接触地面的那瞬膝盖处传来刺痛,她拧眉,脚下不稳。 下一秒,她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她闻见,穆昭远的身上有和她类似的沐浴露味,但也带着一种很自然的松香味。 车库的灯光昏暗偏黄,她总觉气氛旖旎。 整个脸几乎埋在他的胸口,姜瑾桃狼狈地往后撤,勉强站定。 不知道穆昭远是不是不清楚该怎么应对,松开她的动作也迟滞缓慢。 “小心。”穆昭远又轻轻将手放在她的肩膀处,担忧地上下打量,“哪里受伤了?” “就……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左脚脚踝和膝盖都有些疼。”姜瑾桃简单解释,抬眸,才发觉两人的距离竟然这样近。 穆昭远低头,而她抬头,无论谁再向对方靠近一点,就会吻上。 姜瑾桃眼神闪烁,很快垂下眼,心跳有些快。 “那我……抱你回去?”穆昭远试探着问。 姜瑾桃闻言,往后退了一步:“不方便。我还能走。” “这里没有别人。”穆昭远看了看四周,突然道,“而且……我应该帮你。” “啊?”姜瑾桃握着手中的手机,莫名紧张。 穆昭远说的确实没有问题。但一直以来,保持与异性的距离,好像也不只是为了避嫌。 她想起什么,连忙开口:“我的包在副驾驶。要不……你先帮我拿来?” “好。”穆昭远从车前绕过去,拉开副驾驶车门,去取包。 见他离开,姜瑾桃靠着车门,手心微微发汗。 垂眸出神的片刻,穆昭远重新站定在她身前,将包递给她:“你的包。” “好。” 穆昭远低头,很认真地问:“所以……要我背你吗?这里没有别人。” 一直以来,姜瑾桃接受的教育就是要求她妥协、顺从、体贴、守规,这让她一度认为是她良好教育的核心部分,是她进入上层社会的通行证。 虽然她在这方面做得并不到位,但她从前没有怀疑过这份真实。 可在这并不宽敞的地下车库,在暖黄的灯光下,有个人用一双天真的眼睛,温柔地叩问她的本心,说:“这里没有别人,所以你可以依靠我。” 而且,是可以,而非应该。 “那……麻烦你了。”姜瑾桃犹豫抬头,声音并不算大。 “没事。”穆昭远自然地笑了笑,然后蹲在她身前,示意她上来。 姜瑾桃爬上他的背,感觉他并不是很费力地站了起来,有些颠覆她对穆昭远的认知。待他站起来,往前走,姜瑾桃觉得视野开阔了不少。 “姜瑾桃,你能帮我拿一下冰灯吗?” “哦好。”姜瑾桃接过他手中的冰灯,握住提灯的杆,光滑、温润,与她手镯质地相同。 出了车库,穆昭远背着她穿过小院,两人共同迎上最后一抹晚霞。 这是第一次,姜瑾桃趴在一个人的肩头,想让晚霞再停留久一些,想让时间变长一些,想再多依靠一个人一些。 如果她十八岁,会觉得这些想法是最美好的憧憬。 但她二十八岁,就觉得这些想法是最危险的沉沦。 她垂眸,眉头微蹙。 可是,一定要这么想吗? 她缓缓地用手臂圈住穆昭远,在他肩上趴得更稳当些。 姜瑾桃刷开指纹锁,和他一起进了屋子。 “我把包放下。”姜瑾桃侧过身,把包挂好,也将冰灯稳稳放在玄关处。收回手的时候,她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餐桌,犹豫着,将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嗯?”穆昭远微微回头,见她并没有露出难受的神色,只是与他错开目光,也就放下心来,“坐在餐桌可以吗?” “嗯。” 穆昭远把姜瑾桃小心地放下来,然后径直走向客厅的电视柜,找到药箱。 “需要我帮你涂药吗?”他搬来药箱,蹲在她身前,声音温柔。 姜瑾桃一边挽起裤腿,一边低声应着。 两人都看见,姜瑾桃脚踝处已经红肿,膝盖处一大块瘀青令人心惊。 穆昭远仔细了说明书,找到一支药膏,轻轻涂抹在她的膝盖上。他垂着眼,模样专注认真,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一件未经雕琢的艺术品。 不知道是因为今日烦心事太多,她疲惫到出神,还是因为刚才穆昭远那句“这里没有别人”的话,让她动摇反省。姜瑾桃不觉望着他许久,直到穆昭远抬头,两人视线交错。 “你今天是不是累了?”他放柔语气,“还是说,遇到了烦心事 ?” “都有吧。”姜瑾桃自知状态不佳,也没在他面前强颜欢笑。 “我去给你准备冰敷。”穆昭远把手头的药膏收拾好,转头去卫生角找来一块一次性毛巾,回来。 姜瑾桃见他开始琢磨手里这块毛巾怎么系在她的脚踝上,疑惑问:“不是拿冰块?” 穆昭远同样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只见幽蓝光束钻入毛巾,亮了一下,里面便装满了碎冰。 姜瑾桃:“……” “可能会有些凉。不舒服你就跟我说。”他低头,耐心地帮她系好毛巾,“你现在饿不饿,如果不饿,我把菜再热一下。” 姜瑾桃听着那些始终温柔的话,与先前苏琦月和程庭晔嘲讽的话对比,只觉得感慨。 “所以,饿不饿?”穆昭远见她始终不说话,神色中添了些谨慎,怕自己没有照顾她的感受。 “不饿。我……单纯不太想吃东西。” “多少吃一点吧。”穆昭远也不太敢多说,端起桌上的几盘菜,转身又进了厨房。 姜瑾桃看着他一件一件穿上那雨衣,戴上防毒面具,过程极其繁琐,但他从始至终没有敷衍了事。 饭菜的香气从厨房飘来,锅碗的叮当给她心中的安定。 她看见那个被包得严严实实的穆昭远,头一次没有笑他这身滑稽的装扮。 饭菜摆好,衣服脱下。穆昭远重新蹲在她身前,让那些即将融化的碎冰重新变得坚硬。 “穆昭远,”姜瑾桃低头,抓住他的手腕,不让他离开,接着小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不抱怨狭小的冰柜?为什么无条件地相信她?为什么不了解人类社会的规则,却还是能给她十足的尊重? 她会担心穆昭远带着目的而来,会担心自己看不透他。 归根到底,是怕自己受到伤害。 这个问题,姜瑾桃知道自己是在暴露软弱,但她就是想要一个安心的答案。 也相信,穆昭远能给她一个让她放心轻松的答案。 蹲在自己身前的精灵抬头,眼底盛装着真诚和善意。 他斟酌着词句开口: “因为……你给了我一个人类意义上的家。” // 晚餐过后,姜瑾桃没有如往常一般回房间加班,而是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感觉身侧的沙发一沉,才注意到穆昭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冷库里出来,换了件白色毛衣,手里抱着那盏冰灯。 “你一般……做什么事情会高兴起来?”穆昭远问。 姜瑾桃见她很努力地在哄自己高兴,微笑着摇摇头:“没事,我坐一会儿就好了。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的?” 姜瑾桃一直以为,自己的表情管理做得还算可以。 “因为你今天把自己关在不透光的车子里。”穆昭远抬眼,明显不理解车子为什么透过窗户看不到她,“一个人坐在里面,会很闷,很压抑,我觉得你不会开心。” 不开心? 姜瑾桃抬手,碰了碰他怀里的冰灯。 其实在车里看见穆昭远担忧不解的神色,她暂时从烦躁中抽身出来,好像是因为知道起码有一个人担心她的情绪,关心她有没有回家。 11. 冰灯 姜瑾桃握住提灯的手柄,问:“这是你变出来的吗?” “嗯。”穆昭远将怀里的冰灯递给她。 很复古的造型,应该是参考了宫灯。但灯罩上的花纹却与众不同,上面立着雪山、开着雪莲、飘着游云…… 等会儿。 其中一面突兀地出现了一颗水蜜桃。 姜瑾桃:“……” 穆昭远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那个……不好看的话我再换。” 姜瑾桃见他耳朵泛起红晕,不禁笑了:“你不觉得这颗桃子有点不和谐吗?” “哪里不和谐?”穆昭远凑过去,眼神执拗。 姜瑾桃眉梢微抬,压住唇角的笑意:“桃子是夏天才有啊。” 穆昭远闻言,眼神中闪过一丝失落:“我才不只是画桃子。” 他似乎等着姜瑾桃提问,可姜瑾桃看出了他的小心思,偏不主动提起,转而道:“还有啊,桃子跟这些元素没有内在关系。” “哪里没有内在关系,这……都是我喜欢的东西。”穆昭远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内心想法,“你要是不喜欢,我再给你设计!” 他说着就要去把灯抢回来,可灯却被姜瑾桃牢牢护在怀里。 穆昭远有些挫败,眼睁睁地看着姜瑾桃将灯提在手里,悠悠地转了一圈。 然后,姜瑾桃扭头望着他,眼底带着丝缕笑意,或许还有挑逗。她意味深长道:“那从大小来看……你最喜欢桃子啊?” “我……”穆昭远只觉得自己要被她的眼睛吸进去了,慌乱地眨了眨眼睛,“是啊,我喜欢吃水蜜桃。” 姜瑾桃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喜欢吃水蜜桃,只觉得他的脸快要红成水蜜桃了,便淡笑着将灯放回他的怀里,问:“你做了多久?” “你回来了我……不,你回来前我就做好了。”穆昭远话说到一半突然改口,躲着她的注视说完后半句话。 姜瑾桃扯了扯唇角,朝他靠近:“我回来的时候,你就在一边等我一边做冰灯。这种事,为什么要撒谎?” 听到撒谎这个词,穆昭远错愕地望着她,话都有些说不流利:“因为……我……我不是故意……” “你是怕我觉得愧疚,是吗?” “……是。”穆昭远垂下眼,模样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等你的时候,我没觉得时间难熬。” “这种事情,你不要跟我撒谎。”姜瑾桃认真道,“虽然是为了我好,但谎言会消磨掉人和人的信任。我不喜欢别人骗我。而且……你告诉我你为了做了这么多,我不会觉得愧疚,我只会很感谢你。” 穆昭远望着姜瑾桃的脸,沉默了两秒,应下:“好,我会注意的。”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姜瑾桃低头看了眼时间,说:“我得先上去了。你早点休息。” “好。”穆昭远抱着冰灯,想了想,暂时把它放在了玄关处。 姜瑾桃回到房间,很快接到了一个电话,是许宏打来的。 许宏与她通话时的语气没怎么变,依旧是信服中带着恭敬:“瑾桃姐,我们有一个项目,人手不够。你能来帮帮我们吗?” 前几天,其他同事也找过她帮忙,不过当时她还对恢复原职抱有希望,便没有答应。不过经过今天这么一出,她对程庭烨的信任程度几乎降到负值。 “好。但是我也有挺久没有一线参与了,你们想好了?” 许宏的语气轻快不少:“想好了。瑾桃姐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我把计划发给您,姐。” “好。我看过给你回复。先挂了。”姜瑾桃挂断电话,查看许宏发来的项目安排,习惯性地审核项目可行性,看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不再是决策者身份。 明天十点,要去S城出差,找分包合作商。 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她最后回复收到,然后答应加入项目团队。 又处理了些日常工作,等她再度回过神来,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敲门声按时响起,姜瑾桃起身去开门。 推门,就看见一个顶着凌乱头发的穆昭远,他似乎是刚睡过一觉起来,声音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姜瑾桃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让他进来坐下。 “面条吧。” “那要咖啡吗?” “要的话我明早告诉你。” “嗯。” “穆昭远,”姜瑾桃注视着困到抬不起头的穆昭远,轻声说,“我明天要出差,去三天。” “什么是出差?” “呃……出差就是去另一座城市完成工作,我晚上不回来住了。” 听见这话,穆昭远也不困了,先是呆呆地看着她,然后垂下眼,似乎有些沮丧:“那你有地方住吗?路上会不会有危险?” 姜瑾桃无奈道:“你放心好了。” “那你一定要小心。”穆昭远说着,视线落在她的腿上,“不要再受伤了。到时候,有人照顾你吗?” “会有人照顾我的。”姜瑾桃见穆昭远张了张嘴,似乎还要嘱咐,不禁逗他,“穆昭远,你怎么这么放心不下我?” “就是放心不下。”他一本正经地应着。 “那我每天给你发一条消息?”姜瑾桃主动提出,“对了,我给你转点钱,接下来几天,你看着买。” 姜瑾桃把手机上点食材的方法教给他,顺便还教他线上购物。 “但是……你好像转多了。” “你拿去花吧,就一点钱。” 穆昭远:“……” 姜瑾桃跟他之前接触的人类还真是不太一样。 “我……可以在你这里拿一些白纸和一只铅笔吗?”穆昭远问。 “你要画画?” “是。” 姜瑾桃环顾四周,道:“一楼储物间应该有画画的各种材料。里面的东西你随便用。” 穆昭远点点头,意识到姜瑾桃还有事要忙,便主动要回去。 “要是无聊,你可以给我发信息。”姜瑾桃见他要走,将最后一句话说完,“不用担心打扰我,我有空了会看的。” 穆昭远眼神微动,笑着应了声好。 // 次日,姜瑾桃刚下楼,就见大门大开着。 穆昭远站在院子里,最后在她进入车库的通道旁边放下那盏冰灯。 他回头,两人刚好对望。 “早。”穆昭远转身回来,进 屋,关上门。 “你今天起得很早吧?”姜瑾桃在餐桌旁就坐,拿起筷子准备吃。 “S城冷不冷?”穆昭远并不急着吃,话语中带着关切,“你要不要多带几件衣服?” “没这里冷。”姜瑾桃一边吃一边应着,抬眼看向穆昭远,“好了,你别这么担心,又不是要去荒野求生。” “那涂伤口的药膏呢?你有没有带上?” 姜瑾桃的动作一顿,心虚地看了穆昭远一眼,然后说:“你帮我找来吧。我昨晚确实没想到。” “那今早也没想到,是不是证明你的伤口好一点了?” “嗯。”姜瑾桃低头看表,发现时间不是很够,吃面的速度加快了不少,“我马上要走了。穆昭远,你能不能一会儿帮我搬行李箱?” “好。”穆昭远把药膏放在她的背包侧边,然后将放在楼梯处的行李箱推到大门边。 姜瑾桃匆忙吃完,换好鞋子,拿上手提袋就要走。穆昭远则帮她背上背包,推着行李箱往外走。 放好行李,上车启动。姜瑾桃准备离开,却见站在侧边的穆昭远突然叫住她。 “怎么了?” “最后一句嘱咐。”他走到车窗边上,指了指她的手镯,“如果你需要我,你就握住手镯,叫我的名字。” 姜瑾桃抿唇笑着,挑眉问:“那你能飞过去找我吗?” 跟她相处的这些日子,穆昭远也慢慢知道她的哪些话是玩笑话,便也用开玩笑的口吻答道:“我能从雪山飞来找你,自然也能从X城飞去S城。” “走了,你快回去吧。”姜瑾桃笑着跟他挥挥手,然后驶出车库,远去。 穆昭远站在原地,盯着空空的车位看了一会儿,然后垂着头回到屋子里。 // 一小时后,姜瑾桃赶到机场,刚好遇上许宏一行人。 “瑾桃姐,你办完托运了?” “对,你们到的真早。”姜瑾桃走到候机处的座位坐下,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低头看了眼机票。 一旁的实习生小琴无意间看到姜瑾桃的机票,本着套近乎的目的开口:“瑾桃姐,我们俩坐一起。” “是啊,好巧。”姜瑾桃看向她的机票,礼貌一笑,“我昨晚还是随便定的。” 许宏听到两人的对话,看向姜瑾桃,神色中带着些犹豫:“瑾桃姐也是经济舱?” “对啊。”姜瑾桃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但看许宏的表情,明显像是有什么似的。 这时,坐在他们三人对面的阮欣突然道:“瑾桃姐以前好像不怎么坐经济舱,是头等舱的票不好定吗?” 姜瑾桃刚想说不是,就见站在自己身侧的许宏带着歉意地对她微微鞠了一躬,开口:“抱歉,瑾桃姐,昨晚通知您有些晚了。” 这是什么意思? 姜瑾桃先向许宏说明情况:“是我后来加入,你不用道歉。” 再观察阮欣的表情,她暗自猜测,难道她先前还要顾及面子,跟同事出差还要坐头等舱? 不应该吧。 不过转念一想,也许公司报销的费用不太一样,所以她才会选择去坐头等舱。 但这阮欣这样提问,却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12. 挑战 落地后,众人无缝衔接投入工作。 许宏、姜瑾桃和阮欣便径直前往项目分包的合作商。 这个项目是商业街区开发,开发地也在S城。将项目计划告知对方,争取融资,签下合同。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 许宏是第一次负责这么大的项目,多少有些紧张。 姜瑾桃倒是很淡定地刷新信息,发现没有消息后,将手机熄屏,拿起一旁的项目策划书看了起来。 在许宏第四次抖腿后,姜瑾桃眼睛仍盯着项目书,话却是对着许宏说的:“虽然项目不小,但你也把它当作你先前做的那些来处理。这是你的专业,擅长领域,发挥不会有问题,别紧张。” “好……好的,瑾桃姐。” “我看这个项目前期接触已经挺多了,现场谈下来,对方反悔的概率极小。是个好项目。”姜瑾桃快速浏览完项目书,撞上许宏略微不解的眼神,便问他,“怎么了?” “这个项目是您看过后批的。”许宏知道姜瑾桃出了意外,有些失忆,便也很快调整神态,道,“没事,您再恢复恢复就都能想起来了。” 阮欣坐在最边上,听见两人这番对话,不禁朝姜瑾桃投去揶揄的目光。 但,事情并没有如预料那般发展。 等到了合作商公司,却莫名在前台被拦住滞留许久。到了快下班的点,三人才成功进去会议室。对方的秘书不断道歉,解释说公司方才开了个急会。 可等到了合同确认环节,对方代表却开始指出合同的诸多问题,硬说什么款项不一致,某个部分建设成本过高,效益不好。 许宏作为项目负责人,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开始还能心平气和地解释。后来面对越来越多的问题,已经有些自乱阵脚,无力招架。 姜瑾桃冷静地找他要来与对方项目负责人的聊天记录,直接投屏在投影上,反驳对方关于款项不一致的指责。 接着又给出初期的评估的报告和PPT,明确告诉他们这些是当初线上洽谈合同时已经敲定好的了。 可对面还在扯皮,中间请示了上级。 眼看快要天黑,姜瑾桃蹙眉,看出了他们这么闹一出的想法,跟那位正在请示上级的负责人说:“你们公司是不是最后认为款项不合适,想要拒绝合作?” 此话一出,许宏的脸都白了,他想拦住姜瑾桃,结果对方董事长明确表示拒绝合作。 “如……如果款项不合适,我们再……”许宏以为是前期项目策划对方不满意的原因,想要跟对面商量着修改。可天色已晚,负责人明显不想再跟他聊这些事情,只想着下班。 “有了这次前车之鉴,贵公司下次若要跟润创集团合作,可就不容易了!”姜瑾桃振振有词地说完,第一个起身,目光扫过对面坐着的几位负责人,观察他们的反应。 又原地等了三秒,她拿上桌上的文件,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出。 “姜小姐,”对方的总负责人起身,道,“我们执行总裁想请你们吃一顿饭,等饭桌上,我们再细谈。” 姜瑾桃转过身,考虑了一会儿,然后答应下来。 “我们公司派车送你们过去。” “好,辛苦了。” 三人走到电梯间,姜瑾桃往后看了一眼,示意许宏和阮欣去楼梯间说两句话。 “瑾桃姐……他们当初是真答应好的。怎么突然……”许宏情绪激动,眉宇间充斥着担忧,很在意这个项目在此夭折。 “不是项目的问题。”姜瑾桃攥紧手机,下意识觉得跟苏绮月或者程庭烨有关,“你先给苏总打个电话,问她假如谈不成,我们可以就地再找另外的合作商吗?” “瑾桃姐,可是……” “你先打电话。” 许宏拨通电话后,苏绮月的态度却不怎么好。一番话里完全没有给出解决意见,只是将责任推给他们,责怪他们这个本来稳拿的项目都能丢掉。又上升到公司,说他们给公司丢脸。 而且苏绮月明确拒绝另找分包合作商,让他们别浪费时间,这个项目就此终止。 许宏一听这话,眼神慌乱,努力要挽回,却被姜瑾桃夺过手机,结束通话。 “一个项目是否终止,她还没这个权限。”姜瑾桃将手机还给他,神色淡定,“饭局是要去的,没法继续合作也看看他们谈判桌前反悔的原因。” 听见电梯间有动静,姜瑾桃推门,从楼梯间出去,见对方还没来,便回头对许宏嘱咐:“以后,苏总的决定别一味地听,如果可以争取,只要报销费用不太大,就要争取。” 许宏对上姜瑾桃冷静淡定的目光,习惯性地称呼,而后又连忙改口:“是的,姜总……不,瑾桃姐。” 阮欣经过许宏时,冷冷地瞥他一眼,低声道:“她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就这么忠心啊?到底谁是项目组长?” 许宏不为所动:“你说什么呢?现在好不容易有解决办法,还在乎这个干什么? 姜瑾桃听见两人的对话,选择避开两人的目光,装作没听见。 // 三人由对方公司的人带去酒店,乘电梯去了包厢,推门进去,就见两位老总坐在上座,只有一两个项目负责人坐在两边。 姜瑾桃凭直觉就知道这饭局不单纯,在刚开始对方要倒酒时,她就着茶水先吃了两颗解酒药。 “小姜酒量如何啊?” 姜瑾桃循声望去,问话的人是蒋总,看着快四十岁了,身材肥胖,典型的中年油腻男。 她笑着答:“蒋总要是赏脸,一直陪着蒋总喝也不成问题。” “好酒量!”他话音刚落,身侧助理便起身给姜瑾桃倒酒。 “瑾桃姐,你可以吗?”许宏压低声音问。 姜瑾桃点了点头,转头又向另一位老总敬酒。 酒过三巡,两位老总已有了几分醉意。姜瑾桃这边则帮着许宏挡了两杯酒,酒精上头,她的脸颊泛起红晕,眼睛也半闭半睁,勉强托着下巴看向对面。 她本就是桃花眼,慵懒地看向别人时自带一种魅惑与挑逗。姜瑾桃本来是没有意识到的,刚入职那会儿参加了几次酒局,就认识到了这一点。 “小姜这长得这样漂亮,不去当个明星都可惜了啊……”蒋总眼睛微眯,眼神中对她的渴望不带掩饰。 姜瑾桃勾唇轻笑,转头拿起酒瓶给自己斟酒,毫不躲闪地迎上他的目光:“蒋总就别抬举我了。您要是真认可我,我们这么好的项目就签下来吧。” 蒋总抬眉,道:“好啊,你以后的你们公司再跟我们谈项目,你可都要过来再陪我喝酒。” “蒋总真是说笑。”姜瑾桃与他碰杯,饮下半杯酒,唇角弯弯,“像我这么年轻的,哪能天天有这样好的机会跟蒋总谈生意?” 见对方松动,姜瑾桃用手肘推了推一旁的许宏,让他把合同拿出来。 然后,目的明确地告知需求:“蒋总,既然都聊到这里了,您就赏个脸签了吧,可别吊着我们胃口了。” “你看,你们年轻人就是性急。”蒋总笑着,见是许宏要起身递合同,有道,“小姜,你亲自递过来。别是喝酒喝得腿软了。” 许宏脸颊紧绷,明显不想答应。 姜瑾桃拍了拍他的手背,让他把合同拿过来。 “别去。”许宏朝她摇头。 姜瑾桃起身,小声嘱咐:“真有事你帮着我点。” 姜瑾桃带着笔和合同,朝蒋总走去,面上带笑:“蒋总是个爽快人。” 蒋总却没有立刻就签。在姜瑾桃抽手准备回座时,她的右手手腕被男人的一只大手握住。姜瑾桃试着往回抽,却没成功。 “蒋总这是做什么?” “小姜,做这个项目部成员,实在是太委屈你了。” 男人的手握得更紧,丝毫不避着四周人的目光。 姜瑾桃心中警戒,面上却不显:“蒋总,做什么职业,也得我来选。您说是吧?” 听出姜瑾桃话中的不乐意,那蒋总也是个识趣的人,笑道:“你想什么呢?让你倒酒而已。” 手腕随后被松开,姜瑾桃脸上的笑有些维持不住 ,勉强站在一旁,给他斟酒。 刚放下酒瓶,姜瑾桃后撤一步,却被蒋总一把搂住腰。 感觉到他油腻的大手在后腰游走,姜瑾桃拧眉,使出浑身力气挣脱开来,忍着怒火,一字一顿道:“还请蒋总自重!” 见眼前这人并未善罢甘休,姜瑾桃连连后退,顺便从他膝盖上抽走那份合同,警戒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小姜,这就没意思了。” “蒋总,这生意我们不谈了。”姜瑾桃冷漠而坚定地说完,对在场所有人一颔首,然后示意许宏和阮欣离开。 三人起身,出了包厢,却意外顺利。 姜瑾桃原以为他们还要硬拦,估计也是怕事情闹大,不敢做得太过分。 又或者…… 这本来就是一次有意为之的试探。 “算了,也别什么坏事都往他头上算。”姜瑾桃将这个猜测从脑袋里去除,然后扶额,穿过走廊,乘电梯离开。 出了酒店大门,被外面的冷风一吹,姜瑾桃顿觉脑仁发疼发麻。 她刚想着穿外套,才发现外套落在包厢里了。 “瑾桃姐,抱歉……”许宏站在她身侧,想要出言宽慰,却又觉得不好开口,“你……你还好吗?我……” “没事。”姜瑾桃捋了捋耳边的碎发,低头叫网约车回酒店,“倒是我要跟你道个歉,要是知道对方执行总裁这么不靠谱,审批的时候就该换个合作商。” “这……也没法预先知道。”许宏见姜瑾桃穿得单薄,忙将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下,递给她,“瑾桃姐,您多穿点。我看附近有药店,我帮你去买些醒酒药?” 姜瑾桃接过他的衣服,披在肩上:“谢了,不过醒酒药我有。阮欣,你怎么样?如果喝酒喝得不舒服,我这里还有几颗药。” “我还好,不用了姜姐。” 三人过后回了酒店,分别前,姜瑾桃将外套还给许宏,然后进了房间。 房间里的电暖开得还算足,姜瑾桃揉着眉心,往后一躺,陷在柔软的床里,便不愿再动弹。 好累。 姜瑾桃闭上眼睛,想起的却是那个蒋总令人作呕的笑和粗糙油腻的手。 她感觉胃里一阵翻滚,撑着起身,走到厕所,将方才晚饭吃的那点东西吐了个干净。 真是糟糕透顶。 她漱完口,卸了妆,正准备关灯睡觉,就听见电话铃声响起。 第一遍响起时,姜瑾桃本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没接。但很快,第二次响起,她不得不接起,尽管已经困到看不清来电人名称。 “喂,你好。” “喂,姜瑾桃,开门。” 谁啊这是。姜瑾桃定睛一看,顿时有把手机砸了的冲动。按铃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她只好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去。 她打开门,就见程庭烨站在门口,神色严肃冰冷。 “跟我出来。”他垂眸,语气有些硬。 姜瑾桃拔了房卡,手腕就被他攥住,想挣脱也挣脱不开。 眼见程庭烨拽着她一路走,也不知道要去什么很远的地方谈事,她本来就糟糕的心情更是因此烦躁难耐,不由得在走廊大喊:“程庭烨,你到底要干什么!我今天很不舒服,你要谈你可以就在我房间谈。你就算要带我去别处,是否也该问一句我愿不愿意?” “你愿不愿意?”程庭烨似是觉得好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姜瑾桃,那你今天做的这些事情,可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看你这样做?” “我做什么事情凭什么要你……”姜瑾桃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按住手腕,抬起手臂抵在墙上,动弹不得。 姜瑾桃只觉得疼痛自手腕一路往上涌,刺激着她本就发麻的大脑:“嘶……痛!你放手!” “我需要跟你好好谈谈。”程庭烨俯身靠近。 姜瑾桃面色不善地瞪他,余光却见一个身影在走廊拐角,准备过来,却又退后一步躲在走廊另一侧。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竟看见一束幽蓝色的光从她身侧闪过。 13. 投其所好 还未去确定那束幽蓝色的光芒,姜瑾桃就听见他开口,视线被迫集中在他的身上。 “看着我。”程庭烨声音低哑,手上的力道松了松,“失忆究竟是你编的,还是确有此事。” “程庭烨,我不是第一遍解释。” “我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确有此事。”姜瑾桃盯着他黑沉的眼睛。 两人维持这个姿态胶着了一会儿,程庭烨才退后一步,松开手:“那今天的事情,解释一下。”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可我有没有说过你在外不准喝酒,不准参加饭局!“程庭烨话语中的冷静与自持迅速崩塌瓦解,只剩下翻涌的欲望和愤怒,“左一个蒋总右一个蒋总,还由他任意碰你!” 姜瑾桃仰头,脸色因为疲惫发白但话中的气势不输:“程庭烨,我不参加饭局怎么争取机会,怎么去应对你莫须有的降职惩罚?至于蒋总,这种事是我能预见到的吗?还是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程庭烨避开她极具攻击性的目光,错开视线。 姜瑾桃回想起他方才话中的细节,望着程庭烨因控制欲作祟而变形的嘴脸,嘲讽一笑,控诉:“你监视我!” “我若不监视你,你早就跟那蒋总一起过夜了!还有,为什么不坐头等舱的机票,为什么要接受一个刚转正的员工的殷勤……” “你……不可理喻!” 姜瑾桃发现自己没有办法使这个疯子听进去半句道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避免陷入与他一样激进的循环。 程庭烨既然这么在意她跟别人的互动是否得当,在意她的行为是否对得起他女朋友这个名号,那至少这个人对她还是有一丝丝的感情的。 而且,几次交往下来,姜瑾桃发现,跟这个人硬碰硬,只会无休止地相互消耗下去。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虽然姜瑾桃内心很鄙夷这种做法。 她垂下眼,没有继续开口为自己辩护,而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微微迟疑的态度问:“那你……要怎么解决?你是不想要我吗?” “事情是你一手造成的,你现在倒来问我?” “那难道失忆是我的错吗?是我因为对你没有真心而把你忘了吗?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姜瑾桃话语微顿,努力调整情绪,“不应该因为一个误会结束。” 这番话很明显有效果。程庭烨虽然还是皱着眉,但愤怒的情绪明显淡去很多。 姜瑾桃理了理被他扯乱的衣领,想了想服软的方法和话术,才开口问:“你怎么这么晚还过来看我?公司那边的事情……” 程庭烨的表情有所缓和,但看着还是冷冰冰的:“你要是不给我惹出这些事,我当然不会这么晚过来。”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气人!姜瑾桃不禁想。 “那……麻烦你了。”姜瑾桃被迫低声下气,只求他能快点离开。 程庭烨似乎不能理解她突然的转变,不过很快,他找到一个理由:“酒醒了?” “差不多吧。”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许久,程庭烨才用正常的语气问:“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差?我给你带的那些补品你都没吃吗?” 姜瑾桃知道吃补品自然会好得快些,不过当时她顾忌着程庭烨是否值得信任,就没有去吃。先前还堆在储物间门口的,怎么最近好像没看见? “我……”姜瑾桃一边想着上面那些事,一边故作支吾心虚。 “回房聊吧。”程庭烨退后两步,然后侧目示意随行的助理可以暂时离开等候。 姜瑾桃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手却被程庭烨自然地牵上。他的手很大,温暖,带着一点点粗粝,不会让姜瑾桃下意识地甩开并感到恶心。 但是…… 她不喜欢他这么随便就牵上她的手。 可又想到自己和他是男女朋友关系,便尽量自然地由他牵着回了房间。 “你的外套呢?” “落在包厢了。”姜瑾桃趁机解释,“所以我才没拒绝同事的外套。” 程庭烨语气是柔和些了,可话还是那么锋利伤人:“那就不能挨一会儿冻啊?” 姜瑾桃差点就要开口骂他。 信不信她下次就把他穿着T恤推进穆昭远待的冰柜里! 本着扮演女朋友的职业素养,姜瑾桃小声反抗:“外面就是很冷啊。” 话音刚落,姜瑾桃就见男人停下脚步,将自己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的身上。 “谢……谢谢。”姜瑾桃虚情假意地道谢,然后刷卡进了门,给房间通上电。 程庭烨进来后,没急着关门,倒是像房间的主人一般环顾四周,然后走到房间最里面的桌子前坐下。 姜瑾桃调好暖气温度,关上门,才到桌边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却许久无话。 “你还在生气吗?”程庭烨突然开口问,可问完,又别扭地看向窗外。 姜瑾桃望着对面的程庭烨,知道他吃软不吃硬,便将语气缓和下来:“我不可以生气吗?” “你的职位的事情……和上一次不一样。”程庭烨继续解释,整个人冷静不少,“是我父母,跟苏绮月父母吃了顿饭,想要项目部总监的位置。你知道,我们是很想跟苏家他们合作做生意……” “所以你就让出去。”姜瑾桃想到这里,还是气得牙痒痒,“那你以后什么都可以让出去。你们干脆联姻算了!” 程庭烨一时没说话,半晌后才说:“你……在吃醋吗?” 姜瑾桃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考虑到程庭烨这人还挺感情用事的,便就闭口不答。 这种欲言又止,到程庭烨眼底就是一种默认。 “她还不值得你吃醋。”程庭烨的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瑾桃,我承认这对你不公平。但你不能迁怒于我,因为我对此事也不知情,都是我父亲的人一手安排的。” 这样吗? 不过她还是没有搭理程庭烨。 “你……为什么要去山崖那边?那个地方也没有景点……”提及这个话题时,程庭烨的表达明显委婉得多,视线也更多集中在她身上。 姜瑾桃实话实说:“我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不起来什么?” “大学时候的事情,关于我的生父母的事情,还有你,我都有些记不起来。” “不止是我?” 姜瑾桃疑惑蹙眉,又把自己刚才说的那句 话仔细想了一遍,大概理解了程庭烨的心思。他应该是原先觉得自己把他这么个男朋友忘了,心中气恼。现在知道她把亲生父母这两个重要的人也忘记了,他应该以为遗忘的记忆是与最亲密的人之间的记忆。 后来的话题,就轻松随便多了,程庭烨也没有再无端发脾气。两人互相问对方的行程,姜瑾桃知道程庭烨明天就要回X城,内心着实有些意外。 这人还真是下班专程坐飞机来看她的。 “好好休息,如果实在不舒服,明天你就在酒店休息一天。”程庭烨说完这番话,便起身离开,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注视着姜瑾桃。 姜瑾桃反应过来,忙脱下外套:“对了,你的外套。” “不用了,你披着吧。之后我去你家里去。” “要不还是……” 姜瑾桃话还没说完,房门就被关上了。 她心情复杂地拿着这件西装外套,叹了口气。 程庭烨最好还是别去她家里啊。 到时候一回X城,她就在公司还给他算了。 起身准备回去睡觉,姜瑾桃就感觉一阵腿软,不禁蹲下,瘫坐在地上。程庭烨一走,精神放松下来,她就忍不住要睡觉。 本来还想再挣扎一会儿的,但她突然想起穆昭远说的话:“这里没有别人。” 是啊,睡床上和睡地上差别也不算太大吧。 刚好手边还有外套。 穆昭远…… 是啊,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给她发来消息。 姜瑾桃漫无边际地想着,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突然感觉门边有响动。 嗯? 走错了吧。 她记得程庭烨走的时候还帮她从里面锁了一下。 没事,不用管。 可当她听见很轻的脚步声时,立刻警戒起来。 有人进来了? 但她一时睁不开眼睛,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视线所及处,是那只穆昭远送的手镯,这时竟然亮着幽蓝色的光。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她没回消息,穆昭远在家里试探她有没有睡着? 她在心里说了句抱歉,然后重新闭上眼。 “你怎么了?”耳朵里像是被灌了水,姜瑾桃就这么听见有人急切地问,“姜瑾桃——” 接着,她感觉自己的身子被剧烈晃动,听见一个很近的喘息声。 她缓慢睁开眼睛,却看见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啊不——是精灵。 穆昭远跪坐在她身侧,神色焦急,见她醒了,很心疼地捧住她的脸,问:“你是不是生病了?” 姜瑾桃呆在原地,心说,有没有生病不清楚,但她知道她一定在做梦。 眼前这个穆昭远,看着好真实啊。 他朝她摇头,小心翼翼地想握住她的肩膀,让她坐起来,然后乞求:“不要睡。” 接着,穆昭远低头,离她更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的每一根睫毛,还有眼底的湿润。 姜瑾桃放心地由他摆弄,在心里对他说: “那还是睡觉好,睡着了,在一天的最后时刻,还能看见你,让我的心情好上一些。” 14. 如梦似幻 可姜瑾桃觉得有些奇怪,既然都是梦了,那为什么她在梦里还这么困。 “姜瑾桃。”穆昭远伸手碰了碰她的脸,小声咕哝,“怎么眼神这么空……” 姜瑾桃累得闭上眼睛,明显感觉穆昭远慌乱起来。 “怎么办?”他的声音有些颤,“要怎么让你醒过来?” 姜瑾桃还没睡着,在他的怀里蜷着,后来感觉他渐渐冷静下来,安静了一会儿。 姜瑾桃的心里漫上些微妙的情绪,奇怪于自己会在这么令人烦躁的一天,还能梦见一只精灵。 而且心里,竟获得些安定之感。 在她即将睡着之际,失重感突然袭来,紧接着,姜瑾桃感觉自己的脸被埋进一个温暖的胸口。 那种自然清新的松香味在她的鼻尖萦绕,她舒服地蹭了蹭那只有力的臂弯。 眉骨轻轻抵上他的胸口,微微坚硬的触感让姜瑾桃有些脸热。 太真实了。 像是被真的穆昭远抱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被放在大床上,盖上了厚厚的被子,脸上的头发还被人温柔地拢到一侧。 后来的事情,她就没有再感知了。坠入黑甜的梦境后,再度醒来,房间里已经大亮。 姜瑾桃用手去摸枕边,抓住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八点,还不算太晚。 但是…… 这手机屏保好像有点奇怪。 这不是穆昭远的手机吗? 她顿时清醒,胡乱地弄开身上的厚被子,抓起一旁的西装外套披上,就四处寻找。 “穆昭远?你在这吗?”她换上鞋,四处走,地热开得过于暖了,屋里少说也有二十度。 二十度对穆昭远来说太热了。 这里又没有冷库,这么热,不会融化了吧? 慌张不安的情绪像气球充气一般,在她的心中膨胀。 姜瑾桃焦急地在房中找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定在酒店配的这台小冰柜上。 这台冰柜也就一米高,但还算大,与便利店雪糕柜差不多大。 昨天她还放了两瓶水进去,设置温度应该是4摄氏度…… 她定睛一看,设置温度已经变成了零下十五度。 姜瑾桃:“……” 她打开柜门,穆昭远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在冰柜里,高大的身子挤在里面很是窘迫。 “你……你是……” 穆昭远听见声音,茫然睁眼,看清是姜瑾桃,马上钻出来,又惊又喜:“你没事了。” “啊?” 姜瑾桃还没弄清楚情况,就见穆昭远从冰柜里钻出来,站都还没站稳,就张开手臂,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姜瑾桃只觉自己整张脸都陷在他的胸口,撞上他锁骨的眉心微微发疼。 他的力量,他的温暖,他的热情,都由这个短暂重逢后的拥抱带来了。 虽然温暖指的不是体温。 毕竟他身上的冰霜都蹭到了她的身上。 姜瑾桃犹豫着,缓慢地回抱住他,手臂环紧。 她发觉,自己对这个拥抱有些眷恋。 不知是因为昨夜遇到太多麻烦事,又梦见穆昭远而欣慰,还是单纯地喜欢这种被人紧紧抱住的感觉。 穆昭远抱了一会儿后,想起来要解释昨晚的事情:“你昨晚倒在地上,快要晕过去的样子。我不知道你生了什么病,只好把你抱到床上。我……本来想守在你身边,但这个屋子太热了,我没有办法待太长时间,就躲在这个冰柜里。” 昨晚那个梦原来是真的。 姜瑾桃蹙眉,焦急又担忧:“你怎么来这里的?而……而且,你怎么进来的?我怎么没看见你?” “昨天,程庭烨进来没关门。我怕他伤害你,所以跟着他进来了。” “我知道,进来房门还是不难。但X城离这里上千公里,你怎么……” “有冷链航空。我跟着海鲜一起过来的。” 姜瑾桃:“……” “我都是查好了才来的。”穆昭远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兴奋地跟她分享,“我查了别人的分享,什么时候有冷链航班,都是可以知道的。下了飞机也是,可以查有哪些冷链车。” “你也太大胆了。”姜瑾桃将他所说的场景过了一遍,坐在床上,仍不放心,“那现在要怎么办?你要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回家呢?” “我晚上可以住在你这吗?白天我出去看看。” “你别乱跑了,外面很危险的。”姜瑾桃无奈地看着精力充沛、好奇心旺盛的穆昭远,回想起昨晚那抹幽蓝色的光,问,“所以昨天,我跟程庭烨见面的时候你就在了。” 穆昭远点头应着:“嗯嗯。” 怎么还给他看见了? 昨天她跟程庭烨吵得这么凶,过后又服软成那个样子…… 姜瑾桃悄悄瞥他,见他神色方由才的兴奋高兴变成担忧严肃,就知道这是不可能被他轻易忘记。 “你昨晚……是不是很难受?” “没。你别提……”姜瑾桃只觉得尴尬,用眼神将穆昭远想要问的许多问题都堵了回去。 “可……”穆昭远犹豫地看着她,最后还是咬咬牙决定说,“他怎么能在你问他要不要你的时候,这样对你!” 姜瑾桃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怎么这么精准抓住她最不想别人听见的一句话! 她扶额,心想穆昭远一定把她当成一个可怜鬼,她的一世英名荡然无存。 “没事的。”穆昭远凑过来,放轻语气,像在哄她,“你在他心里不重要,在很多人的心里是很重要的。” 姜瑾桃无奈道:“我真没觉得难受。” “可你一个人倒在地上,他都不知道。他对你的不适,视而不见。”穆昭远眉头紧拧,明显替姜瑾桃感到不平,可感觉到她对这个话题的回避,只好换了话题,“昨天……看见你倒在地上,我有一点点害怕。” 姜瑾桃不解:“怕什么?我只是太累了。” “从前有一只小狐狸,它躺在很冷的风口,我就把它捡回山洞。它当时也是很累,说我怀里很暖和很舒服,我就让它蜷缩在我怀里。可是……它再也没醒来。我跟它做了好久的朋友。”穆昭远低着头说完,久久地注视着姜瑾桃,“所以我会有点怕……” “人和小狐狸不一样。”姜瑾桃一边梳头,一边安抚他的情绪,“你的那只小狐狸应该是年龄到了,但我还年轻着呢。所以说,你的这些担心都不会发生。” 说完,她才注意到,穆昭远的视线转移到她的头发上,似乎是看得有些出神了。 “你们精灵还真是……好奇心旺盛。”姜瑾桃放下梳子,见穆昭远的头发也有些乱,一时兴起,要给他梳。 “睡乱了吗?”穆昭远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头顶的发,见姜瑾桃过来帮他梳,也不躲,只安静坐着。 姜瑾桃感受着他的头发,长短适中,有些软,倒是跟他温和的性子很像。 梳到一半,穆昭远突然仰头,对她说:“你今天不要喝酒了。” “你不懂。不喝酒怎么谈生意呢?而且昨天,我好像把生意搞砸了。” “会怎么样呢?” “会……”姜瑾桃的视线定在他身上,半开玩笑道, “你就没有冷库住了。” “那我可以继续住冰柜。” “冰柜也住不起。” “我可以住在附近的生鲜超市,或者驿站的冰柜。” 姜瑾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想这种话去逗他。可穆昭远认真的目光实在难以忽视,她有些敷衍地搪塞过去:“反正,我答应你,少喝点。” 在她洗漱的时候,穆昭远就说要先走。虽然不知道出去玩为什么要这么着急,但姜瑾桃也没多想,摆摆手让他去了。 // 穆昭远轻轻关上房门,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 他摁亮自己的手环,一条极细的、蓝色的丝线出现。 而且仅他可见。 他顺着丝线,上了电梯,一路放轻脚步,最后停在一个半开着门的套房前。 套房里,程庭烨提着公文包,低头看了眼表,然后用眼神示意助理拿上行李准备离开。 穆昭远眯眼打量着眼前这个人,脸上的表情极少,吩咐助理也是毫不留情。 还不说谢谢。 两人出了房间,穆昭远躲在拐角处,盯着程庭烨的手表。 丝线的另一端,正连在他的手表上。 见状,他弯了弯唇角,然后隐身,紧紧跟在程庭烨身后。 只要不被他碰触,穆昭远相信自己不会被任何一个人发现。而且隐身状态,应对高温而消耗的灵力会大大降低。 三个小时后,穆昭远跟着程庭烨下了飞机,到了润创集团的大楼。 乘坐电梯一路往上,到了总裁办公室。 来往的人极少,穆昭远紧紧跟着程庭烨和他的助理,抢在助理关门前的一秒进了办公室。 还没来得及庆幸,他就看见皮质沙发上坐着一个带着浓妆的女人,模样很漂亮,脸很小,她嘟着唇看向来人,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笑起来似乎带着一种妖艳的意味? 但他觉得她没有姜瑾桃好看。 “苏总监,谁让你在这里等?”程庭烨用皱眉回应她的媚笑,语气中隐隐带着不满。他让助理先离开。 苏总监? 他从姜瑾桃的电话里知道,这个人叫苏绮月。 门关上的那瞬,穆昭远眼睁睁看着苏绮月从沙发上起身,然后从程庭烨的身后抱住他。 他只觉愤怒上涌,下意识地想要拉开他们两人,可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能在这里现身,只好攥着拳头站在旁边。 “庭烨,我昨晚去你家,为什么不在?”苏绮月一边娇滴滴地说着,一边将环在他腰间的手上移到胸口,“你临时出差,怎么不告诉我?” “这里是公司。”程庭烨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克制与忍耐。 穆昭远站在一旁干着急,不解程庭烨为什么不直接打掉苏绮月逾矩的手。 苏绮月笑着,松开怀抱,但一只手轻轻搭在程庭烨肩上,引导他转过来。她倚在办公桌边,半是调侃半是激将:“她从来不这么主动对你吧?庭烨。” 程庭烨低头,深深地望着她,脸颊紧绷着。 气氛旖旎,苏绮月注视着他的眼睛,笑着,缓慢抬手,手指一点点顺着他的领带往上移动,微微使劲,就令程庭烨低下头。 两人的距离近到鼻尖可碰。 “庭烨,我知道你的办公室没有监控。”苏绮月的脸颊微微泛红,抬手,去碰程庭烨最上面的衣扣。 接着,她的手被程庭烨的一只大手紧紧握住。 最后的理智溃败,程庭烨低头吻上她的唇瓣,吮吸、啃咬。 穆昭远退至墙边,望着两人相拥而吻,眼睫颤抖,手心冰冷。 15. 沾亲带故 许宏将自己的房间简单收拾好,就叫组里的成员聚在一起讨论如何寻找合作商。 姜瑾桃到的时候,屋里没有人说话,她原以为是自己的到来有些突兀地打断了进程,便道:“你们继续说。” “瑾桃姐,”许宏起身,神色焦灼,“我们暂时没想到很好的合作商。” 姜瑾桃闻言点头,说:“我刚才将项目的策划书发给了几个企业的项目经理,之前我们有过类似项目合作的,都可以去问问意向。” “要向苏总监请示吗?” “不请示。”姜瑾桃简单回复完,想起昨天程庭烨说的那些话。他似乎对他们饭局的事情是知晓的,很难判断,昨晚的饭局是否是程庭烨为打压她有意为之。 没来由的,她心里生起一团火,于是又补了一句:“她既然要坐总监的位置,就让她自己积累人脉。” 大约一小时后,姜瑾桃收到了其中两家公司的好消息,说愿意面谈进一步了解。 许宏简单查了下这些公司的信息,犹豫开口:“但,瑾桃姐,这个项目的金额不小,他们怕是没法……” “两家一起。”姜瑾桃快速决策,然后扭头对其他人道,“我们分成两组去。许宏,你跟着我去见体量较大些的合作商。” 安排过后,分成两路去宣传介绍。 但等傍晚回到酒店,却都没谈成。 组内人的劲头都不足,许宏更是愁得直叹气。 “我再去问几家公司,大家别灰心。”姜瑾桃环顾四周,见没人帮腔,她张了张嘴,想劝说,却觉得安慰的话太不切实际。 一般来说,在敲定合同的时候遇到合作方反悔,在极其有限的时间内再找一家,属实不容易。 若是能延长期限…… 如果她是总监,自然会答应劝董事会延长期限,但苏绮月这种满脑子想着排挤她坐着总监位置,延长期限是不太可能。 好烦。 她转身出了房间,准备去楼下咖啡厅买杯咖啡坐着想对策,就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人是姜淮辰。 姜瑾桃接起电话,首先是感到奇怪;“喂,哥,你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 “你在S城吗?”姜淮辰的语气有些急,“我刚落地。我们见一面吃顿饭。” 说实话,姜瑾桃没什么心情吃饭,但想起姜家的产业…… “好,餐厅你定还是我定?” “我来定,五分钟后发你。” 说完就挂了电话。 兄妹俩的交流方式向来如此,说话干脆直接,尤其简短。所以一般他们是不会打电话交流的,只是这次…… “是急事吗?”姜瑾桃想着,已经到了一楼大厅,“难道是家里的事?” // 半小时后,姜瑾桃推开包厢门,就见姜淮辰已经到了。他拿着菜单,示意由她来点。 姜瑾桃综合自己和姜淮辰的口味点了几道菜,等服务员出去,就开口问:“哥,怎么了?” “这话,不是我该问你吗?”姜淮辰盯着她,表情不似平常那样自然温和,“上次去雪山,失联了这么久。我只当你是心情不好,可你……” 原来是在因为这个生气。 姜瑾桃松了口气,解释:“我想着反正都恢复好了,就没跟你说。” “你看着不像恢复好了的样子。”姜淮辰靠在椅背上,“为什么不多请几天假?” “闲不住。” “是程庭烨给你降职,逼得你必须回去。”姜淮辰一针见血,将姜瑾桃的糊弄戳穿,神色不快,“没有职务上的问题,他凭什么让你撤职?” 姜瑾桃向来要强,不愿让姜淮辰知道自己被打压。于是她低着头,喝了一口茶,想要回避这个话题。 但姜淮辰并没有放过这个话题的打算。 姜瑾桃咕哝道:“我……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啊……” 闻言,姜淮辰攥紧拳头,脸色阴沉下来。 姜瑾桃知道这不是针对她,可还是心里酸涩。 “需要我帮忙吗?” “就工资少了点,没事的。” “你们在闹矛盾吗?” “哪……哪有。”姜瑾桃见服务员终于端上一盘菜来,松了一口气,立刻转移话题,“哥,你别问了,我饿半天了。” 姜瑾桃说罢,伸筷去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 “联姻的事情,虽然家里人已经敲定,但你可以随时抽身。”姜淮辰盯着她,欲言又止,“瑾桃,你要是不愿意……” “哥,你快吃啊。” 姜淮辰依旧没有动筷,眉头轻蹙。 许久,他才缓缓道:“早知道,当年就不该顺你的愿,让你跟程庭烨在一起。” 当年? 顺她的意愿? 怎么可能啊…… 她跟程庭烨谈恋爱的事情,她一点也想不起来。只是现在又做这种尝试,视线却骤然模糊。 手中的筷子不知何时掉落在地。 “瑾桃,怎么了?” 姜瑾桃闭了闭眼,等耳鸣结束后,才缓缓睁开。 姜淮辰不知何时起身站在她面前,而且似乎因为太过着急,还把他坐的椅子带翻了。 “没事吧?”他担忧地望着她,接着,话语中带着少见的愠怒,“是不是那次从山崖上摔下来受的伤?” 姜瑾桃脑袋发蒙,错愕地望着他。 她也没告诉姜淮辰啊。 她错开目光,知道他生气,只是应了一声,不敢过多争辩。 “去医院没有?医生怎么说?” 本来这件事,也没有几个人真正在意。程庭烨以此事跟她闹矛盾,苏绮月趁机占掉她的职位。 这么久过去,也就只有姜淮辰会认真地问她的身体状况,会因为她的遭遇而不平。 “我……好像失忆了。”她垂着头,说得极小声。 “忘记什么了?” 姜瑾桃对上他的目光,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当然,除了穆昭远。 “这件事我来帮你去说。”姜淮辰顿了顿,然后问,“但你真的确定你是不小心掉下去的吗?” “我记不清了。” 包厢里陷入寂静,菜已经上齐,两人却基本没动筷。 “先吃饭吧。” “嗯。” “你最近……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吗?” 姜瑾桃其实没想到姜淮辰会主动提,但提都提了,那她就顺便说了下去:“我最近,有一个项目出现了问题……” 一小时后。 姜淮辰结了账出来,眼见姜瑾桃的心情好了不少,脸上的阴郁也散去了些。他望着眼前车辆来往的道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哥,怎么了?” “没事,我一会儿还有点事。你一个人回去可以吗?” 姜瑾桃只觉这话熟悉,恍惚又回到刚上大学的时候。那个时候离姜家天远地远,也没人总拿养女一事讽刺她。 姜淮辰,算得上她唯一的亲人了。也难怪,他今天知晓她对他的隐瞒,会那么生气。 “你放心,又不是小孩子了。”姜瑾桃总觉得他心不在焉,便道,“你快去吧,我到了给你发信息。” 姜瑾桃跟他告别后,借着姜淮辰的关系,加上对方项目经理的微信。将策划书发过去后,对面说明天下午给答复。 将手机熄屏,姜瑾桃说不上来心里的感受。 有姜淮辰这个未来的执行总裁作中间人,这个本身就好的项目自然能过。但…… 这好像也隐隐证明,她根本离不开姜家,还要仰仗自家的产业。 不,这产业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回到酒店,姜瑾桃简单跟组里的成员说明情况,他们都如释重负,高高兴兴地去聚餐了。 倒只剩她一个人,乘电梯,刷房卡,推门进去,然后把自己往床上一摔。 高兴吗?她问自己。 暂时解决了因降职带来的阶段性麻烦,不至于遭到同事的排挤。 可她不畅快,无数条绳索束缚手脚。< /p>她自认为H城大学的经管双学位硕士能让她自食其力,自认为自己的理智与冷静能解决很多麻烦。可就是这么一个项目,却还是逃不了向捆住她的思索求助的命运。 她松开一个结的代价就是系上另一个结。 烦闷之余,她打开手机,点开穆昭远给她发的消息。 穆昭远:【我有点想回你家了。外面太热了。】 穆昭远:【我已经坐飞机到了X市,躲在冰柜里查回家的路。】 “不来了吗?”她盯着那两条十二点前发的消息,莫名地想念有人陪伴的感觉。 是办公疲惫烦躁后,走出房间,看见楼梯处亮起的灯,看见坐在沙发一角发呆的穆昭远。 又或者是刚回到家,就看见那个全副武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的身影。 明明才相处一周多,可那些记忆却很深地拓印在脑海中。 胡乱想着,可这时门铃响起。 她的大脑空了一瞬。 然后起身,快步朝门口走去,推开门。 就看见穆昭远提着一个柚子,站在门口,低头,朝她微笑。 姜瑾桃只觉得惊喜,望着他,唇角不由得弯起:“你不是说回家吗?” 穆昭远进了门,将门小心关上,然后解释:“我……” “嗯?”姜瑾桃见他支吾,只觉奇怪。 穆昭远眼神飘忽,愣是没想到解释的词汇,最后,只好道:“我今天撞见了很可怕的东西,不太敢一个人住。” “撞见什么?鬼吗?” 穆昭远抱着柚子,走到冰柜前,然后钻了进去坐下。 姜瑾桃跟着他,最后蹲在冰柜前,又好奇地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边。 “嗯……比鬼可怕。不对,可我没有见过鬼。”穆昭远将怀里的柚子递给她,然后垂眸道,“人有的时候,真的很坏。” “这是怎么了?”姜瑾桃对他这番无头无尾的话感到不解,“撞见犯罪现场了?” “犯罪……”穆昭远认真琢磨这个词,最后点点头,“嗯,算是吧。” 他想了想,还是从冰柜里出来,走到姜瑾桃跟前,一脸真诚:“我说不清楚,想给你演示一下。” “演示什么?杀人啊?” “不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抵不住他那充满求知欲的眼神,姜瑾桃妥协道:“那你演示吧。” “就是一个男人,他刚去见了他的女朋友。然后在他的公司里,跟另一个女人在没有监控的办公室里……” 姜瑾桃已经能脑补出画面了,连忙打断:“好了,我知道是什么了。” “你扯我的衣领,轻一点。” “什么要求啊这是。”姜瑾桃嘴上反对,心里却并不抗拒这种要求。 甚至……还有些好奇自己这么做以后,穆昭远会有什么反应。 是紧张,然后害羞到脸颊红透? 还是带着那种探知的眼神望着自己,表情懵懂? 姜瑾桃心里有点乱,鬼使神差地依他所言做了,抬手,一只手轻轻攥住他的衣领,然后轻轻往自己的方向带。 但没想到这是个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穆昭远朝她俯身过来,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几乎鼻尖相碰。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姜瑾桃背抵着墙,眼睛先是盯住他的眼睛,然后下移,落在他柔软的唇瓣上。 姜瑾桃的理智告诉她不能靠这么近,可转念一想: 他只是一只精灵啊。 精灵不会接吻的。 他对她不会有任何威胁。 穆昭远用气音,小声解释:“我看见他们,嘴对着嘴,抱在一起……” 暧昧的气氛有一点点被冲散,姜瑾桃望着他笑:“那叫接吻。” “为什么两个人要接吻?”穆昭远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探知的脑袋凑过来,两人的距离更近。 姜瑾桃呼吸一滞,见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才压低声音回答: “因为欲望,或者喜欢。” 16. 为人之时 “喜欢……是什么感觉?”他用探知的目光看着她,似乎是想凑到她的耳边说话,鼻尖不经意地蹭过她的脸颊,“那……你接过吻吗?” 两人间的温度悄然上升,目光交错,心波微漾。 “穆昭远,”姜瑾桃伸手推他,眼神有些迷离,“谁教你的?” 穆昭远的喉结微微滚动,呼吸有些发紧:“我只是想知道,人是靠近会不由自主地想亲吻,还是不是如此。” “他们的行为,是插足别人的感情。”姜瑾桃稍稍使劲,将他彻底推开,“别学那些东西。” 不能学吗? 穆昭远盯着她泛红的脸颊,她微微躲闪的眼睛,还有垂在身侧,蜷紧的手指。心里有某种情绪冲撞着,有些话如果不说,就留在心里发酸发胀。 “那如果是因为喜欢呢?”穆昭远下意识问。 两人对上视线。 “在人类的世界里,不能只谈喜欢。”姜瑾桃避开他的目光,走到床边坐下,“要谈责任,想到未来。只谈喜欢的是童话,而现实的爱情讲求势均力敌、事无巨细、锱铢必较。” 穆昭远站在原地,心里那种感觉被她这番话尽数压下去,压扁、压实。 甚至是泛起痛楚。 他执拗地问:“那对方不负责任,也可以吗?” “这……”姜瑾桃咬唇,思索良久,“如果彼此需要,能够相互利用,可以成为伴侣。没有爱情,也可以。” “我知道了。”穆昭远深吸一口气,有些狼狈地钻进狭小的冰柜。 为了躲避姜瑾桃的视线,他还将柜门关严,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将脸埋进臂弯,调整微微凝滞的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坐了多久,直到柜门处传来轻叩声。他推开门,就见姜瑾桃蹲在柜门前,问:“你是不高兴吗?” “我……”穆昭远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不甘什么,难受什么。 是替姜瑾桃没法获得爱情而难过?还是因她无法知晓插足者的存在而不甘? 又或者是发现他们两人观念对撞,而难过? 姜瑾桃又问:“你现在很需要待在冰柜里吗?” 然后她抱来那个柚子,说:“我们分着吃了吧。你是不是没有吃过?” 十分钟后…… 穆昭远和姜瑾桃在桌边相对而坐,各自面前摆着一半柚子。 “我以为是很大的,颜色浅一点的橘子。”穆昭远用手拨动眼前这半边柚子,观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就在网上订了一个,送到酒店门口。” 姜瑾桃闻言,忍不住笑了。然后又觉得不对,问:“你住在山里,北方哪有橘子树?” “这个……”穆昭远想了半天,没想到好的谎言,就实话实说,“当我还是人的时候,我吃过橘子。” “什么?”姜瑾桃瞪大眼睛看着他,问,“精灵是人变的啊?” “是……是啊。”穆昭远顶着她好奇的视线,解释,“我八九岁的时候进雪山,被雪崩埋了,然后就变成了精灵。” 姜瑾桃蹙眉,下意识地看了眼他脚下的地面。 “我有影子的!”穆昭远对此早有预料,“我才不是鬼。” 两人间的气氛因为这番谈话稍稍缓和了些。 穆昭远学着姜瑾桃的样子剥柚子,将果肉放在嘴里咀嚼了一会儿,疑惑道:“这不就是放大版的橙子?” “口感相似。”姜瑾桃停下手上的动作,望着他,语气不由得放柔,“那你八九岁之前的事情,还记得吗?” “记得一些。” “你为什么会一个人去山里?你父母不在吗?变成精灵以后,没有人来找你吗?” 她这么密集的问题砸过来,穆昭远抬头,眼神无辜:“你为什么要这么纠结这个啊?我已经变成精灵了,改变不了。” 姜瑾桃心里一疼,低头就给穆昭远剥了一瓣柚子果肉。 穆昭远盯着她递过来的那果肉,突然问了句:“你是可怜我吗?” “我……”姜瑾桃下意识认为这句话本身带着一种抵制情绪,一时间无措。 “成为人,有什么好的。”穆昭远眨了眨眼,问她,同时将她给的果肉塞进嘴里,“还要跟一个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 姜瑾桃沉默片刻,说:“要想活得好,就需要人脉资源,学历能力。一个人孤军奋战,处处受限,人际关系本来就带着几分算计。” “那你会和一个不喜欢你的人生孩子,然后把他/她晾在一边,看着你们成日争吵……” “我为什么跟他生孩子?这不是暴露弱点……”姜瑾桃下意识反驳,却在对上他那双敏感的眼睛时,明白了一切,“你的意思是,你父母就是……” “才不是。”穆昭远抵触这个话题,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剥柚子。 “好,我们不聊这个了。”姜瑾桃主动结束话题,见穆昭远没有再谈起别的事情,就低头去查看工作消息。 “姜瑾桃,”穆昭远定定地看着她,“你快乐吗?” “什么?” “别人口中的‘活得好’,是让你快乐的事情吗?” 姜瑾桃滑动屏幕的手一顿。 真是…… 他怎么总用最直接单纯的话戳中她心里的隐秘之处。 姜瑾桃发现自己其实回答不上来,而是下意识地去想: 我应该快乐吗? 快乐对标的到底是什么?是摆烂颓废,是自私自利,是不负责任吗? 她还没有想好要给穆昭远一个怎样的回答,就见他抓了抓头发,露出很费解的表情。 “我真不想学你们人类的交流方式。”穆昭远苦恼道,然后,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说,“我说这些,是不想让你和程庭烨在一起。” 姜瑾桃尴尬地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对你一点都不好。他不负责任,不近人情,可是你……你刚才的话却让我觉得,你好像愿意牺牲一些我觉得很珍贵的东西,去换别人认为是‘活得好’的生活。”穆昭远越说越小声,怕惹她生气。 姜瑾桃无奈道:“可贸然结束关系,也是不负责任。” 穆昭远似乎有些失落,不过并没有继续同她争执:“你是自愿的就好。我只是告诉你我的想法。” 但他似乎又有些不甘,眉头蹙起,赌气似的补了一句: “还有,你们要是去别的山求你们两人的姻缘长久。精灵是不会给你们祝福的。” // 次日下午。 姜瑾桃收到对方公司的面谈邀请,刚好乘坐原本订下的飞机返回X城。 穆昭远早一步跟姜瑾桃告别,返回X城,然后先一步到了家。 等到了门口,他却发现一辆陌生的车停在车库,便隐身,站在车边观察。 驾驶座的车窗开着,他探头,程庭烨正坐在车内,手机上显示的是与一个人的聊天界面。 仗着自己不会被他发现,穆昭远直接半个脑袋钻进车窗,看他具体的聊天消息。 聊天框顶部是一个弯弯的月亮,穆昭远瞬间联想到苏绮月,回想起那日的场景。 他攥紧拳头,牙关紧咬。 对面发来信息:“庭烨,我们这周末去马场怎么样?” 不好,不可以! 穆昭远在心里叫着,却见程庭烨面无表情地回复:“好,就去我们先前去的。” 先前去的…… 穆昭远更气了,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方向盘,猛地一扭。 方向盘莫名其妙的转动把程庭烨吓了一跳,他的手机也因此掉落在地。 他不解地转了转方向盘,感觉没有什么异常,就低头去捡手机。 穆昭远趁机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钻进去坐下。 程庭烨听见动静,吃惊地望向副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拧眉,低头拨打电话。 等待接通的功夫,他又看见原本打开的手刹突然关闭。他踩紧刹车,重新打开手刹。 “喂,我的车辆有些问题,你们能派人将车拖去维修吗?”程庭烨说着,将车钥匙一拔,然后下车,从车前绕到副驾驶座。 穆昭远赶在他过来前下了车,神色愠怒。 他看着程庭烨同电话那头的又交代几句,然后拉开副驾驶座前的储物箱门,将十几张照片往公文包里随意一塞。 听程庭烨的意思,今天他的车坏了,似乎要赖在这里不走。 穆昭远懊恼于方才的冲动,正绞尽脑汁想法子赶程庭烨走,就听见屋外的街道,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暗叫不好,攥紧自己口袋里的手机,扭头就对上姜瑾桃的脸。 她此刻看不见他,只降下车窗,问程庭烨:“你怎么过来了?” 程庭烨没说车子坏了的事,也没说来这里的真正理由:“我为什么不能过来?” 姜瑾桃蹙眉,点开手机,快速给穆昭远发了条消息:“你在屋里吗?今天程庭烨回来了。” 穆昭远感觉口袋里的手机 微微振动,就躲在车后,打字回复道:“我进冷库里了,没等到菜,还没来得及做饭。” “你在给谁发消息?”程庭烨上前,语气稍微不快,“我的车坏了。” “那……你开去修?”姜瑾桃不明所以,心底对他有点抵触。 “我刚停稳,方向盘和车门都有点问题,没法开去修。”程庭烨似乎并不着急,反而走到她的车窗边,说,“但我今晚本来也没打算回我那里。” “你要留下过夜?”姜瑾桃下意识问出口,“这……” 或许是那句反问语气过于重了,将姜瑾桃不希望他留宿的真实想法暴露。程庭烨的表情很快凝重,询问甚至有了几分威胁与强迫的意味:“你不乐意?” 姜瑾桃用手指点了点方向盘,面上波澜不惊:“主要是你的房间没人打扫,我怕你住不惯。而且,我今晚有些累了,不太想和你出去吃。” 这份理由勉强能说服程庭烨,他点头,说:“你先去停车吧。” 然后走向门口,如进了自己家一般,扫指纹便推门进去。 穆昭远揉了揉太阳穴,垂头丧气地等在姜瑾桃的车边,然后与她同样心事重重地走进屋子。 趁着程庭烨和姜瑾桃在客厅谈论,穆昭远走进冷库。 // 姜瑾桃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程庭烨聊着,话题很无聊,她都有些犯困。可程庭烨竟然没走,倒是表现出很有耐心的一面。 “你的项目谈得怎么样了?” 姜瑾桃心里一跳,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找到合作商了。” “厉害。” 姜瑾桃瞥他一眼,暗暗想: “真是虚伪。” 最后,她还是忍不住试探:“我事业不顺,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呢。” “还生气呢?”程庭烨扯着唇角轻笑,并不是很在意此事,“等我将苏家那边的生意谈下来,你揪住苏绮月一个错处,我自然把原来的职位还给你。” 姜瑾桃蹙眉,对程庭烨用感情谈生意的方式嗤之以鼻。 这时,门铃响起。姜瑾桃走到门口,发现是订好的菜。 这…… 她只好将菜分类放进冰箱。 程庭烨始终跟着她,半笑着开口,语气带着调侃:“你打算自己做?” 姜瑾桃深知自己的厨艺仅仅停留在做出来的饭菜能吃的地步,被他这么一问,只觉得自己的气势都矮半截。 “你倒是算好了我今天会来找你。”程庭烨似乎没打算听到她的回答,径直从冰箱里拿出排骨和青菜,“我来做吧。” 姜瑾桃有些迟疑,并不相信眼前这人能做好饭菜。 “失忆了倒是瞧不起我。”程庭烨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绕过她,走到灶台跟前。 姜瑾桃吃惊地望着他,无措地用手指轻触她的头发。 盯着程庭烨的背影,她有些恍惚。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而她身后,穆昭远以隐身的状态,将方才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17第二十一章冰灯碎裂 半小时后。 程庭烨将饭菜端上桌子,与姜瑾桃相对而坐。 “今天……谢谢你。”姜瑾桃出于礼貌道谢。 对面的程庭烨唇角扬起弧度,然后用公筷给姜瑾桃夹了一块排骨。 “我今天刚跟你哥见过面。”程庭烨说起今天的经历,“他说你摔伤后恢复得不好,让我多来看看你。” 就姜淮辰昨天那个状态,姜瑾桃可不相信他只是这么温和地说起这件事。 “嗯。”她应着。 排骨做得中规中矩,不算难吃。 但肯定比不上穆昭远做的。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姜瑾桃看在对方做了饭,主动要收拾桌面,用洗碗机清洗餐具。 等她忙完,又被迫陪着程庭烨坐在沙发上。 很快,她听得他主动说:“你最近有空吗?如果有空,我想带你去我们之前去过的地方。” 姜瑾桃心里不是很想答应,便暂时没回应。 “好,知道你忙。”程庭烨没有在此事上纠结,转而说,“你可能忘记,我之前说过,我们感情的事情,还是别让你哥知道太多。你想,我们两个人的问题,也不好麻烦他。” 姜瑾桃扭头看着他。 程庭烨继续说:“你哥他刚接手公司,正忙得焦头烂额。你这个项目,还是求他才办下来。还有一件事,我父母其实不太希望你去工作,我们都太忙,其实也没有时间。” 17. 冰灯碎裂 半小时后。 程庭烨将饭菜端上桌子,与姜瑾桃相对而坐。 “今天……谢谢你。”姜瑾桃出于礼貌道谢。 对面的程庭烨唇角扬起弧度,然后用公筷给姜瑾桃夹了一块排骨。 “我今天刚跟你哥见过面。”程庭烨说起今天的经历,“他说你摔伤后恢复得不好,让我多来看看你。” 就姜淮辰昨天那个状态,姜瑾桃可不相信他只是这么温和地说起这件事。 “嗯。”她应着。 排骨做得中规中矩,不算难吃。 但肯定比不上穆昭远做的。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姜瑾桃看在对方做了饭,主动要收拾桌面,用洗碗机清洗餐具。 等她忙完,又被迫陪着程庭烨坐在沙发上。 很快,她听得他主动说:“你最近有空吗?如果有空,我想带你去我们之前去过的地方。” 姜瑾桃心里不是很想答应,便暂时没回应。 “好,知道你忙。”程庭烨没有在此事上纠结,转而说,“你可能忘记,我之前说过,我们感情的事情,还是别让你哥知道太多。你想,我们两个人的问题,也不好麻烦他。” 姜瑾桃扭头看着他。 程庭烨继续说:“你哥他刚接手公司,正忙得焦头烂额。你这个项目,还是求他才办下来。还有一件事,我父母其实不太希望你去工作,我们都太忙,其实也没有时间。” “程庭烨,我想你又忘记我上次说过的话了。”姜瑾桃冷声打断他,只觉得他刚才的每一句话都踩在她的雷区,“那我就再说一遍,我请你尊重我。” “我求助我哥可能不妥,但这个项目得以继续进行不只是因为我和我哥的关系。而且,他是我的亲人,我想我有畅所欲言的自由。” “程总对那天酒宴上的事情这么清楚,我很怀疑这件事是你背后做局,用来试探惩罚我。那项目为什么谈不成的原因,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是否工作是我的选择,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只是强调你或你父母希望我做出怎样的选择。” 气氛骤变,两人剑拔弩张,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姜瑾桃按了按眉心,起身准备上楼,刚迈出两步,手腕便被程庭烨攥住。 她被迫转过身来。 “你最近怎么回事?”程庭烨拧眉,眼神中带着困惑。 姜瑾桃别过头,不愿与他对视。 “你明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我不知道,也不认可你招呼不打就过来。” 姜瑾桃本以为程庭烨会因为这些话没什么待下去的心思了,却没想到他突然俯身过来,作势要吻上她的唇瓣。 姜瑾桃连忙抬手抵住,用力挣脱。可程庭烨的一只大手已经搂上她的腰,迫使她向他靠近。 情急之下,姜瑾桃用手掌隔着两人间的唇,手心处传来对方唇瓣的湿软。她不觉得酥麻,只觉得恶心。 程庭烨用那双黑眸紧盯着她:“为什么还在生气?” “放开我。” “可我想吻你。”他声音低哑,眼神缱绻,一只大手强行与姜瑾桃十指相扣,“你当时一声不吭去雪山,不告诉我,回来又把我忘了。我不生气,你倒是气上了。” 姜瑾桃身子后仰,被对方的力量完全压制,艰难道:“可我不想!” 对方步步逼近,姜瑾桃退无可退。 突然,她感觉程庭烨猝不及防地往后仰倒,而她被他环在腰间的手一带,与他一齐倒在地上。 她窘迫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压在程庭烨身上,手也不合时宜地按在他的胸口上。 而且……额头好像碰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她抬眼,却撞上他戏谑的目光。 总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愣神之际,程庭烨抬手拨弄她的发丝,笑着问:“不觉得熟悉吗?” 眼见程庭烨要环住她的后颈,她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起身,几乎没有诚意地说:“你没摔到吧?” “头有些晕。”说着,他伸出手,“拉我一把。” 姜瑾桃心不甘情不愿地拉他起来。 “你是不是还不习惯我待在这里?”程庭烨站起来,难得认真地询问她。 “是。” 程庭烨眼神暗了暗,周围的气压都骤然降低:“那我叫司机过来,我回去住。” 姜瑾桃点头表示认可。 “我刚才……好像踩到什么很滑的东西。”程庭烨狐疑地看向他方才站立的位置,那里有一小片水渍。 “奇怪,哪儿来的水?”他自言自语道。 十五分钟后。 姜瑾桃将程庭烨送到院子门口,但她忘记将门口的灯打开。道路漆黑,其实并不好走。 “为什么不等司机来了你再走?”姜瑾桃与他并肩而行,走得缓慢。 “出来吹吹风。”他答得随意。 四周漆黑,那放在篱笆旁的冰灯就格外显眼。程庭烨走到冰灯跟前,拿起来,觉得有趣:“这长得像冰灯,却又不是冰做的。莫非是玉?” 姜瑾桃心里紧张,但嘴上解释却平静:“买来装饰院子的。” “你会花大价钱买一个玉质的灯?”程庭烨明显不相信,瞥她一眼,开口,“还是别人送的。” 姜瑾桃提醒道:“易碎品,你还是放下吧。” 程庭烨挑眉,并没把她的提示放在心上,随手就把冰灯往草丛里一扔。 姜瑾桃的心悬到嗓子眼,只听得轻微的碎裂声传来。 “程庭烨!”姜瑾桃忍不住出言训斥,“我让你好好放。” “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我让人再给你买一个。” “你……” 时候不巧,程庭烨的司机刚好前来,他摆摆手,并不把她的愤怒放在心上:“我走了,过几天给你送个新的。” 姜瑾桃气不过,抬手去扯他的公文包,要拉住他。拉扯之际,公文包跌落在地,原先随意塞进去的照片散落一地。 “这些是……”姜瑾桃见他很快地蹲下身去捡,也疑惑地帮他捡起照片。 借着冰灯的光,照片上的人像映入眼底。是她和程庭烨。 他们在海边,在草原,高兴地相互搂着、拥抱着。 笑起来的程庭烨,也并不像她现在所感知到的那样冷漠,而是自然的、放松的。 “给我吧。”程庭烨的表情有些僵硬,伸手,朝她要照片。 姜瑾桃将照片递给他,装作自己没看清照片上的内容,并不主动说起。 “走了。”程庭烨丢下一句,就坐上了后座。 车辆渐远,姜瑾桃忙折回屋子,走到冷库,打开门,却不见穆昭远的身影。 “穆昭远?”她四下寻找,一楼找遍,又到二楼。 最后,她想到什么,跑出屋子,就看见穆昭远蹲在冰灯前,背对着她。 那个背影像是会说话,姜瑾桃光看着,就能感觉到他的委屈和落寞。 与他共感,心里像落了一场大雪。 她咬唇,轻手轻脚地从他身后靠近,唇瓣嗫嚅 :“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会弄坏你的冰灯。” 穆昭远的脊背紧绷,他垂眸,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扶着灯身。 姜瑾桃内心愧疚,还欲解释,转瞬就听见冰灯的碎裂声。 “哗啦——” 精美的冰灯上顿现上百道裂痕,最后碎成一地荧蓝。 穆昭远起身,朝着房子走去,眉眼中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冷淡疏离。 不知是对程庭烨,还是对她。 姜瑾桃心口微滞,快步想要赶上,就见他进了厨房,砰地关上门。 无措地站在厨房的门口,她抬手,想要敲门,最终却收回。 冰灯,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吧。 怎么可能是她道个歉就原谅的事情? 姜瑾桃这样想着,站在门边,望着那一地碎片,心中泛起不明的酸楚。 于是带上扫把扫帚塑料袋走过去,小心地将地上的碎片装进袋子里。 // 穆昭远关上冰柜门,只觉胸口酸涩。 他缓缓坐下,听着门口的动静。 他还在想,得到一个怎么样的道歉就可以和好。但迟迟没有听见靠近的脚步声。 然后,他听见她离开了。 他忍不住将冰柜门打开一个小缝,却没在附近看见她,气得重新关上门。 可安静坐下来,穆昭远又忍不住去想自己用隐身的状态,将程庭烨脚下的地砖短暂冻结,却促成了他们暧昧的接触;看见散落一地的照片,上面记录着他们幸福的瞬间。 真相只有他清楚,这段关系绝对不是照片这样的。 他讨厌程庭烨,想摔掉他做的排骨,想用冰灯的碎片划伤他的脸,想把姜瑾桃带走不给他欺负。 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 为什么程庭烨可以明目张胆地进来,而他只能躲起来,只能隐身? “人类都是坏的。”他牙关紧咬,委屈的情绪像衣服上残留许久的油渍,怎么也洗不掉。 他抱着自己的绘画本,攥紧本子边缘,用铅笔开始涂画。 再低头,画本上只有一团乱麻般的,无意义的涂抹。 // 姜瑾桃蹲在草丛边上,仔细检查地上的残余碎片。 扫把不好扫,那她就亲手捡。 碎片锋利,她小心拾起,尽量不让锋利的边缘刮伤自己的手。 可碎片太多,她一时贪快,只觉手指一痛,血珠便渗出。 “怎么这么碎……只是底部摔碎了,现在怎么全碎了……”她叹了一口气,低声呢喃。 这时,手镯亮了亮,地上的碎片也随之亮起。 像是听到了她的抱怨,地上的碎片缓缓抖动,原本锋利的边角变得圆钝,闪烁着。 “还能这样?”她觉得神奇,捡起那些碎片,碎片像是很高兴,还会在她的手心更快频率地闪烁。 她将地上所有的碎片捡起放进袋子,整个袋子的碎片都亮了起来,像是会互相沟通一样。姜瑾桃再看去,袋子里所有的碎片都没了锋利的棱角,只剩圆钝。 下意识地往厨房的方向看去,可窗边没有熟悉的身影。 她提着这袋碎片回了自己的房间,再简单给伤口止血。见这伤口实在小,便也没多管,处理完工作就去睡觉。 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总想起穆昭远蹲在冰灯边的背影。 看着很委屈,很可怜。 梦里的她上前,从身后去抱住他。可还未感受到温度,怀抱里就只剩一片荧蓝色的微粒,渐渐熄灭、散去。 18. 隐瞒 画面一转,往日的记忆浮上眼帘。 那时,她与穆昭远进了一个村落,寄住在一户人家。 房间有限,他们睡在一张炕上,一个睡炕头,一个睡炕尾。 夜里,姜瑾桃被窗外的风声吵醒。 她翻身起来,侧耳聆听,却觉得少了什么。 “穆昭远?”她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伸手往包里摸索手电筒,然后摁亮。 手电筒的白光对准炕尾,看清情况的那一瞬,姜瑾桃惊诧地瞪大双眼。 炕尾的被子叠放整齐,穆昭远不知所踪。 望着空空的床铺,姜瑾桃扭头看向窗户。 心里闪过一丝不安。 她换好厚衣服,拉开窗户,从窗口跳下,稳稳落地。 风雪依旧,她眯眼,四下环顾,却没见到人。 雪很深,姜瑾桃将腿从雪地里拔起,吃力迈步,下一脚却踩到一个圆圆的东西。 没敢使劲,她收回脚,用手刨了刨,然后伸手抓住。 表面好像结了一层冰,十分光滑,这是…… 正当她疑惑之际,她感觉手里的“大冰球”缓缓变热,光滑的质地转瞬变得有弹性。 接着,那大冰球周围的雪迅速融化,一旁的雪映着蓝色的奇异光芒。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大冰球变成了穆昭远的脸,而她的手正好放在他的脸颊处。 穆昭远见姜瑾桃一时看呆了,也不知如何解释,只是觉得自己这么躺在地上被她捧脸十分诡异。 他清了清嗓子,望向她:“那个……你先松手。” 姜瑾桃松了手,看着穆昭远坐起来,抬手的工夫,她脚下的蓬松的雪融化大半,两人站立处成为光滑的冰面。 “我……可以跟你解释。”穆昭远朝她走近,又怕吓到她,只好她一米远处坐下,“如你所见,我确实不是人。” 姜瑾桃愣愣地望着他,不时用手抹一把随风拍在脸上的雪。 见状,穆昭远单手贴地,手心处亮起蓝色的光芒,一个透明半球形的冰罩缓慢形成,最终将风雪隔离在外。 姜瑾桃望着眼前超自然的景象,深吸一口气,看向穆昭远:“你就是‘雪山精灵’?” “你还记得!”穆昭远眼睛一亮,似乎有些兴奋,“我……我以为你没当回事。” 这种超自然的东西,她确实不相信,可眼前真切地出现了一个会掌控冰雪的什么精灵,还一点都不怕冷。 不信也得信了。 她抱膝坐下,眼眸低垂。一旁的穆昭远则积极地跟她解释:“我半夜出来是怕热,除了在自然的雪地里,我都会感到不舒服。你还记得我们第一天滑冰吗?你要是喜欢那样赶路,我也可以帮你加速……” 姜瑾桃对他的童话传说没有兴趣,淡淡开口:“除了你是精灵这件事,你还有其他事瞒着我吗?” 闻言,穆昭远跟她聊天的热情被浇灭,他望着姜瑾桃,垂眼道:“没有别的事了。” “你靠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我没有什么目的。” “这个村子是真的吗?还是你制造的幻象?” 姜瑾桃步步紧逼,紧绷着脸颊,眼神锐利地望着身侧这个看着无害的精灵。穆昭远睁着圆圆的杏眼看她,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咄咄逼人:“当然是真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精灵,不会这些事情。” “我希望你这是最后一次骗我。”姜瑾桃一字一顿,冷着脸道。 她冷漠的话传入穆昭远耳中,后者的脸上出现些痛苦的神色。 “在我这里,我们只是向导和游客的关系。我明天就要回去。” “我知道。”穆昭远抿唇,见她似乎要回去睡觉,轻声挽留,“姜瑾桃。” “还有事?” 穆昭远唇角微动,望着她的眼神有些受伤:“你……在生我的气吗?” “谈不上,只是觉得不安全。”姜瑾桃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见他委屈,便叹了口气,“那我不生气,行吗?” “我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穆昭远抬眸,话语忧伤,“你能陪我聊聊天吗?” 见她没动,穆昭远眼珠转了转,似乎是在想要用什么有价值的物件去换这一次聊天,接着他试探性开口:“我……可以送给你旅游纪念品……” 听他这么说,姜瑾桃防备的神色褪去不少,心说,还以为他眼珠一转是在想什么害人的点子,原来就是想聊天。 “你想我跟你聊什么?”她重新走到他身边,坐在光滑的冰面上。 “聊你的生活,或者我的?”穆昭远弯着唇角,他坐下的这会儿功夫,手中已经变出了一个冰灯。淡蓝色的灵力注入其中,冰灯中央似有蓝色的火焰跳动。 姜瑾桃打量着眼前的冰灯,轻声道:“好漂亮,你手艺还挺不错。” 听到夸赞,穆昭远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他提议道:“我给你做一个手镯吧!就当留个纪念。” 姜瑾桃眉梢轻抬,道:“我那里可是很热的,你做的东西一会儿就化了。” “我有灵力,你放心好了,不会化掉,也不会冻着你。”穆昭远朝她投向请求的目光,“那,可以把你的手伸出来吗?” 姜瑾桃按他所说,将手腕由他两手捧着,几道蓝色的光芒像丝线,在她的手腕处缠绕,传来一点点冰凉的感觉。 姜瑾桃低头,问:“你们精灵拿这种手艺换钱吗?” “是也不是。”穆昭远似乎在衡量她手腕的大小,有些犯难,“我们其实一般不吃人类的食物,但也可以吃。像我这样的精灵本来就是人形,吃了不会怎么样。所以我有时会去换钱,买东西吃。” 姜瑾桃又问:“那按精灵的年龄算,你多大了?” 闻言,穆昭远有片刻的失神,一束幽蓝光芒不小心碰到姜瑾桃的手腕,她怕冷地一缩。 “抱歉,没冻着吧?”穆昭远用指腹抚了抚方才光芒擦过的地方,眼睫微颤,“我们精灵,其实就是迷失的人……年龄,自然还是我先前跟你说的,22岁。” “迷失的人?”姜瑾桃低声重复,感觉不妙,“那我……”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迷失,而是……” 几道幽蓝的光线停住,像穆昭远突然咽下的话一般突兀。 “你不用知道,你很快就能回去了。”穆昭远定了定神,重新操控那些光束。 一个手镯的大致框架已经成型,悬在半空,透明而梦幻。 外面的雪在冰罩上薄薄地积了一层,一切朝他们而来的风雪被隔绝在外。 但这层罩子,早晚都要被打破的。 “穆昭远,”姜瑾桃认真地望进他的眼底,“你不是说,不对我隐瞒吗?” “我只是不想说,而且我的事情……你也不需要知道太多吧,反正……”穆昭远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我们明天就要告别了。” “那你以后,还能找到人说话吗?” “应该吧,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他耸了耸肩,修长的手指托着晶莹的玉镯,眼神中似乎带着不舍,“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使命。” “那……”姜瑾桃见他始终小心翼翼,明明不舍却不说,弯唇道,“你这么怕热,我……可以来这再找你啊。你多做几件首饰,我帮你卖出去,再带你常常没吃过的东西。” 闻言,穆昭远抬眸,眼底闪过一瞬的希冀,而后又被一种深深的无奈所遮盖。他摇摇头,道:“你应该很忙吧。外面的人总是很忙的,很严肃。” 姜瑾桃抿唇望着他笑:“那你怕吗?” 穆昭远唇瓣颤抖,轻声说:“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啊。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以那样的面貌示人,但别的精灵告诉我,外面的人总是有很多不得已……” 话音落下,几道光束聚集在一起,开出一朵雪莲,然后像粉末一般破碎消失。 雪粉掉落在地,穆昭远将手背在身后,手却止不住颤抖。 姜瑾桃不禁感叹出声,望着手上那泛着淡蓝色光芒的手镯。贴在皮肤上的质感像冰一样光滑,也有玉石般的温润,而且质量适中。 “凑近看看。”穆昭远提醒,笑道。 姜瑾桃抬起手,见镯子里还有雪粉, 像流沙随着动作缓缓流动,给这镯子增添了几分灵动。 “谢谢你,穆昭远。我很喜欢。”她抚着桌子,对他扬起笑。 穆昭远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目光也难以从她身上挪开,最后无措地抓了抓头发,道:“你……你喜欢就好。” 姜瑾桃感知到他的害羞无措,心里也似有暗流涌过,她不知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愫,是向往,或是珍惜、感恩,又或者是其他。又好像只是单纯喜欢待在一个这么理想化的、纯粹的小精灵身边,不考虑人心算计,不担忧背叛。 所以她怀着憧憬,问:“那……你明年还在这片山吗?” “我不知道。”穆昭远垂下头,不知道怎样跟她解释,“精灵的生命是有限的……” “可你不是还年轻吗?”姜瑾桃不解,“还是说,你不知道你的命数?” “我不知道我能活多久。”穆昭远不愿再就这个话题聊下去,有些生硬地转移话题,“在离开这里前,你有什么愿望吗?” 姜瑾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饶有兴趣问:“我说了,你就能帮我实现吗?” “能。”穆昭远见她没有要说的意思,轻轻叹了口气。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姜瑾桃知道自己要醒了,望着视野中的朦胧身影,她在心里回答:“那你……别急着回雪山,可以吗?” // 睁开眼,入目只有单调的天花板。 姜瑾桃被昨晚的梦搅得很疲惫。 洗漱、穿衣、化妆过后,她去看放在书桌上的碎片,却只见到一袋子干净的水。 她蹙眉,提着塑料袋,不知所措。 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提着包下楼。扭头张望餐桌,发现没有早餐,心里一阵难受。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一气之下就离开这里了。 她顿时也有些跟他置气,心说不过就是冰灯,为什么要闹到这个程度。 又不是她摔碎的。 但她不知道怎么解决,只把一袋子水放在沙发前的桌子上,然后撕了一张便条给他留言。 过后,她走到玄关,准备出门。 鞋还未换好,她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不吃我做的早餐吗?” 她怔愣回头,穆昭远就站在厨房门口,有意躲开了与她视线相交。 “我……我以为你没做。”姜瑾桃重新换上拖鞋,走到餐桌边坐下。 面前的是烤吐司配果酱,还有水煮蛋,姜瑾桃昨天在冰箱里看到这几样食物。 将早餐端上来,穆昭远也低头吃早餐,全程没有跟她说话。 姜瑾桃主动开口:“穆昭远,冰灯的事……我可以跟你解释,虽然我不知道程庭烨摔冰灯是有意还是无意,但我当时是想帮你讨个说法。” “总之,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补偿……” 穆昭远偷瞄她一眼,然后快速移开目光。 姜瑾桃显然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继续问:“那我……亲手给你雕一个冰灯?” “如果我住在你这里确实让你不方便,我可以住到别的地方去。”穆昭远没有接话,而是说出了那句最让姜瑾桃不安的话。 “不是,没有。”姜瑾桃起身,唯恐他说走就走,“我没有要赶你走。” “不是你赶我走,是我自己要走。我不想看见程庭烨。”穆昭远低头扫了一眼姜瑾桃的餐盘,感觉她还没怎么吃饭,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你快吃吧,还要上班。” 姜瑾桃语气着急,很快道:“你不想看见,那我不让他进来了。” “你怎么能不让他进来?他是你的男朋友,我只是……只是一个小偷。”穆昭远说这话时,起身,喉头有些哽住,“所有精灵都是小偷,最后被人类赶走。” “你才不是小偷。”姜瑾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跟前,那双桃花眼盈满急切与认真,“你是我的朋友,是我需要你。” 穆昭远不由自主地注视她,很是意外。 姜瑾桃郑重地重复:“穆昭远,是我需要你。你在我心里,很重要。” 19. 争宠 很重要…… 穆昭远只感觉时间都停止,四周都静谧。 他只能感知到姜瑾桃,听见她笃定地说他很重要,看见她满含认真又不舍的眼睛。 之前,从来没有人跟他这样说话,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一时间,他都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跟姜瑾桃生气。 “我……我昨天把院子里的碎片捡起来了。你等我一下。”姜瑾桃说完,去客厅拿起那袋碎片,然后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它就变成水了。” “你……你捡这些干什么?”穆昭远并不在乎这一袋子水,而是着急地问,“这碎片很锋利,你拿什么捡的?” 姜瑾桃还没张嘴,手就被眼前人小心地捧起。 “是被碎片割伤的吗?”他眉头紧皱,眼神心疼,“你怎么不上药啊?” 被他托住的地方泛起丝丝酥痒,姜瑾桃下意识地缩了缩:“伤口很小,我想着也没必要。” 穆昭远都没来得及听姜瑾桃说话,就跑去把药箱找来,给她手指侧边的伤口消毒上药。 整个过程中,穆昭远一直皱眉,不停地问她疼不疼。 精灵垂下眼睫,姜瑾桃忍不住凑近,看他长长的睫毛,盯着他柔软蓬松的黑发。 再想象那种手感。 “好了。”穆昭远用创口贴包扎好她的伤口,又认真地来了一句,“你以后不要捡这种碎片,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冰灯是对你很重要的东西。” “冰灯不是我的,是你的。是……我送给你的礼物。是因为收下的人是你,我才觉得它重要,可你一点都不觉得它重要。”穆昭远纠正她的说法,后知后觉自己说得有些直接,难为情地低下头。 面对他,姜瑾桃只觉自己前半生学的社交技巧都失去作用,只袒露她的愧疚与无措:“不是,它当然是重要的……礼物被弄坏了,怎么办?” “冰灯有特殊的含义,不只是放在院子里照明的灯。”穆昭远叹了一口气,想要原谅她,心里却又一点小小的不平衡,“我……其实昨晚就想原谅你,但你没有主动找我。” 姜瑾桃支吾着解释:“我……我以为你不想见到我。” “你还不想吃我的早餐。” “我以为你没有给我做。” “那你为什么不到厨房找我?” “因为……”姜瑾桃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补全后面的话。 因为要是没有找到你,我会很难受。 如果是我没去找,我可能只觉得是你起晚了,而不是气到再也不想跟我见面。 她还是不习惯将行为中包含的深意都吐露出去,还是想给自己留几分空间,不至于被他人窥探得明明白白。 穆昭远等不到她的回答,脸上有一瞬的失落。 不过,他还是对她毫无保留: “我一直在,在等你找我。” “还想去找你,想着如果你不好意思道歉,那我就主动原谅你。” 姜瑾桃只觉心跳漏了一拍,被他的真诚打动。那种对他人建起的冰墙,在他这里,因他这么两句话,悄然融化。 她望向他那双干净的、温柔的眼睛,说: “那下次闹矛盾,我会及时找到你。” 也请你,理解我话不说透的防备,言不由衷的苦涩,词不达意的关照。 // 次日上午,姜瑾桃和许宏带着项目主要负责人前去开会,会上详细介绍这个商业城项目,对方很是认可,当场就签了字。 下午,姜瑾桃就给姜淮辰发了条信息:“谢谢哥,你哪天有空,请你吃饭。” 对面许久未回,姜瑾桃下班时,才收到他的回复:“最近有点忙,有空再告诉你。” “好。” 姜瑾桃回复后,又去翻找埋在大量工作消息下面的,穆昭远的信息。 “你今晚回来吃饭吗?” “如果回来的话,你是喜欢吃糖醋排骨还是红烧排骨?” “我回来吃饭。糖醋排骨吧。” 姜瑾桃等着对面发来一个表情包才将手机熄屏。 “瑾桃姐。”她刚走进电梯,就听见许宏叫住她。 “怎么了?” “你哪天有空,我们组里去聚个餐吧?” “你都打算吗?” “明天晚上?” “行,你到时把地点发我。” 一番对话过后,电梯很快到了一楼。等许宏出去,姜瑾桃正要关门去地下车库,电梯门就被一只手拦住。 程庭烨盯着她,微微一点头,走进来。 “程总。”姜瑾桃出于礼仪打招呼。 “电梯里又没有别人。”听见她这样称呼,程庭烨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还在公司,这样称呼也没问题。”姜瑾桃抬眼,看向电梯楼层提示,忽略他目的性过强的目光。 随着叮的一声,她走出电梯,就听见程庭烨快步跟了上来。 “上次弄坏了你的冰灯,我已经买了个新的,让人给你送过去了。”程庭烨与她并肩而行,态度难得温和,“款式差不多,希望你喜欢。” 姜瑾桃狐疑地瞥他一眼,有些话脱口而出:“程总难道有事求我?” “什么意思?” “前些日子给我找各种麻烦,现在却为了一个小小的灯这么费心。”姜瑾桃冷哼一声“你又想把我现在的位置让给谁?” 她说完,要拉开车门上车。 程庭烨略微着急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不是。我不能为了我们的关系费心吗?” “随便你。” “你还在因为职位的事……” “我连单纯生气都不可以吗?”姜瑾桃仰头看他,脸上带着气愤,“我要回家了。” 程庭烨松了手,姜瑾桃抓住机会上车,再嘭地关上车门。 程庭烨隔着车窗对她道:“那我给你一个好项目。” “我不要你的施舍。” “那你要怎么样的道歉?”程庭烨将手缓缓放下,难得谦和,“我可以解释,开始跟你置气,是以为你仅仅忘记了我,而你之所以忘记我,是你根本不在意我。” 姜瑾桃握住方向盘的手放下,重新拉上手刹,扭头盯着车窗外的程庭烨。 “我承认,我是意气用事。”程庭烨朝车窗的方向靠近一步,态度更加恳切,“然后开始胡思乱想,觉得你是不是喜欢上了别人,有比我更值得你在意的人。” “出事以后,养病期间,连你的同事都可以去看望,可你一条消息也没发给我。”程庭烨蹙眉,然后垂眼,“虽然后来我知道你是因为失忆,但我……” 姜瑾桃降下车窗,两人四目相对。 “如果你诚心道歉,就请多给我一些信任和自由。不要用你的偏执控制我。”姜瑾桃顿了顿,继续说,“也不要像上次,在酒店,只满足你的情绪宣泄。” “好。”他答得认真。 两人错开目光,各自沉默许久。 知道他是个不善表达的人,姜瑾桃主动开口:“你的车怎么样了?” “拖去维修,没检查出问题。” “还是换一辆,安全些。” “嗯。” 对话莫名尴尬,姜瑾桃也不愿由自己再开话题进行无意义的交谈。 “先走了,明天见。”她启动车辆,等程庭烨转身离开,然后开车驶出地库。 回去的路上,她 审视她和程庭烨的这段关系。 从她进入姜家,改了姓,日常交流中,都反复提及这段联姻关系。 在姜家别墅附近,她能见到程庭烨,从学生时代,到现在工作。 从确认关系,到现在,十年时间。 订婚已经提上日程,一切都按照预想向前发展,稳定、理所应当。 可她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跟程庭烨吵架,她不会难受很久。 跟他近距离接触,她不会很兴奋激动。 可是那天,帮着程庭烨捡起照片,她随意打开相册,却见自己按照年份,一张张分类保存和他在一起的合照。 失去了记忆,她的感情也被磨损一般。 可她预想里的情侣关系,不是这样的。 如果这段关系是她从开始就不想要的,以她的性格,又是能怎么维持这么多年的呢? 她按了按眉心,甩开这个复杂的命题。 // 驶入清悦湾,两侧一栋栋别墅已经亮起灯来。 以往,姜瑾桃找到自己的家很是容易,只要找到那栋没亮灯的,大概率就是她的家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的家里灯火通明。 这种感觉,像船靠岸,像迷路时仰头看见路标时,自然而真切的归属感和安定感。 到家后,姜瑾桃刚走进家门,就闻见非常浓郁的糖醋排骨的香味。 穆昭远早早卸下装备,见她来了,就去厨房取碗筷。 等姜瑾桃洗手后坐下,她就看见穆昭远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怎么了?”她不解问。 “你尝尝。”穆昭远索性将排骨推到她的面前,“不知道会不会有些冷了……” “是热的。”姜瑾桃咬了一大口,想起今早两人的对话,怕自己表现得不够热情,让他难过。 于是,她一边咀嚼一边说,“好吃。” 还不忘扬起一个带着几分夸张的笑容。 闻言,穆昭远眉目放松,心满意足地拿起碗筷开始吃。 过后,他斟酌了一会儿,等姜瑾桃吃到半饱的时候,问:“你今天回来的有些晚,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姜瑾桃也没太当回事,只随口答道:“也不算事吧,就程庭烨跟我道歉。” 穆昭远的动作一顿,抬眸望向姜瑾桃,又垂眼,闷声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姜瑾桃的碗里。 或许是他的动作有些大,收回筷子的时候还碰到了姜瑾桃的碗沿,吸引了姜瑾桃的注意。 她有些不解。 穆昭远是不高兴吗? “那你再好好尝尝,是他做得好吃,还是我做得好吃。”穆昭远说这话时,表情中带着倔强,咬字也比平时用力。 姜瑾桃愣了两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因为气愤而微鼓的脸颊上。 她知道他赌气,却还是先被他的可爱逗笑。 她一边抿唇笑着,一边暗想:“怎么还争强好胜起来了?” “穆昭远。”她做手势让他靠近些,笑得神秘。 穆昭远疑惑地歪头,然后起身,绕到她的身侧,小声说:“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但还是俯下身子。 “秘密的话,当然要小声说。”她仰头,试探,“程庭烨送的东西,你是不是藏起来了?” “啊?”穆昭远心虚地看向别处,咕哝:“他送什么了,我没看见啊。” 姜瑾桃扫过他紧绷的脸颊和泛红的耳尖,顿时了然。 “小骗子!”她轻声在他耳畔说,惹得穆昭远耳朵一阵酥麻。 之后,她半是捉弄半是试探,望着穆昭远,柔声问: “你在吃醋吗?” 20. 复现 穆昭远听见姜瑾桃这样问,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他对上她带笑的眼睛,喉结因为紧张微微滚动,艰难开口:“什……什么是吃醋啊?” 姜瑾桃眼尾微扬,悠悠地打量他的神色。 见他还是呆呆的,姜瑾桃脸上打趣的意味减去不少,那扑在他耳畔的温热气息也远离开来。 “算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她说,“你可能只是单纯讨厌他。” 穆昭远知道吃醋的意思,也知道自己不是单纯因为不喜欢程庭烨才这样做。 那些小狐狸说,情感表达不能太直接。太直接,反而会让对方不知所措。 话已经说出口,他也没法反悔。 而且他发现,他最开始的问题被姜瑾桃回避掉了。 所以他没走,低头注视着姜瑾桃。 “至于排骨……”姜瑾桃咽下嘴里的饭,重新看向他,说得真诚,“我更喜欢你做的。” “真的?”穆昭远控制不住嘴角上扬,语调也变得轻快。 “当然是真的了。” 穆昭远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重新坐回对面,话也多起来。 说他今天画了多少张画,说他发现了炒菜秘诀。 整个屋子一改平日的冷清,变得热闹起来。 饭后,姜瑾桃坐在沙发上处理工作信息,等穆昭远收拾好桌面,将碗放进洗碗机。 “你今天不用加班吗?”穆昭远发现她坐在沙发上,觉得新奇。 “一会儿去。”姜瑾桃微微眯眼,半笑着问,“所以,你把程庭烨送的那东西放在哪里了?” 闻言,穆昭远皱眉,不满的情绪立刻挂在脸上:“你很想要吗?” 姜瑾桃早就知道程庭烨送的是什么,不过吊着穆昭远,试探他的心思:“也不是,就好奇是什么好东西,让你觉得要藏起来不被我看到才保险。” “才不是好东西!”穆昭远咕哝,板着脸叮嘱,“他道歉怎么能送这么廉价的东西呢!明显就是塑料做的,连玉石都不是。他这么没有诚意,你还要原谅他。” 面前的精灵急了眼,继续讽刺:“他不仅抄袭我的创意,还拦住你下班……” 姜瑾桃不自禁地扬起笑容,问得缓慢,语调上扬:“所以?” “所……所以,”穆昭远明显心虚,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才说,“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搬进屋子里的时候不小心……把它摔在地上了!” 她抬眼,就见一种名为视死如归的神色出现在穆昭远脸上。 又或者,是破罐子破摔。 “哦——”姜瑾桃咬住下唇,忍着不要笑出声来。 “反正我……” “那就辛苦你把它扔进垃圾桶吧。” “啊?”穆昭远说到一半的话被打断,明显没想到是这个发展,呆呆地望着她,“扔掉吗?” “对啊。”姜瑾桃起身,微笑着催促,“快去吧。” 得到确认,穆昭远走到储物间,抱着那盏塑料灯出来。 他的步子很快,唯恐此刻扔不出去姜瑾桃就要反悔。 姜瑾桃走慢两步,有幸看见那盏被穆昭远不小心摔在地上的灯。 这盏灯的顶部和底部“有幸”被穆昭远压扁变形,甚至凹进去一角,完全没法用了。 真是“不小心”呢! 莫名地,她心里有点愉悦。 甚至觉得这盏灯牺牲得有价值。 刚回到房间,姜瑾桃就惦念着方才穆昭远说的“道歉要有诚意”。 她思索片刻,点开与姜淮辰的聊天界面。 姜淮辰:“我大概周日晚上有空。” 姜瑾桃快速发了一条消息:“那正好,我再请你帮一个忙,这样一并一顿饭请你。” 姜淮辰那边也不知道看没看到消息,姜瑾桃自顾自地先提出请求:“辛苦你把我放在你那里的一套板绘工具拿来。谢了哥。” 许久,那边才回复:“全部吗?” “越多越好。” “行,急用吗?” “不急。” “那快递?” “好。” 姜瑾桃心满意足地关上手机,打开笔记本工作。 等待开机的时间,她已经能想象出穆昭远的欣喜神色了。 她望向暂时黑屏的电脑屏幕,看见自己唇角上扬的弧度,不禁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真奇怪,怎么一点小事也能开心成这样。她心想。 这时,她又收到一条消息,是那位过来重新安装冷库制冷设备的师傅发来的,说是冷库已经安装完毕,可以正常使用了。 闻言,她打开房间门,快步下楼。 “怎么了,这么着急?”穆昭远此刻正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给餐桌中央的花瓶插上花,见她脚步急促,便扭头一问。 “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人来过?” “是,物业工作人员带着,去了你说的那个冷库。” 姜瑾桃一把拉起穆昭远的手腕,道:“都有大房间住了,你还这么淡定。” 穆昭远茫然地跟着她下到负一楼,走廊灯被她打开。 拉开一扇极厚重的门,里面亮起白色灯光。 这是一个十平米左右的房间,四周墙壁、上方都有出风口,冷气冒出,扑面而来。 “这……这么大吗?” 姜瑾桃倒是觉得有些拥挤,一边往里走,一边想着该怎么布局。 “阁楼应该还有张折叠床,至于通风应该没问题……” “这里放一张书桌,这里要不还是放一张床垫吧?”姜瑾桃扭头,神色明显比将要入住的精灵还要兴奋,“我阁楼还有一张沙发椅,几张木椅子,你明天都把它们搬过来吧。” “……好。” 姜瑾桃看向角落,一个点子从头脑冒出:“我再给你定制一个柜子,半边挂衣服,这半边做透明柜门,可以摆放生活用品,还有你的画具。 “可……可以了。”穆昭远连忙打断她的话,只怕她再想下去然后继续爆金币。 姜瑾桃则以为是穆昭远有自己的想法,抬眸看向他:“也是,感觉你还挺懂家装的,我直接转给你一笔钱好了。” 她说完,执行力超强地点开微信,想也没想地就给穆昭远转账。穆昭远还没来得及拒绝,就感觉口袋里的手机振了振。 他抿唇,对上姜瑾桃愉悦的眼神,也不好多说。 不过看见转账金额—— 他还是开口:“你刚才是不是手滑了?” “嗯?”姜瑾桃点开转账来看,不解,“没有啊。” “真的没有多打一个零吗?”穆昭远良心难安,仿佛一个巨大的钱袋子当头一击,砸得他晕晕乎乎,“什么柜子要花一万元?” “还好吧,买个高档的也差不多这个价。”姜瑾桃并不觉得奇怪,但对上那双明显为难的眼睛,还是想了个办法宽慰,“没事啊,你拿着用,不是还要帮我改造房屋吗?这是经费。” 穆昭远:“……” 他刚要反驳,就被姜瑾桃带着几分警告的目光逼停,只好悻悻地住嘴。 这下好了,像短视频里说的那样,他被包养了。 姜瑾桃心情愉悦地回了房间,留下穆昭远在冷库风中凌乱。 “这么多钱,花在我身上,不觉得亏吗?”他靠着墙根坐下,攥着手机,想不明白。 // 次日,正好是星期五。 众人下班都比较早,许宏带着包括姜瑾桃在内的五人小组到了一家火锅店。 等汤底摆好,菜基本上齐,许宏提议举杯庆祝。 “也感谢瑾桃姐的鼎力帮助!”他笑着,提议大家再次碰杯。 没有人有异议,都笑着感谢她。 倒是头一次面对这么和睦的场面,姜瑾桃笑了笑,碰杯后,也加入他们的话题。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聚会结束,大家各自回家。 姜瑾桃没有喝酒,也就径直将车开回去。 时候不算太早,越行至郊区,灯光越昏暗。 晚上九点,姜瑾桃估计了一会儿路程,十公里左右就可以抵达。 眼前是一段绕山而行的盘山公路,从两山间延伸。 姜瑾桃在弯道处踩下刹车,却意外发现,车速并没有降低。 怎么回事? 她握紧方向盘,再次试着踩了踩,依旧没有效果。 姜瑾桃只觉胆寒,心中发紧。 顾不上推测背后缘 由,她唤醒语音助手,要求报警,待报警电话接通后,她快速说明自己的位置,以及请求前方红绿灯放行。 与此同时,她迅速挂了空挡,速度稍稍降下去一些。 可这时,前方刺目的光芒射来,让她完全睁不开眼,看不见路。 但她还是勉强感知到,对方的速度极快,是一辆中型货车。 路只够两辆小型车会车,弯道处稍宽,但极危险。 一切评估只有短短两秒,姜瑾桃控住方向盘,向右靠。 货车的车灯越来越近,姜瑾桃咬牙,紧紧握住方向盘 手镯似乎也感知到危险,在那瞬亮起蓝光。 “砰——” 剧烈的撞击声传来,姜瑾桃顿时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黑暗混沌中,出现些微光亮。 姜瑾桃只觉自己的意识微弱,被亮处吸引着游走,无法控制,也无法醒来。 “我们桃桃玩得开心吗?那下次,我们再一起来。” 一个很温柔的女声,在很近处传来,好像坐在她的身边。 “我还想来滑雪。这里的饭馆也都很好吃。” 姜瑾桃疑惑蹙眉,听了一会儿,才发觉那个略显稚嫩的声音是她的。 周围的环境渐渐清晰起来。窗外是巍峨的雪山,目光所及皆是白茫茫的一片,几座小屋于山谷坐落,静谧而美好。 小雪落在车道上、车窗上。她抬手,抹去车窗上新凝结的水珠,继续向外张望。 她坐在后座,望着窗外的雪景,然后扭过头,目光落在身侧这个模样温婉可亲的女人身上。 她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桃花眼,一颦一笑都极具风韵。 姜瑾桃只觉自己的眼睛慢慢湿润,努力想要开口,却只能无声地张嘴唤她:“妈妈。” 没有人会听见,一切,按照既定事实发展。 “绕过这段山路,等我们到城里了,再去体验一下……” 父亲的话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他频繁踩刹车踏板的声音。 “怎么了?”身侧的母亲发觉不对,问。 “我……我们的刹车失灵了,快报警。”虽然慌乱,但父亲仍稳住方向盘,按照应急流程正常控制。 姜瑾桃不忍再看下去,那段极痛苦的回忆正在脑中复苏。 痛楚自脑袋,一路蔓延至心口。 “有车逆行!” “刹不住了!” 在最后的意识丧失前,姜瑾桃记得自己的母亲将她牢牢地护在怀抱里。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抱着她。 她努力爬出变形的车,跑到前方准备叫住拦车求助。 可…… 一切被淹没在火光中。 碰撞,爆炸,燃烧…… 她止不住哭泣。 再后来,车祸用意外定性,父母变成了墓碑,她改了姓去了姜家。 人生被意外改写,也被枷锁扣牢。 一个人离家,去H市上学费昂贵但专业顶尖的大学,6年求学,家里人一分不出。她只能靠姜淮辰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好在他对她照顾有加,更是出钱资助。 学费到前段日子才尽数还给他,虽然他不乐意收,但姜瑾桃还是在他家里藏起一张银行卡,过后才告知他密码。 每一步,都如此坎坷。 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将她往深处拽。 “不行!”她咬住牙关,“不能倒在这里。” 她拼命挣脱那种拖拽,急切地想让自己醒来,想逃离那种危险的境地。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往高处够。 头顶有一线光亮,先是模糊,而后清晰。 原本混沌黑暗的四周,出现了荧荧的蓝色光点。它们先是游离,而后朝她聚集,努力地将她向上托举,让那一线光,触手可及。 她只觉恍惚,在那强光袭来时,下意识闭眼。 “姜瑾桃——” 有人在叫她,她艰难地睁眼,感知一点点恢复。 周围是很柔和的蓝色光芒,天空微雪,落在眼睫。 她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一扭头,就看见了此刻正小心抱住她的人——穆昭远。 21. 渴求 穆昭远抬手,用指腹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自己却也落下眼泪。 姜瑾桃仰头,目光在他脸上流连,觉得不可思议。 她疑心这是幻觉,却在他的怀里,甘愿停留。 甚至,还会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轻声问:“叫你的名字……你还真的会来……” “都说了会飞来找你。”他的声音哑着,然后调整手臂,让她更舒服地靠着。 姜瑾桃唇瓣颤抖,忍着痛,开口:“一会儿别人来了,你要走吗?” “你想我走吗?”穆昭远低头问她。 不想。再多陪我一会儿。 姜瑾桃在心里说。 贪恋他怀抱的温暖,但也抵挡不住占上风的理智。 “我不想你被其他人类抓走。”她说得恳切,“你回家等我好不好?” 穆昭远眼神一暗,抱住她的动作却没有变。 “你为什么总是口是心非?”他在她的耳畔,问。 姜瑾桃没有什么力气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出一个好的答案。 警笛声越来越近,姜瑾桃轻轻推他。 她意识模糊,不知道穆昭远何时松了手,只记得自己被抬上救护车,而周围人并没有大喊着发现了奇异生物。 “他一定躲起来了,会安全的。”姜瑾桃想。 // 午夜,姜瑾桃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昏睡。 静谧的走廊传来着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来人站定在病房门口,平复呼吸,才走进去。 私立医院的病房是单间,房间里除了设备的运行声,再也没有其他声音。 紧接着,又一个人走来,跟着进了病房。 程庭烨直直地盯着病床上的姜瑾桃,许久,才轻声开口问一旁的傅锋:“查清楚了吗?” “号牌是假的。”傅锋避开他冷厉的眼神,答道。 “那就把假号牌的主人查出来!”程庭烨牙关紧咬,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愤怒。 或许是这句命令的声音太大,姜瑾桃蹙眉醒来,循着声音看向床尾的来人。 “没事吧?”程庭烨快步走到床头,一开始,毫不掩饰担忧的神色,可在对上姜瑾桃的视线后,又恢复到平时那副模样,“除了撞到头,左手有挫伤,还有其他地方不舒服吗?” 姜瑾桃轻轻摇头,对上黑暗中那双微微反光的眼眸,很难卸下心防,只问:“你怎么会来?” “你的紧急联系人是我。”程庭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所以我才这个点过来看你。” 姜瑾桃猜不出他藏在话语之后的感情,只觉得这句话冷冰冰的,她不喜欢听。 “我已经让人去查了。”程庭烨说完,对上她的视线,犹豫后开口,“我不觉得这是意外。” “嗯。” 一切都极像当年的那场交通事故。 姜瑾桃藏在被子下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唇色泛白,恐惧一点点攥住她的心脏。 “你觉得有可能是谁?”程庭烨依旧用着很冷静的语气询问。 姜瑾桃咬住下唇,勉强克制住自己随时外露的恐惧,只囫囵说着:“我不清楚。” “嗯,你先休息吧。”程庭烨隔着被子轻拍她的手背,说,“如果有需要,你就打我的电话。” 姜瑾桃下意识地想要去拉他的手,无果,又想开口问他能不能留在这里。 倒不是需要程庭烨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想有个人陪着,不至于一闭上眼就是梦中的那场车祸。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开不了口。 她眼睁睁地看着程庭烨离开,看见病房门关上。 听着雪花扑在墙上的细碎的声音,她感觉心脏很沉,像是坠进一个冰窟。 呼吸都在颤抖,她还是忍不住去找床头的手机,辨认碎裂的屏幕后的联系人。 她想找姜淮辰,却记起他说自己很忙。也想起他现在在姜家,半夜出来见她,只会让她自己平白受一顿数落。 “都这么多年了,”她关上手机,在心里谴责自己,“都这个年纪了,自己扛住都不行吗?” 可紧紧攥住被沿,眼眶却渐渐湿润。 直到,一个开门声把她从混沌中拉出来。 她望向门口,是一个戴着兜帽的高大背影,偷偷摸摸地关上门。 正犹豫要不要按铃,就见他转过身来,手里捧着蓝色的光团轻手轻脚地朝她靠近。 两人对视,穆昭远轻声呼唤她的名字:“瑾桃。” “穆昭远。”姜瑾桃怕他也会只看一眼就走,就出声叫住他,却没想到,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带上哭腔。 她有些后悔开口,觉得就这样暴露软弱很羞耻。 “你怎么了?”穆昭远把手里的蓝色光团向上一抛,那光团就悬停在半空,从幽蓝色变成淡黄色,屋里明亮起来。 他走到床头,担忧地坐下,然后语气小心:“怎么哭了?” “没事。”姜瑾桃下意识回避他的关心,却藏不住喉头的哽咽,“没事的。” 穆昭远想要开口,却又无措地停住,最后斟酌了一番,低头问: “那我可以给你一个拥抱吗?” 姜瑾桃微微怔愣,觉得眼前的景象如梦一般。 她不用跟他解释,不用拿话语为自己的脆弱辩护,也不用担心一个拥抱要拿什么去等价偿还。 姜瑾桃望着那双温柔的眼睛,点头。 她正准备坐起来,可穆昭远却主动俯下身,笨拙地用手托起她的上半身,然后有些吃力地与她相拥。 怀抱温暖,姜瑾桃也顾不上姿势奇怪,只是贪恋地闭上眼睛,接受这个无价的拥抱。 心跳可闻,呼吸可感。 她感觉心里那咆哮如浪潮的恐惧被温柔压制,回归平静。 像雪后静谧的森林,像雪山脚下的木屋,像黄昏冰面的并肩。 她抬手,手掌抚过他的背部,然后,将他紧拥。 这个拥抱很长,长到足够镌刻在记忆里。 最后,也是她主动松开,穆昭远才起身,结束了这个拥抱。 “谢谢你。”她轻声说。 “你好像好一点了。” “嗯。” 姜瑾桃本来想得寸进尺地要他留下来,最后还是没有主动开口要求。 但穆昭远帮她盖好被子,就趴在床沿,问:“我陪你到天亮,好不好?” “好。”姜瑾桃只觉心中温暖,困意也跟着袭来。 然后,一夜好梦。 // “昨晚我们帮姜小姐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确认没有内伤。” “那休养期间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姜瑾桃被这段对话吵醒,蹙眉睁眼,病房里已经是一片明亮。 她迷糊地望向床尾站着的医生和…… 姜淮辰。 对上视线的那瞬,姜瑾桃下意识避开。 “就是清淡饮食,尽量不要剧烈运动。目前检查来看只是轻微脑震荡,若是实在头疼,可以再多修养两天。”医生嘱咐完,冲姜淮辰一点头,就离开了。 而刚好,程庭烨出现在病房门口。 原本要开口的姜淮辰也被迫保持沉默。 “瑾桃,你醒了。”程庭烨越过姜淮辰,绕到姜瑾桃的床边,语气平淡地问候。 “嗯。” “程总查清楚车祸了吗?”姜淮辰语气不善,本不想说得那么直接,最后还是忍不住直言,“既然没有查清楚,为什么不陪着她?” 程庭烨自知理亏,没有与他争辩,只是陈述目前他知道的事情:“我让人去了公安局,是肇事者车速过快,使用远光灯……” “还有,我的车被人做了手脚。”姜瑾桃补充道,就此插入话题,“发现刹车失灵后,我是正常采取紧急措施。如果没有那辆货车,我不一定会出事。总之,车祸绝不是意外。” 程庭烨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对她投向担忧的目光。然后又掩下情绪,承诺:“我会让人专门负责此事,马上就同步信息给交警。” “嗯。”姜瑾桃从姜淮辰的目光中读出他有事要单独说,便对程庭烨道,“程总能帮我下楼 带份早餐吗?” 他问:“想吃什么?” “瘦肉粥或者鸡肉粥吧。” “我现在去。” 将人支开,姜淮辰便去关门,然后走到病床边。 开始,他的态度倒还平和:“你昨晚真一个人在这睡?” “嗯。” “你没让程庭烨陪你?” “他……他今天有事,别耽误他了。” 现在想来,如果昨晚陪在她身边的是程庭烨,她或许对他会有所改观。可他没留下来,倒让姜瑾桃觉得寒心。 因为程庭烨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心理阴影。 但他选择忽略,或是遗忘。 姜淮辰眉间褶皱显现,他坐在椅子上,勉强将这个话题揭过去:“那你现在呢?还害怕吗?” 姜瑾桃笑了笑:“都这么大人了,怕什么……” “也可以怕。”姜淮辰突然认真地说了一句,“可以主动要求寻找依靠。” 姜瑾桃沉默。 “但我认为,程庭烨应该做到给你依靠,而不是你向他索取。”姜淮辰说完,脸颊紧绷,用尽量克制的语气提起下一个话题,“我听医生说,你夜里醒了一次,还跟程庭烨说了几句话。” “我知道你的意思。”姜瑾桃不止一次在这个问题跟他有分歧,也记得自己刚大学毕业时,他们俩的关系闹得有多僵硬,“我承认,他走之后,我是想给你打电话。但我不能总是依靠你,不能总是靠着你对我的照顾应对一切事。” “这不是特殊照顾,是你可以提的正当请求。”姜淮辰的语气渐渐加重,转头想要平复情绪,却还是不忍点到为止,“如果程庭烨留下来陪你,我根本不会跟你提这件事,可他没有!那你为什么要选择一个人扛?他可以不了解你,但我难道不知道当年的事对你的影响有多大吗?” 姜瑾桃坐起来,心中苦涩,强迫自己与他对视:“我很感谢你知道我的心理阴影,也很感谢你能跟家里人对抗并出于善意帮助我。类似的话我已经在四年前说过了,我不是有意拒绝你的帮助,我是不想给你添麻烦。现在……现在姜家人都看我不顺眼,你非要违背他们的意志干什么?” “我只做我觉得合理的、正确的和应该做的事情。当年也是你自己说,你有这个勇气违背他们的意志……” “哥,你一定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清楚吗?”姜瑾桃揉了揉发疼的眉心,然后,音量不由得拔高,“我要远离他们对我的影响,我就要远离你。只有这样,我才真觉得我不欠姜家那么多,才不会因为他们的指指点点而心中难受!” 姜淮辰闻言,没有再出言反驳。许久,他垂下眼,说:“如果是这个解释,我接受。” “虽然我不认可你当下的某些决定,认同你的看法,但如果这就是你选择的好人生,我不会妨碍你。” “我也只是,想让你过得好一点,而不只是物质上的富足。” “如果这是你的意愿,那我以后注意。但你只要开口,我一定帮你。” 没有过分激动的争吵,没有观点的强加。 这是在姜瑾桃意料之外的。 她深吸一口气,在姜淮辰出门前,叫住他。 待他转过身,姜瑾桃才对他说: “谢谢你,哥。” 你的恩惠,不能用金钱和饭局来偿还,只能被动接受的感觉一点也不好。你有你的坦途,我有我的迷宫。 只是,未出口的话,不能说,也不必说。 待他离开,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姜瑾桃才突然想起什么,四下寻找。 “穆昭远?”她用目光扫过窗帘,却没观察到任何异样。 她蹙眉,心头一紧。 该不会真的这么陪了她一晚吧? 这……不会融化了吧? 她拿起手机,拨打穆昭远的电话。 无人接听…… 她更是着急,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 不安的情绪如丝线缠绕,攥着手机的手都更加用力。 她正要再打,就听见开门声传来。 22. 无力 程庭烨从走廊进来时,就见姜瑾桃将手机举到耳边,眉头轻蹙,神色不安。 他将粥放在一旁的床头柜,问:“怎么了?” 姜瑾桃将电话挂断,再次拨打,抽空回复:“有急事。” “你同事?” 姜瑾桃只顾着确认穆昭远的安全,没听出他话中的试探:“我一个朋友。” 程庭烨垂眸盯着她,突然抬手夺过她的手机,姜瑾桃还没来得及反应,通话界面已经被程庭烨看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朋友?”程庭烨神色愠怒,将手机往她床上一摔,“解释一下。” “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姜瑾桃本来就着急,突然被他这么劈头盖脸来一句斥责,更是语气不善,“这种事情你也要管吗?” “我是你男朋友,我不能管吗?” “好,你要管。那你昨晚把我一个人留在这,连个护工都不叫,又是什么意思?”姜瑾桃直视他的眼睛,冷笑,“做不到关心就别想控制我!” “你……” “粥留下,你可以走了。”姜瑾桃避免与他视线交会,态度强硬,“粥多少钱我转给你。” “姜瑾桃!” “我头痛我不想跟你吵架,听见了吗?”姜瑾桃瞪他,呼吸急促,“我怎么会跟你这种人绑定关系……” 话落,病房陷入沉寂。 许久,程庭烨才咬着牙,上前,一字一顿道:“就算你不乐意,也别想逃掉这一纸婚约!我们,早就捆绑在一起!” 说完,他拿上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 “烦死了!”姜瑾桃只觉烦闷,将枕头狠狠扔到地上撒气,“我早晚跟你解绑!” 她闭上眼,感觉痛楚自脑仁处传来,汹涌着,迫使她尽快冷静。 “瑾桃。” 这时,有人站在门边唤她。 姜瑾桃抬眼,就看见穆昭远安然无恙地朝她走来,帮她捡起地上的枕头。 看见他好好的,姜瑾桃心中涌上的先不是愤怒,而是欣慰。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像是一夜没睡。 “我听见你们吵架了。”他垂着头,坦白道。 “嗯。”姜瑾桃没有再去替程庭烨辩白,心说这既然是一纸婚约定下来的关系,她大抵对程庭烨也没有什么真心。 穆昭远拾起床尾的手机,递给她,担心询问:“他刚才拿手机砸你,你痛不痛?” “没事,没砸到。” 而后,穆昭远没有再问,只是用那种心疼的眼神望着她。 他的注视,让姜瑾桃觉得狼狈。她自认为,自己可以在他眼中做到完美,可在感情上,她又总是那么被动、委屈甚至是屈辱。 一个精灵都看得出来的坏人,她却不得不让这个坏人成为爱人。 “你饿不饿?”穆昭远一边问,一边看向放在床头柜的粥,“要不要喝粥?” “我不想喝他送的东西。”姜瑾桃皱眉,脸上写满厌恶。 穆昭远难得没有附和,而是盯着那碗粥,说:“我悄悄跟着他去买的。” 姜瑾桃:“……?” 面对她疑惑的眼神,穆昭远慢慢解释:“我怕他给你下毒,就跟着他去买粥。这个粥很香的,我看着老板做的。就是不知道他腌鸡肉丝的时候用了什么调料……” 姜瑾桃无奈地看着他:“不是你也说讨厌他送的东西吗?怎么现在向着他说话?” “我没向着他,我向着粥。”穆昭远郑重澄清,手已经开始捧着那塑料碗,“而且,你不是答应他转钱吗?这碗粥八元,你凑个整给他十元。就当……” 他想了想,认真道:“当跑腿费吧。” 姜瑾桃没忍住笑,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开口:“听你这么一说,还挺有道理的。” 也是没想到程庭烨有朝一日变成了跑腿。 见她动摇,穆昭远打开了塑料碗的盖子,顿时粥的清香弥漫整个病房。 “真的这么香?”姜瑾桃探头,催促道,“你快把它拿过来。” “我就说很香吧。” 穆昭远帮她搭好小桌板,然后将粥端到小桌上。 正当他准备抽手,姜瑾桃却目光敏锐地发现他手臂处的深红。 “你手怎么了?”她拉住穆昭远的手腕,“受伤了吗?” “没……”穆昭远紧张地望着她,将手迅速抽回,背在身后。 姜瑾桃朝他伸手,神色严肃。 “已经不疼了。”穆昭远抿唇,露出犹豫的神情,可对上姜瑾桃的眼睛,还是不禁躲闪,“真……真的……” 两人一番鏖战,最终以姜瑾桃抓住穆昭远手腕并挽起他的袖子为结局。 “你受伤了怎么还这么灵活……”穆昭远小声道。 姜瑾桃无暇顾及他的吐槽,看见那比巴掌还大的伤口,心里一揪。 伤口到现在还在微微渗血,姜瑾桃都不敢想昨晚他的手得流血成什么样子。 她忍不住道:“你昨晚被车撞了吗?” 穆昭远:“……没有,我看路的。” 他瞥了一眼姜瑾桃的脸色,心里嘀咕:“到底怎么猜到的……” 其实,被车撞还是他遇到的最小的事。 // 昨晚。 穆昭远坐在沙发,盯着客厅墙上的时钟,数着秒。 “聚餐不就是吃饭吗?八点也吃完了,九点就该到家了啊……”穆昭远靠在沙发上,叹气道,“现在都九点零一分了。” 他起身,走到玄关,想要打开门张望,却突然感觉心脏被人一抓。 一瞬的疼痛激起极强烈的不安,他低头,看见心口处冒出一个蓝色光团。光团颤抖着,转瞬变成骇人的红色。 红光映在穆昭远的眼底,照亮他颤抖的眼睫。 “你是说,她出事了?”穆昭远对着光团说。他神色慌张,抓起手机就匆匆出了门。 他能感觉到,姜瑾桃离他不远。 记起车库里停着一辆山地自行车,穆昭远连忙骑上自行车,往远处的山丘赶去。 两侧的豪宅快速后退,他加速,用灵力连人带车越过保安厅的通道口。 穿过拥挤的车流,经过繁忙的购物广场。 陌生的、眩目的灯光,说笑着的人群,漫长的公路…… 心里的感应越来越弱,他感到迷失,感到慌乱。 同样是去找姜瑾桃,这一次他却感觉世界上的人太多,找到一个人太难。 喧嚣渐渐后退,灯光渐渐暗淡,他驶入一条山间公路。 一股不安分的力量在他的脑中冲撞,是他给姜瑾桃设下的记忆锁在松动。 “不要弄坏它。”穆昭远在心里说,“你会很痛苦……” 一声轻响传来,穆昭远知道记忆锁开了,知道当年与车祸相关的记忆已经被姜瑾桃唤醒。 他骑得更快,雪花落在头顶,落在眼睫。 终于,他看见了一辆白色的轿车。车头已经严重变形,冒着黑烟,水泥护栏更是撞得不成样子,差一点就要往山谷坠落。 “姜瑾桃!” 他丢开自行车,跑去驾驶座,拉开车门就看见姜瑾桃靠在方向盘上,满脸是血。 穆昭远看了一眼车头,不敢耽误,迅速解开安全带,努力把她从变形的座位中抱出来。他环过她的脖颈,托住她的膝盖,正从驾驶座钻出,只见车头升腾起一片火光。 “砰——” 冲击力推着两人滚到车后。 穆昭远紧紧将姜瑾桃护在怀里,起身查看,发觉自己在刚才那瞬变出一个大冰球,才隔绝了爆炸的直接侵袭。 但也耗掉了他大半灵力。 穆昭远想抱着她起身,却栽倒在地,只能借着冰球和她一起滚进右侧路肩的草丛。 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是姜瑾桃压在他的身上。 她额角的血滴落在穆昭远的脸上。 接着,是一滴泪。 “不哭……”他错愕地望着她,低声哄着。 见她没有醒来,穆昭远小心地将她安置好,然后踉跄起身,拨打电话。 “喂,你好。”穆昭远内心焦急,电话一拨通就迅速开口,“我在清悦湾附近一条山路,这里发生了车祸,有伤员……” “喂?”对面传来疑惑的声音。< /p>穆昭远拧眉:“是没信号吗?我说我在……” 接线员疑惑问:“信号没问题啊,怎么不说话?您好,你需要帮助吗?” 信号没问题?那为什么他们听不见他说话? 穆昭远只觉手心发冷,一边沿着公路往前走,一边继续通话说明情况。 可接线员始终听不见,最后挂断了电话。 “应该是信号问题。”他想。 穆昭远的步子越来越快,终于,他看见亮起的车灯,连忙将手举过头顶招手,上前去拦。 车灯刺痛他的眼睛,但他没有后退,继续大喊:“这里有伤员,帮一下忙——” 他喊到喉咙嘶哑,可眼前的车辆没有减速。 眼瞧着车子就要撞过来,穆昭远才勉强往侧边一闪,却还是被撞到,滚进草丛里。 右手手臂传来剧痛,他勉强抬头,望着离这里越来越远的车辆,视线一点点模糊。 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说,他们精灵也可以被人看见吗? 他来的时候是能被看见的啊…… 要怎么办?要怎么救她? 手臂的伤口鲜血汩汩流淌,他强撑着往前追车。 他一定要追上,一定要让人类明白他要传达的信息。 一定要护她周全。 终于,穆昭远拐过弯道,欣慰地发现,车主发现了姜瑾桃损坏的车,也发现了昏迷的姜瑾桃。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蹲在姜瑾桃身侧。那司机正查看姜瑾桃的伤势,同时报警并叫救护车。 但眼前这个心善的司机并没有看见自己,穆昭远只觉心中惶恐不安。 他不在隐形状态,人类怎么会看不见他? 是因为他灵力不够了吗? 穆昭远胡思乱想着,手臂的疼痛又强行拉回他的思绪。 确认司机真的看不见,穆昭远垂下头,默默靠着路肩坐下,将姜瑾桃抱在怀里。 将她抱紧的那瞬,与她接触的每一寸肌肤都燎起热意,微微的酥麻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不住地心跳加速。 但,皮肤残余丝丝痛楚,甚至泛起浅红。 这种感觉,让他想起自己不小心直接碰触发烫的碗沿。 不至于受伤,但痛楚可感。 原来跟人类拥抱,会被轻微烫伤。他心下嘀咕。 可是……她真的很温暖。 第一次与她拥抱,那种灼热的感觉便刻在心底,再难忘却。 望着怀里一动不动的姜瑾桃,穆昭远只觉得后怕。 要是没有遇见那个司机,要是他没有及时赶来…… 那他是不是就见不到姜瑾桃了? 无数思绪在脑中纷飞,他搂着姜瑾桃,像护住珍宝。 后来,救护车赶到,几个人从他手里抬走姜瑾桃。他茫然地站在路边,望着担架上重新陷入昏迷的姜瑾桃。 红色蓝色的光交错,映在眼底,恍然如梦。 他向前走,眼巴巴地站在车外,踮脚去看她。 眼见救护车要开走,穆昭远吃力地攀上车身,爬上车顶,跟着到了医院。 在车顶休整许久,穆昭远觉得自己的灵力有所恢复,可跳下车顶后,他解除隐身状态,却无法被人们看见。 他去找坐在椅子上候诊的老人,无论怎么讲话他们都没反应。 他去逗眼泪汪汪挂点滴的小孩,无论怎么做鬼脸都没有得到回应。 他去手术室等姜瑾桃出来,却见别的病人的家属直接要坐在他的身上。 穆昭远堪堪避开,心却早已凉透。 周围的景象此刻在他眼里光怪陆离,旋转着,变换着…… 但他却无法融入。 人类世界用它自身的“旋转”规律,将他排斥在外。 摸到口袋里的小记录本,他攥着短短的铅笔,笔尖颤抖地写下:“人类看不见我了,她也要看不见我了。” 写到这里,笔尖微顿,他抬眸望向红色的“手术中”几个大字,眉间的褶皱更紧,然后继续写下: “但……这是我第一次想被他们看见。即使我从前如此地厌恶人类。” 23. 在乎 穆昭远不知道自己在手术室门外等了多久。 手术室的门开启,他下意识向前察看,发现姜瑾桃醒着,就默默隐身。 他跟在护士身后,低头担忧地望着姜瑾桃。她似乎也在寻找,四下张望后没有发现他,就安安静静地躺好。 他不敢现身,怕姜瑾桃知道别人看不见他,怕姜瑾桃也看不见他。 他跟着进了病房,坐在床边陪她。 不一会儿,程庭烨进来,他站在门口,想了好久还是到走廊等待。 “虽然他坏,但他是姜瑾桃的男朋友。”穆昭远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闷闷不乐地想,“遇到紧急的事情,他也能求助别人帮助姜瑾桃。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了。”他低声重复。 穆昭远看向自己的手,有那么一瞬想要逃离,逃到雪山,去找山神,让他能被人类看见。 他甚至起身,走到门口,从小窗户看程庭烨坐在床头边的椅子上,没有生气,看起来对姜瑾桃甚是关切。 走廊空荡荡的,头顶的电子钟亮着红光。 外面在下雪,雪粒拍打窗户。 “发一条信息,就走吧。”穆昭远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转身往电梯间走,心灰意冷,“人类已经看不见我了。” “这个谎言也不用再花大力气去维护了。” 胸中的酸涩翻涌,他只觉眼眶发热,眼前的景象都看不太真切。 不就是没法获得认可与思念吗? 他就回雪山,等着联系中断,等着死期。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紧咬牙关,明明有了心理暗示,却依旧走得缓慢艰难。 可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他错愕回头,却发现程庭烨从房间里出来,看样子像是要离开。 他手里拿着外套,表情平静,没有回头,也没有留恋。 穆昭远顿住脚步,转身。程庭烨正与他擦肩而过。 “怎么能……”穆昭远只觉一股冲动上涌,他不管不顾地现身,快步上前,伸手去拦住他。 可程庭烨保持平视,并没有看见他。 “你不是知道她亲生父母的事情吗?”穆昭远出声,对着他的背影喊,“你怎么能这么冷漠?这样对她……” 话音落下,穆昭远看见程庭烨回头,两人视线正好相对。 程庭烨那双眼睛狭长,眉眼中天生带着冷冽,盯着某处时,眼神总是锐利严肃。 穆昭远第一次没有躲开他的注视,甚至渴望被他看见。好让他知道,姜瑾桃不是他的附庸品。 但两人的对视只有短短两秒,穆昭远确定程庭烨并没有看见他。 那一瞬的对视只是巧合。 他突然感觉内心有点空。 在原地伫立许久,他还是折了回去,凑到门口的小玻璃窗,去看病床上的姜瑾桃。 他看见她醒了,双手紧紧地攥着被沿,像是在害怕。然后,又见她有些不安地翻找手机联系人,可动作却猝然顿住。 之后,手机熄屏,病房内陷入一片黑暗。 “你……在找谁?”穆昭远唇瓣轻启,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又为什么,放弃了呢?” 病房很大,床却不大,而那个躺在床上的身影更是显得小。 穆昭远无意识地将手搭在门把手上,想要推开,可恐惧却止住他的动作。 如果姜瑾桃也看不见他,如果山神也无法解决…… 他问自己,能承受这些吗? 恍惚间,他又回到一个半月前,山崖下。 天空飘着小雪,他仰头,望见阳光下的一抹剪影。 山谷静谧,危险却在潜滋暗长。 穆昭远凭借精灵的灵性知道她必然会掉下来。在感知到此,他迅速赶来,却在最后关头犹豫。 他很清楚,如果救下这个人类,就意味着他将自己的性命完全交给了一个陌生人。而他救助的对象,是他一直厌恶和反感的人类。 山神一直在教导他做一个善良的精灵,却也提防着他用掉这最后一次与人类建立联系的机会。 那时,雪下落的速度都变慢,时间仿佛静止。 风渐缓,头顶的阳光柔和。 “以后,别再联系了。” 穆昭远听见她的声音,那是一种被冷漠包裹在内的失望,是被决绝所伪装的无望。 心弦一动,他抬眸,预料的情形出现。 她在下落,是一片雪白中唯一的彩色。 脚步比大脑更快作出反应。 穆昭远还是果断调动灵力,打破结界。 然后用幽蓝色的灵力卷起白雪,跃起,将她拥抱。 那时,他不是下意识要救,而是也做了抉择。 眼下这个抉择,份量却轻得多。 “你不是早就已经决定承担最坏的结果了吗?”他握紧门把手,自言自语道,“就算一无所有,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酸涩的潮水褪去,他闭眼,下定决心。 他推开门,视线落在姜瑾桃身上。 反手关上门,他在与她对上视线的那瞬开口:“瑾桃。” 心脏因为不安而迅速跳动。 所幸,姜瑾桃的眼睛最先给了他回应。 她听见了,眼睛亮起微光:“穆昭远。” 手心升腾的光团点亮房间,再看向她时,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也许这个世界都再难见证他的来访。 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他来过,他就乐意,允许世界改变他对人类的认知。 // 碘酒抹上伤口,穆昭远因疼痛回过神来,第一眼就撞进她温柔的眼眸。 姜瑾桃披散着头发,发丝垂落,无意扫过穆昭远的另一只手臂。触及之处,泛起轻微的痒,而后是酥麻,由手臂一路传至心口。 窗外的阳光洒落床头,桌板上粥还保有余温,咫尺之间,是姜瑾桃垂下的眼睫,微颤如蝶。 手臂处微微冰凉,而后突然传来刺痛。 穆昭远下意识地缩手。 “忍着点。”姜瑾桃握着他的手腕,眉心微蹙,不时抬眼担忧地望着他,“要是实在疼,我还是把护士叫过来吧。” 穆昭远唇瓣紧抿,摇头。 “怎么这么怕生?你这手真的不能这么简单处理的。”姜瑾桃将手中的棉花扔开,重新换了一团,小心翼翼地给他消毒。 消毒……要靠的这么近吗? 穆昭远紧张到一直在咽口水,眼睛看向别处。 终于处理完伤口,准备包扎,穆昭远看见姜瑾桃的额头上显现一层细密的汗珠。两人对视,姜瑾桃无奈道:“终于好了,我还怕我处理不好。这种照顾人的事情,我还是学得太少了。” “你不用学着照顾人。”穆昭远将心里话脱口而出,话落,又觉得自己好像说得太多。 姜瑾桃抬眼,笑问:“你怎么说话支支吾吾的?他又不在,说都不能说吗?” 穆昭远闻言,缩回手,躲开了姜瑾桃拿着的纱布。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你听话点。”姜瑾桃拉过他的手腕,开始包扎。 纱布绕过他的手臂,一圈,再一圈。 两端系上,成了一个结。 莫名的,穆昭远总觉得姜瑾桃亲手在他的心上系了一个结。想抽身又不得,再进一步又无望,只能任由思绪缠绕,又无果。 “因为你在乎他,我才不说。”他盯着那个结,解答她方才的疑惑。 姜瑾桃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因为你在乎他。”穆昭远重复,语气又加重了些,“我不能说他不好。我……只是个精灵,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不指望姜瑾桃能听懂,反正……本来也不想她知道。 这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就当一句吐槽吧。 姜瑾桃果然疑惑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没有开口。而后坐在床上,采纳他的建议,开始喝那碗鸡肉粥。 穆昭远坐在椅子上发呆,等着姜瑾桃享用完她的早餐。 等姜瑾桃差不多吃完,穆昭远想着也是时候跟她说明情况再出去找冰柜躲着,刚要开口,就见姜瑾桃拉住他的手腕。 “怎么了?”穆昭远问。 “生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那不是生气,就是不高兴了。”姜瑾桃更紧 地攥住他的手腕,仰头注视他,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是哪句话开始,你觉得不舒服了?” “都……都说了没有。” “照顾人的举动,不是别人要我做我才想着学。是我主动想要照顾人,却发现自己能力不够。”姜瑾桃极有耐心地将一句一句话剖开,解构,再呈上自己的真心话,“你说我在乎程庭烨,让你不敢说他的不是。那我是不是可以对你说……” 姜瑾桃顿了顿,可在对上那双暗藏渴求的干净眼睛,还是平静而坚定地坦白:“我在乎你,所以我允许你对他的排斥,所以我也想试着照顾你。” 她……愿意做出这样的牺牲吗? 穆昭远无法分辨她说的话中有几分真假,但对上她那双认真的眼睛,感知到她对其他人难以交付的那部分信任,他就愿意完全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山神说,人与人之间真心话的分量并不相同,总会有一方会暂时陷入被动,成为弱势的一方。 永远被动接受,永远成为弱势,请求人类的认可与思念。 他没有什么胜算,也不害怕失去。 望进姜瑾桃那双天生带着妩媚的桃花眼,穆昭远甘愿沉沦,甘愿卸下偏见,也甘愿接受最坏的结果。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握住她戴着手镯的那只手,闭上眼,轻语:“谢谢你,姜瑾桃。” 姜瑾桃看见手镯亮起蓝色光芒,不解他的举动。 直到蓝色光芒暗下去,穆昭远重新睁开眼,她才问:“你刚才……” “我向上天要了一份祝福,为你求了一个愿望得以实现的机会。”穆昭远对她一笑,然后低头,指尖抚过她手指的骨节,“这是,我的答谢。” 姜瑾桃不太相信什么祝福和愿望实现的机会,她只关注,穆昭远的心情好了许多,她心里也就松快不少:“谢什么?刚才那句话吗?” “谢谢你对我的在意,一切物质上和精神上的帮助。” 穆昭远的每一个字都盛着十分的认真和郑重,姜瑾桃能感知到话语的重量,却不知怎么回应。 “不……不用谢的。”她的目光微微躲闪,脸上有些热。 她悄悄观察穆昭远的神色,发现他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太应付而失望,心里的紧张感便也消失了。 穆昭远帮她收拾好桌面,清理掉垃圾,然后坐下来,对她道:“虽然……我想待在这里,但这里太热了。如果你觉得无聊,我可以给你变一个白团子陪你。” “白团子?” 姜瑾桃疑惑,可看见一个白白的小球从穆昭远手里出现,她还是觉得惊讶。 她现在还真不知道穆昭远能变出多少有意思的东西。 “你摸一摸。”穆昭远邀请道。 姜瑾桃咬住下唇,不太确定地碰了碰那个白团子,触感有点像糯米团子,不过会回弹,还会…… 动? 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白团子朝自己手的方向移动,再停住。 之后,蹭了蹭她的指尖。 穆昭远:“……” 他有些慌乱,缩回手,解释道:“我培训一下。” “……啊?” 穆昭远对那白团子露出极无奈的表情,压低声音嘱咐:“你老实一点,不要打扰她。她没有找你,你就不要去找她,听见没?” 姜瑾桃挑眉,望着一大一小两个单纯干净的“团子”,唇角忍不住上扬。 “你放心,它会很乖的。”穆昭远将白团子放在小桌子上,然后戴上帽子,“我午后……或者傍晚来看你。它要是吵到你了,你可以把它扔掉的。” 姜瑾桃饶有兴趣地捧起这个白团子,轻轻戳了戳,压根没听见穆昭远说的后半句,只嘱咐道:“那你路上小心,有事打电话。” 穆昭远走后,姜瑾桃与桌上这个团子面面相觑。 不,准确来说,姜瑾桃是在找它的正面,可穆昭远似乎没有给这个团子画上表情。 她见这个白团子老老实实地缩在桌子的角落,突然想起几日前见到的奇异现象。 冰灯那些碎片,因为她一句话磨平了棱角…… 她忍不住笑了。 原来,还跟主人的性子有点类似。 24. 制造意外 “庭烨哥哥——” 远处苏绮月已经换好骑马的服装,笑意盈盈地望着从车上下来的程庭烨。 程庭烨只朝她微微一点头,接着就心事重重地走进更衣室。 苏绮月微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她盯着那背影,气鼓鼓的。 穆昭远从车后探出头来,紧紧地跟着苏绮月,仗着自己没法被任何人看见,就严肃地打量她的样貌、装扮,猜测她的性格。 终于,程庭烨从更衣间出来,苏绮月立刻跟了上去,挽上他的手臂。 穆昭远:“……” 他负气跟上去,心说,苏绮月又没有姜瑾桃好看,还总喜欢表演似的,一点都不真诚。程庭烨到底为什么要选这样一个人? 正替姜瑾桃打抱不平时,穆昭远听见一声惊呼。 苏绮月尖叫一声,似乎是被自己要骑的马给吓到了。 “怎么了?”程庭烨从马上下来,问。 “这头马不听话……我……”苏绮月说话断断续续,看着楚楚可怜,眼巴巴地望着程庭烨,眼神里似乎有种……求助的意味? 穆昭远皱了皱鼻子,心里对苏绮月的不满又添了一层。 “我……能跟你一起骑马吗?”苏绮月走到程庭烨跟前,不安地抓住他的手臂,“我害怕……” 程庭烨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意应了一句,就扶着苏绮月上了马。 穆昭远眼睁睁看着两人紧贴,苏绮月一脸幸福地靠在程庭烨怀里,像小孩子一样笑着闹着。不时拽一拽马缰绳,显出几分单纯与好奇…… 都不知道是在挑衅马还是挑衅程庭烨。 穆昭远跟着他们缓步走着,发现程庭烨今天的状态很不对劲。他以为,程庭烨跟苏绮月见面,应该会很开心。不然也不会把姜瑾桃一个人丢在医院里。 但实际情况并非他预想的那样。 苏绮月终于没有继续用各种方法吸引程庭烨注意,观察到了他的失神,又换上一副温柔的面具:“庭烨,你今天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没事。” “你可别想瞒我,我都知道的。” 程庭烨勒马停下,低头望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昨晚,瑾桃出了车祸。” “姜姐姐吗?怎么会这样?” 穆昭远也抓着马缰绳,可苏绮月的表情太过夸张,他都没必要站特别近就能发现她的虚伪。 “我在派人查。但这件事没能瞒下来,还是被姜家的人知道了。”程庭烨垂眼,轻笑,“一大早就跑来兴师问罪。面上倒是很在乎这个养女,若真跟她联姻后,我才不信还能有这么关心。” 苏绮月眼睛转了转,然后十分同情似的开口:“姜姐姐长得也好,能力也强,可差就差在出身,让你这么为难。” 程庭烨没附和,穆昭远却快气炸了。 “不过,你觉得是谁,要刻意针对她,先是雪山坠崖,再是这一次的车祸……”程庭烨低头沉思,然后摇摇头,“我实在想不到原因。” “难道……该不会是冲你来的吧?”苏绮月转瞬又换上一副极其担忧的表情,配合着紧抓程庭烨小臂的动作,“庭烨,你一定要好好找到凶手。” “说不定……”苏绮月话语微顿,语速骤然加快,“姜姐姐已经知道此事,怕不是为了逼你跟她联姻!你降她的职,又让我顶替她的位置,她……不会是记恨你吧?” “不要胡加猜测。”程庭烨皱眉,尤其不满,“她没必要自己制造一场车祸还不能全身而退!下次说话之前,先过脑子!” 这次争执后,苏绮月没有再说话,程庭烨也始终阴沉着脸。 两人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穆昭远垂头,看着自己方才拍的两人依偎微笑的照片,上面的情景与眼前天差地别。 他不知道苏绮月与程庭烨的相处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只是忽然觉得,感情里交付真心,实在是太罕见了。 正垂头丧气,穆昭远突然感觉心里被什么东西拨动着,微微痒。 他以为是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可仔细感知,这种酥痒好像来源于他的灵力。 是……白团子。 姜瑾桃在干什么? 还是白团子在干什么? 他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微微发烫。 // 姜瑾桃勉强用着手机回了几个工作短信,过后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看屏幕,就叫护工帮忙去帮她找个地方修手机。 在手机被送走之前,她还给沈枫乔打了个电话,简单告诉她昨晚的事情,再请求她有空帮她把电脑拿来。 整个过程,姜瑾桃都在用余光观察小桌板上的白团子,它很安静,一动不动。 “好了,我忙完了,你不用缩在那里。”姜瑾桃低头,对它说。 听见她这话,白团子变圆了一点点,像是抬起头,然后缓慢地移动到她的手边上,软乎乎地靠着。 “我如果问你问题,你会回答我吗?或者……会点头吗?” 闻言,白团子变成雪人的样子,这样就有头了。 姜瑾桃:“……” “昨晚,穆昭远是怎么来救我的?是飞过来吗?” 它摇头。 “那……借别人的车?” 还是摇头。 “骑车?” 白团子兴奋起来,连连点头。 感觉问话有点费劲,姜瑾桃觉得这些问题还是找穆昭远本人聊好。 白团子见她不问了,又软软地靠在她的手背上。 她觉得好玩,伸手轻轻摸了摸,白团子舒服地蹭了蹭。 “唔……”它发出简单的音节。 “还会叫?” “嗯!” 姜瑾桃把它捧在手心里,稍稍托高了些,白团子很兴奋,似乎还想试着跳下来。 “不准跳。摔坏了怎么办?”姜瑾桃用另一只手拦住它,拿到跟前来教训,“这里可不是雪山,到处都软软的。” “嗯。”有点低落。 也许是白团子此刻的位置离姜瑾桃的肩膀不远,它好奇地望着,然后一跃。 “哎——”姜瑾桃生怕它掉下去,看它好好地着陆在她的肩膀上,松了一口气。 “还真挺闹腾的。”她无奈道。 白团子趴了一会儿,又好奇地移动起来。 姜瑾桃靠着靠枕休息,有了些困意,就说:“你安静点,我要睡觉了。” 白团子果然没有再动。 不过,它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从她的身上下来,几次挪到边缘,又胆怯地缩回去。 终于,它鼓足勇气一跃,却软趴趴地落在近处。 姜瑾桃蹙眉,低头看去。 白团子不明自己的处境,只抬头,刚好看见姜瑾桃。 不一会儿,它就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它要再往下滑一点,就会从领口跌入! 白团子连忙往上爬,可姜瑾桃怕痒,被它弄得一阵发笑。 终于,白团子着急忙慌爬到一个适宜停顿的地方,就听见姜瑾桃又好气又好笑地开口:“好了,别住我锁骨上。” 闻言,白团子彻底不动了。 姜瑾桃 低头,觉得它好像愣住了。 然后,更有意思的是,她竟然从白团子身上读出了羞赧。 她忍笑,一只手轻轻将它捏起来,放在桌上,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头顶:“好了,别动了,我要休息了。” “唔……” 姜瑾桃感觉白团子好像缩了起来,肉眼可见地变小了。 这是怎么了? 紧接着,她就观察到它白色的身体泛起一层淡粉色,然后,颜色加深。 “怎么变红了?”姜瑾桃疑惑地凑近,伸手轻轻戳它,它也不动。 总不能是—— 羞红了……身? // 几十公里之外,穆昭远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慢慢淡去,他重新整理思绪,寻找苏绮月的身影。 她方才说去上洗手间,可这都半天了还没回来。 穆昭远四处寻找,终于在马棚后面找到了她。她举着手机,鬼鬼祟祟地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你们的人办的什么事?”她神色冷漠,浑身带着戾气,与方才表演的温柔娇小形成鲜明对比。 穆昭远就站在她的面前,吃惊之余,更是警惕。 “我花了大价钱,结果你说没撞到就了事了?”苏绮月愤怒地攥紧手机,气到脸色发白,“就不敢变道正面相撞吗?你们找的什么司机!” 相撞…… 是姜瑾桃的那起车祸吗? 穆昭远一阵战栗,扶着柱子,继续听她说下去:“我不管,这件事一定要压下去,绝对不能让庭烨知道。他们两人余情未了……” 对了,证据。 穆昭远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你让他接电话也没用!”苏绮月的情绪已经临近崩溃边缘,脸色涨红,“我不管,我就是要让她离开庭烨,我就是要毁了她!所以我才制造这场车祸!” 穆昭远攥紧拳头,眼底的恨意加深。他握住的柱子上出现深蓝色的冰霜,内里翻涌着深紫色的暗动。 电话那头的人也是怒不可遏:“你给我闭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要再敢这样,我分分钟断绝你和他的来往!”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穆昭远冷脸望着眼前气到脸变形的苏绮月,暗暗操动柱子上的冰柱伸长,平日里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灰黑的恨意,夺取一切光亮。 苏绮月感受到电话那头人的强硬,态度软和下来:“爸,你一定要帮我把这件事压下来,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爸,我求你了……” 她的父亲沉默许久,终于还是不耐烦地应下。 什么叫把事情压下来…… 什么叫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穆昭远恨得牙痒痒,攥住柱子的手一用力,冰柱变得锋利,刺痛马厩里的马匹。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冰柱,冷漠地望着马厩里诸多马匹的骚乱。他感受着他们的恐惧,闭眼与之共鸣,加强它们的愤怒。 马匹冲撞着围栏,一下,又一下。 苏绮月还没从愤怒与不甘中缓过神来,呆愣地望向那些突然失控的马匹,丝毫未觉即将到来的危险。 穆昭远唇边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低头,调动灵力,让苏绮月脚下的碎雪尽数结冰。 马栏处出现裂痕,失控的马匹将要朝她撞来。 苏绮月这时才想着要逃跑,可刚跑出没两步,就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 穆昭远朝她一步步靠近,蹲下身,眼神里尽是轻蔑与嘲讽。 不是想用意外给车祸定性吗?苏绮月。 那我,也送给你一场“意外”。 25. 善良之余 姜瑾桃见白团子褪色,重新变成白色,又试着抚了抚它。 “你怎么了?”她放柔语气,“没事的,我不怪你的。” “呜。” 姜瑾桃:“……” 她有些犯难,言语不通,这怎么交流啊。 沈枫乔风风火火地赶来,一进门就弄出巨大的动静,吓得白团子直往姜瑾桃手心里躲。 “姜姜。”她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就快步走到床头,“你这怎么了?怎么又撞到头了?车祸到底怎么回事啊,你电话里三言两语没说清楚,我……” “没事没事。”姜瑾桃将白团子藏在自己枕头下面,然后去拉沈枫乔的手,“我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两人认真地分析一番,而后又漫无边际地聊了一会儿,已经到了中午。 沈枫乔点了外卖,还帮她将拿去修的手机取了回来。 沈枫乔下午还有事情,匆匆聊过几句就离开了。 姜瑾桃则抱着电脑工作了一会儿,才想起被自己放在枕头底下的白团子。 她小心地把它提起来放在手心,然后安稳地将它放在桌上。 “奇怪……怎么还是不动啊?” 她歪着头研究了一会儿,白团子始终不肯动弹半点,姜瑾桃也就放弃,转而关注她的工作。 一小时后,她想起姜淮辰寄的快递可能在今天送到,就打开手机。 却没想到,被满屏的未接电话突袭。 她一时愣住,快速打开锁屏,就见苏绮月给她打了很多个电话,然后是程庭烨的电话。 出什么事了? 这是…… 她拨通程庭烨的电话,听见的却不是他的声音,而是他的助理傅锋的声音。 “姜小姐,程总现在在手术室,程总的家人也在这里。” “他怎么了?” “他今天去马场,遇到的马发狂,他躲避不及,脑袋撞在了石头上。” “严重吗?” “严……应该不严重,但程总的家人看着脸色不太好。您……要过来吗?” 姜瑾桃沉默片刻,还是道:“位置发我。我看一下。” 她刚换下病号服,准备好随身要带的东西,病房的门把手被人拧开。 穆昭远从外面进来,关上门后,就靠着门站着。 他低垂着头,没有与姜瑾桃对视。 “你回来了?”姜瑾桃穿上大衣,拿起桌上的白团子,有些犹豫地问,“对了,我想问问你,你送我的这个,它需不需要呼吸啊?” 穆昭远明显没想到姜瑾桃问的是这个,他愣了愣,才答:“它不会把自己闷死的,只要你没有拿塑料袋把它封起来。” “呃……”姜瑾桃走到他跟前,抬手拉起他的手腕,让他帮忙看看白团子,“我好像把它弄抑郁了。” “嗯?” 姜瑾桃抿唇,轻轻碰了碰白团子,解释:“它今天变红了,然后呜呜两声就不动了。” “变红了?” “它是不高兴了吗?” 穆昭远疑惑地将白团子提溜起来,它在他手里轻微地动了动,然后顺着他的手背爬上他的肩膀,缩在脖颈附近。 “它要是不高兴,会哭的,会变成蓝色。”穆昭远轻抚它的脑袋,抿了抿发白的唇瓣,“我还没见过它变成红色,我回去问问它。” “呜——”白团子蹭了蹭他的衣领,抓住他的衣服。 “好了,我一会儿陪你玩。”穆昭远一边说,一边眼睛控制不住地想要闭上。 姜瑾桃见他没有生气,就放下心来。 “你要去哪?”穆昭远稍稍往门把手的方向挪了挪,问道。 “程庭烨那边好像出了点事情,我处理一下就回来。我们一会儿一起吃晚饭。” “那你的伤还没好呢。”穆昭远有些着急,但眼神却躲闪,“你……别管他了,他要出事,也有很多人管他。” 姜瑾桃也有些犹豫,她心底里不想因为程庭烨跟那些势利的人打交道,但潜意识里知道,如果她手头没有急事,不去的代价很大。 “那你觉得……” 姜瑾桃抬眼,却见穆昭远靠着门,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跌坐在地上。 “你怎么了?”她立刻蹲下,双手搭上穆昭远的肩膀,“不舒服吗?是……哪里受伤了吗?” 面前的人不回答,只是虚弱地望着她。 他在求助。 “我……我要怎么帮你?”姜瑾桃极度不安,拉着他的手,蹙眉,“你是没有找到冰柜吗?” “我快没有力气了。”穆昭远努力开口,对上她那双担忧的眼睛,轻声道,“我可以……回冷库吗?” “当然可以。”姜瑾桃心疼地擦去他额头上的冷汗,想要扶他起来,“我现在打车,很快就能到家,你还能坚持吗?” “没问题。”穆昭远拉住她的手,强撑着起来,由她扶着,一步一步往电梯间走。 逆着人群,走到街道,上了车。 穆昭远靠在她的肩上,闭上眼睛,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似乎也比平时要轻。 甚至,人也变轻了许多。 “呜呜……” 轻微的响动吸引了姜瑾桃的注意,是白团子。 它保持着当时的姿势,抓着穆昭远的衣服。 现在它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哭,颜色也如穆昭远所说,变成蓝色。 姜瑾桃因此也更紧张,甚至是慌乱。 她小心地抬起手臂,环过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两人的距离变近,姜瑾桃低头就能看见他每一根眼睫。自己的肩膀与他的脸颊相触,她感受到柔软和温暖。 像白团子一样柔软。 车辆行进,姜瑾桃却未分心,第一次这么专注地陪着一个人。 等快到家,姜瑾桃晃了晃他的肩膀,勉强将他弄醒,然后拉着迷迷糊糊的他下车。 经过小院,开门经过电梯,姜瑾桃推开冷库的门,小心地将他放在床上。 穆昭远的头刚接触枕头,就失去意识,睡得很沉。 头顶源源不断输送冷风,姜瑾桃缩了缩脖子,准备离开。 但又怕他睡得不安稳,轻声说了句:“我换身衣服,很快就来。”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都听不见为什么还要对他说。 但又好像,是一种水到渠成的举动。 姜瑾桃给自己煮了碗面,调料比例调得不好,蛋也煎得有些焦糊,一顿饭吃下来很是无味。 她瞥了一眼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犹豫几次,最后还是没有打开它。 等吃完饭,她换上当时去雪山的衣服,随手拿了两包零食,就走进冷库。 穆昭远保持着那个姿势睡着,但眉头微蹙,睡得并不安稳。 姜瑾桃心弦微动,鬼使神差地牵住他的手。 穆昭远则找到依靠一般,一点点抓紧她的手,眉头渐渐松开。 姜瑾桃没有躲,任由他抓着。坐在椅子上,趴在床沿小憩。 // 穆昭远梦 见了,距今很久远的场景。 他四五岁,握住阳台的栏杆,望向外面的楼栋,眯着眼睛晒太阳。 外面的楼房很多,玻璃在阳光下,亮亮的。 然后他被抱起,随母亲一同坐在阳台上的竹椅,学字。 那是一个很复杂的字,他努力去看,字由模糊变得清晰。 “小远,这是善,善良的善。” 母亲的声音温柔,一瞬间就勾起当他还是人时的复杂情绪。 现在的他,眼眶湿润。 但那个场景里,他还是仰起头,兴致勃勃地问:“什么是善良?” 母亲的话,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自己的回答。 他当时从母亲膝盖上跳下来,光脚站在地上,仰着脑袋,很自信地说:“我现在,还有以后,都会是一个善良的人。” 母亲笑着,又补充了一句:“这个世界上,也会有很多和小远一样善良的人。” 画面渐渐失真,声音渐渐模糊,穆昭远徒劳地伸手去抓,眼前却骤然一黑。 接着,头顶突然变亮,是一块长方形的玻璃。 然后,一声惨叫,溅起的血洒满玻璃。 凶手的脸出现在玻璃上,死死地盯住缩在冰柜里的他。 痛楚像潮水一样袭来,他喘不上气,更叫不出声。 他逃离,讨好,抗争,最后遍体鳞伤。 教他要善良的母亲,变成了冰柜玻璃上溅起的血滴,和一个鼓鼓的黑色尸袋。 两三年后,他迷失在雪山里,成了精灵。 窒息的感觉一点点褪去,他觉得自己快要醒过来了。 “到了人类的世界,不要去用你的生命去交换灵力。记住,现身状态三小时必须找到冷源,隐身状态只能支撑12小时。” 是山神,是莫爷爷。 可他把他的嘱托忘得一干二净,把自己的生命也看得轻贱。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来到这里,透支了多少灵力。 也许再也回不去雪山了,不过这样也好。 他所唾弃的人类的罪行,正在他的日常中由他亲身实践。 又怎么能再回到那圣洁之地? 画面一转,他又回到今天上午,马棚后。 苏绮月摔倒在地,马匹即将冲出马厩。 而他看见,程庭烨从他身后突然跑出,拉起摔倒在地的苏绮月,就要往前跑。 但冰面太滑,两人没跑出几步就双双身子前倾。 就这个时候,程庭烨还将苏绮月紧紧护在怀里。 真是可笑。 可穆昭远清楚看见,如果程庭烨按照既定轨迹栽倒,他的后脑勺将撞上一块极尖利的石头,搞不好当场一命呜呼。 马厩被冲破,几匹马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他心里一紧。 儿时的话在脑海中回荡: “我现在,还有以后,都会是一个善良的人。” 苏绮月是坏,可程庭烨……倒也不必受到这样的惩罚。 穆昭远闭眼,在千钧一发之际,迅速调动灵力。 尖锐的石头被坚冰包裹变钝,发狂的马匹被一堵围绕众人的巨大冰墙隔在外面。 然后安抚马匹。 做完这一切,穆昭远只觉得身上的力气被榨干,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 失重感裹挟,他猛地睁开眼睛。 手被人温柔地握住,手背传来柔软的触感。 姜瑾桃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伏在床沿,靠在他的手背上,睡得正沉。 26. 小骗子 “你怎么不丢下我……”穆昭远凝视着姜瑾桃的睡颜,呢喃出声,“回来的路上,你是不是被人当成怪物?” 心口被挫伤一般,泛着疼。 穆昭远只觉得自己被钉在“自私”的耻辱柱上,抛开利他抛开善良,他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其他人看不到他,那姜瑾桃带着他回来,势必要被人觉得是精神失常。 而阻止她去见程庭烨,也不知道会横生多少麻烦。 他正愧疚发愁,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不知从哪里出来,啪地一声趴在他的脸颊上。 穆昭远:“……” “唔……”白团子蹭着他的脸颊,似乎实在庆祝他从完全透支的状态恢复过来。 “你在病房对她做了什么?”穆昭远板着脸问。 闻言,白团子顿时安分下来,一点点变粉。 他疑惑:“我怎么没见过你变成这个颜色?” 白团子没出声,爬上他的肩膀。 “你要演示?” “嗯嗯。” 穆昭远就眼睁睁看着白团子起跳失败,滚到自己领口上方,然后慌乱地往上爬,最后在锁骨处歇下。 “不是,你……”穆昭远耳朵通红,迅速将白团子拎起来,“你怎么能……” 他着急又羞赧,声音也不自觉大了些。 动静把姜瑾桃吵醒,她揉了揉眼睛,问:“你醒了吗?” “嗯,醒了。” 姜瑾桃勉强看清眼前的景象。 “还难受吗?”她帮穆昭远拉了拉被子,轻声道,“你下次要是找不到冰柜,就打车自己回来。别硬撑。” “嗯。” 姜瑾桃想起程庭烨的事,却又不想大费周章再回去。 “你……不去看他吗?”穆昭远垂眸问,手指不安地摩挲,“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姜瑾桃一时没回复,正想着那边的应对之策,如果应对不了,可能也就破罐子破摔。 似乎是她太久没回复,穆昭远很轻地说了句:“对不起。” “嗯?”姜瑾桃不解,见他好像有些难过,就道,“为什么道歉?” 眼前的精灵也不说话了,握着她的手也渐渐松开。 姜瑾桃凑近,在距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下,说话的气息掀动他的发丝:“你好像又有事情瞒着我呢。” “我……” “你巴不得我不去见他,怎么会因为这件事道歉?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说程庭烨那边的人是麻烦?” “你……还受伤呢。”穆昭远抿唇,移开目光。 “小骗子。”姜瑾桃抬手,点了点他的下巴,眼尾微微上扬,“不过……” 穆昭远不自禁地望向她妩媚的眼睛。 “我相信你没什么坏心思。”她说得肯定,尾音落下时,唇边漾起笑意。 “你……”穆昭远的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也有些哑,“你平时跟人说话,都靠这么近吗?” “嗯哼?”她眉梢微抬,眼睛笑弯,“你猜——” 留下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姜瑾桃起身,回头对他说:“我处理完麻烦,过两天就回来。期间有快递,寄件人姓姜,帮我收一下。” “……好。” 冷库的门关上,穆昭远鼓噪的心跳却还未恢复平静。 白团子新奇地在他脸上跳来跳去,他抬手一碰,果然一片滚烫。 他看向冷库门,想起方才的种种,不禁轻语:“说我是小骗子,那你就是……” “小狐狸。” // 等姜瑾桃赶回医院,她并没有急着去找程庭烨,而是待在自己的病房。 犹豫一番过后,她才打开手机,入目便是满屏未接电话。 她点开其中一个,拨通后,对面很安静。 “程庭烨。”许久,姜瑾桃才开口,“你怎么样了?” “你刚才在哪?” 一来就是诘问,姜瑾桃下意识抵触,语气平静:“我回家一趟,取东西。” “你……” “不要问我为什么没去找你。你家里人好不好对付,你比我清楚。” 对面沉默片刻,只有一阵脚步声。 不久,门口传来敲门声。 姜瑾桃挂断电话,让他进来。 程庭烨走到床边的椅子处坐下,与姜瑾桃一起保持沉默。 窗外灯光缤纷,投在病房的地板上,却不足以缓和两人紧张的气氛。 “你不问什么吗?”程庭烨终究还是先开了口。 “问什么?我都知道了,你还能告诉我什么?”姜瑾桃冷着脸,话语锋利,“你既然要跟苏家做生意,倒不如演戏演全套。这个时候,你应该去听苏绮月对你感恩戴德。” “你既然知道是演戏,为什么不来?” 姜瑾桃瞥他一眼,觉得讽刺:“我凭什么围着你转?到时误了程总的大事。” 她拿过一旁的手机,戴上蓝牙耳机,旁若无人地消遣。 被她冷落,程庭烨语气加重:“你还有联姻的诚心吗?” “这话应该我问你。”姜瑾桃提高音量,神色冷漠,“你要当她苏绮月的骑士,你就当!我不是舔着求你联姻!” “我没有对她动情。”程庭烨话说得直接,却曲解她的意思,“你吃什么醋?” “随你怎么想。”姜瑾桃烦躁地划过界面,眉头紧皱,又补了一句,“我看你也没对我动情。你只在乎你自己。” “你……”程庭烨愠怒,也不管不顾平日的矜贵凉薄形象,“我怎么没对你动过情?” 姜瑾桃指尖微顿。 “如果只是因为联姻,我怎么会选择你?” 他的话落在耳边,却那么陌生。 程庭烨起身,语气稍微柔和了些:“如果只是见色起意,我们的上学轨迹高度重合,又怎么解释?” 姜瑾桃将手机熄屏,直直地盯着他,语速越来越快:“难道你要说,你让苏绮月成为我的上司,和她暧昧不清,甚至乐意为她受伤,都只是为了气我吗?” “我有这个意图!” 程庭烨不假思索的回答,彻底打乱了她的诘问节奏。 “我把事情闹大,把家里人叫来,我只是想让你来看我一眼。这样都不可以吗?”程庭烨呼吸急促,脸庞肉眼可见地涨红。 他想要就此离开,又不甘心只说到这里,脚步顿住,转过身,话语中带着赌气: “ 你谁都没忘,你只把我忘了。” “这个世界不是只有你可以有情绪!”姜瑾桃不甘示弱,打破他的施压逻辑,“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感情好,说你对我有除开联姻之外的爱情。可我感受不到,我感受不到的东西你非要砸给我。你砸给我的东西我又凭什么认下!” “砰——” 回应她的只有程庭烨的摔门声。 急促的呼吸一点点回归平静,被搅乱的思绪却难以捋顺。 在原地沉默半天,姜瑾桃才终于从方才的对话中抽离,点开信息,却不知道程庭烨在什么时候发来一张张图片。 第一张照片,是两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高中校服,站在夕阳下,神情都带着点青涩,似乎还有腼腆。背景则是别墅,装横华贵。 第二张照片,是大学入学时拍的照片。两人穿着风格极其类似的衣服,对着镜头微笑。身后的建筑,是全球知名大学,而他们共同攻读经济专业。 第三张照片,是在南方的海边,他们对着镜头笑得自然。 后面还有很多,姜瑾桃没等那些照片加载出来,直接给他发消息:“你想说什么?” 对面回得很快:“我只是想向你证明。” “不跟利益挂钩,你不会找我谈感情的事。”姜瑾桃没给他留余地,“你不说我说,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你去应付你家里的人。或者做你的女伴,给你撑场面。” 明明在线,那边却好一段时间没说话。 姜瑾桃难得有耐心等他许久,终于见一条消息弹出: “你还真看得起你自己。” 呵。 看不起就别惺惺作态! 姜瑾桃反手将他拉黑,被他这么一挑衅,只感觉自己脑袋泛疼。 算了,先睡觉。 脑袋刚碰上枕头,姜瑾桃就听见自己的手机振了振。 摁亮屏幕,发现是穆昭远的消息。 “你要记得吃药。记得早点休息。” “我刚问了白团子,它说它只是害羞,不是故意不理你。” “白团子它说跟你在一起很开心,它有点想你。” “晚安。” 姜瑾桃快速看完消息,却在倒数第二句的最后半句话琢磨半天。 她看了眼他的在线状态,知道他还在守着手机等回复,心里有些痒。 思索片刻,她抿唇忍住笑意,编辑消息: “到底是谁想我?” 穆昭远没回复,姜瑾桃却已经能想象到他无措的样子:先是脸红,然后把手机像烫手山芋一样扔开。 最后,还会乖乖捡回来,给她回复。 不出所料,三分钟后,穆昭远回复:“你想听什么样的回答?” 姜瑾桃没想到他把问题抛了回来,合理怀疑刚才的三分钟包括了上网搜答案的时间。 “我想听符合我心意的回答。”她也不直言,囫囵把难题又推了回去。 盯着聊天界面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中”,姜瑾桃的心跳莫名有些快,困意全无。 周遭昏暗,每一秒的等待都拉长,充斥期待与忐忑,甚至还有些焦灼。 终于,手机振动,一条消息如约而至: “是我想你。” 27. 利益交换 一周后。 姜瑾桃出院,正好可以再蹭上一个周末假。 刚回到家,她就发现客厅里放着一个大纸箱。 “穆昭远——”她对着厨房喊,“这纸箱是什么东西啊?” 穆昭远一只手拿着锅铲,探头出来,解释:“这就是你让我拿进来的快递啊。” 闻言,姜瑾桃将纸箱拆开,里面果然是一些绘画装备。 “先吃饭吧。”穆昭远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摘下面具,好奇地盯着那些装备看,“你想要画画吗?” “我没空,这些送给你。”姜瑾桃清点完,就迫不及待走到餐桌旁。 “啊?” “送给你啊?” “你为什么突然送我东西?” “就想送呗。你也别觉得太贵重,这些是我几年前一时兴起买的。你喜欢画画,送给你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姜瑾桃说得云淡风轻,像是送出一份糕点一样简单。 “谢谢。”穆昭远很诚恳地开口。 “不用谢,你救了我好几次呢。”姜瑾桃说着,夹起一块排骨往嘴里塞,“你天天帮我做饭,我也该给你报酬。” “可你如果要拿那些装备当报酬,就不用每个月给我那么多钱。”穆昭远想起今天收到一笔大额转账,还特意问姜瑾桃是不是多打了一个零。 结果得到回复:“没有多打啊?” 姜瑾桃抬头说:“一个月三万不算多吧。” 穆昭远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然后道:“可买菜只用花一千多一点。” “你存着吧,不是有张银行卡吗?” “……哦。” 有生之年还真让他体会到钱多的生活了。 吃过午饭,姜瑾桃上楼休息,穆昭远在网上搜教程安装,然后查看怎么使用。 白团子也好奇地凑过来,看见亮起的屏幕,在他的脑袋上蹦啊蹦。 这时,楼上传来动静,穆昭远停下手头的动作。 “喂?”姜瑾桃站在二楼栏杆旁,举着手机打电话,“晚宴?这时候不演戏了?” 然后姜瑾桃沉默地听了一会儿,脸色阴沉下来;“你威胁我?” 穆昭远从储物间出来,站在客厅,望着姜瑾桃。 姜瑾桃也看见他,尤其注意到他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撮呆毛,烦躁的心情稍稍被压下去了些。 她揉了揉眉心,对电话那头的程庭烨道:“那我要提条件。” “你提。” “车祸的事情,你最好帮我查清楚。”姜瑾桃语气加重,眼珠转了转,学着程庭烨的办法对付他,“你想要和好,就要拿出诚意。” “这件事情不用你提,我也会查下去。换一个。” “那你送我一个项目组长。” 对面明显沉默了一会儿,半晌才道:“行。还以为你要别的。” 利益交换的相处模式让姜瑾桃心里舒服不少,听程庭烨简单嘱咐两句,她就挂断了电话。 “穆昭远,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她一边下楼,一边说。 感觉到穆昭远灼灼的目光,她略微有些不自在,问:“怎么了?” 穆昭远犹豫片刻,躲着她的目光小声开口:“你要跟他约会吗?” 空气有一瞬陷入寂静。 姜瑾桃压不住唇角的笑意,眼神压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可能?就是去参加个宴会,有很多人的。” 穆昭远唇角微动,语速也因为着急而微微加快:“你一定要去吗?你不……不是觉得他……” “只是女伴,两个不认识的人也可以作伴进去的。”姜瑾桃认真跟他解释,觉得理所当然,“而且,我可以认识很多厉害的人,说不定他们就成为我的项目合作对象了。” 穆昭远唇角紧绷,没有附和她的话。 姜瑾桃知道他没听进去,又补了一句:“利益交换,就是这样的。” 他问:“你要跟程庭烨交换什么?” “我要请他帮我查车祸。而我只是陪他去吃一顿饭。” 穆昭远转过身,单手握着门把手,背对着她,强行咽下许多情绪:“那你早点回来,我会等你的。” 然后就进了房间,关上门。 姜瑾桃站在门口,心里隐约知道他有点闹脾气,却也没深究,只上楼去准备。 两小时后,姜瑾桃换好服装,脸上是精致的妆容,从楼上下来。 特意环顾四周,她也没见着穆昭远的影子。 只是,看见长出一双圆眼的白团子。 “你有眼睛了?”姜瑾桃走近,白团子兴奋地眨眼,然后示意她看向自己身边的小纸条。 纸条上写着:【白团子想跟着你出去,你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带上它吗?】 姜瑾桃望着有自己半个手掌大的白团子,有些为难,对它说:“可是你有一点点大了。” 话音刚落,白团子原地转了转,变成原来的一半大。 “这样可以了,我把你挂在包上。”姜瑾桃捧着它到自己要携带的小巧手提包旁边,将拉链半拉开,让它卡在拉链间的缝隙,既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象,也不容易掉。 “一会儿到了地方,记住不要动。”姜瑾桃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抚了抚它的头顶,“也不要乱跑,就好好待在包里。” // 乘车到了指定庄园,姜瑾桃从车上下来,就看见远处一辆车的车门打开。 程庭烨身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剪裁正好,能显出他的冷冽气场。 “来了。”他点头致意,然后抬起手臂。 姜瑾桃略微抬眉,故意理了理自己礼服的衣领,让他等了一会儿才挽上他的手。 “今天怎么不穿红色?”他一边同路上遇见的熟人打招呼,一边抽空问她。 “我没那么狂。” “不给我家里人下马威了?” 姜瑾桃觉得奇怪,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琢磨。 莫非宴会的主办方跟程家交好,所以才能在这里见到他的家人? 早知道做好背调再来了。 “麻烦。”她忍住烦躁之意,却听见身侧的人轻笑。 她扭头看去,程庭烨侧目看她,唇边笑意尚存。 看着也不像嘲讽啊。 “张牙舞爪的性子倒是没变。”程庭烨低头,凑到她耳边,调侃。 姜瑾桃不习惯他的靠近,下意识躲了躲。 但很快,考虑到场合,还有眼前这个人阴晴不定的性格,她主动侧耳凑近。 “宴会结束后,可以多留你一小时吗?”程庭烨语气礼貌,态度也算诚恳。 倒是与之前大不相同。 “先说好谈什么?”她可不轻易落入程庭烨的圈套。 “给你看些视频。”程庭烨也不跟她兜圈子,“上次你生气摔相册,我把那本捡回来放在你的客卧抽屉里了。但你肯定不会去看它,所以……” 程庭烨的话还没说完,一个犀利的声音就陡然插入:“姜小姐,真是好久不见了。” 姜瑾桃循着声音望去,又盯着她看了好半晌,才抿唇,看了身侧的程庭烨一眼。 “不记得了?”程庭烨会意,问。 “不记得了?”来人重复了一边程庭烨的问话,声音高了许多,一时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 注意,“姜小姐出意外,真的没有摔出后遗症吗?” 说完,她气势更盛,步步逼近:“没有失忆吧?可别把你身边人给忘记了——” 姜瑾桃对于这种人的挑衅,通常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现在她完全是以程庭烨的合作伙伴关系出席的,贸然处理也不妥。 她没有立刻硬刚,而是等待着身侧人的反应。 程庭烨果然开口维护:“徐小姐是多想了。若是瑾桃真的失忆,我哪能这么轻松愉悦地参加宴席。” 呵呵,这好话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姜瑾桃在心里吐槽,面上却装出温婉模样,点头赞同。 这位徐小姐目的没达到,扭头就走。 “我们走吧。”程庭烨垂首,轻声提醒,然后甚是关心地询问,“你的脸色不太好看,一会儿要先坐下休息吗?” 又装上了。 姜瑾桃唇角微微抽动,勉强应了句:“嗯,那一会儿我坐着,你去应酬。” 不过是托词,顺便看看程庭烨家里人是什么德行。 应酬当然要她自己去应酬。 找到对应位置坐下,姜瑾桃对同桌其他人点头微笑致意,程庭烨一一介绍他们后就忙着跟朋友叙旧去了。 “瑾桃,来,让阿姨看看。” 莫名温和亲切的话语在姜瑾桃耳边想起,她微微愕然,见面前人表情和蔼,稍稍多了点信任。 见她伸手,姜瑾桃也犹豫着伸手牵住。 “怎么瘦了这么多?” “……没,没事的。” 姜瑾桃不自然地想要缩回手,眼神闪烁,最终还是由她牵着。 眼前的人应该是程庭烨的母亲。她的打扮较为淡雅,身上的礼服价值不菲,但观感上不显繁复。 眼睛细长,柳叶眉弯弯,尽显温婉。 “你看庭烨,尽跟着那些狐朋狗友,也不过来陪着瑾桃。”一个男声在身侧响起。 他站在程庭烨母亲的身后,声音带着几分矜贵,说话时,神情亲切自然。 他的腕表夺目,反射的光亮微微刺到姜瑾桃的眼睛。 看出两人的关系,姜瑾桃出于礼貌先问了好。 程庭烨的母亲很是热情,拉着她聊天,问她的雪山之旅如何。又谈起程庭烨的举止。 “我们小烨就是这样,你当时出事,他比谁都着急赶到。查凶手查得没日没夜,得知你醒来把他忘记了,又冲动鲁莽,都没去看你就回家发脾气。”她一边无奈说着,一边轻拍姜瑾桃的手背。 “他这些日子还在赌气,才对你忽冷忽热的。也不知道他又哪根筋搭错了,觉得你喜欢别人才用失忆搪塞他。阿姨当然知道你不是这种人。” 姜瑾桃也不知道这解释有几分真假,但她也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小女孩了。 这几句听着真情实意的话,可不能动摇她眼见的事实。 两束殷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正等着她表态。 这时,手机振动,姜瑾桃低声说了句抱歉,查看手机,却发现是陌生来电。 正好借此脱身也不是不行。 她说明情况,走到角落处。 电话依旧不依不饶地响着,看来目的性很强。 于是,她接起电话。 来电人不疾不徐开口;“姜瑾桃,我有一则你很感兴趣的情报。” 声音经过略微的变声处理,但能听出来,是个男人。 身后嘈杂,人来人往。 姜瑾桃攥着手机,拐进安全通道,走了许久,确定四下无人偷听,才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说来听听。” “我知道3月6日车祸的幕后黑手是谁。” 28. 记忆复苏 程庭烨刚同今年的商业新星简单交流应酬完,隐隐感觉自己被人注视。 回头,就看见姜瑾桃倚在窗边,后背贴着冰冷的玻璃,却浑然不觉。 两人对上视线。 见状,程庭烨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眉心微蹙,朝她走去。 姜瑾桃上前一步,由他给自己披上外套。 “不舒服?”他问。 “嗯。”姜瑾桃清了清嗓子,“头疼。” “怎么站窗边?” “等你应酬。” 程庭烨动作微顿,抬眼注视她,目光在她精致的眉眼流连。 他握住她肩膀的手也不由得微微发紧。 “我想回去了。”姜瑾桃抬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很柔,不经意地触碰他的腕表。 “我陪你。”程庭烨说完,绕到她的背后,亲昵地揽住她的肩膀。 “不去应酬吗?” “你更重要。” 姜瑾桃闻言,停下脚步,目光怀疑。 “真的。别这么看我。”程庭烨说着,继续带着她往前走。 穿过人群,穿过廊道,一直到大门。 两人无话,却能闻见彼此身上的香气。 松柏气息有几分熟悉,只是香气太重,不自然。 姜瑾桃会因此有一瞬的失神。 走到门口,寒气逼人,姜瑾桃正准备裹紧身上的外套,程庭烨就先一步帮她整理好。 他站在台阶下,骨节分明的大手在灯下显得修长精致。他的眼下垂落一小片阴影,显得专注又投入。 姜瑾桃发现自己在身体上是不排斥他的,本就芜杂的思绪更是杂乱。 “上我的车吧。有事我尽快说完。”他整理好,然后朝她伸手。 姜瑾桃没答话,牵着他的手下台阶。 “我的心里没有别人,瑾桃。”他在她的耳畔轻语,温热的气息掀动她耳畔的碎发,“至于马场的事情,开始只是应酬,后来她有危险,保护她是为了自保。” 见姜瑾桃没说话,他又补充:“苏绮月家里的产业很大,程家根本无法与他们匹敌。” 姜瑾桃走到车边停下,转身,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问:“那类似的话,既然可以对我说,也可以对苏绮月,甚至是别人说。” “瑾桃,我……” “‘心里没有别人’的话,也可以对任何一个人说。”姜瑾桃打断他的辩解,板着脸继续说,“专一是我对伴侣的基本要求。不只是心理上,更是行为上。” “但我需要人脉。” “一个企业的发展,不只是靠人脉。” 程庭烨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低头,表情苦涩:“那你的项目,难道不靠人脉吗?你的发展,不靠人脉吗?姜瑾桃,据我所知,你好像最不应该说这种话。” 姜瑾桃唇角绷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对视良久,还是她先屈从,低头,道:“外面冷,我想上车。” 上车后,姜瑾桃没有再开口辩驳,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 宴会厅内灯火通明,人影错落,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宾客起立,礼服在水晶灯下的反光都透着温雅克制。人人笑容克制得体,挑不出毛病,却也看不见真实。 车辆缓缓开动,典雅华贵的建筑倒退,米黄色的建筑墙体在暖灯下熠熠生辉。 开过一栋,还有无数栋。 只差没有把奢靡写上,将够到的门槛标上。 回归普通的城市街道,她甚至会有一点点不适应,只觉那些金碧辉煌拓印进记忆深处。 这里,没有人谈真情。 可这里,令人趋之若鹜。 “我刚才看你走到安全通道接电话,是有什么紧急事吗?”程庭烨的询问打断了她的思绪,姜瑾桃扭头,随口应道,“是,不过已经解决了。” “我想的是,如果短期内你确实没法想起我,那我们的订婚宴可以延后。”程庭烨妥协道,“我既希望你是自愿参与,也不愿让别人看出我们之间有嫌隙。” “以你的性格,我若是不自愿,你会强娶的。”姜瑾桃不假思索道。 “我已经尝到苦头了。”程庭烨深深地注视着她,然后自嘲一笑,“我不想再在山崖下,看见你遍体鳞伤。” 姜瑾桃下意识躲闪目光,扭头看向窗外。 却没想到,一向好面子的程庭烨会继续说: “我想,比起世俗的眼光、舆论的压力,我还是更在乎你一点。” 她一扭头,却撞进之前从未在程庭烨眼中看见的真挚。 姜瑾桃强行别过头,转开话题:“那你今天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吗?” “当然不是。”他答得很快,唇边现出笑意,“我想给你看,我准备在订婚宴上放的视频。” // 姜瑾桃跟着程庭烨进了一个高档小区。 乘电梯至30楼,推门进去,灰白色调的家装映入眼帘,却莫名给人压力。 就像程庭烨本人。 平层开阔,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让人可以眺望整个城市的夜景。 沿着廊道向前,经过几个房门紧闭的房间,来到尽头。 推门进去,里面的装潢却与外面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私人影厅。 暖黄色的灯光下,是一个奶白色的沙发,地面铺着毛绒地毯。 沙发靠枕也极具童心,一个一个错落摆着,以可爱风格为主,颜色也柔和。 沙发两侧的地板上还放着两张坐垫,一个白色的圆桌放在中间,不大不小,放零食正好。 墙上挂着各种彩球彩带,疑似是某场宴会过后遗留的装饰。 “来,先坐下吧。” 程庭烨将屋内的灯光调暗,打开投影仪电源,随后挨着姜瑾桃坐下。 影厅隔音很好,几乎没有什么杂音。 “之前,每个周末,我们都来这里看电影。”程庭烨缓慢开口,又指了指墙上的气球,“去年我们两人的生日都是在这里过的。” 程庭烨的声音很近,气息也很浓烈。 姜瑾桃的感知被放大,满脑子只剩他的声音在回响。 气氛旖旎,程庭烨侧身,抬手做出要环住她的姿势。 却只是要拿放在她身侧的遥控器。 “那次争吵,我没有及时给你道歉。虽然你已经忘记争吵的内容了,但是,我还是想再次补过。” “以后,我会优先尊重你的感受。” 姜瑾桃眼睫颤动,只觉得空气粘腻,让她很不舒服,甚至有些喘不上气。 不知道是因为昏暗的环境,还是因为他存在感过强的气场。 “瑾桃,可以给我一个回应吗?” 再回过神,程庭烨不知何时单膝跪在她的面前,眼神中带着诚恳,甚至有些乞求的意味。 姜瑾桃知道他不是求婚,却也知道,这与求婚无异。 答应了,就是认可这段联姻关系了。 “在我记起你 之前,我不能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姜瑾桃身子后仰,靠在沙发靠背上,“我希望你能理解。” 程庭烨垂下眼睫,表情复杂。 “我今晚想回我家,你尽快安排吧。”姜瑾桃装作没看见他一瞬的失落,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我可以配合你,努力恢复记忆。” 五分钟后。 周围的灯光全部熄灭,只剩下投影的光亮。 第一个录像,画质模糊,镜头甚至微微颤抖。 长长的林荫道,周围都是学生,或慢走,或骑车疾行。 而镜头对准的主角,身形挺拔,步伐不疾不徐,矜贵的气质天然就与周围人不同。 “程庭烨。”一个女声,有些青涩,却不畏缩。 姜瑾桃反应了一会儿,才听出是她的声音。 “第五次。”那时的程庭烨转过身来,眉宇间的情绪既有无奈也有不满,“你为什么总要举着相机跟着我?” 镜头随后从他身上移开,对着一旁的树干。 那时的姜瑾桃没有回答。 “家里人的任务?”程庭烨一下就猜中她的心思,语调微微上扬,“还真执行啊?” “你不同意,我就不拍了。”姜瑾桃说得很快,话语乍一听干脆利落,但明显是以退为进,“有证据,我好推辞。” 程庭烨一时没说话,照他的性子,应该是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样。”他从她手里拿来相机,主动站在她身侧,将镜头对准两人,快速按下拍照键。 但其实是录像中止键。 画面暗下去的那瞬,姜瑾桃看见错愕的自己,还有颇具兴致的程庭烨。 程庭烨那时看着有几分痞帅,想来也是叛逆,偏不学温文尔雅。 又或者,本性如此。 画面一黑,又亮起,是他专门又开始录像。 “照片拿去交差吧。这个录像你随意。”他将相机一把塞进姜瑾桃怀里,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要走。 “哎,你就不怕我家里人……过几天让我向你索要礼物。”姜瑾桃冲着他的背影喊。 程庭烨闻言回头,一束光亮正好从树叶间渗下,洒在他天生具有攻击性的眉眼上。 光影错落,眼底也泛着微光。 人潮向前,独有他一人回头,言语不羁:“那你就再来要——” 然后摆摆手告别,离去。 姜瑾桃现在看下来,情绪起伏并不大。 但…… 在周围人都告诉她程庭烨是她要争取的联姻对象时,在课余心思都集中在怎么录下程庭烨背影交差时,在真的与他交锋并发现他并不讨厌自己时,十七岁的姜瑾桃会怎么想。 正当她微微失神,思绪正被录像片段向深处拖拽,一个软乎乎的东西突然跃上她的手背。 她下意识地全身缩了缩,看向自己的手背。 但过后就意识到自己不该有这么大的反应。 “怎么了?”程庭烨注意到不对,也循着她方才的目光,看向她的手背。 “没事。”姜瑾桃微微侧身,一边说着,还一边反手打算让白团子从自己手背上滑下来。 可…… 白团子非但没有理解她的意思,还努力地抓着她的手背,往上挪了挪。 这一切,全被程庭烨看得真切。 姜瑾桃只觉脊背发紧,心中默念让白团子别再动了。 程庭烨盯着那个软乎乎的白团子,问: “你的挂饰会动?” 29. 十年关系 半夜。 穆昭远将大门打开,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清月湾内唯有几盏灯亮着,其余全陷入沉眠。 他抱着怀里出具雏形的冰灯,拿了一把小刀,开始雕刻。 凌晨一点。 他扔开小刀,眉头紧皱,点开拨号界面,指尖就要按下置顶的联系人。 可想了想,还是没有这样做。 他闭上眼,却遏制不住自己的想象。他仿佛能看见,姜瑾桃穿着雾面绸缎制的粉色抹胸礼服,挽着程庭烨的手,从无数人面前经过。 会不会还要装作亲昵,互相揽着肩膀? 低头与抬头间,外人会不会也道一声郎才女貌? 他们会对上很多次视线,眼里笑意盈盈。 穆昭远深吸一口气,心里那股无名的冲动迫使他再次让手机亮屏,用另一张电话卡,试图在如宴会开始那般给她打电话,用车祸的真相吸引她。 他想起那时的对话。 “我知道3月6日车祸的幕后黑手是谁。” 他借助变声器沉声说完,本以为姜瑾桃会急切地追问,却没料到她异常冷静地开口:“你的目的是什么。” 直接切入正题,穆昭远没有丝毫犹豫:“我要阻止你与程庭烨的联姻。” “为什么?” “我要让程家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而你,不在我的报复对象内。”他一边说着,一边踱步,神色冷漠。 姜瑾桃沉默片刻,然后道:“那你要我付出什么?” 穆昭远神色坚定,丝毫不露马脚:“辞去你在润创集团的工作,离开X城。” “先生?”他听见姜瑾桃轻笑一声,“你当真认为一个车祸的真相如此吸引我?” “若是普通的车祸,自然入不了姜小姐的眼。”穆昭远的唇角勾出一抹饶有兴致的笑,“但这场车祸,姜小姐不觉得熟悉吗?” “你……” 穆昭远明显感觉姜瑾桃有些慌了神,但很快,那声音恢复沉静:“你为什么知道?” “要跟你合作,自然要有诚意。” “真不真相的事情,警方都没有拿出结果,你怎么会知道?”姜瑾桃语言犀利,谈话的气势被她重新拿回,“我又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自导自演?” 穆昭远轻笑一声,继续道:“看来姜小姐是不觉得在这场交易中,自己能获得利益。”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话语中多了几分重视:“你很厉害。所以,我要你拿出真正能吸引我的东西。” 穆昭远即刻答道:“你的性命,或者后半生的自由,不够吸引你吗?” 可这句话并没有达到他预期的效果,他反而听出姜瑾桃的怀疑与不屑。 怎么会这样,她不是…… “我跟程庭烨联姻,怎么就会丢掉性命?至于自由,一个悬浮的概念,也值得被你当作筹码?” 穆昭远僵在原地,唇瓣抿紧,却失去了应答的能力。 “好了先生,我对你的交易邀请没有兴趣。” 感觉到姜瑾桃就要挂断电话,他连忙开口:“凶手离你很近,和程庭烨有关。” 对面显然是听见了。 意识到自己不能外露情绪,他话语微顿,调整过后再用疏离的语气补充:“我想要交易进行,也要先保障你的安全。” “提示到这里,姜小姐,祝你好运。” 没听姜瑾桃的反应,穆昭远挂断了电话。 他倚着桌子,身体还没从刚才的紧绷状态调整过来。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个谎言了。 但也不重要了。 如果注定不能两全,那他就要主动择其一。 这个谎言开了头,那就可以继续深入。 于是现在,凌晨时分,穆昭远再次用这个号码,拨通姜瑾桃的电话。 振铃许久,穆昭远才听见对面的动静。 不是熟悉的声音,而是一个低哑的,甚至微微喘息的男声: “你好,有什么事?” 是程庭烨。 穆昭远愣住,努力辨认声音,他听见另一个平稳细微的呼吸声,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 凌晨一点,他们在一起。 到此,也就不必深究了。 穆昭远怔怔地望着那串电话号码,手指颤抖,按下挂断。 周围依旧静谧。 黑夜混沌,自己眼前的世界旋转颠倒。 “天亮之前,她不会回来了。”他对自己说。 但他还是重新坐下,抱着冰灯,继续无望地等。 守着一个执念,等下去。 对人类是这样,对姜瑾桃,他还是这样。 // “你的挂饰怎么会动?” 听见程庭烨的询问,姜瑾桃一动也不敢动,只说:“怎么可能,你看花眼了吧?” “你哪里买的?”程庭烨并没有被她这随口一句打消疑虑,俯身凑到离白团子很近的地方。 姜瑾桃不敢轻举妄动,只求着白团子能乖一点不要动。 程庭烨用指尖碰了碰白团子的身子,发现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挂饰,又收回手,提议道:“我们继续看吧。” 姜瑾桃松了一口气,将白团子放回原来的位置,点头。 投影继续播放,画面渐亮。 是高中毕业那天。 两人身着毕业服,沿着校园的林荫道走。 这次的拍摄者是程庭烨。 姜瑾桃看见那时的自己,对着镜头憋笑,很是放松自然。 甚至还调侃:“同学,你为什么总要举着相机对准我?” 正好呼应了第一段录像中程庭烨开口的第一句话。 “我也向家里交差啊。”程庭烨随口答。 “没劲。” “那给你听个有意思的,行不?” 过后,相机被转移到另一个同学手中。而程庭烨拉着她的手腕,直直地走到架空层,小礼堂门口。 推开门,里面灯光明亮,好几十人坐在座位上,一见他们,都站起来起哄。 礼堂中央被娇艳的红玫瑰、粉玫瑰包围,中间的小圆桌上放着一封精致包装的手写信。 墙上的横幅写着她和程庭烨的名字,背后的显示屏是精心策划的告白海报。 那时的姜瑾桃愣在原地,仰头环顾四周。 最后,她望着站在玫瑰中央的程庭烨,看见他朝自己伸出手,露出微笑。 那抹微笑,有紧张,但更多的是期待和真挚。 所以,她牵住他的手,走到场地中央。 “瑾桃,今天我想在大家的见证下,对你说一句很重要的话。” 那声音比现在青涩,颤抖背后是真诚。 程庭烨在告白前铺垫了很多,回忆两人在高中从相知到相爱的故事。 姜瑾桃望着投影,恍惚感越来越强。 眼前的画面在模糊与清晰中横跳。 脑袋很沉。 “所以,我想说的是——” 视频中的程庭烨朝她迈出一步,接过同学递过来的一大捧玫瑰花,郑重告白,“姜瑾桃,我喜欢你。你可以让我做你的男朋友吗?” 姜瑾桃只觉那一瞬的画面模糊得厉害,只能通过周围同学的鼓掌和尖叫声,来印证她当时确实答应了。 她往后靠 了靠,画面又清晰起来。她看见那时的程庭烨给她戴上了一条项链。 接着,她感觉到身侧的程庭烨靠近,用着与当时类似的语气,对她重复那句告白:“姜瑾桃,我喜欢你。” “所以,别忘了这一点,好不好?” 姜瑾桃盯着投影,其上的画面很快模糊成一团,再也分辨不清形状。 短暂的耳鸣声过后,疼痛在脑中蔓延,她闭上眼睛,却没有任何好转。 一双大手把她抱进怀里,姜瑾桃疼得身体微微颤抖。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复苏,却有一道天然的屏障按住它们一般。无法纾解的对撞转而攻击她的身体,让疼痛几乎要麻痹她的感知。 “瑾桃——” 程庭烨在叫她,她能隐约听见,却无法作出回应。 过后,眼前一黑,她彻底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漂在水上,微微的水波推着她往前走。 零碎的片段在她的脑海闪过,然后带起情绪的涟漪。 是黑暗中的江景,和那句随着风一道吹来的承诺:“以后不想参加宴会,我也可以陪你逃来江边……” 是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程庭烨凑过来,那瞬心跳的失序。 是初次参加宴会相挽的手,和那句调侃:“别反悔啊,正常宴会,你的舞伴只能是我。” 推着她的水波越来越快,向着光亮处行进,两侧的画面飞快后退,只剩声音在她的耳边回响。 是一声一声“我爱你”“我喜欢你”。 一道强光刺痛眼睛,姜瑾桃才缓慢睁开眼睛。 她眯眼适应光线,环顾四周,竟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她扶额,勉强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我在客厅,醒来叫我。” 姜瑾桃将温水一饮而尽,穿上拖鞋往外走。 缓步走过长长的走廊,她看见坐在灰色沙发上正在看笔记本的程庭烨。 “醒了,怎么起来了?”他起身,上前去扶她,“你发个信息,我自然就过去了。” 姜瑾桃由他扶着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怎么应对他的关心,所以改为询问:“昨天……我怎么了?” “我找家庭医生过来给你看过了。说是看以前的视频恢复记忆,刺激太强,才让你疼痛昏厥。”程庭烨叙述完,牵住她的手,说,“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没事,我现在好多了。”姜瑾桃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我想回家休息。至于视频,以后有机会再看吧。” 说完,她在这里找到自己的包,准备离开。 “我送你回去。”程庭烨起身,与她一同走到玄关处换鞋。 姜瑾桃换好鞋,对他说:“你的司机应该在楼下吧,就不麻烦你亲自送了。” 这句话客气疏离,程庭烨听到后表情一僵。 “你……”他错愕地望着她,“什么都没有想起来吗?” 姜瑾桃摇摇头,客套地对他说了声抱歉。 她看见程庭烨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缓缓松开。 见他没有再挽留,姜瑾桃转身出了门。 大门合上的那瞬,她咬住唇瓣。 “可是程庭烨,”她在心里对他说,“我们都变了。” 她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将那些回忆轻轻放下。 走到电梯口,她借着电梯厢门审视自己,精致清冷却也难藏疲惫。 除了长相相似,她真在自己身上看不见一点那时的姜瑾桃的影子。 “所以……我又怎么能再这么头脑一热坠入爱河。”她低声呢喃。 30. 察觉心意 姜瑾桃从车上下来,提着裙摆回家。 刚进院门,她便见一个精致的冰灯放在院门前,做工精良。 她不由得蹲下身,抬手轻轻触摸上面的纹路。雪山的巍峨用纹理展现,游云的轻盈用线条彰显,雪莲的精美用勾勒塑造,还有…… 最开始就正对着她的那颗水蜜桃。 桃子的雕刻最为细致,在边缘处甚至还有冰丝的渐变,将毛绒的表皮都生动呈现。 简直栩栩如生。 也足见他的用心。 她一时看得入神了,丝毫没注意到别墅的大门打开,穆昭远正远远地站着看她,神色严肃。 许久,姜瑾桃起身,扭头就看见穆昭远站在门口。 回忆起他的嘱咐,姜瑾桃莫名有些心虚。 也是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不仅早点回家没做到,还可能真让穆昭远在家里等了一夜。 她犹豫着上前,脚步缓慢。 穆昭远盯着她这一身吸睛的装扮,心里醋劲更大了。 这么漂亮,他还是最后一个见到的。 姜瑾桃不回来,一条消息都没给他发。 答应他的话都不作数。 甚至还可能跟程庭烨…… 他移开目光,给姜瑾桃让出了进屋的道,赌气似的不肯主动开口。 姜瑾桃在台阶下站定,为难地抿唇,抬眸看着他,纠结过后说:“我昨天遇到了点突发情况,所以就在外面过夜了。” 穆昭远心里气得厉害。可在经过担忧姜瑾桃会不会出意外的发散活动后,他甚至因她能好好回来感到庆幸。 因而说出来的话也并没有想象中的狠:“那你不会告诉我一声吗?” 语气有些冲,但也听不出特别大的怨气。 春寒料峭,穆昭远本来还要追问,可看见姜瑾桃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礼服,终究还是体谅胜过了苛责。 “你进来说。”他侧身完全让开,让姜瑾桃进去。 之后两人坐在沙发上,那种僵持的氛围顿时削弱不少。 “你等了一整夜吗?”姜瑾桃扭头,看着他的眼睛,问。 “我都说了要等你,才不会向你一样食言。”穆昭远心底里积压的气话,到了嘴边却只是埋怨。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一面对姜瑾桃,他就好像没法对她有多生气。 她一句含糊其辞的突发情况,就莫名塞住了他许多话。 或许是因为,事情并没有按照他预想的最坏情况发展,他就能感受到姜瑾桃的好,自然地想要原谅她。 “可你……没有必要等我啊。”姜瑾桃闻言蹙眉,用不知道是心疼更多还是不解更多的语气说,“我如果需要你帮忙,我会再去冷库找你……你不用为我做这些。” 穆昭远的心脏被一股极大的力气狠狠一撞,有些话脱口而出:“那你想让程庭烨为你做这些吗?” 气氛陷入凝滞。 姜瑾桃洞察力强,猜得出他的心思。如果只是外出过夜,穆昭远不会这么接这句话。 她问:“你怎么猜到我在他家的?” “他是你男朋友,又不难猜。” “不问为什么我在他家留宿?” “我……问这个干什么。” 自取其辱吗? 后半句这么直白的话,他说不出口。 姜瑾桃正在想怎么跟他解释,一时也没有再试探。 倒是穆昭远等了一晚上,偏到这时心急,他半是不平半是委屈地说:“你需要什么,又不总是主动去要。车祸那晚,你就是需要人陪着,你都没给我打电话。那你晚上回来,我给你留灯,等你一下,你万一也需要呢?” “有一个人愿意等你,你怎么能说我不用做这些?” 穆昭远越说越激动,声音都不自觉地大了些。 他本来想平静说完这些就离开,可他感觉自己说话说得太重,又悄悄瞟了一眼她的神色。 姜瑾桃错愕,甚至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从你的角度考虑。”她说得小声,垂着头,继续解释,“我昨晚没给你发消息说一声不回来,还在程庭烨那里留宿一晚,是因为——” 她叹了口气,还是坦白道:“我不知道怎么,就晕倒了。再醒来,就天亮了。” 姜瑾桃心想自己已经用尽量简短的话语解释清楚了,穆昭远应该不会再纠结于她跟程庭烨感情上的事情了。 至于没回消息,白白让他等了一夜。 她能理解穆昭远有点生气是正常。 毕竟,到现在,她都没觉得他发泄完情绪,只是小小的抱怨两句而已。 “为什么会晕倒?”穆昭远语气焦急,姜瑾桃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脑袋就被他两只手捧着,细细检查。 “你有没有受伤啊?是不是他又气你?你……刚才怎么不早说!”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最后担忧得不成样子,眉心蹙得厉害。 姜瑾桃瞳孔微微放大,精灵近在咫尺,连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还有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她不自觉地望向他的唇瓣,微微绷紧,却依旧柔软。 心跳有些鼓噪,一股没来由的热潮在心里流淌。 连带着,脸都发烫。 “我……总要知道你为什么不高兴吧……”姜瑾桃移开视线,如实解释。 “你解释了,我就不会生气,还对你说那种话。”他神色愧疚,连忙又问,“你现在头疼不疼,要不要上楼休息?要不要吃什么药?” 姜瑾桃被他捧着脸,脑袋有些懵,一时也应答不出来。 穆昭远焦急过后,才意识到不对,慌忙收回手:“抱……抱歉……” “没事。”姜瑾桃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就是……程庭烨他让我去看一段视频。然后医生说是回忆的行为刺激到了大脑,这才有点应激。” 闻言,穆昭远不安地蜷紧手指,转移话题:“你……吃早餐没有?我去给你做点。” “嗯。刚好,我还要卸妆洗澡。”姜瑾桃起身,盯着穆昭远看了一会儿,轻声问,“你……不生气了吧?” “不生气。还……还不是因为担心你,我才这样。” 姜瑾桃努力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见他又脸红起来,无奈道:“好了,别乱想了。” “嗯。” 等他上楼,穆昭远进入厨房,心里却隐痛。 他回想起昨晚。 跟姜瑾桃结束电话后不久,他待在冷库,没心思画画,也没心思刷视频。 等到大概十点钟,他感觉有种力量在跟他的灵力对抗。 感知了一会儿,他发现是当时自己给姜瑾桃上的记忆锁。 而且这个记忆锁里锁住的,正好是姜瑾桃和程庭烨的高中经历回忆。 “不能打开。”穆昭远调动灵力,竭力去对抗冲击。 那段记忆一旦被唤醒,姜瑾桃会被回忆牵着走。 既看不见程庭烨的真实面目,也会违背她的意愿。 那些美好,就是毒药的糖衣。 穆昭远紧闭双眼,灵力消耗巨大,他也不肯由它操纵姜瑾桃。 他双手颤抖,唇瓣发白。 就在快要成功之时,黑暗中,他听见姜瑾桃的声音。 “好疼……” 那声音虚弱,带着乞求。 穆昭远顿住,心里慌乱,努力想要听清更多的话。 “不要再压制了,真的好疼……” 是姜瑾桃。 听见她带着隐隐的哭腔说疼,穆昭远只觉得心脏被揪住,心疼的情绪淹没一切。 “可我不压制,你又会陷入牢笼。”他在心里说,“你会喜欢 他,然后遍体鳞伤。” 他正要狠心继续加固记忆锁,就听见她疼到颤抖的声音: “可是,好疼……” 穆昭远眼睫微颤,垂眸许久,还是叹气,收回灵力。 他听见记忆锁顿时碎裂,封存的记忆涌出。 然后,就感知不到远方的姜瑾桃了。 “那你……”他脱力瘫坐在地上,面对空荡荡的冷库,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酸涩,“别喜欢上他。” “也别忘记我。” // 意识回笼,穆昭远望着锅里快要焦糊的鸡蛋,连忙翻面。 烤面包的香气在厨房弥散,煎鸡蛋的声音在耳畔作响。 “早知道如此……我就不那么执着了。”他握着锅铲,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就为了守住那个锁,让她无端承受这么多痛苦。 他关了火,将鸡蛋盛出来,转身就发现姜瑾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厨房门口。 “你这么快?”穆昭远微愕,藏下心虚,转身去取烤好的面包。 “冰箱里还有果酱吗?”姜瑾桃打开冰箱,拿了一块奶酪和一瓶草莓酱,“你要什么口味的?” “蓝莓吧。”穆昭远一边答,一边将面包和鸡蛋端出去。 姜瑾桃握着手中的果酱,扭头观察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复杂。 两人坐上餐桌吃早餐,却头一次没进行任何对话。 吃到一半,姜瑾桃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她的脚踝,定睛一看,是白团子。 她将它捞上餐桌。 白团子眨巴着眼睛看着姜瑾桃,然后微笑。 接着转头就朝着穆昭远奔去。 姜瑾桃:“……” 亲生的就是不一样。 “不闹,来,乖乖待着。”穆昭远将跳上自己手臂的白团子扒拉下来,语气闷闷的,“我知道你昨天玩得高兴了。” 白团子发出了一系列语气词,姜瑾桃不懂意思,只等着穆昭远的回答。 “我去不了的,你去看就好了。”回答的那瞬,他的眼里带着落寞。 接着,不知有意无意地补充:“因为我是精灵,不是人啊。” 姜瑾桃安静地抹着果酱,却将他的话听了进去。 白团子呜呜地叫了两声。 “不行的,这对她不好。”穆昭远说着,眼珠转了转,偷偷看向姜瑾桃。 “什么对我不好?” “……没什么。”穆昭远目光躲闪,顺带将白团子塞进自己的袖口。 “我不能知道吗?”姜瑾桃询问,态度带了些强硬。 穆昭远犹豫片刻,还是说: “它想让我跟你手挽着手,去见很多人,就像你跟程庭烨一样。” 姜瑾桃咬了一口面包,心中百感交集。 她不敢看穆昭远的眼睛,深知自己根本没法做到这一点。 但,却又有隐隐的欲望,想要跟他手挽着手,出门,被人看见。 餐桌两侧,只剩安静的咀嚼声。 小精灵或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哪些话,可姜瑾桃知道。 她知道,却又只能置之不理。 或许从他说讨厌程庭烨的那一刻起,她就应该预料到他的想法,他的欲望。 白团子不可能说出那些话,只有穆昭远才会。 猜测自己太自私的想法,只有很重视一个人才会考虑到。 草草吃完早餐,她端着餐盘,只想尽快逃离。 穆昭远也没有拦她,只当她是有事。 姜瑾桃进了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心脏却因为刚才的猜测而砰砰作响。 从试探她对程庭烨的态度,表达对程庭烨的厌恶,到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越来越明显的占有欲…… 她早就该知道—— 穆昭远,其实是喜欢她。 31. 精灵秘密 姜瑾桃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她梦见她在雪山,远处有一个人影。 她朝着那个影子走去,远远就看见他回头。 看见是穆昭远的那一刻,她的心竟然安定下来。 她上前抓住他的手腕,问他能不能再带她滑冰。 可是,穆昭远不说话,低着头,望着她,目光眷恋。 “怎么了?”她轻声问。 “你会忘了我吗?” 姜瑾桃手上的力道加重:“你要……离开吗?” 他挤出一个笑容,张开双臂去抱她。 正当她用力回抱,怀里的人顿时碎成无数蓝色光点。她竭力去捞,无数光点散佚在空气中,渐渐熄灭。 她惊醒,房间依旧昏暗。 而床边,一双眼睛正担忧地注视着她。 穆昭远坐在地上,从姜瑾桃的视线看过去,只能看见一个圆圆的脑袋。 “你……”姜瑾桃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坐起来,攥着被子,还没从梦中回过神来。 “因为你在想我,所以我过来了。”穆昭远将话说得直白,语气很自然,不过眼神躲闪,“虽然我知道人类的规矩,不能随便进你的房间。” 姜瑾桃不安的情绪淡去,她坐在床沿,想要去触碰他,怕一碰他就碎成光点。 可又回想起今早的对话,她又不敢去直面他。 “但是……”穆昭远从地上站起来,继续解释,“我听见你在叫我的名字。是……做噩梦了吗?” 姜瑾桃抿唇,不敢看他,却又很想确定他的存在。 似乎是见她没说话,穆昭远走到她面前,缓慢蹲下,微微仰着头问:“你好像被吓到了。” 姜瑾桃垂眼,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向前挪动,想要牵他的手。 穆昭远会意,主动去抓她的手,包在手心里。 他的目光灼灼,实在难以忽视。 “你……之前说你们精灵有寿命。”姜瑾桃将视线移开,努力装作不经意询问,“那你离开雪山,还能活多久?” “这个不能告诉你,这是精灵的秘密。” “那你……在外面玩够了,会回去吗?” 对面没有回答。 姜瑾桃头一次觉得等待的时间那么长,周围又那么安静,以至于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你想要我回去吗?”穆昭远轻声问。 姜瑾桃只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颤抖,这时才恍觉自己在面对这种纯粹的真诚时会那么束手无措。 在面对自己的情绪时,也显得那么笨拙。 穆昭远不懂情感上的拉锯,只是感觉到姜瑾桃的欲言又止,就将底牌亮出:“你不想我回去,我就留在你身边。” “嗯。” “午饭已经做好了,要下来吃吗?” “好。” 姜瑾桃随便将头发一扎,就跟着他下了楼。 两人下楼下到一半,就听见门铃响起。 姜瑾桃走到门口,打开门,见是沈枫月,松了一口气。 “姜姜!”沈枫乔将一个巨大的礼物盒塞给她,满面笑意,“我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啦!要不是我下周有事,我肯定给你来庆祝生日!” 生日? 姜瑾桃面露疑惑。 “什么啊!你自己生日都忘记了,下周六呀!”沈枫乔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的脑袋,有意拉长语调,“姜大忙人,对自己的事情上点心吧。” 姜瑾桃没搭话,只是笑了笑。 “你吃午饭了吗,没吃的话我们出去吃吧。” 她刚说完,就闻见饭菜的香气:“你做了饭啊?” 姜瑾桃摸了摸鼻子,知道自己做肯定做不出那个味道,就随口说:“我找了厨师,你刚好来了,我们就在这吃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却不见穆昭远的踪影。 刚才不是还在她身边吗? 沈枫乔洗了手,就积极地坐在餐桌边,招手让她快过来吃。 姜瑾桃嘴上应了一声,快速给穆昭远发了条消息:“你去哪儿了?” 对面回得很快:“我在冷库。” “怎么不出来?她是我朋友,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不用了,我不太敢见人类。” 想起上次在医院穆昭远也不乐意见护士,就没强迫他。 沈枫乔尝了一口饭菜,眼睛发亮:“姜姜,这好好吃啊,你在哪找的厨师?” “是不太好找。”姜瑾桃咬唇,想着怎么搪塞过去,“我也是预订了好久。” “我真是吃上大餐了!”她笑意盈盈,继续说,“我还以为今天找不到你,就怕你去姜家又抽不开身。” 姜瑾桃这才想起来,又到了该回去吃饭的日子。 不过,既然已经错过了,那她也不管了。 反正……那次跟姜淮辰争吵后,也不太好再见面。 吃过午饭后,姜瑾桃带着她去影厅,顺便将她送来的巨大玩偶放在沙发角落。 两人相互依偎着,姜瑾桃沉浸在电影情节中,只感觉外界的烦恼暂时都从身上脱离开来。 “姜姜。”沈枫乔靠在她的肩膀上,突然来了一句,“你能不能不要结婚啊?” “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要是真嫁给程庭烨了,我以后可就不能在周末跟你这样看电影了。” 姜瑾桃垂下眼,说:“那我不嫁会怎么样?” “不嫁?”闻言,沈枫乔坐直身子,将电影暂停,神色吃惊,“你们……从确认关系到现在都十年了。” 十年…… 这么久吗? 磨合了这么久,为什么她跟程庭烨在一起的时候,还是不怎么开心呢? “虽然我是反对你们联姻,但是……目前看下来,好像也只能这样了。”沈枫乔叹了一口气,语气惋惜,“从小到大,你家里人一直想让你跟程家联姻。其实,你也应该有自己的挑选权的。” 挑选权。 是啊。 这是她拥有挑选权的最后时刻了。 “你能说说你的感觉吗?关于我跟他。” “我都跟你说了很多次了,可你不听啊。”沈枫乔委屈巴巴地望着她,一番倾诉,“你当时那么维护他,我开个头都不行。你现在又这么平静,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了……按道理,你要真的喜欢他,早就被他吸引了,怎么现在跟丢了七情六欲一样?” “你说吧。” “那我说了,不准生气。” “嗯。” 沈枫乔说了很久,说她和程庭烨刚在一起时,确实任谁看了都说般配。 但就是两人都有了工作后,却有种貌合神离的感觉。 纪念日依然过,出席宴会依旧成双入对,却没了之前的亲密感。 “你们确认关系十周年纪念日……还记得吗?”说到这里,沈枫乔明显吞吞吐吐起来,她纠结地摩挲着手背,“你当着你们两边的朋友跟程庭烨发脾气。程庭烨他要脸啊,他就一时气急扇了你一巴掌。你……到我家哭了好久……” 姜瑾桃茫然地望着她,却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 “我说得很过分吗?” “呃……你……”沈枫乔见姜瑾桃很是认真地探究此事,也就实话实说了,“从开始就在挑刺,程庭烨当着别人面对你笑脸相迎,说到后面,反正我 当时觉得……就你们的关系,你确实说得过分了。” 姜瑾桃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爱挑刺找茬的人,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只是,她想不起来了。 “好了,不说他了。我们继续看电影。”沈枫乔拉着她的手,安抚道。 后面,虽然在看电影,但姜瑾桃完全心不在焉。 傍晚,送沈枫乔到大门,她又一个人茫然地折回小影厅。 她没开灯,就这么呆呆地坐在里面,想从为数不多的记忆碎片里搜寻,却无果。 许久,她才感觉有光刺眼,怔怔地望向来人。 “你怎么躲在这里?”他站在门口,问得小心。 “这里很舒服……”姜瑾桃随口道。 “可是这里好黑。”穆昭远上前,低头对她说,“你好像不太高兴。” 要怎么跟他吐露? 要怎么告诉他,她有那么多身不由己? 可她偏偏又想找一个人,替她做决定。 但穆昭远,也算不上中立。 “你为什么躲起来?”姜瑾桃转移话题,问,“白团子说,想让我把你介绍给别人,你怎么不敢了?” 是你要僭越,怎么只是嘴上说说? “见多了别的人类,他们会发现我的身份的。” “你不是说,人形精灵和人差不多?” “是差不多,但我这是第一次出来……”穆昭远为了彻底打消她的疑虑,开始无端假设,“人类没见过精灵,我要是被发现了,被抓取做实验怎么办?还有,我跟你朋友又不熟。”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灯打开。 然后语气平静,像是没有任何烦恼,建议道: “那我们……吃完饭再说?” // 姜瑾桃盯着桌上的新做的饭菜,不禁道:“你真的把我……”当成猪在养啊? “嗯?”穆昭远自然猜不到她省略的后半句,一脸期待地等着她品尝。 中间的餐盘里装着松鼠桂鱼,排盘精致,还是她喜欢的酸甜口。 夹菜后吃到嘴里,姜瑾桃自然而然地忘记所谓身材管理的事情。 一直到吃完,她才暗暗懊悔。 “穆昭远,你明天给我做沙拉吧。”她望向餐桌对面,轻叹一口气。 “怎么了?是不合口味吗?”他错愕地问。 “不是,是太合口味。都把我喂胖了。”她小声嘟囔,然后摆出证据,“我上次穿礼服,都差点没穿上。” “可是……”穆昭远欲言又止,最后咕哝道,“我在雪山的时候,照顾小动物是不是成功,取决于我能不能把它们喂胖。” 从这个视角看过去,姜瑾桃刚好能看见他微鼓的脸颊,心里又软和几分:“我又不是小动物。” “养你比养小动物难多了。” “为什么?” “小动物不会把自己关在黑黑的房间里。”穆昭远脚步顿住,转过身来,“不会总让我乱想。” 乱想…… 这个小精灵当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胡思乱想啊? 姜瑾桃不便再多说,唯恐他问出让她进退两难的话。 待他去厨房收拾餐具,姜瑾桃打开手机,点进电话。 既然……她没有办法自己作出评判,那从昨晚那个神秘人口中,应该能得到一些消息。 她起身,走到客厅侧边的落地窗旁,神色严肃疏离。 她拨打那人的电话。 奇怪的是,身后也同步响起电话铃声。 姜瑾桃警惕地回头,看向厨房。 她在给神秘人打电话。 那穆昭远的电话……是谁打来的? 32. 合作愉快 保持电话拨打状态,姜瑾桃将手机举到耳侧,快步走进厨房。 穆昭远听见脚步声,回头,有些疑惑:“怎么了?不是说要上楼……” “你在跟谁……” 穆昭远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接着,他的电话接通,一个女声响起:“穆先生,我是杏允漫画的编辑,请问……” 漫画编辑? 这时,姜瑾桃听见自己手机传来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挂断电话,却站在原地,努力听穆昭远的那个漫画编辑的话。 穆昭远答应了好几声,大概意思就是同意签约什么的。 整个通话没持续多久,他就挂断了电话。 “一个漫画编辑。”穆昭远自然地回答她的问话,眼里闪烁点点笑意,“我的漫画……” “签上约了?”姜瑾桃也不自觉被他欢快的情绪感染,催促道,“你画的我还没看过呢,你一会儿发给我看看。” “好。” 两人坦然对视,穆昭远倒是没什么,反而是姜瑾桃自从知道他的小心思后,举止神态都有些不自然。她移开目光,忽觉两人站得有些近了,脚步往后挪了挪。 “那你记得发啊,我先把手头的事情忙完。”她转身走出厨房,走到餐桌边,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又折回去。 伫立在厨房门口,她只看见穆昭远耐心地将碗和盘子放进洗碗机,听见他轻轻哼着歌。 白团子从他的兜帽里跳出来,也随着歌声在穆昭远的头上和肩上蹦来蹦去。 最后的余辉洒在他们身上,显得温馨又静谧。 姜瑾桃摇摇头,甩开那些多余的怀疑,被眼前的和谐画面牵起唇角。 好像,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最好什么都不会变。 // 姜瑾桃上了楼,坐在床沿。 许久,才垂眸,拨通电话。 这次,对方接听得很快:“喂。姜小姐。” 透过变声器传来的声音总是不真实,姜瑾桃后背紧绷,保持防备。 “你上次的交易,我想我们可以再谈谈。”她冷淡开口,声音中带着警惕,“不过,我觉得你应该先给我部分真相。” 她原以为对方会犹豫,却没想到那人听了这话倒是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已经被人滥用私权抹去了。”那人说完,笑了笑,才继续道,“不信的话,我可以透露给你一点提示。” 姜瑾桃攥着手机,指节泛白:“说。” “你的车,是在火锅店被动的手脚。” 果然。怪不得程庭烨那边一直没有消息,她托人找证据也没有线索。 “如果我说的是真的,你现在应该任何蛛丝马迹都找不到。”对面的人语气笃定,倒真让姜瑾桃对他的说法有几分信服。 “我需要确认你的意图。”姜瑾桃起身,走到书桌前,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你为什么觉得程庭烨会威胁到我的安全?” “你只是他随时可以放弃的棋子。” “我们之间有联姻关系,你又怎么猜出他要放弃我的意图?” “他为了拉上苏家的人脉关系,不惜在马场这样保护苏绮月,性命都差点没了。他对他自己这般狠心,对你,难道还真如你料想的那般深情?” 电话对面的人说话有些发狠,语速都因为激动而加快。 姜瑾桃敛眉,唇角紧绷。 这个人……好像很介意她和程庭烨现在的关系。 “而且……”他冷哼一声,“你和程庭烨在纪念日吵成那样,不就因为你撞见他为了拉拢别人的家族势力,不惜借着脸去换资源。这在你们那个圈子,倒是不少见,可你偏偏对感情苛刻至极……” “行了!”姜瑾桃只觉一阵胆寒,这个人不仅了解她的过去,甚至连她的恋爱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可对面的人倒是说得急眼,无视她的叫停,咬牙切齿道:“你毕竟不是姜家的血脉。养女的身份不稳定,日后姜家若是不乐意为你跟程家合作,那你的安危,谁来保障?” “最差不过净身出户,又怎么牵扯到我的性命?” “程庭烨自然可以用一个借口,掩盖你被他杀害的事实!到时候谁知道你,谁记得你!” 两人同时沉默,他因为愠怒而激动微微喘息。 他的情绪都真情实意,倒在姜瑾桃意料之外。 他稍稍平复情绪,继续开口:“你只要配合我,先斩断关系,再曝光他的恶行。你全身而退,我大仇得报。如果你的眼里只有你现在拥有的财富、地位、名誉,那这些,就当我从来都没有说过!” 姜瑾桃沉默着,目光扫过书柜上摆放的各种证书和奖杯,最后落在桌面那张润创集团的工牌上。 太阳已经完全落了下去,天空灰蓝,灯光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映在她的眼底。 她闭上眼,无数顾虑在脑海闪过。 但…… 没有一个能说服她放弃这个机会。 她睁开眼,视线落在窗外的山丘上,另一只手攥着胸前的玉坠:“你再把你能给我的有价值的东西重复一遍。” “3月6日车祸的实证。同时留住你的性命,给你自由。” 姜瑾桃扯着唇角笑,转过身来,开口: “只要第一项就够了。至于后面的—— 她加重语气,态度笃定:“我自己去争取。” 这回答明显让对方满意。 电话那头,他带着笑意,说:“那……合作愉快?” “嗯,合作愉快。”姜瑾桃说完,低头看了一眼那串电话号码,“怎么称呼你?” 那人沉默片刻,才说:“我姓莫。” “嗯,莫先生。”她抬眼看向日历,“周三晚上八点到十点里,我会给你再打电话商谈。” “行。” 两人随后结束了电话。 姜瑾桃将手机放在一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然后向后仰倒,回想起今天沈枫乔离开前的场景。 那时,霞光满天,院落静谧。 无数个念头在心里冲撞,姜瑾桃瞥见院子里放着的那盏精致的冰灯,心里,就升起几分勇气。 “乔乔。”她走到她跟前,问得郑重,“那如果,我想为我做一次主呢?会有什么后果?” 沈枫乔闻言,眼睛微微睁大。 不过她很快恢复了正常,甚至露出有些欣慰的笑。 她俯身在她耳边道:“放心。只要你放得下你现在有的一切,就能为你自己,做一次主。” “会失去一切吗?” “你可是姜瑾桃啊,怎么会失去一切?”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只要你不被物质牵绊,换一种人生,对你来说,很简单的。只要你舍得,只要你敢去甩开一切。” 既然她已经忘记了程庭烨。 既然……她动过离开的念头,不惜在熟人面前丢□□面跟程庭烨撕破脸皮。 换一种人生,或许才是她计划中的路。 // 另一边,冰库。 穆昭远匆匆忙忙将电话卡取出,指尖微颤。 他凝视着那张电话卡,垂下眼眸。 “好了。”他对自己说,“你要的不是一时的认可与思念,而是,彻底的认同。” 是偷走她的记忆后,自愿成为她理想的殉道者。 他深呼吸,按下情绪,将电话卡藏好。 接着,又以穆昭远的身份,给她发消息,转发他画的漫画。 “你看完……”他确定发送成功,手缓缓垂下,“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刚发过去,他就听见客厅里,姜瑾桃唤他: “穆昭远,快过来。” “怎么了?” 他打开冷库的门,就看见姜瑾桃站在楼梯口,招手笑道:“一起来看你画的漫画啊。” 他注视着姜瑾桃的笑容,微微失神。 然后,也扬起笑,朝她走去:“好。” // 周一,姜瑾桃去到车辆维修处,询问故障原因。 “是刹车片磨损得太厉害了。”维修的师傅说。 车是她两年前刚买的,不久前才做过车检,肯定不会存在这些问题。 那…… 她打车前往火锅店时,已经是吃饭的点了。 她假借自己在车库丢了东西的由头,找保安要监控,那保安答得直接:“那天我们的监控坏了,什么都没拍到。” 转头又去找火锅店的管理人员,也是一样的说辞。 正要打车离开,一辆黑色高档跑车在她面前缓缓停下。 姜瑾桃眼也不抬,转身就走。 “瑾桃——” 跑车沿着人行道边缘,跟着她往前走。程庭烨降下车窗,以便姜瑾桃能听见他的声音。 身侧全是大排档,人群的交谈声、厨房的炒菜声混在一起,将他的声音盖过。 于是他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姜瑾桃跟前,拦住她。 “你……在查监控的事情。”程庭烨低头,直接抓住她最想要的话题,“这件事被人动了手脚,但是你放心……” “以后……这件事可以让我来查吗?”姜瑾桃仰头,态度不卑不亢,“程总的事情多,调查起来未必有那么快。” “我总比你快。” “那可未必。”姜瑾桃盯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牵起唇角笑,“程总这么在乎人脉与资源的人,就算真找到凶手了,舍得为了我牺牲掉这些吗?” “你说什么?我当然会为了你……” “那我问你,我们十周年的时候,我为什么跟你吵架?” “你……想起来了?”程庭烨神色迟疑,眼神中多了几分提防和戒备,明显没有方才跟她说话的自信了,“吵架是你挑起来的,我怎么知道……” “程总请回吧。”姜瑾桃见他目光闪躲,心中对他的信任又减去不少。 她不信自己没有找他当面谈过。 现在,她只想知道程庭烨是否如她所想的那样,和车祸的幕后黑手有关。 其余的感情事,她不想再让自己迷失在猎人的迷网中。 而十周年的争吵,大概跟她前一次被恶意降职也有点关系。 去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查空降者的身份,就能论证她的看法。 “但你那次原谅我了。”程庭烨拦住她,神色急切,“是你忘记了。我们……早就和好了啊。” 她凝视他的眼睛,其中的感情真真假假,是在难以分辨。 “那在等我彻底想起来前,我们还是先保持距离。”姜瑾桃只觉心累,从他身侧绕开,头也不回地沿着街道继续走。 程庭烨没有追上来。 不知道是因为心虚,还是好脸面,觉得将她追回来一事是那么上不了台面。 无论是因为什么,反正…… 她没法将就地接受他。 她倚着栏杆,吹着江风,城市的夜景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船只点点,顺着如丝绸般的江水远去。 这个地方,她来过,不止一次。 十一年前,也是这里。 她提着红裙,跟着身着白色高定西装程庭烨,手牵着手逃到江边。 他们喘着气,并肩望着江景,觉得新奇又兴奋。 她偷偷望着程庭烨——这个带她逃离讲求繁文缛节的晚宴的贵公子。 程庭烨感受到她的目光,扭头,每一个字都透着真诚:“以后不想参加宴会,我也可以陪你逃来江边……” 就是现在听起来,都让她心生涟漪。 更何况当时的她啊。 她攥着栏杆,叹了一口气。 风吹在身上,微微冷。 身后,人们结伴散步,或说或笑。 只有她站的地方,如此安静。 出神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微微侧身,就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别走。” 抬眸,就对上那双如小鹿一般干净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里,笑意闪烁。 “找到你了,姜瑾桃。”他满怀期待与愉悦,轻声道。 33. 背后价码 一件西装外套披在姜瑾桃的肩上,带着熟悉的松香味。 她承认,在看见穆昭远的那刻,自己的鼻子泛酸。 然后,想一把抱住他。 不过,她还是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浅笑着问:“你怎么来了?” 她注视着路灯下的穆昭远。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显得那么高大。 “我怕你找不到家了。”他提着冰灯,低下头,无意识地想要凑得更近,“所以我提着冰灯来找你。” 姜瑾桃接过他手中的冰灯,握紧提杆。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垂下头,用轻到几乎不可察的声音问:“那我要是以后没有家了,你要怎么办?” 没有冰柜,没有冷库。 如果真的失去一切物质财富,那我拿什么去获得陪伴? “你不会没有家的。”他很认真地答,“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乎你。” 他似乎感觉到姜瑾桃情绪的不对劲,用更加轻柔的语气说:“有他们在,就有陪伴,就有家的。” “我是说,没有那个房子了。” “可你……不怕没有房子吧。”穆昭远想了想,对她说,“我会搭房子,实在不行,我带着你回雪山。” 姜瑾桃无奈地摇摇头,笑容苦涩:“那听着可不怎么好。” “你这么厉害,怎么会到那个地步?”穆昭远不解,继续哄着,“你是我遇到的最厉害的人了,怎么会没房子住?” 姜瑾桃也不跟他兜圈子,直言:“那我住的房子里没有冷库了。” “那……会有冰柜吧。” “要是没有冰柜呢?你怎么办?” “我去附近的冷藏仓库住。去码头,那里的门总会开开关关,我也可以随时去见你。只要……你不要住得离我太远。” “那你为什么不再找一个人类养你?”问出这句话时,姜瑾桃感觉自己全身都紧绷着,语气虽然平静,但心里已经发慌。 只是设想,都让她感到不安。 由奢入俭难。 她都很难去面对,那穆昭远肯定也是。 “可我……只想跟你待在一起。”穆昭远往前走了半步,低头,将她肩头微微滑落的西装外套往上拉了拉,“我没想着找别人。” 晚风中,两人视线相对。 近到可以呼吸交叠。 姜瑾桃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霓虹闪烁,有星光点点,但最中央的位置,总是留给她。 她用手指轻抓他的袖管,声音有些颤抖地问:“我……如果要放弃我现在拥有的一切,你会觉得,我很荒唐吗?你会觉得,我很幼稚吗?仅仅因为别人的几句话,就要放弃看得见的财富,去换一个虚无缥缈的……自由。” 穆昭远见江风吹乱她的发,抬手,将她耳畔的碎发捋到耳侧,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耳廓,动作简单,却平添旖旎。 良久,他才郑重回答:“你不是因为别人的几句话才这样做,如果是这样,你早就跟程庭烨结婚了,不是吗?” 穆昭远顿了顿,见她眼里闪过动摇的神色,笑得无奈:“十年的恋爱都不能让你放下心来,你真的觉得那是合适的吗?” 姜瑾桃咀嚼着他话中的含义,倒是字字都贴着她的心意。 一些她没法直面看清的事情,他用几句话就剥开了迷雾。 “一个项目做下来,喜欢谈论成本,计较得失。”穆昭远继续说,“所以你下意识觉得,放弃的成本太大,获得的东西很可能比不上失去的。但……你的心意本身就是无价的,你的自由、你的选择,就是无价的。” 无价的。 好像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 成为姜家的养女,需要用心机争夺,用枷锁换生存。 成为程庭烨的对象,需要用家族利益权衡,用地位换爱情。 她所拥有的一切,早就被暗中标上价格。 不过是用无数个被迫,换来看得见的财富,换来经济自由给她带来的安定。 她凝视着穆昭远,欲言又止。 这是一条新的路。 是一种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而且,你不是放弃拥有的一切,是重新选择那些对你真正重要的东西。” 穆昭远的话在耳畔回响,姜瑾桃下意识地退后半步,从极度的纠结与拉锯中抽离,找到自己的呼吸。 “是,很重要的抉择。我需要时间来决定……”她低头,清了清嗓子,扶额倚在栏杆上。 她捧脸,努力让自己发热的脸颊凉快下来,让自己理智地抉择。 穆昭远与她并肩站着,安静地看着来往的船只,任由江风,将方才对话掀起的心潮平息下来。 将一时的感性与冲动,自私与急迫,按捺下去。 “姜瑾桃,”穆昭远扭头,对上她那双残存纠结的眼睛,放松地说了句,“我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吧。” 姜瑾桃在附近找了家餐馆,和穆昭远一起,准备沿江走去。 她问穆昭远:“你上次的漫画……为什么会写这样一个故事?” “是真事啊。”他轻描淡写地介绍,“那是我成为精灵后遇到的第一个人类。” 姜瑾桃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她垂着头,想说什么来安慰他,可一想到这件事过了快十年,无力感就将她的心包裹。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他漫画时的情景。 漫画的主人公是一只长着鹿角的冰雪精灵,眼睛圆圆,总闲不下来,到处找小动物玩。 每一幅画都很萌,雪狐、松鼠、鹿甚至是狼,都画得灵动。 有一天,精灵遇到迷路的两兄弟。两兄弟以放牧为生,但近来盖新房,家中贫困。上山樵采却遇大雪封山,几乎要被冻死。 精灵好心救了他们,给他们房间住,请客吃饭。 但他们骗他说另一个山头的山崖上有绝美落日,带着他去写生。然后趁他不备,将他推下。 看见精灵被推下去的那瞬,姜瑾桃的心被揪起,刚要质问穆昭远为什么要把小精灵写死,就见他无辜地往下滑动。 故事的最后,精灵很天真,并不懂他们的算计,只觉得是自己脚滑摔了下来,还为自己有了美妙的滑雪体验以及能变出大冰球保护自己而高兴。 最后三幅图,道出了两兄弟蓄意陷害的真相: 精灵自己玩的时候,用灵力变出外形与质地皆类似玉的宝石,晶莹剔透。 两兄弟觉得这能卖很多钱,就动了歹念,设计将小精灵推下山 。 他们最后拿到了宝石,离开这座山时,宝石化作了水,他们什么都没有拿到。 姜瑾桃望着穆昭远的背影,思来想去,没找到好的安慰话语。 只是稍微加快步子,走到他身侧。 然后在他的注视下,犹豫地挽起他的手臂,穿过人多的观景台,一直到餐厅。 穆昭远低头偷瞄,眼中含着微妙的情愫,唇角不受控地上扬。 而渐浓的夜色替他巧妙掩饰。 // 两个小时后,姜瑾桃推开家门,在玄关处换鞋。 远远就看见,穆昭远小心地将灯放在原位,他回头,两人就对上视线。 “你今天怎么带着灯去找我?”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冰灯的寓意?” 姜瑾桃摇摇头。 穆昭远和她一起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暖黄的灯光下,他侧着身子,说得专注: “有一种说法是,人们在过年过节点上冰灯,可以照亮来年的路,指引前进。我听的那种说法是,冰灯最开始,是用来标记家的位置。” “不同式样的冰灯,代表不同的家门。”他说着,似乎为接下来要说的话感到不好意思,移开目光,声音也变小,“这样,你能找到家门,也能……” “可我怎么会找不到家门呢?”姜瑾桃疑惑道,不小心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清悦湾的房子长得好像,你要是哪天不专心,不就迷路,然后找不到家了吗?”穆昭远眨巴着眼睛,明显很认真地考虑过这件事情。 “怎么还担心我找不到家啊?”姜瑾桃忍不住笑道,“你放心好了。” “我……那天真的觉得你是迷路了,才那么晚都不回……”穆昭远说到这里,尾音带着一点埋怨,“哪里知道你去程庭烨家里了……” “哎!”姜瑾桃见他又翻旧账,小小不快,“你怎么总提这件事?” “我实话实说而已。”他咕哝着,而后继续解释,“我雕一个最精致的,这样你就不会找不到家。而且……” 他话说到一半,瞥了姜瑾桃一眼,囫囵搪塞:“我去给你热牛奶吧。” 姜瑾桃明显看出他的刻意逃避,甚至觉得这有几分欲擒故纵的手段,果断一把抓住他的衣角,让他坐下来。 穆昭远表情错愕,感知到她的强势,脸泛红,想要再跑。 姜瑾桃手上使劲,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让他乖乖坐下,佯装严肃道:“话都没说完,热什么牛奶。” “我不想说了。” “不准吊我胃口。” “……哦。”他没什么气势地应了一声,然后躲着她的注视,说得小声,“你看冰灯看多了,就会把我和你的家联系起来,知道家里有人等你。” 姜瑾桃手指松开,因他的话心弦微动。 “你就记得要回家,不会总去别的地方了……”穆昭远趁她怔愣,一只大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按在她的手镯上,心事重重,“这手镯是不是坏了……” 姜瑾桃还没从他半是表白半是谴责的话语中回过神来,听他提到手镯,下意识往手腕看去。 穆昭远低着头,轻轻拨动她的手镯,嘟囔: “不然,你怎么在外面从来不想我?” 34. 撕破伪饰 姜瑾桃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就对上穆昭远带着探究的眼神,似乎……还有几分非要她给个解释的执着。 主动权顿时转移,姜瑾桃往侧边挪了挪,被他这么盯着,明明还是那双天真的眼睛,却让她这么无所适从。 只想跑掉。 “那个,我还有点事……”她正要走掉,手腕却被一只大手攥着,力道算不上轻柔。 “刚才还是你说,让我把话说完。”他仰头,脸上没有任何愠怒不满的神情,声音有些沉,“那现在……怎么不回应我?” 两人僵持着。 “真……真有事。”姜瑾桃不敢看他的眼睛,说话也难得结巴,“如果你一定要一个解释,就是……我想你的时候,也不会攥着手镯,它感应不到吧。” 穆昭远手上的力道微松,自言自语道:“这样吗?” 最后垂眼,方才那种强势烟消云散。从姜瑾桃的视角看过去,他极像刚睡醒那种迷糊单纯样。 “那你先去忙吧。”他重新抬头,神色自然,“记得早点休息。” “哦,好。” 姜瑾桃上了台阶,心脏却依然撒欢地跳。 这个穆昭远……也没她想的那么单纯。 她想着,用手背冷却发烫的脸颊。 哪有人说话直白到这个程度…… 穆昭远坐在沙发上,等她上到二楼,才抬眼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 次日,姜瑾桃刚到工位,就见身侧的许宏走过来,关心询问:“瑾桃姐,你身体好点了吗?” “放心,我好多了。”姜瑾桃微笑道。 “那就好。”他瞥了一眼总监办公室,然后压低声音说,“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你当项目组长了。”他兴奋地指了指她桌上的文件,笑得自然,“今天一早,苏总放你桌上的。” 姜瑾桃都不用细想,就知道苏绮月定是又气又不甘地将文件摔在她桌上的。 “确实是好消息。”姜瑾桃一边应着,一边将文件翻开,眉梢微抬。 项目也确实是个好项目。 不过…… 一想到这个项目是通过程庭烨得来的,她的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 算了。 都拿到手了,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阮欣随后也到了办公室,见她回来了,也特意绕过来关心她。 “谢谢。我这好得差不多了。” 许宏扭头,说:“瑾桃姐,你把今年的霉运耗尽,接下来就该顺利了。” “是啊是啊。” 前后的同事也给她送祝福。 姜瑾桃抿了抿唇,有些不太适应,不过等他们说完,她还是郑重地道谢。 接着,她投入工作,先细细地浏览了一会儿资料,草拟了一个项目方案,再准备细化时,程庭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侧。 姜瑾桃起身:“程总。” “跟我过来。”程庭烨面上没什么表情,“有事跟你谈。” 最好别谈私事,姜瑾桃想。 两人出了办公室,到了电梯间,程庭烨才开口问:“项目还满意吗?” “满意。”她仰头,坦然地对上他的视线,“程总还有别的话要问我吗?” “嗯。”程庭烨瞥了一眼走廊,确定没有来人,才将她领到靠窗的位置,说,“你父母昨天晚上去了我家里。谈我们两人感情的事情。” “嗯,你怎么说的?” “我没如实说,但他们看出来了。”程庭烨顿了顿,关注着她的表情反应,“他们走时,不是很愉快。所以我猜……他们今天要去找你。” “嗯,知道了。”姜瑾桃淡淡应下,接着问,“还有别的事吗?” “就这件事。”程庭烨眉头微拢,眼神里带着似有似无的失落,见姜瑾桃要走,他叫住她。 “嗯?” “你……如果需要我帮忙,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应对。” 姜瑾桃深吸一口气,答得从容:“感谢你的好意,但我自己处理就好。” 如果真要从两边彻底抽身,这些风暴,都要她自己面对才是。 回到工位,姜瑾桃给穆昭远发了条消息:“今晚别做饭了,我养父母要来家里,你别跟他们遇上了。” “好。” 姜瑾桃刚要退出聊天界面,就见一条消息弹出。 穆昭远:“那需要我藏在窗帘后面保护你吗?” 姜瑾桃:“……” 她无奈地扯了扯唇角,回复:“不用了,我们不会打起来的。” “万一呢?” 姜瑾桃反问:“那万一你被他们抓去做实验了呢?” “把他们冻上,然后逃跑。” “好了,你别出主意了,听我的。我要真觉得危险就给你发消息,你再跑出来救我。” “可是……” “我要工作了。” 姜瑾桃见他没有再发,就退出了聊天界面。 项目策划完成一半,姜瑾桃在下班前去挑选小组成员,大概确定名单后,下班时间就到了。 电话近乎诡异地同时响起。 “姜瑾桃。”宋青韵不带感情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只一瞬就让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也冷淡地称呼:“妈,你们到了吗?” “我们出发了,你最好快点到家。” 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姜瑾桃攥着手机,原本平静的心情被搅乱。 她定了定神,拎起包就往地下车库走。 尽管,她到点下班的举动正好被苏绮月看见。苏绮月在她身后高声道:“姜瑾桃,让你下班了吗?” “你让我加班了吗?”姜瑾桃不耐烦地回敬她,“我有急事,还请苏总谅解。” 后半句的内容客气,但语气却不善。 “你……” “闹什么呢?”程庭烨从苏绮月的办公室出来,喝止了她的质疑。 “程总——”苏绮月的态度顿时软和下来,当着整个部门的面,用近乎撒娇的语气辩解,“她这么准时下班,怎么对得起我们加班的同事……” 姜瑾桃觉得离谱,扯了扯唇角,暗骂一句:“到底有没有在工作……脸都不要了。” 她转身进了电梯。 // 穆昭远刚到院子,就从落地窗看见几个人端坐在沙发上,神色透着不耐烦。 车库里停着他不认识的车,他心里很是抵触。 他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发现自己根本进不去,只好隐身,站在窗户边,一边观察他们,一边等着姜瑾桃回来。 姜瑾桃今天回家所用的时间比以往要长。 十五分钟后,穆昭远才见她匆忙下车,赶回来开门。 他跟着她进去,走到冷库门口,正准备拉开门躲进去,就听见一个极其冷漠的声音响起: “姜瑾桃,你真把自己当皇帝,让一家人等你这么久!” 穆昭远收回手,望着姜瑾桃的背影,心里替她难受。 “嗯。抱歉。”姜瑾桃没同她解释,“您要过来,也只是在我下班的时候说了一声。” “我不是让庭烨告诉你了吗?” “他没告诉我就具体时间。我的车坏了,自然没有那么快回来。”姜瑾桃一边面无表情地解释,一边在沙发上坐下。 姜瑞顺喝了一口水,神色冷凝:“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您有话要问他?” 被她这么一问,姜瑞顺面上维持的平静有些维持不住,他唇角紧绷,已经有了发怒的预兆:“我们这次过来,是来谈谈你和他的感情问题。” “嗯。”姜瑾桃眉头紧锁,“您想问什么?” “你们不是和好了吗?”他问,“你又跟他闹什么?” “他若是一点事都没有做错,我会跟他闹吗?还是说,我就是这么无理取闹的人?”姜瑾桃语气不耐,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 “连个男人都把握不住!在这里自视清高什么!”宋青韵咬牙,语气激动,“你真要闹到分手的境地!联姻怎么办?我们跟程家的合作怎么办!” 姜瑾桃靠着沙发,双手环抱,脸颊绷紧。 宋青韵无视她的抵触,继续喋喋不休:“你以为你真有什么本事!没有你这张狐媚子脸,你真以为你能高攀得起 程家!” “当初你在跟他的纪念日闹成那个样子,我们两家人花了多少心思劝你们。他做的那些事过分吗?只是跟别人去酒店,你至于闹到这个地步吗?” 姜瑾桃一怔,看向宋青韵气到扭曲的脸:“你说什么?” “他就找了这么一个小情人,还跟你解释了,就是为了争取更好的资源。”宋青韵一拍桌子,指着姜瑾桃就开始骂,“你一点面子也不给他留,活该你们关系闹得那么僵!” “在这个圈子,哪个男人没有外遇。庭烨他还这么喜欢你在乎你,你还不知足!”她说完,眉头紧锁,用手肘推了推一旁的姜瑞顺。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了,你要是敢跟程庭烨分手,你就滚出这个家门,这些年我们在你身上花的钱,连本带利换给我们!”姜瑞顺的话语在她耳边炸开,带着她所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威势。 她攥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想要暂时忍下,但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反对她的委曲求全。 “真是养了只白眼狼!”宋青韵见她表情执拗,坚决不肯妥协,气得牙痒痒,“我都跟你讲了,当时就不该收养她,就该让这个贱人烂在泥里!还让她山鸡成了凤凰!” 烂在泥里…… 姜瑾桃冷哼一声,心想,她还不如烂在泥里,都比成为提线木偶要好! 他们的话像针扎在心里,姜瑾桃强行咽下苦楚,开口:“就你们给的那点钱,还指望我为姜淮辰铺路,指望我孝敬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愠怒道:“你们养我什么了?我上大学的钱你们一分都不出。逢年过节,我给你们的问候从来不回。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又用我——这个你们口中的贱人——当茶余饭后的笑话!” “你们只知道我去雪山一趟,回来就跟程庭烨翻脸。却不知道我差点死在那里……” 她唇瓣颤抖,压不住心里的委屈。 尽管从小到大面对这样的凌辱,还是会在抬眼对峙之时,眼眶泛热,感叹自己怎么轻贱成这个样子。 她猛地起身,将手中玻璃杯摔在地上,顿时,玻璃碎片飞溅,镇住了正要继续施压的姜瑞顺和宋青韵。 “我还不如死在那里!”她嗓子发哑,手指因为极度的失望和愤怒而微微发颤,“死也不让你们如愿,不眼睁睁地看着我的人生被联姻葬送!” 她的怒吼在客厅回响,一时间,坐在沙发上的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姜瑾桃感受到眼眶的热意不受控制的涌出,几滴泪水,经脸颊滚落。 她吸了吸鼻子:“我今天也把话说清楚,程庭烨这个人我看清楚了,我不会再跟他交往!” “你……”宋青韵愤怒起身,就要揪住姜瑾桃的衣领。 姜瑾桃后退一步,将音量拔高,铿锵道:“我也不会再由你们安排进行联姻!” “姜瑾桃你说什么!”姜瑞顺气得脸色涨红,抓起手中的玻璃杯就砸向姜瑾桃。 姜瑾桃闪身要躲,却发现玻璃杯的轨迹发生了奇怪的偏移,最后落在离她几米远的脚边。 她望着那玻璃碎片,一阵心惊。 再看向他们,她上前一步,指着自己的脑门,说话的气势却不减:“你们今天要是真想闹出人命,就往我头上砸!” “你个疯子!”宋青韵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用目光将姜瑾桃千刀万剐。 姜瑾桃对她的话充耳不闻,话语里是极度的冷漠:“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你们要是不嫌事大,就继续闹!” 姜瑞顺见她执拗,真怕她做得了出格的事情。 狠狠地瞪姜瑾桃一眼后,他拽着宋青韵的手腕往外走,不忘撂下狠话:“姜瑾桃,你给我等着!” 重重的摔门声过后,姜瑞顺和宋青韵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一场闹剧落幕,姜瑾桃望着满地狼藉,心中言不明的酸涩翻涌。 她喘不上气,每一次呼吸都像灼烧一般疼。 滚烫的泪水,却没有止息。 可这时—— 一双有力的大手,小心地从身后,环过她的腰,将她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再一点点收紧,让她深陷其中。 与此同时,一滴温热,滴落肩头。 35. 惺惺相惜 姜瑾桃意识到滴落自己肩头的温热,是穆昭远的眼泪。 紧接着,她听见他用几乎哽咽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对她的在乎: “什么死在那里!”他低头,将她抱得更紧,呼吸不稳,似乎都带着心疼的情绪,“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的……” 姜瑾桃垂头,望着环在自己腰间的大手:“我……” “你为什么要因为他们的话就觉得自己那么没有价值……”穆昭远的声音微微颤抖,全身都紧绷着,“不就是一座房子,几张银行卡,一个骗了你十年感情的渣男,你怎么会困在这里!怎么就觉得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渐渐昏暗下去的客厅里,只有两人克制的哭泣声。 待太阳完全落下,天空变成深蓝色,穆昭远才继续对她说:“我不知道你是为了气他们,还是真的这样想的,以后……都别再说这些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几乎就要哭出来。 渐暗的天色和满地的玻璃碎片。 凌乱的头发和哭花的妆容。 姜瑾桃才知道,原来自己可以这么狼狈。 可听见穆昭远感同身受的哭泣,感受到他拥抱的坚定与心疼,她忽然又觉得,她的人生不是一地鸡毛。 往后,可能现在眼前的一切都会化作泡影。 但,那样的至暗时刻,会有一个人这么坚定又心疼地把她抱在怀里。 会仅仅因为她愿意,就陪着她对抗世俗的谴责。 那个傍晚,姜瑾桃才发觉,被剥离一切外在附加条件的自己,仍会被人用心对待。 仍会获得灵魂层面的惺惺相惜。 她闭上眼,向后靠在穆昭远的怀里,向他铺展开自己最深处的脆弱之处: “穆昭远,如果我一无所有,你还会不会陪着我?” “我会的。”他答得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我不回雪山了,我只跟着你。” 姜瑾桃抬手,轻轻抓着他的手腕,颤抖着声音,向他确认:“你不能反悔。” “我才不后悔。”他唯恐姜瑾桃不放心,又补了一句,“我余生都跟着你。” “好。” “你跟着我,再不济有小木屋住。” “嗯。” “我会给你做饭的,找林子里的小动物要食物。” “……好,我知道。” “我把我的灵力都拿去制冰,卖冰块也有钱的。”穆昭远只怕自己说得不够多,让姜瑾桃对未来的生计感到不安,又认真地补了一条理由,“精灵可以不吃饭的,以后你一个人吃饭就够的。” “好了。”姜瑾桃无奈地拍拍他的手背,小声道,“也没有那么穷。” 被他这一串话打岔,姜瑾桃倒是没有那么难受了。 就像穆昭远说的那样,将标准放低就好,她的人生才没陷入穷途末路的境地。 穆昭远还是不安,抱着她不肯放手。 “那你以后不许再说刚才那样的话了。”他在她耳边嘱咐,极度认真。 “嗯,绝对不说了。” “那以后……也别从山崖上跳下来了。” “嗯?”姜瑾桃觉得奇怪,“我不是不小心摔下来的吗?” 穆昭远身体绷紧,慌忙躲开她的视线。 “我……是自己跳下去的?”她握紧穆昭远的手,追问。 “我不知道,我忙着救你……”穆昭远的脸颊紧了紧,眉间藏着几分小心,“我实话实说,你一开始站的那个位置,不太可能脚下一滑摔下来。” “但是穆昭远,”姜瑾桃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如果是从这里去雪山,我不可能还头脑一热去自杀的。而且那个山崖附近……” 她唇瓣抿紧,语气沉重:“是我亲生父母出事的地方。” // 姜瑾桃上楼后,心情平复了许多。 她抽空查了火锅店的经营情况,以及背后的投资方。 自然能发现,苏绮月的父亲苏云鹤,正是这家火锅店的注册人。 “难道是苏绮月?”她喃喃自语,靠在椅背上思索良久,“仅仅是为了程庭烨的爱?” 想不出别的原因,便只能将这个原因纳入她的假设。 她忽又觉得好笑,心说程庭烨这么廉价的喜欢还能用来交换资源。 明天,她要去货车司机的公司,探查这个人的可疑之处。 既然在X城会被人按下来,那她就自行找证据,证据握在手里,就不愁没有胜算。 这时,敲门声响起。 “进来吧。” 穆昭远将门打开,正好够姜瑾桃看见他的脸。 “我就是想问问你,明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回了。”姜瑾桃抿唇,“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去调查。” “好。” 姜瑾桃瞟了一眼日历,然后叫住他:“明天晚上十点前别来房间。我有一个重要的电话。” 明天晚上八点到十点,她要跟莫先生通话。 也不知道答应合作后,他能给出什么样的条件。 “跟……跟谁啊?”穆昭远问。 姜瑾桃想了想,察觉出他的意图,笑道:“反正不是程庭烨。” “这我当然知道。”穆昭远被她看破心思,眼神躲闪,“那……晚安?” “嗯,晚安。” 卧室的门被他轻轻关上,姜瑾桃低头望着门缝,心底掠过说不明的情绪。 // 姜瑾桃下午提前请了假,就搭车前往货车公司。 天气回暖,春光柔和。她沿着水泥公路,再穿过偌大的停车场,最后站定在公司门下。 姜瑾桃跟前台说明来意,却被告知经理不在。 “查资料这种工作,也不用经理亲自来做吧。”她拧眉,语气加重,“而且,我作为车祸受害者,保险理赔,凭什么不能调取运输合同?” 前台对她的质问不予回应,只单调地重复那句话:“抱歉,我们无法提供。” “是无法提供,还是合同现在根本就不在你们这里?”姜瑾桃咬牙切齿,心里生起一团火,“给不了,也要给我一个理由!” “姜小姐。”一旁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一个人,他用眼神示意她借一步说话。 姜瑾桃定睛看去,这个人是傅峰。 本不想又借程庭烨的关系去调查,可还没想好措辞试探,就听见他用极其无奈的语气说:“姜小姐,我已经在这待了三天了。对方就是不交出运输合同,警方那边要了司机那边的原件,就再也没动静。” 闻言,姜瑾桃垂眸,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礼貌地道谢。 再往外走,只感觉自己的力气被抽走大半。 “查不到,说不定是件好事。”她这样安慰自己。 也能印证那位“莫先生”说的话。 // 而此时的“莫先生”,正站在档案室的门口,观察着来往的人,却始终没找到机会进去。 这时,突然来了好几个人,由一位公司的工作人员带着,直朝档案室而来。 穆昭远屏住呼吸,心下不安。 他有预感,这些人正是要过来转移证据的。 他抿唇,紧张地跟在那群人身后。 为首的人四下瞻顾,确定无人经过才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旋转…… 咔哒一声,门被打开,穆昭远紧紧跟着最后一个人,勉强在关门前挤进档案室。 屋子里有油墨的气息,空气中飘着细小的灰尘。 来人中的三个守 在门口,另外两个跟着工作人员在档案柜穿梭。 最后,众人在靠近门的第三个柜子停下,工作人员翻找一个档案袋,里面存放着合同。 为了确认合同属实,他们打开档案袋,拿出里面的文件。 穆昭远连忙举起手机,在他们翻动检查之时抓拍。 合同第一页,他拍得还算清楚,中间有一页因为翻得太快,拍摄的图片模糊不清。 最后一页,他赶着抓拍,面前的人却毫无征兆地后退,他躲闪不及,与他肢体接触。 “谁?”那人警戒回头,并没有看见有人。 穆昭远慌忙躲开,握着手机的手发颤。 “怎么了?这里有人?” “我刚才后退的时候……感觉撞到人了。”那人见前后左右没有人影,也没有动静,原本的笃定有所动摇,无措地看向另外一人。 “你在这里等着。”另一人蹙眉,然后沿着几排书柜搜索岔开,还不忘通知门口的人,“帮着看一下窗户!” 穆昭远躲在最后一排书架的角落,眼看着那人一边警惕观察一边贴近档案柜翻找搜索,唯恐自己再被他碰到。 他闭上眼,心脏被悬起一般。 眼见这个人要伸手碰他身后的书柜,他立刻蹲下身,往另一边躲避。 却不料,因为脚下太过慌乱,碰到了身后的档案柜。 柜子发出轻微的响动! 他倒吸一口凉气,手心发汗。 “有东西。”那人警惕地蹲下身,穆昭远站在近处望着他,唯恐他发现半点线索。 他在心里有了个夺门而出的计划,只等着这人说“这里可能有个隐身人”的时候趁乱实践。 那人站起身。 穆昭远往门口的方向挪了挪。 那人张嘴。 穆昭远做好了起跑的姿势。 却不成想听见一句: “哎,你们这里有老鼠啊,弄点杀老鼠的药来,别把文件啃坏了。” “好嘞,我一会儿就让他们买老鼠药来。”那位工作人员积极回应。 穆昭远愣在原地,心说:“原来没往隐身人的方面想吗?” // 姜瑾桃料想,警方那边应该也没什么进展,索性直接回家。 她刚打到车,就问发消息问穆昭远:“你在家吗?” “我今晚会早点回来。” “不做饭也不要紧,我跟你出去吃点吧。” 她盯着聊天界面,以为穆昭远又会像以往那样秒回。 一秒,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 没有回复。 她心里有点乱,反复退出又点进几次后,还是编辑了一条消息发过去:“在画画吗?” 等了五分钟,还是没有回。 如果是别人,姜瑾桃会觉得很正常。 可是穆昭远从来不会让她等这么久。 她将手机熄屏,望向窗外,看着道路两侧倒退的楼房,看着天边绚丽的火烧云,心却始终没法安定下来。 应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她又打开聊天界面,反复刷新了好几次,就是没有收到回复。 握着手机的手发紧,她看向自己发消息的时间,再看向现在的时间。 只是十分钟没回。 她怎么就想到他可能出事这方面了? 她在心里笑自己的多疑,自嘲地想:“十分钟没回消息而已,怎么着急得好像离不开他一样?” 应该只是板绘画得入迷了。 不会有事的。 日光渐渐黯淡下去,姜瑾桃见车窗两侧的风景变得熟悉,稍稍找回了一些平静。 却不禁又想: “回去就能看见他了,担心什么。” 36. 慌乱 姜瑾桃回到家中,家里空落落的,没见穆昭远出来迎接她。 “穆昭远?”她一边叫他,一边走进储物间。 储物间里面没有人,数位屏被端放在桌面上,他的画稿整整齐齐地堆在桌角,笔筒里放着的是最简单的画笔。 基本关于绘画的书被他放在书架上,经常翻阅。 角落,一幅油画靠着墙立着,被布料罩着。姜瑾桃猜测这是他新画的。 见里面无人,她又出来,先去厨房,没找到人。 再下楼,走到冷库门前,敲了敲,听里面没有动静传来,她果断推开门。 里面一切东西整整齐齐,空无一人。 姜瑾桃拧眉,心中浮起焦躁。她拿出手机,快速给他拨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姜瑾桃大脑空白,听着提示音一遍遍响起,最后自动挂断。 // 一辆七座面包车停在众人面前,司机戴着黑色口罩,探头对他们道:“都上来,合同呢?” “老大,这里。”为首的人将档案袋递给他,表情恭敬。 穆昭远仔细观察这个人的特点,但还没等他看清楚,那人就摆摆手,粗着嗓子喊:“快上车,上车后把手机关机。” “是。” 穆昭远见他们都将手机关机,正犹豫要不要照做,就听见那司机猛喝一声:“都关好了,一会儿见主子,谁要是敢把里面的信息泄露半点,都等着啊!” 闻言,穆昭远将手机关机,凑到车窗边上数了数座位的数量,发现刚好多一个位置,这才上车去。 车门关上,车辆启动,穆昭远全程紧绷着身体,关注着身侧人的举动,唯恐再与他们发生身体接触。 同时,他望向窗外,记下每一个地标。他望着周围的景色从工厂变成田野,再从田野变成山地。 他意识到自己离姜瑾桃的家已经有些距离了,心里暗暗担心姜瑾桃回家去看不见他。 但…… 如果他不跟着这群人找线索,用什么跟姜瑾桃交易呢?又用什么,给她自由呢? 他按捺心头的不安,发汗的双手不由得攥拳。 直到,车辆从水泥山路驶出,拐进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辆颠簸,他只感觉自己的胃在翻腾,勉强靠着车门,注意路况。 终于,车辆在一个普通的农村自建房前停下。 众人打开门下车,穆昭远连忙抢在关门前下来。 晕车的症状还没缓解,他又见他们往与自建房相连接的——应该是厨房的屋子走,便踉跄地跟上去。 室内骤然昏暗,紧接着,有人摁亮了灯。 司机掀开地窖口的盖子,一个木梯靠在洞沿,供众人下去。 下去之后,他们又沿着弯弯绕绕的坑道走了许久,才走到头。周围都是土墙,角落堆着柴火。 司机果断走到左侧第二个柴堆前,将靠上的一根木头往侧边推了推,再按下墙上的按钮。 他们身后,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暗门后的坑道,与先前的坑道形成了鲜明对比。坑道上下左右四面皆用黑色大理石铺就,尽头亮着暗黄色的灯光。 穆昭远心头诧异,跟着进去后,暗门轰然关闭。 他心里一紧,咬着牙往前走。 进入这个宽阔空间,穆昭远最先注意到的是头顶的水晶灯,还有黑色的皮质沙发。 电视、三个房间、浅棕色瓷砖…… 他想起酒店大堂的陈设。 “头儿,这是运输合同。”司机走到一个身着西装,坐在沙发上等待的人跟前,毕恭毕敬地介绍,笑容堆了满脸。 沙发上的人点了点头,单手接过,然后抬眼看向司机:“半个月后的行动,你也参与。晚上八点,你负责将苏总送过来。” “是。” 沙发上的人拿起放在地上的黑色手提箱,给了司机,抬了抬下巴:“酬劳和封口费,怎么交代,不用我说吧。” “不用不用。” 两人交接完就要走,这时,司机突然被叫住。 “车让他们开回去,我们去大门口等着苏总他们过来。”沙发上的人起身,眉宇间显出不耐,对着司机以外的其他人喝道,“听什么听,还不快回去,找个合同耽搁这么长时间!” 穆昭远咬紧唇瓣,与他对视,心里抵触。 这个人的眼睛很空洞,很冰冷。 一定是个狠角色。 穆昭远跟着他们出来,已是傍晚。 火烧云在天际绚烂,他只觉一把火在心头灼烧。 他焦灼、纠结。 知道自己没法及时回去,知道姜瑾桃很可能在等他。 也知道这次如果错过这个苏总的把柄,下次就再没机会拿到证据了。 他忽而想起昨日姜瑾桃说的话。 “那个山崖附近……是我亲生父母出事的地方。” 而这些人,用同样的手段刺痛她,还要躲开制裁,逍遥自在…… 穆昭远冷眼望着身侧两人,目送那辆载他来的面包车远去。 很快,一辆越野车朝门口驶来,最后稳稳停在他们面前。 晚风微凉,穆昭远逆着光,望见两人从后座上下来。 “苏总。” “宋局。” 苏云鹤微微点头,问:“钱助理,东西都搜集好了吧。” “准备好了,就在里面。”钱助理和司机立刻上前带路。 穆昭远敛眉,脊背紧绷。 夜空星疏,春寒料峭。 几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嘭——” 门应声关上。 // 三个小时后。 入口处铁门降下,红色的警报灯在坑道、在大厅甚至在外墙上疯狂闪烁。 警报声刺痛耳膜,几十个黑衣保镖从暗间里出来,进入戒备状态。 穆昭远抱着手机蹲在角落,被警报声和满目红光搅得惊慌失措。 “谁打开了手机?” “给我一个一个查!”钱助理的怒喝在坑道回响,脖颈充血泛红,眼神像豹子盯住猎物般凶狠。 穆昭远知道自己就是他们的猎物。 他将手机录音关闭,再将手机关机。 等待着这场闹剧收场。 但…… 大门迟迟没有打开,警报迟迟没有解除。 等待的每一分钟,都在透支他的灵力。 他抿紧唇瓣,忍下身体传来的痛楚。 终于,等到红灯停止闪烁,刺耳的警报声停下,他才勉强起身,扶着墙跟着两位人模狗样的大人物,准备离开这里。 保镖防卫严密,他无法坐进车厢,只好攀上车顶,正好抓住越野车车顶的置物架。 车辆沿着山路行进,风扑在穆昭远脸上,凉意直冲脑门。 坐稳都艰难 万分,他咬牙,只能硬抗。 他很久没有感觉到冷了,却在今天感受到贯通全身的寒意,由内而外。 接着是脱力,手不住地颤抖。 头顶的星星乱转,眼皮越来越沉。 车速在降低,应该是快到路口了…… 还有多远啊。 周遭,升起淡淡的蓝色光点,散佚在空中,渐渐熄灭。 他没见过自己这样。 生命像被人扼住,酸涩的情绪让他的心肿胀着。 整个世界正在离他而去,感知被一点点剥离。 一定是现在吗? 他还没有带着证据回去见她,还没有跟她解释…… 游走的思绪戛然而止,穆昭远合上眼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车上滚落。 最后,撞上路边的石头,陷在新生的青草丛中。 // 最后一抹余辉消失在天际,姜瑾桃在白板上落下最后一笔,起身,审视她方才绘就的关系图。 倘若苏云鹤确实是两个案件的罪魁祸首,那么那位“莫先生”的叮嘱倒也确实无误。 苏云鹤是苏绮月的父亲,苏绮月又上赶着喜欢程庭烨。 “你要知道这件事,会怎么选?”姜瑾桃用笔,将程庭烨的名字圈起,力道加重,恨意难掩。 闹铃响起,姜瑾桃从复杂的关系网中抽身,拿起手机,见没有未接来电,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 她从房间出来,一楼笼罩在黑暗中,显得压抑又寂寥。 她再次拨打电话,却还是那个提示音。 姜瑾桃挂断电话,只觉喉头一窒,难以言说的憋闷感加重了她的焦躁。 一个电话,两个电话…… 耐心一点点被耗尽,情绪也几乎要到崩溃的边缘。 她试图回到桌前处理因请假而堆积的工作任务,却始终难以平静。 担忧与不安疯长,将她心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填满。 无数个不好的设想在脑中疯狂闪过: 是不是被人抓走了,是不是在外晕倒找不到冰柜了,是不是不想待在这里回雪山了? 她双手捧脸,静坐着也能感觉到心口的钝痛。 她从来没有这样的感受,从来没有如此感性。 好像自己的一部分长在了他人身上,远离就不安,断联就恐惧。 七点,八点…… 姜瑾桃跑出黑暗的、空荡荡的屋子,打车去了公司。 过后,她去加班的同事那里要来公司的车钥匙,再一低头,就见一条消息弹出。 她停下脚步,呼吸不稳,急忙点开查看。 莫先生:“今天有突发事件,我不便跟你通话,明日八点到十点,我会给你打电话。” 姜瑾桃眼睫半垂,情绪到达高点又急速坠落。 她以为自己等来了穆昭远的消息。 坐上公司的车,她握住方向盘,却又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穆昭远就这么像一滴水,融入人群的汪洋,不见踪影。 明明昨日才承诺,他会一直陪着她。 她闭上眼,靠在座椅上,鼻头酸涩至极,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下弯。 自己像一夜孤舟,被扔进大海。 在思绪中浮沉,在情绪中挣扎,在回忆中沉溺。 终于,攥在手心里的手机振动,她从座椅上弹起,定睛看去。 来电人是—— 穆昭远。 37. 不识好歹 姜瑾桃接通电话,就听见对面的微喘。 直觉告诉她,那就是穆昭远。 她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心中的憋闷一下子寻找到了出口。她也重新寻找到自己的呼吸一般,听着两人隔着电话,呼吸交叠。 方才汹涌的情绪不知为何在接通电话时就偃旗息鼓,姜瑾桃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问些什么,只是在后怕,甚至控制不住地想要训斥他。 “对不起。”电话那头,传来他小心翼翼的声音。 他没事。 姜瑾桃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个。 她咬住唇瓣,眼眶泛热,一时不知道是委屈还是害怕。 许久,她才能相对平静地开口问:“你在哪?” “我不知道。” 姜瑾桃催促:“发定位给我。” “嗯。” 等待定位发过来的间隙,穆昭远轻声嘱咐:“你慢点开,我不着急的。” 姜瑾桃没应声。 “现在太晚了,要不我……”穆昭远说话吞吐,唯恐一个字说大声些都会惹她不高兴。 “我着急。”姜瑾桃瞥了一眼定位,眉心微蹙,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愠怒,“穆昭远,我需要一个解释。” “我……” 不知道穆昭远最后说了什么,姜瑾桃已经挂断了电话。 冷着脸导航,她握紧方向盘,后怕的感觉却像鬼上身一般,令她脊背发凉。 夜渐深,她一人驾驶着车往郊区驶去。 // 穆昭远蹲在路边,拽了一把青草,尝试擦净他额角的血。 他环顾四周,发觉自己在一个村口,大概是正好与省道交会,当时那车才会停下来汇入主路。 通知栏处十几条未接来电让他的心里一阵翻腾,不安、担忧、心疼过后,他竟有些许欣喜…… 他原本以为,姜瑾桃不会注意他在不在,至少不会这么着急。 毕竟,他只能给她最廉价的陪伴。 思绪漂浮,再回过神来,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 穆昭远疑惑起身。 副驾驶的车窗降了下来,他对上姜瑾桃那双不满的眼睛。 心口一滞,穆昭远眼神慌乱,无措地站在原地。 连拉车把手上车,他都觉得僭越。 姜瑾桃将车停好,咔哒一声解开安全带,就从车头绕过来,还未站定,话语就带着威势砸过来:“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穆昭远被她盯得心里发怵,望着路灯下她不正常泛白的脸,牙关间像是塞满胶水,开口都费劲。 要怎么说? 说自己明目张胆坐进别人车厢跟踪? 说爬上车顶透支灵力再摔下来? 那姜瑾桃就知道人类已经看不见他了。 “说话!”姜瑾桃仰头,牙关紧咬。 “我在帮你……”穆昭远艰难开口,嗓音有些发哑,“帮你找运输合同。” 姜瑾桃一时愣住。 “我没办法接电话,会被发现。”穆昭远眼睫半垂,视线落在她泛红的眼眶,愧疚如风暴潮,将原有的措辞尽数摧毁。 只实话实说,好对得起她焦灼无望的等待。 风吹动穆昭远身上的大衣,背部传来轻微的寒凉。视线向下移动,他才见姜瑾桃仅穿着居家的薄外套就出来寻他。 他小心地脱下大衣,披在姜瑾桃的肩上,指尖捏住衣领,不愿松开。 穆昭远怕她扭头就走,也怕自己灵力在今夜耗尽,再也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他带着私心,借着大衣,手上使劲,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 再垂眸,凝视着她的眼睛,说出那些被酸涩浸透的心里话: “是我侥幸,以为你不会注意到家里少了一个人。也以为,只要我夜里回去,你不会关心我去了哪里……” “毕竟——我只是一只精灵,一只……贪心又不识好歹的精灵。” “对不起。” 他眼睫颤抖,见姜瑾桃失神,又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相顾无言,只有风声呼啸。 他却见姜瑾桃上前一步,主动将他紧拥。 淡雅的香气萦绕,怀中的温度代替了词不达意的回应。 隔着薄薄的单衣,肩头传来的热意尤为明显。 呼吸随拥抱紧贴,交错间,他终于听出她喉头的哽咽。 “我以为下班后,家里的灯不会再亮了。我以为睡觉前,卧室的门不会再有人敲响。”当时在家中汹涌的情绪在这个拥抱中被唤醒,姜瑾桃顿住,努力绷紧唇角克制情绪,却掩饰不了不安,“我以为今天后,见不到你了。” “怎么会?”穆昭远回抱住她,她一点点的哭腔都会让自己慌乱不已。他不懂怎么哄一个人类,只知道用最笨拙的方式,给她一点温暖。 他觉得自己能给予的东西太少,以至于眼睁睁地看着她难过。 他不知道,奉上自己的一切,能不能真正让她开心。 从前他笃定可以,现在却怀疑自己的选择。 爱也可以生出不满,埋怨也可以带出心疼。 那一晚,无人见证的相拥让穆昭远发觉,自己的执念变了,姜瑾桃的执念也变了。 但命运的轨道已经由他铺就,他只能沿着前行,哪怕渐行渐远。 至少当下,他们灵魂紧依。 // 等回到了家,已经是十二点。 姜瑾桃换鞋后就上了楼,关上卧室门后,她倚着门,眼睛轻闭。 今天发生的一切总让她想起之前做过的梦。 收紧怀抱,他就变成蓝色光点离去。 她转身,握着门把手,又一种不真切的漂浮感。 她还是打开门,走到二楼的栏杆处,向下望去。 穆昭远就站在楼梯口,待她发现他时,他已经站着望了她许久。 微妙的尴尬在心中升腾,她抿唇,转身要回去。 “瑾桃,”穆昭远叫住她,话语间多了几分挽留,“你是不是没吃晚餐?” “嗯。” “那要下来吃点吗?” 姜瑾桃回头,心里出于方才的尴尬不愿意去,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做出了选择。 待她回过神来,已经下楼下到一半。 穆昭远的目光从未从她身上移开,却又不向她表达。 一碗煮好的面放在餐桌上,飘着香气。 姜瑾桃坐下后,本想跟穆昭远说几句话,却见他走回沙发上,抱着药箱试图给自己上药。 一直到吃完面,姜瑾桃都没能等来他,只好自己收拾碗筷。 出厨房的时候,却又见他站在门边,神色中总是带着些小心谨慎。 见她要出来,穆昭远就侧身让开。 见她要坐在沙发中央,他就转身走到侧边的沙发坐下。 “你过来坐着。”姜瑾桃无奈,只好用命令的语气要求。 穆昭远乖乖过来,一双眼睛却总躲着她。 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孩。 又像是心虚的犯人。 姜瑾桃没说话,不动声色地挽住他的手臂,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手一点点收紧。 穆昭远侧过头看她,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犹豫着,伸手去牵她另一只手。 可姜瑾桃原本没有这个打算。 感觉到手被他轻轻握住,她不觉得排斥,便任穆昭远牵着。 姿势亲昵,姜瑾桃脸上发烧。 她想说也不必连另一只手都要牵起,可又怕这只精灵像刚才那样不自在。 这时,听见穆昭远在她耳边轻声道:“今天,你的手镯亮了好多次。” 姜瑾桃垂眸望向自己的手镯,想起他说的那句,如果想他,他就能 感应到。 “我的手机通知栏上,你的名字也出现了好多次。”他低着头,顿了顿,才继续说,“是我不好,让你这么不安。” “只是你想见到我的这个愿望很简单,是我没有及时实现它。”穆昭远将她的手牵紧了些,“但我之前说过的话,作数的。” 姜瑾桃瞟他一眼,话中带着闷气:“你说作数就作数啊?万一你出什么事了呢?天气越来越热,你说化就化。” “我能变冰块,又不代表我就是冰块。不会化的。”他态度恳切,见姜瑾桃不理,又垂下眼,换了个角度,“而且……我已经吃到苦头了,不记得那个地方,还摔了一跤。” “活该。”姜瑾桃低声责怪。 “哦。”他闷闷地应了一声。 姜瑾桃瞥他一眼,板着脸道:“你以后不要没告诉我就出门。不然我把你锁在家里!” “那告诉你就可以出门了吗?” “那要告诉我去哪里,手机不能关机!”姜瑾桃继续嘱咐,见穆昭远端坐在身侧,神色缓和了些,“要是今天这种情况再发生——” 她本想吓唬他说,如果再发生就把他赶出去。 但…… 话到嘴边就变了形:“就把你关小冰柜里!” “嗯。”穆昭远看了眼时间,问,“我们要不要去睡觉了?” 虽然明白穆昭远的意思,但姜瑾桃总觉得这话怪怪的。 再对上他那双单纯的眼睛,姜瑾桃只怪自己想的方向不对。 她没应,挽着他的手却没松开。 穆昭远又凑近些,让她更舒服地挽着。 被他身上的松柏气息包裹,姜瑾桃只觉内心安定,像回到了雪山,和他一起住在森林里的小屋。 眼睛不自觉闭上,她坠入黑甜的梦境。 穆昭远已经困得不行,正要不管不顾地睡去,就感觉肩膀一沉。 他扭头,姜瑾桃安安静静地靠在他肩头睡熟,睡颜恬静。 她的脸颊很软,睡着的时候,卸下防备,看着也不像平日里那么清冷。 而是像她本人一样温和。 穆昭远情不自禁地抬手,指尖轻抚她的脸颊,小心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见她微微蹙眉,他慌忙收回手,耳尖却已经泛起红晕。 “没醒吗?” 他疑惑,再度低头望向她,心跳不由得加快。 望着她,微微失神,忘却时间,心里生出贪恋。 他真的很想,真正做到他给姜瑾桃的承诺,想这么一直一直陪着她。 但……透支了这么多次灵力,他还能陪她多久啊。 他不想计算,也不愿面对。 等她睡沉,穆昭远小心地将她从沙发上抱起,上楼,稳稳地将她放在卧室的床上。 盖上被子,关掉头顶的灯,他却半跪在床边,再挪动不了半点。 私欲翻涌,他咬住唇瓣,却难以克制。 纠结良久,他脸颊发烫,还是大胆地俯身,眼睫颤抖地靠近姜瑾桃。 他唇瓣落下,克制地吻了她的额头。 接着,心里翻涌着羞赧与愉悦,震惊与不安。两股情绪对撞,他慌乱起身,逃跑似的离开房间。 他靠着栏杆,刺激的体验让他的感官都灵敏,像偷来了一份极珍贵的宝藏,言不尽喜悦,也说不尽担忧。 他很清楚地意识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发芽抽叶,从开始的不可察到现在的不容忽视。不仅占据位置,还牵动情绪。 他倚着栏杆,追问自己为什么而来。 是做最后一件善事,从未考虑自己的生命,只求善终。 至于什么认可与思念,他将这东西交给缘分。 可是现在—— 名为喜欢的感情,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成了上钩的大鱼,贪心地想要更长的年岁,一直陪着她。 38. 不带我 次日,阳光洒落在床尾,姜瑾桃被自然光唤醒,从床上坐起来,一时有些茫然。 她什么时候回的卧室,昨晚是…… 穆昭远把她抱上来的。 她坐在床沿,手指蜷紧,心情复杂。 虽然知道穆昭远肯定不会对她做什么,但抱她回来这个举动会不会太亲密了。 感情这种事情,一旦深入就是不可避免地产生牵绊,产生欲望想要深入。 姜瑾桃昨晚就已经领教了这种不由分说的在意。 除开陪伴以外的亲密,会不会…… 可他只是一只精灵啊。 穆昭远可以不明白,可以无视人类的规矩,但她自己还是要有所顾忌的。 说清楚吧,让他注意一下就好了。姜瑾桃这样想。 她也要注意,在妥善处理完一切之前,尽量减少对他的影响。 尤其是昨晚他冒险跟苏家人一事,不能再发生。 而且也不能让程庭烨拿到把柄。 正想着,卧室的门就被轻轻叩响。 “瑾桃,你醒了吗?” “我醒了。”姜瑾桃起身,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去开门,“放心,现在还不算晚。” “好。” 等姜瑾桃梳洗完,下楼就见穆昭远已经备好了早餐。 她斟酌着词句,站在一旁等他忙完。 “怎么了?” “昨晚……是你抱我上去的?”姜瑾桃有些吞吐,目光也落在别处,“就是……下次我要是睡着了,你叫我起来就好。” 一秒,两秒…… 穆昭远明显愣了一会儿才答:“好。抱歉,昨晚是我僭越了。” “没事,我……我知道你是不想吵醒我。”姜瑾桃拉开椅子坐下,握着筷子的手也有点发紧,“也……没有生气。” “嗯。”穆昭远点头。 似乎是被方才的话影响了,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尴尬,谁也没主动问起昨晚的细节。 等到饭快要吃完,穆昭远才想起还有正事要跟她说:“我昨晚虽然没偷到证据,但是我看见两个人。那些保镖叫其中一个人苏总,叫另一个人宋局。” 姜瑾桃闻言摁亮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再迅速找来图片给他看:“是这两个人吗?” 穆昭远回忆昨晚的情景,再看过两人的照片,点点头。 姜瑾桃表情一僵,面上却也没什么太多的反应,将手机关了就继续吃饭。 可眉宇间的神情明显沉重许多。 她解决完早饭,心事重重地穿鞋就要走。 “那你今晚还回来吃饭吗?”穆昭远站在玄关处,问。 “我到时发消息给你。”姜瑾桃提上包,表情明显有了异样。 穆昭远见状,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姜瑾桃转身准备去车库,将昨晚从公司开过来的车开回去。 晨光熹微,光点在她眼中跳跃,光线映亮她微蹙的眉峰。 明显是有事。 穆昭远加快脚步,在车库门口拦下她:“怎么了?那两个人是谁?” “你不用管。”姜瑾桃语气抵触,侧过身,进了车库,拉开车门,快速上了车。 穆昭远站在驾驶座侧边,焦急的情绪满溢,隔着车窗喊:“你要一个人抗吗?” 姜瑾桃动作顿住,眼中的狠厉一闪而过,攥着方向盘的手发紧。 “我不一个人抗,难道要带上你吗?”她扭头,语气生硬,眼神中亮出锋利。 穆昭远唇角微动,隔着窗户注视着她,却仿佛在看别人。 玻璃背后的姜瑾桃冷漠、决绝、戒备,一瞬间戴上了防备的面具,将刺对着所有人。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车辆启动,他盯着那个倔强的身影,回想起她方才的话,心里莫名憋屈。 车辆起步,朝着车库门口开去,穆昭远站在原地,积压许久的情绪在这一瞬间溃决: “怎么就不能带上我!” 呼吸阻塞,酸楚漫过胸膛,他脸颊紧绷,快步上前,想追上去。 又因觉得不妥而放弃。 车辆消失在视野浸透,他攥紧拳头,神色不甘,不禁想: 我怎么就不能站在你身边? 明明最开始向我求救的人是你。 是你想要自由,所以我才来的。 所以我才对你欺骗,才拼了命地想要融入人类的世界。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眉头紧拧。 他想起故事的最开始,想起那个刻在精灵命格里的禁忌。 // 雪地里,穆昭远抱着这个从天而降的人类,小心地检查着她的生命体征。 确定她没事,他才勾起唇角,自言自语:“还好没摔坏。” 他回忆了一下附近山洞的位置,将她拦腰抱起,稳步朝着林子里走去。 松鼠在枝头跳跃,风吹动光溜溜的树枝,吹落枝头新雪。 一切都宁静祥和,只有他知道,自己用多大的代价去交换得到她的生命。 他记得那时,姜瑾桃在他的怀里缩了缩身子,唇瓣一张一合,声音却极小。 “嗯?怎么了?”他停下脚步,低头去听。 “我想忘记……” 难得刚好遇上他能力范围内的事情,他追问:“忘记什么?” “难受的事情。” 忘记难受的事情吗? 也不是不可以。 你是我最后一个帮助的人类了。 “你还有什么愿望吗?”他轻声问。 姜瑾桃的声音很小,他听了很多遍才确定那个词汇—— 是自由。 “我帮你删除了记忆,我们的这段对话,是不能被回忆起的。”穆昭远明知道她听不见,还是自我心理建设一番,才读取她的记忆。 再删除那些痛苦的记忆。 // 去公司的路上,姜瑾桃的脑中不断回放着穆昭远的那番话。 “那些保镖叫其中一个人苏总,叫另一个人宋局。” 是搜集证据,还是在刻意掩藏? 前者的概率极小,而后者……倒找不出否定的理由。 这个宋局,正是她养母宋青韵的哥哥——宋杰。 当年,还是他将她带到X城,交到宋青韵的手中,来到姜家。 记忆游走,她仿佛回溯到十六年前。 她当时跪在父母的墓前,眼神空洞,雨水浸透衣衫,伤口被雨水泡到发白。 巨大的悲痛让她忘了疼,也忘了生活。 雨帘后,一个模糊的身影朝她走来,再为她挡住头顶的雨。 “来,我们先去吃饭吧。”他语气温和,目光里,是最纯粹的心疼,“你的父母看见你一直跪着,会难受的。” 身体近乎失温,她忍住发颤的牙关,朝他伸手。 当时的她也只是……想要活下去。 当时的宋杰,大概是单纯想要让她过得好一些。所以才会在她忍受不了在亲戚家的寄住生活后,帮她联系宋青韵。 姜瑾桃将车停好,见时间还早,就抽空再核对了一下宋杰的职务情况。 就副局长的职务,干涉她这么一个小案件自然不难。 她将手机熄屏,目光一寸一寸变冷。 “还果真是 一个巴掌拍不响!”她恼怒不已,咒骂道。 手机振了振,姜瑾桃揉了揉眉心,让自己冷静片刻才查阅。 许宏:“瑾桃姐,你来了记得去3号会议室,我们开个会。” 苏绮月:“你的项目进展怎么样,中午之前找我汇报。” 一堆工作事务压过来,姜瑾桃的心情愈加烦躁。工作任务她原本打算昨天就完成,却没想到会有那么一件事。 还有苏绮月,摆明了就是因为那天她准点下班,刚要摆谱就被程庭烨制止,心里憋着一口气,正巧今天拿她当出气筒了。 她按了按眉心,从车上下来,走进公司。 刚到工位,她就将电脑打开,处理昨日遗留下来的工作。 “我的U盘……”她将手伸进包中翻找,却碰到一个软软的东西。 她定睛看去,白团子乖乖地缩在她包中的角落,自觉地躲开她的手。 “你怎么来了?”她将包放在自己腿上,低头轻声说。 白团子没法回答,只是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然后再回到原位。 “那我不拉拉链了,你别乱跑。”她嘱咐完,找到U盘。 白团子点头。 “瑾桃姐,”许宏正要准备走,见姜瑾桃脸色不好,便关心地问了一句,“你看着气色不太好,是没休息好吗?” “没事。”姜瑾桃也不多说,公事公办道,“我马上来。” 开完会,完成昨日的工作,已经到了中午。 高强度下来,她只觉疲乏。 趁着午休时间,她重新梳理了一遍人物关系。 她车祸一事,很有可能是苏绮月策划,苏家为她遮掩,而宋家兄妹…… 是帮助遮掩,还是暗中助力? 这时,一条消息弹出,姜瑾桃点开,发现是程庭烨。 程庭烨:“这周六晚上,我们一起吃顿饭吧。地点我定,到时发给你。” 姜瑾桃快速打字回复:“不用了,我周六还有事。” 对面似乎提前料到她会这么说,回复道:“我想知道,你对订婚的态度。毕竟这件事,不是你想退出就退出。” 他在给她施压。 姜瑾桃一肚子火:“行,正好借此机会把我的想法跟你当面说清楚。” 对方同意了。 姜瑾桃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思索片刻,点开与姜淮辰的聊天界面。 他应该多少知道些消息。 “哥,苏家人最近有来我们家吗?特别是苏绮月。” 她点了发送,才后知后觉…… 她好像不应该找他的。 当时那么硬气地拒绝他的帮助。 而且,再查下去,万一这件事和宋青韵有关,那姜淮辰怎么可能不护着自己的亲生母亲。 她眉头一锁,长按消息,点了撤回。 过后,又瞥了一眼时间,松了口气。 这个点,他应该不会注意消息。 结果,她刚放下手机,手机就振动两声。 姜瑾桃:“……” 她打开,就见果然是姜淮辰的。 姜淮辰:“来过,苏绮月也来过。周末找了妈去购物。” 姜淮辰:“问这种事情为什么要撤回?” 她纠结地咬唇,为难地揉了揉眉心。 指尖落在屏幕上,她还是回复:“好,谢谢哥。” 怎么还是请他帮忙了啊? “以后有事直说。”他发来消息。 姜瑾桃垂眸,唇瓣紧抿。 然后打开备忘录,在嫌疑人名单上,添上一个名字—— 宋青韵。 她的养母。 39. 老同学 姜瑾桃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 家里的灯都亮着,穆昭远甚至帮她将二楼的灯都打开。 可谓灯火通明。 她下意识寻找他的身影,看着储物室亮起的灯,她稍微放下心来。 然后,将白团子从包里拿出来,却无意打搅了它的睡眠。 “以后别躲在我包里了,外面很危险的。”姜瑾桃一边嘱咐,一边下楼打开冷库的门,将白团子放了进去。 “呜。”它眨巴着那双不舍的眼睛。 “我要上去忙了。” 白团子这才不情不愿地往冷库里挪动。 刚在书桌前坐下,电话铃声响起。 “喂,莫先生。”姜瑾桃坐直身子,甚至提起一口气。 “姜小姐。”他称呼完,顿了顿,才继续说,“我听说你最近的调查有所进展。”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心情不好,姜瑾桃总觉得这话带着些许嘲讽。 “如你所说,痕迹被人抹去了。”她道。 “所以你现在相信我说的吗?” “相信。”姜瑾桃答得很快,听见那边像是松了一口气,她话锋一转,“不过,比起你说的要让苏家程家付出代价,我倒是更愿意往另一个方向猜你的意图。” “什么?” “保护我,是你计划里很重要的一环。”姜瑾桃起身,走到窗前,问,“为什么?” 为什么? 电话的另一头,穆昭远眼神闪烁,他想起自己对她的承诺,想起自己对善良一词的执着。 而后又想起,这个能上谈判桌的“莫先生”,不需要用一个袒露心扉的答案获取她的信任。而往往,这反而能得到她的认可。 “因为我也很好奇,你父母的那场车祸,会不会也是他们做的。”他冷声道,“如果是,你就是我最忠实的合作搭档。如果不是,这对你没有人身上的危险,单纯为了分手,你也会配合我。” “所以……”穆昭远的话中带了几分郑重,“保护你,就是在保护我们的合作关系。这与我的目的并不相悖。” 试探无果,姜瑾桃就此转开话题,问:“你那边有什么证据?” “我有一段录音,你可以听听。” 姜瑾桃等待着他将录音播放,就听见苏绮月的声音,裹着极大的怨愤,在她的耳畔乱撞: “我不管,我就是要让她离开庭烨,我就是要毁了她!所以我才制造这场车祸!” “爸,你一定要帮我把这件事压下来,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爸,我求你了……” 姜瑾桃只觉一团棉花堵住喉咙一般,恨意郁积,却又难完全发泄。 “行了,”她想要中止录音播放,声音听着沉稳,却已经因为气愤隐隐变调,“我知道是谁。” “嗯。你那边有什么线索?” “苏家上面有人罩着。”姜瑾桃说到这里,开口都艰难,“罩他们的人是宋局。” “你有什么打算?” “宋局算是我舅舅。”她深吸一口气,才勉强说完这句话,“但他不会站在我身边。” 她不解对面为何沉默这么久,像是跟她遇到相似的难题一般。 “姜小姐,”他话语严肃且郑重,“如果你信任我,我会站在你这边。” 像是承诺一般。 但她并不解这位莫先生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当然,我们的合作已经达成,我知道你会跟我去对付那些人。” “接下来,我会让人去跟踪那位苏总的动向。如果你要将他们连根拔起,就需要更多的证据。” “我知道。接下来我会找到律师咨询,等我整理好思路再电话告知你,必要的话,我可以发你一份文件。” “好。” “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补充的吗?” “昨天,苏云鹤和宋杰在郊区见了一面。” “好,知道了。我猜他们在毁掉证据。”姜瑾桃记下信息,“好了,我还有工作要做,我们下次电话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的声音在这时带上些犹豫:“这周六晚上……可以吗?” “可以。”姜瑾桃没多想,应了下来,“行,那就先这样,挂了啊。” 卧室里重新回归静谧。 姜瑾桃对着白板,倚着墙,却尚未找到一处突破点。 证据太少,要怎么破呢? 她放下笔,拿起手机,联系起大学里学法律的同学。 简单说明情况,对方说周五可以约着见一面。 挂断电话,敲门声才响起。 像是在门口等了许久。 “进来吧。”她埋头找资料,抽空对他说。 “瑾桃,”穆昭远站在门口,神色有些不自然,“我有两件事情想跟你商量。” “你说吧。” “我半个月后想出一趟远门。”穆昭远观察着她的脸色,声音越来越小,“去外面住一晚就回来。” 姜瑾桃没来由地想起今早,穆昭远神色焦急地想要拦住她问清楚,却被她冷脸拒绝。 是心里不高兴了吗?想出去,暂时远离她? “你随意,出发那天跟我说一声就行。”姜瑾桃甩开那些过分臆测的想法,同意了。 “还有一件事,”他从自己的肩上把白团子抓下来,捧在手里,问,“你能不能带上它?” 姜瑾桃望着他手心那个微蓝的团子,表情犹豫:“我没法分心照顾它。” “它不用你照顾,你就把它当成挂件就可以了。”穆昭远想要说服她,“它不会动的,就算被发现,它会隐身的。” “外面很危险。”姜瑾桃语气稍稍加重。 “那责任我担着,好吗?” 姜瑾桃不知道穆昭远为什么这么执着,但好像因为早上那段不太愉快的对话,她也不好多问。 不便向他确定他要去的地方,他回来的时间。 心情更糟糕了。 “行。”她应了下来。 “你今天还喝牛奶吗?” “不用了。” “嗯。”穆昭远很想跟她说些别的,但见她眼睛里只有电脑显示的方案报告,只好道,“那你早点休息。” “嗯,好。” 门被轻轻关上,姜瑾桃却往门口看去,心里五味杂陈。 要不要跟他解释一下早上的话? 她攥着手中的电容笔,两股力量在心里撕扯着。 “算了,”姜瑾桃敛眉,“本……本来也该让他知道,他们之间不能那么亲密。” 他只是她养在冷库的小精灵。 只是这样。 // 周四,姜瑾桃忙完工作,按照约定时间跟这位律师约在了餐厅包厢见面。 她赶到时,对方已经在包厢里等待。 “抱歉,言律师。”姜瑾桃上前,客套地先跟他握手。 “三四年不见,怎么跟我这么客气?”言恺笑着道,“我们当时周末还约着去咖啡厅smalltalk,你忘了?” 姜瑾桃摇摇头,笑得放松了些:“当然没忘。” 她当时和言恺同属学校辩论队,被对方的论辩能力吸引,才每周见面聊一聊。只是后来,因为她个人原因,不得不中止。 “我们电话里聊过,现在说些细节就好。”言恺摆出专业的姿态,建议道。 姜瑾桃立刻拿出她带上的东西,包括录音和车辆维修记录。 < p>就具体细节谈了一个小时左右,才勉强结束。 “这些事……是你在经历?”他整理好资料,询问时的眼神带着几分心疼。 “嗯。”姜瑾桃不喜欢别人这样看她。 “你跟他的关系现在怎么样?我以为今天他也会陪你来。” 姜瑾桃没有回答,隐隐觉得他的提问越了界,生硬地转开话题:“你想点些什么,我请你。” 言恺扯着唇角一笑,接过她递来的菜单。 吃饭的时候,言恺很识趣地没有再提她和程庭烨的感情问题。 临走前,他停下脚步,侧身,对她说:“要是还需要其他帮忙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人脉。” 姜瑾桃仰头,淡然一笑:“不用了,证据的事情,我会想办法找到的。” 两人并肩沿着街道往前走,身侧就是车辆来往的交通干道。 “你是开车来的吗?”言恺问着,就要往停车场走。 “我打车,一会儿也打车回去。” 言恺看了眼时间,主动道:“我送你回去吧,这么晚了,也不好打车。” 姜瑾桃明显面露犹豫。 拒绝吗? 但是这几天她已经领略到打车回家的不易了。 “我家离这要一个小时。方便吗?” “方便。”言恺表现得主动热情,“路上再叙叙旧?” 姜瑾桃从他的眼神里读出几分欣赏以外的神情,不过,她选择忽略这一点。 这个案子结束以后,他和她只是陌生人而已。 // 穆昭远抢在晚上六点赶回家中,忙忙地将门口的快递抱回家。 一股脑地塞进冷库,他而后退出,摁亮一楼客厅的灯和二楼走廊的灯,四下转了一圈,确定姜瑾桃还没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差点就赶不上了。 待方才慌乱的情绪淡去,他走到冰库,极有耐心地开始拆快递。 彩带、气球、蜡烛…… 还有一件米黄色的大衣。 一本手绘漫画。 他将礼物装进提前买好的礼物盒,再用绳子小心系好,放上提前准备好的生日贺卡。 过后,又觉得礼物盒太单调,他抱着礼物盒跑到储物间,找到颜料开始绘画装饰。 七点,八点…… 穆昭远抱着礼物盒出来,已经是八点半了。 他将礼物藏好,就走到大门边探头张望。 好像有一点点晚了。 终于,车灯映亮门前的道路,穆昭远正准备走出院落去迎接她,就听见她和一个男人几乎同时响起的笑声。 脚步被牵住,他怔然望向那辆黑色的轿车。 姜瑾桃坐在副驾驶,车内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精致的眉眼上,她笑起来时,上扬的眼尾总带着些勾人的妩媚。可偏偏她笑时,眼睛还望向驾驶座上的那个男人。 “我到了,辛苦你了。”姜瑾桃从车上下来,话语中带着几分熟稔,“改天请你吃饭。” “等案子谈完再一道请我吃吧。”男人笑着同她招手。 穆昭远蹲在篱笆边上,心中咸涩翻涌。 “好。”姜瑾桃一边应着,一边进了院子,顺便锁上了院门。 余光瞥见穆昭远的冰灯,她不由得停下脚步欣赏欣赏,稍稍侧目就见—— 一个圆圆的脑袋,藏在并不算茂密的一小丛迎春花后面。 他也不动,样子不像是要吓唬她。 不过……他这么大一只缩在花丛背后,倒是有几分可爱。 姜瑾桃上前,凑近,闻见花香,也闻见他清冽的松柏香气,不由得借着黑暗的掩饰,勾起唇角: “你在跟我玩躲猫猫吗?” 40. 命运主人 话音刚落,躲在花丛身后的人影在灯下显现,他躲着她的注视,眉宇间藏着几分郁闷与克制。 “怎么了?”姜瑾桃一眼就感觉出他情绪的不对。 “没什么。”穆昭远唇角动了动,却还是没直言。 他转身走回屋子,神色间透着淡漠。 姜瑾桃不明所以,可他扭头进了冷库,方才被他勾起的些许愉悦转瞬烟消云散。 “明明是你先越界。”她怀着满腔烦闷上楼,自言自语,“生气什么啊……” 她上楼,带着点脾气地摔门。 却不知她进去后,穆昭远从走廊暗处走出,将她说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有种莫名的冲动在心里翻涌,只恨自己不能像个疯子,问清楚她和那个男人的关系,问清楚她令人捉摸不透的心意。 只是抱着她回房间就这样—— 若是被她知道那夜自作主张的偷吻…… 穆昭远眼神闪烁,心中的苦涩直要逼出他眼底的湿润。 他逃跑似的回到冷库,靠着墙坐在地面上。 体内的灵力似残烛将熄,在室外待久一点,他都能见莹莹的蓝色光点在空气中逸散。 可当他看见被自己放在角落的气球和彩带,心里就自动将乱七八糟的私欲撇到一边。 他只要关心一件事就好了。 3月21日,就是明天,是姜瑾桃的生日。 “不要再用你的自私去惹她不快了。”他一边整理彩带彩灯,一边这样催眠警告自己。 // 周六一大早,姜瑾桃就醒来,头疼,却再难入睡。 梦里都是些烦心事,最初的恩人在梦里张牙舞爪,变成最大的恶人。 她坐起身,在床上干坐了许久,直至窗帘间透出一丝微白的亮光才从床上下来,开始梳洗。 将手机关了机,她揉了揉太阳穴,准备抽出一上午来整理案件思路。 刚将言恺所说的那些缺少的证据誊抄到白板上,正要头脑风暴一番,就听见很克制的叩门声。 她只好将白板翻过去,走到门边开门。 “你醒了?”穆昭远端着一个餐盘上来,眼睛里散落细碎的光芒,“我想着你应该在忙,就把早餐端上来了。” “确实有些忙。”姜瑾桃走到另一张比较干净整洁的桌子前,将资料拿开,让他将面放下,“谢啦。” “不客气,那个……” 穆昭远想要开口,却不料被姜瑾桃淡淡地打断:“我今天上午会有些忙,中午我如果没下来,你也别上来,我怕我的思路会被打断。” 她的语气虽然平,却没有对他的半点不满。穆昭远也听得出来,只好打乱原定的计划,应着然后出去。 姜瑾桃走到放面的桌前,余光瞥见他失落的背影,心下不解。 她刚才……也没凶他啊? 不知为何,穆昭远这两天对她有意无意的疏离,都让她心里更加堵。 “怎么这么娇气,还这么敏感。”她小声吐槽一句,心里像笼了一层乌云。 不过,当爽滑劲道的面条碰触舌尖,入味的卤牛肉块在口腔中迸发咸香,她眉宇舒展,决定不跟他计较。 早饭过后,她投入线索整理工作,确定几种可能的猜测后,又拟写了几个可以获得证据的方法。不仅如此,她还抽空联系了宋杰,在他抵触防备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几分心虚。 背景音里,还有宋青韵的声音。 这大概是在姜宅,他们齐坐吃饭,今天应该也是该团聚的日子。 而她,忙得脚不沾地,无力也无心面对家庭的矛盾。 “小辰,你醒了怎么还强撑着出来……” 这次,姜瑾桃没有听见宋青韵抓狂暴躁的声音,而是带着心疼和担忧的,柔和的声音。她试图理解那边的状况,下一秒就听见女人转换态度,意图明显地骂她: “哥,你跟姜瑾桃这个白眼狼打什么电话!她哥都病成这样了,人影都没见着就算了,一句关心都没有!” 姜瑾桃怔愣,觉得不可置信。 病成什么样了? 连出来吃饭都要强撑着吗? 前几天给她回复的时候怎么什么都不说! “好了,既然你没什么事,我就挂电话了。”宋杰被宋青韵这么一说,语气平添几分不耐烦,很快挂断了电话。 姜瑾桃心里不是滋味,退出界面后就给姜淮辰打电话,对面却挂得果断。 她盯着通话记录愣了一会儿,才体会到他的用意。 现在接电话,怕是会被餐桌上的人轮番骂一顿。 果不其然,姜淮辰回了她一条信息。 “现在不方便,等晚上回你电话。” 她对着那条消息,叹了一口气。 思索片刻,她反手就打给“莫先生”。 而此刻的莫先生忙活着选蛋糕,查找去市中心可行的交通路线。 突然接到姜瑾桃的电话,他紧张地往楼上望去,慌张地从储物间跑到冰库。 然后清了清嗓子,确保变声器打开才说: “喂,姜小姐。你有急事?” “莫先生那边方便说话吗?” “嗯,方便。” “昨天,我已经咨询了我的律师朋友,目前需要几样证据。如果你那边比较容易得到,就麻烦你帮我搜集。”姜瑾桃说完,垂眸望向自己刚列好的证据清单。 “姜小姐不必客气,你只管说。”对面语气沉稳,似乎能答应她的所有请求。 “我需要有宋杰和苏云鹤合谋的录音。还有两人之间的账务往来。”姜瑾桃话语微顿,沉下声线,“包括你上次给我听的那段与苏绮月有关的录音。” 姜瑾桃本以为自己这样无意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难题,却没想到对方答得很是自信:“我有录音证据。我手底下的人,亲身参与了他们的那场谈话。等我整理完,可以发给你。” 她一时愣住, “至于你说的实物证据,我过后会想办法给你。”对面说得肯定,听上去并没有为此发愁。 以至于姜瑾桃下意识地怀疑:“你能做到,当然再好不过。” “那……姜小姐请的律师可靠吗?”“莫先生”加重语气,变得严肃。 “他的可靠性和专业性,你可以放心。” 对面沉默片刻,才轻笑一声,带着些冷意开口:“姜小姐和他是什么关系,如此信得过他?” “大学交好的朋友。” 对面又在她意想不到的时候停顿许久,才淡淡地应了一声:“好,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电话了。” “嗯。” 电话挂断,姜瑾桃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盘算着后续计划。 她的车已经修好了,日后查证据也方便许多。 如果有条件,她要去一趟穆昭远所说的藏证据的地方。 不一会儿,她就见一段录音发来,立刻点开查看。 苏云鹤的声音响起,带着算计与试探:“宋局,那可是你亲自捡回来的外甥女。我怎么相信你一定替我保守秘密?” 宋杰冷哼一声,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狠厉:“就因为姜瑾桃不是好的傀儡。以她的性子,那些姜家、程家见不得光的东西,迟早会被她揭露。金钱满足不了她,这样的白眼狼,越早处理掉越好!” 姜瑾桃搁在桌上的拳头死死攥紧,眼神骤然冷厉,额间青筋凸起。 “谁要做你们的傀儡!”她怒极反笑,心中的愤懑无处排解,猛地将桌上的一切扫在地上。 物品跌落,发出巨大的响动。 日历、鼠标、水杯、书本顿成狼藉一片,唯有录音,记下言语的冷漠。 “她的命,是我重新赋予的。”宋杰的声音中不带丝毫感情,“也可以由我,亲自结束!” 录音戛然而止,余留一潭死水般的沉寂。 姜瑾桃起身,怒火直冲头顶。 “我的命,就该由我自己攥着。你们算什么东西!”她眼睛猩红,脸上的血色却在急速褪去,“豪门小姐的日子我受够了!” 视野模糊,不知是因为充血,还是泪水。 “呜呜……” 手背上,添了一点柔软。 蓝色的,越来越亮。 接着,卧室的门被人突然打开,穆昭远站在门口,神色紧张。 姜瑾桃背过身去,泪水不受控制地从脸颊滚落。 怒气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怎么了?”穆昭远绕过地上的狼藉,走到她身后,似乎是想要伸手,但却怕无心之举再度令她不快。 “没事。”姜瑾桃飞快地抹去眼角的湿润,尽量让自己声线平稳。 “你的呼吸很乱。” 姜瑾桃闭上眼,只觉得脑仁疼得厉害。 再想睁开眼,身体却一软,就要往地上栽倒。 “姜瑾桃!” 渐渐模糊的视野里,被他担忧的脸填满。 // 姜瑾桃再醒来时,发觉自己已经躺在柔软的大床上。 侧目望去,穆昭远守在床边,见她醒了,忙拉着她的手问:“好点没有?” 风吹动窗帘,吹动眼前人发丝。 她长久地望着穆昭远,心头冒出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要是人就好了。 这样,这个世界上就有人愿意好好对我了。 失神之际,穆昭远伸手,指尖拂过她泛湿的眼角:“不哭了,好不好?” “谁哭了?”她要面子,反驳。 穆昭远放松地笑了笑,低着头,应着:“是我,我快哭了。” 感受着手心处传来的温暖,她才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然默认他对她的靠近,甚至是那份荒唐的喜欢。 姜瑾桃往回抽了抽手。 “你是不是最近都没睡好?” “嗯。” “我可以知道……发生什么事吗?”穆昭远低头,注视着两人相握的手,“我可以知道那天你为什么急着不想让我知晓照片两人的真实身份吗?可以知道你刚才是听了什么才如此生气吗?” 姜瑾桃唇角微动,心里急于想要找人吐露,但一想到那天穆昭远一个人追运输合同一直到深山,她又打消了心里的念头。 他只是一只娇气的精灵。 “我不能告诉你。”她轻语。 穆昭远像是被她的话刺痛,蹙眉垂下头来,攥着被角的拳头因为过分用力而泛白。 他表情受伤,问:“为什么?” “我不想连累你。”姜瑾桃几乎没有犹豫地回答,对上那双失落的黑眸,她心里忽而就荡漾开愧疚。 “你不是不想连累我。”穆昭远下颚线紧绷,目光中的柔和被偏执取代,“是因为我只是一只精灵。” “不是的。”姜瑾桃急于补救。 “可如果不是,那为什么程庭烨可以帮你?为什么一个你面都没见过的莫先生都可以帮你?而我就不行呢?” 姜瑾桃说不上来,只是单纯觉得,穆昭远就不该接触那些恶人恶事,就不能去冒这个风险…… 等等。 他怎么会知道莫先生! 41. 陪伴者 她满脸震惊地望着穆昭远,后者才觉自己露了破绽,慌忙躲开她的注视。 “你怎么知道……” “我承认,我在偷听。”穆昭远说得很快,唯恐姜瑾桃深想,只借着方才的情绪,混淆视听,“我在你门口等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明我想帮你这件事。” 姜瑾桃唇瓣颤抖。 “那既然你不想我知道,那我就不知道。”他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地说完这番话,而后起身,脊背紧绷,高大的背影背着光,显得尤为落寞。 “我……都听你的。”他在门口停顿,说完,而后快步下楼。 姜瑾桃抬起的手终究是没有去挽留,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让她难以发声。 又或者,她心里更强烈的愿望,只是希望他能安好。 一小时后。 姜瑾桃换上一件天蓝色的缎面长裙,裙摆至脚踝,似携了一身云彩。 穆昭远坐在沙发上,听见身后传来拖鞋踩过楼梯的声音,才觉她要出门。 一时间,也顾不上方才争执的尴尬,他起身,问:“你要去哪里?” “去市里,见人。”她答得简洁,同样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穆昭远眼睫半垂,望着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一点点远离,心里也仿佛有什么在被硬生生地剥离开来。 在流血,伴随剧痛。 是她不想让自己陪她过生日了。穆昭远想。 他僵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换好鞋,拿出手机打车,再抬手拧大门的门把手…… “姜瑾桃。”他出声,想做最后的挽留,甚至都没抱着她能回头的打算。 可她回头了,表情算不上冷漠,只是稀松平常,像那场争执从未发生。 穆昭远稍稍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问:“晚上还回来吗?” “当然回。”姜瑾桃的视线越过木制玄关鞋柜,看向餐厅,隐约见餐罩下还有饭菜,“饭菜别倒,给我留灯就好。” 说完,她关上门,平视前方走去。 穆昭远回味她方才的话,一时无言。 饭菜别倒? 她还会回来吃饭吗? 念及此,他站在门口,等着姜瑾桃乘车离开后,带上手机,就匆匆出了门。 // 姜瑾桃到了程庭烨说的地点,却没见到他人。 “进购物广场,上到四楼。”对面发来消息。 烦死了。 这人该不会还想跟她一起吃饭吧! 姜瑾桃定了定神,按照他的要求到了一家高档餐厅,进了包厢,才见到程庭烨。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每一根发丝都服帖而精致。他黑色领带镶着碎钻,手腕上的高档表盘在灯下反光。 他唇瓣微抿,抬眸望她水晶灯的光芒投下,眉弓遮下一小片阴影。起身迎接时,动作慢条斯理,倒是尽显优雅风范。 整个人,只差没有把矜贵写在脸上。 姜瑾桃也没等着他来接,径自上前坐在他的对面。 这张圆桌比普通包厢要小得多,大概也是这人有心安排。 “程总看上去像是要请我吃饭?”她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很明显的谈判姿态。 程庭烨抬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你急什么?”他用眼神示意她手边的杯子,然后自己低头抿了一口,“你最喜欢的柠檬茶,尝尝。” 姜瑾桃没什么表情,如他所说低头喝了一口。确实酸甜始终,冰爽可口。 她很喜欢,但也仅限于这杯柠檬茶。 “大学的时候,我就总见你去学校外的咖啡馆点柠檬茶。”程庭烨说起从前,眼底充盈着柔和的光芒,“还总将我拉去,我们坐在窗边,一聊就是一下午。” 姜瑾桃不为所动。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用指节轻叩桌面,盯着她的眼神锐利了些,“你还犹豫半秒,怀疑我是否投毒。” 姜瑾桃警戒地望着他:“程总打算叙旧多久?不是叫我过来谈问题的吗?” “瑾桃,”程庭烨苦笑,声音压低,带着些似有似无的缱绻,“我是来给你过生日的。” 生日? 姜瑾桃蹙眉,摁亮手机看了眼日期。 还真是。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他继续解释,起身,绕到她的身后,按住她的椅背,“为什么我现在约你出来,只能选让我们不和的事情作诱饵。” “可我就是来……” “瑾桃,无论你要跟我说什么。”他俯下身,在她的耳畔轻语,语调中带着温柔,“就让我先陪你过完生日,哪怕是最后一个生日,好吗?” // 华灯初上,穆昭远穿梭在街头,手里抱着一束花,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眼神空洞,仿佛被抽离了魂魄。 像幽灵,行尸走肉。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再想,脑子里却还是自动播放方才包厢里的情景。 那时,他用隐身状态走进餐厅,一眼就见餐车上端放的草莓蛋糕。 他跟着服务员走,脚步却越来越沉重。 包厢门推开,里面的景象闯入眼帘。 程庭烨站在姜瑾桃身后,低头在她耳畔轻语,似耳鬓厮磨。 而姜瑾桃侧目,眉尾轻扬,似饶有兴致,唇畔还带着几分笑意。 她眼睛亮着,怀揣着某种期待一般,端坐在包厢中央,似下凡仙女,与矜贵王子眉目传情。 像是天生一对。 再后来的景象,被泪水模糊,他也不想自己如此不争气地逃开。 他也想硬气地砸碎蛋糕,拉着姜瑾桃远逃。 可他不行。 不能任由贪恋打碎她的信任,不能暴露精灵致命的缺点。 他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扭头就走,就怕那对亲昵的璧人追上他。 她不会回来了。 或许,也不再需要他帮她实现愿望了。 // 程庭烨恳求的话音刚落,服务员满面笑意地推着蛋糕进来。 姜瑾桃轻笑一声,侧过头看他,眉尾轻扬,看似高兴,实则较劲。 程庭烨一早看出,却也装不知,回应她虚情假意的笑。 待服务员离开,他走到餐车处寻找蜡烛,问:“插蜡烛吗?” “过生日不在我的计划范围内。”姜瑾桃敛笑,神色冰冷,“就算要过,我也不想跟你过。” 话音刚落,程庭烨嘭地将打火机和蜡烛摔在桌上,终是藏不住他心中的不耐和偏执:“你什么意思?” “我父母早跟你报过信,现在又来装什么感情好?”姜瑾桃话语冷硬,“程总这么要面子的人,跟我早一刀两断不好,现在又在这里感动谁?”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跟你一刀两断?”程庭烨三两步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对她怒目而视,“是谁告诉你的,是苏绮月还是……” “是我想跟你一刀两断!”姜瑾桃起身,直面他的愤怒,话语掷地有声,“因为你移情别恋,因为你被财富和权力迷晕了头脑!是,你是爱我,可为什么我对专一的要求总是被你放在一旁?为什么你口口声声十年的深厚感情不值得你在病房旁陪我一晚?” “姜瑾桃,我……” “又是为什么,在发现运输合同被苏总的人带走后,果断停止调查?”姜瑾桃朝他吼道,脖颈因为充血而涨红。 “是你不让我调查!”程庭烨一拍桌子,发出巨大的动静,刺痛姜瑾桃的耳膜,“是你 一次一次拦下我否定我,远离我厌恶我……” “你若真的在意真相,我置气时的三言两语根本无法撼动你的决心!”姜瑾桃咬牙,脸颊紧绷,耐心已经耗到底,“爱情不是你几句温言软语,记得几个喜好,营造几次仪式感能求来的!程总怕是做戏做得麻木了,都忘记什么是爱情了。” “爱情?”程庭烨嘲笑道,“姜瑾桃,你还真把自己当十八岁?你别忘了我们是联姻,不是两情相悦!” “可我跟你相爱,不是奔着联姻去的!”姜瑾桃鼻头酸涩,气势仍不输,忍着牙关的酸涩,她开口,“你表白后的那天晚上,你带着我去山顶,你说,如果没有联姻,你还是会自愿跟我在一起!” “幼稚!” “是,幼稚。我这么幼稚的人,还是没有资格成为你的联姻对象。程总,该断就断吧。”姜瑾桃闭上眼,再缓缓睁开,那些酸涩、不甘、遗憾、失望的情绪淡去,只剩下决绝和果断,“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的态度了。我跟我父母说的不是气话,是真话。” “姜瑾桃!” 程庭烨怒喝,双目猩红,像野兽,方才的矜贵儒雅早不见踪影。 “感谢程总的饭局。”她提起包,心中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 经过餐车时,她脚步微顿,回头冷淡道:“蛋糕和包厢的钱我来出,金额发我。你不发,我转给你一千元。” 闻言,程庭烨愤怒上前,却又在半路顿住脚步。 “呵。”姜瑾桃不屑地挑眉,望着他的眼神带着些戏谑,“不妨将你的小情人们都叫来陪陪程总,也算不打扰您的雅兴。” 言尽于此,姜瑾桃转头便走,高跟鞋踩过深色大理石地板,一声一声,击碎长达十年的枷锁。 她从未走得如此洒脱,如此轻松。 尽管,程庭烨在她身后高喊,不会答应放弃联姻。 不放弃? 这可由不得你。 从购物广场走出,周围的道路拥挤不堪,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庆祝难得的假期。 要不是程庭烨提起,她真的忘记了自己的生日。 最近的事情有些太多了。 经过最近的路口,她打算再走远些,以便减少堵在车上的时间。 天色渐暗,路灯次第亮起。 前面,有一家精致的蛋糕店,亮着暖黄色的光,温暖、温馨。 她一时有些恍惚,想不起自己上次吃生日蛋糕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六七年前了,虽然不记得程庭烨和那时的自己是怎么相处,但她记得,那天深夜,姜淮辰在她约会结束回到家后,将一份一人食的蛋糕和礼物送到她的桌前。 “柠檬慕斯,尝尝。”他道。 “专门买的?”她立刻放下手头的论文,忙忙地去尝。 “都说了顺路,怕他不知道你的口味,你吃了不高兴。”姜淮辰垂眸望着她,忽然来了句,“你怎么不让他给你买蛋糕?” “他不喜欢。尤其是慕斯。”她随口答着。 “也不能给你顺路买一份吗?” 她那时死要面子,就是不肯承认程庭烨就是没用心。 现在看来,一切早有预兆。 再抬眸,视线尽头,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左手抱着花束,右手提着一份小蛋糕。 那人身材挺拔,走路带风,但四下环顾,不时停顿,对周围并不熟悉。 忽而,她见他肩上趴着一个白团子,不似衣服装饰。 那是…… 她弯了弯唇角,加快脚步,想要追上去。 可她穿着高跟鞋,始终比不上那人的速度,心中暗暗较劲。 她只见他拐进一条巷道,努力赶到巷口,却发现—— 他已经消失在车水马龙的街道。 42. 庆生 晚上七点半,姜瑾桃从车上下来,便匆匆地进了院门。 她惊奇地发现,平日里亮着浅蓝色光芒的冰灯,如今成了粉红色,格外显眼。 粉光映亮附近的花丛,迎春花正盛放,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她不由得加快脚步,推门而入。 “穆昭远——我回来了!”她心情愉悦,换了鞋,却没见到他跑来露面。 客厅亮着灯,却无人。 储物间房门紧闭,里面一片漆黑。 她疑惑地走到餐厅,桌上的剩菜不翼而飞,但—— 餐桌上放着好几只精致蜡烛,烛台与她在餐厅里见到的无异。墙上挂着五颜六色的气球,小彩灯沿着气球缠绕,围着餐厅,一闪一闪。 是要庆生吗? 只是……人呢? 她走到储物间,敲了敲门,推门进去,转了一圈,也不见人影。 她沿着楼梯,下到负一楼。走廊的灯尽数熄灭,只有尽头的冷库亮着微光。 只剩下制冷设备的运行声隆隆作响。 “穆昭远?”她沿着走廊快步往前,只想尽快见到他。 推开冷库的门,里面一片漆黑,只能借着走廊的光,看见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莹莹的蓝色光点从他身上冒出,像是感应到她似的,纷纷朝她飘来。 它们转圈,将她围在中间。 心中的那份喜悦被眼前景象冲淡,她心里像是被扯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 “穆昭远。”她走进,蹲在他身边,“你怎么了?” 见他不动,姜瑾桃抬手,手掌抚过他柔软乌黑的头发,语气更加柔和:“不舒服吗?还是睡着了?”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哽,闷在他的臂弯里,“现在几点了。” “晚上七点半。”姜瑾桃听出他声音的不对劲,蹙眉,“你……在难过吗?” “没有。”他微微侧头,躲开她的手,“那你怎么这个点回来?” 姜瑾桃的手悬在半空,她迟疑着,收回手,心头因不安而发颤。 “我……答应你要回来的啊。”她不解,感受到他很明显的抵触,试探着询问,“你是因为我上午的话,生气了吗?” “不是。” “那为什么?”她无奈,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瞥见他眼角的湿润,心里一扯,唇角微动,“又哭什么?” 他将自己抱得更紧,声音中带着极其浓烈的委屈:“你不想我给你过生日……” “我哪有?”她也着急。 “我都看见了,我看见他给你买了草莓蛋糕,看见他站在你身后,看见你对他笑……服务员都说你们般配,你们合适,说……他爱你。”穆昭远忍住喉咙的哽咽,却克制不住肩头的颤抖,克制不住泪水浸湿袖管。 他说到最后,喉头哽咽到几乎说不出话来,心里全是玻璃渣,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会划出新的伤口。 “可我没有吃他的蛋糕,我没有让他陪我过生日!”姜瑾桃开口,与他争辩,“我……我很快就出来了。” “你不想让他陪你过生日,又为什么要去!” “因为我要跟他提分手!”姜瑾桃垂眸望着他微微颤抖的身子,张开双臂,将他抱进怀里,咽下被误会后的酸涩,“因为我忘记了,今天是我生日。” 她感受到,怀里人微动,哽咽的声响明显小了下去。 “我也看见,你抱着花和蛋糕,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里找回家的路。所以我回来了,一秒都没有耽搁。”她将怀抱收紧,抬手轻拍他的后背,无奈叹气,“好了,别难受了。” “怎么我幸运一点,你就这么倒霉啊?” 穆昭远听着她的解释,感受着她怀抱的温度,心里的阴霾一点点消散。 她的怀抱对他而言,还是那么滚烫,烫到肌肤微微灼痛,烫到心尖微微发颤。 疼痛与温暖一同撞来,他还是贪恋她的温暖和温柔。 甚至想法荒诞—— 想由她这么一直抱着,烫到任灵力消散。 // 姜瑾桃不知道抱了他多久,只是疑惑怀里的精灵明明没有再哭,却仍不肯抬起头来。 “我饿了。”她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你不要跟我较劲了。” “那你先上去,我马上过来。” “一起上去。”姜瑾桃盯着他圆圆的脑袋,还是没动,换了一种语气,“抬起头来。” 像一只蜗牛缩进壳里,半晌,她才听到回应。 “……丢人。” 姜瑾桃:“……” “丢什么人,哪有别人?我……我都在你面前丢了这么多次人了,你还不好意思上了。”姜瑾桃振振有词,相信他很快就能抬头带着她去过生日。 “你哪丢人?”他闷闷地开口。 “上次我跟我父母吵架不是……” “我不是人。” “……”姜瑾桃很想笑,又念着眼前这个犟种,努力绷住唇角,“穆昭远,你再不投喂我,我真要饿死了——” 被她说动,他才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厉害,也不知道一个人躲在这哭了多久。 眼圈红着,鼻尖也红着,看着就惹人怜爱。 姜瑾桃的心被牵动,不由自主地伸手捧着他的脸,指尖蹭过他的眼尾。 穆昭远:“……” “你真可爱。”姜瑾桃有意逗他。 穆昭远敢怒不敢言,憋了半天只弱弱地说了句:“你真狡猾。” “来,擦擦。”姜瑾桃给他递纸巾,等他擦净泪水,才说,“以后,不要因为他不高兴了。” 穆昭远抿唇,凝视着那双精致的桃花眼,唇瓣张合:“你也是。” “嗯?” “我说,你也不要因为他不高兴了。”他的目光微微闪躲,不好意思起来。 “那走吧。”姜瑾桃先起身,再朝他伸手。 穆昭远望着那双手,毫不犹豫地握住。 两人拉着手,走到走廊准备上楼,穆昭远拦住她:“你……在这等五分钟,行不行?” “好啊。”姜瑾桃看穿他的小心思,调侃,“点蜡烛去啊。” “对啊,点完蜡烛效果才好。”他快步上楼,兴冲冲地走向餐桌。 姜瑾桃等在原地,突然想起什么,问:“你不是怕火吗?” “这点怕跟你过生日比起来,不算什么。” 闻言,姜瑾桃心生触动,不由得放轻脚步往上走,遥望那沐浴在烛光中的背影。 他捏着火柴尾端,小心翼翼地点燃一只蜡烛,然后又用蜡烛,慢慢将桌上的六只蜡烛全部点燃。 他脊背绷紧,对火光的害怕仍难以消除,但他还是这么去做了。 或许,只是因为一句“她觉得烛光晚餐很浪漫”。 多年前藏在内心刺痛的冰渣,被今日的蜡烛融化,化成水,润泽心灵。 穆昭远一扭头,就看见站在 楼梯口的姜瑾桃,也没板着脸生气,只是走过来,小声嗔怪:“你怎么这么着急?” “怕你把你自己点着融化了。”姜瑾桃抬手,自然地抓住他的手腕。 由穆昭远领着到了餐桌边上,她被安置在最里面的主座,然后看着穆昭远用着隔热手套,将早早放在烤箱保温的牛排端上桌。 又转头,从冰箱里取出蛋糕,端上桌,拆掉外包装。 烛光下,蛋糕泛着浅黄色光芒,淡淡的柠檬香气弥散开来。 “还喜欢吗?”他站在桌子另一端,紧张到双手交握。 “喜欢。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这款?”她倍感意外,喜不自胜。 笑意缀在唇角眉梢,满眼满心都是喜悦。 “因为……”穆昭远刚要开口解释,突然想起读取她记忆的事情万万不可告知她,只好搪塞过去,“我其实不知道,就是感觉上次的柠檬鸡爪你吃得很开心,才猜你是不是喜欢柠檬口味……” “谢谢你。” 姜瑾桃真诚道谢,话语传入穆昭远耳中,已是天籁。 待蛋糕蜡烛插好并点燃,柔和的烛光中,他对着姜瑾桃,唱着生日歌。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她,眼神失焦,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深重。 她许愿时,虔诚、美丽、幸福,似自有神性。 汹涌的爱意,几乎要将一切感官淹没,只剩下升腾的热意,只剩下被光芒朦胧的恬静侧颜。 她吹灭蛋糕上的蜡烛,他回过神来,鼓掌。 似乎是因为高兴,姜瑾桃的话变得多了起来,她说起日后想在Z城定居,那里的冬天有白雪皑皑,夏天有蓝到纯净的大海。 她说起最坏的打算,剩下的钱也足够她买一个三室两厅的房子,买一台平价的车子。 “对了,买不起冰库,也要定制一个大一些的冰柜。” 听到这里,穆昭远怔然抬眸,神色错愕。 他觉得不真实,像浸在水中。 “怎么了?这么惊讶干什么。”她笑着,轻弹他的额头,“当然要带上你了。是你自己说的,会陪着我,我总不能真让你住在码头冷库。” 一时间,不知道是感动还是酸涩先冲上心头,激起极其复杂的涌流,在心中百转千回。 “好。”但他还是这样应着。 吃过晚饭,姜瑾桃坐在沙发休息,穆昭远从储物间里拿着一个礼物盒出来,郑重地递给她。 “谢谢。”姜瑾桃掂量着礼物盒的重量,不禁好奇问,“什么东西,还挺沉。” “你……回去看就知道了。”穆昭远坐得笔直,眼神中添上羞赧。 姜瑾桃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实在看不下去,笑着拉住他的手臂往后一靠:“别坐那么直了,累不累啊?” 两人一同陷在沙发靠背里,心中安定而幸福。 姜瑾桃望着天花板,突然问:“你当时,看见他站在我身后,在想什么,之后又这么难过?” “乍一看,觉得你是仙女,他是王子,天生一对。”穆昭远忍着醋劲,小声嘟囔。 “噗嗤——”姜瑾桃忍不住笑,扭头看他,“你怎么组对的?王子要跟公主啊,仙女才不跟王子组对。” 穆昭远接着问下去:“那仙女和什么天生一对?” 姜瑾桃一时也想不到,目光扫过他那双干净澄澈的圆眼,心下萌动。 又移开视线,装作不经意地开口: “仙女和精灵。” 43. 日常示爱 上楼途中,姜瑾桃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姜淮辰的。 姜瑾桃抱着礼物和花束回到卧房,点了接听。 她念着姜淮辰生病一事,忙忙地开口:“喂,哥,你……” “瑾桃,生日快乐。” 姜淮辰的声音听着有些虚弱,但一如既往地沉静。 “祝福我收下了,谢谢。你生病是怎么回事?”姜瑾桃暂时将礼物和花束搁在一旁,问。 “没事,我心里有数。” “你最好是。”姜瑾桃拧眉,直截了当道,“我回家的路上问了你助理,他说你两天前在开会的时候突然晕倒,去医院查也没查出什么来。” 对面沉默许久,才说:“没事的,就是太累了。” “你最好给我说清楚。” “我说不清楚,因为……”姜淮辰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我知道怎么处理。” 没头没尾,含糊不清。 明显是有事隐瞒。 不过她这个哥哥做事向来靠谱,应该不至于拿自己的身体健康开玩笑。 姜瑾桃还是想等他主动说,却无果,只等来他委婉的挂电话请求。 “那……你照顾好自己。”她垂眸,低声嘱咐。 “怎么抢我台词?” “认真的,别开玩笑。” “嗯。你也是。” 姜瑾桃听着熟悉的声音,唇角微动,心里话脱口而出:“你劝和还是劝分?” “我没劝和过,一直劝分。” “嗯,投你一票。” “……” 话题正往搞笑的方向跑偏,姜瑾桃清了清嗓子,言语中带了认真:“我这次真要跟他分了,不觉得我很鲁莽吗?” “你的决定什么时候鲁莽过?你专心分手吧,出了事我兜着。” “你先从床上站起来再说吧,我自己兜着。” “是病了不是残了。”他暗暗咬紧后槽牙道。 姜瑾桃不禁抿唇一笑,目光柔和了些:“我真要挂了啊。” “今天吃到蛋糕没有?” 闻言,她准备按下挂断键的手指顿住,眼底添上了些笑意:“吃到了,柠檬慕斯。” “自己买的?” 姜瑾桃目移,望着床头柜上的花束和礼物,道:“有人送我的,你就放心吧,有人对我好。” “行。那晚安,你早点休息。” “嗯,晚安。” 挂断电话后,姜瑾桃垂首静坐许久,才轻叹一口气。 以后……或许就要站在不同的立场了。 手机振动,一条消息弹出。 姜淮辰:有人对你好?是我理解的那样吗? 她咬唇,盯着那条消息许久,才回复:应该是你理解的那样。 对面没有再回复,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被震惊到了。 提起穆昭远,姜瑾桃坐在床沿,回味着自己方才跟他说的那句轻佻的话,脸上一阵发烧。 “今天真像喝醉酒一样……晕乎乎的。”她清了清嗓子,压下那份尴尬,拆开怀里的礼物盒。 是一个画本,还有一件米黄色的羊毛大衣。 她觉得意外,拆开包装,将大衣穿在身上,却格外合身。 像是完全掌握她的尺码。 还是说…… 他帮她晾衣服的时候,看见了? 奇妙的羞赧浮上心头,她撇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拿起画本。 手指捻着纸页,勾线笔下的简笔画小人,悄声诉说着他眼中的她。 从雪山相约赶路,到雪崩昏迷时隐约听见她的哭声;从藏在冰柜被砸脑袋,到捧着冰灯指引她回家;从守在窗边向外张望,到等在路边被接回家。 画本的最后,是她朝门外走,他躲在楼梯拐角,望着她远行。 她说:“下午见。” 他说:“等你回家。” 门关上,小精灵坐回书桌,拿起一个空白的画本,在心里说: “现实中见不到你,那我们画中见。” 精灵提笔,在扉页写下: 致世界上对小精灵最好的人类。 姜瑾桃这才发觉,自己翻页翻得太急,错过了扉页的留言。 眼眶不知何时湿润,她吸了吸鼻子,不舍得合上画本,拿起手机,点开与穆昭远的聊天框。 许久,她才编辑两条消息,发送: “礼物收到了,我很喜欢。” “致世界上对我最好的小精灵。” 消息刚发出,一个电话毫无征兆地打来,看清来电人时,姜瑾桃这才想起自己忘了这么重要的一件事。 她按下接听键,走到桌前,试图整理桌上凌乱的资料和线索。 “喂,莫先生。嗯……我们上午才通过电话,你那边是有新线索吗?”姜瑾桃将手机举到耳边,心里莫名有一种大考的忐忑。 她实在不想对面人再发一条与上次录音类似的,对她杀伤力极大的录音证据。 “我这边录音有些损坏,修复后周一发给你。”莫先生语气平静,不像是有急事要告知她。 姜瑾桃暗暗松了一口气。 “姜小姐。”他开口,语气郑重。 “嗯,怎么了?” “我听说,今天是你生日。”他话语微顿,似乎在调整情绪,再带着几分认真地说出,“生日快乐。” 姜瑾桃被这意料之外的生日祝福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摸了摸鼻子,然后道谢。 对面先挂断了电话。 这……是打电话过来的主要目的? 她知道这个莫先生对她十分了解,知道生日应该也不奇怪。 但专门打电话来祝福,确实有些奇怪了。 再结合最开始两人的谈判,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几乎是将所有利好条件都偏向了她。 姜瑾桃凝视着已经熄屏的手机,压下眉,表情添了几分凝重。 莫先生对她,可不只是仅仅对合作对象那么简单。 他似乎想要超出合作对象的关系,以个人名义朝她释放善意。 凭着一种直觉,她大概猜到—— 这位莫先生,是真心对她好,甚至想与她发展关系。 虽不明原因,但至少也为这个合作关系上了一道安全锁。 后续的事情,等案件结束再解释清楚吧。 // 另一边,冷库。 白团子原本趴在穆昭远的胸口上呼呼大睡,却突然被拎起来,迷糊地望着他。 “可我刚才搜了,仙女和精灵也不是一对啊?”穆昭远眉宇间蓄着愁,他将白团子托在手心,开口,“她的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啊?” 白团子不会说话,只从他的手心里蹦出来,躲在冷库角落睡觉。 穆昭远:“……” 他翻身,望着白色的天花板,如飘浮在云端。< /p>“还有那两条消息……”他想着消息的内容,脸上泛起潮红。 致全世界对她最好的小精灵。 是最好。 他不禁将被子拉上来了些,唇角快要咧到耳根。 身体变得好热。 原来偷偷喜欢一个人类,是这种感觉。 要融化,但还是忍不住靠近的感觉。 是喜欢吗? 应该是吧。 // 次日清晨,穆昭远等在吧台边上,听见楼梯传来声音,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等姜瑾桃下到一楼,往这个方向走,他又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姜瑾桃见一大早穆昭远就等在吧台边上,心跳莫名有些快,想起昨天一时冲动说的轻佻话,她挪开视线,往餐桌走去。 他应该不会直接提起什么喜不喜欢的事情吧。 不……不会让她为难吧。 “瑾桃。”他叫住她。 姜瑾桃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普通的称呼中怎么若有若无地带着一丝暧昧。 念头刚冒出,她就逼自己甩开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就……正常叫个名字,暧昧什么。 “怎么了?”她转过身来,脊背因紧张而紧绷。 “今天咖啡要加冰吗?”穆昭远问完,目光就快速从她身上移开,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你前阵子忙,冰好久没加咖啡……不是,咖啡很久没加冰了。” 姜瑾桃:“……” 这只小精灵在……在害羞什么啊? 不就一句话吗? 她上大学的时候,这种程度的话根本上不了情话台面的好不好? “加吧。”姜瑾桃心知这种情况要越平静越好,尴尬才不会一直存在于两人之间,她忍住笑意,话语如常,“你看看变个什么花样?” 扭头过去看时,她刚好逮住穆昭远盯着她的灼灼目光。 接着就注意到他红到滴血的耳根,还有几乎通红的脸颊。 姜瑾桃:“……” 穆昭远掩下眼底的情愫,再抬眸,恢复到原来那副单纯无辜的模样。 姜瑾桃觉得好笑,努力想要绷住,却失败了。 “怎么了?”穆昭远疑惑。 “那个……给你自己先变两个冰袋吧。”她斜眼瞥他,指了指他的脸颊,笑意加深。 穆昭远闻言,僵立在原地,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有些不知所措。 最后,还是咖啡机的提示音解救了两人。 姜瑾桃长舒一口气,端着咖啡杯,然后放在他面前。 穆昭远眼睫颤动,似乎还没从刚才的羞赧中回过神来。 “你随便变一个,就平时常用的。” “嗯。”穆昭远低头,手心刚变出一个蓝色光团,动作却顿住。 姜瑾桃不解。 穆昭远扭头确认:“你要的,是能刚好卡在你杯子里的爱心?” “……” 姜瑾桃的大脑一时宕机,半晌后才答:“你平时给我加冰,都是这个?” “你……你没额外要求,这是默认款啊。” 她欲言又止,偏生这时候眼前的精灵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只剩她一个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合着你……每天都在示爱呢。 这话说出去是能拉他下水,不过这有些太唐突了。 唐突到,光想想就脸红。 44. 心疼 于是姜瑾桃捧着那个装着“刚好卡在杯子”爱心冰块的咖啡,坐在了餐桌上。 昨晚的那句话,让两人相对无言,各怀心事。 姜瑾桃的电话铃声响起,她瞥见是沈枫乔打来的,便点了接听开了免提。 “姜姜!”沈枫乔欢快活泼的声音传来,“你生日过得怎么样?” “放心吧,挺好的。” “你别是自己一个人过的啊。” 姜瑾桃抬眼看向对面,答:“有人陪我过。” “谁啊,我认识吗?” “不认识。”姜瑾桃一边说,一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你新欢啊?” “什么啊!”姜瑾桃被咖啡呛到,咳嗽了好几声,还心虚地瞟了一眼穆昭远,忙忙地拿起手机,关闭免提。 “不是的话你那么激动干什么?” “你别管,说话注意点。”姜瑾桃躲着穆昭远好奇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大早上都给我吓醒了。” 简单聊了几句,姜瑾桃碍于穆昭远在场,有些匆忙地挂了电话。 她继续若无其事地啃食碗中的沙拉,却无法忽略穆昭远目的性过强的目光。 不会他要她承认他是新欢吧? 还是懵懵地问她什么是新欢。 “姜姜。”他自言自语,音量并不大。 姜瑾桃:“……” 脊背一阵发紧。 “好可爱。”他眉梢闪烁笑意,依旧是那副呆萌模样,“我可以这样叫吗?” “不行。”姜瑾桃想也不想就拒绝。 “为什么,你朋友可以这样叫啊?” “我不习惯。” “我多叫你就可以习惯了。”穆昭远一脸无辜,话语停顿后,黑睫垂着,“还是说,我连你的朋友都不是?” 姜瑾桃只觉奇怪,咀嚼的动作一滞,眉头轻蹙:“别上网学些没用的。” “我没学。” “那怎么这么茶?” 穆昭远没再还嘴,闷闷地吃了起来。 姜瑾桃满眼只有他气鼓鼓的脸颊,心里一软,不忍就这么晾着他:“那个……程庭烨也没这样叫我啊。” 闻言,穆昭远抬眼看她,心情似乎好了些:“哦。” 变脸变得这么快。 姜瑾桃扬了扬唇角。 “那我可以怎么称呼你?”穆昭远突然认真起来。 姜瑾桃:“……” 计从心生,她眯着眼睛,盯着还不明情况的小精灵,忍着笑说: “那……叫我姐姐?” 穆昭远被她这突如其来要求吓了一跳,他躲着姜瑾桃的视线,最后硬着头皮问: “你想听吗?” 他说完,便直直地对上姜瑾桃的目光,带着令她无措的坦诚。 只要想,你就会答应吗? 姜瑾桃心跳鼓噪,一种说不上由来的燥热上涌,又在他单纯而坦诚的注视中得以安定。 “我想。”她唇瓣翕动,说出内心所想。 而后大脑又在一瞬间混沌,只剩下桌子对面穆昭远微红的脸。 “姐姐。”他望着她的眼睛,说得小声,甚至有些模糊。 但那声音带着生涩,还有少年音的清亮加成,已经让她着迷。 更何况,还有情绪,带着好奇与羞赧,崇拜与依赖。 姜瑾桃的心跳顿时乱了节奏,愉悦与满足霸占心头,而后是迟来的羞赧和一丝罪恶感。 像飘在半空。 她忽然能理解这个称呼的独特吸引力了。 “你好像很高兴?”穆昭远歪着头,模样不解,出于好奇,又试探性地叫她,“姐姐。” 姜瑾桃望着他出神。 手心有点痒。 想捏脸摸头。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那些邪恶的思想,口是心非道:“可以了。叫……叫一下就够了。” 再叫,真要吃掉他了。 // 吃过这么一顿情感浓度极高的早饭,姜瑾桃已经有些做梦的感觉。 所以在穆昭远问她要不要一起看漫画时,她下意识选择答应。 “今天不忙吗?”穆昭远坐在沙发上,一边问,一边用平板打开漫画页面。 他柔软的发丝自然垂着,发尾湿润,像是睡迷糊以后起来发现头发卷起来,硬生生地用水将它们收拾服帖。 凑近,他身上淡淡的松柏香可闻,像是走进了森林般舒适。 姜瑾桃靠在沙发上,接过平板,看起漫画来。 上次只顾着想情节,这次,她也抽空观察画风。 线条干净,不赘余。虽然不繁复精致,但极其生动。 尤其是对颜色的把控,恰到好处。 这次是一对情侣,游玩时迷路,不巧赶上暴雨,遇上落石。 不放心跟了他们很久的小精灵及时出手相助,才让两人得以存活。 或许是因为太倒霉,情侣两人心情并不好,走回小木屋时争执一直没停过。 不过到了小木屋,男方主动道歉,态度极其诚恳。面对女方的冷脸也不愠怒,软下态度来讲笑话逗她开心。 暴雨停歇,女方觉得屋子里太闷,出去走走。男方则陪着小精灵生火,烤干她们被雨水浸湿的衣服。 “你看,她就是事多!” 小精灵停下手中的动作,盯着火堆应了一声:“她只是不太舒服。” “小伙子,你以后找对象可别找那样的。我交往的另外几个女生哪个不比她好。要不是她家里有两个钱让我日子过得轻松些,不然我才不会……” 小精灵错愕地望着他,显然不能理解同时谈好几个的行为。 “你看,年纪小就是年纪小,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你不能这样。” 男人不置可否,见话不投机,就等在门边,神色烦躁。 待女生回来,小精灵便听见那些伪善的话:“宝宝,你看见什么好玩的了?我们到时候去拍张照吧。你挑的地方我肯定喜欢……你不用道歉,我根本没怪你……我爱你宝宝。” 等衣服烤干,天气转晴,穆昭远打算把他们送到附近的观景台。 路上,那男人换上热情的面容,话多起来。 “你有什么爱好吗,小兄弟?” “画画吧,我喜欢画画。” “这简单,我刚好认识一个美术老师,到时让他教你啊?” “真的。” “我说话你还不信。” 小精灵确实被这话诱惑到了,想要跟那男人打好关系,替他隐瞒。 可傍晚,将要分别之际,他还是没法替这样一个伪善的人遮掩,悄悄地将男人今日在小木屋对他说的话告诉了女方。 赶路匆匆停止,女方勃然大怒,质问男方并找到他和另外三个女生的暧昧聊天记录。 “我们家供着你吃穿,结果你却跟她们说我只是一个脾气极差的人,随时要分手?” “不过是几个臭钱!你以为我还要对你感恩戴德!” 争吵越来越激烈,小精灵无措地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方才如胶似漆的两人转瞬形同陌路。 “那我们分手!” “分就分! ” 黄昏时分,夕阳拉长众人的影子。小精灵蹲在地上,看见两人的影子扭曲、变形,晃动、狰狞。 气氛如冰霜,众人淌过泥泞,即将到达观景台。 “你以后,从我家滚出去!”女方回头冲男方大喊,眼睛里有浓烈的失望,还有不可撼动的决绝。 “宝宝……” “滚!” 最后一抹余辉消失在西边天际,小精灵站在观景台边缘,神色痛苦。 他垂着头,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他抿紧唇瓣,想着自己放弃学习画画机会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女方充满痛苦的眼睛,男方因不甘和怨恨而扭曲的表情映在他眼底,与先前他们的热情与平和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靠着树干,缓缓蹲在地上,心里对他们说着对不起。 却忽略了—— 身侧的男人借着夜色掩饰,对他举起水果刀。 银亮的刀刃闪过,血滴飞溅。 画面最后定格在小精灵的泪眼。 眼睫颤抖,痛苦而无措。 姜瑾桃下意识地抓紧身边人的手臂,手中的平板也差点跌落。 血滴飞溅的画面带来的冲击力巨大,她扭头,眼神急切,希望穆昭远亲口证明那个故事是假的。 可他一言不发,眼眸低垂,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刀刺到哪里了?”她拧眉,呼吸发紧。 “肩……没事。”穆昭远想要躲闪,却被姜瑾桃一把拉住。 两人目光相撞。 “肩膀。”姜瑾桃说出他原本要说的位置,起身,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穆昭远无措地向后仰,目光频频躲闪。 他身上的白色T恤领口很大,姜瑾桃指尖只是轻轻一拨,他清晰的锁骨已然可见。 俯身,她靠近面前的这只精灵,询问时,心疼之意再难掩藏:“哪边肩膀?” “你别看……” 姜瑾桃将他的衣服用力往左一扯,左肩颈窝处狰狞的伤疤清晰可见。 伤疤不大,但伤口很深,至今还微微凹陷。 心脏像被浸泡在盐水里,收缩、发疼。 她手腕被穆昭远轻轻握住,些许的力道让她明白穆昭远心里的纠结。 不想被她知道那些不堪的过去,却又想获得她的安慰。 姜瑾桃视线上移,望向那双犹疑的眼睛,莫名的冲动在暗涌。 穆昭远喉结滚动,目光却一寸一寸变得灼热。 “疼不疼?”她声音低沉,忧伤而心疼。 她耳畔的发丝垂落,擦过他的肩膀,引起一片酥痒。 穆昭远在她的注视中沉沦,急于将那颗被打碎的心展现给她看,好换来更多的注视,更浓烈的情感。 她的心疼,令他上瘾。 “疼。”他哑声,眼眶泛红。 带着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真假混杂,成了亲密接触的催化剂。 “抱一下。”姜瑾桃闷声,张开怀抱,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强势,紧紧抱住他,“抱一下就不疼了。” 怀抱灼烫,清晰的痛楚从皮肤传来,刺激着大脑。 穆昭远唇瓣微张,复杂的情绪因这份额外的痛楚而推至高潮,几近喷涌。 人类的心疼,是他难求之物。 姜瑾桃的心疼,是无价珍宝,更是迷人的危险。 而他早已失去抵抗能力,甘愿沉沦,甚至想法疯狂—— 想在她的怀里,被烫化成一汪春水。 想在她偏爱的土壤里,生长出疯狂的贪恋。 45. 私心 次日是周一,姜瑾桃站在吧台边等咖啡萃取,手上也不闲着,对着镜子涂口红。 穆昭远将蒸饺放在桌上,然后自然地走到吧台边上。 姜瑾桃余光瞥向他,尤其是他洗头后毛茸茸的脑袋。 想起昨天的漫画,她此刻觉得穆昭远就是个小可怜,心里柔软,恨不得将自己能给他的好都给他。 穆昭远扭头看向自己,用眼神询问冰块的形状。 姜瑾桃没要求,合上化妆镜后,咖啡里已经出现熟悉的爱心冰块。 她抿唇笑了笑,拿过桌上的咖啡,半是有心半是无意地逗他:“这么喜欢送爱心,难道喜欢我啊?” 说罢她就移开目光,不要求有一个回答,可再看去时,只见穆昭远僵在原地,似被她的话吓到。 “怎么还呆住?”她心里似有某种预感,几分不安像包袱压在心上,不过还是笑着,“逗你玩呢。” 果然,穆昭远垂下眼,没有再追问。 注意到他的失落,姜瑾桃却没有再就那句话解释。 这种名为喜欢的感情,只能是逗他玩才说。 一只小精灵,不会懂人类的喜欢吧。 姜瑾桃有些心神不宁,对面的穆昭远却在她失神时盯住她,目光微灼。 “你也这样逗别人吗?”他垂下头,问。 姜瑾桃抿唇,神色纠结,最后实话实说:“没有。” “因为我是精灵,你才这样说吗?” 穆昭远依旧用着那种平静中带着好奇的语气问,但神态中藏着的情绪却不只是原来那般,而是极度复杂,极度炽烈。 姜瑾桃后悔跟他开这种玩笑,只觉他话语中隐隐的压力让她进退两难。 她扯出一抹笑,但只是为了掩饰心虚:“我说的喜欢,不是男女间的喜欢。” “那是什么?”他问得急,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透不过气来,昨日对他的那份宽容和心疼顿时崩解。 只急于要摆脱现状,眉峰压下,语气加重:“你问够没有?你到底懂什么啊?” 但是话说出口,姜瑾桃后知后觉这句话里的负面情绪比她想象的要强烈得多。 是不耐烦,是打压,甚至是站在人类高位对他精灵身份的蔑视。 穆昭远被她唬住,一动也不敢动,眼神里的偏执与强势烟消云散,只剩下被伤到以后的痛苦与悲伤。 姜瑾桃唇角微动,想解释,却先听见他的道歉。 “对不起,是我不该问。”他脸颊紧绷,喉结滚动间,不知又压下多少情绪。 原本的平静愉悦被她亲手弄砸,姜瑾桃像不甘承认失败的自负者,早餐也没吃完就逃避现实。 也因为一种莫名的倔强,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缓和。 她知道自己看上去冷漠无情,但她顾不上了。 “姐姐。”穆昭远快速起身,声音破碎,乞求,“对不起,我不会再问了。” 姜瑾桃脚步微顿,却还是没有回头,匆匆拿起放在玄关的包和手机,出了门。 在去公司的路上,无数猜测在脑中闪过。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穆昭远心里那份所谓喜欢,或许就是单纯的好感。 像小宠物感恩主人的供养,他也只是感恩她对他的好。 只是他的人形状态会对她有生理上的反应,脸红心跳也不奇怪。 可她回绝了那种单纯的好感,就是在伤害他,是变相地控制他。 她不想这样。 但万一呢? 两个想法在脑中打架,一直到公司也没争出高下。 上午的工作让她暂时抛下那些奇怪的纠结,可到了午休时间,她心里还是莫名愧疚。 穆昭远已经被恶人伤了很多次了,她不能再对他这么不好。 纠结许久,她打字编辑消息。 姜瑾桃:你吃饭了吗? 对面回得很快。 穆昭远:没有。我不是很想吃东西。 真的在难过啊。 姜瑾桃一阵心酸,好好地跟他解释:“今天早上,是我想太多了,说的话很重,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没有要跟你生气。” 对面很久都没有回复。 午休结束,姜瑾桃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回复。 倒是莫先生将答应发给她的录音整理好发给了她。 心情糟糕,姜瑾桃提不起精神,勉强将新项目的工作安排下去。 晚上六点,她坐在车上,反复刷新,却还是没见穆昭远的回复。 将车开到家门口,姜瑾桃却意外发现自家别墅的门竟然大开着。 按下心中的疑惑与不安,她开进车库,才知其中缘由。 程庭烨的车停在里面,想尽办法向她证明他的存在。 她冷下脸,下车,大步朝着屋内走去。 “姜瑾桃。” 还没来得及讨伐,程庭烨冷漠至冰点的声音响起:“你的家里,是不是住了别人?” 她看向餐厅,桌上是热腾腾的菜,饭菜香气如旧,她却提不起什么兴趣。 像失去弹力的皮筋,再跟程庭烨争执,她的情绪也不会被轻易牵动。 “没有住,只是厨师来过。”姜瑾桃平静地与他对视,相信他没有找到穆昭远。 不然,穆昭远一定不会缺席他们的争执。 “你先前从来不让厨师进家门。” “人不可以变吗?”姜瑾桃扯出笑,笑他的荒诞,“程总可以另寻新欢,我就不可以让厨师进家门吗?你我都可以变心,我凭什么为了你的颜面放弃改变我的人生?” “我没同意跟你分手。” “那我也没同意你做我男朋友。” 眼前人的戾气越来越重,姜瑾桃攥紧手里的包:“所以,请程总离开我的家。” 空气凝滞,只有屋外风声作响。 “分手?你会后悔的,姜瑾桃。”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笃定,眼神也从愠怒变为蔑视。 愠怒都是感情的面具,只有蔑视是真的。 程庭烨转身离开,很重地关上门。 姜瑾桃走到落地窗前,拉上薄帘,待他的车走后,她才在屋内唤穆昭远的名字。 房屋空荡荡,她走到楼梯口喊他,也未听见回应。 她蹙眉,只觉不对。 她扶着栏杆快速下楼,就见穆昭远躺在负一楼的楼梯口,昏迷不醒。 “穆昭远!” 她连忙在他身边蹲下,晃了晃他的肩膀。 穆昭远动了动,眉头蹙着。 “穆昭远,你怎么了?”姜瑾桃垂眸,语气里满是心疼。 他的手动了动,循着声音想去碰触。周围很暗,姜瑾桃起身开了灯,这才看见他额角不断渗出的鲜血。 “是不是很疼?我……”她眼睫颤抖,从包里拿出手机,“给你叫救护车……” “不要。”穆昭远勉强睁眼,拉住她的手,声音虚弱。 “你摔到脑袋了,要去检查的!”姜瑾桃着急地把他托起来,让他靠着墙坐好,“你听话好不好?” “我听你的话了……”穆昭远眼神苦涩,向她控诉,“程庭烨要进来,我没有堵门,指纹锁开了。可是他四处找我,我躲不了,才摔下来。” “他没有发现你吗?” “没有。我藏在楼梯下面的暗处,他找不到。” 姜瑾桃眼神黯淡,心里的那种对程庭烨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 安静的楼道里,只剩两人的呼吸声。 “还很疼吗?”她抬手,手指碰触他额头处暗红的血,心尖颤动。 穆昭远半垂眼睫,唇角绷紧,半晌才道:“疼。” “哪里疼?” “哪里都疼。” 姜瑾桃担忧地看向他的手臂,上面是大大小小的淤青,看着触目惊心。 她咬住唇瓣,克制情绪,还是忍不住道:“你就不该躲着他。” “那你怎么办?” “他可以跟别人暧昧不清,我不可以养一只小精灵吗?”她牙关发涩,胸中的压抑也在此时宣泄,“我不可以给自己找个伴吗?” 话落,穆昭远闭上眼,向前倾倒。 “哎。”姜瑾桃直起身子,抱住他,好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他发颤的呼吸清晰可闻,脊背因为疼痛而绷紧。 “你要是实在难受,我们就去医院。”姜瑾桃轻抚他的后背,心里的愧疚感越来越强。 她下意识地将他抱得更紧些,紧到胸口相贴,心跳可感。 穆昭远在她的耳畔低喃:“可我不想……不想麻烦你……让你为难。” “为难什么?”姜瑾桃有些负气。 “只要我躲起来,你的生活就会安安稳稳,你不会被外面的人排斥,不会因为养了一只小精灵被人取笑。”穆昭远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气音,“所以把我藏起来吧,放在冷库的床上,我会自己好起来的。” 穆昭远把姿态放得越低,姜瑾桃就越替他不平,心里越叛逆。 甚至心头会有冲动,想领着他去见别人,想让他不要再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 她心里有了这么个不成形的愿望。 “还能走吗?我扶你回去好不好?”她轻拍他毛茸茸的后脑勺,眼神中藏着担忧。 穆昭远没答,只是将她抱得紧了些。 “我……不会把你丢下的。”姜瑾桃被他抱得有些喘不上气来,安抚道。 趴在她肩上的小精灵安静许久,才半哑着开口,低低地乞求:“你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虚弱的乞求,听得姜瑾桃心里一疼,软成一汪水。 想起他被人类欺负的经历,姜瑾桃总觉得自己做得好像还不够好,让他东躲西藏,因为她情绪的变化而担惊受怕。 “没生气。没事的,你不要难过了。”她摸摸他的脑袋,轻声哄着。 可下一秒,环住她的那双手臂忽然松开,无力地垂下。 穆昭远彻底脱力,在她的怀里昏迷过去。 46. 灼痛 楼道昏暗,穆昭远缓慢睁眼,入目一片漆黑。 他试着动了动,只觉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叫嚣着疼痛。 身侧传来浅浅的呼吸声,他循声看去,勉强在黑暗中看见一个轮廓。 他努力抬手,去抓住她的衣角。 还好你没走。 姜瑾桃靠着墙壁坐着,似乎是过于疲惫,才坐着就能睡熟。 穆昭远勉强爬起来,却因为手臂的疼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衣物摩擦的声音和倒吸凉气的声音将姜瑾桃吵醒,穆昭远的手悬在半空,僵在她耳畔。 “醒了?”她的声音带着残存的困倦。 “嗯。” “我把药箱拿过来了,你坐好,我给你上药。”姜瑾桃起身开灯,脚踝却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攥住。 力道不大,她却隐隐感觉到不适。 “不开灯好不好?” “嗯?”姜瑾桃疑惑。 她回眸,正好对上穆昭远那双带着幽光的眼睛,圆圆的,像小鹿。 她被他的恳求牵住脚步,只好坐回去,可身体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拉进怀抱。 撞上他胸膛的那瞬,姜瑾桃眉心微疼。 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拥抱,不过她还是抱住他,温声开口:“你以后别怕他,下楼小心点。” 穆昭远没应,似乎在享受这个拥抱。 姜瑾桃问:“你们精灵很喜欢被抱住的感觉吗?” “我很喜欢。”他的声音闷着,音调带着被满足的愉悦,“人类的怀抱很温暖。” 听他这么说,又想起他过往得不到爱的经历,姜瑾桃心里又软了几分,臂弯动了动,将他抱得更紧。 她今天不该跟他因为那句话而闹矛盾的。 穆昭远长这么大,都没尝到过爱的滋味,又怎么分得清感恩和喜欢呢? 她先前的那些有意无意的回避,防备谨慎地划清界限,都没有必要。 反而是给他造成了伤害。 她思绪飘远,再回过神来,是因为周围飘起的蓝色光点。 光点升起,再逸散。 与那个噩梦无异。 她心里一紧,迅速松手,想也不想就摁亮了灯。 灯光下,两人皆眯眼,不适应灯光。 姜瑾桃重新蹲下来,就见穆昭远的脸上比方才更为惨白,唇瓣的血色褪得干净。 可他的手臂却泛起大片的红,像用力揉搓过的痕迹,又像轻度的烫伤。 对了,轻度烫伤…… 他怕热啊! “你……”姜瑾桃又气又心疼,抓着他的手腕,语气重了几分,“你被烫到了为什么不说话?” “不是被烫!”他答得很急,很快。 神色慌乱,他想也不想地就再次抱住她。 姜瑾桃躲闪不及,被他箍进怀里,死死地抱住,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疯了!”姜瑾桃用力推他,眉头紧锁,呼吸都带着担忧。 她眼睁睁地看着逸散的蓝色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梦里的景象就不受控制地浮现:他变成无数光点,消失在她的怀里。 情急之下,她眼眶泛热,咬住他的颈窝。 穆昭远吃痛地闷哼一声,却还是没有放手,偏执地将她越抱越紧,任由灼痛传遍全身,疼到大脑微微发麻。 直到—— “穆昭远,你抱疼我了!”姜瑾桃厉声道。 他才恍然松了手,眼底的偏执一点点消失,恢复成平常模样。 他垂眸望着自己通红的手臂,牙关咬紧。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姜瑾桃呼吸急促,脸色因动怒而涨红。 “告诉你,就再也不能跟你拥抱。”他仰头,眼神不甘,“那我为什么要对你坦诚?” “你……” 姜瑾桃几度欲言又止,最后扭头,搬来药箱,翻找药膏。 穆昭远脸颊紧绷,见姜瑾桃要把药膏挤在他手臂上,他赌气似的抽走手臂。 姜瑾桃抿唇,拿着药膏追上去。 却没想到一堵半人高的薄薄的冰墙拔地而起,横亘在两人中间。 “你拥抱不会痛吗?”姜瑾桃将药膏往地上一摔,心里一股火,“现在又在跟我闹什么脾气!” “我只知道不拥抱会更痛!”他的声音有点颤,“只是皮肤上疼一下怎么了?又不是不能忍受……” “你撒谎!”姜瑾桃起身,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这些光点是什么?刚才你变冰墙都没有这么多,可是在拥抱的时候到处都是。” 穆昭远眼神闪躲,倒是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音量都忍不住拔高:“那到底是可以恢复的灵力,还是不可逆的生命!” 生命耗尽,就会变成光点消失。 “就算是我的生命,那又怎么样?我有挥霍的权利,我想用它干什么就干什么!你凭什么……” “你那是慢性自杀!” 姜瑾桃胸口起伏,心中绞痛:“我们之间可以没有拥抱,可以没有长时间的肢体接触,只要关心是相互的就好,一个拥抱不值得你拿生命去换,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穆昭远撑着站起来,眼眶不知何时通红,“成为精灵的十几年每天都活在孤独和寒冷中,好不容易遇到人类,不是被算计就是被伤害……” “你根本不知道一个拥抱有多珍贵!”他话语微哽,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酸涩,“别说是十天半个月的寿命,就是用十年的寿命我都愿意去换!” “你……” “你都可以为了一段感情浪费十年,我就不可以为了一个拥抱牺牲寿命吗?” 一句话戳中姜瑾桃的痛处,她仿佛能预见到跟程庭烨分手的种种。 她的体面、她的选择、她的感情全部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是人生的污点。 这只精灵也不例外。 她扯出一抹冷笑,话语锋利: “你以为你口中的‘喜欢’就有价值,对我而言就不是浪费吗?穆昭远,你连人都不是,你凭什么将我的选择跟你的莽撞划等号?” 穆昭远站在原地,高出她大半个头,却气势全无。 似被石化,被中伤,僵住,脸色煞白。 姜瑾桃心里有一瞬的触动,觉得他可怜,觉得自己太狠心,可这些想法不足以牵住她离去的脚步,不足以让她认同拿生命去换拥抱的极端行为。 所以她头也没回地上楼,留下一只伤痕累累的精灵在暗处。 每远离他一步,她的心脏便会被牵动一下。 她自认为自己算 得上果断,可面对他,却又总是心软。 怕他离开这里回不去雪山,怕他跟程庭烨正面冲突,怕他在自己这里也得不到关心和在意。 她上楼的脚步顿住,最后还是心一狠,快步进了卧室。 // 穆昭远在原地等了许久,还是没有等来她的回头。 他拖着伤痕累累又疲惫不堪的身体,回了冷库。 仰头躺在床上,他咬住唇瓣,努力克制情绪,可过往种种还是控制不住地浮现在眼前。 无名的大手让他今日像坐过山车一般,在那个拥抱处达到高潮,又在争执中回落谷底。 环顾四周,精心的家具布置,合适的冷库温度…… 是他索要的太多了。 是他太贪婪了。 还是说,他的方法错了。 他不该对她强硬,就该百依百顺,好满足她对他的掌控感。 更不该故意摔下楼梯,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给这段关系施压,就该好好对待自己,好让她安心和平静。 过分用力,总是适得其反。 过分贪婪,总是自食恶果。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强迫自己忘掉那些荒诞的、不切实际的想法,强迫自己放下被人当作人对待的执念。 强迫自己,不要奢求用精灵的身份,去索要他为人时就没有获得的东西。 可辗转反侧,混沌中,他只能想起那个拥抱。 那个伴随着灼痛的滚烫的拥抱,那个让他感到幸福的拥抱。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么怕热,是天生就不配得到温暖。 所以明明是那么让他感到幸福的拥抱,都在燃烧他能感受幸福的年月。 他也不能告诉姜瑾桃,他时日无多。 是刻在命运里的禁忌,是注定会存在的谎言。 就算能告诉,他也不会告诉。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他眼睫颤抖,望着手心冒出的细碎的蓝色光点,“我一开始……也只是想活着。” 像人一样活着。 像人一样,获得思念与认可。 而不是现在,将活着这件事与他人评价绑定,让生存依赖他人的施舍。 他这一生的运气,或许就用来遇见姜瑾桃了。 他这一生的走向,也都放在她一人身上,放在不到一年的跨度去赌了。 午夜,他终于睡去,可梦里没有桃花源般的精灵记忆,只有深陷于现实泥潭的人的记忆。 心湿漉漉的,像淋过一场骤雨。 再睁眼,悲伤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 冷库亮着洁白的灯,床边,一个药箱大开着。 手腕被人轻轻抬起,湿凉的药膏覆盖其上。 她的手指隔着橡胶手套,触碰他的皮肤。 视线上移,他看见那个牵动他所有复杂情绪的人。 她安静地坐在床边,长长的睫毛垂着,长发自然披散,那双妩媚的桃花眼微微泛红,此刻只盯着他手臂的泛红处。 她端庄、美丽,偶尔冷漠但常常温柔。 穆昭远望着她,出神,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眼睛一眨不眨。 直到,她轻掀眼皮,只瞥他一眼,便收回目光,淡淡道: “不要可怜巴巴地盯着我。” 47. 探秘 姜瑾桃刚说完,他的手便勾住她的手指,苍白的脸更添几分脆弱感。 她还是狠不下心甩开他的手。 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比昨晚柔和不少:“怎么不给自己上药?” 穆昭远半晌没答,深深地望着她,眼神可怜:“我在做梦吗?” 姜瑾桃:“……” 她轻叹一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 “你不是在生气吗?” “生气不可以照顾你吗?” 姜瑾桃继续给他上药,却能感觉到那双吸在她身上的目光,灼热、难以忽视。 “一个拥抱没有那么珍贵。”她垂眸,开口,“至少在我这里,它不是我需要思量才能给予你的东西。” 话语微顿,她继续说:“所以,不要把你的生命说得那样轻贱。” “可是……” “我不管别的人类怎么说,”姜瑾桃语气加重,“但至少在我这里,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你依然有存在的价值。” 等她涂好药膏,再抬眸,就见那双圆眼已经湿润。 他像平常一样,扯出一抹亲切温柔的笑。 姜瑾桃放下药膏,往前挪了挪,离他的脑袋更近。 她注视着他,心里一酸:“你怎么这么倒霉啊?” 穆昭远唇角微动:“世界上只要有一个人类记住我、认可我,对我来说,就不算倒霉。” 就还能活下去。 幸福也好,浑浑噩噩也罢。 他想试着活下去。 // 半小时后。 “你别动了。”姜瑾桃止住他准备起身的动作,“我今天请假了,不去公司。” “那你去哪?” “就出去一趟,有事情要办。大概晚上回来。”姜瑾桃含糊其词,随便应付过去,“你别乱跑啊。” 或许是昨天刚跟她吵架,今天他格外乖,没有追问,只让她路上小心。 走出冷库,她暗自松了一口气,点开导航,标记下穆昭远和莫先生都跟她提过的那个村落。 无论找不找得到证据,她都要去确认一下那个地方的具体位置。 她上了车,正查找路线,却突然感觉车尾一沉。 姜瑾桃:? 怎么好像谁坐上去了一样? 她不确定地向后看去,车尾上并无一人。 她没多想,开车前去郊区。 进入盘山公路,经过一个个村落,她才按着指引进了那个偏僻的村子。 许是今日下雨,田地里并没有什么人。山野里一片死寂。 姜瑾桃犹豫着,思索要不要把车停在附近,就看见一条消息弹出。 她疑惑点开。 莫先生:你去那个地方找证据了? 姜瑾桃心中警惕。 姜瑾桃: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 对面回得很快:因为我也在这附近。 姜瑾桃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正犹豫,对面发来。 莫先生:停车,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停好,走路过去。他们有巡逻的人。 姜瑾桃依她所言做了,裹了一件黑色雨衣,让自己尽量不起眼。 沿着泥泞道路往前走,两侧瓦房破旧,雨水滴落发出清脆声响。 野草快要及膝,草尖雨珠滚落,打湿她的袜子。 远远地,她望见那座看似普通的自建房。 虽然自建房本身设计低调,但周围已是废弃村落,在这建房就显得诡异可疑。 按理,不该这么明显的。 她放慢脚步,四下环顾,再定睛看去,却与一位巡逻者对上视线。 糟糕! 她连连退后,连忙躲在断墙之后,也不敢确定那人有没有过来。 在雨声与滴水声的掩饰下,巡逻者的脚步实在听不真切。 姜瑾桃加快步子,决定绕到屋后,还未行至拐角,她就被一只大手拖着闪躲至屋后,口鼻也被那人结实捂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瞪大眼睛,望着眼前这个带着黑色面罩的男人,攥紧了藏在裤兜里的小刀。 男人压低声音,道:“是我。” 姜瑾桃没听过他的声音,但从他这句话中,她一秒猜出他就是莫先生。 巡逻者仍朝这边靠近,莫先生当机立断,拉着她沿着房屋的围墙继续走,步子极轻。 姜瑾桃由他拉着往前走,小心地避开水坑,防止弄出声响。 她抬眸,盯住他的背影,却觉得有几分熟悉。 这份熟悉感还没来得及寻至源头,莫先生便转过身,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让她保持安静,注意听身侧的动静。 姜瑾桃屏息等待,确定那人没有跟上来,才松了一口气。 面前的男人转过身来,手里攥着一把黑色长伞的伞柄。他稍稍后退半步,似要开口,而后又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跳动。 姜瑾桃等待着,目光不自觉地放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那手指极白,手背青筋突起,没有一丝瑕疵,像天然的艺术品。 只是……他的手指似有被烫伤的痕迹,一片红痕看着有几分狰狞。 像她今天给穆昭远上药时见到的那样。 她忽而想起方才盯住他时心头浮起的那种熟悉感。 莫先生将他的手机举到她眼前,上面写着: “证据被他们转移了,这里很有可能是个陷阱。我劝你不要进去。” 姜瑾桃拧眉,也跟他打字交流:“你怎么证明证据被转移了?” 刚给他看完,莫先生如早有所料般打开手机相册,将空空的档案袋和保险箱展示给她看。 怕她不信,还翻出上周跟踪所得图片对比。 姜瑾桃错愕地望着他,心说这种照片到底是怎么被他拍到的。 本想询问清楚,但她也知道在这个场合不适合跟他对质,便用眼神示意他尽快离开此处。 她领着这位莫先生上了车,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车辆开进较大的村落。 姜瑾桃将车停好,语气不耐:“你为什么那天没有同步告诉我档案袋和保险箱的具体位置?” 她本想得到一个直接的回答,可这位戴着黑色头套的莫先生不肯开口,只将要说的话编辑展示给她。 “我没有拍摄到具体内容,所以无法告知。而且我亲自进去过,我知道里面的防护有多严格。我不能确定你是否会像今天一样一时冲动找过来,这会让我们两人陷入被动。” 他的话滴水不漏,姜瑾桃自知理亏,没有在这件事上再同他过度争辩。 “所以,你算是卧底?”姜瑾桃定定地望着他。 “是。我可以继续帮你打探证据的所在地。”他举起手机,目光沉静。 这时,雨势渐大,雨水模糊了车窗外的景象。 在狭小的车内空间,姜瑾桃凝视着他的眼睛,那种熟悉感让她怀疑莫先生的身份。 她总是想到穆昭远。 可穆昭远做不到莫先生能做到的事。 她怔愣的片刻,莫先生 已经从她身上收回目光,转而在备忘录里打下:“姜小姐,我希望你接下来能冷静处理此事。我知道你迫切想要一个真相,但面对他们,保持冷静和理智是最重要的。” 姜瑾桃看完,靠在椅背上,心里那上涌的冲动让她有些不适。 她当然知道要冷静。 可等他们销毁证据,她就再也没有为自己翻案之时。 “如果你找到证据的存放处,我会动用所有资源,找来人手,去抢夺证据。”姜瑾桃攥着车内扶手,努力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还请莫先生多多留意,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日后要是有了与证据相关的任何消息,请您一定告诉我。” “好。你回去过后,我有几段录音要发给你。” “嗯。”姜瑾桃点头,目光聚焦在他的黑色头套上。 莫先生躲着她的注视,故作自然地望向窗外。 “你为什么不说话?”姜瑾桃缓慢开口询问,“是怕我认出你的身份吗?” 她明显感觉他的脊背一僵。 莫先生点头。 “你好像很笃定我会认识你。”姜瑾桃紧紧盯住他那双眼睛,尽管是侧面看他,也能捕捉到他眼底的神色。 有克制,也有不安。 见他又开始打字,姜瑾桃感觉出了他强烈的逃避态度,心中的疑惑与警惕增加不少。 他躲着她的视线,给她看内容:“我还有急事,去另一个地方找我的车回去,就不打扰你了,再见。” 他手中的黑伞撑开,挡住不断下坠的雨滴。 西装被雨淋得半湿,发尾也挂着水珠。 他沉稳、克制,甚至可能不择手段。 明明他跟穆昭远的性格相差甚远,可姜瑾桃总能从这位莫先生的身上看出穆昭远的影子。 车门关上,他消失在雨幕中。 许久,姜瑾桃收回目光,摁亮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 “证据被转移。莫先生有所隐瞒。” 手指顿住,她蹙眉,继续编辑: “他获取照片的手段存疑。穆昭远跟他存在关系。” // 回到家中,姜瑾桃正准备去负一楼,却听见一楼的洗手间传来淋水声。 瞥了一眼时间,她疑惑道:“这个点洗澡吗?” 想着,她坐在沙发上,等着浴室里的水声停下,等着门被人打开。 “穆昭……” 姜瑾桃回头,刚要试探,却不料撞见他浴袍松垮半开—— 结实的六块腹肌与她坦诚相见。 她一时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而穆昭远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溜回浴室,砰地关上门。 热意上涌,姜瑾桃强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端坐在沙发上。 脑子里却不停回放方才的景象。 他整个人氤氲着水汽,湿漉漉的,浴袍的领口很大,他的喉结和锁骨挂着水珠,只让人忍不住一口…… 姜瑾桃被自己的想法惊到,指尖都忍不住发颤。 可思绪还在向前。 自锁骨下移,是胸口。 “……” 怪不得她每次撞进他胸口时眉骨会隐隐作痛。 那一瞬的景象无比清晰,姜瑾桃捧脸,觉得自己竟然像是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一般—— 会因为见到那良好的身材而脸红心跳。 她有一瞬因自己的羞赧而挫败,过后又自然而然推卸责任,咬牙想,这只精灵难道就真的一点勾引她的嫌疑都没有吗。 48. 奖励 穆昭远重新穿戴整齐出来后,姜瑾桃也已经按下心头的羞涩。 两人对视,又同时移开目光。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穆昭远在她身侧坐下,耳垂红得像是要滴血。 “事……事情办得不顺利,所以我早早回来了。”姜瑾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忘了自己要问穆昭远的事情,只好道,“我蒸饺子吃,你要吗?” “我来蒸吧。” “你回去休息,我来就好。” 穆昭远有些表情僵硬地点点头,然后朝着冷库的方向走去。 姜瑾桃盯着他的背影,那种相似感重回心上。 算了,怎么可能呢? 今天看见他时,他还难受成那样。 饺子蒸好后,姜瑾桃端着一盘饺子进了冷库,却被里面逼人的寒气劝退。 她将那盘饺子迅速递给穆昭远,然后忙忙地穿上挂在门口边的厚羽绒服。 “你这怎么这么冷?”她吸了吸鼻子,走到温度显示的屏幕前,不禁睁大眼睛。 零下40度。 “你……一点都不冷吗?”姜瑾桃回头,见穆昭远抱着饺子坐在椅子上,穿着白色T恤,表情如常。 “我是觉得有点热才调低的。”他闻言,放下饺子,起身,直接关了制冷设备,“你来觉得冷,我就关掉吧。” 姜瑾桃眼见他拿进来的那瓶水都迅速结冰,心说这么冷真的不会冻死吗。 目光移动,最后落在冷库角落的那把黑伞上。 黑色长伞的款式与那位莫先生一模一样,甚至也有伞顶的泥点。 她眼神微眯,缓慢看向穆昭远。 “怎么了?”他不明情况,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自然地解释,“我去松土,中间有段时间没下雨,我就放在一边,没想到就弄脏了。我一会儿去洗洗。” “哦。” 这个理由倒是可信。 见她没有再怀疑,穆昭远紧绷的后背有所放松,然后自然而然问:“那我可以去做晚餐吗?” 姜瑾桃刚想拒绝,可奈何自己厨艺水平实在差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变成:“好啊。你随便做点就行。” 穆昭远扬起唇角,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姜瑾桃:“……” 没偷摸着笑话她吧。 不就是蒸饺有点进水吗?笑什么啊。 // 晚上八点。 吃过晚饭后,穆昭远就一头钻进了储物间画画。 姜瑾桃本想上楼忙活,却发现自己手头的调查工作彻底停摆。 没有证据,所有的计划永远只是计划。 心头烦闷难解,她走到吧台边,从酒柜里找到一瓶葡萄酒,洗了杯子便开始给自己斟酒。 紫红色的液体散发迷人酒香,那丝葡萄甜味勾起她的馋渴。 眼眸低垂,先是小口抿着,过后一饮而尽。 没考虑什么规矩,只是想用酒精麻痹自己的大脑。 一杯饮尽,她低头又给自己斟满。 唇角微动,她想起自己同程庭烨决裂时的果决,现在心头却浮现一丝不安。 万一这场对决,是她落败。 那岂不是这辈子就要被他捆住? 她攥紧杯身,眼神沉重。 眼睛不禁望向那储物间门缝漏出的光亮,嘴里轻声说了句:“要是逃不掉,你怎么办?” 她盯着那扇门,不知饮了几杯酒。 直到醉意上涌,她才朝那扇门迈步,推门。 “穆昭远。”她唤他的名字,眼睛微眯。 “你……怎么了?”穆昭远起身,眉头不可察地皱了皱,“为什么这么晚还喝酒?” 姜瑾桃没答,走到他跟前,近到快要碰到他下巴,才举起杯子,索要:“加冰块。” 穆昭远瞥了一眼酒杯,凝视着她的眼睛,话语轻柔:“葡萄酒也要加冰块吗?” “你快加啊。”她抓着他的袖管,催促。 穆昭远呼吸一紧,脚步后撤,却撞上身后的桌子。 可姜瑾桃似乎丝毫不觉两人距离过近,执拗地要他加冰。 穆昭远无奈,往她的酒杯里加了碎冰。 姜瑾桃低头去饮,舒服地眯眼,可攥住他袖管的手却没有松开。 穆昭远回味着她方才话语中的慵懒粘糯,心跳莫名加速。目光情不自禁地被她眼尾微微泛红的桃花眼吸引,她眼神迷糊,平日清冷疏离的气场削弱不少。 “不……不喝了,好不好?”他垂眸,耐心询问。 可下一秒,他就收到了姜瑾桃的一记眼刀。 穆昭远:“……” 没有喝醉吗? 望着眼前钓人而不自知的姜瑾桃,穆昭远喉结微动,竭力按耐住碰触她的冲动:“姐姐,不喝了。” 许是这声称呼令她心情愉悦,她挑眉,举起酒杯,杯壁轻轻碰在穆昭远的唇瓣上,笑得眼睛弯弯:“能喝吗?” 穆昭远攥紧身后的桌沿,视线落在杯壁上,感受到那点来自她唇瓣的湿润,大脑一片空白。 “喝完它,好不好?”她微微踮脚,凑到他耳畔,话语撩人。 她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泛痒,情难自禁。 “好。”他完全沦陷,便是递来毒药也饮尽。 穆昭远仰头饮尽,只觉酒液味道并不如他预想的好喝,但垂眸就对上那双眼睛,便也顾不得舌尖的苦涩。 他想将酒杯还给她,可垂在身侧的手指被她轻轻勾住。 他错愕地望着她,却见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灵动而可爱。 指尖传来微微的灼痛,他却甘之如饴。 接着,整个人便不自觉地被她勾着走,走到吧台,眼睁睁地看着酒杯再次斟满紫红色的酒液。 吧台灯光昏黄,客厅的灯不知何时被她熄灭。 黑暗的背景里,只剩下她,沐浴在暖黄的灯光中,似披金纱。她扎着半松的低丸子头,几缕发丝垂落,慵懒随性。 她睫毛半垂,脸颊透着粉,像一颗水蜜桃。 穆昭远心里火燎一般,想破罐子破摔地去亲吻她,去拥抱她。 倒酒的时间被无限拉长,终于,姜瑾桃停下动作,将手中的酒杯递上去。 穆昭远克制地抓着她的手腕,呼吸发紧。 “怎么了?” “喝了酒,你不怕我吗?” “怕什么?”姜瑾桃好整以暇地仰头,一只手指托着他的 下巴,像在玩弄一只宠物,“怕你吃了我?” “不怕吗?”穆昭远全身烫得厉害。 “你舍不得的。”她话语笃定,停顿片刻后,又喃喃,“你舍不得我的。” 穆昭远视线移开,定格在她的酒杯上,然后手上用了些力道,径直将酒杯夺过。 姜瑾桃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仰头,一饮而尽,脖颈充血,声音也带着些许偏执沙哑:“然后呢?你还要让我做什么?” 姜瑾桃垂眸不语。 穆昭远早就将她圈在自己的臂弯里,双手撑着吧台,将她困在吧台和自己身体之间的狭小空间。 穆昭远刚要开口,就感觉一只手臂环过他的脖颈,将他往她的方向带。 “这是奖励。”她眉梢洋溢笑意,用气音悠悠道。 接着,穆昭远只觉额头一湿,温软的唇瓣落下,顷刻才分离。 属于她的香气萦绕周身,穆昭远唇瓣半张,眼神逐渐迷离。 像做梦一样。 奖励。 他心里乱乱的,垂眸,姜瑾桃脸上的笑意更深,诱他入陷。 “姐姐,”他嗓音低沉,平日里给自己添上的单纯伪装卸下,只剩下最炽热的渴望,“只是这样吗?” 姜瑾桃笑而不语,接着给他满上,亲自递到他唇边。 一杯,又一杯…… 第三杯饮尽,穆昭远将杯子拿远。 见姜瑾桃要去够,他蹙眉,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抱上吧台桌面,仰头,按耐欲望。 “奖励呢?”他双手攥住她的手腕,目光如炬。 姜瑾桃发觉自己被他控制住,眼神不悦,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唇瓣紧绷:“这是惩罚,罚你……” “罚我什么?”穆昭远凑近,唇瓣就要吻上她的下巴,呼吸滚烫。 姜瑾桃只觉脑袋停止运转,盯住他的唇瓣,就说出心里话;“罚你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就说喜欢我。” 一句话,激起酸涩的骇浪。 穆昭远开口:“我知道什么是喜欢。” “你不知道!”她神色气恼。 他喉头微哽,破罐子破摔: “想亲你,算不算喜欢?” 姜瑾桃一时愣住,表情呆滞。 穆昭远话说出口就开始后悔,尤其是见她没有回应只是僵坐着,更是恨不得让自己从此变成哑巴。 “喜欢……”她迷糊地重复这个词,不自觉的俯下身,停在他唇瓣上方不过几厘米处。 然后,两人对上视线。 姜瑾桃脸颊通红,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情愫涌动、燎原。 穆昭远陷在她迷人的眼睛里,不自觉地松了手。 “你是……我的小精灵。”姜瑾桃垂眸,双手捧着他的脸,声音中带着疼惜,也带着几分情欲。 “只属于你。”穆昭远一时情动,环住她的腰。 却未曾料到,姜瑾桃主动低头,再次吻上他的额头,认认真真地按照数量给了他三个额头吻。 亲完,穆昭远只觉自己踩在云朵上一般,漂浮不定。 接着,姜瑾桃的一句话,更是几乎将他扔进欲望的燃炉: “我有点想亲你的唇,怎么办?” 49. 疯子 面对姜瑾桃的大胆发言,穆昭远只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 她的指尖已经抚上来,轻柔的按压根本挡不住几乎焚身的□□。 “姜瑾桃。”他止住她的动作,语气强硬,“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她回避目光,晃了晃脑袋,声音中重新添上几分往日的平静,“那让我下来。” 穆昭远麻木地后撤一步,心里发痒。 姜瑾桃拿着杯子,走到沙发上坐下,小口喝着杯中的葡萄酒。 直到饮尽。 她闭了闭眼,揉着发疼的太阳穴,才知自己今日是真的喝多了。 那瓶葡萄酒许是见底,不然,她怎么会这么迷糊。 迷糊到对着一只小精灵说想要亲他的话。 她脸上潮热,枕在沙发靠枕上,心跳依旧难以平静。 她蜷紧手指,指腹不自觉地抚摩方才按压他唇瓣的手指,回味那滚烫柔软。 再抬眸,穆昭远不知道何时已经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在靠着她很近的地方坐下,周身散发着酒气和松柏气息混合的味道。 她有些迷糊,肩膀与他相触,非常凉快。 她想碰碰他,感受他身上的凉意。 反正,碰了也不会怎么样。他只是一只精灵,不会到处去控诉,不会学着用人类的利益关系去捆绑他。 想到这里,她大着胆子,扭头看向迷糊垂头的穆昭远,抬手轻轻捏住他的下颌。 “嗯?”他发出疑惑的声音,但没反抗。 姜瑾桃望着那双微眯的眼睛,猜测他醉了几分。 可——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穆昭远便欺身压了上来,手撑着她身后的沙发,漆黑瞳仁里闪烁不定的光芒。 两人鼻尖相触,呼吸发紧。 “姐姐,”穆昭远盯着她的唇瓣,声音哑着,“我想吻你。” 方才索吻的冲动涌了上来,姜瑾桃最后的理智让她开口:“不……” 可之后那些违心的话全被他的唇瓣堵死。 真的撞进那温软,姜瑾桃闭眼,感受着他毫无章法地吮吸、啃咬,不留一丝喘气空间,急不可耐。 “唔……”穆昭远侧头去追,带着偏执,甚至自暴自弃。 姜瑾桃只觉快要窒息,勉强推开他,得以喘息。 压在她身上的精灵粗喘着,眼底映出湿雾,迷离的眼神和泛红的眼尾都在印证他的欲望。 “你不怕烫吗?”她克制着内心的欲望彻底燎原,用那额外的灼烫之苦让他退却,让这段关系回归正常。 尽管,她喜欢他吻过来时清风雪松般的气味,喜欢他包住她唇瓣时非她不可的偏执疯狂。 穆昭远喉结用力一滚,脸颊紧绷: “那就在你怀里融化。” 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他环过她的脖颈,按着她的后脑勺,进行更加疯狂的深吻。 姜瑾桃彻底在他的强势中屈服,在自己过分泛滥的责任心前屈服,甘心地与他抛开一切身份亲密接触。 唇舌交缠,似有引力相系。 难舍难分。 吻到身体酥软,吻到全身滚烫,吻到两人的气味都深度融合。 情动至深,姜瑾桃迷糊中感觉到脸颊上滴落几滴咸湿,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终于,吻到精疲力竭,两人依偎着瘫倒在沙发上。 “烫不烫?”姜瑾桃扭头,嗔怪。 穆昭远唇瓣微抿,摇头。 而后望着天花板,大着胆子告白: “那就在你怀里,化成一汪春水。这样,也没关系。” “疯子!”姜瑾桃拧眉,下意识道。 身侧人笑起来,答得认真: “嗯,只缠住你的疯子。” // 次日醒来,姜瑾桃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唇瓣,心里一阵嘀咕。 “咬这么用力……” 她望着天花板,回想着昨夜的荒唐。 肌肉微微紧绷,她揉了揉眉心,唾弃自己的忍耐力。 要怎么面对他?怎么面对这段类似偷情的关系? 姜瑾桃犯了难,逼着自己先洗漱完换好衣服,磨磨蹭蹭地开始化妆。 直到没有其他事情可做,她下了楼。 穆昭远早早地等在吧台边上,见她来了,目光害羞地躲开。 姜瑾桃:“……” 也不知道昨天是谁亲得那么猛。 姜瑾桃装作没看见他,走到餐桌边上坐下,发现桌上摆着的正是她喜欢的各式早点。 是觉得昨夜冲动,今早就给她做好吃的? 哼。 他倒是一点也不知道昨天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姐姐,”他模样乖巧,“你今天去上班吗?” “嗯。” “那晚上回来吃饭吗?” “应该回。” “好。” 与平日无异,姜瑾桃心里那份紧张消下去不少,直到抬眸—— 发现穆昭远唇边明显的红印。 她不禁怔愣,心想,她昨天也没这么用力。 还是……他被烫到了? 穆昭远明显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唇边,忙着解释了一句:“不是烫的。” 姜瑾桃:“……” 她赶紧低下头,减少尴尬。 是她咬的啊。 那昨天……该不会是她把他咬哭了吧? 不能吧? 没有这么娇气吧。 胡思乱想一番后,早餐终于吃完。 穆昭远收拾完餐盘,见姜瑾桃还没走,自己就下楼,走进冷库。 他坐在床沿,小心地点开录音机,找寻当时录下的录音。 再用莫先生的身份,给她发送就好。 刚选中录音,就听见冷库门被人推开。 穆昭远慌张地将手机藏进被子里,紧张地望着她。 “你……昨晚被烫伤了吗?”姜瑾桃犹豫着开口询问。 “没……有一点,我自己上过药了。”穆昭远紧张到有些结巴。 姜瑾桃倒是神态如常:“那行,我先去上班了。” 说完,便关上了冷库门。 穆昭远起身走到门边,确认她已经上楼了,才开始给她发送录音。 // 另一边,姜瑾桃刚坐上车,就收到一连串的消息。 发现是莫先生发来的录音,她第一时间点开查看。 “4月15日,青秀区环镇码头仓库,我们不见不散……” 码头仓库? 姜瑾桃以为自己错过了录音的前半部分,想要再点开听,对方却已经删除了。 紧接着,又发了几段录音过来。 姜瑾桃听过之后,只觉得最开始的录音并不是当时交接证据时的录音。 他为什么要把那一条新录音删去呢? 他在隐瞒什么? 他说实物证据他自己去取,却又防备她知晓证据的位置…… 莫非是……想要截留? 录音停止发送,一共五段。 姜瑾桃眼神暗了暗,留了个心眼,回复:“我目前还有事,录音晚点再听。” 她指节轻叩桌面,对面回复:“第一段删去的录音,是杂音。” 在撒谎。也在试探她有没有听过。 还以为如果她听到了,会找他询问。 “嗯,没事。”姜瑾桃回复,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盯着那聊天界面片刻,姜瑾桃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 思索片刻,她拨通了另一个人的电话,电话接通,她严肃开口: “我有一段电话录音,需要听消除变音后的原声,越快越好。” // 穆昭远见姜瑾桃尚未发现第一条录音的不对,松了一口气。 回忆起当时,警报响了之后,整个屋子进入戒备状态。 他紧跟着苏云鹤和宋杰,听见他们等警报声解除后的交谈: “4月15日,青秀区环镇码头仓库,我们不见不散……” 当时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他们的声音又不大,房间隔音效果也很好。 所以,那应该才是最终的销毁地点。 但他还是不放心,担心证据会被他们分开存放,或者是声东击西让他们扑空。 于是昨日跟姜瑾桃一起去查看,发现确实被转移了。 又试探出,姜瑾桃真的会冒险一人过来,更是坚定了他最终孤身一人去拿证据的决心。 将手机熄屏,他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写在纸上的计划表: 今晚8点,市中心会所,监听苏云鹤和宋杰的饭局谈话。 // 姜瑾桃回到家便闻见诱人的饭菜香气。 她在门口踌躇,思索着该不该矜持,该不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等了许久,都没听见动静。 她探头,餐桌边没有人,厨房也没有响动。 疑惑地走到桌边,她才找到答案。 桌上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我昨晚没睡好,就先回冷库休息了。你有急事记得打电话告诉我。穆昭远。” 姜瑾桃稍稍松了一口气。 饭后,她上楼,在书桌边,查找码头的地图。 仓库众多,目标难以确定,她一时犯难。 莫先生知道他们的谈话,应该能确定大致位置。 可是…… 今早他的隐瞒,不正说明他并不乐意让她参与进来? 垂眸良久,她想起一个人。 在通讯录里翻找许久,终于找到那个名字——杜景飞。 杜景飞曾经是她的保镖,人狠话不多的那种。 不过后来她上大学,姜家人断了一切经济来源,杜景飞自然也不知去向。 现在找到他,合适吗? 姜瑾桃犹豫着,一条消息却在这时意外弹出。 是穆昭远。 穆昭远:【瑾桃,我遇到点麻烦,你可以来接我回家吗?】 姜瑾桃只觉大脑短路,发了一个问号过去。 穆昭远:【我不在家,在市中心。】 接着,一个定位发了过来。 是一家会所。 名声很不好那种。 她恼意顿生,后槽牙暗自咬紧。 姜瑾桃:【你可真行!】 她起身,拿起手机和车钥匙快步下楼,抽空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等我教训你!】 50. 见证 手机振动,穆昭远垂眸,目光落在姜瑾桃发来的最新消息上。 他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再抬眼,目光清寒。 远处的沙发上,程庭烨与苏绮月两人相拥,吻得热烈。 房间内温度节节攀升,男人的大手伸进薄薄的衣物下,向上抚摸。 唇舌交缠的声音刺耳,穆昭远将摄像头对准他们,心头压着怒意。 他脊背绷紧,只恨自己不能替姜瑾桃泄愤。 眼见他们互相将手伸向对方领口,最后的衣物也要被尽数剥落,他连忙起身,四下环顾后,进了包厢的厕所。 他一只手抓住窗沿,从小窗钻出,另一只手抓住水管,沿着水管一点点从四楼下降。 直到双脚踩上地面。 他拍了拍黑色大衣上的灰尘,靠着墙根坐下,攥着手机,小心地将方才收集到的录音和照片备份保存。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从他面前经过,接着一只手抽过他的手机。 他错愕,仰头就对上姜瑾桃盛满怒意的脸。 晚风潮湿,会所的金碧辉煌的灯光映在她眼眸,非但没有增添柔和,反而显得更加锐利。 接着,他被攥住衣领,一把拽起,往墙上一砸。 后背传来轻微疼痛,穆昭远不解姜瑾桃的怒火。 直到联想方才程庭烨和苏绮月的偷情行为,他才恍觉自己现在在姜瑾桃眼中的形象。 “解释呢?”她语气不善。 “我……”原本的借口在此刻显然不够完备,他只好重新组织,“你知道的,那个漫画平台让我到线下签纸质合同,我就来了。路过这里,我看见了苏云鹤……” 姜瑾桃攥住他的力道微松:“你说什么?” “我跟着他进去,但保镖太多,混不进去。”他目光躲闪,抬手,将自己胳膊上满满的灰尘展示给姜瑾桃看,“我就爬水管,想找到他们,但找不到他们的房间……” “嗯。”姜瑾桃稍稍冷静下来。 穆昭远话到嘴边,想将程庭烨出轨的照片直接给她看,却又觉此刻的时机还算不上成熟。 万一程庭烨又央求姜瑾桃去恢复记忆呢? 他深吸一口气,装出欲言又止的模样,迫使姜瑾桃追问:“然后呢?” 穆昭远小声解释:“我一不小心进了一个房间,里面有人偷情。” 姜瑾桃:“……” “还把窗关上了。” “……” “最后,他们有人去了包厢里的厕所,门打开了,我进到厕所,从厕所的窗户出来的。” “……” 姜瑾桃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对上那双单纯无辜的眼睛,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认命地拉着穆昭远的手腕,带他上车。 “以后,”她系好安全带,正色道,“我的事情你不要插手。以后见到这种情况,不要想都不想就跟上去。” “那证据就跑掉了。” “你追上去就能搜集到证据吗?” 身侧的小精灵没有再说话,姜瑾桃双手握紧方向盘起步,忽然听见他用极小的声音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搜集到证据?” “嗯?你搜集到了?” 穆昭远唇角动了动,在手机上翻找片刻,将照片递给她看。 姜瑾桃定睛看去,发现是苏云鹤和宋杰共同走进会所的照片。 虽说算不上很好的证据,但可以辅助证明两人确实私下有来往。 “发给我。”姜瑾桃道。 “嗯。” 她正要继续往前开,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身体一僵。 穆昭远不解,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车库的灯下,程庭烨扶着苏绮月,两人的衣衫凌乱,仔细看去,还能看见脖颈和脸颊上的红印,足见激烈程度。 姜瑾桃握着方向盘的手暗自攥紧。 心像是在下坠,极速变冷。 真是奇怪啊。 十几年的情意,在她失去记忆后,只能用这时生理上的失落反应来佐证。 “要拍照吗?”穆昭远一边问,一边将照相机打开。 姜瑾桃望着两人的身影,轻轻地应了一声。 她没有动,直到那两人走出她的视野。 垂眸,她在心里说: 程庭烨,是你先背叛的。 我们到此两清吧。 不过是十几年的感情,要割舍,她也奉陪。 她闭上眼,对身侧的穆昭远道:“照片发我吧,我存一份当作证据。” // 回到家中,姜瑾桃换了鞋就径直上楼。 见她明显心情不佳,穆昭远站在楼梯口,刚要开口,就见她开始拨打电话,在交代事项。 他只好垂下头,拖着脚步往负一楼走。 回到冷库,他筋疲力尽倒在床上,陷在柔软的枕头里。 却做了一夜噩梦。 梦里,姜瑾桃和程庭烨手挽着手,从他的面前经过。 她再没有看过他一眼。 镜头一转,冷库里的东西尽数被摔碎砸烂,头顶的白灯一闪一闪。 姜瑾桃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扬言要将他这个骗子、这个怪物赶出家里。 刀刃贴上他的脖颈,他仰头望着她,头一次在梦里没有躲。 他唇瓣张合,眼眶却还是忍不住湿润,对她说:“那你来结束我的生命吧。” 结束我这个怪物的一生。 梦里的姜瑾桃怎么做的,他不知道。 只是听见有人叫他,他就从那个场景里抽离出来。 睁眼,冷库里陈设依旧,灯光亮起,眼底的朦胧化作泪水滚落枕边。 近处,姜瑾桃守在他床边,眉头微蹙,眼神中带着担忧。 穆昭远一时不敢动,眼神小心。 姜瑾桃抬手,指尖小心地拭去他眼角的泪水,垂眸时,声音带着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温柔:“怎么哭了?” 穆昭远躲开她的注视。 “我……昨天是不是太凶了?”她问。 “不是因为这个。”穆昭远喉结滚了滚,半支起身子,朝她凑近。 姜瑾桃察觉出他的意图,一时愣住,也没躲,就任由他凑过来。 唇瓣相贴,他温柔地吮吸,带着克制,也比第一次有了章法。 姜瑾桃闭眼,环住他的腰,温软的感觉让她沉溺其中。 直到听见—— “我梦见你把我赶走了。” 她止住动作,错愕地望着他:“怎么做这种梦?” “我不知道。”穆昭远轻轻抓着她的手,“你……是因为我做错了很多事情才……” “别想那些。”她捧着他的脸,与他额头相抵,“我说了,要跟他分手,就不反悔。” “嗯。” “身体好点了吗?” 穆昭远迟钝地想为什么姜瑾桃会出现,抓过床头的手机一看,现在已经七点钟了。 闹钟都没能把他吵醒! 他往后缩了缩,对上那双温柔的桃花眼,心有些乱:“ 我睡过头了,早餐怎么办?” “我把冰箱里的吐司放进面包机了。”她侧过身,好让他站起来。 “你今天要上班吗?”他问。 “嗯。” “要放假了,你要加班吗?” “嗯,我还要回家一趟。” 寥寥几句话后,穆昭远发觉自己的目光根本不受自己控制,一不小心就落在姜瑾桃的唇瓣上。 或许是刚才的吻不够深入,又或许是她的唇瓣上还有方才吻后的点点水光。 他听见她笑,带着顽皮,还有几分撩逗。 走到楼梯口,他听见她问:“还亲吗?” 穆昭远身形一僵,一只脚尴尬地停在上一阶楼梯上。 是撩拨,还是欢迎? 姜瑾桃靠着墙,笑着盯他,刚感叹谈个纯情的就是好玩,却不承想—— 穆昭远回头,漆黑的瞳仁中泛着具有侵略性的暗光。 只见他凑近,低头对上她视线,大手环过她的腰。 下一秒,她整个人腾空,眼前一番天旋地转后,被他放在楼梯扶手上。 她忍不住惊叫,可叫声淹没在他猛烈的吻中,被揉碎,被吞咽。 穆昭远小心地护住她的后脑勺,再吻,似要尝尽她口中浅淡的薄荷味,浸透在她身上自然的花香味。 姜瑾桃半推半就,低头去迎,忍不住环住他的脖颈,让两人贴得更近。 她被亲到上半身发软,亲到喘不过气,去推他,才结束了这个极长的吻。 两人面颊潮红,冒出细密的汗水。 “抱我下来。”姜瑾桃张开双臂,要求。 穆昭远依她所言做了,却迟迟不让开,就将她圈在自己怀里。 “要迟到了。”姜瑾桃抓住他的手腕,半笑着哄他,“不许闹了。” 穆昭远回味着那个吻,唇角笑意难掩:“我好喜欢你……姐姐。” 一声姐姐,叫得姜瑾桃骨头都酥软。 但她深知不能又中了他的圈套,故意板着脸,道:“快让开,真要迟到了。” 穆昭远这才放她走,眼神中还带着留恋。 姜瑾桃忍不住说:“亲得像头小兽一样,还没亲够?” 穆昭远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辩解:“是你问我还亲不亲。” 姜瑾桃:“……” 看来以后不能随便调戏了。 // 姜瑾桃到了公司,就得知苏绮月请了半天的假。 莫名地将这件事与昨晚的场景联系起来,姜瑾桃只觉得恶心。 坐在办公桌前,她对着镜子擦掉口红,换了偏红的色号,企图遮住唇瓣上被碾过的红痕。 这时,许宏走过来,告诉她:“瑾桃姐,程总找你过去,谈你手头项目的事。” 姜瑾桃点头应着。 苏绮月不在,少了个转述人,她过去也没什么。 只不过,她怎么觉得程庭烨倒像是良心过不去,想找她过去说些什么,给点安慰。 想到这里,她就莫名火大。 拿上项目资料,她上楼,找到总裁办公室,敲门。 “进来。”他话语平静。 姜瑾桃进去,刚公事公办地交代自己的来历,准备拿出准备好的PPT给他汇报时,就见他突然走过来。 “程总,我手里的资料有什么问题吗?”她不卑不亢。 程庭烨的目光变冷,狠狠地瞪她一眼,而后攥住她的手腕,情绪有几分失控: “姜瑾桃,谁吻你了?” 51. 露陷 盯着眼前人因为妒忌而扭曲的脸,姜瑾桃在心里拍手称快。 她淡淡仰头,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不动神色地去解他衬衣的第一颗纽扣。 “你……”程庭烨面上闪过慌乱,想要后退,却被姜瑾桃一把攥住衣领。 “你说的男女朋友,连解一颗扣子都不行吗?”她眼神转冷,唇边浮起不屑,说话的功夫,他的纽扣已经被解开。 脖颈间,一道道红痕见证着昨晚的疯狂。 “程总玩得挺爽啊?”她脸上无一丝惭色,只有取笑之意,“都现在了,还说自己在用脸赚人脉啊?” 程庭烨哑口无言,只用那双眼神锋利的眼睛瞪她。 “都卖.身了,程总,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姜瑾桃半笑着踮脚,在他的耳边嘲讽。 “你——”他作势要攥住她的手腕,被姜瑾桃灵活躲开。 姜瑾桃不紧不慢地推到沙发边,双手环抱,抬了抬下巴,开口:“你不是问谁吻我了?我不过跟你一样,用脸赚资源啊。” 用着同样的说辞,无疑是最大的嘲讽。 程庭烨的脸一阵青一阵红,半晌才带着盛怒吼道:“姜瑾桃!是你先退出这段感情,怎么有脸来嘲讽我?” “是你先跟别人勾搭暧昧不清!我说了我无法忍受,我说了我要跟你分手!” “好,你分手。”他忽而笑了,“我倒要看看你回过家一趟后还会不会说这些话!” “拭目以待!”姜瑾桃冷着脸,丢下一句话就走,反手把所谓项目报告发给他。 还留下一句:【别再用你的职权逼我低头!】 // 傍晚,回到家中,姜瑾桃刚推开门,就见穆昭远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头发蓬松地等在门口。 乖得不像样子。 也不知道今天早上亲她的人是谁。 不过…… 她换鞋的时候,忍不住瞟他一眼,暗想:“现在去抱他,手感应该很舒服。” “你回来了。”他主动道。 “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你喜欢的那两样。”穆昭远低头,见她没有要朝自己过来的意思,便侧身让开,好让她去洗手吃饭。 姜瑾桃忍住笑意,从他身侧绕过。 两人上桌吃饭。 姜瑾桃夹了一块排骨,不紧不慢地说:“今天有件很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她眉梢微抬,尽量平静道:“程庭烨问我,是谁亲了我。” 一句话把穆昭远吓得不轻,呛得连连咳嗽。 姜瑾桃也绷不住笑,逗他:“怎么?亲那么用力还怕这个?” 穆昭远耳垂通红,眼神闪躲,唇角微动,但又不出声,像是在嘟囔。 姜瑾桃:“……” 怎么纯成这样? 嘴里美味的排骨还未下咽,亲吻的欲望倒是弄得她心痒痒。 “那你怎么办?”穆昭远问。 “没直接回,嘲讽他两句,爽死了。” 穆昭远见她威风且得意,很中肯地夸赞:“嗯,听着也好过瘾。” “嗯哼。”姜瑾桃眉飞色舞,刚要开口再跟他说些新鲜事,就听见他开始捂着嘴咳嗽。 “怎么了?” “没什么。”他答得有些慌。 明明看着就像有事。 姜瑾桃又暗中观察他半天,确定他没有异样,才收回目光。 收拾碗筷时,姜瑾桃先去了客厅,刚对上家里人的信息轰炸,让她明天就回姜家团聚,正棘手,就听见厨房那边传来更加剧烈的咳嗽声。 她扔开手机,起身,快步走到厨房。 穆昭远身子半弓,勉强止住咳嗽,在水龙头边洗手。 “怎么了?”姜瑾桃问。 “刚才呛到,现在彻底好了。”他答。 姜瑾桃不放心,拉着他的手腕让他转过来,与他对视。 穆昭远用另一只手关了水龙头,神色自然。 姜瑾桃身上有些热,方才刚进门时那种奇怪的感觉上涌,心里话脱口而出:“亲一下。” “这……这里吗?”穆昭远眼神闪躲,“我……怕把你亲疼了。” “瞧不起谁呢。”姜瑾桃环过他的脖颈,作势要亲,却遭到他的连连躲闪。 实在古怪! 她刚贴上他的唇瓣,就尝到浓烈的血腥味,眉头紧拧着松了手。 “是……牙齿咬到嘴……”穆昭远支吾着解释,可姜瑾桃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心中不安:“是不能拥抱,不能接吻。太烫了,对你的身体……” “不是的。”他连忙打断,可这份慌张直接证实了姜瑾桃的猜测。 姜瑾桃退后两步,刚想用手拉着他走,忽而又想起什么,穿上隔热手套,攥紧他的手腕。 穆昭远盯着那手套,心里冒着酸涩的气泡。 那手套格外碍眼,他由她拽着,走到楼梯口,终于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近乎粗暴地扯下她手上的手套,甩在地上。 “穆昭——” 话音未落,他近乎野蛮地吻上来,执拗地想要向她证明什么。 他双手捧着她的脸,不让她退后,最后索性将她堵到墙边。 唇瓣碾过她温软的唇,又沿着脖颈,最后几乎埋进他的颈窝。 他能感受到那双越来越用力想要推开她的手,不知为何就联想到了那个梦。 于是他将她搂得更紧,吻得更加用力。 直到—— 一滴泪烫到他的耳廓,再沿着他的脖颈滚落。 烫得发疼,心里也被灼烧一般。 他怔然抬头,对上她那双已然湿润的眼睛。 “对不起。”他唇瓣颤抖,慌张地想要去擦她眼角的泪。 姜瑾桃吸了吸鼻子,逃上楼,留他一人在原地。 慌忙地进了卧房,锁上门,心脏仍然在泛疼。 方才的吻让她不安。 穆昭远疯狂、偏执,为了亲密接触连命都可以不要。 她怎么能不考虑?怎么能陪着他什么都不顾? 如果亲密的代价是让他折寿,让他痛苦,她宁愿他们之间什么情愫都没有。 叩门声传来,她下意识地用身体堵住门。 “对不起。”穆昭远发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不该不问你的意见,我下次不会……” “你回去休息。”姜瑾桃竭力维持平静。 “姐姐,”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些许颤抖,“我真的……只是嘴唇被磕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事到如今你还在骗我干什么!”姜瑾桃的情绪快要绷不住,声音带了颤意,“明明是咳血。你可以破罐子破摔,但你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你把那么多价值甚至把寿命也压在我 身上,你让我很负疚!” 门口没有动静传来,她侧耳去听,只能听见他颤抖的呼吸声。 她一度以为他已经离开了,直到门口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那你还要留我吗?”他小心地问。 他今早的话与现在的话重叠,姜瑾桃的声音也柔和了些:“嗯,留你。” 他脚步拖沓,越走越远。 “对不起。”他的声音传来。 姜瑾桃没应,不敢应。 // 第二天早晨,姜瑾桃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接起电话:“喂?您好……” “瑾桃,是我。” 声音熟悉,她提起来的那口气放下来。 “几点了……你怎么给我打电话?” “爸妈要你回来,我拦不住。” “嗯……”姜瑾桃勉强坐起来,应着,“我知道了。” “别带你小男朋友。” 一句话给姜瑾桃弄醒了,她错愕:“嗯?” “你不是说有人陪你过生日吗?”姜淮辰问。 怎么记这么清楚? “知道了,我又没傻。怎么可能把他带过去?”姜瑾桃懒懒地打了个哈欠,道,“嗯,那我挂了,马上收拾准备过去。” 对面挂断,姜瑾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习惯性地想着今天的早餐能不能给她些许安慰,可昨天两人的不欢而散再次浮现在脑海。 在楼上准备好一切,她下了楼,步子尽可能慢,好找到穆昭远的位置。 可是—— 穆昭远就坐在一楼的楼梯口,身子靠着拐角处的栏杆,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发呆。 她下楼梯,他也没动。 直到她下到一楼,因为恻隐之心忍不住绕到他身前去看他时,他才睁开眼,仰头望着他,眼睛布满血丝,一夜未眠。 他脸色苍白,眼神也有些空,唇角动了动,但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卫衣宽大的衣领遮不住他脖颈处的红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遍体鳞伤、可怜兮兮。 姜瑾桃没有心狠到可以忽略他,在和他对上视线的那瞬,所有的屏障就全线崩溃。 她蹲在他面前,唇角不自觉地向下弯,心软得一塌糊涂。 “睡觉去,好不好?” “睡不着。”他哑着嗓子,眼睛都是肿的。 “我都保证了,不赶你走。”她抬手,抚摸他的发顶,“别乱想了,我只是……怕你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穆昭远还是没动,鼻尖也泛着红。 “好了。”姜瑾桃抬手,将他抱在怀里,轻拍他的后背,“别难受了。以后……拥抱也可以,亲吻也可以,但要有个度。我不想我的快乐建立在你的痛苦之上。” 穆昭远在她的怀里轻轻摇头:“不是痛苦。” 姜瑾桃怕抱久了让他不舒服,松了手,轻声道:“我吃了早餐要回家一趟,你就待在冷库,有事给我发消息。” “嗯。”他的声音有些闷。 姜瑾桃起身要去吃饭,却被穆昭远喊住。 “姐姐,”他话语微顿,仰头,表情苦涩,“对不起。” “不用道歉了。” “不是因为昨晚的事。” 他抿了抿发干的嘴唇,继续道: “是因为我只是一只精灵,不是人。” 52. 决裂 姜瑾桃眼眶湿润,咬紧唇瓣。 不敢在他身边久留,她快步走到餐桌边坐下,背对着他,才敢让眼泪流下来。 为什么要道歉啊? 为什么要因为自己是一只精灵而跟她道歉啊? 心脏因为疼痛而发紧,呼吸都有些不畅。 身后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她回头,就看见穆昭远缓慢地下楼,转过拐角,要去冷库。 那天早上,她第一次觉得穆昭远做的三明治那么难嚼难咽,就像那份心疼,那份藏着掖着的爱意。 她上了车,定了定神,给穆昭远编辑消息: 【穆昭远,不要因为你是精灵而跟我道歉,你的存在,从来不用跟任何人说对不起。如果你不是精灵,我们不会相遇,不会同住一个屋檐下。比起那些你认为非有不可的亲密接触,我更在乎你好不好,你能不能陪在我身边。】 【这个世界上,人们之间的亲密接触不少,但珍贵的是那份在乎、那份真情。缺少那份亲密接触并不会让我怅然若失或者让我后悔,所以你不要因为你给不了而愧疚。】 【我不是逃避你、逃避你的身份,我是想保护你,这跟你想要帮我搜集证据是一个心理。】 【我不擅长表达感情,希望你能知晓我的心意。】 发完消息,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心里还是酸涩,却比最开始听到他的道歉好了不少。 等到了姜家门口,她将车停好,就透过车窗看见在花园等了许久的姜淮辰。 眼眶还在泛热,她紧急揉了揉眼周,找来冰凉的水杯贴在眼睛上,但效果聊胜于无。 无奈,她只好将车辆熄火,从车上下来。 刚下车,她就躲着姜淮辰的目光跟他打了个招呼。 姜淮辰半天没应,跟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才问:“他也对你不好吗?”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什么他对我好不好,我好着呢。”她强颜欢笑。 姜淮辰四下看了一圈,才问:“那你哭什么?” “没什么。” “那就先等一会儿。”姜淮辰叫住她,用眼神示意她去后院走走,“别一开始气势就输了。” 姜瑾桃依他所言,沿着小径去了后院,打开手提袋,找到自己外表还算冰凉的唇釉贴在眼睛上。 “说得你好像会帮我一样。”她随口一说。 “不帮你帮谁?” “你要跟他们作对?” “说些中肯的话而已,家族企业不是靠联姻就能救起来的。”姜淮辰说到此处顿了顿,“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姜瑾桃扭头,颇有深意地看他一眼:“也是,这样你日后成婚也自由些。” 姜淮辰没应,微皱的眉头显示出他的抵触。 “你的病好些了吗?”姜瑾桃问。 “好多了。” “你成年以后从来不生病的,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 姜瑾桃:“……” 还好意思说她总是隐瞒,自己不是也那样吗。 // 整理好情绪,姜瑾桃和姜淮辰一道进了屋子。 宋青韵正陪着祖父说好话,暂时顾不上来嘲讽她。 姜瑾桃和宋杰不巧对上视线,她垂在身侧的拳头悄悄攥紧。 最后,还是姜瑞顺先开的口:“瑾桃来了,没带庭烨过来?” “嗯,没带他。”她淡淡应着。 姜淮辰低声跟她说了句:“我先过去,你找个地方坐着。” “嗯。” 姜瑾桃坐在沙发角落,冷眼看着宋家兄妹与祖父相聊甚欢,格外和睦。 她垂眸,打开手机,点开与穆昭远的聊天界面,刷新了好几遍,也没等来他的消息。 她轻叹一口气,将手机放回。 姜淮辰回房放了个东西,就从楼上下来,目光在姜瑾桃身上停留一瞬,然后坐在姜瑞顺身边。 他话少,几乎不插话,问着了就应一声,其余时间耐心听着那些虚情假意的奉承话。 直到姜瑞顺叫走姜淮辰,姜瑾桃这才感觉出几分他们的意图。 又是这样。 总让宋青韵当坏人,但实际上,这个家除了姜淮辰真的欢迎他,其余的人都拼命地要榨干她身上的价值。 “瑾桃,来,坐过来。”宋青韵微笑着招呼道。 姜瑾桃唇角抽了抽,不情不愿地坐在她身侧:“妈。” 还没寒暄几句,宋青韵就说要拉着祖父去院子里逛逛,沙发上,就只剩下姜瑾桃和宋杰两人。 “舅舅。”姜瑾桃朝他微微一点头。 她看见他眉头不可察地一皱,似乎是不满意她如此敷衍的问候。 “对了,你的案子也差不多要结案了,肇事者家庭条件有限,能给你的赔偿也有限。” “嗯。”姜瑾桃心里不太舒服。 “没事,这次倒霉过后,下次就要走运了。”他装模做样地安慰。 姜瑾桃不轻不重地来了一句:“那可未必。” 宋杰面上毫无波澜。 “说什么呢,跟庭烨结婚是多好的事情。”他扯出笑容,“姜家对你而言还是太小,不像程家,算得上顶级豪门。舅舅知道你野心大,程家已经是你最好的选择了。” “程家?我看比不上苏家,要是能攀上苏家的关系,咱们家可要飞黄腾达了。” “说什么呢?苏家继承人早就结婚了,至于那几个吊儿郎当的贵公子,你大概是看不上。”宋杰说话滴水不漏,像是没察觉她意有所指。 姜瑾桃勾唇,没再继续刺探。 宋杰瞥了一眼那边的动静,远远看着姜老爷子过来,开始摆起长辈的架子:“姜瑾桃,我知道你对案子的处理结果不满,但这不是你冒犯长辈的理由!” 说得心平气和,才好一会儿一唱一和。 果然,宋青韵一秒严厉:“姜瑾桃,你舅这么费心费力的帮你,当初还是他善良,让你进了姜家的门,你现在还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是,”姜瑾桃淡淡地抬眼看她,“应该在雪山脚下的孤儿院里,在垃圾堆里翻东西吃,上不起大学,跟三教九流的人混在一起,低贱到泥巴里。” 他们不就喜欢贬低吗? 那就遂他们的愿就好。 她脸颊紧了紧,冷笑一声:“现在也没好到哪去。” “又在吵什么呢!”楼上书房门口,姜瑞顺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家主的威压,“姜瑾桃,是看你算是姜家人才让你过来,不要觉得你傍上程庭烨后就高人一等了!” 姜瑾桃双手环抱,懒得反驳。 “要开饭了。”姜淮辰话语平静,中止了这场闹剧,“妹妹是我主张叫回来的,不是她腆着脸要过来的。” 话音落下,宋青韵和宋杰都不出声了。 他眼睫半垂,下楼,径直从众人身侧路过,起身去了餐桌。 眉宇间的褶皱显示出他烦躁的心情。 宋青韵接着扶着姜爷爷起身,白了姜瑾桃一眼,往餐桌走。 姜瑾桃挑唇,觉得莫名其妙。 餐桌上,宋青韵和宋杰难得安静,估计是听了姜淮辰的话。 不过……

她这次过来,就是要当着他们的面说清楚的。 等众人吃得差不多,尤其是姜爷爷吃完,姜瑾桃才放下筷子,开口:“爸、妈、哥和舅舅,有件事要跟你们说一声。” “闭嘴。”宋青韵狠狠瞪她一眼,“想都别想。” 姜瑾桃继续面不改色地说:“我要跟程庭烨分手,两家联姻作废。” 姜瑞顺冷脸道:“你要跟程庭烨分手,那姜家没有你的位置。” “可以。”姜瑾桃毫不客气地扭头,每一个字都坚定,“我说,可以。” “不仅是没有你的位置,把这些年我们在你身上花的钱都还回来!”宋青韵厉声道。 “没问题。” “还有你哥给你的学费,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宋青韵将筷子一摔,音量拔高,“说是自己赚钱,结果还是花姜家的钱!” “我已经一分不差地还给他了。”姜瑾桃对她对峙,气势丝毫不输,“他不接,但那张卡确实在他家里。哥,麻烦你到时转交。” “还有利息。” “没问题。”姜瑾桃轻笑一声,神色嘲讽,“我一定一分不差还给你们!” “那你放弃联姻的代价呢?跟程家联姻,能给我们带来的利益,你考虑过吗?”姜瑞顺起身,企图用声音助长威势,发现姜瑾桃不吃这一套,转而将话头指向姜淮辰,“那你哥呢?你以为你联姻只是为了我们吗?你哥对你不好吗?你享受了照顾,就像个白眼狼一样脱身,我问你愧不愧疚!” “我不需要她的愧疚,”姜淮辰仰头,盯着站起来的姜瑞顺和宋青韵,薄唇轻启,“也不会把她换算成金钱。她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创造价值的机器。” “还有,顺便说一下,”他语气不耐,“我不会选择联姻,不接受用联姻来拓展家业。” “你说什么!” 矛盾顿时转向姜淮辰,姜瑾桃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憋闷。 “我说,姜家,不接受任何带有经济目的的联姻!”他缓缓起身,声音冷冽,没有气急败坏,而是平静地表明态度。 “你……” “爸,如果你还想让我当姜家的继承人,就要答应。”姜淮辰语气加重。 “你以为你离开姜家就能有一番事业吗?” 姜淮辰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扯出笑,道:“您怎知我现在没有呢?” 姜瑞顺表情一僵。 姜瑾桃也讶异挑眉。 “我准了。”在主座上沉默许久的姜老爷子终于开口,对着宋家兄妹道,“反正你们当初收养瑾桃,也是为了小辰的命数。两段联姻就能救姜家吗?那姜瑞顺,我怎么没见你闯出一番事业,反而先见到了宋家的落幕?” 一句话,让姜瑞顺哑口无言。 “你们年轻人的事情,就让你们年轻人决定吧。”他缓缓起身,看向姜瑾桃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 姜瑾桃:“……?” 这可从来没有过。 姜爷爷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就让姜淮辰扶着他回房。 等走到走廊,他回头补了句:“姜瑞顺,早点让小辰接替你的位置。” “爸,你怎么……” “明天就召开董事会,我亲自说这件事。”姜老爷子将他反驳的话堵死,拄着拐杖走远。 看着饭桌边的几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姜瑾桃心里直呼畅快。 虽然…… 姜淮辰为了她牺牲巨大。 她轻叹一口气。 算了,等她哪天真的凭借自己的实力闯出一番事业了,再跟他把账算清楚吧。 53. 逃离 饭后,姜瑾桃就见宋青韵领头,怒气冲冲地找到秦管家,说要将她这些年的每一笔开支算得清清楚楚。 姜瑾桃神色淡漠,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自动屏蔽了她的咒骂。 查账的闹剧一直持续到傍晚,在宋青韵的监督下,一份合同被递到她跟前。 姜瑾桃不紧不慢地查看账目,见合同页数实在太多,最后也只是粗粗浏览大的款项。 “没问题。”她点头,“秦管家的账目打理还是一如既往得好。” 她最后看向收款人,是姜淮辰。 她在人群中寻找一圈都没找到他,只好拿着合同,找从午饭后就消失得姜瑞顺,问:“姜总,跟您确定一下,收款人是我哥,对吧?” 姜瑞顺神色冷漠,目光看向她的那瞬,眼底怒火骤然燃起。 她恍觉,真正放不下联姻念头的其实是他。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却没想到手中的合同会被他一把夺过,踩在地上。 “你……” “啪!” 一巴掌扇在姜瑾桃脸上,眼前骤然一片模糊。 先是大脑一片空白,再是脸颊传来的刺痛。 模糊的视野里,姜瑞顺双目圆瞪,抓起桌上的水杯就要朝她砸去。 姜瑾桃忍痛,目光骤然冰冷,仰着头,抽走他手心的水杯扔在地上,再毫不留情地回敬—— 结实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手心刺痛。 却前所未有地畅快。 “我现在开始不是姜家人了!等这笔钱还清,我不欠你们什么!”她高声喊着,意图让楼下的人也听见。 她咽下口腔中的血沫,咽下无端的痛苦,头一次笑得从容。 身后的门被突然推开,姜淮辰出现在她身后,捡起地上被茶水浸湿的合同。 翻到最后一页,瞥了一眼收款人,话语平静而淡漠:“爸,你和妈商量好,一小时内告诉我合同收款人是否变更。” “你知道你在护着谁吗!” 姜淮辰迎上他愠怒的目光,话语冷淡:“我只知道,我们曾经是一家人。我只知道,姜瑾桃她首先是一个自由的人。” 姜瑾桃呼吸一滞,在这时才迟钝地感觉到胸口的一点酸涩。 见姜淮辰出去,她下意识选择跟上。 像以往的很多次争吵一般。 像那年,姜淮辰自作主张地将她带去H市,明明什么经济能力都没有,还要给她一份择校的自由。 她垂下眼,藏下眼底的那点湿润,大步地跟着他,走出华丽的宅子,走到开阔的天地间。 姜淮辰话语平静,倒是一如既往地沉稳:“我送你回去,你坐我的车。车钥匙给我,我让助理帮你开回去。” 姜瑾桃依他所言做了,等靠在靠椅上,她才觉疲惫漫上来,快要淹没她。 脸颊依旧刺痛,甚至有些红肿。 扭头将安全带系上,她盯着车前景象,有些恍惚。 直到姜淮辰上来,坐在驾驶座上。 车辆启动,两人没有立即开口。 行至普通道路,姜瑾桃看向窗外,话确实对姜淮辰说的:“不是说不帮忙了吗?” “气话你也听。” “你这辈子说过几句气话?” 姜淮辰的目光短暂地落在她身上,然后移开。 “帮忙要帮到底。”他道。 姜瑾桃对着车窗,有些头疼地抓了抓自己头发。 姜淮辰似能知晓她心里活动,来了句:“不想还可以不还,款项的事情我会搞定。” “谢了,不过你也知道这没什么用。”姜瑾桃眼神暗了暗,“我要是过得好,他们才不会放过我。现在的住处一卖,车子抵押,还有些股票基金……” “你真要还?”姜淮辰眉头紧拧,反问。 “四五百万而已。”姜瑾桃垂眸,脑袋靠着车窗,一双眼睛看向他,“不破釜沉舟,我总丢不开眼下的东西,甩不开那个人。” 姜淮辰沉默许久,终于妥协:“嗯,合同去你家签,以后……我的号码不会变。” “行,吃不上饭会找你的。”姜瑾桃挑眉,像往常一样同他开玩笑。 “你决定好了就行。”姜淮辰将车驶入清悦湾,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姜瑾桃抓着自己手上的包,用着他有意拖延的几分钟,开口:“虽然我不是姜家人了,但你永远是我哥。” “嗯。” 车速恢复到正常,似乎就是在等这句话。 姜瑾桃知道姜淮辰是个在乎情义的人,他的心思并不难猜。只是姜家人不懂,只将爱与责任变作账目上的数字,递交到他这个继承人手中。 “听说你躺了一下午。”下车前,姜瑾桃看向他,觉得他脸色确实苍白,话中添了几分关心,“你注意身体啊。” 姜淮辰无奈一笑:“就大你一岁,真把我当老年人?” “……不领情算了。”姜瑾桃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 到真要分别的时候,气氛却比他们想象的要轻松许多。 “我上楼去打印,在你车上签。”姜瑾桃跟他商量。 “嗯?”姜淮辰抬了抬下巴,笑着调侃,“不让我见你小男朋友?” 姜瑾桃费解:“嘶……你怎么就知道不是大男朋友呢?” “就是知道,肯定比你小。” 见……也不是不行。 不过姜淮辰看见穆昭远那可怜样,会不会觉得她在欺负她的“小男朋友”? “他可能睡觉去了。你进来签。”姜瑾桃眼神有些闪躲,忽然觉得莫名刺激。 她打开门,姜淮辰跟在她身后,随她一同进去。 客厅留了灯,餐厅里没有残余的食物香气,洗手间灯灭着,没有声音。 他没吃饭,跑出来开了个灯? 现在要么在储物间画画,要么缩在冷库补觉。 姜瑾桃从鞋柜里拿出专门的拖鞋,放在他脚边。 “喝水吗?”姜瑾桃刚要去吧台接水,就看见昨晚她和穆昭远激吻前的陈设。 两个残余酒液的红酒杯挨在一起,还有一个喝空了的酒瓶。 她装作没看见,从柜子里拿出新的玻璃杯洗了洗,给他接了一杯水。 姜淮辰眉梢微抬,显然是注意到了吧台上的异样。 眼神里似乎有几分盘问的兴趣。 姜瑾桃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别问啊。没谈过恋爱的人不要发言。” 姜淮辰:“……” 似乎有些挫败,姜淮辰果然没有问,喝完水后就跟着她上了楼。 在书桌前,姜瑾桃将管家在姜淮辰手机上的合同打印两份出来,各自签了名按了手印,一人手里拿一份合同。 “好了。”姜瑾桃松了一口气,“要不再坐坐?” “不坐了,我回去处理麻烦。”姜淮辰目光移动,瞥了一眼她红肿的脸颊,嘱咐,“记得上药,夜里觉得心里难受也可以打我电话。” “知道了,哥。” 这场告别像以往的许多次那样平静。 姜瑾桃送他出了门,目送他上了车,再在 门口冲他挥手告别。 困住她将近17年的枷锁在今朝破裂,她感到晚风灌满胸膛,再缓缓吐出,积年的委屈与压抑烟消云散。 都过去了。 她退后一步,关上门,转过身,就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体温隔着薄衣传来,是穆昭远。 接着,一双大手环住她,不由分说地进行拥抱。 “谁打你了?”穆昭远的声音带着鼻音,落在她耳畔,酥痒,“我闻到血腥味了。” “没事。”姜瑾桃一时不想从他的怀里出来,想自私一点,“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不知道怎么回。”穆昭远将怀抱收紧,让两人身体紧贴,声音沉着,“你说的那些,我做不到。” 做不到在感受到你怀抱和唇舌的温度后,再戒掉这份痴迷。 眼见他着急地要凑过来,姜瑾桃抬手挡住他: “一天一个。” 说完,她就移开手,裹着松香味的吻落了下来。 像是很懂一个吻可以很长,他不再急躁,小心地用舌尖撬开她的牙关,去索求她的回应。 从玄关到沙发,这个吻粘腻,令人意乱情迷。 最后也是穆昭远主动结束了这个吻。 他盯住姜瑾桃情动时泛着水光的眼睛,语气认真:“以后都是这样的吻,可以吗?” 姜瑾桃被亲得迷糊,穆昭远环过她的脖颈,睁着那双圆眼,轻声说:“姐姐,这样都不可以吗?” 被一声姐姐叫得心乱,她咽了咽口水,妥协:“那……也可以。” 穆昭远笑弯了唇,将她扶起坐下,然后去拿药箱。 姜瑾桃靠在沙发上,意识才渐渐回笼。 刚才亲了多久? 她对时间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只是比她预想中的要长。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被烫到。 灯下,穆昭远垂眸,翻找着药膏,模样恬静。 她心里微痒,去牵他的手。 “你难过吗?”穆昭远停下手上的动作,与她十指相扣,语气中带着试探。 “不算难过。”姜瑾桃笑着摇摇头,“比起这些……我比较发愁的是,以后我们不能住在这了。” “那也没关系。” 姜瑾桃已经记不清穆昭远将这句话说了多少次,从开始的玩笑到现在的认真,他好像一直不怎么在乎。 不在乎是住冰柜还是冷库。 不在乎她是坚强还是脆弱。 过分干净也过分执拗。 不像她,总觉得失去物质条件,就什么都留不住。 “你真的不会去找别的人类吗?” “……”穆昭远将药膏挤在棉签上,无奈地勾了勾唇,再凑过来,动作轻柔地将药膏抹上她的脸颊。 “精灵和人类,是有绑定的。”穆昭远一只膝盖跪在她身侧的沙发上,专注的神情让姜瑾桃难以忽视,“我现在是跟你绑定,不能随便离开的。” 不知道为什么,姜瑾桃听见绑定这个词会下意识抵触。 像是一只风筝被人牵住了风筝线。 “那绑定……会消失吗?” “会。”穆昭远顿住,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唇瓣张合,“只要一方有斩断关系的意图,就会自动断开。” 姜瑾桃还想问细一些,就见他将手中的棉签丢开。 穆昭远盯住她,话中带了脾气: “你不准想,也不准试。” “哦。”姜瑾桃憋笑。 还挺凶嘛。 54. 证据抢夺 4月15日。 一早醒来,姜瑾桃和穆昭远各怀心思。 “我今天……当然上班啊。”姜瑾桃等在咖啡机前,没看穆昭远的眼睛,“晚上不回来吃饭。” “嗯。”穆昭远也不太专心,杯子里的爱心变小了些。 不再是刚好卡在杯子底部的爱心。 正想着要不要重新变一个,姜瑾桃已经将杯子拿走。 “你怎么不问原因?”她觉得有些奇怪。 “你因为案子的事情……应该挺忙的。”穆昭远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心里却有些打鼓。 “确实是,”姜瑾桃低头,开始往吐司上抹果酱,“你今天不要乱跑啊,我晚上有应酬,可能很晚回来,你不要担心。” 穆昭远点头,没再多问。 窗外飘落小雨,模糊了餐厅一侧的落地窗。 穆昭远起身,撑了一把伞去院子里收衣服。 姜瑾桃抽空给自己的前保镖杜景飞发消息:“今晚计划照常进行,晚上七点我会到码头处与你回合。” 对面回了一个收到。 一个电话猝然打进来,见是姜淮辰,她唇瓣抿紧,最后还是按了挂断。 可对方不依不饶地打过来,扰得姜瑾桃一阵心乱,她不得不接起电话,赶在对方说话之前开口:“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在今晚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会跟你说!” 接着,挂断电话。 大门被推开,姜瑾桃将手机熄屏,继续吃早餐。 “我先挂储物间里的架子上,一会儿把它放储物室门口边怎么样?你好找衣服。” “行。”姜瑾桃看了眼时间,尽快吃完,然后起身。 “这么着急吗?”穆昭远问。 姜瑾桃点头,忽而想起今晚的危险行动,脚步也放慢了些。 万一……回不来呢? 她停下,转过身,上前两步将穆昭远抱住。 他身上令人舒服的气息钻入鼻间,姜瑾桃紧绷的后背放松了些。 抱住他,就像找到一份依靠。 没跟他解释,也没再深入。 她从怀抱中抽离,语气自然:“走了,我上班去了。” “记得带伞。”穆昭远顺手将玄关边的斜倚着的雨伞递给她,像往常一样,对她说,“等你回来。” 但也同样怀着一份沉重。 // 晚上七点,码头。 几辆不起眼的小型货车停在仓库门口。 车门打开,两个穿着黑色大衣,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从副驾驶上下来,货车车厢打开,下来几十个人,迅速上前将两人护在中央,随后进了仓库。 姜瑾桃攥着一把匕首,与杜景飞等二十几人一起躲在集装箱后。 仓库门被缓慢关上,里面的景象被大门遮挡。 “你估计,他们有多少人?”她沉声问。 “至少五十人。”杜景飞语气沉重,“还不算仓库里的人,小姐。” “嗯。”她攥着匕首的手微松,目光落在自己身侧这二十几个年轻人身上。 头顶,乌云织成厚被,空气极其黏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像宋杰将她带回姜家的那天,冰凉,可眼前又并非全无希望。 她靠着冰冷的集装箱,雨水浸湿脊背,空气中隐约可闻铁锈味,一切的一切,都将她抛回十六年前,抛回那个转折点。 “小姐,如果只是抢夺证据,我们未必没有胜算。”杜景飞看出她的纠结,主动道。 “我知道。” 但她不能自私到拿这些人的命去赌。 雨丝越来越密,雨点砸在头顶,已有了几分重量感。 “我们去周围观察,用望远镜从窗口,看里面的布防。如果实在不行……”姜瑾桃话语顿住,用尽全身力气才艰难说出后半句,“我们就撤退。” 她说完,示意杜景飞和她一同去仓库近处观察情况。 仓库外的守卫不多,十个左右,无声地处理掉他们还勉强可以,但这样之后,无论是从高处窗户突袭还是从大门强攻,他们都没有任何优势。 杜景飞迅速处理掉通风口边上的几个守卫,仰头望向离头顶一米高左右的窗户,让另一位保镖踩上他肩膀上去查看。 姜瑾桃站在他们身侧,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还未等两位保镖一人踩着一人的肩头上去查看,一声尖锐的警报声从仓库里响起,顿时引起骚动。 “封锁仓库!看是谁偷走了证据!”宋杰怒吼,吼声中带着可被察觉的慌乱。 证据被偷了? 怎么可能? 姜瑾桃来不及多想,正准备走,余光瞥见半空中幽幽的蓝光。 这是—— 紧接着,一个软乎乎的东西落在她头顶。 姜瑾桃正要去碰,就被杜景飞拉住手腕,飞快逃离。 枪声在身后响起,子弹划破空气,掀起一瞬火花。 “先躲起来。”杜景飞攥紧她的手腕,在众多集装箱群中与追兵周旋,成功甩掉一部分敌人。 眼前,那团蓝光再度出现,一个档案袋落在她怀里。 “这是?”姜瑾桃仰头,就看见白团子长出一双翅膀扑腾着,飞在他们前面。 档案袋……也是它抢出来的? 姜瑾桃抱紧怀里的证据,周围的集装箱都回荡着敌人此起彼伏的搜查命令。 可以说,他们被敌人困在小小的包围圈里,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除了他们两人,还有三个年轻的保镖。 五个人,目标很大。 “唔!”白团子扑腾着翅膀在她面前一晃,然后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 “在哪……”姜瑾桃的手腕被人往右一扯,手镯亮起蓝光,示意她往右走。 “跟我走!”她回头,低声道。 在庞大的集装箱群里,左拐,再右拐,迂回掉头…… 刚开始,白团子给她的指引还很果断,不仅躲避敌人,还知道他们的车在哪里一般,往那个方向逃跑。 可后来,每一次判断变得犹疑,甚至不得不原地打转。 不能这样下去! 姜瑾桃停下脚步,静下心倾听附近的动静,压低声音问:“前面那个路口,有几个人?” “三个人在走动,不知道有没有埋伏。” “我们冲过去。”姜瑾桃咬牙道。 “可……” “再不跑,等车被他们发现,跟当场被抓住没有区别!” 雨越来越大,模糊了众人的视线,也一点点浇灭撤退的希望。 “三,二,一,跑!” 杜景飞拉着 姜瑾桃的手腕,用最快的速度通过路口。 可—— 几声枪响,子弹贴着脚踝擦过。 雨帘后,将近十个黑衣人埋伏在路口,齐齐将枪口对准他们。 姜瑾桃脚步未停,可身边人发出一声闷哼,瞬间跪倒在地。 她心口一窒,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 顿时,一道刺目的蓝光在她的身侧亮起,将他们笼在光束中,无法被狙击枪锁定为目标。 太亮了。 像骤然闯入盛夏正午。 “砰——” 枪声响起。 “姜瑾桃!” 一只手将她往后一拽,勉强躲过子弹。 淡淡的松香味,随着动作,传到她鼻间。 她隐约看见一件黑色大衣,一个黑色头套。 然后一闪而过,她的眼前又只剩下刺目光线。 莫先生。 一个名字在她脑中闪过。 可情急之下,喊她名字的那个声音是…… 那人紧紧攥着她的手,手心发冷,甚至在颤抖。 “跑,我们快跑!”姜瑾桃凭着感觉,要拽着他往车的方向冲刺。 却被他的臂弯拦下,接着撞进一个很熟悉的拥抱。 撞得眉骨隐隐作痛,像撞进冬日雪松林一般的感觉漫上来。 白光迅速褪去,姜瑾桃看见道路两侧远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的敌人。 无数枪口,正对着他们。 “跑,我殿后!”一个手掌将她往前一推,用了十足的力气。 她有一瞬的失重感,但并没有如想象中栽倒,而是在被推出去的那瞬,地面冻结,脚底凭空变出一双冰刀鞋。骤然减小的摩擦力让她以极快的速度滑向车门,她定了定神,抓住驾驶座车把手,拉开车门,跃入驾驶座。 身后,两堵极厚的冰墙拔地而起,将所有子弹、所有咒骂阻隔。 凌冽的寒气追上她,扑面而来。 雨滴下落的速度减缓,未及落地,便化作雪花,在半空打旋。 姜瑾桃迅速插入车钥匙,后座两侧车门在瞬间被外力打开。 四个人或坐或躺,被一股脑地塞进来。 她踩下油门,两侧车门被同时砰地关上,车辆如离弦之箭,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公路驶去。 “轰隆——” 冰墙崩塌,冰面融化,气急败坏的喊叫和泄愤似的枪响在身后不绝于耳。 姜瑾桃只觉自己心跳停了一瞬。 “穆昭远。”她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你不准有事。” 喉头泛起酸苦,姜瑾桃竭力咽下。 车辆加速,周围的景象飞速后退,骚乱越来越远。 在车轮驶入公路的那瞬,副驾驶被打开,穆昭远从车顶探出头来,单手抓着车门,跳下,然后跃入副驾驶座。 “砰——” 车门被关上,他周身寒气未退,瞳仁亮着深蓝色的光芒。 “坐稳了。”姜瑾桃攥紧方向盘,一个拐弯漂移,车轮与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他们进了上高速的岔路。 勉强减速通过入口,急弯过后,她汇入车流,油门从未松开。 直到超速的提示音响起,她才松开油门,与周围的车流一道,在黑暗中疾行,最后隐没在夜色中。 55. 偏离 车内,众人惊魂未定的呼吸声格外明显。 随着车辆离码头越来越远,所有人的心情都有所平复。 姜瑾桃看了一眼高速指路牌,问后排的四个人:“你们伤势如何?杜景飞,你怎么样?” “只是……只是膝盖中了一枪。”杜景飞紧咬牙关,勉强答道。 “下一个出口下去是城郊,有一处私人医院,保密性较好。”姜瑾桃尽量平静地建议,“我把你们送到那里,车辆……算了,横竖都会被发现,明天我就带着证据去检察院。” 她瞥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莫先生,或者说是穆昭远。关心的话语愣是说不出口。 “对了,”她一边稳住方向,一边问,“那袋证据在后面吗?” “在的,已经放在包里了。” “嗯。” 过后,车内一路无话,只有后排间歇传来轻微的因痛苦而发出的闷哼声。 车辆驶进私人医院,姜瑾桃下了车,见杜景飞被剩下三个伤势较轻的人扶着进去,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费用先预支那张卡里的,具体需要多少过后联系我!”她眉头紧蹙,心事重重地回到车上。 可刚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就能见一片漆黑中,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泛着幽幽的光。 他摘下了头套,靠在椅背上,脸色极度苍白。 可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从未从她身上移开。 姜瑾桃冷着脸,拿出手机导航,系好安全带起步后,也再没分出半点余光给他。 车内气氛降到冰点。 穆昭远身上冒出许许多多蓝色光点,缓慢地上升、悬浮然后熄灭。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 可视野里的姜瑾桃越来越模糊,由刚开始能看见她眼底的愠怒,到后来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即使是轮廓,都显得那么冷漠。 他缓慢地支起身子,垂眸,拿出自己抱在怀里许久的证据。 一个U盘,几张照片。 小心地放在身前的暗格里,又默不作声地靠着坐好。 在他意识模糊时,他感觉车辆停下了,摸索着解开安全带,视线却追随姜瑾桃的身影。 副驾驶的车门被打开,他难过地坐在原地,扭头眼巴巴地望着她,希望她看见自己。 可姜瑾桃只低头,拉开他身前的暗格,取出他刚刚放入的证据,一股脑地塞进那个背包里。 做完这一切,她将背包背上,没有给穆昭远一个多余的眼神。 穆昭远慌了神,忙忙地拉住姜瑾桃的手腕,皮肤较先前泛起更强烈的痛楚。 他却舍不得松开。 晚风带着潮意,冰凉的雨丝扑在两人脸上,化作细密的水珠。 穆昭远眼神湿漉,声音也不自觉带了哽咽: “姐姐,我也受伤了……” 姜瑾桃缓慢地转过身来,垂眸望着他。 青色外套被雨淋湿,雨滴顺着她的脖颈滚落到衣领。 她抽回手,勾起一抹冷笑:“莫先生,戏耍我很好玩吗?” 穆昭远眼神破碎:“我不是有意要……”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要装出一副天真懵懂的样子,你……” 她低头,余光瞥见他手腕处的血色,血滴混着雨滴,滚落在地面上。 是右手。 他画画的手。 埋怨戛然而止,她眉头紧拧,去拉他另一只手。 穆昭远伸手牵住,唇瓣微微颤抖,望向她的目光带着黏稠的依赖。 她轻叹一口气,冷着脸拉他出来,反手关上车门,领着他进屋、下楼、走进冷库。 “我去拿药箱。”她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开。 姜瑾桃穿上挂在门边的厚羽绒服,提着药箱回来,定睛望向缩在角落里的穆昭远。 穆昭远仰头,瞳仁变成了晶莹的蔚蓝色,微湿的黑发半遮额头,渐渐凝成冰霜。 “手。”她上前,言简意赅。 穆昭远挽起袖子,朝她伸手,眼神躲闪。 姜瑾桃蹲下身,用纱布擦净伤口附近的血污,用酒精抹在那处狰狞的伤口上,再上药,包扎。 许是因为疼,穆昭远下意识地缩手,后来也只能咬牙忍着。 姜瑾桃再抬眸,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眸已经凝了一层水雾,无声地向她诉说苦涩与委屈。 她强迫自己别过头,收拾桌上的药品。 可刚合上药箱,她的双肩被穆昭远的大手轻轻按着。 那松柏清香逼近,他那双圆眼在视野里放大。 “我可以解释——” “我不想听。”姜瑾桃往后缩了缩,不去看他,言语冷漠,“松手,我要去休息。”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 “我最讨厌有人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欺骗我、控制我!”姜瑾桃语气加重,心底的愤怒一股脑通过话语砸在他身上,“你口口声声说讨厌程庭烨,说他对我不好,那你现在跟他有什么区别?” “一样是欺骗,一样是控制。是,今天你可以说是帮我查案,可明天你就可以控制我去实现你的任何目的!”姜瑾桃失望地注视着他,心一寸一寸变冷,“可我那么相信你!” 说话时,浅淡的白雾悬在两人中间,一点点模糊两人的视线,将彼此隔在朦胧两头。 姜瑾桃心口泛酸,用力地想要挣脱他的控制,却被他力量压制。 她往后撤步,却听见一个轰隆声,一堵冰墙拔地而起,将她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后背贴上冰墙,凉意爬上脊梁。 狭小的一方空间,穆昭远抬手环过她的脖颈,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拉。 那双眼睛翻涌着不甘、克制,汹涌着爱欲、渴求。 瞳仁泛起紫色,他的呼吸滚烫,脸上的偏执不加掩饰。 “不要走。”他的声音低哑,带着疯狂。 身后的冰墙一点点向前推着,空间越来越小。 “穆昭远!”她忍无可忍,吼道。 话音落下,方才那双蓝色眼眸中翻涌着的偏执、疯狂、私欲被瞬间撞碎,他手上力道一松,身后的冰墙也应声破碎。 他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缩回手,苍白的唇瓣张合: “对不起。” 姜瑾桃惊魂未定,迅速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冷库门走去。 却听见,一个虚弱的、破碎的声音: “你只把我当你的宠物。” 一句话,牵住她的脚步。 她忍不住反驳:“你说什么!” 穆昭远抬眸,话语冷硬:“因为你只把我当作你的宠物,宠物是不能跟你并肩作战的。但莫先生可以,程庭烨可以,只有穆昭远不行!” 他靠着墙,缓缓起身,继续道:“从一开始,我就只是想实现你的愿望而已,我就只是……渴望像一个人一样,再来人间一趟。” “如果可以,我一句谎言都不会对你说。”他哽咽着,“可我不说谎,要怎么保护你……要怎么让你觉得,我是可以被你信任的……” 话落,冷库里陷入沉寂。 姜瑾桃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喉头却始终塞了一团浸过醋的棉花,呼吸都酸涩且艰难。 “你有一万次机会可以跟我坦白!可你偏偏去赌我一定不会发现!”她退后,靠上冷库的门,“人和人的相处需要信任,而你一直在用谎言透支……” 穆昭远上前一步,神色紧张。 “穆昭远,”姜瑾桃将手背过去,攥着门把手,轻笑一声,“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是我不想带上你一起吗?你一直给我的印象就是极端怕冷极其脆弱,我又怎么能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呢?” 所有的辩驳全被堵死,穆昭远僵在原地,动弹不了半分。 是了。 是他先开始说谎的。 是他先开始透支信任控制她的。 也是他先动了喜欢的心思,是他的意愿偏离了既定的轨道。 所以—— 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快步走出去,听着冷库门被重重关上。 再感受着,自己的心脏被这份情感磋磨、撕扯最后破碎。 他靠着墙,缓缓蹲下。 看着越来越多的蓝色光点升起,离自己而去。 恍惚中,他回到那个夜晚。 风声呼啸,他在山神的帮助下勉强生起一堆火。 火光摇曳,他小心地将怀里的姜瑾桃放在柔软的稻草里,抬眸望向山神。 只一个眼神,山神就察觉出他的不对劲,厉声问:“你对她干了什么?” “我……”穆昭远眼神躲闪,最后咬住唇瓣,破罐子破摔道,“我查看了,然后删除了她的记忆。” “你……”山神起身,一把将穆昭远拽起,“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知道。”穆昭远迎上那愤怒的目光,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删去人类的记忆,你将不会有跟她解释的机会!人类是很忌讳被偷走记忆的,你想过没有!” “我考虑过!”他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脸颊充血涨红。 山神牙关紧咬,对他吼道:“这种程度的谎言很难获得人类的原谅!无论你用什么理由,他们都不会接受!” “不接受就不接受。” “那你就会死!得不到人类的思念与认可就会死!” “死就死!”穆昭远眼眶泛热,一瞬间,儿时的黑暗回忆全都翻涌上来,“我早就没有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念想了!” “是你非要救我!我本来就不想活,我恨这个世界,恨这个世界为什么觉得我这个人从生下来就是累赘、就是噩运。我一辈子跟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活着!” 穆昭远一把将他推开,笑得讽刺:“我做人的时候乞求一份餐食,乞求一个屋子,乞求一份爱;做精灵的时候乞求人类的认可,乞求一句谢谢,乞求一个延续生命的机会!” “我做错了什么呢?”他靠着洞壁,眼睛直直地望着山神,眼神却灰蒙空洞,“我已经按照我母亲说的,按照你说的,做了一个善良的人了。我要用我全部的善意去证明,你们就是错了,我就是……” 他喉头哽咽,艰难地说出最后半句话: “就是不配待在这个世界上啊。” 整个洞穴陷入沉寂。 风雪依然呼啸,柴火如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穆昭远垂眸,低头望着那张恬静的睡颜,轻声说: “所以我赌上一切,去完成她的两个执念。” “这样,她就不会痛苦了,也不会再从山崖上掉下来。” “如果真的能救下她,也算是……我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价值了。” “我没打算考虑我自己。骗就骗吧。反正……讨厌我的人里,也不多她一个。” 56. 递交 “穆昭远——” 一个声音,虚无缥缈。 穆昭远在混沌中抬头,想醒来,却无果。 周围是黑的,这个小小的世界里透不进一丝光。 “穆昭远,醒醒!” 这个声音,是姜瑾桃的。 他努力挣脱这片黑暗,拼尽全力也只是让自己睁开眼。 周遭是熟悉的白色灯光,姜瑾桃担忧的脸在他的面前无限放大。 “你生病了怎么不来找我?”她焦急问。 她的声音像在水面上发出的,而穆昭远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听不真切。 “好烫。”姜瑾桃用手碰了碰,然后用体温枪对准他,“39度了。你在冷库里怎么还会发烧啊……” 发烧? 他动了动手臂,手臂像被灌了铅,根本抬不起来。 刚才摸他额头的那只手凉凉的,很舒服。 “来,起来。”姜瑾桃起身,努力地托起他的上半身,让他靠着墙壁坐好。 一切像在做梦。 穆昭远疑心是不是刚才那段回忆过后,给他的一个美梦奖励。 好热…… 全身像在燃烧一般。 姜瑾桃担忧蹙眉,一只膝盖跪在他床上,然后小心地用棉被裹住他。 她见穆昭远垂着头,一张脸惨白得吓人,心脏就像是被提起。 从药箱里翻出退烧药,她走到门外拿了瓶水给他就着咽下去。 穆昭远配合她吃药,见她又要走,抬手虚虚地环过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 “你乖一点。”姜瑾桃拍拍他的手背,语气明显比昨晚柔和不少。 穆昭远不听她的,自顾自地将她拉入怀里,不由分说地张开双臂将她抱住。 头一次,拥抱不再让他被灼痛。 他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一点点收紧怀抱。 姜瑾桃本来还抗拒,可感受到他烫的厉害的皮肤时,便彻底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 她抿唇,思索片刻,还是选择轻拍他的背。 算作是昨晚争执的安慰。 怀里的小精灵贪恋地嗅着她身上的气味,将话语闷在怀抱里。 “没事了。”她垂眸,轻声道。 “姜瑾桃,”他轻轻地喊她的名字,迷迷糊糊地说,“我快要死了。” 那声音极轻极小,却还是被她听见。 姜瑾桃心下一跳,动作顿住,眼神中的平静被打破。 她压下心头的不安,轻声安慰:“就是发烧,不会死的。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你发烧也会变得这么烫……我去给你找找别的感冒药,一会儿你退烧以后就吃那些。” “不要去。”他霸道地将她的退路截断,像小孩子闹脾气那般,腮帮子微鼓,低头盯她,“是你过来的,我就抱一会儿。” 姜瑾桃神色无奈,一时间也没法跟他置气。 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神色担忧:“融化了怎么办?” 穆昭远没答,只是黏着她。 “穆昭远。”姜瑾桃无奈,喊他的名字威慑。 “那你就讨厌我吧。”他抱得更紧,脊背也因为负面情绪而紧绷,“都讨厌我了为什么还要过来?” 听着他将争执升级成恨意,姜瑾桃心里隐隐难受。 可又放不下面子,给他一个台阶。 终于,还是怀里的精灵放下姿态,轻声说了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那你还骗我。”姜瑾桃跟他翻旧账。 “我是想帮你的。”穆昭远清了清嗓子,委屈巴巴地说,“我帮你拿到档案了,不管怎样,我是功臣。” “呵。”姜瑾桃轻笑一声。 还功臣呢。 “你要讨厌你的功臣吗?”他睁着那双单纯的眼睛问。 姜瑾桃勉强别过头,不去看他。 不然看见了就要心软了。 穆昭远似乎懂得了她回避的动作和绷紧的唇角间的矛盾,试探的戳了戳她的手背:“你真的要讨厌我吗?” 姜瑾桃:“……” 心早就乱作一团,怀中精灵呆萌的模样让她有些压不住最原始的欲望。 “姐……” “不准喊!”姜瑾桃好没气地瞪他一眼。 “就要喊。”穆昭远见她动摇,眼底闪过笑意,“姐姐……” 姜瑾桃心底的那股热意上涌,漫过头脑,让她情难自禁地攥住穆昭远的衣领,将他一把拉过来,与她唇舌交缠。 穆昭远显然很是错愕,犹豫而笨拙地回应着她的啄吻,渐渐悟出了些门道,认真地托着她的后脑勺亲。 穆昭远的唇瓣滚烫,姜瑾桃被烫得唇瓣发麻,却生出一种莫名的刺激感,让她一瞬间卸下连夜的不安疲惫,只沉溺在他的吻中。 不知多久,久到她有淹溺之感,才惩罚性的用牙咬住他的唇。 他疼得唔唔闷哼了两声,姜瑾桃也舔到丝丝甜腥味,才卸了力,让他离开。 穆昭远舔着唇瓣上的小口子,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情欲,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看着很安静呆滞,但盯得久了就知道他在委屈。 “惩罚。”姜瑾桃简单解释。 “哦。”穆昭远继续舔着伤口,垂下眼没说话。 两人之间过于安静,而平常那种羞赧氛围也消失不见。 姜瑾桃不太适应,觉得有必要说些什么,但昨夜的失眠和方才的亲吻让她脑子晕乎乎的,下意识开口说的却是: “以后要这样亲。” 穆昭远茫然抬眼。 “吻技不好就要学。” 穆昭远:“……” 他转身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姜瑾桃挑着唇角笑,抬手抓了抓他的被子,没扯下来,好脾气地说了句:“我是生气,不是讨厌你。因为你骗我生气,但没有因为你骗了我彻底讨厌你这个人。” 穆昭远将被子扯下来点,露出一个头顶和一双眼睛。 “但我暂时不想这么快不生你的气。” “那要怎么做才能快一点不生我的气?” “不知道,看你表现。” 穆昭远有些垂头丧气,从自己昨晚穿的大衣口袋里把正在睡觉的白团子拿出来,趁着它睡眼朦胧就将它塞进姜瑾桃手心: “交证据的时候,有危险它可以保护你。” “嗯。”姜瑾桃用指尖摸了摸白团子的头,却听得对面的穆昭远发出啧的一声。 “你干嘛?”姜瑾桃问。 “你不要摸它了,”穆昭远说完前半句,将视线移开,咕哝着说后半句,“我会吃它的醋。” 姜瑾桃:“……?” // 姜瑾桃从大门出来时,就见姜淮辰的车停在院子里,车上的人等候已久。 “哥?” 姜瑾桃想起昨天的电话,觉得姜淮辰眼下肯定什么都知道了。 那他知道这件事和宋青韵有关吗? 他……会不会来抢证据。 “昨晚,宋杰违规调用警用枪械,已经被调查了。”姜淮辰降下车窗,眼眶底下有淡淡的乌青。 他语气未变,依旧是那般沉静:“我知道,你要去举报他,手上已经有证据。但是眼下就你一个人,过去不安全。” 姜瑾桃抬眸,试探:“你要帮我?” “不然呢?” “这件事要是跟你母亲有关呢?” 姜淮辰眼神暗了暗,对着她挤出一个笑:“那也不差你眼下这个案件。” 姜瑾桃脚步未动,攥着背包肩带,对他仍有防备。 姜淮辰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打开界面,递给她看。 凑近,姜瑾桃就见文档抬头赫然的“举报信”。 他手指划动,退出文档界面,显示的是官方的举报网页。 最后,他又指着界面最后的字:“已受理,正在调查。” “网上已经有新闻了。”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机,将车门解锁,“我不是你的敌人,姜瑾桃。” 姜瑾桃听完,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我听说过你和妈关系不好,没想到这么不好。” “只是听说?不是亲眼见过?”姜淮辰说着,起步,将车辆开出了院落。 姜瑾桃解释:“那时候还没有不好到这个程度。”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问:“是因为那个人吗?” 姜淮辰没答,但神色中显出回避之意。 “你很喜欢她?”姜瑾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提起这桩陈年旧事。 可在她意料之外的是,姜淮辰头一次回复:“嗯。” “啊?”姜瑾桃扭头看他。 姜淮辰没再回应,待车辆驶入市中心,他才开口:“你的小男朋友还挺有意思的。” “什么?”姜瑾桃错愕,“你怎么……对,你昨天肯定在场。” 穆昭远的精灵身份被发现了。 怎么办? 可姜淮辰看起来并不意外啊。 “我是说,挺厉害的。”他客观评价,“昨晚有他殿后,你们撤退得还算及时。” “你知道他的身份?” “知道。”他坦白道,“是精灵。” 姜瑾桃觉得不可思议,刚要再问,车辆却停了下来。 清点完包里的证据和资料,两人一齐下了车。 “我接触过其他精灵。”姜淮辰一边往前走,一边解释。 姜瑾桃总感觉姜淮辰奇奇怪怪的。 从前他可不会跟她聊这些。 正疑惑,答案就被姜淮辰送到眼前: “所以,我没有怀疑你手里这些证据的真实性。因为我知道,精灵有这个能力拿到这些资料。” 姜瑾桃心里的顾忌被打消,也加快脚步跟上去。 递交证据,等待正义裁决。 踏上台阶的那瞬,她有种前所未有的解脱感。 当年被刻意隐瞒的真相,也该浮出水面了。 57. 不是生气吗 递交完证据,回到家,姜瑾桃就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双眼轻闭,她感觉手机振了振,勉强睁眼查看,却发现是苏绮月的消息。 苏绮月:【为什么不请假还不来上班?】 姜瑾桃心头浮起烦躁,回了句:【昨晚出车祸了,来不了。】 然后就将手机关机,勉强拖着疲惫的身体上楼。 一觉睡去,再醒来已是傍晚。 身上的力气恢复了些,她将手机开机,就见消息栏上十几个未接电话。 是程庭烨。 姜瑾桃给他拨了过去,开口是淡淡一句:“什么事?” “你现在在哪?” “告诉你干什么?” “不是说出车祸了吗?” 姜瑾桃抬眉,轻笑:“你很担心啊?” 对面沉默许久,正当姜瑾桃以为他不会再回应而准备挂断时,他很轻地应了一声。 姜瑾桃翻了个白眼,语气嘲讽:“我昨晚为什么会出事,问问你的小情人好了。” 没等程庭烨开口,她就挂断了电话。 她起身,穿上拖鞋下楼,穿过走廊,走到冷库门口。 换上厚羽绒服,她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眉头轻蹙,她再敲,力道大了些。 还是没有回应。 她径直推门进去。 穆昭远安静地躺在床上,像是还在昏睡。 姜瑾桃走到他床边蹲下,担忧地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今天上午烫了,但还是没有退烧。 “穆昭远。”她唤他的名字,可他就是不醒。 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姜瑾桃又轻声喊了两句。 他的脸颊柔软,但此刻却惨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脆弱到一碰就碎。 姜瑾桃轻轻牵着他的手,心疼地抬手熨平他眉间的褶皱。 怎么会昏迷呢? 只是发烧啊。 她拿起一旁的额温枪,给他测了测温度。 38度。 “穆昭远,”姜瑾桃放心不下,音量提高了些,叫他,“我们去医院,好不好?” 他终于动了动,指尖稍稍用力,抓住她的手。 “醒了?”姜瑾桃俯下身问。 穆昭远虚弱地睁开眼,看清是她,又挪了挪身子往她的方向靠。 见他难受,姜瑾桃身体比大脑更诚实,支起身子,手臂环过他的后背,轻轻抱住他。 “好点没有?”她轻声问。 “不去医院。” “你按照我说的吃药了没有?” “我吃过了。” “那怎么还在发烧?”姜瑾桃对上他那双虚弱的眼睛,抱住他的动作用力了些,“发烧太久不行的,尤其是你还这么怕热。” 穆昭远没应,模样执拗。 “我扶你出来,我们去医院。”姜瑾桃作势要把他架起来。 “不去。”穆昭远皱眉,索性变出一条冰丝带把自己固定在床上。 “你不要再变这种东西了。”姜瑾桃神色焦急,想也不想就把它弄碎,“变东西也会消耗你的灵力,不要拿你的生命开玩笑行不行!” 她一时说话有些冲,训得穆昭远缩了缩脖子,耷拉着眼皮应了一声。 姜瑾桃坐在床沿,没再开口。 可身后,一双臂弯将她从身后抱住,箍在怀里。 “对不起,我错了。”穆昭远将下巴搁在她箭头,服软地说了句,“但是我真的不能去医院。我……我们精灵有的去了医院,就再也没回来。” 听到这里,姜瑾桃心尖一颤,也没再坚持让他去医院。 “冷库的温度越来越低了。”她低声道。 “嗯,我好像越来越怕热了。”穆昭远回应着。 “你……”姜瑾桃欲言又止,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活不久了?” 她忐忑着,想要一个很快的否定。 可是—— 一秒,两秒…… “你别乱想。”他模糊回应,想就此岔开话题。 姜瑾桃却听得明白,只问:“要怎么做?” “我……”答案到嘴边就自动消音,穆昭远没办法,只好说,“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我还不老。” 姜瑾桃心里很不是滋味,盯着对面的墙许久,才压下那种不明的酸涩:“那你活长一点。陪我久一点。” “我尽量。” “我去点外卖吧,你也吃点东西。” 姜瑾桃刚要起身,就被穆昭远拉了回来。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语:“可我想抱抱你,你现在抱起来很舒服。” 姜瑾桃的大脑被他的轻语弄得有些迟钝,她盯着近在咫尺的温软的唇,眼神渐渐失焦。 她没动,最后是穆昭远先吻上来。 他学得很快,循序渐进,不会让她难受到窒息。 姜瑾桃环住他的腰腹,手指控制不住地探入他衣服下摆,一路往上,抚摸那分明的人鱼线,随着动作绷紧的背肌。 他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恰中她的心意,姜瑾桃闭上眼,越发地想要把他彻底占有。 怀中的精灵显然不懂,她刚想压过去,穆昭远却错愕地往后一缩。 姜瑾桃的理智回笼,震惊于自己方才的欲望。 表情有片刻的凝滞,她想起身,却被穆昭远一只手臂环过后腰。 “我可以学。”他脸颊潮红,眼神越发大胆。 甚至带着几分邀请的意味。 穆昭远拉着她往后仰倒,陷进柔软的床。 姜瑾桃撞进他的胸膛,被一丝冰凉往上拖拽。 “这么大胆。”她蹙眉,惩罚性地俯身,轻咬他的锁骨,留下红痕。 穆昭远被她的袭击止住动作,在越发猛烈的吻中凭着本能去回应她的吻、她的动作。 衣衫半敞,脸颊潮红,寒冷也止不住体温升腾的热。 喘息声,水声。 索求和讨饶。 半小时后。 姜瑾桃扭头,望着陷在枕头里,半张脸藏在被子后的穆昭远,心里有一点点愧疚。 小精灵还发着烧,她就这样欺负他。 也不算是。 毕竟到后面,是他缠住她不放,有力的胳膊环住脖颈,让她挣脱不得。 她视线忍不住下移,盯着他脖颈的红团,已经不清楚哪些是烫的哪些是咬的、吻的。但乍一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闹腾了一夜。 她抬手,指尖拂过他脖 颈的红痕,一点点滑过他的皮肤,落在他凸起的喉结上。 “别……”他一缩,眼神中带着求饶,“别亲这里了。” 姜瑾桃将手拿开,眼底忍不住盈满笑意,嗔他:“真娇气。” 她的手没打算安分下来,又抚摸穆昭远的眉眼,望着他漂亮的蓝色眼眸。 “昨晚之后,你的眼睛就一直是这样了。”她轻声说,“是灵力用多了吗?” “你不喜欢吗?”他问。 “喜欢,感觉你的眼睛就该是蓝色的。”姜瑾桃说着,摸了摸他的脸颊,“我听说,小精灵会有另一个形态。除了变成人,你还能变成什么?” 穆昭远没说,看样子是不想告诉她。 “是鹿吧。”姜瑾桃猜着,摸着他的头顶,点了点,“应该会有两个角……” “你别把它们叫出来了。”穆昭远忙忙地止住她的动作,确定自己的角没有长出来,才松了口气。 “真是鹿啊?”姜瑾桃眼神好奇,“我想看。” “变不回去的。”穆昭远动作抵触,往后躲了躲,“变出鹿角就是怪物了。” “好吧。”姜瑾桃兴致缺缺地收回手,感觉肚子空得厉害,板着脸说,“我真的要去吃饭了,不准拦我。” “……哦。那你还回来吗?”小精灵眼神失落。 姜瑾桃佯装冷漠:“不回来,有工作。” 她说着,理了理着装,起身坐在床沿,准备离开。 穆昭远心急,抬手要去捉住她:“别……” 手还未碰到衣角,却不小心扯到伤口,疼得闷哼一声。 “怎么了?”姜瑾桃很快转过身来。 穆昭远伸手给她,手腕处几滴血色在纱布上洇染。 “我要走,你急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还在生气吗?”他小心地问。 “嗯。” “可是你亲我了。”穆昭远眼神着急,声音却越来越没有底气,“你很投入的。” 姜瑾桃:“……” 她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 那种羞赧感在穆昭远用那双单纯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难得脸上发烧,她暗自咬紧后槽牙,一字一顿道:“生气的时候也可以做。” “别人不是这么说的。”穆昭远回了一嘴。 姜瑾桃攥紧被角,故作轻松:“我跟他们不一样。” “你……”这个回答显然超出穆昭远预料之外,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说,“可你亲我,就是要原谅我才能亲……你生气讨厌我,怎么会想亲我?” 亲你哪需要那么多理由? 姜瑾桃在心里这样想。 强势地对上那双蓝色眼眸,姜瑾桃抬了抬下巴,床上的小精灵明显不敢再多说什么。 “因为你很好亲。”姜瑾桃言简意赅,尽量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口,以彰显自己的上位者身份,“而且你先亲的。” 送上来的哪有让走的道理? “而且,”姜瑾桃清了清嗓子,慢悠悠起身,“你应该听过一个词。” 穆昭远脸颊红透,呆呆地问了句:“什么?” 姜瑾桃勾唇笑着: “做.爱可以,做.恨也可以。” 58. 偏执 姜瑾桃吃过饭后,打开手机,又见程庭烨发来几条消息。 【程庭烨: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程庭烨:昨晚你是不是去了事发的码头?】 【程庭烨:不要去惹苏家的人。】 姜瑾桃将头发挽起,垂眸,将穆昭远先前发给她的录音转手发给了程庭烨。 然后回复:【你最好知道她对我做过什么!】 对面没有回复,姜瑾桃也懒得搭理,上楼后,她坐在桌前,一张张查看昨天拍好的图片,却并没有发现与当年事件有关的任何信息。 她回忆着当年的细节。 却发现—— 所有跟案件有关的细节,好像都是由宋杰告知她的。 那时候,她无家可归,就住在宋杰的单人宿舍。 那时的宋杰是一个支队长,手头没什么权力,但后来,年纪轻轻就慢慢升官,还调任到X城。 会不会…… 当年的真相,宋杰早有隐瞒。 这件事也与他有关。 那为什么要带她认识宋青韵,并且带回姜家呢? 按理,为了隐瞒真相,她应该被处理掉才是。 前后矛盾啊。 脑仁隐隐作痛,她被迫屈服,认命地躺在床上休息。 或许是方才查询了太多的资料,回顾了当年的太多细节。 所以她又梦见那时的场景。 那时,她坐在床沿,望着穿着警服的宋杰站在窗台边,打着电话。 约莫八九点钟的样子,太阳从窗台斜斜照入,他整个人都浸在阳光中。 “我这里,刚好有一个女孩,年纪也差不多,十一二岁的样子。”宋杰一边说着,一边回头望着身上布满淤青的她,“生辰八字我昨晚发给你了,你们那边那个算命先生怎么说?” 她靠着冰冷的铁床柱,等着时间流逝。 几缕头发遮挡视线,她也不想去撇开它。 “说完全匹配吗?那等过两天放假,我带她去你们那边。”宋杰语气雀跃了些,挂断电话后,在她面前蹲下,帮她将遮挡视线的头发别到耳后,“等三天后,我们去X城,那里是大城市,有一户人家愿意收养你。” 姜瑾桃心里没什么波动,只想着快些远离这里。 她和宋杰搭上火车,一路到了X城,进了姜家宅院。 那个像城堡一般的别墅。 那天微雨,草叶湿润。 穿过前院,她望见一个坐在凉亭里,衬衫湿透的男孩。 那双眼睛沉静、戒备,绷紧的唇线写着对她的提防。可脸色苍白,带着十足的病态。 他头顶还挂着雨珠,湿答答的,可他提拔的仪态和与生俱来的矜贵感又让他显得不那么落魄,反而有几分倔强。 很快,她和宋杰还没进院子,就看见好几个佣人将男孩围住,护送他回屋子。 后来,姜瑾桃被明确告知,姜家收养她的主要目的是帮姜淮辰冲冲邪气,好让他康复。 她从未想到是这样的收养理由,但进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屋子,起码能活着。 她过来以后,被安排在后宅的一个小房间,大概是临时打扫出的佣人的房间。 住了一个月,听说姜淮辰的病没有好转,她被叫到主宅,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还受了一巴掌。 不过她还是没什么感觉,在哪活不是活。 至少这里有书看,可以去上学,偶尔还能跟几个佣人聊聊天。 但她挨巴掌的那次,是她第一次正面见到姜淮辰。 那时他病弱到只能坐在轮椅上,刚开始还是淡漠看着宋青韵气势汹汹地教训她这个养女没起到任何作用,后来见她动手,他转着轮椅过来,抬手将她扯到一旁,躲过了另一巴掌。 “回你的房间。”他话语平静,平静到能给她一点安定的感觉。 她刚走出屋子,就听见宋青韵跪倒在一旁哭。 主宅的氛围不好,所有人都为了姜淮辰的病而压抑难过。 她不喜欢。 她在自己的房间忙着学习,却听见一个很有礼貌很克制的叩门声。 打开门,她就见到比她大一岁的姜淮辰。 依旧是用那种平和的目光注视着她。 “你好,姜瑾桃。” “你好。”姜瑾桃叫不出他的名字,他也不恼,淡淡介绍自己。 他那次来,具体的话姜瑾桃记不清了,只知道是让她搬去主宅,甚至搬到姜淮辰的隔壁房间。 还被要求和他在同一个书房学习。 姜瑾桃起初很抵触,但她发现姜淮辰似乎是这里情绪最稳定的一个人,不会因为自己身上所谓治不好的病而难过,也不会因为别人话中对他的刻意怜悯而愠怒。 冬天,书房里很温暖,但姜淮辰总咳嗽。 咳嗽声一阵一阵,听得人心惊,没法完全放心学习。 姜瑾桃努力忽略这个声音,直到她听见极清楚的咳血声。 她起身要去叫人,却被姜淮辰拉住。 “不要平添麻烦。”他简单解释。 “那也请你不要给我添麻烦。”姜瑾桃毫不客气回怼。 “你……”他一时怔住,手上力道也松,姜瑾桃趁机跑出书房叫人。 不过,她承认姜淮辰说的很有道理。 她又莫名其妙被挨了一巴掌。 再后来,听了算命先生的话,宋青韵将她和姜淮辰安排在一个房间住。 不过还好是两张床。 那个时候,姜淮辰已经病得很少下床,那时候的姜瑾桃成天想着要是他撑不下去,自己又该去哪里住。 只是和他睡一个房间,姜瑾桃才发现他竟然有极其严重的失眠问题。 聊了几个晚上,她才知道姜淮辰压根不是身体出问题了,而是心理出问题了。 一些从未被他告知家人的阴影,在某个夜晚一齐砸给了她。 他亲眼见证凶杀现场,而姜家人与此脱不了干系。 他渴望亲情,却又害怕被同化,只能陷在孤独和自我怀疑中。 那时的姜瑾桃也许状态不错,也许同理心旺盛,拉着姜淮辰劝了一晚上,还用自己极惨的亲身经历论证。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她那时困得不行,自己都没明白这句话什么意思,但姜淮辰听得认真。 后来,算命先生的话奏效了。 姜淮辰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一年过后身体也完全恢复了。 姜家人很高兴,却没有谁想着要报答她。 只有姜淮辰,用那平静的语气要求给予她优待,给予她向上爬的机会。 而她也清楚,要想在姜家站稳脚跟,就要依靠姜淮辰,就要甘心为他铺路,才能效益最大化。 说她吸姜家的血不冤,可姜家也没少利用她。 兄妹之间的照顾反而成了束缚她的枷锁,她没办法完全独立,却也只能借着姜淮辰的帮助。所以那时她爱上程庭烨,很难说清是否带着摆脱姜家的目的。 成年过后,她带着想同姜家划清关系的目的跟姜淮辰大吵一架,摔了自己半个房间的东西,努力表达自己对这个家庭的不满,甚至是对他的不满。 那次争吵,一切造势,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吵到最后,先崩溃的也是她。 她被姜淮辰说服,被他劝止,她怨恨过他很长一段时间,过后才发现他的理智。 在没有经济独立的情况下,单独依赖家庭或是伴侣都是不合适的。 同他一起前往H市的前一晚,姜淮辰住在她隔壁,却只是发消息说: “你是因为我才进了这个牢笼,也该由我把你带出去。所以,不用拒绝我的好意,不然我会愧疚。” 后面的梦境碎片已经捡不起来,她再从梦中醒来时,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打开手机看时间,已经是早晨六点。 姜淮辰给她发了两条消息: 【睡醒了回一下。】 【看你状态不好,像是昨天回去一晚没睡。】 在脑中信息处理了一番,她回复: 【放心,还活着。断断续续睡了12个小时补觉。】 对面在线,回得很快: 【不是因为这个。】 【是因为怕你失恋。】 姜瑾桃陷入沉默,盯着这两条消息,气笑: 【我不记得了,别骗我。】 姜淮辰也是没给她面子: 【嗯,我也不记得是谁,跑去我家说是吃饭然后在我的客卧哭了一整夜。】 姜瑾桃倒吸一口凉气,把手机扔开,不想面对。 虽然知道姜淮辰有时候会说些冷笑话,但这种事情他应该不会瞎编。 她哪有那么感性。 想着感情的事,她穿上拖鞋,还没回过神就已经下到负一楼。 望着亮堂的走廊,她沉默片刻,还是选择接受现实。 她失眠的确是因为穆昭远欺骗她,胡思乱想好久。 “穆昭远。”她走到走廊尽头,换好衣服,就叫他的名字。 想着他应该很虚弱,姜瑾桃也没等着他来开门,自己推门进去。 穆昭远依旧像昨天那般躺着,脸色也没什么好转。 “穆昭远。”她蹲下身,一只手捧着他的脸颊,只感觉到他脑袋动了动,感知到她的存在。 拿起一旁的额温枪,她又给他测了一次体温。 还是38度。 不会烧傻了吧。 “你来了。”他抬眼,发烫的手轻轻去拉她。 “你吃药没有?” “吃过了。” 穆昭远指了指药箱,姜瑾桃检查一番,发现退烧药确实少了一颗。 “是退烧药没用了吗?”她疑惑地自言自语,“不应该啊,给伤口消毒消炎都有用……” “你好凉快。”穆昭远迷糊地说了一句。 “竟然真的能有一天让你给出这种评价。”姜瑾桃无奈,虚虚地抱了他一下以示安慰,然后低头查起资料来。 查了半天也没什么收获,姜瑾桃让穆昭远坐起来,把他身上的被子扯下来,又打算拿起他的枕头。 < p>“别……”穆昭远连忙止住她的动作。 枕头……有什么问题吗? 见他眼神躲闪,姜瑾桃更觉得不对,手上使了几分力气。 可穆昭远按得更紧,唯恐她发现什么秘密一般,心虚的神色根本藏不住。 姜瑾桃冷下脸:“穆昭远,松手。” 穆昭远不听,低头将手放在她的手之上,不让她拿起枕头。 “你瞒了我什么?” “没什么。”他脸颊紧绷。 “你忘了我为什么跟你生气是不是?” 姜瑾桃自知语气中威胁的意味越来越重,不过凭着一种直觉,她知道穆昭远瞒着她一件大事。 似乎是感知到她生气了,穆昭远手上的动作松了松。 姜瑾桃趁机一把抽走枕头,就见三个退烧药丸在枕头下滚动着,最后掉落在她的脚边。 刚好,从他发烧开始,她就给了他三颗退烧药丸。 姜瑾桃盯着那三颗药,冷笑一声。 穆昭远后背紧紧靠着墙,没看她。 “什么意思?”姜瑾桃捡起地上的三颗药,眉头紧拧,“觉得骗我很好玩吗?” “没……” 姜瑾桃将药用力一甩,抓起手边的枕头就往他身上砸:“谁让你用这种方式吸引我过来的!” “……对不起。” 姜瑾桃胸口起伏,心中的那股愤怒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找到药箱里放着的退烧药,拿出一颗往穆昭远嘴里塞,再走到门外拿了一只矿泉水给他,命令:“把药吃了。” 穆昭远没动,将被强行塞至他唇齿间的药拿出来,别过头去。 “不吃我就再也不见你了。”姜瑾桃态度冷硬,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穆昭远表情有所松动,他唇瓣嗫嚅,抬眼望着她,开口:“病好了,你也不来见我了……” “这不是你拿身体健康胁迫我的理由。” “我只剩这个能让你见我的理由了。” 两人对视,一个比一个执拗。 姜瑾桃只觉心里堵得慌,头一回想毫不留情地扇他一巴掌。 正是因为他的一举一动都有能牵动她情绪的能力,所以她才觉得这么心累。 开心是因为他,担心是因为他,愧疚是因为他。 她讨厌这种被情绪带着走的感觉。 讨厌在他面前成了被欺骗被利用的对象。 “在意你的人才会被你用这个理由胁迫。”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冷漠地扫他一眼,每一个字都透着隐隐的报复,“我……真不想在意你了。” 穆昭远神色一怔,见她要走,手想要去拉住她,却落了空。 脚步声越来越远,穆昭远神色焦急,身上却没什么力气。 姜瑾桃心里的不甘越来越强烈,正要拉开冷库门往外走,手却感受到一阵剧烈的寒意。 瞬间,面前的门与墙被结结实实地冻在一起,寒气扑面而来。 寒意沁入骨髓,她感觉到剧痛,错愕地回眸望向穆昭远。 蓝色光团比他先到,几缕蓝色丝线在她的手边飞快转动,她感觉手渐渐回暖,刺痛的感觉渐渐消失。 穆昭远从床上下来,低头托着她的手查看,确定没事后,很是愧疚地跟她道歉。 “我要出去。”她抽回手,不与他对视。 穆昭远僵在原地,唇瓣的血色又褪去几分:“那可以抱你一下吗?” “不可以。”姜瑾桃往侧边跨了一步,表情抵触。 她转身,握住门把手,却感觉一阵松香气以极其霸道的方式朝她逼近、笼罩。 穆昭远将她死死箍进怀里,一把将她带离门边,喘息声越来越粗。 “放手!”她唇瓣颤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要被他揉碎。 耳畔是他滚烫的喘息,他像狂暴的小兽,将面颊埋进她的颈窝,舔舐、吮吸、啃咬。 两人间的温度节节攀升,姜瑾桃忍住痛意和痒意,开口:“你停下!” 身后偏执的精灵像是根本听不见。 直到几滴滚烫的泪灼烫颈侧敏感的皮肤—— 姜瑾桃一时怔住。 一只大手强行将她的脸别过来,穆昭远发干的唇瓣撞上来,像两人第一次亲吻那般,带着偏执与疯狂。 姜瑾桃抗拒这个吻,咬他下唇,血腥味在口腔弥散,他动作却未停。 泪水的咸湿、血液的甜腥被揉进这个疯狂的吻。穆昭远以一种她从未感知到的强势与偏执向她索取,攻城略池。 看着乖巧娇气,但此刻露出獠牙,姜瑾桃才知他的危险。 唇角、脖颈留下红印,已分不清是吻痕还是血痕。 终于,穆昭远松开手,姜瑾桃借机挣脱,握住门把。 “疯子!”她头发凌乱,衣领也被他弄得变形,眼神中再无来时的关切与担忧。 只剩下防备与气恼。 穆昭远唇角微动,眼神中占有欲不加掩饰。 “是你说的——”他直勾勾地盯住她,像盯住猎物,“做.爱可以,做.恨也可以。” 59. 出差 他的话音落下,姜瑾桃只觉脊背发凉,迅速开门跑出,再重重关上门。 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发颤,她快步穿过走廊上楼,站定在一楼洗手间的镜子前。 脖颈上的红痕触目惊心,一个个血吻印密密麻麻,在颈侧,在颊边,在唇上。 她蹙眉,用手去洗,洗去了大半痕迹。 她撑在洗手台上,整颗心在不安地发颤,水龙头的水哗哗流淌,在静谧的洗手间回响。 她闭了闭眼,关上水龙头,动作急促,指尖带着水珠,在手机屏幕上编辑消息: “明天我要出差。我在家的这段时间不准出来。” 发完消息,她像被抽干了力气,勉强扶着墙壁出来。 肚子很空,她点了外卖,坐在沙发上。 眼睛却频频看向楼梯口,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中盯住自己。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方才发生的事情,一只手探到脑后,取下皮筋,任由头发披散。 她打开手机,发现一条消息: 姜淮辰:【别玩失踪,有正事。】 姜淮辰:【我见过宋杰了,问了这件事,他说他是知而不报,包庇凶手的人是当时的局长。近期X城不安全,当年你父母车祸的事情可以借此机会去R市调查一番。】 姜瑾桃眉头微蹙,点开工作群的文件。 项目考察地点:R市。 又是那个地方。 和穆昭远相遇的雪山也在那里。 姜瑾桃给姜淮辰回复了声知道了,就将手机熄屏,陷进沙发里。 要带上穆昭远吗? 去雪山一趟,他的身体会不会好起来? 可回忆起刚才的疯狂和危险,她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如果去雪山有用,穆昭远不会不去的,一句话的事情一周的时间就行。 她多余为他操心。 外卖送到,她一个人坐在餐桌上吃,将屋里的灯全打开,也觉得太冷清。 饭后,她看了一眼消息,穆昭远没有回复。 次日早上,她收拾好两箱子东西准备出行。 将薄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上,勉强遮住脖颈红痕。 走到车库,她坐在驾驶座上,盯着那至今未收到回复的聊天界面。 许久,缓慢打下一句话: 【我一周后回。记得吃药。】 // 润创集团办公室。 程庭烨坐在办公桌前,冷眼看着站在他面前哭得楚楚可怜的苏绮月。 “庭烨,我是一时鬼迷心窍,但我不也没得手吗?”苏绮月上前一步,哭得肩膀颤抖,“她出事以后,我每晚都睡不好,都害怕那天的计划要是成功……我会一辈子愧疚……” 程庭烨垂眸,没动。 “那些证据……你帮我劝劝姜姐姐,你让她拿回来。”她攥着办公桌的桌沿,声音颤抖,“庭烨,我保证,只要你跟姜姐姐说,把证据拿回来,以后你就是苏家的首要合作对象!” 程庭烨拧眉,冷笑一声:“这种事情,你自己怎么不找她?她不会答应你的。” “可她那么爱你,肯定听你的话的。” 一句话隐隐刺痛程庭烨,他眉间的褶皱更深了些,抬眼看她,克制着想帮她欲望。 “庭烨,我们相处了那么久,你……就连帮我开口都不愿意吗?而且……姜姐姐要跟家里决裂,就算我大人有大量不报复她,日后苏家那么多人,肯定都要报复她的……”苏绮月像是抓住了一个话柄,借势继续说下去,“你们十年的感情,她没有考虑到的事情,庭烨你肯定会为她考虑的,对吗?” 程庭烨垂眸,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 趁他失神,苏绮月从办公桌前绕过来,蹲在他身侧,语气恳切:“庭烨,求求你帮帮我,看在我们是那么交好的份上……” 程庭烨闭眼,揉着眉心。 苏绮月挽住他的手,她轻柔的力道带着绵绵情意,声音中对他的百般依赖让他忍不住心疼,忍不住偏爱。 那种被高看,被依赖的感觉,让他新奇,甚至痴迷。 许久许久,他的心动摇,唇角微动:“行,我帮你去说。” 反正,他也是为了她好。 公然和苏家作对,只是占了一时的优势,日后的麻烦,她一个人怎么承担?还不是要和他一起面对。 帮她,也是帮自己。 他没有错。 想着,他扶起跪在地上啜泣的苏绮月,让她先坐下休息。 然后,给姜瑾桃编辑消息,让她放过苏家。 // 姜瑾桃飞机刚落地,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抽空看了一眼手机。 看见有消息提醒,她下意识点进,却发现是程庭烨。 本来理都不想理,但奈何内容过于离谱和气人,她全程拧眉看完,冷笑。 “滚。”她回了一个字,果断将程庭烨拉黑。 怒气在胸口乱撞,她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 在酒店躺着休息了一会儿,她才终于收到穆昭远的消息。 【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是去R市吗?市中心有个集市,里面有很多好吃的。】 【白团子不见了,是不是在你那里?】 【如果遇到危险,白团子会替我帮你摇人,不是,摇动物。】 姜瑾桃垂眸,来回将那些消息看了好多遍。 心中尽是说不上的情绪,她指尖蹲在键盘上许久,还是没有回复。 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提包上,将拉链拉开,她就看见一个圆圆的白团子好奇地探出头来,眨巴着眼睛望着她。 姜瑾桃:“……过来吧。” 白团子高兴地从包里跃出来,一跳一跳地跳进她的手心。 软软的。 像他的脸颊肉,像他的唇。 // 次日清晨,她用导航搜索当年受理这个案件的公安局位置,打车赶去。 四周的景象已经大变样了。 或许是这些年旅游业发达,周围的商铺小贩格外多。装修精致的网红店也屡屡吸引她的目光。 这里哪还像她被宋杰带回来的样子。 已经四月底了,天气凉爽,微微的绿意藏在枝头,像雾。 她离开这里的时候好像也是四月底。 天气不好,灰灰的。 心情也不好。 走神的片刻,车辆停下,她下了车,仰头望向崭新的办公楼,只觉陌生。 走进大厅,她找到眼下手头没有活的警官询问来意: “你好,警官。”姜瑾桃不紧不慢地拿出自己一早准备好的锦旗,借着报恩的名头询问,“我是十六年前车祸的幸存者,很感谢当时局长和一位叫宋杰的警员的照顾,想着来感谢一下。所以我想问问,当年的那位局长现在还在警局上班吗?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给我他的联系方式吗?” “好,我帮您去问问。” 姜瑾桃坐在一旁的等候区,望着来往忙碌的警员,望着周围规范且 专业的案件处理操作,心里颇有感触。 如果那个时候,也能像现在这样就好了。 她低头,单手抓着胸前的月牙形玉坠。 是母亲留给她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 至于剩下的,已经不知道被姜家人砸碎弄坏了多少,又扔掉了多少。 那位警员回来,坐在她身侧,语气委婉: “我刚帮您问了,老局长在三年前已经去世了。您看……要不要我们帮您把锦旗送给他的家人?” 姜瑾桃表情僵住,盯着面前这个警员许久,都回不过神。 去世了。 查不到了吗? 要去他家里吗? 可家里人又能知道多少呢? 她唇角微动,回应:“好,我可以去拜访一下吗?” “我们有一位同事和老局长关系不错,我帮您问问,等他休假有空就带您过去。您这边着急吗?” “不急不急,那麻烦您帮我问问吧。” “好。” 得到消息,交换联系方式,姜瑾桃始终有些回不过神来。 走出公安局,她随便找了家饭店坐下,点了一份快餐。 工作群有新消息,她低头查看,和同事们说明。 饭端上来,她小口吃着。 心里像是有一个洞,怎么也填补不了。 吃着吃着,眼眶有些发湿,心里越来越强烈的酸涩才让她明白那种积压的情绪。 是愧疚啊。 为什么不早点过来调查?为什么在这么多年以后,在苏家人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她时,她才想着要弄清楚当年的真相? 性格里好像带着一种天然的冷漠。 不会经常想起亡故的父母,只是偶尔梦见那时的场景——母亲将她护在怀里,脊背被车架压到凹陷,父亲血肉模糊,血洒满破碎的前挡风玻璃。 不会因为十年恋爱的破碎而情真意切地难过,只是用着青春成本去计算她的亏损。 不会义无反顾地要去报仇,只想着保全自己,想着未来还长的日子,想着计划周全。 也不会去回应穆昭远过分满溢的爱情,在他触及自己控制需求的底线后,毫不留情地竖起高墙。 “唔唔——” 白团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包里跳到她的手背上,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是知道她在难过,眼底露出心疼的情绪。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意识到自己在展示脆弱,就会有一个巨大的吸盘,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吸走,再次恢复到那种毫无破绽的状态。 她闭了闭眼,迅速擦干眼角的湿润,准备起身离开。 放在桌上的手机振了振。 【穆昭远:你在难过吗?】 他怎么会知道呢? 姜瑾桃硬气地回了个“没”,然后等着他的消息。 很快,他回复: 【穆昭远:哦。给你看看花。】 一张图片发过来。 【穆昭远:栀子花要开了,你回来的时候,它开得正好。】 姜瑾桃望着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出现许久,也不见他的消息发过来。 还以为是信号不好,她刚要起身去外面找找信号,就看见—— 【穆昭远:我想我还是不愿意让你纠结难过。】 【穆昭远:所以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和好,可以吗?】 【穆昭远:我可以不要那么多,能看得见你就好。你不在家,我有点想你。】 60. 碰壁 姜瑾桃下意识地想要答应,可想起他枕头下藏着的退烧药,想着被冰封住的冷库大门,想着他隔着千里之外用白团子察觉她的情绪,就忍住了回复的冲动。 她很难说清楚,看见他时那种轻松亲切的感觉,是不是只是因为他单纯而没有攻击性。 现在穆昭远学会伪装,变得危险,变得偏执,她会连连后退,甚至无视他的一切示好。 尽管心脏有个地方在隐隐作痛。 尽管她是那么不情愿地将手机熄屏,再面无表情地走出饭店,赶去市中心的公司。 晚上,那名警员发消息过来,说同意三天后带她去老局长家里看看。 回到酒店,姜瑾桃回复完工作消息,指尖就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击那个置顶的微信联系人。 她点开,盯着穆昭远发来的消息,想了好久好久,都不知道要怎么回复。 穆昭远的病好了没有?有没有好好吃退烧药? 一个人在家会不会煮饭给自己吃? 家里有没有危险,苏家人有没有去砸她家的门? 还有,冷库的温度是不是不够低,待在里面会不会消耗太多生命? 她认命地将手机扔到一旁,仰面躺在床上。 思索良久,她从手提袋里抓出那个软软的白团子,对上它迷糊的眼睛。 “既然我在想什么他都知道,那白团子应该会告诉他吧。”她盯着白团子看,希望它能理解自己的情绪。 可白团子显然不理解,乖乖地由她抓在手里,也不敢动弹。 暖黄的灯光下,姜瑾桃有些泄气,将它放在一旁。 连着两个夜晚,都是这样。翻着过去的聊天记录,盯着新消息,最后一个字都没有回复。 到了和警员约定的日子,姜瑾桃推掉了下午的工作安排,跟着一个中年警员,去了一栋半旧的单元楼。 周围还算静谧,有着老小区的烟火气。 午后,单元楼下坐着几位晒太阳的大爷,石桌上牌局战况激烈。几个孩子在太阳下奔跑穿梭,呼朋引伴。 姜瑾桃不由得放慢脚步,看见他们,就想起出意外前的自己的生活。 “姜小姐?”警员脚步微顿。 “没事。”姜瑾桃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赶上他。 沿着楼梯上到三楼,警员上前敲了敲左侧的屋门。 大门有两道,外面是铁门,里面是木门。 外门关着,里面的门开着。 透过外门的门上铁栏可以看见屋内的景象,屋内陈设算不上豪华,普普通通。门边鞋柜里放着很多双朴素的鞋,客厅侧边的柜子上堆满了日用品。 接着,一个模样苍老的奶奶出现在他们的视线。 她先是对警员笑了笑,然后看向姜瑾桃。 “嫂子,”警员热情介绍,“这是大哥当年帮的小姑娘,现在特地来感谢大哥的。人带了锦旗和礼品,您就收下吧。” “阿姨您好。”姜瑾桃开口,语气尽量恳切,“我想问问当年的细节,听说老局长断案厉害……” 两人对上视线,可谁成想奶奶在看见姜瑾桃那双眼睛时面露错愕,脸上闪过慌乱,然后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你们走,别进来。”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姜瑾桃面色转冷,问:“您在慌张什么?” “我不要你的感谢,老局长已经死了,你还要干什么?” “近期是有人找过您吗?”姜瑾桃静下心来询问,“还是说,几年前就有人拿那件事威胁……” 一个崩溃的声音骤然打断姜瑾桃的问询:“你走!” 却恰恰印证姜瑾桃的猜测。 身后的警员也好言劝说:“姜小姐,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反应这么激烈,可以说明当年的事情确实跟这个局长有关系。 但那名肇事者的身份她早就查过,跟这名局长并无亲缘关系。 反应这么激烈,一定是苏家人找了上来,以此威胁,甚至…… 她不敢在此深想,只点头应允,默默记下地址返回。 回到酒店,她松了一口气,躺在床上,才继续方才的猜测。 有没有可能……老局长的死也跟他们有关? 或许这件事当年就有人调查,他们怕事情败露,才下此死手。 脊背爬上冷意,她攥着手机,盯着天花板许久。 直到手机传来振动—— 【穆昭远:瑾桃,你在不在?】 【穆昭远:我的消息你可以不用回,我想确定你的安全,可以吗?】 姜瑾桃下意识要打字回复,余光却瞥见枕头边上一双大眼睛萌萌地望着她的白团子。 原本的回复生出尖刺: 【姜瑾桃:你不是用白团子监视我吗?不需要我专门给你发消息吧。】 她回复完,将手机放在一旁。无视白团子,翻了个身,背对着它。 情绪乱糟糟,她将被子蒙在头上,又在快要窒息的时候探出头来。 末了,才在明天的行程安排上写下: “拜访老局长的夫人,鼓动她说出真相。拿到苏家有意隐瞒车祸真相的证据。” // 次日下午四点,姜瑾桃再度来到单元楼下。 她尽量打扮得日常不起眼,没化妆,还有意去附近的平价服装店购入一整套休闲衣服。 提着一袋水果,她叩门。 开门的是一位年轻女人,大概三十岁左右,她用毛巾擦着刚洗完的头发,语气平淡:“您找谁?” 姜瑾桃跟她说明感恩的来意,可女人并不领情,淡淡地回了一句:“抱歉,我妈说了,这几天不见任何人,你回去吧。” 吃了闭门羹,而回X城的日期越来越近。 余晖从楼道拐角的小窗斜斜地照进来,洒在她脚边,地上,她的影子很长。 这么多年,就等这一天了。 她倔强地站在原地,没动。那女人走开,昨日屋内朴素的陈设再度映入眼帘。 家中不算富裕,要么是获利很多心存愧疚,要么是确实没干太多坏事。 看来包庇一事并没有给他们太多经济上的支持或者是生活上的愉悦。 但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沉声,话语有力而清晰: “我就是当年景区车祸活下来的那个女孩,害死我父母的凶手是谁?老局长有没有包庇凶手!” 听见这句话,年轻女人脸色一变,神色惶恐地想要将内门关上。

“我要一个解释!”她音量拔高,瞪她。 “解释……”女人唇瓣颤抖,眼神在看向她的那瞬变得坚定,“我父亲已经付出代价了,别缠上我们……别缠上我们……” 木门砰的一声关上,传入耳中的只有年轻女人慌乱的找寻母亲的声音。 “只有让他们受到法律的制裁,才能让你们真正安全!”姜瑾桃用力拍门,话语铿锵,“你们这是包庇凶手!当年知道此事的人已经被抓了,他们早晚都会知道这件事有老局长的参与!不将凶手绳之以法,我……” 木门被打开,姜瑾桃的声音戛然而止。 老奶奶站在门边,昏黄的暮色中,花白的头发轻晃,一双浑浊的眼睛此刻盈满泪水。 她开口,声音哽咽:“他已经死了,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已经死了,这就是你要的解释!” “什么?”姜瑾桃与她对视,下意识地呢喃出声。 “我们不知道当年的事情,知道的人已经死了,你走吧。” 晚霞褪去,木门应声关上。 楼道的灯昏暗,一阵劲风,穿过楼栋,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知道的人已经死了。 是三年前。 而不是事情刚发生的时候。 姜瑾桃思索着,沿着台阶一级一级下着。 整件事的起因是苏琦月嫉妒她,想要获得程庭晔的爱,苏家替她遮掩。 她大概是知道当年的事情的。 三年前……是个什么特殊的节点吗? 她的目的是让她跟程庭晔分开。 目的…… 她脚步顿住,脑中浮现一个细思极恐的猜测。 三年前,程庭晔毕业接管润创集团,权力扩大,是不是他在暗中调查此事? 但遇上苏家的人,他试图摆脱掣肘执意调查下去,所以当年知道这些事的人都一一死去。最后,再由苏家的人告知他,劝他收手,在势力面前低头,隐瞒真相。 她忆起程庭晔常常发来的消息: 【不要惹苏家的人。】 她加快脚步,没让思绪继续下去。 快步走出单元楼,周围无人,过分静谧。 枝丫晃动,周围的楼栋隐隐传来脚步声。 她装作没有发现异样,转身向人更多的小广场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几个黑影在楼栋侧面闪过。 姜瑾桃被迫调转方向,拐进一条小路。 灯光越来越昏暗,人声越来越小,喧嚣越来越远。 直到前面的岔路中央,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人。 “抓住她!” 昏暗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身后细碎的脚步声变成了急促的奔跑声。 只有眼前的黑衣人,手里拿着一根粗大的木棍,站着没动。 姜瑾桃紧咬牙关,朝他跑去,想着能否干掉他,前往他身后的小山丘,或者拐弯,走上人来人往的街道。 她大步奔跑,呼吸急促。 眼前的景象晃动着,视线尽头的黑衣人忽然放下手中的棍子,朝她张开双臂。 于此同时,他的周身亮起幽蓝色的光芒。 他是—— 穆昭远。 61. 灰暗 腰间被一个无形的力道往前一拉,姜瑾桃感觉整个人都飘浮起来,稳稳地被拉进他的怀抱。 “别担心。”他轻声说了句,姜瑾桃余光观察到身后的黑衣人被笼罩在蓝光中,身后的喊打声骤然停止。 姜瑾桃错愕回眸,那些人被冰封在原地,脸上狰狞的表情在一瞬间定格。 灯光闪烁,寒气扑面而来,肃杀之感陡现。 威胁解除,穆昭远扯下脸上的黑色口罩,眼底蓝光涌动,没什么表情地望向远处被冰冻住的敌人。 白团子轻巧地从姜瑾桃的包中跳出来,落在穆昭远肩头,一双大眼睛尽是严肃。 “拖住他们,一会儿会合。”穆昭远扭头对它说着。 白团子从他肩上跳下,严肃地盯着面前被冰封的一众人。 穆昭远环住姜瑾桃腰间的手紧了紧,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大路上走。 姜瑾桃惊魂未定,只跟着他,一步步朝着光亮处走。 喧嚣重返,明亮的路灯下,姜瑾桃仍有恍然如梦之感。 “打车。”他简单道。 “嗯。” 姜瑾桃快速在手机上操作,看见车两分钟就到,稍稍松了一口气。 两人并肩站在街口,穆昭远垂眸看她,沉声道:“马上收拾东西,今晚换个地方住。” 姜瑾桃没应,叫来的车在两人面前停下。 她拉着穆昭远上了车,到了酒店,进了房间。 房门关上,她才回头看向穆昭远。 穆昭远躲着她的注视,微蹙的眉头中有淡淡的委屈。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赖着不肯走。 姜瑾桃有很多话想问他,却一句也问不出来。 觉得先开口的人就是会输。 而她又必须赢,必须让穆昭远妥协,让他放下那种过分偏执的爱。 “你什么时候回家?”最终,还是穆昭远先开的口。 “后天。” “换个地方住吧,别去调查了,会很危险。” “我知道。” 房间再度安静,穆昭远唇线绷紧,也没抬眸看她,低头快步离开房间。 姜瑾桃下意识抬手要去拦,可他离开得太快,她来不及挽住他的手臂。 直到房门被重重关上,她都来不及开口说声谢谢。 环顾空落落的房间,姜瑾桃心里像是被豁开一个口子,冒着血,疼得厉害。 她大步打开房门,可看见的只有空空的走廊。 孤独感将她裹挟,她垂头走回房间,打开聊天框,下意识地将所有话都堆上去: “你病好了吗?今天怎么过来的?怎么找到我的?刚才你把他们冻住,是不是消耗了很多灵力?今晚先别急着回去了,先找个冷库过夜吧。实在找不到可以来我这里,这里有一个小冰柜,凑合一晚应该没问题。还是说,你要回雪山?我今天也没有要赶你走,毕竟你帮了我。” “其实我不想跟你冷战了。” 最后一句话出来,姜瑾桃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像是看见了认输的标志,又赌气地一股脑将消息删去,留下空空的输入栏。 负面情绪压在心头,她强迫自己抽离出来。 让思绪,接上在楼道时的思索。 三年前的事是否也有苏琦月的私心? 苏琦月认识她,也认识程庭晔。很有可能,在那个时候,她就想着要把程庭晔抢走。不惜添油加醋,让苏家人干到这个地步。 只要她没有放弃找寻真相,就能发现程庭晔当年的退缩。 而这又必然是决裂的原因。 但只是这样吗? 只是当年有意或者无意的一场车祸,只是苏家大小姐的爱情渴求,就足以让苏家人在风险最高的时候仍要一意孤行这样做吗? 这本身不值得这么高的重视的。 一定还有隐情。 // 另一边,穆昭远离开后,凭着对白团子的感应,快速移动到它身边。 白团子正用隐身状态跟着那几个冰冻状态解除后的黑衣人。 他们上了一辆停在荒野的面包车,才开始交流。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冰冻枪?” “不清楚,不过我们要怎么跟老大交差?” “我当时在楼道,也没听见那老太说出什么有用的价值。” “不过话说,老大三年前为什么要除掉那个老局长?他已经收了钱了,把柄也在老大手上,自然不会泄密。” “当年有人特地来查,差点就给那老局长说动了。” “到底有什么惊天秘密啊?撞死那对夫妇的不就是个普通人吗?上面的人干嘛大费周章替他掩护。” “肯定跟那种东西有关嘛!那种黑色产业,怎么能给他们发现?说不定,当时那个运送那东西的人也偷偷吸了些,才撞上那辆车。” 穆昭远一时怔住,站在车窗外,望着手机的录音提示,眼神发灰。 “也不知道那女的较什么劲,当年和这件事有关的该死的都死了,复什么仇啊!” “希望她能消停些,我们还要在那附近守两天呢。” “不去见老大?” “见什么见,万一被人跟踪了怎么办?” 穆昭远垂在身侧的手暗自攥紧,听见他们聊起那个罪恶的东西,压在心底许久的灰色回忆就控制不住地向上翻涌。 十六年前。 他雪山脚下的一个村,叫静丰村。 村落里的年轻人很少,大多是留居在家中的老人。 他牵着母亲的手,从城市来到此处,四周简陋的环境让他很不适应。 家中弥散着极其古怪的气味,闻久了,脑袋晕乎乎,会倒在地上睡很久很久。 卧室里散布着各式各样的针管,十分瘆人。 这气味来自他的父亲。 他从小一直认为自己没有父亲,可在他六岁这年,这个人出现了,满面笑容,借着度假的名头将他和母亲带到此处。 就再也没回到城市。 十五年前。 他的母亲在夜里,将他带去五公里外的村子,将他放进一个雪糕柜。 柜子很狭小,只能透过头顶的玻璃柜门看见外面的景象。 他无措地徘徊,伸手要母亲将他抱走。 “小远,你就待在这里,别出声,别把柜门关严了。”母亲声音哽咽,低头亲吻他的额头,“白天不要出来,晚上可以在院子里走一走。每天会有人来给你送吃的,妈妈周末会来看你。” 母亲的泪水一滴滴砸落在他的脸颊上,他不敢出声,跟着母亲低声哭。 后来的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母亲都没有再出现。 有个面善的叔叔给他送吃的,陪他聊天,给他递画纸让他画画 消遣。 有天,穆昭远跟他聊起自己的父亲,他神色严肃,说他的父亲可能吸了不好的东西,会出现幻觉、喜怒无常。 终于,在一个暴风雪夜,冰柜门被轻轻打开。 他一抬眼,对上母亲的眼睛,又惊又喜。 可又在看见母亲红肿着的半张脸后,眼眶在一瞬间湿润。 视线越过母亲,他望见那双被冰霜覆盖的,阴郁冷漠的脸。 他不记得那天是怎样回到那个家的。 只记得风雪刮在脸上生疼,母亲的泪砸在脸颊的伤口上,刺痛。 与那个男人空洞的眼睛对视,生命都像是被剥离。 他像索命的鬼。 但远比那恐怖。 他被关在小房间里,半夜偷偷从窗户翻出去,在银白色的雪地里写写画画,在乳白色的月光下四下张望,默默流泪。 因为一墙之隔,是无止境的打骂声,是无休止的索钱要求。 他还是很少见到母亲。 也不忍看见母亲身上的伤痕。 直到那年夏天黄昏,那个男人将锐利的目光投向他。 穆昭远缩在角落,脊背紧绷。 那人丢给他两块木头,一把小刀,要他雕刻,他手指颤抖,身体忍不住抽搐。 男人见状暴怒,上前勒住他的脖颈,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后来,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单薄的身影。她疯狂抓着、咬着男人,争斗掀起尘埃。 无数尘埃在空中飘着,在暮色中旋转着,镀上苍凉。 “你说话!”男人忽地朝他怒吼一声。 他的声音镇住他,穆昭远只麻木地仰头望着他,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肩头的抖动从未止息,他张嘴,想吼叫,想反抗,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来。 他惊恐,一遍一遍地想要喊叫,却终究是徒劳。 极度的恐惧中,他对上瘫倒在地的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尽是泪水。 “话都不会说,你要我怎么把他卖掉换钱!”男人丢下这句话,夺门而出。 屋里没有灯,最后的暖色褪得干净。 他呆坐在角落,任由咸湿的泪水流淌。 直到,他被一双没什么温度的手臂抱在怀里。那个怀抱很冷,没有他熟悉的温暖,没有他熟悉的好闻的气息,只有浓烈的草药气味,还有浓烈的血腥味。 他垂眸,望着他的母亲。 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傻了、疯癫了,还是他的母亲换了人。 他无法从眼前这个头发凌乱、遍体鳞伤的女人身上看见自己母亲的半点影子,无法从她用嘶哑的喉咙发出的音节听出自己的小名,无法想象她曾经抱着他坐在栀子花香弥漫的阳台一起画画。 他希望是他疯了傻了,而不是母亲真的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们相拥而泣,到深夜,到天明。 直到被迫与母亲分离,穆昭远才觉出—— 是自己拖累了母亲。 是母亲总要给他生的希望而没有一个人逃走。 是母亲总要保有财产供他长大而没有交出所有的钱去换一个自由。 是母亲想要照顾他,才没有放弃生命。 可那是穆昭远第一次,有了想要放弃生命的念头。 那个念头,在后来的一年里疯狂滋长。 最后彻底将他吞噬。 62. 歉意 次日早晨,姜瑾桃估摸着姜淮辰应该醒了,给他拨了个电话。 “喂,哥?” 对面没有声音。 姜瑾桃觉得疑惑,许久许久,才有一点杂音。 怎么感觉像是电话被拿起来甩来甩去。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她打开免提,放在一旁,同时给自己上粉底液。 一分钟以后,姜淮辰的声音才传来:“喂,瑾桃,什么事?” “我怀疑苏家跟我父母去世有关系,昨晚我被几个人堵了,他们阻挠我了解当年老局长的事情。我怀疑我父母的死另有隐情,苏家可能有更大的秘密没有被挖出来。”姜瑾桃简单说完,对面沉默许久,才应了一声。 然后就又没声音了。 姜瑾桃瞥了一眼通话界面,直截了当问:“你是不是不方便接电话?” “嗯,一小时后发消息给你。” 简直反常至极,姜瑾桃忍不住问了句:“我不会要有嫂子了吧?” 对面挂断了电话。 大约半小时后,姜瑾桃准备上午去公司处理完最后的事情,才收到姜淮辰的消息。 【姜淮辰:目前苏云鹤没有招供,不过有专业人士正在调查。你委托的律师已经帮你整理了一份资料替你递了上去,应该很快就有回复。】 姜瑾桃回复了个好的。 接着,对面又慢悠悠飘来一句。 【姜淮辰:你的猜测不无道理。】 什么猜测? 姜瑾桃回想刚才自己的发言,最后不确定地再看了眼消息,忍不住笑出声来。 【姜瑾桃:那恭喜了。】 // 另一边。 穆昭远紧咬牙关,勉强拿着电量耗尽的手机赶上了火车冷冻车厢。 他缩在角落,只觉得全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白团子缩在他的手心里酣睡,外表不知道沾了多少灰尘,灰扑扑的。 他闭上眼,越来越多的蓝色光点在面前逸散。 脊背贴着冰冷的内壁,他深吸一口气,将录音发给姜瑾桃。 第一段,第二段,第三段…… 确认全部录音都发送过去,穆昭远才松了一口气。 丝丝甜腥涌上,他心中不安,小心地将白团子放好,才捂着嘴咳嗽起来。 越来越模糊的视野里,手心的那抹红色却难以忽略。 不是说,最多还有一年吗? 这才三个月啊。 他抿紧唇瓣,想要咽下口中的血,可血腥味又加剧了呕吐感。 暗红的血从唇角溢出,他心头一颤,连忙用手去擦。 火车缓缓启动,穆昭远的心头却寒凉。 他不该登上火车的。 他应该去雪山的。 现在这个样子,要怎么去见她?要怎么去完成她的愿望?要怎么继续欺骗? 等她全部发现了怎么办? 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他的咳嗽声吸引了一旁的白团子。它担心地跃上穆昭远的肩头,发出呜呜的音节,又落在他手心,在那滩粘稠中焦急地晃动。 去蹭,去擦,越来越多…… “没事……没事的。”穆昭远将它的眼睛蒙上,安慰的话说给它,也说给自己,“还有时间。” 身侧放着的手机彻底灭屏。 最后的屏幕上,显示着他好多天前发的消息: 【你不在家,我有点想你。】 其实……是很想你。 只是学着人类的说话方式,学着能让你接受的方式。 表露得少一些,给你的空间多一点。 然后,想让你开心一点。 // 中午,姜瑾桃看见穆昭远早晨发来的录音时,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或者讶异,而是一种气恼。 昨晚消耗了那么多灵力,还跑去窃听那些人的对话。 真是不要命了! 被这种情绪控制着,她快速编辑了一条消息,点击发送。 【姜瑾桃:你在哪?到家了吗?】 【姜瑾桃:现在还好吗?遇到困难了就发定位给我。】 迟迟没有回复,姜瑾桃心里发紧,连录音也没心思听。 她看向房间里的物品,萌生了想要快速打包回去的念头。 手机再次振动,她连忙点开,却发现是姜淮辰的消息。 【姜淮辰:现在回X城,那边也不安全,证据的事情也不难,别冒险。】 【姜淮辰:程庭晔去你家了,你小男朋友不在家吧。我的人说他快把你家都巡视一遍了。】 【姜淮辰:程庭晔跟疯了一样,打电话给我非说你另寻新欢,我给你订了接下来三趟航班的机票,赶得上哪趟就去赶,越快越好。】 姜瑾桃瞳孔紧缩,放下手机就连忙收拾行李,最后匆匆地收拾出一个包背着走,然后火速打了个电话叫来这边公司的助理帮她处理酒店这边的事宜。 呼吸越来越急促,正午的阳光照耀,却只平添眩晕感。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打车去到机场,怎么坐上飞机。 在飞机起飞前,手机振动的那瞬,她低头看向屏幕,一滴泪水滚落。 落在穆昭远新发来的消息上。 【穆昭远:可以麻烦你早点回来吗?】 【穆昭远:我到家了,但是冷库没有电,门开着。程庭晔来了,他很生气,我躲起来没让他发现。】 【穆昭远:我知道这种事情不应该让你为难,但我真的没有力气了,我的灵力快没了。】 【穆昭远: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来想办法。】 姜瑾桃指尖颤抖,快速回了条消息。 【姜瑾桃:在家等我,我在回去的路上。】 心疼和气恼的情绪交织,她皱眉,又发了两条消息。 【姜瑾桃:这种事情不要再问我方不方便回去,我一定会回去。】 【姜瑾桃:你的事情可以是在优先级排序中排第一。】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知道,生气是生气,冷战是冷战,爱是爱? 姜瑾桃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点开与程庭晔的聊天框,态度强硬:“把我家里的所有东西复位,否则免谈。” 末了,又将当时在会所停车场拍到的程庭晔和苏琦月的照片,苏琦月扬言要杀她的录音发给他,最后威胁: 【我回去的时候,若是发现你有一项没做好,我会把这些东西发进公司大群、程家亲戚、朋友群以及你和我的共同好友。程总,好自为之。】 // 三个小时后。 姜瑾桃从车上下来,推开家中大门,就见程庭晔面色阴冷地站在玄关处等候。 “姜瑾桃!”程庭晔双眼猩红,“还有谁住在你家!”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分手了!”姜瑾桃仰头,冷笑一声,“你以为我这辈子都要靠着你,靠着姜家啊?” “你……” “我还想问问你,照片是怎么回事,苏琦月的录音是怎么回事,车祸是怎么回事?”姜瑾桃深吸一口气,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厌恶。 程庭晔脖颈涨红,脸上有羞恼,但更多的是偏执:“你跟我过来!” 姜瑾桃后撤闪开,防备地盯着他。 “冷库为什么有人住过的痕迹?”程庭晔脸颊紧绷,牙都要被咬碎一般,“你跟他好多久了?是不是当年你当着朋友的面大闹,就是因为他在?” 姜瑾桃觉得好笑:“我闹是因为你先跟苏琦月在一起!” “要不是你对我这么冷淡,我会去找别人吗?要不是你不认真经营我们的感情,我需要从别人身上得到这份情绪价值吗?”程庭晔反驳,气势不减,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那么理所应当。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所以我们好聚好散,行吗?”姜瑾桃皱眉,心里对穆昭远的牵挂胜过了对程庭晔的失望和气恼,“请你出去,我删掉你的指纹,你日后有空把你的东西搬出去。这个房子你出了多少份额,我按照比例赔给你,可以吗?” 程庭晔僵在原地,方才熊熊的气焰被她具体清晰的要求浇灭,他唇角抽动,忽而问了句:“那我们十几年的感情算什么?” “算一时冲动。”姜瑾桃答得冷漠。 “可我们很般配!”程庭晔上前一步,眼睛里不知道是留恋更多还是气恼更多,“你需要我,我需要你。所有人都觉得我们般配,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 “我不觉得。”姜瑾桃轻掀眼皮,将思绪从情绪中抽离,冷静地告知,“你需要情绪价值,你需要通过联姻扶持,我给不了。我工作了以后我给不了,你说我冷漠也好,自私也罢,但那就是我,我不想改变我自己去迁就你!” 她说完,眉头紧锁,想径直绕过他。 却被程庭晔攥住手腕,他呼吸急促,整个人的态度也软下来: “我承认,我是很想让你屈服,我很享受感情中的上位感。但如果这一切的代价是失去你,那我可以都不要的,瑾桃。” “你的态度呢?你的行为呢?”姜瑾桃冷笑,甩开他的手,“我想我不是什么在原则性问题上不开口的人,我说过不止一遍,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 她望着他,退后两步:

“我也知道,你在爱我的时候,会帮我调查我生父母的事情,可你最后的选择不恰好证明我们不合适吗?你觉得过去的事不重要,觉得真相不重要,觉得过程不重要,可我恰恰相反啊。”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一道阳光被家具切割,横亘在两人中间,像难以逾越的障碍。 姜瑾桃退到楼梯口,定定地望着他,开口:“程庭晔,要我说得更直接吗?无论是否失忆,我确定我已经不爱你了。” “也确定,我们这段夹杂着利益交换的感情关系没有必要持续下去了。” 话落,姜瑾桃无比冷静,可对面的程庭晔笑得讽刺。 笑着笑着,眼底的湿润化作泪水,从两颊滚落。 几分真几分假,姜瑾桃已经无心去分辨了。 有感情没感情,她都不想再要个结果了。 两人相对而立,程庭晔摇摇头,退后两步,再抬眼,他的眼里尽是怨恨和冷漠: “姜瑾桃,你这个人就是从骨子里就是冷漠的!你以为你自己找到真爱了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做你的伴侣是不是?你信不信你的新欢也会弃你而去!” “像你这种舍不得付出爱的人,凭什么要求别人全心全意爱你!” 姜瑾桃不置可否,冷眼旁观他一个人自我感动自我抚慰的独角戏。 等到屋内光线昏暗,等到他气愤至极又无可奈何地转身离去,她大步上前,毫不留情地删去他的指纹记录。 系统提示成功的那瞬,她松了一口气,鞋也来不及换,快步乘电梯下楼。 负一楼一片漆黑,她摁亮灯光,快速推门进去。 里面并不如她想的那般寒冷,而是与室温同一,闷热,极其难受。 “穆昭远?”她摸索着要去开灯,神色焦急。 灯光亮起的那瞬,她看见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亮着屏的手机跌落在他的脚边,上面显示的是和她的聊天记录。 姜瑾桃凭着最后的理智关上门,将制冷设备调到最大功率,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 “穆昭远?”她双手按着他的肩膀,连着叫了好几声,他都没应。 姜瑾桃手指颤抖,轻轻托起他的脑袋。 指腹蹭过他冰冷的脸颊,姜瑾桃才发现他眼角的泪痕。 “我回来了。”她小心地将他拉进自己的怀抱,才终于感受到他轻浅的鼻息扑在她的耳侧。 一瞬间,所有后怕涌上来。 她将他抱得更紧,声音微微阻塞:“他不会再进来了,这个屋子,只有我们两人……” 冷气从头顶泼洒,姜瑾桃感到冷,却舍不得放手。 冻得发红的指尖攀上他的后颈,姜瑾桃唇角微动,听从自己的内心,说:“我带你离开好不好?我和你一起,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是精灵又怎么样呢?没关系的。”她吸了吸鼻子,说得认真,“时日无多,也没关系的。” 怀中的人动了动,轻轻将下巴枕在她的肩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口:“你回来了。” “嗯。” 穆昭远努力地凑到她耳侧,却只说出一句道歉:“姜瑾桃,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冲破她所有伪饰,所有倔强。 心脏发酸发胀,姜瑾桃哽咽着开口:“是我对不起你。我怎么把你照顾得这么不好……” 我的威慑根本不靠谱。 我让你一个人在这里等了好久好久。 我的欲言又止,我的单方面冷战让你那么不安。 姜瑾桃抱了他好久好久,久到衣服上结霜,久到指关节都麻木。 她被他推出去,催促着去穿衣。 等姜瑾桃穿衣回来,穆昭远已经勉强撑起来坐在床上,只抬眼瞥她,然后又垂下头。 “还难受吗?”姜瑾桃担忧地牵起他的手。 冷白的灯光下,穆昭远吃力地点点头。 “哪里难受?” “哪里都难受。”穆昭远扭头看向她,语气带着失落和委屈。 他克制地抽回手,侧过身,将半个后背对着她,缓慢开口:“我就不该回来,就应该回雪山。” 姜瑾桃心口一滞,“你说什么?” “我说,你……”穆昭远抬眼,那一瞬的神色很冷,可与她对上视线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所有带有锋利的话却被他咽了进去,只刺痛自己。 只留下一句,极其委婉又极其有分寸的话: “我的世界太冷了,你会被冻伤。” 你的世界太温暖,我会被烫伤,会沉沦。 我们……好像真的不太合适。 63. 知晓 闻言,姜瑾桃脸颊紧绷,话语较劲:“我可以全副武装去见你。” “没有必要。” “你没资格替我做决定。”姜瑾桃态度强硬。 两人间静了片刻。 穆昭远攥紧拳头,鼓起所有勇气警告:“你会后悔的!” 可姜瑾桃并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暴怒,那般强硬地用她的态度让他屈服,或者是刨根问底,撕开他的所有谎言。 “做跟你有关的所有决定,我从不后悔!”她答得平静,“从来不存在你麻烦了我,拖累了我。” 话落,反而是穆昭远丢盔弃甲,先落了泪。 推又推不开,逃又逃不掉。 他早就在对她动心的那刻被束缚。 还不如趁着他失落赶紧逃离,等再陷进她的温柔和偏宠,他怎么舍得心甘情愿地离开? 失神的片刻,姜瑾桃的脸已经到了近处。 她温热的手,擦去他眼角的泪水。 再用温软的唇瓣,含住他苍白的唇,一点点将这些天缺席的温柔一齐补偿给他,将这些天未开口的关心揉碎在这个吻中。 呼吸黏腻,唇齿难舍难分。 穆昭远心底对她竖起的最后一堵高墙轰然倒塌。 她说她爱他。她说没关系。 为什么不能再信最后一次? 眼泪不会说谎,心疼也不会。 无论她是因为什么原因赶回来,是对那些录音的感恩或是怕他被程庭晔发现后名声扫地…… 都没关心。 姐姐在他怀里。 爱藏在吻里。 这个吻很温柔,穆昭远想,像姜瑾桃对他好时那种温柔。 不催促,不索取,只是一方试探深入,一方认真回应。 留有换气的口子,留有交缠的空间。 情动让他迷糊,被姜瑾桃捧着脸的那瞬,他的目光还控制不住地落在她泛着水光的唇瓣上。 他听见姜瑾桃轻轻笑了笑,他无辜地看向那双妩媚的桃花眼。 姜瑾桃缓缓开口:“跟你吵架,我也难受。” 穆昭远仰头安静听着。 姜瑾桃无奈,对上那双单纯的眸子,心底控制不住地冒上来些恶趣味: “我说,你很好亲,舍不得。” 话落,姜瑾桃就见怀中的精灵睁大了双眼,脸颊快速飞红,显然接受不了这种虎狼之词。 半晌,他又认命地垂下头。 正当姜瑾桃以为他害羞到不敢开口了,穆昭远却突然小声来了句:“只是因为这样吗?” “啊?” 他嗫嚅着唇瓣:“因为我很好亲,才喜欢我。” 姜瑾桃失笑,环住他的脖颈往自己怀里拉,再揉乱他的头发惩罚:“你把我想得这么坏?” “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回来了。”穆昭远躲开询问。 “还是重要的。”姜瑾桃心平气和地跟他解释,“我不能指望你一夜之间变成熟,拿捏住感情的分寸。贸然晾着你确实不好,是我的错。” “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道,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奉上所有。我担当不起那么多的爱,也承受不起你为我做出的牺牲。”姜瑾桃深吸一口气,“也许这个道理对我来说很简单,可对你来说,也是需要时间转变的。” “或许你以后还是会不顾一切,但至少想想,换位思考,你的奋不顾身会给我带来什么?” “我只是希望,在你对我好之前,对自己好一点,多爱自己一点。毕竟,这里不会有人觉得你的存在是个罪过。” 穆昭远唇角微动,眼神中添了些苦涩。 “这些话你都好好听着,我们就和好。”姜瑾桃牵着他的手,认真道。 和好。 可他一个都做不到。 做不到不去奋不顾身,也做不到不去撒谎,不去有意无意地控制她。 “嗯。我答应。”谎言比真话更轻易地说出口。 看见姜瑾桃脸上露出微笑,穆昭远被一种极深的愧疚感包裹。 “好了,不要难过了。”姜瑾桃晃了晃手机,对她道,“我去叫外卖,你再睡一会儿。” 一个小时后,姜瑾桃将外卖袋放在门口,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她见穆昭远躺着,在听见声音的那瞬迷迷糊糊地醒来,坐起来,望着她朝自己走近。 姜瑾桃走近,惊讶地盯着他的头顶。 蓬松的黑发下面,藏着莹莹的蓝光。 她抬手拨开,就见两个小小的鹿角凸起。 穆昭远也彻底醒过来,慌乱地往侧边闪躲,然后用不确定的眼神望着她。 “来,我看看你的眼睛。”姜瑾桃神色未变,凑近盯着穆昭远那双晶莹如玻璃球一般的眼睛看,眼底的蓝色缓缓流动,颜色的层次更加丰富,像打翻了好几种蓝色的颜料。 抛开他依旧虚弱的神态不谈,穆昭远似乎变得更加漂亮了,像一只未被世俗沾染的懵懂小兽。 偏生他越单纯懵懂,姜瑾桃越控制不住靠近他的欲望。 她有时候真觉得自己有点变态。 “还能走吗?我们去门口吃饭好不好?”姜瑾桃低头询问,语气都不自觉地更加柔和。 穆昭远眼神躲闪,脸上泛起奇怪的潮红。 姜瑾桃不禁问:“怎么了?” “我的鹿角长出来了。” “我知道。” 穆昭远欲言又止,最后硬着头皮询问:“你不害怕吗?” 说话的间隙,姜瑾桃隐约感觉那鹿角好像又长了些,不撩起头发都能看见。 是浅棕色,鹿角小小的。 “怕什么?”姜瑾桃顶着他惊骇的表情,抬手摸了摸,“我觉得很可爱。” “你……” “好了,吃饭去。长就长呗,以后见到人就说你有奇怪的装扮癖好,喜欢带着鹿角发饰。”姜瑾桃并不觉得这种事情需要担心,牵着穆昭远的手腕就要往外走。 穆昭远心弦微动,乖乖地跟着她在冷库门口搬了一张小椅子坐下。 掀开外卖包装,姜瑾桃将穆昭远的那份放进冷库“冷静”一会儿,一边打开自己的那份,一边问:“你当时怎么知道我有危险的啊?你们精灵还能预知吗?” “不会预知。就是……”穆昭远抿了抿唇,似乎是觉得不好意思,声音压低了些,“想去见你。” 姜瑾桃瞥他一眼,眼角带着笑,忽然来了句: “你怎么这么容易害羞?” 一句话把精灵吓得不轻,穆昭远扭头拿回那份充分冷却的外卖,打开包装,选择用将嘴里塞满饭的方式逃避问题。 姜瑾桃清了清嗓子,说回正事:“你跟踪他们录音,有没有受伤?” “没受伤。”穆昭远应了声。 姜瑾桃接着又跟他聊了自己这些天查到的疑点和进展,提起程庭晔,她就气不打一处来:“这个人阴险狡猾至极,前一秒还在我面前装深情,下一秒就把我从公司群家族群朋友群清出来,将舆论影响降到最小。” “他就是很危险。”穆昭远附和道。 饭后,姜瑾桃上楼拿了个快递包裹下来,拉着穆昭远进冷库,拆开包装盒,里面是一套黑色的休闲运动装。 “这是……给我的?” “对啊。”姜瑾桃解释,“我前两天买的,刚才到的。当时就是想给你买点东西,让你知道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生气。” 闻言,穆昭远微怔,接过姜瑾桃手里的运动装,然后,求证似的问了句: “所以……消息都看见了吗?” 姜瑾桃对上他那双盛着小心的眼睛,才恍觉这件事比她以为的要严重许多。 再联想起方才穆昭远说要回雪山的气话,她心中发酸:“我当然都看了。” “你的对话框,我都是置顶的。怎么会错过?”姜瑾桃说着,给他看自己的手机,“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不知道怎么回复才既体面又让你放心。 姜瑾桃斟酌词句,想要剖析自己那个时候的心里想法,想给他一个合理客观的解释。 “没事的。”穆昭远打断了她执着的剖析过程,“我能理解。” 两人相谈许久,最后,姜瑾桃告知他自己明日的行程—— 跟程庭晔商谈财产处理,准备离职等事项。再去一趟检察院亲自说明情况。 穆昭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张合,像随时都会睡着。 “好了,睡吧。”姜瑾桃无奈地让他躺好,帮他盖上薄被,“我明早叫你起来,跟你一起吃早餐。” 穆昭远拉住她的手腕,向她要一份承诺:“那明天早晨,你一定要来。” “肯定会来,不会让你饿着肚子等我。”姜瑾桃拍拍他的手背,“晚安。” “晚安。” 姜瑾桃关灯,从冷库出来,捡起地上的垃圾从楼梯上一楼。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点开那个漫画软件。 随手滑动,她找到穆昭远两天前新发的漫画章节。 画面中的小精灵捂着伤口找山神,山神帮他治好伤口后,他就再也不乐意去接触人类。 山神百般劝说,小精灵终于同意去找村子里的小朋友玩。 他为了融入,发现小朋友们喜欢玩躲猫猫,小精灵借着对地势的熟悉藏得很顺利,抓得也很顺利。 但那群小朋友似乎不太高兴,于是他只好装作看不见,试探性地找几个藏得不那么明显的抓,成功地跟他们度过了愉快的下午。小精灵尝到甜头,也不总是躲在山洞里,跑去村庄,跟人类小孩玩。 玩过丢石头,玩过飞行棋,玩过弹珠…… 小精灵有天鼓起勇气提出一起画画,可小朋友们来了句不好玩,彻底回绝。 那天在河边,他们聊起未来的理想。很多小朋友说要赚很多很多钱,要出人头地,只有他另类,说自己要画出全世界最好的画。 他得不到认同,只有嘲笑。 说画家都是流浪汉,说他没出息,说他是另类。 那天过后,再见面,他的名字被一个带着贬损意味的绰号“流浪汉”取代,会对他开着奇怪的玩笑。问他的衣服为什么款式老旧,问他为什么不懂小孩子们心知肚明的暗号。 他拼了命地想要融入,去变出好看的衣服,去学去问他们口中的暗号。 最后的最后,他被一个“野孩子”的绰号彻底被排斥,被驱逐。 小精灵闷闷地坐在月光下赌气,说其实躲猫猫、弹珠和飞行器对他来说都不好玩。弹珠和骰子可以用灵力控制。躲猫猫跟在平地上找东西一样简单。 他坐在角落生了好几天的气,可没有孩子理会他是否要过来参与游戏。 直到一个冬日,河面刚刚冰封,冰面还很薄,可那群调皮的孩子非要到冰面上玩。 他们已经被大人警告过两三次,却依旧躲着大人要往冰面走。 “你们别去。”他神色紧张,上前提醒。 “没事的,你不敢去我们去!” 他们一个个上了冰面,小精灵紧紧盯着他们脚下的冰面,想着,他们不走到河心,应该不会有事。 可转瞬的功夫,几个孩子就又蹦又跳到了河心。 小精灵连忙跟了过去,果然,两三分钟后,冰面开裂,那几个孩子惊慌失措地往岸边跑,可奔跑加剧了开裂,三个孩子脚下的冰面立刻塌陷,他们齐齐落入冷得彻骨的河水。 跑到岸边的几个孩子连忙去找大人,可这里离村庄不近,大人赶到都要六七分钟。 小精灵纵身一跃,憋气游到他们身下,将其中一个男孩托起,让他趴在冰面上。 担心冰面太薄,他还动用大半灵力将河面冻得更实。 第一个爬上去了,再浮上去吸一口气,救第二个,第三个…… 救完最后一个,小精灵明显体力不支,仰头吸了一口气后,就全身瘫软,一点点往下沉。 他隐约听见孩子们喊着要救他,好几只手从冰面往洞里探。 见状,小精灵刚要往上挣扎,就感觉胸口钝痛。 灵力告急,他下意识地要拉住他们的手,忽然听到: “他不会死了吧?” “怎么办?” “他父母会不会怪我们?” “算了,他是野孩子啊。” 小精灵怔住,停止了向上的挣扎。 恍惚中,他感觉腰间被一个力道环住,将他迅速拖拽,远离那个洞口。 最后,速度放慢,头顶的薄冰被人击碎,他被山神捞了上来。 山神担心地将他检查来检查去,确认他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下次救人的时候小心点,游不上去就早点告诉我。” 小精灵靠在他怀里,双眼空洞,低声呢喃:“不会有下次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野孩子,是另类,会被排挤的。” 场景切换,一周后,小精灵看着后山那边多了个新土丘。 当时的几个孩子找来一块木板,给他立了墓碑。 在他的墓碑前放了几袋零食,就悄悄离开。 小精灵红着眼睛将墓碑砸了,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去人类的世界。 // 故事结束,姜瑾桃失神,往下翻评论。 有一条评论说:“看完好难过,以后小精灵会被好好对待吗?” 底下有作者回复:“会的,小精灵会被一个很好的人类好好对待。” 回复发布时间是两天前。 原来在冷战的时候,他还记得她的好。 心中的压抑稍稍纾解了些,程庭晔的一条信息却猝不及防地发来。 想着明天还要跟他商谈,姜瑾桃耐着性子点开消息。 【程庭晔:你最近是不是精神有问题?】 接着是一段监控视频。 看见画面的那瞬,姜瑾桃瞳孔紧缩,手机从手心滑落,直接砸在地面上。 她血色尽失,怔在原地。 监控正好对着负一楼的冷库门口。 画面中,她抱着外卖盒,扭头扬起笑交谈。 可她的身侧空落落的。 没有另一份外卖,没有小板凳。 也没有穆昭远。 64. 同归于尽 姜瑾桃只觉自己仿佛从半空中跌落,不知道下一秒到来的是幻境被戳破还是现实的痛击。 残余的清醒和要强让她捡起地上的手机,匆匆扫过程庭晔的询问,然后回复: 【姜瑾桃:我并不知道一个偷窥欲泛滥的人有没有资格指责别人精神有问题。】 【姜瑾桃:还是说,我的有意试探奏效,让你成功露出了马脚。】 她的辩驳是那么无力,那么一戳就破。 连同她的自尊,她的执念。 回复完消息,姜瑾桃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所有的坚强在顷刻瓦解。 她双手捧脸,却克制不住手指的颤抖。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冲撞墙壁,想一跃而下,来证明这是个梦境。 梦醒来,是干净的天花板,还有那只在冷库等着她照顾的小精灵。 可怎么反而是后者变成了梦,前者成了现实? 穆昭远怎么会不能被人类看见呢? 他明明那么真实,有弱点,会人类的一切高级情绪,触手可及。 甚至有着人类的复杂,表面看着单纯,实际有着疯狂偏执的一面。 为什么程庭晔用一个视频就否定了他的存在、他的真实? 连同她姜瑾桃的偏爱。 她执拗地守住一方阵地,想堵住一切质疑的声音。 可那些碎片,那些疑点,全部成了解释这一现象的证据。 穆昭远不想见其他人类,能成功拿到一切证据完成一切窃听,永远能不被程庭晔发现…… 因为他没法被人类看见。 那她是什么? 为什么只有她能看见他? 这个现实残酷地在她与其他人之间划出一条沟壑,准确地锚定她的融入人群的习惯,击中她恐惧被排挤的软肋。 慌乱和不甘填满了她的心,万般焦灼之际,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一振。 像一纸裁决。 僵坐许久,她紧抿唇瓣,亮屏查看消息。 【程庭晔:事到如今我不知道你在跟我争执什么。】 【程庭晔:心理检查报告.docx】 姜瑾桃的指尖悬在屏幕之上,心一点一点堕入冰窟。 指尖颤抖,却误触打开文档。 满屏的专业术语、数据记录、心理分析、症状过后,她的脑中只剩一句话: 中度的焦虑和抑郁,有自残和自杀倾向。 百般情绪翻涌,她紧咬牙关,被动竖起全身的尖刺。 她回复消息,话语中冷静自持在一点点崩解。 【姜瑾桃:我不知道你企图用一张半年前的检查单来跟我说明什么。】 【姜瑾桃:如果它能说明情况,只能说明我此刻做出的决定有多么正确。】 她才没有生病。 才不会因为这个被抛弃、被排挤、被漠视。 她这么多年的努力才没有变成泡影。 视线一点点模糊,牙根发酸发麻。 极度浓烈的孤独感和失落感将她淹溺,每一口呼吸都那么艰难,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与千斤重的巨石在较量。 两条消息弹出: 【程庭晔:我刚才得到的文档,我不明白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个字。】 【程庭晔:我不计较你跟我分手这件事了。我想帮你。】 【程庭晔:我也去帮你劝苏家,我们可以一起承担这件事。】 姜瑾桃笑得讽刺,长按将手机关机。 不知这么压抑地坐了多久,她勉强爬起来,想着去探查那份报告的准确性。 心里燃起一点点希望,她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小时后找到它。 可希望被现实的冷水浇灭浇透,姜瑾桃发现程庭晔没有跟她说一句谎话。 她又多么希望总是撒谎的是程庭晔,而不是穆昭远。 她抱着那份报告,瘫坐在地。 又在转瞬,死死攥住报告的纸页边缘,奋力撕开,撕碎,扔开。 只作雪白纸片。 撒给已经死去的一部分自我。 // 姜瑾桃彻夜未眠,拖拽着监控视频的进度条,一遍一遍看着。 房间漆黑,她缩在被子里,头脑混沌。 直到天蒙蒙亮,她才勉强支起身子,坐在床沿,眼神空洞。 心脏在流血一般。 门铃响起,她坐着未动。直到门铃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急,似丧钟,磨损她的精力和耐心。 忍无可忍,她下楼开了门。 在对上程庭晔视线的那瞬,她觉得自己狼狈至极。好像一切都选错了做错了,他还是那般光鲜亮丽,而她浑浑噩噩。 她抬手想要将门重重合上,却被眼前的男人止住动作。 他的模样在眼前清晰又模糊,他的声音也仿佛隔着什么才传到她的耳朵里。 “我带你去治病。” “我没病。”姜瑾桃甩开他的手,唇瓣张合,“请你出去。” “你还要我摆更多证据出来吗?” “看见我落魄你很开心吗?”姜瑾桃咬牙反问,“还是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就该被你收留?” “你是病人。”他语气冷漠,像在宣告裁决。 “我的报告你是从哪得到的?监控视频你是从哪得到的?你监视我控制我,现在还妄图用这件事控制我!”姜瑾桃胸口剧烈起伏,梗着脖子质问,“到底是谁病了?” 程庭晔拧眉,二话不说攥住她的手腕,“你跟我——” 姜瑾桃毫不犹豫地抬手,用了十足的力气,扇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激起莫名的快感。 看见他唇角的血滴,姜瑾桃有种前所未有的畅快,心底汹涌着更加疯狂的报复欲望。 她想她真的疯了。 程庭晔指尖擦过唇角,眼神骤然冷冽:“你个疯子。” “如果是疯子就可以摆脱你,我宁可做一辈子的疯子而非你一个人的金丝雀!” 程庭晔笑得讽刺,眼神里尽是轻蔑:“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对着一团空气拥抱,跟一个隐身人接吻,对着空气傻笑,这个社会谁还容得下你?你真的以为,逃离眼下的一切就是自由?” 姜瑾桃只觉心口被刺痛,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沉寂的片刻被无限拉长,被人排挤的想象疯狂涌入大脑。 指尖不受控地颤抖,她唾弃自己,却难逃思维定式。 见她动摇,程庭晔双 手按住她的肩头,语气缓和下来:“姜瑾桃,那也可能是个妖怪,一个控制住你精神的妖怪!只要你把它赶走,你的生活就会恢复正常。” “你仔细想一想,你是不是在遇到他之后失忆?是不是因为他的存在而讨厌我?是不是总是被牵着情绪?是不是在他面前变得反常?” 姜瑾桃双眼大睁,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崩塌。 “他接近你就是为了毁了你。妖怪都痛恨人类,你凭什么觉得他只喜欢你一个?” 痛恨人类…… 昨天看到的漫画。 穆昭远一直被人类欺负,被很多很多人欺负。 说不定他真的只是想要报复,想要打着爱的旗号报复。 这个念头强行占据她头脑中的位置,她觉得头痛,觉得疲惫不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 “你是不是打算离开这里?是不是打算放弃工作、放弃家人、放弃我,身无分文也不怕,要去另一座城市?他把你半生的成就都毁了,让你名声扫地。你以为你能获得他的爱吗?目的达成,他就会离你而去,你还不明白吗?” 不能听他的。 可他的话不受控制地钻入脑中,那么的合理。 对穆昭远的那份信任土崩瓦解,她努力想为他辩护,却找不到一处证据。 背景越干净的人越危险。 她怎么没想到? 怎么也没怀疑他接近她的目的? 程庭晔低下头,每一个字听上去都是那么情真意切:“姜瑾桃,你听我的,我们一起应付苏家,我们把误会解开。我不跟苏琦月来往了,我们还是像从前那样,等你恢复记忆,你就明白你有多爱我,你都知道的,我帮你去治病,我们……” 姜瑾桃控制不住地全身颤抖,像置身寒冬一般,泪水控制不住地下落,一滴一滴砸在大理石地砖上。 她用尽全身力气,迎上程庭晔骄傲的目光,一字一顿道: “你休想。” 所有的体面都被撕破,她后退几步,举起手机,冷笑一声: “十分钟前,我已经把你和苏琦月的事发在了你的家族群,发给了你的朋友。现在这份聊天记录就要被转发到公司群,你如果再来纠缠,我们鱼死网破。” 程庭晔面色铁青,音量拔高:“那我就将你的心理调查报告和监控视频一并发群里,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个疯子!” “你发!”姜瑾桃声音嘶哑,眼神疯狂,“我不要体面,也不要尊严,我只想让你身败名裂!” 她说着,指尖就要点击发送。 程庭晔神色大变,眼神中闪过狠厉的杀意。 西服口袋里,他迅速掏出一把水果刀,刀刃锋利,在晨光下一闪。 刀尖,悄然对准姜瑾桃的胸口。 姜瑾桃察觉不对时,程庭晔已然上前,锋利的刀尖离她不过几十厘米的距离。 转瞬,视野天旋地转,她撞进一个带着体温的结实怀抱,同他一道滚倒在地。 翻滚停止,熟悉的雪松香气在鼻间弥散。 接着袭来的,是极度浓烈的血腥味。 抱住她的那双手臂颤抖着,断续的咳血声在近处响彻。 无数的蓝色光点将两人笼罩,穆昭远的轮廓渐渐模糊。 65. 分离 姜瑾桃大脑一片空白,只虚虚地抱着他,唇瓣颤抖。 穆昭远的呼吸声极弱,像丝线,一碰就断。 “穆昭远——”她慌乱地起身,身上沾满了他黏稠的血液。 她抬手,抚触他冰冷的脸颊,望着他左肩汩汩流血的伤口。 “别睡,别睡……”她低声哀求,哭哑到声音都变了调。 像那把水果刀结实地刺向她了一般痛苦。 僵硬地扭头,姜瑾桃望向僵立原地的程庭晔。 那把水果刀沾满鲜血,一滴一滴,滴落地板。 “滚出去!”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毫不犹豫地拿起餐桌上的餐刀,眼神空洞,“你刺在他身上的,我就敢还回来!” 程庭晔连连后退,不知是因为她太过疯狂的举动,还是手上太过真实的鲜血。 总之他快速跑开,姜瑾桃追到门边,手镯却止住她的动作,让她回头。 穆昭远躺在地上,半睁着眼睛看她,抬手,似乎是想牵住她的手。 姜瑾桃哽咽着朝他走去,蹲下身,哭声从紧咬的牙关渗出。 “不会死的。”穆昭远轻声开口,“你别怕嘛。” 姜瑾桃不理会他的安慰,俯身去抱他。 一只手按住他的伤口,哭得泣不成声甚至撕心裂肺。 除了父母死去的那天,她再也没这样哭过。 好像不只是因为穆昭远受伤。 因为很多很多事情,集中在这一天将她彻底击溃。 后来她给穆昭远包扎了伤口,扶着他回了冷库,再失魂落魄地走到楼梯口。 却一头栽倒在地面上。 脑仁传来剧痛,她恍惚中做了许多个梦。 可又好像不是梦,梦里的她那么疼,穆昭远的反应那么真实。 她像是被人控制住,动弹不得,疯狂地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将一切不如意砸在了小精灵身上。 她看见他哭泣,看见他乞求,心里却再没有一丝波动。 她感到冷,感到空,感到疼。 再度醒来,她还在楼梯口,可心中的那份压抑、那份沉重纾解许多。 浑浑噩噩地起身上楼换了衣服,她想起昨天随外卖一同送来的水蜜桃。 回想起在梦里对穆昭远做的身不由己的种种,她走到冰箱前,拿出两个水蜜桃。 在水龙头下,她用指尖揉搓桃子表面,甩干水,洗净,放在果盘里。 再端着去找穆昭远。 可打开冷库,她怔愣原地。 冷库内的东西被尽数砸碎,满地的狼藉里滴落点点血迹。 血迹蜿蜒,昏暗的墙角,墙壁沾染大片暗红色的血。 几条被强行扯下的绷带杂乱地散落地面,看着触目惊心。 灯光灭了,冷气散了。 穆昭远早已不见踪影。 手中的果盘掉落在地,水蜜桃碾过玻璃碎片,滚至一个半旧的笔记本前。 翻开的那页,几滴鲜红刺目,水笔刺破纸页,留下两句狰狞: “我恨你。” “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姜瑾桃只觉双腿瘫软,头脑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地喊穆昭远的名字,却无人回应。 为什么砸碎了东西就离开? 为什么写下我恨你也不解释? 她明明还没有质问,明明还没有生气…… 到底怎么回事? 楼上,门铃声响起,姜瑾桃似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快步乘电梯上楼。 跑着走到门边,她用力拉开门。 可预料中的人并未出现。 一个不带感情的声音先劈头砸来: “姜瑾桃女士,有人向派出所报告,怀疑您有精神病的症状,请您配合我们进行诊断。” 视线越过几个医生模样的人,还有几名警官站在他们背后。 他们无不神色严肃专业,让到嘴边的质疑尽数哑然失声。 双脚迈出门的那瞬,她回头。 没有听见一个挽留的声音。 没有看见那个会与她站在一道的人。 // 车行至半途,姜瑾桃才勉强从情绪泥潭中抽离,扭头问一旁的工作人员:“是谁报告你们的?” 那工作人员犹豫片刻,开口:“是这样,那位先生给了一段监控录像……” 监控录像? 是她吃外卖的时候扭头跟穆昭远说话那段? 不应该啊,仅凭这个,就能让派出所的人专门带她去精神病院。 无数疑点汇成一个朦胧的猜测,她唇角微动:“今天是几号?” “5月10号。” 闻言,姜瑾桃只觉血液凝固,不可置信地问:“几号?” “十……十号啊。” 怎么……已经是两天后了? 她不可能睡了整整两天,也不可能在冷库发出那么大动静的时候什么也没听见。 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 原来不是梦。 是她真的对穆昭远做了那些吗? 可她怎么没什么印象,只剩零散的片段。 到了精神病院,被安排进一间干净的单人病房。有医生过来,问她要不要做一份调查问卷。姜瑾桃拒绝了他,说自己想冷静一会儿,想先睡一觉。 病房门重新被关上,她坐在窗边,盯着天空橙黄色的落日一点点坠入山后。 眼前模糊又清晰,心口泛着钝痛。 她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泪水咸湿,淌过脸上的伤口,微微泛疼。 她疑惑地触碰自己的脸颊,并不知道这个伤口是什么时候弄的。 最后的余晖褪色,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这时,敲门声传来,一名护士将餐食和水放在靠近门口的桌子上,转身就要离开。 “是不是程庭晔他——”姜瑾桃开口询问,却在说出这个名字后,意识到了不对劲。 护士不解地站在原地,问:“怎么了?” “没什么……”姜瑾桃掩下眼底的慌乱,“你去忙吧。” 门重新被关上,她坐在床沿,盯着自己血迹斑斑的双手,一种后怕涌上来,势不可挡。 她的记忆怎么回来了? 她能想起跟程庭晔高中后的相处细节,知道程家的罪恶,知道姜淮辰的计划。 不是被穆昭远偷走了吗? 偷走了要怎么还给她? 脑仁越来越疼,一些阴暗的、残忍的、疯狂的记忆在渐渐苏醒,她牙关颤抖,忽然摸到口袋里一个柔软的东西,慌忙将它掏出来,放在自己手心。 白团子缩成小小一团,被蓝光笼罩着,流动的蓝色光芒像泪水。 它在哭,身子一颤一颤,断续发出些音节。 她用指尖,抚摸它的表面,许久许久,才鼓起勇气问:</ p>“是……我害他彻底消失了吗?” 白团子没有回应,安静地待在她的手心。 “说话。”她焦急地将它捧高,嗓音半哑,“你告诉我,我怎么可能对他做那些,怎么可能害他……” 白团子的抗拒和回避,让她心中翻涌痛楚。 就算再怎么情绪激动……她不至于一点也想不起来。 怎么会这样呢? 她怎么会对他下手呢? 脑袋越来越疼,她被迫躺在床上以减少痛楚。 视线越来越模糊,她迷糊中看见,白团子挪动到她的枕边,大眼睛缓缓闭上,幽幽的蓝光亮起。 她脑袋一疼,坠入黑暗,像那天在程庭晔家中的影音室一般。 像漂浮在水面上。 往光亮处行进,那些褪色的、黯淡的记忆随着行进一点点复苏。 既然梦里,穆昭远没有否定她失忆与他相关。 那此刻的想不起来,也是他所为。 脑袋越来越疼,越来越重。 她艰难抬手,抓住那只手镯,轻声唤他的名字。 手镯蓝光闪烁,姜瑾桃吸了吸鼻子,恳求:“让我知道吧。我对你做了什么,你为什么恨我,都告诉我吧。” 手镯没有反应。 “穆昭远。”姜瑾桃紧咬牙关,声音哽咽,“你不说清楚,我一定会去找你。做错事情的又不是我,是你先来招惹我的,就算离开,也要告诉我为什么!” 蓝光亮起,光柱刺目,照亮了被锁住的记忆。 一声崩裂声过后,一些回忆强势挤进她的大脑。 连带着痛苦和不甘,无奈和不舍。 在她的脑中膨胀,再膨胀。 她一时脱力,瘫软在小舟上。 回忆追上她。 // 她从楼梯口醒来,全身像被抽干了力气。 眼前极度眩晕,她用力推开冷库门,第一句质问炸响开: “你没法被其他人看见,是不是?” 躺在床上的穆昭远听见这句话后迅速起身,眼底先是极度的惊诧,再是一种失落和悲凉。 他坐在床沿,低着头,没有动。 姜瑾桃上前,声音带着冷漠和狠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觉得很好玩吗?” “不是的。” “那为什么不说!” 穆昭远唇角抽动,努力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仿佛被扼住脖颈,脸颊充血涨红,嗓子里只剩下难辨的音节。 “事到如今,你还在装什么?还要骗什么?”她极度失望,一只手死死攥着穆昭远的手腕,回想起他从未止息的谎话,眼神一寸一寸变冷,“穆昭远,我对你的信任就这么不值一提,不值得你在毁了我的人生过后解释一句,不值得开口哪怕再给我一个谎言!” 他眼眸颤抖,眼睛红透,眼神无助又委屈:“我不想骗你的,但我是没办法,我……” “我头一次听说谎话也要人逼着说!” 她失望透顶,只觉以往所有的付出都被狠狠辜负。 自作多情,以为自己得到了真心。 姜瑾桃作势要起身,却被他臂弯紧紧抱住双腿。 穆昭远跪倒在她脚下,声音虚弱而破碎: “如果你一定要一个解释,一个真的解释——” 他仰头,鼓足所有勇气,开口: “那就是,我极度自私地,爱上了你。” 66. 竭尽全力 姜瑾桃被他禁锢在原地,先前预想过的他直接而郑重的表白顿时粉碎。 喜欢成了伤害她的理由,告白成了无法解释的备选方案。 现实刺痛设想,她被他气笑,冷淡地扔下一句话: “穆昭远,你的爱令我作呕!” 无数负面情绪被奇异般地放大,姜瑾桃拼命想找到过往的一丝感情来扯住自己,来阻止自己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可全都失败了。 她眼睁睁看着穆昭远松开臂弯,眼神受伤。 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只剩下痛苦和愧疚。 “你还知道你自私啊。”姜瑾桃狠下心来,后退两步,话语讽刺,“我现在在别人眼里就是个疯子,他们说我爱上了一团空气,说我放下了所有的世俗名利要跟一个并不存在的人远逃,还自以为是地挂上一个‘追求自由’的名头!” 穆昭远仰头,眼神焦灼,似乎是想安慰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这个资格。 收回想要将她环抱的手,收回那些安慰的话语。 “你敢说你没有报复我的心思!” “我说了我没有!我本来就是为你而来——” “说谎话开心吗?”姜瑾桃气得五官扭曲,“是不是让你心里的罪恶感消失一点?你是好受了,可我呢?外面的流言蜚语要我一个人面对,逃离现状的代价要我一个人面对,你留下一句爱我就可以逃去雪山,我呢?” 穆昭远快速起身,艰难辩驳:“这句话不是谎话,这句话是真的!喜欢你是真的,想一直陪着你是真的,希望你自由也是真的。” “我不需要你的喜欢,不需要你的陪伴了,你明白吗!”姜瑾桃对他怒吼,嗓子疼,心也疼,“你不想做长着鹿角被人排斥的怪物,我不想□□上一团空气的疯子。是,你要认可,你要关心,你享受心疼,我跟你是一样的!我需要别人的认可,需要别人的关心,享受别人的心疼——” 她抹了一把脸上泪水,心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一般:“因为……从很久之前,我就得不到这些东西了!我拼了命地要去得到,哪怕用财物交换,哪怕用自由作代价,哪怕牺牲快乐!” “所以我一开始说我跟你在一起的决定不后悔,但你给不了我要的为什么要作出承诺!”姜瑾桃的视线模糊,穆昭远变成了一个虚幻的影子,“别人都看不见你,我要怎么告诉别人你能给我这些,要怎么让别人知道我得到了我想要的?” 她顿住,望着眼前脸色苍白连看她都不敢的穆昭远,愤懑和迁怒胜过了体谅和心疼: “穆昭远,你根本没有为我考虑过?你心安理得地透支我当下的一切,完成你对人类的报复!可我没有对不起你!你吃程庭晔的醋,我突破万难也要跟他分手;你说我应该自由,我冒着余生的生命危险去换一个自由;你说你爱我,我想尽办法弥合我们之间的差距!” 话落,冷库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 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泪水砸在地面的水声,制冷设备的运作声。 许久,她也没有等来解释,只等来一句颤抖着的询问: “那你觉得我不该来,是吗?” 你确实不该来的。 甚至连救下我都不该。 姜瑾桃气不打一处来,毫不留情地竖起全身的尖刺:“是,我说是。” 话语太重,姜瑾桃说完,心脏都忍不住抽痛。可那种从小到大的倔强和执拗,又不允许她找补。 而下一个为自己辩护的声音,又会彻底压过那一丝丝的怜悯。 穆昭远保持着从争执开始就奇怪的沉默,低垂着头,放弃任何辩解。 像是默认一切确实或者强加的罪名。 心底的气愤无法纾解,她举起一旁的灯,狠狠砸在地上。一声巨响,碎片崩解,落在两人脚边。 “你是哑巴吗?你一句解释也不说吗?” “我解释什么?那些明明是你一开始要做的事情,”穆昭远后退半步,话语苦涩,“是你先背弃你自己心里的声音。” 没有解释,只有指责。 像竖起高墙,用刀尖自保。 姜瑾桃上前一步,话语尖利:“那你跟程庭晔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穆昭远破罐子破摔,将她的不耐、冷漠原样照搬,“你放不下他为什么要跟他分手?他比我好,他有钱有势,有和你的回忆。我什么都没有,像一只宠物,你高兴了就凑过来摸一下脑袋,不高兴了就扔在一旁!” 他说完,翻出图库里的程庭晔的出轨视频,将手机举到她面前,泪水打湿长睫: “如果你要跟这样的在一起,那当我没说!你把我推出去,让我替你承担一切责任,我们就当从未见过,可以吗?” 姜瑾桃刚要开口,就见穆昭远心口的蓝光亮起。她看见,一条粗大的蓝色丝带将她的手镯和穆昭远的心脏相连。 穆昭远黑睫垂着,抬手,攥住那条蓝色丝带,硬生生地将它撕开、撕碎。 蓝色光芒不安地颤抖,像他因为痛苦而震颤的心脏。 轻微的撕裂声传来,蓝光骤然熄灭。 眼前的穆昭远不见踪影。 “你……”姜瑾桃环顾四周,心底浮现慌乱。 “从现在开始,你和其他所有人类一样,看不见我,只能碰到我。” 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姜瑾桃回头,就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冰冷的大手轻轻握住。 几滴湿润,落在指缝。 姜瑾桃确信,是他的泪水。 她强迫自己放下心中对他的那丝不舍,转过身去,开口:“现在可以对我坦诚了吗?我希望我接下来的问题,你都能给我一个答案。” 穆昭远没有回应,但姜瑾桃知道他在。 “第一,我失忆是怎么回事?和你有关是不是?” “是。” 姜瑾桃只觉脊背发凉,嗤笑一声。 “第二,记忆可以还给我吗?可以不要再用删去记忆的方式掌控我的人生了吗?” “可以。” 他话语微顿,极力克制却难掩哭腔:“但代价是我们再也不相见。” 姜瑾桃喉头微哽,闭了闭眼。 永不相见对她来说太沉重,她没继续说。 对话到此中止,姜瑾桃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好像是出了冷库,就没有再进去过。 再努力回想,也想不起来后面的事情。 她只摔了一盏灯,没有满地狼藉。 她只完成了质问,并没有要赶他走。 那怎么会…… 不对,只是一场争吵,后面呢? 她要后续的记忆,却发现脑袋空荡荡。周围已然笼罩在自然的蓝光中,破裂的记忆锁悬在半空。 没有了。 她的记忆到此为止。 那后面的呢? 正焦急地想要一个结果,她从梦中醒来。 窗外阳光明媚,已经是第二天上午。 白团子安静地缩在她的枕边,一动不动。 脑仁泛着痛楚,她坐起身,揉了揉,就听见 敲门声传来。 是医生要求来找她做调查。 姜瑾桃较昨天冷静许多,吃过早饭后,她拿来调查表如实填写,再递交。 她坚信自己不至于有很严重的精神疾病,不至于被困在精神院一辈子。 可日头西移,影子变短再拉长。 枕下的手机电量告急,断联的状态眼看着要一直持续。 黄昏,她起身,想要推门出去找人,手却在拧动门把手的那瞬僵住。 上锁了。 她用力拍门,拼命喊叫,想要吸引外面人的注意,却终是徒劳。 精疲力竭地回到床边,她才串联起前后因果。 指控她有精神病,需要有监控记录,需要让她出现幻觉精神失常,药物可以做到。 将她带到精神病院后,药物失效需要时间,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思索他们的计划。 况且还加上穆昭远的突然离去对她的打击,只会延长反应时间。 至于调查表,只是来看她的精神状态,确定她快要好转,就立刻反锁门,隔绝一切外部联系。 趁此时告知检察院,说明她有精神病,要求延缓调查,虽然不一定改变结果,但苏家人或许真的有本领暗箱操作调换证据,为他们争取时间。 环环相扣,终是要把她拼命求来的希望尽数打碎。 姜瑾桃握住枕下的手机,想要拨打姜淮辰的电话。 果不其然,信号屏蔽。 不久,电量彻底耗尽。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连带着她的处境也是。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困在这里多久,不知道那份迟来的正义她还等不等得到。 也不知道自己死之前,白团子能不能告诉她,她在出现幻觉精神失常的那段时间对穆昭远做了什么。 低头,她轻轻碰触手镯,漂亮的蓝光亮起。 心里生出眷恋,她垂眸,轻声开口: “穆昭远,能帮我最后一次吗?” “我不怪你了,好不好?” 我想你一定有说不出的苦衷,才宁愿切断联系也不愿告知真相。 我想我一定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才让那么黏人的你用力写下“我恨你”。 “有句话,我说错了。”她轻轻拨动手镯,眼眶微微湿润,“我没想放弃自由,也没因为抛下现在的一切而后悔。” 我只是生气,气你知道一切却选择隐瞒。 她闭上眼,心脏里,思念满溢。 枕边的白团子挪到她的手边,轻轻地蹭了蹭她的手背。 姜瑾桃睁开眼,低头把它捧在手心,问:“怎么了?” 白团子用那双大眼睛安静地注视了她许久,才弯着眼露出笑意。 她也微笑,低头轻轻抚摸它的脑袋。 白团子摇摇头,从她的手心中纵身一跃。 跃上窗台,最后停在防盗网的被锁住的逃生通道口。 白团子最后回头,深深地望了她一眼,然后闭上眼睛,变成一束极强的蓝色光束。 姜瑾桃快步上前,站定在窗边。 锁被蓝光笼罩,顿时被结实冻住,冒出冰霜。 “哐啷——” 锁自中间应声裂成两半,掉落到楼下的灌木丛中。 接着,一条结实的蓝色麻绳落入手中。 而白团子安静地躺在窗台上,最后的蓝色光点随着晚风散去。 灵力耗尽,它从此只是一具无生命的柔软躯体。 穆昭远又给了她一次自由。 67. 破碎 深夜,火车车厢。 穆昭远靠在冷冻车厢的角落,双眼半合。 车厢随着行进微微晃动,额头处的冷汗自脸颊滚落,没入脖颈处被血洇染纱布。 他眼皮轻掀,瞥了一眼灭屏已久的手机,心头莫名涌起烦躁。 他一把抓下脖颈间的纱布,扔在一旁。脖颈处细长的疤痕在白色灯光下显得狰狞可怖。 终于,一条消息弹出。 还未看消息,他先松了一口气。 姜瑾桃逃出来了。 垂眸看去: 【姜瑾桃:你在哪里?我们说清楚好吗?】 心口一颤,他下意识想要捞过手机。 但一只手悬在半空,最后克制地收回。 大约五分钟过后,一条新的信息弹出。 【姜瑾桃:躲也没用,我知道你去哪了。我去找你。】 找他? 想起昨夜的经历,他紧咬牙关,死死盯住她的头像。 然后,指尖颤抖地打下一句回复:“不用找我。我们的绑定已经断了。你见不到我了。” 最后望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头像,穆昭远只觉牙根发酸,脖颈处伤口的刺痛提醒着他昨夜的恐怖。 车轮安静地碾过铁轨,车厢晃动,晃出一滴滚圆的泪水,砸在亮起的屏幕上。 穆昭远唇瓣紧抿,眉峰紧蹙,仿佛用尽毕生的力气将手机关机,电话卡拔出。 第二天晚上,他沉默地起身,凝视着前来装卸货物的工人,似游魂,拖着脚步,悄无声息地经过。 将那张被灵力崩碎的电话卡攥在手心,再随手一抛。 车站往来的人寥落,各有归处。 穆昭远仰头望向高耸的雪山,再最后看向那趟载他归来的火车,视线沿着铁轨,遥望千里之外思念所系之处。 收回目光,他朝着雪山迈步,再未会有。 或许那个人类说的对吧。 他就不该抱着执念去寻她。 雪山是他的归宿,死亡是写定的结局。 “姜瑾桃,我们再也不见。” “姜瑾桃,祝你自由。” // 从精神病院逃离那天,闪烁的手镯为她指路,又让她抄近路到了车辆主干道,碰上驱车前来查看情况的姜淮辰。 她抱着白团子,被车灯照亮前路的那瞬,她又想起那个夜晚。 当时似乎也是这样,像个疯子,不停逃离,漫无目的。 一样是痛失挚爱,可这次却那么痛。 上了姜淮辰的车,她坐在后座,头靠着车窗玻璃,泪水完全模糊视线。 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周围的光线变亮、再变暗。 她只觉自己一生都在暗夜里逃离。 双眼轻闭,那些曾经丢失的记忆如今却那么清晰地重新拓印在心上。 父母出事后,她住在警局。 舅舅赶来,说是要承担照顾她的责任。可从头到尾,他只关心父母的财产他能够多获得多少。 她被迫出院,伤口发炎,甚至发烧,他问都不问一句。 于是在夜深人静,她忍着发烧的不适,翻出卧室的窗,双手扒着窗框,整个人吊在外墙。 失重感将她笼罩。 她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一个家中的小公主,竟然胆子大到敢跳窗逃生。 大不了,就跟父母一起离开这世间。 冬天的风很冷,吹在破旧的棉袄上,寒意轻易穿透。 月色冷白,她咬唇,乱晃的脚踩住水管,忙忙地伸手去够。 最终沿着粗大的水管爬下来,泪水滴落衣领,转瞬就结成冰晶。 片片白雪飘落。 路灯闪烁,新雪疏松。 踩在地面,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凭着印象,朝着警局的方向走去。 风吹裂脸颊,血沁出,再凝固。 围巾被吹飞,消失在黑暗里。 穿过静谧的小区,穿过无人的街道,穿过宁静的公园…… 她最终,跨越十公里,在凌晨3点,站在警局门口。 她视线模糊,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以为自己迎来了新的希望。 画面一转,是为上大学出逃那天。 凌晨三点,夜色浓稠,她再度翻窗。 跟着姜淮辰一道,上了提前准备好的车辆。 疾驰至高铁站,抢在姜家人到达车站的前十五分钟离开。 飞机上,她望着X城变成视线里的一片亮光,心跳得很快,分不清是畅快更多还是担忧更多。 视线模糊,再看清眼前景象,发现自己在秋雨中奔跑。 身后的会所灯光明亮,奢华尽显。 她提着红裙,高跟鞋无所顾忌地踩过一个又一个水坑。 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下落,没入黑暗。 心脏抽痛,十年感情一朝破碎。 她要强,发誓永不回头,发誓自己一定要找一个专一的爱人。 唇瓣紧抿,湿发贴着头皮和脊背。 却抬手,毫不犹豫地扯下程庭晔送的项链,摔在地上,踩在脚下。 可她又深知,自己的一次次逃离,只是走入另一个落网。 十二岁,她逃离贫穷和被漠视,却投入豪门的棋局。 十八岁,她逃离吃人的养父母,却坠入爱情和利益交织的陷阱。 二十八岁,她逃离充满算计但缺乏爱的联姻,却走入一段没有结果的爱情。 二十九岁,她逃离精神病院,坐在姜淮辰的车上,却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获得了自由。 离开了姜家,程家不可能答应联姻,她逃离了程庭晔,也逃离了养父母。 可她觉得自己走入了另一层束缚,失去自由却不愿挣脱。 车辆行进,至凌晨两三点,驶出高速。 沉默许久的姜淮辰终于开口:“我在Z城有一处房产,可以给你暂住半个月,并且派人保护你。” 姜瑾桃点点头。 “我让人去拿回你那份报告了,我相信你一切正常。”他继续说着,在路边停下车,回头,却只见姜瑾桃无意识地在落泪。 对视片刻,他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扔到她怀里。 盯着她片刻,问:“又被甩了?” 姜瑾桃心中顿时翻腾,想要反驳他为自己挣面子,却无能为力。 最后,她抱着西装外套,眼神灰暗,很轻地应了一声。 // 半个月后。 姜瑾桃重新回到清悦湾,准备搬离。 上楼,推开卧室门,里面一切如旧,像一切变故从未发生。 搬来纸箱,一件一件拾起重要的物件,再离开,站定在隔壁的卧室门前。 推门进去,所幸,程庭晔的行李已经搬走。 一个电话打来,是姜淮辰,姜瑾桃点了接通。 “现在案子审理还没结束,你尽快收拾,以后也尽量不要再回来了。”姜淮辰说完,沉默片刻,轻声安慰一句,“别想他了,他要真喜欢你,会回来找你的。” 一句话勾起心头的酸涩,姜瑾桃匆忙挂了电话,靠着二楼楼梯边的栏杆站着。 俯视,一楼客厅尽收眼底。 沙发柔软,以往总会有只精灵在那里坐 一坐,盯着电视看一会儿,消磨等牛奶加热的时间。 客厅的灯天一黑就亮,有只精灵跟她说,要留盏灯等她回家,怕她迷路。 吧台边上,咖啡杯里总盛装着爱心冰块,某天空荡荡的酒瓶见证亲吻的疯狂。 现在……都没有了。 她的小精灵再也没有回来。 但她猜,他还活着。 如果穆昭远真的消失了,手镯也会失效吧。 她想着,拉开手提包的拉链,轻轻碰了碰那个软乎乎的白团子。 尽管它再也不会睁开眼对她笑,不会到处蹦来蹦去。 思绪芜杂,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往下走。 下到一楼,她在储物间前伫立片刻,还是决定推门进去。 储物间很整齐,画稿安安静静被堆在角落,墙角还有两幅大的带相框的画作,被画布精心盖住。 姜瑾桃此刻没什么心情去探究他的画,只是本能地逃避。 逃避这段戛然而止的爱情,逃避这个被她的冷漠赶走的小精灵。 攥着画框的手发紧,她抱着画,逃跑似的将它搬上货车,小心嘱咐要包装保护好。 返回房间,她忙忙地将他的画稿塞进背包,也不敢打开电脑拷贝文件。 只怕看见和自己有关的画作,怕自己对不起那句“会被一个很好的人类好好对待”的留言。 可桌上,却有一个精致的木头小鹿。 姜瑾桃乍一看以为是桌面装饰,但仔细看去,总觉得是他亲手雕刻。 不放心,还是将它一并塞进背包。 做完这一切,她关上房门,手指颤抖。 在一楼踌躇许久,她逼迫自己去面对,从楼梯下到负一楼,摁亮走廊灯光,像先前无数次做过那样。 短短的一段路,她却觉得那么长。 开门,推门。 她下意识一缩手。 借着走廊的灯光,她比前一次看得更加真切,更加清楚。 药箱被砸坏,画具被砸碎,台灯更是破碎。 被子上血迹斑斑,墙壁上的暗色令人心惊。 她本能地想要逃避,可脚步却被定住。 吸气,呼气。 那种酸涩,自心口,上涌至喉头。 “你信不信你的新欢也会弃你而去!” “像你这种舍不得付出爱的人,凭什么要求别人全心全意爱你!” 程庭烨的诅咒在此刻被她回想起来。半个月来的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扰乱神思的药而伤害穆昭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所有的冷漠都给了穆昭远。 那种过分的防备,信任被粉碎后的应激反应,怎么就成了斩断绑定的利刃? 她蹲下身来,捡起那个日记本。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合上本子,忽视了那些指尖无意翻动后隐现的文字。 她不敢看。 那些写着爱她的话,恨她的话,她不敢看,甚至觉得自己不配看。 恨自己的冷漠,恨自己的防备,恨自己的言不由衷。 她沉默着,任由颤抖的双手捡起水果刀,捡起绷带,再用力地擦拭墙上凝固的血迹。 企图彻底消除这件事留下的痕迹。 企图让一切回到从前。 最后,徒劳地瘫坐在地,对着这处熟悉的安全屋,轻喃: “冰灯碎了,白团子醒不过来,别墅易主,我也要离开了。” 她垂头,指尖拂过手镯冰冷的表面,心脏钝痛。 她笑得苦涩: “原来你说的自由,是没有家了啊。” 68. 日记秘密 带上东西离开时,姜瑾桃最后望向这座她住了三四年的家。 周遭静谧,华贵的装潢再也无法引起她的兴趣。 视线下移,篱笆边的栀子花已然干枯,几朵红色月季勉强迎着阳光绽放,但好景或许不长。 这里终将荒芜。 失去了陪伴和人情味,这里只是房子。 在她心里,这里已然不是家,而是一座荒凉的废墟。 将来,她可能要四海为家,也可能如断梗飘萍。 来不及感慨,来不及回首。 她被时间推着走,被百般顾忌推着走。 匆匆地坐上车,她动身前往那座她曾与穆昭远许诺过要去的城市——Z城。 那里有雪,有大海。 足够她定居,也足够她等待。 // 搬到新家,姜瑾桃在床上躺了两天,才逼着自己收拾行李。 她将穆昭远的东西尽数放进客卧,他的画,他的日记本,他的衣服…… 自己的东西多半留在那里任人处理,但穆昭远的东西全被她小心地打包带来。 心底一时不平,浮起怨恨。 怎么能控诉她丝毫不爱他,之后又走得那么决绝? 明明在梦里,她总想着拥抱他。 收拾东西的动静被刻意弄大,赌气半天,她才发觉此处并没有人接受到她的情绪。 心底更加气恼,她盯住那个厚厚的本子,发泄似的翻开刺痛人心的那一页。 暗红的血迹中,“我恨你”三个字是那么力透纸背,像烙印在心上。 她紧咬唇瓣,强压委屈,往后用力翻了一页。 空白。 又一页。 还是空白。 索性整本抓起来,指尖按住脊侧,仍由纸页自由翻过。 最后,停在倒数第二页。 姜瑾桃心头一跳,那些字句闯入眼帘。 “可你是我成为精灵后遇见的,对我最好的人类。” “我又怎么舍得真的恨你?” 日记本这页的后半截被裁去。 姜瑾桃视线模糊,抓来一只铅笔,对照着位置,轻轻涂抹最后一页对应的位置。 一行一行,铅笔涂抹,却未留下笔触痕迹。 大段的空行后,一行小字,挤在最后半行,在涂抹的暗色中显现: “谎话罗织,但我是真的爱你。” 笔尖顿住,姜瑾桃呼吸一滞,捧起厚厚的笔记本,喉咙发紧。 指尖抚过最后一行歪扭的小字,与前面流畅舒展的字形成对比。 是行数不够才这样。 可前面是大段的空白,既然都撕去了,怎么不考虑这一点? 假如真有抹去印记的能力,又怎么不选择直接全部抹去,却用粗暴的方式撕去这一页的后半部分? 原先理不清的疑点和线索在一瞬间找到了逻辑链条。 撕去纸页的是穆昭远,抹去后一页另有其人。 可痕迹的存在要怎么抹除,这本身就不可逆,所有的科学知识都—— 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快速闪过。 她捏住纸页,倏地回忆起争执时的细节。 穆昭远竭力想要开口,却只脖颈脸颊都急得涨红,模样似在喊叫,可最终没发出半点声响。 姜瑾桃停下手上的动作,起身,走到窗边站定。 窗外,一架飞机正追逐日落。 // 姜瑾桃从未想过,自己会反复来到R城,这座她恨到极致的城市。 夜晚从机场出来,搭上车前往酒店,像无数次出差,只不过这次罕见地是为了自己。 次日早晨,因为前夜一口没吃,肚子空得厉害。 她随机进了一家面馆。 面端了上来,热气升腾,扑在脸颊上,潮热。 爽滑的面条下肚,她空了许久的心似乎也找到一点满足感。 盯着被吃空的面碗,她有些出神,被娇惯的胃似乎只习惯穆昭远给她做的吃的。 才恍觉,那日吵架,她莫名听信程庭烨的猜测,自认为那就能解释所有,将这些被臆想的东西砸在穆昭远身上,对方自然是百口莫辩。 她不过是想确定穆昭远是否别有目的,是想反抗穆昭远通过删去记忆和隐瞒超能力达到对她选择的控制,是想宣泄心中的不安与恐慌。 结果…… 那场吵架简直糟糕透顶。 从面馆出来,雪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肃穆而神秘。 收拾行李,前往雪山附近的民宿。 抵达时才正午,明知可以现在着手准备去见他,可姜瑾桃还是犹豫了。 靠近他,反而情怯。 甚至觉得自己不该来。 姜瑾桃将房门紧闭反锁,将窗帘拉上,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 再开一盏极暗的灯,看着散文。又或者刷刷手机。 她以前很少这样,这个习惯是在他离开之后才养成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病了,但她的倔强又不允许她承认和接受这一点。 这时正是淡季,游客很少,烟火气很足。 傍晚时分,左邻右舍的问候声传来,声音带着几分北方的粗犷,还有亲切。 穆昭远几乎没有这边的口音。 为什么呢? 意识到自己又在想他,姜瑾桃在心里又骂了自己两句。 盯着书,却再看不进半个字。 这时,有人敲门,将她从那种混沌的状态中拉出来。 她脚步拖沓,走到门口开门,发现是民宿老板。 他见屋内漆黑,以为姜瑾桃是刚睡醒,面上带了些歉意:“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姜瑾桃站在门口,仰头问,“是有什么事吗?” “要一起出来吃饭吗?我看周围开着的饭店离你太远,怕你不方便吃饭。” 他一边解释,笑得憨厚,眼神很纯净,不带算计。 心里微动,姜瑾桃礼貌一笑,应了声好。 // 她随意挽起头发,就下楼找到民宿老板,和他一道去了民宿后面的那座平房。 院子里,一张圆桌摆在中央。 迎面晚风,卷来丝丝清凉,也卷来饭菜香气。 几道家常菜盛装在深碗里,总给人意料之外的份量。 主人家有一儿一女,大儿子二十几岁的样子,小女儿十一二岁,性格活泼。 见到她这个陌生人,也主动上前打招呼。 姜瑾桃挤出笑容,想回应她一个得体自然的笑,却发现自己做不到了。 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不过,这里没人计较笑容的弧度是否合适,女孩一句话冲散了姜瑾桃心中的 担忧不安: “姐姐,你好漂亮,我可以跟你一起坐吗?” “好。”她应着,神色中带有几分不自然。 一弯月悬在浅蓝色的空中,小巧柔和。 没有过多的客套,没有让她不自在的询问,只是在饭局快要结束时,问了句她为什么要来。 “我……来找人。”姜瑾桃含糊其词,似乎是意识到这句话容易穿帮,又补了句,“也想在这个时候去山上看看,听说有展馆,讲民俗文化,还有传说故事什么的。” “去哪片地方啊,沿着公路自驾到展馆看看都无所谓,但公路边上那座山有一片核心保护区,游客进不去的。”老板好心提醒。 姜瑾桃夹菜的动作一顿,然后放下筷子,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问:“您看看,是不是照片上的那片地方?” 老板点头:“是啊,就那块。那个山头,现在游客都进不去的。” 进不去…… 不是有村落吗? 还是说—— 她和穆昭远的雪山初遇,那些温暖日常的几日游,都只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梦境吗? 她垂眸,心底的情绪更复杂了些。 这时,一直只是象征性搭话的那个年轻小伙突然说起:“那展馆上的一个传说故事还挺有意思的。说是现在保护区核心区的那个山头,有位能庇佑附近百姓的山神。” 姜瑾桃被传说两字吸引,扭头看他。 “有时有些人绝望、走投无路,就会去那座山。那些人一半不知所踪,一半能回来,神清气爽的,逢人就说这座神山能救赎人的灵魂。” 救赎…… 真的是救赎吗? 为什么她听见的故事里,是很多人欺负她的小精灵? “姐姐,你别听他的。”女孩明显不信自己哥哥的话,道,“他都是在外面乱听别人说的。他遇到的人还说,很久之前碰见过一只长着鹿角的小孩呢。” 姜瑾桃一怔,手中的筷子滑落在地。 她忙忙地捡起,心跳快了些。 “真有长着鹿角的小孩吗?” 年轻人耸耸肩,笑答:“我也不清楚,都是他们说的。” 天色变暗,院子里的灯亮起,映亮桌上的饭菜。 晚风拂面,她耳畔的发丝轻曳。 风将几句话带至耳畔: “其实救赎听着玄乎,就是当年,那山头还没成为核心区时。那些进去的人失忆了,刚好忘记了不高兴的事情,所以后来活得比较快乐。” “后来也有人进去,不过他们的烦恼太小,也没失忆,好端端地就出来了。” 姜瑾桃心情急切了些:“那你有见过那些从核心区出来,但失忆了的人吗?” 年轻人点点头,仰头回忆片刻,才说: “有些人会恢复记忆的,我就遇见一个。那人恢复记忆,逢人就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怪物小孩偷走了他的记忆。” “他很气愤,咒骂小孩,因为那小孩害他失忆,扰乱了他的生活。” “还有些人,一辈子也没恢复记忆,过得开心,却没提起有个小孩。他们都说,是摔跤,摔没了烦恼,说是山神给的福气。” 姜瑾桃唇瓣颤抖,年轻人温和的面容渐渐模糊。 被人忘记或者讨厌,是你的日常吗? 穆昭远,你怎么从来都没说起过? 69. 食言 雪山山顶,洞穴。 几片雪花慢悠悠地飘落,洞口,是一层极浅的白。 一只雪狐狸衔着一朵粉红的迎春花,在薄薄的雪层上跳跃、奔跑。 最后,放轻脚步,蹲在洞口,一双黑眼睛直直地盯着洞穴里那个人影。 片刻,几只雪狐狸都蹲在洞口,脑袋碰着脑袋,发出极轻的叫声。 “他醒了没有?” “不知道。” “他回来这么久了,不是说要讲故事的吗?” “他应该没心情讲故事,他被甩了。” 洞穴内传来动静,几只狐狸立刻噤声,齐齐抬眼,就对上那双幽幽的蓝眼睛。 “……” 气氛莫名尴尬,一只狐狸赶忙上前,将山下找来的小花放在穆昭远手边。 剩下几只也依法炮制。 “山下开了好多花。” “嗯。”穆昭远轻轻应着。 “你不去看看吗?” “我不去了。”他挨个摸了摸狐狸们的脑袋,往它们的怀里塞了一个冰球,“我只想待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几只狐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委婉地说了句: “可是一直待在暗处,会生病的。” 穆昭远无奈地笑笑,摇头道:“你们不懂的。” 阳光太刺目,白昼太温暖。 黑暗正合适。 “不就是失恋了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一只狐狸大着胆子开口,“本来就没剩几天了,干嘛不去见见春天!” 穆昭远答不上来,费劲抬眼朝洞穴外看去。 外面阳光明媚,太阳照在皮肤上,会灼痛,会泛起红团。 真奇怪,明明在寒冷的洞穴里,怎么身上还是那么疼? 他不知道跟这群小狐狸说什么,酸涩再度涌上来,他想念着那个远方的人类。 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断了大半联系,感知不到她的存在,感知不到她是否在思念他。 怎么就把痛苦的记忆都还给她了? 偷走的记忆一旦被还回去,就是在透支她的认可与思念,消耗人和精灵的联系。 就像是一场买卖,盗取记忆是为了换取联系,归还记忆就是在断联。 “我偷走了你的记忆,却偷来了无尽的思念。”他自言自语,低头盯着小花,“当初就应该再无私一点,让你彻底忘记我。让我和痛苦,彻底消失在你的人生里。” 真遗憾,把痛苦都还给了你。 真遗憾,我也变成了让你痛苦的事物。 我还是太自私了。 想让你记住我,爱上我,真是太自私了。 小狐狸们不解,问得小心:“你在说什么?” 穆昭远的手指抚摸花瓣,轻声开口: “山顶上,最后一片雪花快要融化了。” 等我离开,我会把用来维持最后联系的记忆还给你的,姜瑾桃。 // 那晚,姜瑾桃回到房间,只觉得身上的力气都被榨干。 趴在床上,盯着手腕上的手镯,她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下弯。 忽而想起那夜,雪山下,火堆边,穆昭远坦白他的精灵身份。 然后垂眸,说要送一个手镯给她作为纪念,她顺势问起他的事情—— “穆昭远,”那时的她认真地望进穆昭远的眼底,“你不是说,不对我隐瞒吗?” “我只是不想说,而且我的事情……你也不需要知道太多吧,反正……”穆昭远脸上的笑容有些凝固,“我们明天就要告别了。” “那你以后,还能找到人说话吗?” “应该吧,未来的事情,谁知道呢?”他耸了耸肩,修长的手指托着晶莹的玉镯,眼神中似乎带着不舍,“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使命。” “那……”姜瑾桃见他始终小心翼翼,明明不舍却不说,弯唇道,“你这么怕热,我……可以来这再找你啊。你多做几件首饰,我帮你卖出去,再带你常常没吃过的东西。” 闻言,穆昭远抬眸,眼底闪过一瞬的希冀,而后又被一种深深的无奈所遮盖。他摇摇头,道:“你应该很忙吧。你掉下来的时候,我还见你在打电话,样子很严肃。” 姜瑾桃抿唇望着他笑:“那你怕吗?” 穆昭远唇瓣颤抖,轻声说:“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啊。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以那样的面貌示人,但别的精灵告诉我,外面的人总是有很多不得已……” 话音落下,几道光束聚集在一起,开出一朵雪莲,然后像粉末一般破碎消失。 雪粉掉落在地,穆昭远将手背在身后,手却止不住颤抖。 姜瑾桃不禁感叹出声,望着手上那泛着淡蓝色光芒的手镯。贴在皮肤上的质感像冰一样光滑,也有玉石般的温润,而且质量适中。 “凑近看看。”穆昭远提醒,笑道。 姜瑾桃抬起手,见镯子里还有雪粉,像流沙随着动作缓缓流动,给这镯子增添了几分灵动。 “谢谢你,穆昭远。我很喜欢。”她抚着桌子,对他扬起笑。 穆昭远的目光也难以从她身上挪开,最后他无措地抓了抓头发,道:“你……你喜欢就好。” 那个时候,你有想过我们会像今天这样吗? 穆昭远,你一定很后悔吧。 明明见过那么多无情的人了,怎么还分不清楚,傻傻地跑来找我,觉得我就跟他们不一样。 “笨蛋。”她对着手镯,轻声说了句。 半晌,又眷恋地伸手触碰,在黑暗中,声音发哑: “穆昭远,我想见你。” “你怎么还不出现在我身边?” 不是说,想见你的时候,遇到危险的时候,对着手镯喊你的名字,你就会出现吗? 你怎么又食言了? // 次日,姜瑾桃没有耽搁,坐着村民的车辆,沿着公路缓慢进山。 今日天气不错,晴天。 山头绿意加深,自下而上,形成天然的渐变色。 山顶泛白,又带着灰,最后的雪层垂死挣扎。 “这几年越来越热了,雪也化得早。”司机峰哥见她盯着山顶,主动道。 “嗯。”姜瑾桃心中更加担忧,“那山顶的雪什么时候会完全融化?” 司机瞥了一眼,几乎没什么犹豫:“就这两天了。” 山谷,绿意盎然,印象里的白茫一片在此刻松涛翻涌,乔木灌木错落有致。 仔细看去,还能见星星点点的花,散落在深林里。 河流在山谷蜿蜒,淙淙流淌 。 这里的风景属实不错。 难怪穆昭远会邀请她走投无路时可以住在这里。 她握着车辆侧边扶手,长睫垂下。 “你说的那个山头最多只能在山下停一停,山上都是核心区。”峰哥建议道,“不过你要去看风景,我们现在的这个山头也不错,能看到对面。” 无奈,姜瑾桃只能接受这个方案。 她盯着山顶的那片白雪,沉默着。 正午时分,蜿蜒的公路将他们带到了山顶。山顶海拔还算高,气温适中。只是阳光炽热,晒在脊背上,刺痛。 姜瑾桃摘下头顶的帽子扇风,仰头望着雪山山顶。 “这是咱们这片最高的几座山之一了。”峰哥说着,递给她事先准备好的饭盒,“在城里都能看见。昨天你住的那个民宿的老板说你是来找人,怎么不联系一下,让他带你上周围看看……” 联系不上。 他不想见我的。 姜瑾桃没说出口,觉得挫败。 本想着隔着山谷喊他的名字,可又觉得万一没有回应,岂不是被别人当成疯子? 她坐在山顶的树边,低头浏览手机消息。 昨夜,她睡着后,言恺给她发来一条消息。 言恺:你说的下药的事情有结果了。苏家的人承认他们下药,在饭菜盒里加入了大量褪黑素和少量致幻药物。我还去问了专家,这些药物主要是让人短暂嗜睡,应该不会存在像你说的神志不清记忆丧失的情况。 言恺:程庭烨说希望你不要追究他帮助苏家人对你下药一事,你来决定。 姜瑾桃冷漠地扯了扯唇角,回复:“我会追究到底。言律师不用想着我跟他的旧情,我跟他只剩敌对关系。” 不是下药。 那就是穆昭远又偷走了她这部分的记忆。 为什么要偷走? 为什么不告而别? 她攥着手机,眼尾泛红。 压下所有的愤懑委屈,她起身,走到山崖边,大喊他的名字: “穆昭远——” 一遍一遍,喊声在山谷间回荡,冲撞。 她喊到喉咙嘶哑,喊到难以掩饰喉头的哽咽,喊到最后,泪流满面。 再喊不出半句话,她跌坐在草地上,望着夕阳隐没在巍峨的雪山背后。 暖橙余晖散射,温柔地落了她满身。 迎面的风有些冷,她裹紧身上的薄外套,心随着太阳沉入谷底。 一直到暮色浅淡,月上山头。 他都没有出现。 姜瑾桃下了山,回到民宿,肚子空得厉害,心也空得厉害。 她胡乱把自己塞进被子里,至凌晨两三点才勉强入睡。 梦里,她坐着小船,被波浪推着来回打转。 好不容易靠岸到雪山脚下,她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背影。 她快步上前,想去抱住他,却见他转过身,眼底一片灰暗。 他沉默着,与她对视,眼睛半合,眼睫微湿。 姜瑾桃张开的双臂僵在半空。 她从来没见他用这种眼神看她。 忽然,风雪将两人隔开,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他轻声,重复着她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你不该来的。” 70. 绝望 穆昭远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被姜瑾桃赶走那天。 或者说,是他先退缩,从她的家里逃跑那天。 争执过后,穆昭远缩在墙角,心在抽痛。 固执地花着大量的灵力去加固记忆锁,只怕自己锁住的这些记忆被姜瑾桃夺回去。 到现在,他还记得姜瑾桃的两个愿望。 第一个,忘记痛苦的回忆。 第二个,获得自由。 按照精灵的规矩,如果一个都没完成,就会失去和人类的最后一点联系。 结界会完全闭合,他们无法再相见。 思绪纷飞,他咬住唇瓣,等着最后的审判。 不知枯坐多久,冷库的门被打开。 他抬眸,就见姜瑾桃攥着门把手,平日里神采奕奕的脸在此刻面无表情,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疲惫。 穆昭远避开目光,心里的愧疚更深。 是他把她变成这个样子的。 她的脚步很慢,拖沓着,最后缓慢蹲在他身前。 也不说话,只是这么静静地望着她。 穆昭远心底生出几分奇怪,鼓起勇气和她对视。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空洞无神,整个人像是被抽掉灵魂,只剩下一副身躯。 和几个小时前的她截然不同。 穆昭远不知道她怎么了,也不想去探究原因,只是觉得那个爱护他照料他的姜瑾桃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攥紧手边的水果刀。 这时,姜瑾桃冰凉的指尖轻轻地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她对视。 “你把我的记忆还回来。”姜瑾桃机械性地开口。 穆昭远笑得苦涩,自暴自弃地问了句:“你爱我吗?” 她神志不清还是精疲力竭,他都不想管了。 姜瑾桃沉默着,像一尊石像,只是很久地注视着他。 冷风吹在她单薄的脊背上,穆昭远心脏钝痛,抓起一旁的大衣,披在她的身上,再用颤抖的指尖,一颗一颗扣好扣子。 穆昭远笑着望她,眼眶湿润:“没关系。” “没关系的,我爱你。”他重新攥住那把水果刀,垂眸的一瞬,眼底被疯狂和偏执填满。 眼前的姜瑾桃和梦里有些不一样。 但没关系的。 他抬手,攥住刀尖,将刀柄对着姜瑾桃,开口: “你来结束我的生命吧。” 心口发颤,见证他生命的终点。 “像他们一样,对准我,你的记忆就回来了,你就自由了。”他语气温和,可眼神中的疯狂排山倒海,笑着,泪水不停下落。 姜瑾桃的手里被他塞进一把刀,她垂眸盯着刀,眼底还是没有波澜。 穆昭远陷入一种从未预料过的境地。 他原以为姜瑾桃会很激动,会很痛苦。 可她很冷漠,像是从未见过他。 穆昭远等待着,心脏溃烂流脓。 许久,眼前苍白的唇瓣张合:“你是我想象出来的吗?” 穆昭远怔住,唇角颤抖。 对上那双眼睛,他满目苍凉,不抱任何希望,只有想毁灭一切的迫切。 呼吸颤抖,他再次说谎:“是的。” 想起几个小时前姜瑾桃的控诉,他最后学着顺着它心意开口: “我骗了你。别人都看不见我,所以我确实是你想象出来的。” “杀了我,没有人会再说你是疯子,你就自由了。” 穆昭远挤出笑容,双手轻轻握住她拿着刀的手,让她握紧,眼神鼓励: “别怕,没人会怪你。” 我也不会怪你。 只会感谢你结束了我这个怪物的一生。 姜瑾桃没有动,依旧长久地注视着她。 穆昭远心一横,手上使劲,攥着她的手往自己颈部凑。 “自由?”她缩了缩手,止住穆昭远的动作,那双灰暗的眼睛露出些疑惑,再次重复,“自由。” “对,自由。”穆昭远扯出一个巨大的笑,“我帮你。” 冰凉的刀刃贴上颈部,穆昭远紧绷的心忽而获得平静,还有释然。 他最后冲姜瑾桃微笑着。 幽蓝色的丝线从他的心口冒出,在姜瑾桃周围盘旋等待。 一会儿,刀刃刺入,它们会蒙住她的眼睛,吞掉她头脑里和他相关的所有记忆。 万无一失。 他手上使劲,却被一股更加巨大的力道拦住。 穆昭远眼神一凉,发了疯地要让刀刃陷入脖颈的皮肉。 温热的血液汩汩流淌。 只要再深一点…… “哐当——” 刀刃不知何时脱手,跌落在地。 他错愕地望着眼前的姜瑾桃,泪水从猩红的眼里滚落。 他用疯狂寒凉的眼神瞪她,一把捞过覆满鲜红血液的刀,塞进姜瑾桃手里,跪在她身下。 “我求求你……姜瑾桃我求求你。”他声音颤抖,那些阴暗的想法随着喷涌的情绪一同泄露,“你让我死在你面前好不好?” “我不要去雪山。那里太冷了。我只想待在你怀里,你最后抱我一下……”穆昭远话语断续,已然没有逻辑。 他疯狂地想要看她为自己落泪,想看见那双灰暗的眼睛里有一点波澜。 最好是心疼。 只要有一点点,那怕只有一点点。 他都会觉得圆满。 他赚到了人类冷漠之外的心疼,赚到了咒骂之外的眼泪。 他从未如此疯狂地期待着死亡降临,期待着姜瑾桃用刀刃结束他的生命。 全身发热,心跳极快,他雀跃着。 爱情、理想、执念,都烟消云散,一文不值。 他是疯子,他只要心疼。 可—— 姜瑾桃手中的刀刃被她残忍摔到远处,她跌坐在地,眼睛里恢复了一点点清明。 她慌乱地用手去捂住他颈部的伤口,呼吸混乱。 又忙忙地抓来药箱,用纱布堵住。 穆昭远的心在一瞬间凉透。 他垂下眼,感受着姜瑾桃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他的发间。 他不要这个时候拥有她的心疼。 他要在死之前,拥有情感浓度最高的心疼。 他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雪山。 穆昭远抬眸,躲开,攥着纱布的姜瑾桃扑了空。 他见她蹙眉,再度要将纱布对准他的伤口,忙忙地躲开。 几番回合,墙上血迹斑斑,穆昭远心里的绝望达到顶峰。 他攥住姜瑾桃的手,哽咽出声:“你帮帮我……” 就像那天,不问目的地收留我。 再好心一次都不可以吗? 姜瑾桃止住动作,望着他,哭泣出声。 一瞬间,他疯狂渴求的所有东西都出现在那双漂亮 的眼睛里。 爱欲、心疼、担忧、悔恨…… 在她的哭声中,穆昭远全身瘫软下去,像一具死尸,被她箍在怀里。 她身上的香气弥漫在鼻尖,泪水打湿他的衣襟。 他多么希望自己在这一刻死去。 永远听不见姜瑾桃要赶他走的话,永远听不见她亲口说出那句讨厌他。 他徒劳地想要将刀捡回来,却因为姜瑾桃忍着牙关颤抖说的一句话顿住动作。 她说:“我不要你的命,把记忆还给我就好,你去找一个比我更好的人类。”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好的人类了。 我不是你的小精灵吗? 他垂下手,感受着脖颈的伤口被她用力按住,血流越来越慢,他离死亡越来越远。 不可以的。 蓄积的罪恶感喷涌,他只觉自己是背了好几条人命的罪人,没有理由苟活。 于是,穆昭远用力推开她,起身,重新拿起这把刀,要递给她,声音偏执: “杀了我你就可以拿回记忆,就可以自由!没有人会说你是疯子!” 他喘着气,靠着墙,期盼着姜瑾桃能走过来,能夺过他手心的刀。 可是她没有,只是僵立在原地,泪水如坠珠。 “是你想要的自由,想要的被认可。”穆昭远上前,将血淋淋的刀递给她,眼眸颤抖,“很简单的。” 他重新握住姜瑾桃的手,引导她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穆昭远指尖用力,新的伤痕顿时显现。 他看见自己的血,许多年前对赴死的执着又被重新勾了起来。 冰柜门上的血,风雪夜里的哭喊,朝着雪崩的奔跑…… 他闭上眼,释然地笑了。 正欲用力,却听得一声哭喊:“那我不要了!” 穆昭远动作顿住,望向她的眼睛中闪过不可置信。 她的眼神中带着决绝:“不要自由……也不要认可了……” 她趁着穆昭远怔愣,将刀放下,抬眼,轻声道:“我们去Z城好不好?” 顿时,愧疚战胜了所有,暖流将他吞没。 那些带着刺的,带着报复的念头被撞碎。 穆昭远原以为姜瑾桃会毫不犹豫地结束他的生命,可这句话出来,他才发觉自己的执着好像不是得到她的心疼。 他在逃避,觉得自己不配。 在赎罪,觉得自己不应该丢下灰暗的过去,去心安理得地获得温暖。 姜瑾桃继续说着:“我给你买一个很大的冰柜。” “不要……”穆昭远连连后退,摇头,抗拒,“姜瑾桃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喉头哽住,努力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我是一个小偷,是罪人。” “我赶走了你的男朋友,夺走了你的工作,毁掉了你的大半财富,偷走了你的记忆!我十恶不赦,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我想要一个解脱。 也想给你一个解脱。 “你不是怪我吗?你怪我控制你,怪我给不了你陪伴,怪我骗你……” 穆昭远哽咽道说不出话,深知借她之手死去的希望渺茫。 他缓慢蹲下身,双手捧脸。 肺腑因悲伤而发疼,发闷,想剖开。 一只带着温度的手,抚过他的头顶。 她的话,温柔如雨点: “因为……我想跟你一起生活。” 71. 时空交轨 凌晨五点,姜瑾桃背着背包,骑着昨夜跟老板借来的自行车,沿着一条小路,绕到雪山背面。 “如果你觉得我不该来,那就亲自跟我说!”姜瑾桃心中较劲,不由得将速度加快了些。 六点,天边已亮。姜瑾桃在山脚下停好车。 雪山巍峨,她心头发颤,失落的情绪更多了些。 昨天隔着山谷喊他都没听见,今天在山脚下他就能听见了吗? 她沿着小径上山,不知不觉就绕到雪山的另一面。 站在半山腰眺望,她和穆昭远一起游览过的那个山谷映入眼帘,熟悉又亲切。 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目光来回扫,却没看见标志性建筑。 比如……她和穆昭远一起住过的小木屋。 比如,她和穆昭远一起去过的村落。 都没有呢。 山谷里,是无人区。 晨光洒落,雾气氤氲。露珠打湿小腿,姜瑾桃毫不在乎,继续上前。 一边走,一边扶着手镯,心里默念他的名字。 远远的,她看见一处铁丝网,心里一紧。 只能到这里了吗? 正犹疑不定,脚下踩着的那块石头却陡然一松。 姜瑾桃没站稳,整个人趴在地面,沿着泥泞坡路滑下去,最后勉强被一棵树拦下。 灌木在她的手臂上留下细小的划痕,额头也被石头撞出一块青紫。 她只觉脑袋一痛,晕眩裹挟着她,要让她坠入黑暗。 视线里,沉寂许久的手镯亮起蓝光,闪烁着,将她包裹。 再度睁开眼,眼前的景象模糊,但她认得出来,是在冷库。 穆昭远缩在角落,仰头望着那个时候的她。 姜瑾桃抿唇,才发觉这是个第三视角。 她那时药效发作,神志不清,面无表情地靠近穆昭远。 心被一瞬间提起,警惕地望着穆昭远手边的水果刀。 只是,事情并没有如她想象的那般发展。 她看见穆昭远痛苦、疯狂、偏执,拼命将水果刀塞进她手心,要求她结束他的生命。 而那时的自己表情呆滞,大脑迟钝,无法安抚他的情绪,也无法给他肯定的回应。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自贬自毁。 是不是吃了药,变得精神失常? 后来,她好不容易说了句要陪他生活的安慰话,穆昭远却像是精神支柱被抽离一般,呆呆地缩在角落。 望着那双泪眼,姜瑾桃好像抱抱他,迫切地想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是那时的她什么都没做,像木头,安静地目睹一切发生。 穆昭远发泄似的扯下他肩上的绷带,打碎屋里的所有东西,反复恳求她拿起刀。 挣扎无果,他缩在角落哭,哭到开始咳血,最后拿起黑笔,用力地写下我恨你三个字。 再然后,穆昭远企图删除她所有记忆,犹豫许久,只删除了这段记忆。 半哄着让她出去后,穆昭远抓起手机,逃之夭夭。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越来越远。 他没有再回头。 原来……是你自己跑走了。 我没有伤害你,为什么要离开? 无数猜测被筛掉,最后只剩下一个猜测,被细碎的证据佐证,成了真相: 穆昭远快死了。 他的寿命本来就不长,为了帮她获得自由,一直在透支。 所以开始冒出蓝色光点,所以开始咳血。 冷库的温度越来越低,他的呼吸心跳越来越弱。 是这样啊。 姜瑾桃怨恨他的自私,却更心疼他的遭际。 被两股强烈的情绪撕扯着,她只觉脑仁一痛,清醒过来。 可眼前的景象十分陌生。 将近六月了,周围竟是白茫茫一片。无数雪花落在她的发上,肩上。 她穿着那身和穆昭远初遇的厚羽绒服,踩着雪地靴,茫然地往前走。 她感觉是梦。 但却吃惊于自己的清醒。 一步,两步…… 她看见一个洞穴。 是她从悬崖坠落后醒来的地方。 现在还记得,穆昭远牵着鹿进来,一双圆眼干净,温温柔柔地问她要不要喝水,又懵懵懂懂地说自己找不到路,想和她一起找路。 脚步加快了些,她看见那个小木屋。 犹记得夜晚火烛闪烁,小精灵讲述着雪山精灵的故事。又用一床被子将两人隔开,转过身的片刻羞得耳根通红。 她顿住脚步,心里记挂着他,不禁朝着小木屋走去。 还未走进小木屋,身后骤然掀起暴风雪。雪粒砸在身上生疼,她着急地想拉开门避避风雪。 可—— 一个低低的哭声,从身后的风雪中清晰传来。 “谁在那?”姜瑾桃顿住动作,思索片刻,还是转身朝风雪走去。 风强劲,吹得她几乎走不动道。呼啸的风声大有吞没一切之势头,可那个哭声却格外明显。随着她的靠近,越来越近。 终于,一片雪白中,她的目光捉住那个单薄矮小的背影。 是个小孩,八九岁的样子。 她加快脚步,咬牙跟着他往前走,逆着风,大喊:“别往里去了!” 那个身影微微顿住脚步,站定片刻,又仓皇地向前跑去。 “哎!”姜瑾桃着急,忙忙地赶上去,“别再走了,那边山上雪太厚,会雪崩的!” 见他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姜瑾桃边追边喊:“你快回家啊!” “我……没有家了……” 他的声音很轻,本该被风雪吞没,此刻却如此清晰地落在她耳畔。 心脏传来轻微的裂声,她加快脚步:“那你也别去那里啊!还有别的亲戚吗?我帮你叫他们……” 少年顿住脚步,蓦地回头喊叫:“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要我!” 他回头的那瞬,风雪止息,两人之间,只剩下雪花安静地飞舞。 姜瑾桃看清他的脸,那双脸干裂,几道血痕残留其上。他身上的棉袄洗到发白褪色,却残存着大片的暗红血渍,狰狞可怖。 他喊叫时,一双圆眼灰暗,再无半点孩童的纯真和希冀。 他的灵魂像是被打碎,一双眼睛里只有寻死的执着。 可那双眼睛…… 黑眸,小鹿一般,此刻湿漉漉。 姜瑾桃顿时红了眼眶。 “我八九岁的时候进雪山,被雪崩埋了,然后就变成了精灵。” “成为人,有什么好的。” 他的话,在她的脑海中复苏。 是小时候的穆昭远。 忆起方才回忆中他的破碎疯狂,姜瑾桃笃定道:“会有人要你的。” “骗子。 ”他唇瓣张合,话语冷漠。 扔下这句话,他转身又要走。 “穆昭远——”姜瑾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背后,唤他的名字。 他错愕回眸,并不知她是如何知道自己名字的。 “你的世界太小了。”姜瑾桃趁他怔愣,开口,“这么多人,总会有人要你的。” 本以为自己的话能让他有所动摇,起码听她继续说一些大道理,可面前的男孩极倔,空话听不进去半点,眼神锋利,将厌世的话语全部砸向她: “你懂我吗?你根本不知道活着有多苦!你锦衣玉食,穿戴精致,你不懂我的苟且偷生,不懂我的颠沛流离!” “我怎么不懂?”姜瑾桃气极反笑,“我也苟且偷生,颠沛流离,可我现在不还可以锦衣玉食穿戴精致?” 男孩被她的诘问唬住,一双圆眼平静了几分。 姜瑾桃蹲下身,与他对视:“为什么要在这雪山里迷失?不活下去,怎么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爱你?” 男孩唇角抽动,眼神闪烁,但也只一瞬,又变成一潭死水。 他沉默着,像一个被抽去灵魂的破旧布偶,只有周身散发的戾气来佐证他是一个有情绪的人。 又怎么了? 正欲再劝,却见他突然与她对上视线,圆眼一瞬间通红湿润。 沙哑的嗓子向她诉说沉重: “爱我的人都被我害死了!” 心下一惊,姜瑾桃下意识反驳:“怎么会?” “要是我早一点恢复说话,我妈妈就不会那么痛苦!”他扯着嗓子,朝着山下指去,眼神痛苦,“要是我听话一点,帮助我掩护的妈妈和小卖部老板就不会死!” 那些经历是什么? 穆昭远,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他抽噎着,声音越来越破碎,越来越绝望:“要是我从来没存在,我妈妈会嫁给更好的人,她不会死,她不会死!!!” 姜瑾桃唇瓣颤抖,抬手想要帮他拭去泪水,可又觉得一切都太徒劳。 言语也苍白,说动不了他半点。 那种积压在心底的愧疚,是用时间怎么也洗刷不去的。 眼前男孩的话和穆昭远逃走那夜的话完美重叠: “我是一个小偷,是罪人。”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男孩肩膀颤抖,连连退后,转身欲逃走。 心里的那个空洞,撕扯着,越来越大。 不能让你再逃走。 姜瑾桃慌忙张开双臂,将他抱进怀里。 穆昭远,我抓不住是精灵的你,就让我再拦住你一次。 你的过往,我未曾知晓。 可我说过,我愿意全副武装走进你的世界。 她的心一瞬间跳得很快,慌乱和焦急几乎要将她吞噬。 抱紧他的那瞬,姜瑾桃才知他那么瘦弱。 隔着棉袄,她都被他凸起的肋骨硌疼。他的身体很冷,脸颊很冰,像一个死物。 她知道他被折磨、被贬低,千疮百孔。 那些轻飘飘的话又怎么能安抚他? 在巨大的痛苦面前,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姜瑾桃深知这一点。 这些苦难要自己迈过去,价值要自己看得见。 “穆昭远……我想救你一次。”她低声请求,“请让我参与你的过去。” 72. 治愈 穆昭远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梦会那么长。 他疑心自己已经提前变成了逸散的蓝色光点,过往如走马灯。 他本在逃离姜瑾桃的路途中,却突然闯进童年阴暗的家门。 他又变回了那个只缩在墙角,不会说话的傻子。 记忆的闸门开启,纵使他百般抗拒,也只能像小舟被波浪推着走。 他痴傻,被恶魔放养,夜晚的院子成为他最后的自有天地。 月光冷白,他抱着石子,麻木地听着卧室的喊骂声,心脏疲软乏力。 他靠着铁栏门,闷声堆着石头,直到指尖被一个温软舔舐。 错愕抬眸,他撞进一双安静明亮的眼睛。 是一只鹿。 是两年前,他从山野里救下来的鹿。 恍然想起多年前自在,麻木的心一瞬间被感化,他咬着唇瓣呜呜地哭。 那只鹿不走,安静地由他抱住腿,身体轻撞铁栏门。 鹿日日来看他,衔着花朵或石子,像探监,给他灰冷的心最后一点慰藉。 可无济于事。 母亲的痛呼在达到高潮时骤然止息,连带着喘息一同湮灭。 他周身一颤,盯着那扇幽亮的窗户,心脏像闷声挨了一棍。 全身战栗,他颤抖着起身,压抑着,沉默着。 一声闷响,鲜血溅起,混入浸润乳白的水泥地面。 他倒在铁栏门边,手中的石子滚落,顷刻被血包裹。 夏夜,血温热,他却快冷透。 恍惚中,被一双瘦削的手臂抱起,意识模糊,心却疼到颤抖。 为什么要救他? 他怨恨地想着。 寻死不成,他被关进监牢。 他只觉全身支离破碎,缩在墙角,日日夜夜听着母亲尖锐的叫喊,泪水都要流尽。 食物放在门口,纵然是自然的香气,他还是不住地反胃作呕。 断食好几日,他便见到母亲,两双同样灰暗的眼睛对视。 勺子舀起冰凉的饭菜,混着两人的眼泪一同塞入他的口中,苦涩冰凉。 封住的窗户只露一点缝隙,深夜,窗外会响起鹿的嘶鸣。 他浑浊灰暗的眼睛在此刻才会微动,抬眼看向一丝光亮后那双明亮的鹿眼。 看见它漂亮的鹿角,顺滑的皮毛。 而他只能趴在床边,去嗅一点自由的气息。 鹿会离开,沿着大路离去,消失在山林。 那时的他,空洞的心里只承装着两件事。 第一件,早点死去。 第二件,做一只鹿。 冬日渐近,雪朦胧远景。 他的鹿很久没来。 似最后的希望被斩断,他不对生抱有希望。 饭菜吃不进去,水也喝得勉强。 他盯着自己越来越瘦的手臂,会在夜深人静时勾起一抹疯狂的笑。 他——这个偷走母亲青春、幸福和自由的罪人——终于要死了。 念头刚冒出,房门却被人慌忙打开。 一个伤痕累累的母亲毅然决然地抱住一个小罪人,冒雪离去。 外面的世界笼罩在雪的肃穆中。 自由的气息疯狂地钻进他的鼻间,他贪婪地嗅着,寒风划破脸颊,他也觉得畅快。 自由让他眩晕,让他迷失。 他又一次回到冰柜,在这处小小的空间里,最后一次凝望母亲温柔的双眼。 母亲狠下心让他不要去找她。 穆昭远应了声好,心里却是开心的。 他不在了,母亲少了软肋,多了刚强。 他甘心缩在小小的冰柜,强迫自己忍着反胃吃一点点东西。 会畅想着,自己什么时候长大,将母亲劫出来。 再变成一只鹿,驰骋在山林之间。 可他等不来。 冰柜最后一次开合,小卖部老板的脸最后一次出现在跟前。 他说,今天是除夕夜。 他说,他的母亲报了警,他们很快能母子团聚。 一张棉被被放入冰柜,他说,遇到危险,把自己藏在棉被里。 穆昭远等着夜幕降临,一双黑眸安静地仰望着头顶透明的冰柜门。 比警笛先一步响起的,是母亲的声音。 先是她的脚步声。 再说和那个男人的搏斗声。 他慌了,手指颤抖,要去打开冰柜门,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哭声。 他怨恨自己为什么不会说话,为什么不好好吃饭。 虚弱到打不开冰柜门,叫不来帮忙的人。 一个男声出现,是小卖部老板。 远处,警笛声隐隐传来。 心悬在嗓子眼,他贴着冰柜内壁,呼吸都放轻。 桌椅翻倒,瓶罐破碎。 一声凄厉的惨叫过后,血点溅到冰柜的玻璃门上。 穆昭远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柜子倒塌,又一声惨叫,是小卖部老板。 一切回归寂静。 他被死亡的恐怖唬住,一动不动。 头顶的血点散开,爬出一道道血痕,狰狞。 陈说他的罪行。 不知何时,他被人抱起,出了冰柜,真正呼吸自由的空气。 却永远地困在两个尸袋之前。 浓烈的血腥味挥之不去。 他蹲在母亲的尸袋边上,想触碰,却不敢。 是罪人。 不配。 可他想抱抱她。 沉寂许久的喉咙滚动着闷响,他张嘴,悲痛忽地疏通一切情感阻塞,发出声响。 他低低地唤他的母亲。 声音沙哑,颤抖,像钢丝摩擦锅底。 难听极了。 一口猩红喷出,几个陌生人慌忙地抱住他,要救他。 可他想死在这里,死在爱他的人身边。 心愿未成。 他忽而也觉出几分好处。 加在他身上的惩罚多一些,对母亲的愧疚也就少一些。 日子不知不觉过去,他像破旧的娃娃,在半是熟悉半是陌生的人中流转。 最后,回到那个村子。 元宵那天,他卧在床上,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这孩子,活不长了。” “也是可怜,找个地方葬了吧。” 风雪扑打窗户,穆昭远支起身子,推开窗户。 葬在山林后,可不可以做一只自由的鹿? 他翻窗逃跑,要为自己寻葬身之处。 路过高悬的红灯笼,穿过热闹的家宅。 见着窗户上人们团聚欢喜的脸,听着拉家常的喧闹。 再随着他的离去,一点点模糊。 人类的一切离他而去。 精疲力尽,他躲在山洞,至天明。 风雪未停,他拼命朝着山上走去。 再最后,发出人类的声音,念出许多年前曾听过的话: “如若山神愿意接纳我的灵魂。” “请让我远离人间苦难。” “我愿放弃一切来赎罪,承受一切罪恶的报应。” 声音颤抖破碎,呜咽中止话语。 泪水滚落,却又忍不住唾弃自己。 他到底有什么资格悲伤? 抹去泪水,他咬牙,走进深山。 任由风声吞没他的啜泣,吞没他的情愿。 “请让我,远离人间,只化作山林的鹿,在山林,自由驰骋。” 远处,传来轻微的响动。 蓝光骤然亮起。 穆昭远扯出一抹笑,加快脚步,将死亡和自由一并拥入怀中。 他缓缓闭上眼睛。 怎么又做这种回忆的梦? 后来的一切都可以预料,雪崩来临,他被掩埋,再被山神救起。 有什么好梦见的呢? 直到,他蓦然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一瞬,风雪退散,山林静谧。 他呆愣仰头,泪水在见到她的一瞬间滚落。 姜瑾桃收紧怀抱,带着春天的气息,将他笼在名为希望的温暖里。 她的泪水,灼痛后颈。 她的声音,落在耳畔。 “穆昭远……我想救你一次。”她低声请求,“请让我参与你的过去。” 一切疯狂、偏执、绝望都偃旗息鼓。 穆昭远自私地回抱住她。 抱住人生的最后一点温暖。 如果死去之前,由你解开我的心结。 我想我会和死在你怀里一般幸福。 他放弃辨认梦境,溺在她的 温柔里。 她的声音带着试探: “我们去小木屋,好不好?” “好。” 如果是你,去哪都行。 他抓着姜瑾桃的手腕,和她一道,迎着风走进小木屋。 房门关上的那瞬,穆昭远又回忆起当时第一次带她来这的情形。 姜瑾桃忙着点火,他下意识要伸手帮忙,却立刻止住。 是了,这下真成小孩了。 他呆坐在炕上,只觉过去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融合得不好。 过往的痛楚压在心头,寻死的念头也太过强烈。 穆昭远想要控制住自己,起码不要在她面前再提起这件事。 姜瑾桃一定会百般阻拦的。 生好火,炕一点点热起来。姜瑾桃爬上炕,与他相对而坐。 穆昭远悄悄抬眼打量她,从那双带着怜悯的眼神中,隐约感觉姜瑾桃也知道了他的过往。 姜瑾桃盯住眼前这个幼年体的穆昭远,总能看出几分他成年后的神态。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方才与他拥抱的那瞬,时光骤然停止,她看见他的过去,黑白电影一般,一幕一幕,诉说着他的艰辛与无助。 “我帮你想办法,好吗?”姜瑾桃身子微微前倾,想离他更紧一点,“我帮你远离这些人。那个魔鬼已经被抓走,那些令人疯狂的东西再也不会出现。” 眼前的他还是眼神昏暗,姜瑾桃心里一抽,语气又软和几分:“这些事也不是你的错。” 穆昭远攥紧拳头,紧绷的下颌线显出他的排斥。 好倔。 从小到大都这样。 “你不用救我。”他冷冷地甩下一句话。 被他冷硬的话气得心堵,她也板着脸跟他较劲:“我不能看着你去死。”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那双圆眼冷漠,姜瑾桃心里莫名难过。 “活着有什么好的。”他冷哼一声,“又被人抓进笼子里,连太阳都见不到。” “如果你不想去亲戚家,也可以去福利院。”姜瑾桃当年逃亡的时候路过,也在门口驻足,福利院是新建的,里面的条件应该不错。 总好过住在亲戚家,又或者被坏人抓走。 如果被收养,收养他的人也会诚心些。 未来都未知,但姜瑾桃不忍看着他成为精灵,生死难料。 “那里都是笼子!” “谁告诉你那里都是笼子?”姜瑾桃被他气笑,恨不得揪住他的耳朵,“你没见过,只听别人吓唬你!” 那双圆眼亮了亮,然后又迅速熄灭,不过还是盯着她,带着几分执着。 又好像是想把她记下来。 穆昭远沉默许久,仰起头来,用着孩童的吓唬:“对我好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呵。 帮都帮了,钱也没了,留条命不过分吧。 她认真了些:“不帮你,我会很愧疚。” 少年倏地抬眼,神色微怔。 姜瑾桃笑得无奈:“你是开心了,我呢?以后的很多很多年,我都会记得,我没救起一条生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了。” 似乎心有触动,男孩没反驳,垂下头来。 风雪未停,姜瑾桃夹带私心,开口:“你转身就走,没想过这个世界上有人会很在意你吗?” 又想要又不敢接受。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这么矛盾? 穆昭远抿了抿干裂的唇瓣,低声道:“可她不缺我这一份在意。” “你怎么知道她不缺?” 继续打着哑谜,姜瑾桃丝毫未觉两人间的对话有什么问题,只是气愤。 少年眉头紧拧,脖颈忽然涨红:“我会毁了她的人生!” “那也是她自己选的!” 两句争执后,再度安静。 姜瑾桃微喘,又想起那次不快的争执。 不解自己为何要对着一个不谙世事的他如此激动,便扯着唇角轻笑。 笑自己的荒诞。 跟他说有什么用。 她深吸一口气,定定地望着他: “人生是自己拿来活,怎么能交给别人毁掉?” “就这样什么都没有,背负着痛苦和仇恨赴死,你真的甘心吗?” 73. 新生 炕被烧得有些烫,姜瑾桃下意识地担忧他会不会被烫伤,可他没什么反应,听完她的诘问,只是静默坐着。 姜瑾桃心里不禁唏嘘:“我知道做人也很可能不快乐,可我知道你做精灵很痛苦。” 许久许久,久到姜瑾桃被热气笼罩到有了困意,那个瘦削的身影才动了动。 他唇瓣翕动:“你真的觉得……我能过好我的人生吗?” “为什么不能呢?”姜瑾桃接话。 他又不说话了,眉头费解地蹙起。 “穆昭远。”姜瑾桃轻声唤他,“会有人对你好的。”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就是笃定。”她坐直身子,目光不忍心瞥见他满身的血污,“如果我说错了,你就来找我吧。” 穆昭远似乎还要反驳,姜瑾桃没给他这个机会: “答应我,先试一试,好不好?” “见过外面的世界,要是还是不开心,你再考虑这件事。” 温和的语气十分奏效,那双倔强偏执的眼睛顿时乖顺不少,犹疑地抬眼看她。 “万一,”姜瑾桃鼻尖发酸,一时不知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些话,“未来有一个很爱你的人在等你呢?” 似乎被说动,他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垂着头,抱膝看向窗外。 远处传来隆隆声响,巨大的雪龙在窗外驰骋,吞没半个山谷。 雪崩结束,窗外恢复沉寂。 姜瑾桃松了一口气,心情好了些许。 她努力在包里翻找食物,最后只找到几颗桃子味的硬糖,还是她怕自己低血糖备用的。 于是全部塞在他手心,语调轻扬:“请你的。” “谢……谢谢。”他将糖纸小心撕开,将粉色的糖粒放在口中喊着。 唇角微动,他的眼眶有些湿。 姜瑾桃安静陪着他,看他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心软地将他拉入自己怀里。 他一身的骨头刺得她身体发疼,姜瑾桃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揉捏着,疼得厉害。 安慰的话不知怎么说才合适,姜瑾桃最后只道:“爱你的人,舍不得怪你,都在天上陪你。” 话落,穆昭远的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 姜瑾桃将目光放逐到很远很远,望着雪山的山顶,说给两个时空的穆昭远听: “所以你不是小偷,也不是罪人。” 在风雪中的小屋,姜瑾桃抱着眼前这个穆昭远,心情复杂。 她明明要去找他的。 为什么会突然卷进穆昭远的回忆里? 她眉心微蹙,担忧着他的安危。 只希望不是他走马灯,一个人忍痛偷偷思念她。 穆昭远攥着手里的糖,在她的臂弯里睡熟。 这个梦很长,很真。 姜瑾桃醒来,发现自己仍处在冰天雪地。 她叫醒穆昭远,将背包里的饼干全给了他,然后带着他沿着山谷往外走。 大约走了半天,一个村落显现。 姜瑾桃感觉自己的手被他不安地拉紧,轻声问:“你不想去,我们可以去别的村子请人帮忙。” 反正她包里还备了几百元现金,从这里出去应该不难。 “嗯。我不想去村里。”他小声道。 吃过午饭,乘坐村长的车到了城里,姜瑾桃从善如流地给他买了几身新衣服,再领着他去吃过晚饭住下旅馆。 穆昭远大多数时间很沉默,沉默到姜瑾桃怀疑自己是不是救错了人。 他眼神总是空空的,只有在看向她的时候眼底会有一丝幽幽的光亮。 次日醒来,姜瑾桃下意识看向对面的床确认他的安全,就对上一双幽亮的眼睛,眼神中带着几分灼然。 他乖乖地坐在床沿,盯着她,盯得很紧。 姜瑾桃刚从床上下来,他就急不可耐地问:“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姜瑾桃脚步顿住,身子也僵住。 她也想问,她还能不能见到他。 “看缘分。”她留给他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男孩没动,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 姜瑾桃从包里翻出一个日程本,随便撕下一页纸,用签字笔将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好。抬眼瞥了一眼穆昭远,又在后面补了一句话: “祝穆昭远永远自由,永远快乐。” 心满意足地写完,她将纸折好放进他的口袋。 “去吃早餐,我送你去迎接你的新生活。”姜瑾桃尽量说得积极,拉着他往楼下的早餐店走。 觉得几个包子应该不够,瞥见一旁的便利店,姜瑾桃又去买了一瓶牛奶给他。 福利院离酒店很近,可两人却走得很慢。 已经不知道是谁先用放慢步子来延长相处时间。 可走得再慢,也有到终点的时刻。 姜瑾桃松手,穆昭远也没黏人地继续牵着。 只是松手后又反悔,姜瑾桃连忙重新拉住他的手腕。 穆昭远疑惑回头,就听得姜瑾桃开口:“我既然帮了你这么多……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穆昭远用力点头。 冷风吹过街道,吹乱她的发丝。 发丝胡乱擦过眼睛,便添了几分潮意。 姜瑾桃尽量不让他听出自己的不舍和难过,请求:“以后……无论我做了什么对你不好的事情,你都要来跟我和好,可以吗?” 语气温和,可要求却强硬。 眼前的他应该觉得不可理喻吧。 昨夜,穆昭远洗过头,一头黑发柔软,被风吹乱,显得毛茸茸。 他用那双圆眼平静地注视着她,渐渐地,眼里也湿润。 抢在泪水夺眶而出前,他郑重应着:“好,我答应。要跟你和好。” “不要不告而别。”姜瑾桃抢着要求。 他眼底的神色温柔了些:“嗯,不会不告而别。” 姜瑾桃终于舍得放手,站在门口,看向出来迎接的工作人员:“以后麻烦你们照料了。” 再看向穆昭远,对他轻声嘱咐:“答应了,去试一试,去见一见更大的世界。” “嗯。” 姜瑾桃强迫自己将手背在身后,对他挤出一个笑。 只怕自己又去抓住他,像抓住一个渺茫的希望。 像抓住他的一切,好像这样就能让绑定回来了,就能让穆昭远回来。 他迈过大门,往福利院走去。 姜瑾桃转过身,往大街走去。 没走两步,她听见那个带着些许稚气的声音喊她:“姜瑾桃——” 她回眸,听见他扯着嗓子喊:“我们还要再见的。” 对,还要再见。 让我再 看你一眼吧,穆昭远。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让我再见你一面吧。 她对着那个小小身影,用力点头。 远处,穆昭远微笑离去。 藏下跌入衣襟的泪水。 // 梦醒,洞穴外已然大亮。 穆昭远怔然坐起,才发觉自己的手掌变得几乎透明。 只剩一个虚虚的轮廓,还保留一些皮肤的触感。 远处,一个仓皇的声音响起:“太阳出来了,山顶的雪要化了!” 穆昭远心口一颤,身上的灵力如残烛将熄。 一个梦……怎么会消耗这么多? 对了,灵力这么少,那…… 记忆锁! 他调动灵力慌张查看,发现记忆锁被震碎,那段他攥在手上的记忆已然物归原主。 那他怎么跟姜瑾桃保持联系! 岂不是连手镯都操纵不了? 万念俱灰,他靠着洞壁,冰凉贴着脊背蔓延。 忽而又笑自己方才的慌乱。 姜瑾桃根本不会来找他,就是找,也来不及了。 那还担心什么她过来而他无法感知的问题。 时间流逝,灵力消散。 他当真如姜瑾桃所说,心有不甘。 // 穆昭远转身离去的那瞬,姜瑾桃发现自己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周围的一切定格,紧接着又快速褪色、崩塌。 眨眼的功夫,眼前的景象灰飞烟灭,四周一片漆黑。 用力睁眼,日光安静地洒落在她的身上,滚落时被撞伤的地方隐隐作痛,她勉强爬起,往上走了些。 “穆昭远——” 声音在山谷回荡,却没听见他的回应。 片刻前的承诺只是幻梦一场,可她还是忍不住心口发酸。 都说好了,我们还要见面的。 怔怔地凝望山顶,姜瑾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疑心方才的梦就是最后告别,是他的走马灯。 会不会还是来晚一步? 姜瑾桃咬唇,执拗等待,盯着山顶最后的那点灰白,扯着嗓子喊:“穆昭远——” 晨风清凉,带着潮意,逼出眼底湿润。 你个骗子! “穆昭——” 话语未尽,她只见一阵疾风卷起白雪,忽地将她包裹住。 周身泛着幽蓝,身体慢慢被托起。 “哗啦——” 身前传来碎裂声,姜瑾桃眼睁睁地望着一地深蓝碎片,不知所措。 风未停歇,载着她直奔山谷,最后稳稳地停在河边高地。 周身幽蓝光点,尽数涌向手镯。手镯亮起,闪烁,似重逢那日颤动,牵引。 让她向前,向上看去。 山顶,一道柔和的蓝色光束亮起,紧接着,无数蓝色光点坠落、飘散至半空。 再重新汇聚,闪烁。 在她面前,勾勒出一个身形。 那双晶莹的蓝色眼眸颤动着,长睫半垂,眷恋的目光不加掩饰,落在她眼底。 他真的来了。 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姜瑾桃喉头哽住,垂在身侧的手不住颤抖。 对视间,穆昭远忍住哽咽,低声重复着那句话: “我们还要再见的。” 74. 小偷 穆昭远身后,太阳越升越高,至半空,日光洒遍全身。 他周身浅蓝色的光被更加明媚的自然光吞没,身形也更加浅淡。 思念满溢,姜瑾桃仰头,想抱他,想咬他,想施加一切惩罚后让他好好地待在自己身边。 可事实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做过这个梦的。 拥抱住穆昭远,他就要消失了,变成无数蓝色光点。 她早该知道这个梦的寓意的。 将他占有,就是要亲眼看着他离去。 “我要怎么帮你?” “对不起。”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姜瑾桃怔愣,穆昭远不敢看她。 沉默的片刻被拉长,日光灼烧着后背,发烫。 姜瑾桃的心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汩汩的血冒出。风穿过空洞,带走希望,只留下疼痛。 她眼眸颤抖:“你接近我,除了帮我,一定还有别的目的对不对?那跟你延续生命有关对不对?” 穆昭远与她对视,眉头轻蹙,模样哀伤。 “是什么?”姜瑾桃见他这副模样,心中的不安叫嚣着升至顶峰,“我……可以给你的,穆昭远。你要什么,救你要什么代价,我都可以承担……” 她焦急,抓住他的一只手,感受着那点冰凉,那点皮肤真实的触感。 穆昭远什么也没说,低头,很轻地吻上她的额头。 熟悉的风雪松香扑面而来,姜瑾桃轻轻闭眼,任由泪水滚落。 “你好像……知道我最后的秘密了。”他望向她眼底,抬手抚摸她的发丝,“我的确时日无多,只是这些无法直接告诉你。现在……做什么都太晚了。” “为什么?”心跳仿佛停了一瞬,那些埋怨后悔都堵住,发泄不出来。 “用残害自己的生命换来的认可,没有任何价值。”穆昭远喃喃自语,终是没有把自己索要的说给她听。 他本来也没奢求能得到。 何必让她困在过去。 “认可?”姜瑾桃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你要人类的认可,可我认可你了,认可你的存在,认可你对我做的所有事,认可……” 她语速越来越快,话语最后淹没在断续的哽咽中。 “是我,”穆昭远抬手,小心地擦去她脸颊的泪水,留给她的每句话都不敢说得太重,恨不得裹挟自己平生的温柔塞给她,“是我没做好。是我到最后才知道,认可要从自己开始——” 他的身躯越来越透明,越来越多的蓝色光点离他而去。 姜瑾桃再也克制不住汹涌的思念,将他一把拉进怀抱,泪水打湿脸颊,也打湿他的肩头。 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的心跳。 想一并占有,想不再分离。 “对不起。”他的声音已然有些模糊,传入她耳中,也听得出浓重的愧疚,“姐姐,我不该去见你的,不该去偷走你的东西。” 我总是高估自己,以为按照你的执念行事就不会出错。 低估了人性的复杂,社会的枷锁,让你那么痛苦。 闭上眼,身体越来越轻,他含着泪开口:“你以后也不要原谅我。” 这话,带着孩子气,带着破罐子破摔。 那么真,又那么让她难受。 怀抱收紧,她已有扑空之感。 心也在阵痛中被层层剥开,血淋中,承装着一份从未明示的爱意。 她之前总以为,他们的时间还长,穆昭远也不会离开,会安静等待。 她抵着他的肩膀,声音颤抖: “偷吧,把人类欠你的都从我这里偷走吧。偷多少我都原谅你,总不能来人间一趟,遍体鳞伤又什么都没得到。” 一双手,安静地环住她的后背。 微微粗糙,温热,力道却一点点在减小。 话落,身前,他的哽咽闷在喉头,被压抑,却仍可以听得真切。 他的悲坳,他的眼泪,清晰可感。 姜瑾桃仰头,最后凝望他清亮纯洁的蓝色眼眸,望着其中的每一点潮湿都铭刻着他难言却真挚的爱意。 眼前景象模糊又清晰,反复着。 她继续说着:“偷走了这么多,别忘了偷走一样东西。” 风声止住,他屏息,目光闪烁,但炽热难掩。 姜瑾桃又怎么感觉不到? 指尖最后收紧,搂紧他的那瞬,他脊背处的光点四下飘散。 “傻瓜,还不明白吗?”姜瑾桃努力看清泪水后他的面容,目光眷恋沉痛,郑重表白,“我也爱你。” 不想故作成熟,不想自欺欺人。 我承认我就是栽了。 栽得心甘情愿,也爱得心甘情愿。 身体被人用力抱紧,眉骨撞上他的胸膛,像以往的无数次。 可这次,眼前只剩下越来越多,越来越碎的蓝色光点。 穆昭远低头,温热的脸,蹭过她耳侧。 “第一次见面,你说你喜欢雪……”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那就让雪花替我触碰你。” “不……”姜瑾桃慌乱地想要抓住他,却在用力环抱他的瞬间扑空。 心急速下坠,失重感让她惶恐。 “让手镯替我守护你。” 声音犹存,但身形面容已然消失。 只剩下满目蓝色光点。 怀抱虚空,她垂下手臂,只用泪眼,仰望。 一部分蓝色光点升起,化作鹅毛白雪,落在她身上,轻柔、冰凉。 只朝着她而去,落在发丝,落在脸颊,落在颈窝,落在衣襟胸口。 舍不得拂去,也不能留存。 眼睁睁地望着它们被太阳烤化,留下一点湿渍。 还有一部分,在半空兜转,似迷失,最后又都朝着她的手镯涌去。 蓝色灵力卷动其中的白色粉末,亮起漂亮的宝蓝色,增添光泽。 但最后,也尽数止息。 山谷空旷,雪山肃穆。 森林静默,阳光宁静。 只剩下心脏的镇痛,提醒着她方才的离别。 提醒着,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被剥离出她的生命。 // 不知一个人在原地伫立多久,她眼前发黑,刚走两步就猝然倒地。 她似坠入大洋,却也懒得挣扎。 恍惚中,有人喊她,有人慌乱。 可她都不想再理会了。 混沌的状态不知持续多久,再度睁开眼时,眼底的湿润滚落。洁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接着是空气中浅淡的消毒水味。 身体很重,动弹一下都费劲。 有一位护工守在她床边,见她醒了,就扶她坐起,给她倒水。 温水润泽喉咙,她才能勉强发声:“我睡了多久?” “一周。” 闻言,她也怔然。 “是姜先生嘱咐我照顾好你。他让您醒了过后给他打电话。” “知道了。”姜瑾桃却没什么心情,只坐在床头,由着医生过来检查身体,才大脑呆滞地应上两句。 混沌中,她感觉还有一点记忆回到脑海。 只是朦胧着,被她拒绝和抵制。 心脏被激烈的情绪撕扯,神经痛得麻木。 姜瑾桃没想到自己会大病一场。 醒来后,先是偏头痛,再是失眠,接着是吃不下饭导致肠胃炎。 最后,是一场高烧。 五脏六腑都烧得滚烫,折磨着本就虚弱的身子。 她在赶路,却不知道为何赶路。 终于筋疲力尽停下时,她意识模糊,撞进一个微微冰凉的怀抱。 松林的清香扑面而来。 她将自己的脸毫无顾忌地埋进去,一点点将他抱得更紧。 “穆昭远——”她轻轻唤他。 “怎么了?”他声音温柔,又带着几分小心。 像是怕她生气。 “你多来见见我吧。”她鼻头酸涩得厉害,从前很吝啬的情感表达的她,恨不得借着 这个梦将以前的都补回来,“我好想你。” 搂住她的那双臂弯僵住,不过最后还是安静地帮她平复情绪。 这个拥抱好久,像是从天亮到天黑。 姜瑾桃听见头顶传来他一句很闷的话语: “我……是不是困住你了?” 声音越来越缥缈。 她晃神,梦境却戛然而止。 直直地注视着天花板,余光瞥见床侧的人焦急起身。 是姜淮辰。 姜瑾桃不知他为何这么忙还要亲自过来,疑惑的眼神还未流露,他的先一步开口: “你醒了。” “嗯。”姜瑾桃应着,“你怎么……” “签病危。”姜淮辰眼底闪过一丝心疼,“昨天你才从ICU出来,现在好些了吗?” 病得这么厉害吗? 身上……确实比她昏睡前也舒服许多了。 “嗯。” 姜淮辰说:“别想他了。” 姜瑾桃没应,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目光下移,她看向那枚蓝色手镯,瞳孔微缩。 其上晶莹绚丽的光彩几乎褪去,只剩下带着灰白的浅蓝,显得单调,甚至死气沉沉。 凄然之感顿上心头。 姜淮辰转移话题:“X城那边很顺利,苏绮月承认她对你实施的两次伤害,苏家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集团眼下也是摧枯拉朽。听说你已经授权委托言恺处理后续事项,他那边也处理得差不多了。那边还有些东西……” “我不回去取了。”她抿了抿苍白的唇。 “前些日子我已经让人在这边租了一套公寓,你留在民宿的东西也帮你运过去了。出院后你先好好休养,别想太多。”姜淮辰低头看了一眼钟表,“沈枫乔这些日子会过来看你,你跟她多聊聊天。” 最后,他起身,语气发沉:“那笔钱,我不想接。” “你必须接。”姜瑾桃坚持道,“如果你还顾及我的自尊。” 谈到钱,两人总是不快。 姜淮辰垂眸半晌没应,只留下一句我还有事便匆匆离开。 // 出院那天,已是七月。 暑热令人难耐,她拖着行李箱,却瞥见一个站在太阳下,眼神阴郁的男人。 攥着手机的手发紧,她蹙眉,装作没看见,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男人走路带风,快步赶上她,拉住她的手腕。 姜瑾桃不耐掀开眼皮,冷笑:“程总不去经营企业,倒来这小地方消遣。松手!” “姜瑾桃。”程庭烨不听,绕到她身前,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眼神偏执疯狂,“他已经死了是不是?” 一句话,将姜瑾桃强压了许多天的情绪骤然翻起,她唇瓣颤抖,用尽全力甩开他的手:“和你无关!” “他不过是插足我们感情的人,瑾桃,我……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的是不是?”程庭烨拦在她身前,黑眸半垂,“我从前做过许多错事,但你放心,经此一遭,我不会再犯。” 姜瑾桃只觉讽刺。 “瑾桃,我可以再像以往那般全心全意爱你。” 骗子。 都是骗子。 姜瑾桃毫不客气地迎上他的目光,“我们没机会了,程庭烨。” “瑾桃。” “保安——”姜瑾桃叫来医院门口的保安,“这有个人缠着我不放。” 叫喊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姜瑾桃发现程庭烨果然脸色一变,方才那些低头认错的悔恨被一种气恼取代。 姜瑾桃当然知道他在气什么。 气她让他在大庭广众前丢了面子。 所以扭头就走,笃定他不会再跟过来。 那些残存的情谊,离开利益后,根本换不来几次低头认错。 也许他今天来找她也不是因为放不下,而是想借着她攀附姜淮辰的关系。 她嗤笑一声,暗自咒骂:“什么感情,都是扯淡。” 她还被这群骗子骗得团团转。 75. 思念 四个月后,Z城。 姜瑾桃坐在办公位上,盯着得到批复的请假申请。 有人轻轻叩门,她停下收拾东西的动作,道:“进。” “小姜。”来人满面笑容,她亲昵地绕到姜瑾桃身后,问,“我的得力帮手怎么一时兴起要请假啊。” “怎么?”姜瑾桃接过她的话,半笑着打趣,“安总,没人告诉我副总裁不能请假啊?” 三个月前,姜瑾桃看中这家刚上市的广告公司,见执行副总裁的岗位挂出,说不心动是假的。 没有相关工作经验,她去应聘面试,本来也不抱希望。 不过老板安瑶倒是一眼相中她在项目管理上的专业能力,交谈下来只觉契合,满心欢喜地把她像块宝抓在手心,一点回旋余地也不给,火速办理入职。 薪资客观,老板认可,前景不错,姜瑾桃没有拒绝的理由。 安瑶为人热情,对待下属也是一等一的好,公司里经常欢声笑语,没有大集团那些压抑。 现在的生活算得上幸福了。 但那个心里的窟窿,无论拿多少现实的安逸富足都无法填补。 安瑶见她眼底有些发灰,收敛几分调侃的语气,问:“怎么了,心情不好?” “没,”姜瑾桃调整状态,拿出一开始准备好的说辞,“那个大项目顺利处理完,我有些累了。想着休息几天。” 安瑶关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能想象得出来姜瑾桃状态好时那副干练又迷人的模样,像骄傲的玫瑰,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只是,现在的她总有些提不起精神,眼眶下的乌青连遮瑕都盖不住,放长假也大多是缩在家里补觉。 刚来的一两个月,她的这种情况加重,不过最近又好了些了。 姜瑾桃请假想出去玩,自然是个好兆头,安瑶恨不得现在就帮她订好机票让她玩个痛快。 “行了,那你快收拾。” 姜瑾桃挑眉:“没到五点呢。” “我都发话了,早几分钟走又怎么了。”安瑶下巴微抬,蓄着笑意道。 姜瑾桃手上动作没停,将准备带走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包里。 空闲的功夫,安瑶凑过来,笑眯眯地盯着她看。 “你有事快说吧,你这么看我,总感觉要问出些让我为难的话。”姜瑾桃无奈地瞥她一眼。 “我说了,你可别跟我急眼啊。”安瑶搬来一张椅子坐下,低声询问,“你就没想过……找个对象?” 姜瑾桃收拾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她忙忙地收拾,其实早就收拾得差不多了,现在只把一些东西胡乱地往里塞。 在她将订书机拿出又放入时,她便知自己已然暴露。 安瑶看穿她的心思,也感受到她周身有些不安的情绪,便及时止损,没有再问。 姜瑾桃挤出笑跟她道别,过后也不知是怎么走回去的。 十一月的风已然有了些凉意,她裹紧身上的风衣,脑袋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安瑶那句询问。 又想起他。 回到家中,她也没吃饭,只安静地褪下厚重的外套,把自己关进黑暗的卧室,卷进柔软的被子。 外面冷,冷得她发颤。 怨恨自己当时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个鬼地方生活。 她怕冷,也不喜欢雪。总想起父母离世的冬日。 昨夜凌晨四点才睡,她已经没什么精神干别的事。可思绪浮沉,不给她安稳的机会。 最后,她认命地爬起身,从隔壁储物间拿回那瓶香薰。 松香很快充斥在房间中,姜瑾桃贪婪地嗅着那种味道。 心脏平静下来,她终于扛不住疲惫,闭上眼。 想着冬日的暖阳、森林、河流和小木屋。 想着眉骨撞进怀抱时微微发疼的感觉。 想着烛光下有人给她递上柠檬慕斯。 想着他们之间好多个拥抱。 她神经放松,任由自己沉溺其中。 再醒来,天光大亮。她望着床头的香薰,想起自己在西城商业街不起眼角落遇见它的那瞬。 那家小店远离喧闹,悬挂了一块复古的木招牌,内部做成木屋质感。 木柜上陈放着各式香薰、挂坠、手炉,自带几分古韵。 老板人很温和,听说她想要找可以助眠的香薰,便在货架上一款一款推荐。 现在摆在她床头的这款不在推荐名单上,姜瑾桃只是随意一瞥,就看见这个香薰放在不起眼的角落,蒙着一层浅灰。 用浅绿色的瓶体盛着,让姜瑾桃想起松木。 所以她扭头,走到货架前,低头去嗅。 是好闻的松木香气,不浓烈,不张扬。 木质气息,很自然。 比起先前那些花香,姜瑾桃闻见它,总算觉得鼻间清冽了些。 和他身上的味道相比,只有五分像。 但也够了。 老板说没有别的存货了,只有桌上这瓶。姜瑾桃没在意,亲手将它取下来带回了家。 将它放在自己的桌边,她在松香笼罩中,失神地望着它好久。 灰蒙蒙的,别人都不要。 跟他一样。 唇角不自觉地向下弯了弯,她小心地用湿巾擦干净瓶身。 瓶体增添了几分翠色,在昏暗中似在流淌,泛着哑光。 头一回睡了一个好觉。 渐渐地,她发现了自己对它的依赖,心里涌上些情绪,堵在喉咙。 一晚,她赌气将它放去客厅,还将卧室打开通风,卷在被子里要睡,却难以入眠。 来回好几次,她妥协,承认这份依赖。 直到前几日快要见底,她才涌起些怅然。 三天前出差,顺便路过那片区域,她特地问老板要这款香薰,老板答应再进四五瓶。 她爬起来,坐在梳妆台前,瞥了一眼自己明显瘦削的脸,又移开目光,不去过多在意。 今天见完言恺,就去那条商业街拿香薰,顺便去人多的地方走一走。 她试了试口红,觉得不衬自己身上这件色彩明艳的衣服,换回原来的色号,却有几分牵强感。 她蹙眉,将口红尽数抹去,换回工作时那套略显古板的正装。 // 咖啡厅,窗边。 言恺早早等在床边,姜瑾桃走近,冲他微微一点头。 两人坐下谈了会儿案子的事。 “你换了电话号码后,他没再来烦你吧。”言恺问起。 “嗯。”姜瑾桃知道他是在说程庭烨。</ p>出院后,姜瑾桃原以为程庭烨这么骄傲的人不可能纠缠她不放。 可她还是低估了这人的执着。 虽然,事到如今,感情被消磨到只剩厌恶。 “挺好的。”言恺点头微笑。 两人间沉默片刻。 实在没什么要紧事可聊,姜瑾桃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咖啡杯,决定早些回去。 对面看出她的打算,垂眸时,忽然道:“我准备调到Z城工作。” 姜瑾桃错愕抬眸。 一丝难言明的复杂情绪掠过,她直言:“Z城的发展前景不如H城,怎么突然这么打算?” “我有想见的人。” 言恺说这话时,目光未从姜瑾桃身上离开片刻。 姜瑾桃忽地笑了。 因为她从言恺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 和言恺在咖啡厅门口分开,姜瑾桃打了一辆车,去西城商业街。 西城商业街已经被开发成旅游热门景点,游客很多。 今天周五,也赶上休假,人头攒动,移动都成困难。 姜瑾桃径直走小道去了店里,接过预订的两瓶香薰,去了主街。 跟随人群缓慢移动,她观察着街道两侧的店铺,餐厅、奶茶店、文创店、特色小吃。 寒风在此都被削减。 人多的地方总是温暖。 久违的烟火气唤起心头的一点愉悦,她继续向前。 街灯下,眼前是无数个背影。目光随意扫过,却蓦地定在一个背影上。 之后就再难移开。 人群依然喧闹,黑夜依然笼罩。 可她只能看见那个背影了。 他一身黑色风衣,宽肩窄腰,身材比例乍眼。而他微微凌乱甚至毛茸茸的脑袋中和掉了那份疏离。他脚步迟疑,似乎不认得路,小心地避开拍照打卡的人类,再有些忙乱地看两侧的商铺。 像极了那日她在街道,逢上的拎着蛋糕回家的穆昭远。 可是怎么可能呢? 那个背影那么像,她紧紧盯住,盯到眼睛都发酸发涩。 湿润模糊视野的那瞬,她迈开步子去追赶。 迟疑的背影卷入人流最拥挤处,没一步挪动都费力。 姜瑾桃的视线被不断遮挡。 那个脑袋就要消失在视线尽头,她如此迫切地想要叫他的名字,可一种极致的绝望又让她发不出声。 他怎么可能在这里呢? 明明已经变成光点,什么都不剩了。 挤出人群,她四下张望,那个身影像一滴水没入大海,消失不见。 拎着香薰,她站在十字路口中央,众人各有去处,而她不知道去哪找那么一个相像的背影来安放陡然掀起的思念。 她迟疑着,想往前走,又担心那个背影已然拐弯。 脚步很慢,她手指收拢,只徒然地抓紧手中的袋子。 后背被人不轻不重地一撞,她本就分神,身形一晃就要向前栽倒。 “哎,小心。” 和声音一并抵达的,是一双有力的大手,及时拉住了她的手臂,帮她站稳。 姜瑾桃从茫然中抽过身来,回头正要道谢。 却在撞上一双圆眼后,话语卡在喉间。 76. 重逢 她望着那双眼睛,不觉时间久了些。 直到那双眼睛中起了些疑惑的神色,姜瑾桃才收回目光,低声向他道谢。 错开目光的那瞬,对方的目光也在她身上顿了许久,让姜瑾桃心底有些警惕。 他只是那双眼有几分像他。 到底不是他。 “谢谢,我没事。”姜瑾桃藏起方才不自禁上涌的思念,疏离地退后两步。 “对不起。”他垂眸,神色紧张,“我刚才,好像不小心撞到你袋子里的瓶子了。如果撞坏了,我可以赔你。” 姜瑾桃低头往袋子里看了眼,其中一个瓶子确实有些开裂。 她伸手准备将它拿出来查看,可刚往上提,瓶子就裂成两半。 心里有些堵。 “我赔你吧。”他抿唇,眼底浮上些不安,“你是在哪里买的?” “没事,不用赔。”姜瑾桃没什么心情再在此处待着,只想着早点离开。 “不行。”他见她要走,上前,“您今天有急事处理,等您有空,我再找您问地址和香薰牌子。毕竟是我没看路,麻烦到了你。” 语气中透着真诚,还有几分执拗。 姜瑾桃平心静气地抬眸与他对视。 这个男生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大概率还是个学生,天然带着那种单纯真诚的感觉。 让她也有些怀念,被真诚相待的日子。 于是她答应下来,让他加了微信,明日有空跟他说明。 回到家,她把自己关进卧室。 放上新的香薰,屋里又全是那种好闻的松香气息。 可她并不愉快,甚至有些忧戚。 因为她好多次想起他。 总想着站在原地就能等到他。 摆在厨房边上的大冰柜就是证据。 思绪越来越乱,她把自己关起来,关在熟悉的物件周围,关在熟悉的气息里。 她做了一个梦。 周遭是纯净的白,她和穆昭远相对而望,中间隔着很远。 穆昭远眼眸半垂,站在原地没动,唇瓣嗫嚅着,在说什么,她也听不见。 她也不敢走近,去看清他的脸。 怕是看清了,就总在周围人里找他的影子。 头一次,这个梦这么平静,只是遥遥相望。像被迫连接起的两端。 可这也是一场惩罚。 毕竟,穆昭远很久不来她梦里了。 离开她的时候很安静,偶尔回来看她也很安静。 有时她都会恍惚,那个把她抱起来吻得粗鲁偏执的是不是他,那个攥着刀把求她了结生命的是不是他。 或许就应该这样的。 穆昭远是懂得离别的。 可她成了幼稚的那个,不肯走,不肯低头,不肯放手。 梦境有些维持不住,有坍塌之势。 眼前的景象完全碎裂之前,她被拉进那个朝思暮想的怀抱。 只一瞬,就熨平心里那些见他不得的苦楚。 醒来,房间昏暗,昼夜难辨。 枕边的手机响了两声。 是昨晚坚持要赔他香薰的男生。 姜瑾桃爬起来给他拍了香薰的照片,还好心告诉他自己买香薰的店。 对面回得很快,说下个周末可以在她家附近找个地方见面。 一桩小事,姜瑾桃没太放在心上。 一条消息弹窗出现。 是杏允漫画的订阅提醒。 她只看穆昭远的漫画。 原来存稿还在发。她却没什么勇气点进去看。 她强迫自己抓起一旁的羊毛大衣,出门去。 // 去了最近的购物广场,在咖啡厅坐了足足一下午。 傍晚时分,街道车流缓慢,人行道人来人往。 比她先前来热闹了些。 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烤红薯的香气,仔细闻,还有些烤板栗的糯香。 暮色降临,姜瑾桃漫步街头,想着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回公寓去。 喧嚣被她甩在身后,两侧小铺仍有人往来,只是不多。 世界渐渐安静下来。 路灯冷白,她稍稍顿住脚步,手心发冷。 抬手要将手插进上衣口袋,却恍觉轻微的失重感自手腕传来。 心脏在一瞬间被攥紧,汗毛直立。 “哗啦——” 这是…… 姜瑾桃僵立在原地,许久,才缓慢地偏头,循着声响看去。 是手镯。 碎成几节,跌落在地。 呼吸都被人夺走一般,姜瑾桃唇瓣颤抖,缓慢蹲下。 这是…… 穆昭远给她留下的最后的物件。 灰蓝色的碎片,在灯下,也显得那么乏味、死气沉沉。 她颤抖着手,小心地想要将它拾起。 手上用力,本就脆弱的断镯更是破碎。 无论她用多大的力,只会越碰越碎,怎么也捡不起来。 就好像那天,望着漫天蓝色光点那般,站在原地,无助又绝望。 她顿住,艰难地吸气,心脏瞬间被酸涩胀满。 执拗自平静下翻出,越燃越烈。 她手上使劲,也不管碎片扎手,张开手掌就要将它们尽数捞起。 尖锐刺进手掌,她也只是眉头轻蹙。 像丝毫察觉不到痛意一般。 抓起一把碎片,塞进手提包。 再抓起。 手心被划出无数道细小的口子,鲜血渗出,一滴滴砸在灰白的水泥地上。 无数人从身侧经过,也只是投下一个或疑惑或惊骇的眼神。 商铺的灯渐渐亮起,黑暗被驱赶。 姜瑾桃眼底没有别物,只剩那一地碎片。 捡到最后,一种难言的悲怆彻底击溃一切执拗和倔强。 她将碎片攥在手心,攥紧,感受着尖锐刺破肌肤,感受着温热的血更加快活地涌出,又在晚风中一点点变凉。 保持这个动作,怔然,不知多久。 几片雪花,落在她眼睫,洁白轻盈。 落在发上,肩上。 是初雪。 周围的人或轻声感慨,或兴致盎然提醒,或沉默地拉上外套拉链。 姜瑾桃没动,盯着一片雪花,没入地上一滩深红。 头顶已然有了些凉意。 这时,一道黑影安静地覆了上来,遮住冷白的灯光,遮住飞扬的雪片。 清冽的松木香气,夹杂着一点雪花的潮意,将她笼住。 一个蓝色光团,很轻地落下,落在她手心,落在她的手提袋里。 无数碎片在一瞬获得生命一般,凝成无数细小水滴,被光点裹挟着,在她的手腕处旋转、缠绕、牵引。 几滴泪,悬在脸颊。 她顾不上,只仰起头,望着蹲在自己身前的人。 他长睫微垂,一双圆眼闪烁着很多情愫,在杂乱的背景光中,幽幽发亮。 又在对视间,被点燃,被激活,涌动着,朝她而来。 一顶黑伞挡住两人头顶的雪。 姜瑾桃伤痕累累的手被人轻轻托起,再牵住。 他的声音真切地传入耳畔: “姐姐……好久不见。” // 十六年前。 须发皆白的老人坐在洞口,低头俯身山谷。 秋意渐起,山林的色彩多样起来。黄绿、橙黄、浅褐递变,大自然肆意挥洒着季节的颜料。 “记忆是一份联系,共享记忆的世间事物才可能心意相通。精灵的世界里,攥住记忆才能在最短的时间接近人类。” 一个长着小鹿角,孩童模样的精灵仰头问:“那为什么一定要获得认可和思念才能存活呢?” “我是这么说的吗?” 精灵挫败地垂眸,轻声嘟囔:“我悟不出来,莫爷爷。” 山神的目光扫过他的手腕,捕捉到一道划痕,他敏锐地抓起他的手腕,严肃质问:“你在干什么?” “用石头划的。”他闷声说了句。 两人皆静默,许久,山神才叹了口气,说:“等你完成精灵的使命,你就不会再这样了。” “这样不好吗?”他盯着自己的手腕,表情执拗。 等山神走了,他盯着山谷,自言自语:“当一个小偷就好了吗?” 那时的穆昭远没有想过,自己的这件事会沦为整个山林的笑柄。 从混沌中苏醒过来,他头痛欲裂,四肢绵软。 他朝光亮处望去,山神坐在洞口,狐狸和驯鹿挤在他身边,你一言我一语。 “他这么傻呢?” “被人喜欢上了都不知道,真是木头。” “不过……他的记忆不都还给那个人类了吗?” 山神不紧不慢地答:“那是他自以为把她痛苦的记忆都还给了她。” 自以为? 明明就是都还回去了。 和姜瑾桃的最后一面简直毫无根据。 断了情感联系,断了记忆联系,那结界是怎么破的? 穆昭远枕在干草上,身体发软,也没力气出声,更别谈凑过去要一个解释。 “山神,所以他怎么活的?是因为得到了人类的认可和思念吗?” “不是,是有人帮他扭转了命运。认可和思念只是手段,是扭转命运的钥匙。如果她来,穆昭远乐意见,记忆联系不断,就能回到过去。” “回到什么时候啊?” “回到他寻死觅活上山之前。” 穆昭远:“……” 他闭了闭眼,一时不知自己如今是庆幸更多还是气恼更多。 原来山神早就知道他不会死。 那他还可怜兮兮地找姜瑾桃告别干什么。 他将自己半边脸埋进干草,只感觉翻身的动作微微阻滞。 嗯? 他不解地往脑袋上一摸,是微微粗糙的质感,像粗大的枝杈,却又带着些温热。 动作一僵,他石化般望向洞外驯鹿的角。 不会吧…… 心脏被人重击一般,他唇色褪尽,强烈的思念无处安放。 最后化作一声不平的诘问: “活下来的代价是变成怪物吗?” 山神听见了,狐狸听见了,驯鹿听见了。 他们一起笑开来。 他们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有只好心的狐狸看他可怜,跑来缩在他巨大的鹿角上,解释:“你休养好,它们自己会被你藏回去的。” “真的吗?” 或许是这声问太过小心,太过可怜,眼前的狐狸想笑又不敢笑。 最后,只能打趣:“你的心,你的聪明是不是都被那个人类偷走了?” 穆昭远垂眸,心说。 哪只这些。 整个人都被她偷走拿去支配了一般,见不到她就觉得自己没了价值。 认可和思念是他起死回生的手段和前提。 放在从前,哪怕他直到山神话中的真正用意是这,也只嗤之以鼻。 可现在,他才觉出这话是那么合理。 得到了认可和思念,甚至是半真半假的爱,都会让他那么眷恋人间。 山神不接着笑话他了,走到他身侧蹲下,小心地探他的脉搏,又检查他的灵力,样子很是关切。 “灵力剩那么少,把你救活都花了好大功夫。”他嗔怪道。 “哦。” 原以为调侃到此为止,可山神突然来了句: “谁让你给她六月飘雪?” 穆昭远:………… 周围一片哄笑。 那天以后,小狐狸们名正言顺地给他安上恋爱脑的名头。 77. 放低姿态 医院,急诊。 姜瑾桃被安排去几个诊室处理伤口后,终于攥着检查单,在等候区重新看见那个身影。 医院冷白的灯下,他低垂着头,长睫掩下许多情绪。 黑伞斜放在他脚边,伞面的雪融化成水滴,浸湿他的一截裤腿。 可他浑然不觉,一双眼发灰,发直。 真假难辨,姜瑾桃忍下心头涩意,别过头去,不看他。 可他听准脚步,抬眸,见她依旧忽略自己,慌乱地冲到她身前。 抬眸短暂对视的片刻,穆昭远眼底的潮意呼之欲出。 姜瑾桃唇角不可控地动了动,再竭力克制住。 “抱一下,可以吗?” “你到底是谁?” 两人声音重叠,一个低声下气,一个强硬气恼。 沉默。 “你不记得我了吗?” 灯下,穆昭远的脸惨白,那一声质问夺取他魂魄一般。 察觉到话语中的破碎和疯狂,姜瑾桃没有动,也不太敢动。 倒真和她的小精灵一模一样。 黑影罩住她,清冽的气息笼住她,温热裹住她。 汹涌着,迫切地向她证明自己的存在。 姜瑾桃没推他,任由他抱着,熟悉且真实的感觉让她迷惘。 手镯碎得蹊跷,恢复得也蹊跷。 被他抱住更是蹊跷。 理智碎了一地。 她埋进他的怀抱。 再由他揽在怀里,走出医院。 迎面的寒风没有将身侧的身影吹散,雪不依不饶落着,黑伞将她安全地罩着。 好像他真的回到她身边一般。 到了路口,她面无表情地望向身侧人,说:“我要回家了。” “我陪你。”他神采奕奕,没察觉任何异常,只察觉她会有一点气恼。 “不用。你回去吧。”她平静地说完这句话,扭头就走。 黑伞慌乱地抖动片刻,黑影如鬼魅追上来。 姜瑾桃攥紧拳头,在他越来越逼近的脚步声中猛然回头: “我不要你跟着!” 话语刺破温馨,黑暗和冷漠倾泻而出。 那黑影没再追上来。 姜瑾桃扭头往前走着,也不辨方向,闷头想走到底。 冰凉的雪落在颈部,很快被体温融化,湿凉一片。 微微刺骨、酥麻。 这个梦长得没有尽头。她想。 可狠话后,灯下那个影子固执地印在她脑海中。 眼底升起的那点期待破碎,像当时摔落在地的手镯。那点被暖气闷出的潮红,在呼啸的寒风中,在她抗拒的话语中,散得干净。 一身黑的打扮,更是让她感觉不到热气。 转头回去时,那双眼里升起一点阴郁偏执。 姜瑾桃身上也被刺到一般,生起些战栗。 鬼魂一般。 才不是他。 回到家中,衣襟湿了一片,她囫囵脱下,坐在沙发上,久久缓不过神来。 手心的刺痛明显,她垂眸,才知方才自己攥着拳走了许久。 疼痛迟钝地漫上来,她想起他见到这狰狞伤口时颤抖的眼睛。 想起他覆在她脸颊上干燥温热的手掌,和一句句紧张到颤抖的“对不起”。 洗过澡,她陷进柔软的床,陷进香薰织就的网。 一夜无梦。 见到他,果然是梦。 不知道是不是封存在手镯的灵力,变出一个这么真实的他来。 又觉得可惜,用掉了这么一次见他的机会。 // 次日醒来,姜瑾桃盯着手心的伤口,想起周一就要上班,拨通了安瑶的电话,言简意赅地向她说明自己的手受伤了,缝了针,要一次请完所有年假。 电话刚挂断没一会儿,门铃就响起。 姜瑾桃开门,就见安瑶咋咋呼呼地捧起她手上的右手,心疼的话语让姜瑾桃有种自己命不久矣的错觉。 再不知为何,她被按在床上,片刻的功夫就见药箱和安瑶出现在床头。 “我只是手心破皮,不是手断了。”姜瑾桃澄清道。 “别说这么晦气的话!”安瑶瞪她一眼,姜瑾桃见她表情生动,笑得无奈。 上药后,安瑶新奇地盯着她的手镯,连连夸赞:“你上哪家高级首饰店买的?” “嗯?” “这质感,这光泽。”安瑶啧啧赞叹,“比你之前那个灰不拉几的好看多了。” 她说起,姜瑾桃才注意到,手镯变了样,没有随着梦境一并消失。 她一时望着,有些呆了。 怎么会呢? 意识迟钝,但还是抓住了安瑶话中的不对之处: “以前那个也好看。” “……” // 说不后悔是假的。 凌晨两点,姜瑾桃从床上坐起,盯着流光溢彩的手镯时,这样想。 心里猜测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就是他回来了,来找她。 可她好像把他弄丢了。 在家窝了两三天,伤口不再那么疼得厉害,姜瑾桃回去上班。 工作强度不算太大,安瑶也很照顾她受伤的手。 她偶尔梦起那个夜晚。 一个平常的日子,窗外飞雪。 姜瑾桃外出谈完项目,跟安瑶说起。电梯门打开,余光瞥见一个高大的剪影。 开始没在意,直到那松香味钻入鼻孔。 她才顿住,缓慢地抬眼与他对上目光。 他捧着一堆资料,本来要走,见到她,又顿住脚步。见她们侧身让开,解释也不会说了,只木木地站着望她,汹涌着思念和痛苦。 僵持许久,电梯门要关上,安瑶伸手去挡,才问他:“不出来?” “按错楼层了。”他缓慢地解释,目光从姜瑾桃身上很费力地挪开。 两人进去,电梯门合上。 姜瑾桃按了自己的楼层,问:“去哪一层?” 时间被无线拉长,每沉默一秒钟,那道目光就炽热一点。 楼层数字跳动,他终是开了口:“5楼。” 姜瑾桃瞥了一眼数字,已经升到了7楼。 她扯出一点笑:“一会儿自己按。” “嗯。” 安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晃来晃去,最后掩唇,眼神中的打趣藏都藏不住。 见还有时间,安瑶瞥他,问:“实习生?” “嗯。” “哪所学校?” “P大,新媒体,本科。”他答得自然。 姜瑾桃却眉心微蹙。 安瑶打趣的眼神重新落回姜瑾桃身上。 终于,电梯门开了。姜瑾桃如获大赦,迈出电梯。 安瑶先她一步往前走。 姜瑾桃在电梯门完全合上前,回眸看他。 他像是生病了,脸色还是不好,眉宇间总凝着愁绪一般。可看她的眼神直勾勾地,带着股可怜劲。 心里软了几分。 可见她回头,他伸手去挡了下门。 门开,吸引了安瑶的目光。 不好多表现什么,姜瑾桃敛下眼底神色,继续往前走,没再回头。 那天傍晚,她走到公司门口,盯着地上的薄雪。 思索片刻,还是决定走路回去。 越走,同行的人越少,大多拐进了一旁的餐厅。 她继续走,脚已经冻得有些冰凉。 呼吸带出的热气凝成水雾,朦胧视线。 让她一时没看见,前面路口一人孤零零地站在灯下。 雪落了他满头满肩,不知道在原地等了她多久。 可她也等了很久。 知道这时候不该较劲,可她心里总有种说不清的委屈。 在穆昭远面前,一向令她骄傲的理智冷静荡然无存。 她上前,唇角绷紧,对上他微湿的眼。 “你到底是谁?” “那个小偷。”他声音闷着,快要散在风中。 姜瑾桃轻笑:“他没上过学,不喜欢人类。” “但我就是他。” “你不是。”姜瑾桃冷漠地扔下一句话,径直从他身边经过。 又觉得不甘,语气加重了些:“他已经死了。” 余光瞥见他身形一晃,忙着来追她,又差点滑倒。 “我可以解释。”他恳求道。 “解释什么?说你又一次骗了我?”姜瑾桃回头,眼眶不觉有些热了,“我很好耍吗?用这种事情耍我你很开心吗?” 穆昭远连连摇头,但又搬不出什么像样的解释,只是用那双眼睛倾诉着无尽的思念。 可姜瑾桃心里过不去。 “你可以不理我……”他加紧脚步跟上,话语断续,“我……我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吗?我不打扰你,我……” 姜瑾桃走得更快。 穆昭远无助地跟着,见她要拐进小区,一时焦灼,扯住了她的手臂。 半合的包晃动了些,一张名片跌落。 姜瑾桃眼疾手快地捡起,手攥紧,指甲狠狠地划其上的号码。 穆昭远伸手想抢,姜瑾桃自知抢不过他,往身边垃圾桶一扔。 可眼眶却不由得更红。 穆昭远止住动作,垂眸深深地望着她。 被她眼底的冷漠触到,他扭头,在垃圾桶边蹲下身。 小心地拂去表面的细雪,再一点点用手掌熨平。 根本不考虑垃圾桶边上多脏。 他蹲在地上许久,雪慢慢地落在他弓着的背上,落了一层。 她看见他手冻得通红,冻得发肿。 那模样,狼狈极了,落寞极了。 她的自尊这辈子都不会让她像穆昭远这般,捡起被别人捏皱的名片,像捧住珍宝一样拂去所有恶意。 再小心地贴身放好,不顾路过的人异样的目光。 她胸口酸涩到喘不上气,如芒在背。 好像捡起名片的人是她。 好像施加恶意,高高在上轻蔑他的人是她。 可她明明只是暂时不想见他,不想轻易地原谅他的欺瞒和不告而别。 但穆昭远好像永远不懂。 他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低姿态。 她朝他走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起。 从包里翻出一张崭新的名片,塞进他的手心,冷着脸道: “别捡别人不要的东西。” “你没那么轻贱。” 78. 难藏 指尖触碰指尖,那种真实感还是让姜瑾桃不由得心里一颤。 她说完,垂眸避开他的注视:“你回去住吧,别跟过来了。” 穆昭远唇角微动,但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浑身的焦灼和阴郁因为手心这张卡片消减许多。 他点了头,果然站着没动,不紧跟着她走。 拐过拐角,姜瑾桃腿软了些,像重新获得呼吸一般,从那恼人的酸楚中探得空气。 后来好几天,姜瑾桃果然没再见到他。 他是怎么进入人类生活,有了详细的人生履历? 她不清楚。 不清楚为什么一个散成光点的精灵怎么活过来。 只是心里一点点接受了他还在的事实,安定下来。 将香薰从卧室移走,她也能睡个好觉了。 一天,她一人走入电梯,准备下班,盯着按键5许久,鬼使神差地按下。 然后又触电般地收回手,像做了件天大的恶事。 心脏都不由得跳得快些。 楼层数字跳跃,最后定在5。 姜瑾桃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电梯门缓缓打开,正是穆昭远,在看见她的那瞬,闪过一丝……狂喜。 “……” 姜瑾桃咬唇,往后退了一步。 那这就不是她按的了,肯定是穆昭远本来也要乘这趟电梯下来。 电梯只有他们二人。 穆昭远在她身侧站定,那令她安心的香气直往鼻尖钻。 像有只小虫,一点点啃噬她的冷漠。 “你的手好了吗?” 他声音温和,甚至有些乖顺了。 没等她回答,电梯门开了。 她迈步走出电梯,很轻地应:“好多了。” “以后,它们碎了也不会扎你。”穆昭远跟紧,对她说。 “嗯,知道了。” 姜瑾桃留了些耐心,想听他说会儿话。 刚出公司门,她就发现穆昭远站定,没再跟着她。 “再见。”他轻声说。 不顺路吗? 姜瑾桃余光往那个方向瞟了眼,面上却不显:“嗯,再见。” 走远,她心里冒出两句话,不可控,自然而然: “就不会装作顺路吗?” “木头来的,察言观色也不会。” 这两句话悄然越过她的底线,令她乍舌。 次日,临近下班,安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又想上次问起感情的事那般,搬来一张椅子坐在她身侧。 正准备起身取资料的姜瑾桃:“……” 受不住她揶揄的神色,姜瑾桃抿唇,摆出工作中的专业和严肃:“安总要了解今天的项目吗?” “哎,你别躲啊。”安瑶笑着戳她,“还记得上次咱俩碰见的小帅哥吗?” 姜瑾桃:………… 不想记得。 安瑶不理会她僵硬的表情,自顾自说:“我哪见过你这样,盯着人小帅哥,眼睛都直了。” “不要造谣。”她清了清嗓子,战术性喝水。 “哟,紧张了。”安瑶眼眸弯弯,继续道,“害羞了?” 姜瑾桃蹙眉,答话中已然有了抵触:“没心情谈。” “你是没心情谈,可你也不看看你给那小帅哥迷得,话都说不清楚,呆在原地看你好久。看得我都要笑死了。”安瑶盯住她表情,企图看出破绽,“我说你啊,真不打算成家?” “我加班。”姜瑾桃被她逼得紧了,语气越发无奈,“凭什么人家喜欢我我就要喜欢他啊?” “行,你不喜欢。不喜欢还由他追你到岔路口。” 姜瑾桃眉心一跳。 原来是昨天给她遇上了。 心头惶然,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亮起的数字5。 为什么想着去见他? 姜瑾桃已经不知自己对穆昭远是责任多一些还是喜欢多一些。 按理,她最厌恶谎言,怎么会自然而然地跟一个满嘴谎话的人在一起? 理不清楚,等安瑶走后,她把自己埋在工作里。 近来有两个项目,都挺重大。 虽然广告行业她接触得不多,但盯盯进度,对接需求,她还是信手拈来。 周五,她收到了言恺的见面邀请,本想拒了,却听他说有重要的事情。他也有事,说两句就走。 刚好,那个准备赔他香薰的男生也要跟她见面。姜瑾桃索性一个下午搞定,就待在家附近的咖啡馆,见完言恺,再见那个男大学生。 当日,见言恺时,他眼底依旧有些暧昧的神色,让姜瑾桃心里发怵。 他试探性地问她有没有考虑再谈恋爱。 云朵很密,天阴沉,欲雪。 姜瑾桃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苦涩在嘴里化开。 感情与她而言,好像总是这样,不被她摆在一个极端重要的位置,也不让她得到些甜蜜。 “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她抬眸,正视言恺的眼睛,“也不太想谈恋爱。” 话说到这个地步,也就够了吧。 言恺也近三十,也够成熟,听得出言外之意。 送他到门口,姜瑾桃折回来,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半小时后,那个男大学生过来,一来就将买好的香薰递给她,诚挚地道歉。 姜瑾桃本来也不太在意这件事,自然一笑掠过。 没什么深入交流的打算,可对方似乎没看出她的意思,直坐着,同她聊些别的事。 问她那日在找什么,解释那日自己为什么没看见她。 又说起香薰,说他也很喜欢那个味道。 话有些多,姜瑾桃不愿陪他聊,直到他说起他是P大的学生。 姜瑾桃忽然响起久别重逢的那个自我介绍,多嘴一问:“什么专业?” “新媒体。” “在读?” “刚本科毕业。” 姜瑾桃的心有些飘忽,想要离开的执着好像因为这点相似性冲淡了些。 问他专业内容有什么,问他毕业去向怎么样。 他热切地向她展现自己,可姜瑾桃总试图通过他去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直到那双相似的眼睛染上超出她预料的浓烈的笑意,姜瑾桃才知自己越界了,有心无心地利用了他。 止住那点追问的欲望,她先一步起身,推说公司还有些事要处理。 走出咖啡馆,被寒风吹清醒了些,她才朝着家的方向而去。 随便进了一家快餐店解决晚餐,过后又去药店买了药。 雪下得大了,她便只好略等了等。 大雪纷纷扬扬,没有止歇的意思,姜瑾桃心里动摇,准备冒雪回去。 她站在药店门口,正要出去,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逼近,站在台阶上,正巧与她对上目光。 又刚好,他带了伞。 此时再冒雪回去倒像是她露怯,所以姜瑾桃没动,移开目光。 “等我一下。”他从她身侧经过,低声道。 他的气息很热,扑在耳畔,凉意都淡了些。 门再次被推开,一把黑伞应声撑起。 带着礼貌和克制的目光投来,他问:“要一起走吗?” 姜瑾桃心里生出些怪异的感觉,不习惯他也学会了人类的客套和疏离。 像是有意要挖苦他:“不是不顺路吗?” 身侧人唇角扬了扬,将她的口是心非学了个大概:“想散步。” 骗鬼呢。 姜瑾桃走到他伞下。 伞并没有她想象的大,两人并肩走着,很快,他的一边肩膀积了雪。 路灯下,两人的影子缩短又拉长,如此往复。 姜瑾桃看不得他淋雪,往他这边靠了些。 他还是不明白,只是投来一丝错 愕又惊喜的目光。 呵。 姜瑾桃轻笑一声,将伞往那边挪了些。 又警告地瞪他一眼,像是在说:你以为是什么? 穆昭远肩头的雪抖落了些,也没再加厚。 方才挪伞的时候不由得碰到他的手,滚烫的,应该是发烧了。 又想起那天激烈的争吵,姜瑾桃的心沉下去些。 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争吵的次数胜过了温存,耐心和信任也一点点磨没了。 可现在回想起来,姜瑾桃已经想不起当时争执的,情感浓烈的气愤和心疼。 只能记起他不顾一切的拥抱,发狂的追吻。 带着血印。 记忆碎片闪过,容不得她的理智遮拦,问题已经问出去: “发烧了?” “嗯。” 姜瑾桃喉头紧了紧。 雪安静地落在伞面,只有细碎的沙沙声响。 离家门口越来越近,姜瑾桃知道自己不说,又是不知道多久以后才能见到他。 “要吃药。”她勉强蹦出三个字。 穆昭远侧目看她,乖乖应着。 站定在楼下,姜瑾桃先一步上了台阶,给了个客套而疏离的谢谢。 她转身就走,就听见身后传来黑伞收起的声响。 啪地一声。 她心里一震。 他没有质问,没有强势地箍住她,只是安静地走到她身侧,竭力学着人类的礼数和分寸: “可以去你家喝杯热水吗?我有些冷。” 他说着,抖落伞面的雪。 “嗯。”姜瑾桃应下,很快又加上要求,“不过我想休息了。” 穆昭远跟着姜瑾桃上了电梯,一直到门口,看着她用指纹锁开了门,看着她走进去。 踩在地毯上,他克制着,安静地站在原地。 直到姜瑾桃回头看他。 “进来吧。” “嗯。” 姜瑾桃拿起暖水瓶,洗了个干净的杯子,将温热的水递给他:“坐一坐。” 只不过,话刚说出口,姜瑾桃就后悔。 客厅的茶几正对着一个大冰柜,此刻正闲置在客厅,还特意盖上了防尘罩。 姜瑾桃面上不显,心里已然有些发颤。 像是隐秘的心事被人看透。 跟被翻开日记本无异。 还有客厅的熏香,飘着和他身上相似的气息,弥散在整个客厅。 姜瑾桃觉得自己输了,彻彻底底。 其实,也根本没赢过。 向自己承认泥足深陷,和向他承认,终究是不一样的。 她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地摁亮了灯。 逼迫自己去面对他。 穆昭远的目光扫过冰柜,扫过香薰,扫过放在角落的画,扫过桌上杂乱放着的纱布和碘酒。 又看见,那个被她摆在沙发扶手上的,已然没有生命的白团子。 最后的最后,他也只是兀自垂眼,很轻地问了句: “你晚上还热牛奶吗?” 给了她体面和尊重,将关心缩成最平常的一句话。 安静地,将所有选择权递交给她。 姜瑾桃忽而不想这么博弈下去,不想看着他也去学别人的样子。 学话不说满的分寸,学欲言又止的克制,学放低姿态的妥协。 她苦涩地勾唇:“没呢。这又不是在清悦湾。” 你又不在我身边。 穆昭远没再问,安静地将温水一饮而尽。 再仰头看向她时,一双黑眸擦亮一般,方才的克制礼貌似一层薄纱,一烧就破,反而成了燃料,将他眼底的情意越烧越烈。 穆昭远攥着被子的手发紧,一根根青筋凸起。 索性不再掩饰,将情意和渴求塞满每个字眼: “如果我变成你熟悉的样子,你还要去喜欢别人吗?” 79. 支柱 “你这话从何而来?”姜瑾桃也坐在沙发上,但和他保持距离。 “你喜欢的精灵死了,我顶替他活着,所以你不开心了。”他平静地说着些疯话,沉默的后半句不言而喻: 死了才能满足你,得到爱吗? “你根本不懂。”姜瑾桃敛眉,话语中带着烦躁。 “我不懂。”他扭头,语气有些急躁,“我是不懂,所以你让我明白,行吗?你想让我走,我现在就辞掉工作,消失在这座城市,只要你开口说!” 他的话太具有攻击性,又将她逼在一个角落一般,让她喘不过气,下意识竖起尖刺:“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说!” 穆昭远唇角动了动,那双眼睛灰凉。 筋疲力尽,他垂下头,作认输状:“是我不敢听。” 又加重语气,怕她听不见:“是我不敢听。” 他缓慢起身,抓起那把黑伞,拖着脚步走到门口。 姜瑾桃上前半步。 “打扰了。”他声音发沉,“以后不会了。” 房门一声轻响,合上。 姜瑾桃站在原地,还未从方才的防御状态完全走出来。 门关上的那瞬,心头浮起些慌乱。 又被她强行按下去。 坐在沙发上,她盯着他留下的那个杯子。 恍觉他话还未说完,着急地要一个结果,沉不住气解释完所有。 他其实觉得她要去喜欢别人了。 怎么突然这样想? 怎么要这样想? 那种奇怪的责任感又让她过意不去。 在什么时候说开,什么时候争吵好像都可以。 只是今天不好。 因为他生病了。 想起他发烧时做的疯事,原本的平静被狂暴搅乱。 她也撑不住面上的冷漠,拿上手机迈步追了出去。 下电梯,到了大门,姜瑾桃才发现他没走。 只是木木地站在原地,看雪落。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回眸,神色怅然。 “我本来也没有要跟你表态的意思!”她认真道。 你不说,我根本没想过有那种可能。 “又发什么疯?”她胸口起伏,忍着气恼解释,“好端端地吃什么醋?” 穆昭远显然没听进去,只应了一声,轻声道:“是我发疯,是我错怪你。” 像极了敷衍。 他没等她回应,撑伞走了。 穆昭远生闷气还是那样,情绪上来也不解释。那年程庭烨打碎他的冰灯,他也是这样幼稚地发泄情绪。 姜瑾桃后悔出来见他,甚至怨恨自己的心软。 她负气离开。 // 三天后。 她从公司出来,已是晚上九点。 疑心自己忘记关灯,她走到办公楼下,往十一楼看去。 办公楼的灯光大半已经熄灭。 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五楼投去。 五楼办公层的大灯已经熄灭,只留下一盏桌上的小灯。 亮着,不明显,被黑暗稀释。 五楼说来也是安瑶公司的部门,开始只是外包,后来那公司老板有意隐退,将整个团队交到她手上。 只是运营和设计她懂得并不多,都归安瑶管,才一点穆昭远的消息都没听说。 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电梯门口,手指落在按键上。 走进电梯,平静地按下数字5。 大门没锁,姜瑾桃推门进去,鞋底有些湿,踩在瓷砖上作响。 走到那人身侧。 他趴在桌上,手边放着退烧药,卫衣的兜帽很大,将他整个脑袋都盖住,只留下鼻子。 他睡着,却睡不安稳,阴影下眉头紧蹙。 姜瑾桃沉默地拉开一旁的办公椅,坐下。 穆昭远听见动静,醒了,抬眼看她,一双剔透的蓝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内里有光流动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抬手将自己的帽子往下拽,竭力遮掩着什么。 姜瑾桃抬手,止住他的动作,拧眉,轻轻掀开帽子。 就见一双鹿角,摸起来坚硬而温热。 再重新望向他,那双眼睛狼狈极了。 “没事。”她轻声安慰,“我带你回我家。” 她轻轻拉他,可他没动,表情迟疑。 “不是怪物。”她抿唇,话语认真。 网约车上,穆昭远缩在角落,努力盖住自己突兀的鹿角。 姜瑾桃一直没说话。 下车,她走在前面,穆昭远跟在后面。 “电话号码。”姜瑾桃回头,朝他索要。 穆昭远低头给她拨了个电话,姜瑾桃扫了一眼号码,存上。 夜色浓稠,姜瑾桃抓着他的手腕,拉着他回了家。 将他的帽子取下,又像之前那般,给他倒了杯温水。 “还发烧吗?” “没烧了。”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眼神闪躲。 姜瑾桃:…… 自己摸怎么摸得出来。 姜瑾桃坐在他身侧,手心贴上他的额头。穆昭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再乖巧地凑上去。 和她手心的温度差不多,确实没发烧了。 姜瑾桃收回手,就坐在他身侧,让他身上那点气息把自己裹住。 来安放自己的眷恋。 穆昭远捧着杯子,显然有些坐立难安。 他有好多话想说,可姜瑾桃对他好像失去了兴趣,连就这件事争执都不乐意。 迷糊中睁眼就看见她的喜悦被冲淡,他垂着头,无力感浸透全身。 “今天太晚了,你在这里住下吧。”姜瑾桃起身,给大冰柜插上电,“冰柜不大,你将就着住。” “嗯。”牙关酸涩,说不出别的话。 姜瑾桃说着就要回房。 “瑾桃。”穆昭远从沙发上站起,呼吸发紧,“你……你要是真的喜欢上别人,我也……” 姜瑾桃缓慢回头,只觉荒诞。 不知道是他新学来的试探还是卖惨,姜瑾桃带着脾气怼他:“怎么,我喜欢上别人,然后呢?” 你还要做小三不成? 两人间很静。 “那我就等着,”他眼神阴沉了些,“等他们跟你分手。” 话题越来越离谱。 “那我要是不分呢?” “那我也要喜欢你。”他话语有些失控,“你喜欢什么样子,就变成什么样子……你赶走我,我也还是会喜欢你 。” 抵触他那句喜欢什么样子就变成什么样子,姜瑾桃敛眉,冷声质问:“你的人生就在乎这么点事情吗?” “没有你,我没有我的人生!我没有活下去的念想……” 这十几年来,做人的经历,做精灵的经历,在这场复活中融合、碰撞。 姜瑾桃亲手将他从一个命运的终局牵至新的命运起点。 在福利院长大的年岁,他等着见她一面,将那句“我们还要再见面”的应允记了很久很久。 在山洞融合适应的年岁,他等着见她一面,好奉上一切来回报她给予他这只精灵的善意和温暖。 要怎么离开呢? 要怎么在精神支柱坍塌后,鼓起勇气去寻找新的人生意义呢? “你给我什么身份都可以。”他声音颤抖,“见不得光也可以,被人唾弃也可以,变回那个缩在冰柜不见天日的精灵也可以。” “穆昭远!”姜瑾桃从他的话中理出些因果,知道那场跨时空的相遇不是梦,是一场命运改写,“我救你,是想让你远走高飞!” “我可以去学着远走高飞,学着去做一个独立的人,可我接受不了人生里没有你,不能心安理得地拿走一切却再也不回头!” 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可姜瑾桃还忍不住质问:“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可以找别人确定关系,你为了见我,为了可以爱我,做小三也可以,是吗?” “是!” 姜瑾桃退后两步,凝视着那双理智尽失的眼睛,咬牙道:“真是疯子!” “因为你还思念着我,不是吗?”穆昭远弯起一抹苦涩的笑,“如果你真把我当垃圾,当魔鬼,让我清楚地知道离开你是对你好,我会走得心甘情愿!”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情欲烧得更旺。 廊灯下,他的影子越逼越近。 姜瑾桃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动弹不得。 “可你的公寓里留了冰柜,桌上摆着雪松味的香薰……又在跟我见面时,穿着我送你的大衣,想要抓住我送你的手镯,哪怕碎成一地碎片划伤手心!”穆昭远话语顿住,微哽的声音,藏着心疼和思念,“还有那天……我站在电梯门口发呆,没按楼层,而门开了……我觉得你是想见我的。” 姜瑾桃心里一跳,唇角微动。 “再不济,比起那个你深爱着的死了的精灵,你还是愿意看见我活着的吧?”他笑了,笑中带着忐忑,“姐姐,你身不由己的事情很多,我知道的。可我不再向你索要什么了,我只想要你分一点余光给我,给一点心疼给我……” “在学会伦理规范、道德底线前,我先明白的是对你的喜欢。” 穆昭远俯身,将她圈在墙角,呼吸灼热,低头作势要吻她。 可又像是在害怕什么,咫尺之距,又停下,只用那仿佛能灼烫心灵的眼神望她。 熟悉的急切,熟悉的偏执。 姜瑾桃眼睫颤抖,目光落在他温软的唇瓣上。 那些顾忌、那些执拗、那些气恼,被亲密接触的迫切撞碎。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含住他的唇瓣。 酥麻、滚烫、柔软…… 带着让她魂牵梦萦的林间凌冽。 将思念,用密密麻麻的吻倾诉。 80. 亲密 吸吮,水声不断。 姜瑾桃被他按在墙上,力道大得让她的骨头都隐隐作痛。 呼吸被他急躁的吻夺走,只顾着去吸他口腔中的那点空气。 将这个吻加深,恨不得将两人的身体揉作一团。 一只大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有些绵软的身体向上托着。 姜瑾桃被这骤然的深吻弄得狼狈,杂乱的心跳和呼吸中,她被卡在穆昭远和墙之间的狭小空间。 “唔……”她被弄疼,喘不上气。 穆昭远忍着燥热,止住,黑亮的眼眸安静地盯着她,两人呼吸交缠,脸上泛起情动的潮红。 穆昭远眯了眯眼,索性蹲下身,将她整个人抱起,让她稳稳地坐在自己手臂上。 “你……”骤然悬空,姜瑾桃慌乱地瞪他一眼,“放我下来。” 穆昭远喉结滚了滚,声音全哑:“不要,还要吻你。” 他作势要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欲望汹涌朝她而来。 姜瑾桃攥着他的衣领,紧了些,忍着羞燥,开口:“我没试过这样。” “这次试过就好。” 穆昭远又急不可耐要吻,姜瑾桃偏头躲开,妥协:“去我床上。” 没等她反应过来,穆昭远大步走到她床边,几乎是和她一同滚进柔软的被褥。 吻落了下来,濡湿绵软在她的脖颈缠绵,酥痒,却令人上瘾。 她也没了章法,只执拗地回应,并在他的身上,留下更多属于自己的痕迹。 两人的对峙情绪尽数宣泄,以并肩躺在床上作结。 穆昭远将半边被子遮住脸,攥着发紧。 “在干什么?”姜瑾桃瞥他,语气软和了。 “这里都是你的气味。”他将眼睛露出来,“我喜欢这个气味。” 姜瑾桃望着天花板,极致的欢愉过后,她陷入一种悬浮感。 “穆昭远,你怎么回来的?”她平淡问起,却已耗尽勇气。 “被你救回来的。你把那个男孩救下来,改变了我的命运轨迹。山神将他召唤过来,两个穆昭远融合成了一个。” “那你不就是借了他的躯体?” “差不多吧。” 姜瑾桃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颇为遗憾道:“那我亲的不是一张嘴啊。” 穆昭远表情僵硬,半晌挤出一个无奈的笑:“是啊,好处都让我占了,你亲他也亲不到了。” “那我要考虑考虑该不该亲一个替身。”她眯眼,戳了戳穆昭远的脸颊,“再顺便考虑要不要喜欢你。” 听见这种话,穆昭远惊愕地爬起身,初有讨伐之势,最后还是摆出那副她喜欢的模样,耷拉着眼皮靠近:“你……我都答应做小三了还不行!” 怎么又扯到做小三这件事上? 姜瑾桃始终没明白穆昭远哪来的醋可吃,但在解释和挑逗中间,她还是果断选择了后者。 她笑着问:“你真的知道小三是什么意思吗?” 穆昭远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有意曲解:“做你的第三个情人。” 姜瑾桃没忍住笑出了声:“把程庭烨算上也没有三个啊。” “你没有吗?言恺一个,那什么男大学生一个,我不是刚好第三个?” 都什么跟什么。 姜瑾桃捧起他的脸,都懒得跟他介绍这两人:“没有三个,就你一个。” 穆昭远扭头躲开,控诉:“你都看着他们笑了!” “笑都不能笑了?我是礼貌地笑一下。”姜瑾桃振振有词,见他还在吃醋,赌气地说了句,“跟你这个幼稚鬼解释不清楚。” “你笑起来很好看。”穆昭远顶着一头凌乱的发,“他们看见就喜欢。” 姜瑾桃:…… 怪我咯? 穆昭远坐起来,垂眸轻语:“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不能生气吗?”姜瑾桃没打算放过他,朝她晃了晃自己受损严重的手,“这跟你没关系吗?” “那……那我每晚来照顾你。” 你还奖励上自己了! 姜瑾桃眼皮抽了抽,刚要开口呛他,可那双单纯的眼睛明显没往别处想,便只好就事论事:“不要,再冷战一会儿。” 穆昭远扯着她的袖管,依旧用着无害的眼神说出最露骨的话:“可你刚才亲我的时候都不气了。” 姜瑾桃甩开他的手,神色严肃:“你是不是忘了偷我记忆掌控我的事情?” “我……” 穆昭远习惯性的止住话头,可忽然想起自己不用再被精灵的限制束缚了,他全身轻松了些,缓慢地跟姜瑾桃解释。 解释他只是按照她的意愿行事。 解释他误解了山神的意思,以为偷走记忆后才能完成使命。 解释偷走记忆对两人关系的助益,哪怕一切联系断开,但她对记忆的潜意识索求会让两人打破结界相见。 “只是……我不明白,我当时已经把记忆都还给你了,我单方面主动解除了绑定,我们怎么再见面的?” 姜瑾桃佯装认真地想了想,可被精力旺盛的穆昭远亲得累了,脑袋也转得慢,只好闭上眼,开始赶客:“我要睡觉了,你也去睡觉吧。” 穆昭远望向她的目光又委屈了些。 “这招没用了。不解决你根深蒂固的欺瞒行为,不解决你时不时发疯说什么都不顾的心理状态,我是不会真正原谅你的。”姜瑾桃条理分明地说着。 “哦。”穆昭远应了一声,灰溜溜地起来,往外走去。 一种罪恶感浮上心头。 她好像一个负心汉,自己的欲望得到满足后就开始赶人,开始翻脸。 于是,她坐起身,冲门外喊:“没说不见你和不接你电话啊。” 生气是生气。 她才不要冷战。 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很快出现,黑暗中发亮的眸子装着兴奋和喜悦:“真的吗?” “嗯哼。” 他好心帮她关好了门,脚步都轻快了些。 姜瑾桃不禁笑了。 才发觉,穆昭远的眼睛变成了正常的黑色,鹿角也安分地收了回去。 难道是有什么情绪开关吗? // 午休,办公室。 姜瑾桃一边心不在焉地吃饭,一边刷新信息界面。 一旁的安瑶忍不住道:“小姜,等谁的短信呢?” 姜瑾桃眼皮一跳,将手机灭屏,顶着安瑶过分明显的揶揄目光,道:“没什么。” “你这样可真不像没什么。”她咬着唇笑。 姜瑾桃揉了揉眉心,避开话题:“我中午睡一会儿,今天不太舒服。” “我看着也是。”安瑶也没再问,“是不是感冒了?” “有一点。” “你好好休息啊,一会儿我让他们有什么事都先来找我。” “好,谢了,安姐。” 姜瑾桃回了办公室,拿出那张许久不用的折叠床,简单清理了一下就躺上去睡觉。灰尘扰得鼻尖发痒,她拿出手机,又刷新了两遍消息界面。 “怎么不发消息……”她嘟囔一句。 是她没说清楚吗? 不能啊。 将手机压在枕下,那些积了好几个月的疲惫涌了过来,她睡得很沉,梦境黑甜。 再醒来,竟是黄昏。 她忙忙地打开手机,闹钟响了好几遍,她没听见,可安瑶竟然也没来叫她。 头发被睡乱,她抓起梳子梳了梳,就着急跑去隔壁安瑶的办公室。 “急什么?”安瑶倒是平和,她笑了笑“你接着睡会,最近又不忙。” 姜瑾桃有些恍惚,明明安瑶没说什么苛责的话,她却觉得很负疚。 明明上一次自己睡过头,获得的对待不是这样的。 那天她发烧,脑袋疼得转不动,可项 目正在关键阶段,耽误不得。她本想着睡一个小时,可睡过头,到了傍晚。 推门出去,项目成员已经用着异样的眼神盯着她,办公室内还回响着她推门出去前那些恼人的闲言碎语。 他们本可以指责她睡过头这个行为本身,却要上升至她攀附程庭烨的关系,名不副实,只是一个花瓶。 第二天,这些闲言碎语到了程庭烨耳边,他又将她叫至办公室,痛斥她让自己失了面子。 她只能照单全收。 如今,相似的场景出现,她不由自主地去揣测安瑶方才的笑是宽慰还是讽刺,猜想公司里的人会怎么评价她这个副总,会不会有人添油加醋用来挑拨她和安瑶的关系。 一切压力堆上来,她完全忽略她和安瑶平日亲如姐妹的相处模式,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紧,垂眸低声道歉:“对不起,安总。这是我个人问题,今天下午的工作我会及时补上对接处理,麻烦你了。” 安瑶手上的动作一顿,疑惑抬眸就见姜瑾桃抿着发白的唇瓣,垂眸,神色中带着她所陌生的小心。道歉的话语更是放低姿态,滴水不漏。 她心里有些闷,半开玩笑道:“你是觉得我会怪你啊?” “不是。”姜瑾桃快速否认,继续垂眸解释,“您的宽慰是您对下属的爱护,但我不能仗着这份爱护撇清责任。如果每个人都这样,那……” 安瑶费解地望着她,道:“你是怕底下的人说三道四?” “不……”姜瑾桃只觉脑袋热得厉害,思考很是迟滞,“我……总之我不想让此事牵连您。” 安瑶起身,被姜瑾桃一句句安总和您弄得不明所以,只觉得自己好像也没责备,和她的关系却陡然拉远了。 “你是不是太累了?”她平心静气地开口,“我总觉得你精神状态不是太好。” 这句话太过熟悉,姜瑾桃喉咙发紧。 “要不要趁着现在不忙,再休息两天?” “不……不用。”姜瑾桃稍稍后退半步,眼神闪躲。 安瑶终于感知到她的不对劲,上前两步,拉住姜瑾桃的手问:“你这是怎么了?” “我……” 安瑶抬手,擦去她额间细密的汗水。 “你在怕我吗?” “不是。” 沟通受阻,安瑶只好说让她现在就回去休息,明天也不急着过来。 姜瑾桃却陷在这个小小的过错里,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却也睡不着。 被儿时的那些记忆缠住,似藤蔓软刺扎入皮肤,划出一道道伤口,鲜血缓慢流淌。 熬到天亮,姜瑾桃更是头痛欲裂,勉强爬起来洗漱后,又顶着风雪出门,打车到了公司。 进了大门,暖气扑面而来,脑仁处的疼痛更加汹涌。她险些没站稳,扶着墙缓了好一阵。 乘电梯上去,她准备好会议资料,准备和安瑶对接周会内容。 走到门口,她却止住脚步,犯了难,不知怎么开口才妥帖。 迟疑的片刻,正好被刚到公司的安瑶看见。她绕到姜瑾桃身后,如往常般半开玩笑地问:“想什么呢?” “没……安总早。” “你这黑眼圈怎么这么重?”安瑶心疼蹙眉,“你这不会一晚没睡吧?” 还真是。 “怎么可能?”姜瑾桃尽量表现得轻松些,“有点失眠而已。” 周会勉强开完,接着是一个项目内的会议,需要她和安瑶亲自去盯。 办公室不算宽敞,每个座位上都坐了人。姜瑾桃想着,这也算手头的大项目了,安瑶昨天还推说最近不忙。 思绪又飘回昨天下午,姜瑾桃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哪哪都没做对。 视线有些模糊,她定了定神,再抬眸时,只感到一束关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感觉过分熟悉,姜瑾桃都不需要抬眼就知道那目光来自于谁。 穆昭远怎么来了? 81. 剖白 为什么会过来? 是工作原因还是因为被下面的人知道了她和穆昭远的关系? 她下意识看向安瑶。 安瑶略略抬眉,饶有兴致地望着穆昭远,唇边扬起笑。 应该没有多想。 姜瑾桃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穆昭远身侧那位发言的员工上,可脑袋就是不听使唤,自顾自乱想。 好不容易抓到一个存疑的点,姜瑾桃面色如常地发问。 却没想到这个问题是由穆昭远来接。 目光挪到他的身上,去找那双黑眸。对上视线,姜瑾桃心里的压抑难受好像散去了些。 像以往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在梦里见到他,第二天都会开心些。 “姜总,”他很客气地喊她,语气语音有些陌生,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和尊敬,“这个图案的设计是……” 那是被人类教养和规矩包装后的东西。 姜瑾桃的心往下沉了沉。 后面的话姜瑾桃听得一知半解。她并不懂穆昭远口中的专业术语,只是客户的需求对接上了,安瑶看起来很高兴,底下的员工也鼓掌。 所以她才重新看他,拿捏着分寸,礼貌一笑。 穆昭远脸上的笑容微僵,眼眸垂下。 不高兴了吗? 姜瑾桃想。 又是哪里做得不合适呢?会不会被有心之人拿来胡说呢? 她心里的包袱又重了几分。 等会议议程过半,姜瑾桃将项目日程中的更改强调一番,就是问起其他部门的协调配合方案。 安瑶则跟设计部的几位员工闲谈起来。 姜瑾桃余光注意到她在靠近穆昭远,原本的询问也卡在喉咙。 “姜总,您的疑问是……” 她的心被两方压力提起来。 安瑶第一次做管理层,此举定是做得不妥,不能去打听穆昭远的消息。 这可能会让他们三个人承受无端的非议。 哪怕可能性很小。 “稍等。”她起身,却感觉目眩,攥着桌沿,双眼发黑的情况并没有好一些。 她听见一个着急起身的声音。 胸口发闷,她喘不上气。 “姜总,您怎么了?”身侧的员工着急询问。 很明显,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靠过来,姜瑾桃想让他回去,却发现自己连开口的力气都失去了。 她闭上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小姜!” “瑾桃!” // 或许是心里压着事,藏着焦灼,姜瑾桃并没有昏迷很久。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救护车上,手臂一疼,针管将冰凉的药水推入。 眼前是一个大大的呼吸面罩,浅淡的白雾蒙住视线,她见到两张着急的面孔。 一个是安瑶,另一个是穆昭远。 她的手被穆昭远温暖的大手包着,带着担忧和心疼。 隐约中,她记得自己靠在了穆昭远怀里。 想着,越来越糟糕,她将手往回抽,可穆昭远不肯,死活要拉住她,丝毫不理解她的顾虑。 “血压太低了,血氧也在降!” 那双手颤了些,僵住。 姜瑾桃顺势抽回手。 然后,别过头,不看他。 心里焦灼,脑袋昏沉,全身发软发疼。 私心和理智在打架,克制与放纵在对峙。 那双大手追上来,重新去拉她。 姜瑾桃又躲,躲闪的手却不小心撞歪了呼吸面罩。 “别乱碰患者!”她身后的医生冷言训斥一旁的穆昭远,语气很不客气,“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对不起。”穆昭远小声地应。 那句对不起听得姜瑾桃心里发紧,那句道歉里的难过是那么浓重。 想重新去牵他,却已经没力气了。 好累,身体里的那点力气全透支出去了。 还没到医院,她就抵挡不住困意席卷,彻底失去意识。 这一觉,睡了很久。 久到她都恍惚,和穆昭远分离后的新生活会不会只是一个缥缈的梦境开场,而无限的黑暗和寂寞才是现实。 甚至开始猜想自己那天是不是根本没从雪山出来,而是被什么野猪老虎吃掉了。 不然要怎么跟穆昭远见面啊? 又怎么能遇到像安瑶这么好的人? 那些美好的东西像攥在手中的沙,她拼命想要抓住,却都流逝了。 所以在穆昭远重新回来,来吻她时,那种熟悉的甜蜜和温存让她满足,也让她恐慌。 怕这一切都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就像当年父母离世,她一个人做了好多好多梦来安慰自己。 直到接受他们的离去。 心头梗得厉害,她在黑暗里哭着。 直到黑暗里闯进他的气息,他身上好闻的松香味。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把心里名为悲伤的潮涌按下去。 像伴着香薰入睡的无数个日夜那般,困在一切与他相关的人和事里。 // 她终于从黑暗中醒来。 低头看去,就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安静地伏在她手边,呼吸轻浅。 只是没抓她的手。 姜瑾桃抬手,碰了碰他柔软的头发,指尖泛起痒意,酥酥麻麻。 她猜想他睡得很熟,又抵挡不了诱惑,去摸他的脸颊。指尖滑过脸颊,被他的胡茬刺到,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手。 “我其实……”她始觉眼睛早已湿润,唇瓣微动,无声开口,“很想你的。” 想把心剖开给你看,我那些脱不下的伪装后面,对你,我永远是喜欢更多。 穆昭远眼睫微颤,然后睁眼,目光既错愕又慌张。 好像自己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一样。 “我不知道会这样……”他望着她,眼神有些空,喃喃。 “怎么了?”姜瑾桃费力地询问。 “没……”穆昭远意识到自己失言,忙垂下眼,“你饿不饿?我煮了粥,在保温桶里。” 姜瑾桃去拉他的手,直言:“要吃。” “好。”穆昭远将她小心扶起,眼睛总是避开她。 猜不透他的心思,姜瑾桃挑了最坏的一个问出口:“我现在……是不是不好看了?” “怎么可能……”他挤出一个笑,又在与她对视的那瞬红了眼眶,“你最漂亮了。” 他低着头,闷声搅动着碗里的粥,沉默了片刻,他喉头滚动了好几次,像费劲地咽下某种酸楚。 他这个反应,倒让姜瑾桃真有些慌,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病得很严重。不过她不 常焦虑外貌,扯住穆昭远的袖子,顺着话题提要求:“那你抬头看着我。” “嗯。”穆昭远有些艰难地仰起头,尽力掩饰面上的难过,可又在看见她的那瞬,眼眸心疼到微微颤抖。 “好了,你这个样子,要怎么喂我吃东西啊。”姜瑾桃无奈地望着他,招招手示意他坐过来些,“抱一下,这里没别人。” 穆昭远挪了挪椅子,坐过来,让她去抱自己。 半晌,才忍住声音颤意,开口:“我好想你。” 姜瑾桃笑了。 不过她觉得穆昭远的反应不太对。 他还是乖乖地听她所有话,会因为她的一两句逗弄耳红,但是眼睛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还有一层她无法理解的灰蒙。 穆昭远陪了她一会儿,说忙着回家帮她做饭。姜瑾桃正疑惑穆昭远工作日竟然不工作,就见安瑶发来慰问消息。 最后,发了一条开头语重心长结尾充满调侃的话。 “小姜,咱们这个年纪了,谈个恋爱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你不用小心翼翼瞒着我,放心吧,我会尽力替你保密。接下来让小穆好好陪你,他已经把能请的假请完了,我给他请了一周,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跑去打扰你们二人。” 姜瑾桃扶额,哭笑不得地将手机灭屏。 还是被知道了呢。 不过,安瑶还是过来了。 问起她昏迷前的夜晚因为什么事情睡不着。 姜瑾桃靠着枕头,心头那些惶恐稍稍退去了些,好几次欲言又止。 “你说啊。”安瑶拉住她的手,“你什么时候跟我也这么生分?” “不是这个。”姜瑾桃摇头,还是直说了,“从前,我的生活里,没有犯了错还被包容的道理。” 承认错误是一方面,想尽办法减少损失,获得别人的原谅是另一方面。 对程庭烨是这样,甚至对姜淮辰也是这样。 错误是不能交给别人托底的。 反正都要补救,她会更习惯直话直说地被指责,而不是表面被原谅背地里被记恨。 “不是,我以为多大的事情。”安瑶忍不住道,“你就多睡了两个小时,我至于对你心存芥蒂吗?你也太小看我们之间的关系了吧。” “我习惯了。”姜瑾桃抿了抿唇,对她扯出一个笑,“那……就当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也别太在意了。” 安瑶瞥她一眼,神色缓和了些:“好吧,咱俩什么关系,我还跟你计较这个。倒是你,得了这么多病都不跟我说一声!那天拿你包上救护车时,包里全是药,你多心疼心疼自己行不行啊!” “知道了。”她无奈应着。 “你怎么总给我一种活完这两年就不活了的感觉?姜瑾桃,你下次要再这样,我真要把你开了!”安瑶佯装生气。 活完这两年就不活了…… 姜瑾桃低头,心想自己在夜深人静,也曾有过这么疯狂的想法。 但更多的时候,是她拼命地用工作麻痹自己,用琐事填满自己。 她学着去做饭,捡起的爱好,学着去收纳。 可越是这样做,她越是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不过就是在逃避,逃避她跟穆昭远错过这件事。 真是个疯子啊。 她都没什么资格职责穆昭远的疯。 毕竟她自己也病得不轻。 82. 退缩 在医院养病的日子过得很舒坦,每一顿饭菜都很合胃口,每一次接吻都很莫名其妙。 穆昭远开始会利用假期天天陪她,上午抱着一沓彩纸过来给她剪小动物,下午又会抱来两块画板任由姜瑾桃提要求。 姜瑾桃从小对艺术不感兴趣,不过她会趁此机会盯着穆昭远的侧脸,还有他毛茸茸的脑袋。 两人间那些未挑明的矛盾被掩饰下去,那种微妙的尴尬感被刻意忽略。 第三天,姜瑾桃给了穆昭远自己家门的钥匙,允他去她家做饭。 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 姜瑾桃总是会诧异,明明是吃饭,怎么吃着吃着就吃到穆昭远的唇瓣了。 记得好像是穆昭远提着饭盒进来,脸颊被冻红,眼睛不知为何也亮亮的,模样乖巧许多。自己就忍不住要去逗他,言语也好,行动也罢。使些小手段,就吸吮到他唇瓣的温软。但这还不够,要搂着、抱着,让他身上好闻的香气将她完全裹住。 呼吸被夺走,心脏被快感堆满。 唇舌交缠后,穆昭远总坐在椅子上,耳朵通红,神色却挫败。 “饭又冷了。”他有些气,又还没从方才的情欲中回过神来,“你……克制一点……总吃冷饭你的肠胃会不舒服。” 姜瑾桃这时候总会适时沉默,再学着穆昭远的模样眨巴眼睛装无辜。 她发现这招对穆昭远也格外好使,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一句话也不说了,开始内归因:“我下次帮你把盖子盖上,就不会冷了。” 再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一听说穆昭远现在灵力充盈,人形也稳定,不怕热了,姜瑾桃像是听说了天大的喜事。 虽然不知为何,事后两人的状态总是很像她强吻了穆昭远一样。后者总是纯情得不行,一亲就害羞,不亲又忍不住。 说回盖子。 姜瑾桃向来将它视作检验单,如果这种对话方式和神态暗示能让穆昭远盖上盖子,就说明他对这套的定力还行,如果不能,那大概率两人都要亲到缺氧。 而她的小精灵不会往她身上想,只是责怪自己定力不足。有时责怪得很了,姜瑾桃就从善如流地把他搂过来抱一抱,又难免一场激吻。 “你是不是往饭里下了东西?”姜瑾桃终于忍不住好奇这种神奇的吸引力,问。 她眉梢带笑,脸颊也被亲得潮红。 “说不定是你下的。”他咕哝。 姜瑾桃对这套流程已经了然于心,把他拉过来哄着:“好了,不气不气。饭菜只是不热了而已,才没有凉。” 后来,穆昭远去上班,饭点就来看她。姜瑾桃也抽几个小时帮衬着安瑶处理公司事务。 直到有一天,姜瑾桃才隐约知晓,穆昭远眼底灰蒙背后的东西。 那天晚上七点,姜瑾桃没等来他的饭菜,猜想着是不是公司加班,发了条消息问。 十分钟没回,她也没多想,点了外卖,七点半吃上了饭。 一直到深夜十二点,姜瑾桃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有人推开病房门。 她吓得不轻,按灯去看,才发现是穆昭远。 穆昭远全身都是雪,唇角肿着,眼角青紫色,拳头被擦破了皮,暗黑色的血痂挂在指节处。 他狼狈,眼眶红着,像是已经哭过一遍。进来后也不唤她,只是站在床尾,呼吸都哽咽。 “怎么了?”姜瑾桃揉了揉眼睛,皱眉问,“你跟谁打架了?” “对不起,我没及时给你送饭。”他唇瓣干裂,血凝固在唇边,垂着眼重复一遍,“对不起。” “我有手机呢,也能下地走路,会自己吃饭的。”姜瑾桃安抚着他的情绪,“没事的。” 她像以往他沮丧时那般拉他过来,半抱着他安慰,可这次一点效用也没有。 穆昭远沉着脸,不看她,脊背僵硬,另一只手死死拿着早已经凉透的饭盒。 “你跟谁打架了?”安慰无效,姜瑾桃心里只有这件事,“你知不知道跟人打架有什么后果?” 她继续追问:“报警了吗?是不是已经做过笔录才回来的?” 又问了好多句,穆昭远始终没答,姜瑾桃有些焦急:“穆昭远,人类有人类的规矩,我相信你做人的时候明白这些道理的。你……” “那你为什么不怪我?”他终于开口,灰蒙的眼睛望着她,“为什么要这么有耐心?” 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饭送晚了,你不怪我。我跟人打架,你不骂我。你因为我生病了,你也只字不提……” 姜瑾桃只凭着心意应答:“因为我知道你有苦衷啊。” “谁没有苦衷?你为什么非得迁就我呢?”穆昭远拧眉,语气加重,听着已有了几分争吵的意味。 大脑一片空白,语言系统罢工,姜瑾桃下意识问:“不是,你到底要怎么样?” “你早该把我赶走的!”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意思?”一句话,戳中姜瑾桃的痛楚,“你想离开我,是吗?” 风卷着雪,扑打在窗户上。 一声一声,砸在两人心头。 穆昭远一瞬间泄了气。 他的背微弓着,冻到发裂的手轻轻牵起她的手,低声呢喃:“没有,我不走的。” “谁说你了?”姜瑾桃攥紧他的手,质问,“他们说的话很难听是不是,说我包养你,说你没能力全靠关系?” 异位而处,姜瑾桃不信自己解决不好。 “没人这样说。”他摇摇头,抬手很轻地抱了一下姜瑾桃,身上的松香味很淡,取而代之的是雪地的潮意和尘土的气味,还有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他没有要找我算账,我们分开走了。”穆昭远抿唇,松开怀抱,“对不起,打扰你休息了。” 姜瑾桃盯着他许久,见他要走,忙拉住他的手腕:“在这里睡下吧。” 说着,她指了指一旁的单人病床。 穆昭远应着,和衣躺下,却背对着她,将目光投向窗外。 “你到底在生气什么啊?”姜瑾桃翻身,语气重了些,“你答应过我什么的,穆昭远?” 他的背缩了一下,没动也没应。 “穆昭远。”姜瑾桃坐起身来,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开口,“你又要瞒着我,又要骗我,是吗?” 穆昭远将被子扯上来了些。 几滴水,砸在枕头上,清晰可闻。 姜瑾桃到嘴边的狠话刹住。 她坐在床沿,望着那个笼在浅淡月光中的背影,闷闷地上了床。 她闭眼没动,听着穆昭远在床上辗转反侧,最后在早上 六点离开。 七点钟,他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拿着的是热腾腾的饺子。 两人对视,一时无话。 穆昭远沉默地在床边的椅子坐下,昨晚的伤口清晰可见。 小桌板上摆好了饺子和餐具,香气飘入鼻中,姜瑾桃却没什么心思吃,抬手,指尖轻触他脸颊上的伤口。 “到底出什么事了?”姜瑾桃软下语气,“我不可以知道吗?” “我能处理。”他见姜瑾桃不吃,闷声问了句,“你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你做的,我自然是喜欢的。” “你都没试,怎么就知道喜欢呢?”穆昭远道。 话中另有深意,姜瑾桃装作不知,配合地拿起筷子吃了一个。 “我试了,是好吃的。”姜瑾桃一边吃一边答着。 “你不试试别的,怎么决定是我?” 姜瑾桃筷子顿住,心好像被一瞬间冰冻,身上的尖刺在一瞬间竖起。 她冷笑一声:“你要我喜欢别人?” 话音飘荡在半空,姜瑾桃觉得不真实。好像过去一周里的接吻和拥抱,温软与潮红都被这句话判定死亡。 穆昭远脸色未变,问她,却不敢看她:“你觉得我们合适吗?” 姜瑾桃想过会有很多人质疑,却没想过他会质疑。 等她深陷其中,才问合不合适吗? “到底是谁在说我们不合适?”她恼怒,将手边的筷子一摔,“穆昭远,你能有话直说吗?” 穆昭远的喉结用力一滚,他放在床沿的手微微攥紧,脸颊紧绷。 “你早该冲我发脾气了。”他语气加重,“你本来也不是处处忍耐的性子,为什么不把你的怨恨、不满、责备都砸给我?” “砸给你,然后呢?”姜瑾桃牙关轻颤,望向他的眼睛有了湿润,觉得荒诞,扯了扯唇角,“你再写我恨你三个字,离开我,然后再也不回来,是吗?” 穆昭远全身一颤,“我……” “然后再让我一个人过一辈子,是吗?” “你……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不会一个人。” “我若是再找其他人,那些人都只是傀儡!”姜瑾桃拉住穆昭远的手腕,神色急切,“不是吃醋吗?不是不喜欢我去找那个男大学生吗?我实话告诉你,他砸碎了我的香薰,要不是他长得有几分像你,谁要跟他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哽咽:“是谁当初说只跟着我一个人?是,你不怕热了,能被人看见了,有了人类的寿命,你想要试试有没有新的可能了,是吗?” “不是!”穆昭远手心冰冷,唇瓣血色褪尽,“我只是……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那只手冰冷微潮,带着她所不熟悉的粗粝。 那双平日盛满情意的眼睛,带着她所不熟悉的克制与疏离。 “我把你困住了。” 穆昭远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极沉,轻而易举地压得她的心脏发闷。 穆昭远仰头,才让姜瑾桃看见,他早已通红的眼睛。 “如果心甘情愿接受你喜欢的代价是束缚你,那我也可以为了你的幸福自由做出牺牲。”他缓慢而郑重地对她说,“我不想再亲手毁掉,你追逐了半生的理想。” 83. 私心报复 昨日,下午六点。 穆昭远穿过充满烟火气的小巷,拐过拐角,却陡然迎上一个面色阴郁的人。 来人眼睛微眯,目光从下而上审视着穆昭远,再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穆昭远。”他唇瓣张合,准确无误地叫出穆昭远的名字,下颌紧绷。 是程庭烨。 “您有事吗?”穆昭远特地加重了第一个字,嘲讽意味拉满。 一身西装,看着人模狗样,良心早就不知道被什么吃了。 “姜瑾桃的眼光还真是越来越差了。”程庭烨眼神冰冷,轻蔑之意尽显,“你也有点手段,能让她那么拜金的人和你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在一起。” “我不知道程先生是怎么在出轨后自然而然地说出这番话。”穆昭远估计着时间,并不想跟他多费口舌。 雪片下落,在两人头顶积了一层。 程庭烨敛去眼底的锋芒,语气平常地问了句:“姜瑾桃她住院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句话显然没什么威慑力,程庭烨勾起笑,悠悠道:“那就是了。” 自知说不过他,穆昭远转身要走,却被身后人一句犀利的话牵住脚步: “你知道她为了等你,病成什么样吗?” “什……” “她被人从雪山救回来时,半条命都快没了。”程庭烨不紧不慢地绕到他身前,直直地盯着他,“你这么愚蠢、单纯、莽撞,我真的想知道她看上你什么了?” 穆昭远眼眸微颤:“跟你没有关系。” “你伤害到她了,那就跟我有关系!”程庭烨咬牙,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你挑唆她离开我,想过你会让她一无所有吗?你把她欺骗够了再跑掉,想过你会让她困住吗?” 穆昭远心口钝痛,却不想让自己在他面前低头:“那你呢?你们吵过架了,你知道她不乐意你用那种方式拉资源,但你还是这么做了,不是吗?” “那是她目光短浅,不顾大局。” “那你在她车祸后一个人把她抛在医院,明知她父母的事情你还要在那天去找苏绮月!” 程庭烨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防备:“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穆昭远面色冰冷,往前逼近,低头盯着程庭烨,像盯住猎物,“我要是知道你会暴露我的秘密,我早该在马场让你和苏绮月一起去死!” “是你惊了马!” “是啊。”穆昭远抬眉,望向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玩味,捕捉到程庭烨面上的戒惧,忽而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在他耳畔低语:“也是我……帮着她拿到证据,让苏家倒台。” “你——” 一句话彻底激怒程庭烨,他猝然扬起拳头,直直地冲着穆昭远鼻梁打去。 穆昭远后退半步偏头要躲,却还是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还未等疼痛传来,他大手攥住程庭烨的衣领,将他狠狠往墙上一掼。 “砰——” 扬拳回敬。 程庭烨痛得闷哼一声,只忙着躲他的拳头,不过几下便落了下风。 穆昭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冷漠:“你要是再敢找她,我就敢让另一场意外降临在你头上!” 他拂去拳头上的血珠,刚要走,就听见程庭烨冷笑出声。 笑声在巷道回荡,他笑得疯狂偏执。 “你跟我有区别吗?” “我不会像你一样做对不起她的事!” “你没做吗?” 一句话,让穆昭远如遭封冻。 一瞬的怔愣,被程庭烨抓住破绽,他笑着重复,话中带着利刃:“你没做吗?你做的,不比我少吧?你欺骗她的次数,也不比我少吧。” “我不过只是让她找不到工作,乖乖来我公司里受我监视,不过只是想方设法让她待在家中不去扩展实力,不过只是砸碎了她对我们忠贞爱情的幻想,你呢?” 穆昭远被他的无耻程度震惊:“你怎么好意思为自己开脱?” “你偷走她的记忆,破坏一段稳定的联姻关系,破坏她和家人的关系,害她失去前半生的所有财产。是,她自由了,一无所有也叫自由。”程庭烨话语讽刺,“你真认为她这么拜金,能跟你过一辈子?” 巷道一静。 穆昭远明白,自己什么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了。那些曾幻想过的充足的底气,全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前半生利用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现在想要单纯了?你不过就是她的一只宠物,被她藏起来,喜欢了就摸一下,不喜欢了就推开。她记得你什么?你们之间有什么共同话题?”程庭烨语气加重,话语中的质疑与否定越来越明显,“你还企图用感情拴住她,让她待在这个二三线城市,职业发展受限,她的事业也被你毁在手里。” 程庭烨抬手,攥住穆昭远的衣领,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保温盒,冷笑:“你根本不懂,断掉一个人所有退路换来的爱,根本不叫爱。你在用一个感情的陷阱,彻底困住她。” // 思绪回到当下,穆昭远说完,抿唇望着眼前的姜瑾桃。 “理想?”姜瑾桃轻笑一声,眼神一寸一寸冰冷,“你懂我的理想吗?” 穆昭远沉默。 “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么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做决定?” 理智溃决,那些彻夜难眠的酸楚一瞬间翻涌上来。 真是一场梦啊。 “穆昭远,你承受不住你为什么要先对我说喜欢?”她声音颤抖,手指蜷紧,“为什么在明知我不清醒的情况下逃走,让我一个人为了当初那些合理的争辩后悔难过?” “我说了我不后悔,我说了我不是头脑一热要答应你的喜欢!”姜瑾桃咬住唇瓣,克制住声音中的哭腔,“我给你机会了,我给你了,是你要找上来,是你亲口告诉我你还活着,我们有在一起的可能……” “我是想和你在一起的。”他声音颤抖着,眼睛灼亮,“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喜欢你,我从来没有停止幻想和你在一起的生活。” 房间一静。 穆昭远单膝跪在床边,自下而上的仰望着她:“我也不怕别人怎么说,我也是被叫野孩子长大的。世界对我的嫌弃可以再多一些。但是……” “但是我没有想到你要付出这样的代价……你也明知是我对不起你,为什么还要让自己生病?” 手被人小心握住,姜瑾桃心里酸涩难过到说不出话。 “为什么不好好吃饭睡觉?为什么要看见别人就想起我?为什么专门留出空房间摆我的画?”穆昭远的指腹小心地摩挲着她的指头,既眷恋又心疼,“你那么讨厌程庭烨,觉得他伤害了你。那我跟他有什么区别?” “如果我无法对你好,给你带来的是痛苦更多而不是幸福更多……”穆昭远手上的力道加重,“那我为什么要去接近一个我喜欢的人?” 姜瑾桃望着那双痛苦的眼睛,那双敏感又脆弱的眼睛,缓慢而郑重地开口:“因为我相信,长远来看,我和你在一起会幸福。” 你能接住我下坠的灵魂,放下我对平凡的抵触,奉上一颗至诚的心灵,满足我对专一的苛求。 甚至诱引我,痴迷于你的气息与温度。 “纯粹的幸福是不存在的,穆昭远。”她与他十指相扣,“幸福和痛苦总是相伴的。” “你不在的日子,我确实很痛苦。但这并不妨碍,和你在一起的半年,是我最幸福的日子。” 病房里安静下来。 蹲在床头的穆昭远,长久的注视着她。 时间流逝,晨光乍现。 他的唇瓣,虔诚的吻上她的手背。 // 两天后。 “我说你啊,你好端端的还摆起家长的架子了。”安瑶坐在床边,恨铁不成钢地指着姜瑾桃责备,“你把小穆赶走做什么?” “他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我凭什么不能把他推开?”姜瑾桃表情执拗,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外卖盒。 安瑶不语,只一味地摇头叹气。 “你到底站哪一边的?”姜瑾桃蹙眉,对她控诉,“你知不知道他当时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有多难受?” “好了好了。”安瑶拍拍她的手背,妥协道,“行了,你不想要他那就换一个。我认识的人多,给你介绍几个。” 姜瑾桃筷子一顿,很别扭地说:“我没说要找。” “啧!”安瑶嗔她,“你不是说要分手吗?” “我……”姜瑾桃咬唇,心说自己也就是口嗨一下。 那天,穆昭远突如其来地要和她终止关系,姜瑾桃被他弄得身心俱疲。尽管最后穆昭远什么都招了什么都解释了,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盯着床边委屈巴巴又真情实意的穆昭远,姜瑾桃心软了好几次,嘴上却还是没松口。 甚至将话说得重。 她冷漠地抽回那只方才被穆昭远吻过的手,一字一顿道:“可我为什么总要原谅你?” “我……” 她眉头拧紧:“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不喜欢程庭烨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为什么还要因为他的话来破坏我们的感情?” “对不起。”穆昭远缩回手,眼睫低垂。 一个自私的念头在姜瑾桃心头冒起,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她别过头去,胸口隐痛。 方才踩空般的失落和不安,让她心有余悸。 她捂住胸口咳嗽两声,又不着痕迹地推开穆昭远想要伸过来的手。 “换位思考一下,行吗?”她抿紧唇,语气中带着些不耐烦,“你能不要什么都不解释就要跟我闹分手吗?” “我没……” “我听着就是这样!”姜瑾桃不容他争辩,“你哪一次不是这样?” 那种深埋在心底的怨恨、委屈和恼怒在争执中无限放大。无数次深夜复盘那场离别,姜瑾桃都无法为他开脱,无法冲刷掉对他的埋怨。 他没有给她选择,用自己的不成熟不理智选了一条对两人都不好的路。 其实,早在无数个见不到他的夜里,她也无数次攥紧笔写下“我恨你”三个字。 穆昭远似乎也察觉到了她这种心理,在她说完后,低下头,呼吸凝滞:“如果你觉得我跟在一起太累,太烦,又或者,是觉得心里不平衡,想让我吃点苦头。那……你也可以再考虑的。” 他说完,态度诚恳地发誓:“我保证,日后无论多少人反对,我都不会再像今天一样,对你说出这种话。” 问起就交代事情,心里不舒服要及时告知她,不要再自以为是地为她好。 穆昭远答应得明明白白,两人差一点就要签合同来约定了。 他给了一个情绪宣泄的出口,甚至给了一个机会让她实施报复。 姜瑾桃当时也算不上清醒,被他这么一托,什么狠话都说了。 还说了什么来着? 说自己见到他就想起今天的话,心里难受委屈,身上也不舒服,睡不好觉吃不好饭什么的。 穆昭远安安静静低头听着,最后拖着脚步离开。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这两天他都没再来。日常的早安午安晚安没落下,还问她能不能吃惯医院的饭菜,有没有睡好觉。 姜瑾桃当然选择忽略客观事实给予标准答案。 “你慢点吃,吃不惯医院的饭菜你就点外卖啊。”安瑶忍不住提醒。 姜瑾桃囫囵咽下嘴里的饭菜:“周围也没有好吃的。” “我看你以前住院也没说什么周围饭菜不好吃啊。”安瑶又指了指外卖袋,“现在奢侈起来了,都要我帮你去我们公司附近的高级餐馆点菜打包了。” 姜瑾桃吃着,愤愤地想,还不是穆昭远仅靠一周精致的饭菜就把她的胃给养娇了。 又罪加一等。 安瑶凑过来,笑吟吟地问:“明天出院了,要不要我给你送花呀?” “不用了。送什么花啊,多大年纪的人了。” “我是转述,小穆的原话。” 姜瑾桃筷子顿住,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他还找你了?他自己张嘴,还要你当中间人,那我就当不知道了。” “啧。”安瑶学着她刚才的话,“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跟个小姑娘一样别扭。” “哼。” 第二天,姜瑾桃果然在医院门口见到穆昭远。他手里抱着一个中等大小的花束,花朵精心搭配,里面不乏她喜欢的几样。 安瑶老远就给她示意,姜瑾桃别扭地回了句:“你们俩商量好的吧。” “什么啊,他自己来的好不好?” 姜瑾桃看着穆昭远朝自己走来,目光瞥了一眼安瑶,客客气气地用起工作上的称谓称呼她们。 “姜总。”穆昭远一边跟她问好,一边将手里的花递给她,“恭喜出院。” 姜瑾桃眼皮跳了跳,一旁的安瑶笑得直接趴在她肩上。 穆昭远则眼神无辜,身体因为无措而紧绷。 姜瑾桃清了清嗓子,无视他带着求助意味的目光,板着脸:“不要给你的上司献殷勤。” 穆昭远:“……?” 姜瑾桃也学着他公事公办的语气继续说:“我是不会给你开后门的。” 十五分钟后…… “不是,你就这样把他丢在医院门口了?”安瑶开着车,趁着在路口等红灯,从后视镜往后看了眼,“外面这么冷,载他一程又怎么了?” 姜瑾桃没应,扭头看向窗外。 “真的生气了?”安瑶小心试探,“不想喜欢他了?” “你别问了,不想说。”姜瑾桃强行中止了这个话题。 沉默许久,她又蹙眉来了一句:“心软就是我最大的毛病。” 她所预设的情感角色不是现在这样的。 不是将怜悯和喜欢混在一起,作为上位者给予穆昭远施舍。 可是因为地位、年龄还有身份的悬殊,这个关系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穆昭远把自己摆的位置太低,低出她的预计,才这么患得患失,弄得她也患得患失。 或许在穆昭远的心里,她对他的爱只是他通过摇尾乞怜才能随机获得的施舍。他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被丢下,什么时候会被爱着。 才害怕到,无法接受相爱一事给她带来的苦痛。 其实她也有责任吧。 当时,偷情一般的关系,躲躲藏藏的处所,还有将他盲目护着的执着,也造成了这个结果。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还是垂眸给穆昭远发消息: 【姜瑾桃:别在原地淋雪了。】 她思索片刻,觉得自己好像在服软,心里隐隐不快。 索性又补了一条。 【姜瑾桃:我不想明天上班听见闲话,说实习生送殷勤不成,被上司丢在雪地里罚站。】 这样就好了。 她才不是关心他,她这是考虑公司舆情。 84. 示好 回到公司的第一天,姜瑾桃刚进公司就听见前台说有一份她的快递。 “什么快递?”姜瑾桃疑惑上前,接过外卖袋。 她还没到办公位点外卖呢,哪里来的? 确定收件人和电话都是她,她抿唇,刚好遇见过来上班的安瑶。 “哎,你今天怎么一来公司就吃早餐?”安瑶日常地跟她打招呼提出话题。 “我也想知道。”她为难地提着,准备将它带回自己工位。 思索片刻,她还是提着袋子,往门外走。 “哎,怎么了?不吃了?”安瑶疑惑问。 “我没点,不知道谁送过来的。”姜瑾桃一脸严肃,“万一是什么危险品呢?先放到空旷的地方去。” 安瑶盯着那个小小的保温袋,劝道:“这看着挺小的啊。” 姜瑾桃低头看了眼手机,有一个外卖员的未接电话,她刚要打过去,就感觉一个影子覆下来。 疑惑抬眸,就撞见一身雪的穆昭远。 此时进公司大楼的人不少,人来人往,姜瑾桃也不便给他开口聊天。 再说了,现在这个未知外卖的事情明显更重要些。 “不喜欢吗?”他的声音传来。 “啊?”安瑶疑惑看他。 “什么?”姜瑾桃也被他没头没尾的话弄懵了。 穆昭远指了指外卖袋,见她表情严肃,低头要去拿。 “哎,别碰。里面不知道是什么呢!”姜瑾桃没让他拿走,抽回来自己拿着。 万一是炸弹什么的。 “是早餐。”穆昭远开口。 姜瑾桃蹙眉:“那是你觉得。” “……我送的。” 两人面面相觑。 姜瑾桃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被气笑:“你送的,不会告诉我一声吗?” 也没想着要一个回答,扭头就走。 什么啊。 让她站在冰天雪地浪费时间。 安瑶看看无措的穆昭远,又看看莫名火大的姜瑾桃,一时有些忙。 “哎,没事啊。” 安瑶丢下一句安慰,又去追姜瑾桃:“等我啊,小姜。” 安瑶走进拥挤的电梯,电梯门应声合上。 姜瑾桃提着外卖袋,面上余怒未消。 一路跟着她进了办公室,关上门,安瑶才开口:“好端端地,怎么生气了?” 姜瑾桃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就开始准备会议材料,抽空答着:“他不会说一声吗?让我大早上站雪地里担心。” “人想给你惊喜嘛。” “惊吓还差不多。”她撇嘴道。 “但你又把人丢在雪地里了。” “……” 姜瑾桃不自然地往窗外看了一眼,没看清,但也不想让安瑶觉得自己有意在确定他没有淋雪:“他……自己长腿了,会走。” “哦。你对人这么冷漠,他该难过死了。” “关我什么事。”她脸色未变,继续收拾东西。 等安瑶走后,想着她的话,姜瑾桃还是低头,纠结片刻,给穆昭远发信息。 【姜瑾桃:要送东西要跟我说,不要让我以为是危险品。】 【姜瑾桃:我早上大部分时间有会,早餐下了会再吃,有时候不吃。不要这个点送。】 对面回的很快。 【穆昭远:好的。】 也不说些别的。 应该不至于因为几句话难过吧。 下班的时候,姜瑾桃还在抽空反思上午的话会不会真的让穆昭远很难过,结果走到门口就看见他一个人等在路灯下。 故意避开了公司大门口,往前走了好一段。 “瑾桃。”他叫她,让她没法忽视,“你今天累不累?” “还行。”姜瑾桃克制地收回目光。 “要一起去吃饭吗?”他问。 “我肠胃不好,不去外面吃了。” “那你回家做饭吗?” 坏了。 姜瑾桃发觉自己无意识暴露了。 她今晚不打算吃饭来着。 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是……是啊。” 穆昭远盯着她,眼底添了些笑意。 姜瑾桃有些泄气,懊恼自己刚才怎么就被他的乖巧的模样弄迷糊了,自己交出了把柄。 “饭还是要吃的。”他认真道。 “我……说了我自己做。”姜瑾桃话语气恼,尤其是见他眼底若有似无的调侃,忍不住攻击他,“反正,你管不着。我吃不吃,你都管不着。” 话音落下,身侧人却停下脚步。 姜瑾桃也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干嘛?”她问。 身后的人低着头,没答。立在雪地里,唇瓣也没什么血色。 他在难过。 因为她刚才那句话。 姜瑾桃转过身来,不是很想哄他,可见他那难受样,心里痒痒的。 总想做点什么。 “……我知道一家蛋糕店,想给你选蛋糕。”他低声说,“你要是忙,就算了。” 这话听起来就很好拒绝啊。 到底懂不懂追人啊? 话没说几句,他自己都要打退堂鼓了。 还是年纪太小了。 姜瑾桃抬了抬下巴,言简意赅:“那带路吧。” “啊?”似乎没想到她会接受,抬眼时,眼睛有一瞬的茫然。 姜瑾桃好脾气地重复一遍:“我说,我要去。” “我……我现在打车。”穆昭远忙应着,拿出手机打车时手指都在抖。 两人坐了半小时的车到了蛋糕店,姜瑾桃按照推荐点了一块蛋糕,却出乎意料地好吃。 她不禁环顾这个店面很小,装修一般的蛋糕店,心想这种地方是怎么被穆昭远找到的。 想问,但矜持让她沉默。 “同事推荐的。”穆昭远主动解释。 姜瑾桃低头又吃了一口,抹茶味的慕斯,很顺滑,很浓郁。 心情好了些,她稍稍抬眉,问:“女同事?” 穆昭远身形一僵。 敏锐地找到报复机会,姜瑾桃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关系挺好的嘛。” “不是,没有。” “又着急什么?”姜瑾桃毫不费力地用着固定套路,改都懒得改,“心虚啊?” “我没心虚。我……”他明显着急起来,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是惨白。 暖黄的灯光也没能让他看上去好一点。 姜瑾桃语气依旧平静:“不要陷入自证陷阱。你看我生气了吗?” 穆昭远急促的呼吸渐渐缓和下来。 他对上她那双平静的眼眸。 “我是冷静的,你可以解释。”姜瑾桃用着冷静专业的口吻告知他,“不要让你的情绪决定你的话语,这句话用在哪里都可以。” 姜瑾桃已经用得娴熟了,可方才见穆昭远着急,她也会不自禁地差点被带跑。 自己怕不是也是恋爱脑。 想到这种可能,她的心情烦躁了些。 “我是听她们说,才问了一句。是插话,不是主动问。”穆昭远尽量有条理地解释,“我……太害怕你误会我。才容易着急。” “嗯。”姜瑾桃继续提问,“那你应该只是问地点,怎么知道我就满意这款?” “你上次在咖啡馆,吃的是抹茶味的巧克力。我买了那个牌子的尝了,也买了这家店的尝了,口感差不多,就猜你会喜欢。” 姜瑾桃咂舌:“你那天从头跟我 到尾吗?” “碰巧。”他垂眼。 “要坦诚。”姜瑾桃语气加重。 “是手镯。”他很快改口,“我承认我有时候用它找你。” 那种隐隐令她不适的被控制的感觉攀上她的后背,姜瑾桃别过头,没继续跟他对视。 穆昭远闷着声音说:“你不喜欢,就砸碎吧。” 姜瑾桃的手颤了些。 又开始了。 “戴了那么久,习惯了。”她说完,用勺子挖了一大口慕斯塞进嘴里。 以此逃避可能的问话。 “你晚饭打算怎么解决?”穆昭远也揭过这个话题,回到最开始,“真的要自己做吗?” “我自己会做。”姜瑾桃语气算不上好地回了一句,“不至于吃个饭都要等着你来。” 穆昭远低下头,没接话。 吃完最后一口蛋糕,姜瑾桃从包里拿出口红,薄薄地涂了一层。 “我不是那个意思。”穆昭远轻声说。 “什么?” “不是想方设法证明你离不开我,只是……想让你吃得好一点。”他放在桌下的手摩挲着,话语克制,“就像今天,想带你来吃蛋糕一样。” 姜瑾桃收回口红的动作慢了些。 她起身,经过仍在原地低头坐着的穆昭远时,低声说了句谢谢。 // 三日后。 安瑶刚准备进办公室,在走廊就闻见饺子的香气,脚步一拐就进了姜瑾桃的办公室。 姜瑾桃嘴里含着半个饺子,见她来了,自然而然地拿筷子给她。 “小穆可以啊,都让你改掉早午餐一起吃的坏毛病了。”安瑶笑着调侃,接过筷子尝了一个又一个。 “你……你给我留点。”姜瑾桃从她手里抽走筷子。 “是谁两天前说自己怕浪费粮食,尝一个就给大家分享的?” 姜瑾桃装作不知。 “今天吃得很开心嘛。”安瑶托着下巴,悠悠地问,“你们关系缓和了?” “别提了,木头一样。” 就只知道天天送吃的过来。 昨天把她的早餐中餐都包圆了。 姜瑾桃感觉,自己变成了穆昭远口中那些天天去小木屋等他做饭的小动物。 刚骂完穆昭远是木头,结果下午开会,好巧不巧又碰上当初开会的项目。 现在,那个项目已经收尾,算是个总结会议。 刚进办公室,安瑶就收不住笑,看看穆昭远又看看姜瑾桃。 穆昭远被上次的事情吓怕了,唯恐自己盯姜瑾桃会让她不自在。他不敢看坐在前方的姜瑾桃,盯着面前的几张资料,不时抢同事的活作会议资料整理。 姜瑾桃不发言时,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很忙的穆昭远,内心一阵发笑。 会议结束,桌边的人走了大半,姜瑾桃也准备要走,却被安瑶一把拽着坐下。 “姜总,”她用着公事公办的口吻说,“你原来那个秘书不是跳槽了吗?现在这岗位也空着,要不让人事多看着点,帮你招一个?” 还以为什么事情呢?姜瑾桃松了一口气。 “都可以,来个秘书帮我做些杂活也好。” 她答着,目光有了空去寻穆昭远的身影。 穆昭远此刻慢悠悠地整理东西,实在没东西整理,又去跟同事解释刚才整理的会议资料。 领导都走了还磨蹭呢,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被叫走。 “你要找有经验的,还是大学生啊?” “找个新人也行。” 穆昭远的注意力被扯了过来。 安瑶笑吟吟地拍板:“那给你找个男大学生来。” 姜瑾桃:“……?” 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85. 过敏 姜瑾桃回到办公位上,就见一条消息弹出。 【穆昭远:今天周五,可以请你去看电影吗?】 姜瑾桃忍不住笑了。 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又想了想自己要发的回复,她将手机灭屏,趴在桌上,笑得双肩一颤一颤。 笑了好一会儿,才想着回复。 【姜瑾桃:没空,在跟安总讨论秘书的事情。】 对面沉默了多久,姜瑾桃就笑了多久。 【穆昭远:。。。。。。】 【穆昭远:这件事很重要吗?】 姜瑾桃咬着唇笑,快速回复。 【姜瑾桃:这是工作的事,肯定比看电影要重要。】 【姜瑾桃:你要体谅我。】 点完发送以后,姜瑾桃也没急着去忙工作,慢悠悠地等他回复。 “对方正在输入中”出现了好久,把姜瑾桃的兴致吊得十足。 等了五分钟,却只等来一个简短的回复。 【穆昭远:好。】 【穆昭远:那你今晚回去早点休息。】 不生气吗?不像之前一样闹脾气吃醋吗? 方才的兴致被完全冲淡,她泄气地将手机扔在一旁。 再起身,她隔着走廊,喊:“安总——” “怎么了?”安瑶不明所以,走过来问。 “你直接在公司大群里找,说有没有乐意来做我秘书的,把简历递过来。” 姜瑾桃靠在椅背上,气鼓鼓的。 安瑶倚着门笑着盯她:“怎么了?难得见你耍大小姐脾气呢?” “你挑起来的。”姜瑾桃没好气地说,“就不该去试探的。” 安瑶将门关上,走到她跟前,放柔语气问:“怎么了?他说什么让你难过了?” “他说‘好’,让我早点休息别太辛苦。”姜瑾桃一字一顿道,“你说怎么有人这样啊?” 安瑶又径自笑开,姜瑾桃坐在原地,脸却一点点红透。 她姜瑾桃也不是恋爱小白啊,这……穆昭远早该上来讨伐才是的啊。 线上发个消息的事情都不敢吗? 还是说……压根就不吃醋呢? 姜瑾桃感觉自己太吃亏。 本来想答应穆昭远一起去看电影,顺便见见他的。 现在她好像缺乏约他出来的条件了。 安瑶见她整个人都笼罩在名为忧愁的情绪中,想笑又不敢笑:“你怎么跟刚谈恋爱的小姑娘一样?” “哼。” “因为他不吃醋你就生气,还说不是。” 姜瑾桃瞥见一旁的手机,又摁亮来看,一条消息也没有。 心里更是火冒三丈。 安瑶问:“要按你刚才说的发吗?” 姜瑾桃暗暗咬紧了牙,道:“周一我来发。” // 周一,穆昭远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坐在工位上,打开邮箱,一封未读邮件跳出。 点开一看,他僵在原地。 是一封正式的岗位竞选公告,发在邮箱,有意向者可以递交简历。 竟然真的要找秘书。 还要在公司里找。 穆昭远起身,心里一股无名的冲动让他想即刻冲上11楼,再像从前那样不管不顾地要一个结果。 可是…… 他默然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一整个上午,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那条公告搅动着,疼得厉害。 去打水,会注意听有没有人要去竞选。 去帮着部门拿下午茶,会去听楼下同事的交流。 可似乎没有人提及。 估计……都在暗暗较劲,想着要那个位置。 心事重重地回到部门,电梯门打开,他见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姜瑾桃站定在电梯门口,讶异挑眉,然后侧身给他让开。 “谢谢。”他垂眸,不去看她,径直提着一大袋东西往部门办公室走。 可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耳畔嗡嗡地响,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被屏蔽掉了。 她看上去心情很好,是找到合适的人了吗? 她怎么会来这里呢?以前从来不来的,是故意的,来告诉他,她找到了新欢。 他不由得咬紧牙关,拳头也攥紧,只怕克制不住心里乱撞的冲动。 快要走到门口,穆昭远又笑自己的荒诞。 只是招一个秘书,又不是招婿。 “砰——” 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磨砂玻璃门上。 额头传来剧烈的疼痛,让他视线模糊了一阵,后退两步才勉强站定。 疼痛、不甘和委屈一同涌上大脑,酸涩上涌,直要逼出他的泪来。 “小心!你怎么回事啊?” 熟悉的声音让他恍惚,他怔在原地。 一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带着熟悉的温热,撩起一片酥麻。 “磨砂门你也能撞上去,你……” 姜瑾桃仰头,一只手碰了碰他的额头,话语关切:“撞疼没有,头晕不晕?” 属于她的馨香飘入鼻中,他的鼻子更酸几分。 怎么没走啊? 他喉结一滚,想靠近她,想拥抱她,甚至想尝尝她唇瓣的温软。 他脚步挪动,姜瑾桃还浑然不觉,秀眉紧蹙。 刚要有所动作,玻璃门却被推开,里面出来几个同事。 他们先跟姜瑾桃问了好,然后关心地问穆昭远: “小穆,你没撞疼吧?我刚听见好大一声。” “来来来,手上东西先放下。” 穆昭远没应,没看他们,只是看见姜瑾桃往后退了两步,看见她的身影被几个同事遮挡。 他垂下眼眸。 “没……没事。我坐一会儿就好了。”他喉结滚了滚,侧身从门进去。 进去后,又有几个同事问:“真没事啊?” 穆昭远扯出笑:“真没事。” 说完,便走到位于角落的办公位坐下,盯着桌面,偶尔看向门口热热闹闹的一群人。 姜瑾桃被簇拥在中间,脸上是体面而温和的笑。 像是天生就该是人群的中央。 他暗自绞紧双手,忽地又想起程庭烨的话: “她职业发展受限,她的事业也毁在你手里。” 她在哪里都闪闪发光,在哪里都是人群中央。 怎么会因为换了一个地方就事业被毁啊? 可他,始终在边缘,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注视她。 或者,是偷窥她。 姜瑾桃谢过同事们的感谢,待人群散开,她悄然将目光放在角落的穆昭远身上。 瞥见地上 还有几份下午茶,她蹲下,想选一杯穆昭远喜欢的奶茶,选一份他喜欢的蛋糕,可大脑里完全没有与此相关的记忆。 只好随便选了一份,朝他走去。 “好点了吗?”她望向他的额头,语气中带了小小的无奈,“要不要帮你找冰袋?” “不用了。” 穆昭远的语调太过平直,听得姜瑾桃心里一扯,无端又生出些气愤。 她抿唇,把手里的那份下午茶塞给他,语气埋怨:“真不知道你每天莽莽撞撞地在干什么!” 穆昭远虚虚地拢着,瞥了一眼她的脸色,把头低得更低。 看见怀里的芒果蛋糕,穆昭远眼神暗了暗。 办公室里的同事三两聚着,聊天,暂时没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 姜瑾桃扭头看穆昭远,见他开始小口小口吃起蛋糕,神色缓和了些:“下午茶是我请的。” “嗯。”他抬眸与她对视一瞬,低头应着。 姜瑾桃问:“不问我为什么吗?” “你高兴就请了。”他的回答中带了情绪。 高兴什么高兴? 姜瑾桃只觉一团火气堵在胸口。 一点反应也没有就算了,还这么敷衍。 心里那报复的念头停止滋长,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失望。 总有个声音在告诉她,眼前这个穆昭远和之前不一样了。 他好像没那么在意她,没那么疯狂地想要突破一切去爱她。 姜瑾桃侧过身去,不看他。 “他合适吗?”穆昭远吃蛋糕的动作顿住,声音很轻地问。 “合适啊。”姜瑾桃知道他在说招秘书的事,有意气他,“我之前下班回家,那人还好心载了我两程。做事也严谨,办事效率也高,跟我年纪差不多,也有些共同话题。” “嗯。” “也省得公司再往外招。” “嗯。” “再等一周,我就组织面试。” “嗯。” 姜瑾桃气不打一处来,转过身来看他,眉头拧紧:“穆昭远,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你找到了合适的人,当然是祝福你。”他将最后一口蛋糕吃净,抬头望向她,“有人能帮你分担工作,挺好的。” “你……”姜瑾桃话语顿住,目光落在他脸上。 办公室冷白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长睫投下一小片阴影,眉骨和下颌的线条也凌厉了些。他脸颊处微微凹陷,眼下的乌青很是明显。 瘦了,憔悴了。 心疼和庆幸不知谁先翻涌上来,一齐将她心中的气恼和不满都扑灭了。 她的气一下消了。 只是不好直言,只委婉地问:“蛋糕……还喜欢吗?” 他微微迟疑,眼中的异样情绪一闪而过:“你送的,我都喜欢吃。” 姜瑾桃眉梢微抬,仰头去看他额头,额头正中肿起一个包,泛着青紫。 她刚想问问头是不是真的没事,余光却注意到他唇角和脖颈处明显的红团,心里一紧。 她迅速起身,质问:“你芒果过敏?” 穆昭远没答,只是平静地仰头看她,眼中的情绪密密地织成厚重的被,将她盖住,透不过气。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重复方才的话,咬字重了些: “你送的,我都喜欢吃。” 86. 争吵 医院,病床边。 姜瑾桃坐在床边,攥着检查单,望着陷入昏迷的穆昭远,情绪一阵一阵翻涌。 垂下眼,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忽而又想起他们冷库分别那次。穆昭远好像也是这样,用着极端的方式,用着绝望的语气。 她攥着他的手,紧了紧。 那只手终于动了动,缓慢地回握住。 “醒了?”姜瑾桃压下心头的诸多情绪,“感觉还好吗?” 天已经黑了,窗外的霓虹灯在窗台下投射小小一片绚丽。 穆昭远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再将手缓慢地从她的手里抽出。 姜瑾桃眉头微皱,抬手抚了抚他的额角。 一种亲昵的安慰方式。 穆昭远的长睫颤动,近乎本能地去回应她的抚摸。 再用着半哑的嗓音,开口: “对不起。” 姜瑾桃手上的动作顿住,手指蜷紧,悄然攥成拳。 一股强烈的后怕涌上来,她咬紧唇瓣,却克制不住喉头的哽咽。 太重了。 太疯狂了。 名为爱的感情几乎要将她撕碎,卷进他疯狂的漩涡。 一切试探都显得那么苍白单薄。 这么严重的过敏,他差一点就要死在她手里。 而这就只是为了证明,他喜欢她的一切施舍,知道是毒药也甘愿吞下。 滚烫的泪,滴落在床单上,止不住。 穆昭远慌乱至极,抬手要帮她擦去泪水,却被她躲开。 “你已经疯到连命都不要了吗!”姜瑾桃牙关颤抖,斥责。 穆昭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姜瑾桃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忍着哽咽开口:“那只是一个蛋糕,只是一个所有人都有的东西,你告诉我会怎么样,我帮你换一个又怎么样?是,你吃了这个蛋糕,能证明什么,证明你爱我?” 穆昭远收回手,沉默。 “除了证明你幼稚、愚蠢和莽撞,什么都证明不了!这是爱吗,穆昭远?我真不知道你除了让我担惊受怕还能干什么!” 穆昭远笑得苦涩,顺着她的话,开口:“是,我只会这些。我既然那么幼稚、莽撞甚至愚蠢,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你……” “反正你都不在意我。”穆昭远收回目光,眼神空洞,语气却加重,甚至到了谴责的地步,“现在又是干什么呢?” “我不在意你?”姜瑾桃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我不在意你,我千里迢迢去雪山干什么?我非要选择Z市工作干什么?我现在陪着你到了深夜又是干什么?”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氧气的嘶嘶声在两人间响着。 穆昭远眼神回避,唇瓣暗自抿紧。 “你能行事不要那么极端吗?不要总拿生命开玩笑行吗?”姜瑾桃扭过头去,眉头紧锁,“我实话告诉你,你接不接那块蛋糕,在我这里没什么区别。” “我……”穆昭远仰起头来,望着她欲言又止,“我只是……” “好了,穆昭远。我必须要跟你坦白,如果我们以后都是这种相处模式,我会很累。”姜瑾桃定定地望着他,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我们都好好想想,可以吗?我们都调整一下,行吗?” 那双圆眼蒙上一层雾,怔怔地望着她好久,才移开视线,闷闷地应了一声。 “照顾好自己。”她略微一点头,“如果生活上有困难,也可以跟我说。” 她提起包,扭头往病房门口走。 “瑾桃,”穆昭远叫住她,强压话语的哽咽,唇瓣微微颤抖,“只要我改,你还愿意考虑我吗?” 姜瑾桃停下脚步,心里一扯,那些细密的思念和依赖往上冒着。 像无数酸涩的气泡。 她回头,原本卡在喉间的话,也脱口而出: “我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等你。” 你为什么总要觉得……我会去喜欢别人呢? 病房门被轻轻关上。 姜瑾桃站在医院的走廊,两滴凉透的泪水自脸颊,滴落在地板上。 // 次日。 姜瑾桃从办公室出来,迎面遇上安瑶。 “小穆没事吧?”安瑶关切地问。 姜瑾桃按了按太阳穴,答:“送得及时,现在情况稳定下来了。” “他不知道他芒果过敏吗?” “……” 他应该知道。 姜瑾桃摇摇头,只说自己也不知道。 那时,她立刻拉着穆昭远起来,借了安瑶的车往医院赶。 可穆昭远的过敏症状比她预料的要严重得多,刚上车没一会儿就陷入昏迷。 那时的她真的想过最坏的可能。 想过自己要怎么用一生去原谅自己。 尤其是,她急着叫人把穆昭远抬下来时,听着他越来越弱的呼吸声。 “我先去开会,你别太担心了。” 安瑶的声音传来,姜瑾桃习惯性地应了一声,回过神来时,并不知道她已经离开了多久。 回忆激起不安,她攥紧手机,快速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大约二十秒左右,等得她手心冒汗,电话被接起。 他平稳的呼吸声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迷糊开口:“喂,您好,设计组穆昭远……” 慌乱的心跳被一句话安抚,她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刚睡醒吗? 还挺关注工作的嘛。 她唇角弯了弯,学着客户的语气开口:“你们组新发的设计方案我不是很满意,要求已经发给你们了,怎么现在还没发新方案来?” “跟……跟您约好的是今天中午前,我同事们会在截止时间前给您的。” 还没醒呢? 这都听不出来。 “我急着要。”姜瑾桃演得有点上头,等着对面恭敬又无奈的回答。 结果,对面沉默了五秒,话语中的严肃劲消失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和愉悦: “姜总,你别吓唬我了。” 姜瑾桃心里的坚冰化了些,下意识想要放柔语气,但好在及时忍住,咬住唇瓣,顿了片刻才问:“你身上疹子消了吗?” “已经消了。” “嗯。” 目的达成,就该挂电话了,可姜瑾桃觉得手臂僵住一般,放不下。 穆昭远犹疑地问:“只是问这个吗?” “不然呢?”嘴硬的话脱口而出,快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一秒,两秒,三秒。 “哦。”他很低地应了一声。 姜瑾桃指尖颤了颤。 “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话音刚落,他就挂断了电话。 冰冷的滴滴声传来,姜瑾桃靠着办公桌,心里空着。 桌上也空着。 今天没有早餐。 // 那次后,姜瑾桃一直没等到穆昭远的消息。 直到—— 三天后,她刚到公司,前台就叫住她,说有跑腿送了一封信给她。 姜瑾桃点头接过,看见来信人时,心里一沉。 “好,谢谢。” 一个很简单的棕色信封,上面正经地写着写信人和收信人的名字。 她脚步慢了下来,无数个念头在心头掠过。 是辞职信,还是…… 心头堵得厉害,她拧眉,转身往外走。 走入雪地,她迅速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手指冻得发僵,心被等待音拖拽着下坠。 接通的那瞬,姜瑾桃语气不善:“写什么信?有什么事情不可以电话里讲?” 对面明显刚睡醒,小心地问:“怎么了?” 姜瑾桃咬住唇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以及……慌乱中暴露的恐惧。 她垂下眼眸:“辞职信递给人事,不要给我。” 穆昭远声音发紧:“什么意思?” “你不就是要走吗?” 一句话耗尽姜瑾桃的心力,强撑的镇定有了破裂。 “信……你还没看吧。我不是要跟你告别。”穆昭远唯恐语气不对惹她不快,“你在我面前,没说讨厌我,我是不会走的。” 穆昭远唇瓣张合,站在窗边,望向窗外一片白茫,在心里,将未说出口的话补全: “就算是讨厌,也不会走。” 不过就是当一缕游魂,在暗中觊觎。 做情人的末位而已。 一个身影闯入眼帘,他目光冷了些。 “那好端端地写什么信?” 听筒那头传来她的声音,穆昭远收回目光,恢复到方才平和的音调: “因为……写信是我想给你的,最高程度的重视。” “有些话我说不清楚。见到你,我总是语无伦次,情绪上头。” 姜瑾桃闻言,惊涛骇浪归于平静,扯了下唇角:“还算有点自知之明。信我抽空看,挂了。” “好。” 放下电话,穆昭远的目光重新追上那个人影。 他轻笑一声,推开窗户,一条极细的蓝色丝线,悄然缠住那人的手腕。 // 开完早会,姜瑾桃回到办公室,盯着桌上的信封看了半晌。 宛如看见一个定时炸弹一般。 不知道穆昭远会在里面跟她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情绪会不会因为这封信受到影响。 她最后将信放进了自己的手提包。 安瑶敲门进来,问她关于公司法务的事。 “缺人的话,招就好了。”姜瑾桃与她对上视线,“还是问我有没有推荐啊?” “是啦。”安瑶绕到她身后,“你上次推荐的那财务总监不错啊,你大学同学还是不一样啊。” 姜瑾桃笑笑,只说:“法律方面的我不认识谁啊。” “没事,那就招吧,我一会儿告诉人事,让他们尽快招。”安瑶见姜瑾桃桌上空空如也,调侃中带了些谴责的意味,“你又开始了,人小穆不给你送早餐你自己不会吃啊。” “都到吃中饭的点了,吃什么早餐。尤其是你,一个早会开到现在。”姜瑾桃一边谴责她会开得长,一边挑选着中午的餐厅。 最终还是去了公司对面的西餐厅。 刚出公司大门,姜瑾桃把围巾裹紧了些,就见言恺在马路对面等红灯,远远地冲她招手。 出于礼貌,她招手回应,即刻想要调转方向。 不巧,绿灯亮起,言恺快步跑了过来。 “瑾桃,一起吃顿饭吗?” 雪片落在他剪裁得体的黑西装上,他表盘上的钻闪得姜瑾桃闭了闭眼。 姜瑾桃委婉道:“不太方便,公司一会儿还有事。” “没事,按你方便的来,你有事你先走也行。” 姜瑾桃心里生出些懒怠,也觉着自己这张嘴说不过眼前这位律师,点了头,领着他去餐厅。 殊不知,马路对面,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两人。 雪落在头顶,厚厚一层,而他浑然不觉。 87. 信件 靠窗的座位上,姜瑾桃和言恺相对而坐。 姜瑾桃低头,慢条斯理地用着餐具切割牛排,作倾听状。 “这里的天气你还适应吗?” “嗯。”姜瑾桃点头。 “你可是南方人,当时离开X城后,怎么突然想来这里?” “来看雪,这里挺有冬天的感觉的。”她随便找了一个理由敷衍。 “你不是不喜欢雪吗?” 姜瑾桃眉心一跳,这才抬眸看向他。 “你看,你都不记得了。”言恺笑得温和,身体微微前倾,用回忆的语气说,“我们当时聊起过的,我邀请你去滑雪,你说你不想去,说不喜欢雪。” 姜瑾桃用微笑掩饰尴尬,叉起一块牛排塞进嘴里。 今天厨师做得不好,太老,有些嚼不动。 无法说话的时间里,对面的叙旧一刻没停。 “你还说,不喜欢太冷的东西,不喜欢冬天。” 外面的风雪大了些。 一缕熟悉的气息飘入鼻间,乱飘的思绪被她收回,她扭头往旁边看去。 隔了一张桌子,那人一身黑色风衣,身上的雪粒还未化干净。 餐桌上方的灯光恰到好处地打在他高挺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坐着,修长的手指抚过菜单脊侧,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真的在认真挑选。 姜瑾桃莫名地去盯他的唇瓣。 “瑾桃。” “嗯,然后呢?”姜瑾桃有些心虚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言恺。 言恺笑了笑,眼神温柔许多,也不恼,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我刚才问,你前些日子是不是生病了?” “你怎么知道的?” “有一次路过医院,恰好看见你在医院的小花园散步。” 姜瑾桃有些心不在焉:“这么巧。” “就远远看了眼,见你在跟别人打电话,就没去打扰。” “啪——” 菜单合上的声音很重。 “就这些。”穆昭远的声音传来,似乎在咬牙切齿。 姜瑾桃目光未移,眼睫颤了颤,莫名想笑。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的声音很响,姜瑾桃眉心微蹙。 “言恺——” 她握住叉子的手一顿。 坏了。 没等她有所防备,手腕就被大手攥着,猛地被拉起。 她对上一束森寒的目光。 程庭烨盯着她,冷笑。 “姜瑾桃,我看你过得很滋润啊,一个两个三个的……” 呵呵。 姜瑾桃没觉得滋润,只觉得煎熬。 你们一个两个三个的。 “程总怎么又过来了?”姜瑾桃皮笑肉不笑地问。 程庭烨的目光未在她身上过多停留,迅速注意到坐在一旁极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穆昭远。 “你倒是什么类型的都喜欢。” 姜瑾桃:“……” 她甩开程庭烨的手,定了定神,道:“请你别来干涉我的生活。” 程庭烨眼神嘲讽:“你对你自己负责吗?” “反正我不需要对你负责。”姜瑾桃轻笑。 气氛僵持,姜瑾桃站在原地,重新强调:“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请你不要打扰我和我身边的人。” “是,我们之间结束了。你跟言恺呢?你们还一直有联系,说不准是他把你的心从我身上抢走的呢。”程庭烨上前一步,姜瑾桃不得不后退,靠上座椅扶手。 “程庭烨。”言恺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法院里,我想我已经跟你的委托人聊得明白了。” “你觊觎她的事情,聊得明白吗?” “她有选择的自由,你们从前并不是夫妻。” “上学的时候,你没勾引过她吗?” “如果正常交流被叫做是勾引,那我真庆幸她做出了明智的选择,选择跟你分手!” “你——” 姜瑾桃正为此事头大,一直温热的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怀里拉。 雪松的香气染了满身。 穆昭远没给另外两人半点眼神,只望着姜瑾桃,低声询问:“要走吗?” “嗯。”姜瑾桃应着,唇角弯了弯。 “那就走。”他脸颊紧绷,淡漠的目光扫过剑拔弩张地两人,“借过。” “你站住!”程庭烨恼羞成怒,大手就要去攥穆昭远的衣领。 穆昭远侧身闪开,眉峰微压,单手攥住他的手臂,往旁边一甩。 程庭烨一个没站稳,身子重重撞在墙上,椅子被带翻,一瞬间,整个餐厅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 “手下败将。”穆昭远嗤笑一声,神色冰冷,“上次还没打够?” “一介莽夫。” 穆昭远显然没理,垂眸,方才的冷漠烟消云散,轻声对姜瑾桃道:“我们走。” 手腕被攥着,两人脚步未停。 雪片拍在脸上,精致的西餐厅被两人甩在身后。 面前,他的背影如小山。 一种隐秘的刺激与愉悦泛起,在心上酥麻。 可以毫无顾忌地逃开,可以鲁莽地打破言语上的桎梏。 问题解决了吗?没有。 但姜瑾桃觉得雀跃,恍惚又回到那段着手远逃的日子。 自由的风,灌满胸腔。 当穆昭远停下脚步时,她还未从中缓过神来。 浅淡的笑容挂在唇角。 对上穆昭远心事重重的眼睛时,姜瑾桃敛了笑,仰头,慢悠悠地讨伐:“把我带走,然后呢?” “不知道。”他低头道。 姜瑾桃扯着唇角笑:“撂挑子走了,没想过后果吗?” “能有什么后果?”穆昭远抬眸看她,语气中带着醋劲,“你真在乎他们,才会有你说的后果。” 这倒是真的。 “你自己也不想待在那种处境。”穆昭远垂在身侧的手蜷紧,闷闷道,“那我为什么不能是带你逃离的人?” 雪下落的速度似乎慢了些。 姜瑾桃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些过往的温存,挤走她的怨恨和较劲想法。 面前,穆昭远抬起头,眉心微蹙:“既然他们都发现不了你的难堪,那我为什么不能是第一顺位?” 姜瑾桃勾唇笑着,好整以暇地打量着面前无能为力又急不可耐的穆昭远。 还是忍不住开口:“你木头来的。” “我不是!”几乎是下意识反驳了,又急又慌。 姜瑾桃咬住唇瓣,才勉强不笑,过后很快恢复到平静状态,抬了抬下巴:“你把我午饭搅黄了,赔我。” 至于穆昭远是否有将“赔我”曲解为“陪我”,姜瑾桃不太在意,毕竟…… 这两个都是她的真心话。 // 姜瑾桃刚回到办公室,正要着手处理手头的工作,就见一条消息发来。 【穆昭远:你看了信吗?】 姜瑾桃心虚地瞥了一眼被她放在包里的信封。 【姜瑾桃:还没。】 等了一会儿,他的消息发来。 【穆昭远:……】 【穆昭远:有时间陪老同学吃饭,没时间看我的信吗?(?í?ì?)】 姜瑾桃手指一顿。 这个表情是…… 被这个委屈的表情击中,姜瑾桃抱着手机,又把消息读了好几遍。 在撒娇。 在撒娇吗?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想穆昭远当面跟自己说这话的神态。 唇角不自觉上扬。 【姜瑾桃:晚上看。给你写读后感。】 【穆昭远:好吧。】 会不会太严肃了? 姜瑾桃垂眸沉思片刻,指尖点上表情包那栏。 【姜瑾桃:摸头.jpg】 听见手机一震,穆昭远心里一紧,如临大敌地捧起手机,以为是不好的消息。 点开,却面对着一个可爱的摸头表情包。 他唇角不禁沁出笑意。 // 回到家中,仰面躺在床上。 暖黄色的灯光下,姜瑾桃抱着这封信,指尖落在封口处。 他要说什么呢? 又是说那些,她讨厌的身份悬殊、职业前景、社会舆论。 那些牵绊住他的诸多障碍。 指尖用力,她撕开信封,取出信件。 一张纸,正反面都写满了字,掉落在她胸口。 纸张和墨水的气息慢慢弥散开,带着种最原始的郑重,最质朴的诚恳。 她展开信纸。 瑾桃: 展信佳。 你对我说的话,我认真地想了一夜。我想我们之间的矛盾,只是对“爱”这个字理解上的偏差。你眼中的爱,是平等的,是包容的,是陪伴更是支持,是细水长流的安稳。我知道,这是爱最温和最理想的呈现方式,是大多数人对爱的理解。这种爱,写在大多数人的经历中,写在大街上来往的情侣中,写 在无数文学作品中。 可是,对不起,我暂时没有学会这种爱。 我……其实并不会爱人,也不会把握好爱的力度。你的气话里,说我没有成为好一个人,觉得我太疯狂,我想根本原因就在此。 我懊恼,我想改正,我不想总跟你争吵,总让你哭泣,可在你面前,我总觉得,不奉上一切,就是辜负了你的喜欢。 我好像从来没跟你剖白过对你的心思。所以今天,我想跟你说开来。在清月湾的那段日子,刚开始你感受到的爱,是我有意克制,是我小心试探后的感情。我不敢奉上太多,怕我们沦陷其中,所以那时,你不会觉得我太疯狂。可生命的沙漏从未停止,我急于在生命结束之前向你奉上所有,向你索取所有,你开始不适应,开始害怕我。我早该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的爱,早该用更温和的方式跟你坦白,而不是猝然离去将你伤害。 和你在一起的平静日子,在我脑中其实已经没有那么清晰了。以这种方式重生以后,精灵的记忆会越来越浅,我已经有些忘了我们的相处模式,只记得分离那天,爱的浓烈和锋利。 你总说我不顾及自己,把你看得那么重,把自己看得那么轻贱。可你不知道,在最想离开世界的时刻,我一头撞向的不是死亡,是你温暖的怀抱;我迎来的不是伤人的斥责,而是你温和的商量;我要面对的不是小偷和罪人的身份,而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一个有价值的人。没有你,我感受不到人间的温暖,我看不到外面的世界,我不会有今天世俗上的任何成就。以人的身份长大的穆昭远,和你不只是清月湾那不到六个月的羁绊,是长达十四年的牵挂。 你是我的精神支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港湾。是我在最难的那段日子,把名字写满草稿纸的人;是我在最高兴的日子,用信件分享感受的对象;是我在最想放弃生命的时候,拼命证明价值和能力的人。 你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牵扯着我的心,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考核。我知道我把你看得太重要了,重要到我的心都快要扭曲了,压力山大。又因为精灵的经历,克制不住和情爱相关的弊病。 你的气话轻而易举地将我这些年来的努力击碎,将我寻觅的意义击碎。我说我幼稚和愚蠢,我找不到我这些年来努力成为人的价值;你说我疯狂不考虑自己,我找不到思念和认可的痕迹。 我可以是你考虑的末位,可你永远是我人生的首位。 吃掉一整块芒果蛋糕的时候,我在想,我的第二次生命是你亲手给予我的,那么将生命还给你,不该是理所当然的吗?就像当年做精灵的时候那样,得不到你的思念和认可就会面临死亡。那现在作为人,这条规则扎根在我心里,也是生效的。 可你好像不喜欢。 你喜欢的那种平淡温馨,我总觉得,会辜负你。你本来就该拥有最好的、最浓烈的、最专一的爱情,哪怕我可能不是陪你到人生尽头的人,这份爱,我也该完完整整地给你。 可爱是两个人的事,爱也不是人生的全部。 道理太多,刻在脑中,我都清楚,只是不会实践。 教会我如何爱人的,只有你和我的母亲。和你的经历太短,和母亲的经历是更长的。那种舍弃生命也要相护的爱,才是我更切身感受到的。而其伴随的痛苦,也是我切身感受到的。 我想要改变的。 我不想再让你难受。 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适应你的温暖?再给我一些机会,让我学会爱人? 既然超出你预期的付出不能被称□□,那我可以学着把控付出的上限;既然把你放在首位的心理会让我们都有压力,那我可以学着爱自己。 既然你没有提出分手,我是不是可以认为……我暂时,是你考虑的首位。 我不清楚你是否是觉得我说的那些要退出这段关系的话是不够爱你,但我今天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在理解社会规则和伦理之前,我先将你放在首位。你的悲喜、你的理想、你的欲望……你的一切,胜过世间其他事物,包括我们之间的情感关系、我对你的爱甚至是我的生命。 我不是总觉自卑,总想退出,总是疯狂,只是想一切按你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这是我对和你重逢以来,所有行为的解释。 这封信没有逻辑,没有理智,没有伪装。 因为我发现,面对你,我不会用人类的克制和体面,去为真心作半分遮掩。 我永远,都是你的小精灵。 我永远,都是为你而来。 穆昭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