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真千金后》 1. 周二小姐归家 夜色如墨,月华似练。 幽静泛冷的银光倾洒在前方不知照往何处,霜寒侵入骨髓,女郎身上衣裳单薄却丝毫不觉冷,血气上涌只有对逃亡成功的急切与渴望。 柳絮似的雪自上空而下纷飞,一座伶俜小庙隐现。 女郎从曹宅逃出来实在是筋疲力尽,她走向小庙推开掉了漆的朱门。 迈入庙中,庙内布满灰尘,角檐被蜘蛛网占领,昔日的贡盘翻到在地,蜡烛东倒西歪,显然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庙宇。 女郎抬起头,威严圣神的佛撞入眼帘。 佛依旧悲悯地看着来人,只是没有香火供奉早就失去了生气,整个庙中充斥着死气。 她巡睃四周找寻可以躲藏之处,好不容易逃出来若是被那群人发现她藏身在庙中,到时候抓回去得不偿失。 不多时她注意到佛像下的底座是空的,那可以藏人。 她视线瞟过贡台上约四寸的铁烛台,留了个心眼以防万一将烛台一同带入底座。 女郎刚钻进去掩藏好,门突然被人暴力推开,她心里猛地一跳。 几个壮实的男人闯进来,在庙里寻找一番无果,偏偏为首的男人火眼金睛在底座处看到了与其颜色近似的一小片衣角。 “老大,兄弟们都看过了,没见到那位娘子的踪影。此处看着也无处可躲。” 为首的男人点头,“方圆十里只有这有座庙可以藏人,她一个姑娘家跑到现在不是在庙里,定然就在不远的地方。这样,我在这再找找,你们继续在附近找。不管是死是活需得给少爷一个交代。” 他是少爷的心腹,众人都听他的离开庙宇往别处寻人。 在逼囧的空间里,女郎有些心闷气短,刚才的话她都听到了。 前面的脚步声是在朝外走,但现在的… 是在朝她的方向来。 女郎听不见声音但这种情况任谁都能猜到感觉到,也察觉到自己的衣裳露了一截在外头,没有扯进来,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此时扯进来便是多此一举、画蛇添足罢了。 脚步声极轻,像羽毛落在地上无声无息,他好像害怕惊到什么似的。 她的心怦怦乱跳,如此幽谧的环境犹如滚滚天雷在耳边,此刻有些庆幸方才拿了烛台进来。 右手背在身后紧握烛台,左手放在身前,静静等待。 不用多久,男人果然发现了她。男人拉着她的左臂一把将她扯出来:“你可让我好找,这么多女人你是最费力的。” 女郎看准他的太阳穴,抡起烛台重力砸去,就算是神仙也经不住如此重创。 男人顿时就站不稳倒在地上,手中的灯掉落,屋内瞬间黯然泰半,他如砧板上的鱼一般挣扎,指着她:“你…” 女郎转过身来,冷眼睨他,居高临下看着他,眼里盛满恨意。她拔下簪子,缓缓移步到男人面前,蹲下身子高高举起发簪。 男人意识到她要做什么,面露惊恐之色,想要逃可有心无力,此刻如何都是待宰的羔羊。 簪尖一点寒光划过优美的弧线,直奔男人心脏。 男人呜咽两下便没了动静,血液浸透衣衫蔓延仿若美艳的海棠花。 这一刻女郎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畅快,终于把这个祸害给除了,也算是为月娘报了仇。 下一瞬,恐惧感攀爬上升至心头,她拔出簪子往后退几步。 手中沾了人命,她开始后怕。 女郎缓了好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抬眼又见佛像。 佛看到方才发生的一切,它似乎在责怪她胆敢在神佛前藐视生灵,她凝视一息毫无波澜移开视线,看向外面。 雪愈下愈大,变成鹅毛般大小,树枝、路面、荒庙屋顶都铺满了雪,世间一片虚白。 * 岸边柳条垂入江水中,江面净如明镜,倒映着碧空白云,燕子划过飞往西南方向。 吴江周二小姐周兰失踪了,家里报了官找了两个月也不见人。周老夫人因此急火攻心病了一场,将养半月才好转。 周宅坐落在城西南边,朱门绿柳,粉墙黛瓦,门两侧立着两只石狮子好不气派。 石阶前不知何时站着位女郎,她穿着素色襦裙,能看出不是什么名贵的布料但盛在干净利落,她提裙拾阶而上敲响了周宅大门。 门房听见动静,打开门开出一点缝隙,探出头来,见到眼前的女子纳罕道:“二小姐?!” 他赶快跑往老夫人院里,边跑边喊:“老夫人,二小姐回来了,二小姐回来了!” 两位姨娘正在房里侍奉老夫人,老夫人许久无法得知孙女境况心情郁闷。 赵姨娘:“兰儿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什么事的,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一边的王姨娘随言:“是啊,身子要紧。” 周老夫人拢眉:“这么久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我怎么能心安呐。” 这时外头似乎有人在喊,不久老太太房里的梁嬷嬷进来,面露喜色:“老夫人,二姑娘回来了!” 赵姨娘连忙招呼:“快,快去铺子把主君、大郎君喊回来,让碧桃去带二姑娘到这来,厨房那边备好吃食。” 周家正室早些年病重离开了人世,留下一对儿女。家主没有再娶妻,家里没有主母终归不成事,周老太太觉着赵姨娘品行端正便让她管理府中事物。 王姨娘见状道:“把芳儿也喊来。” 梁嬷嬷得了令命人去红倚园、溪园喊三小姐和碧桃,自己去厨房吩咐仆人准备吃食。 赵姨娘含笑:“兰儿回来了,您这下心可以放肚子里了。” 老夫人两个月以来头次出现笑容。 碧桃往大门去的时候,小姐已经进来了,几个月不见她有些恍神。 “姑娘总算回来了,老夫人这段时日寝食难安,还病了一场。” 宜歌不管不顾疾步去祖母院子,她对周宅再熟悉不过,穿过厅堂、曲廊、水榭来到浔园。 周雁芳刚到不久,此刻站在王小娘旁侧。 宜歌进来直往周老夫人面前去,伏在她腿边,泪水滂沱道:“祖母,孙女让您担心了。” 老夫人眼含泪光,一下一下抚摸她的脑袋,“平安回家就好。” 祖孙一时难舍难分,两人哭了好一会。 老夫人捧起孙女的脸,仔仔细细看着,心疼道:“怎么瘦了这么多啊我的兰儿,这是在外头遭了多少罪。” 宜歌不想让老人家担心,笑着说:“祖母不要忧心,孙女多吃点就胖回来了。” 周雁芳上前,泫然欲泣:“二姐姐,妹妹可是许久未见你了。从前与姐姐会有些矛盾,姐姐让着我,我却总是不依不饶,分离两个月才知从前的那些矛盾都不算什么。这些时日妹妹可担心二姐姐了。” 宜歌抿唇蹙眉:“这两个月我时刻想念家里,想着就算是死了也要和家人团聚。” 周雁芳问:“二姐姐到底是怎么了,家里找不到官府也找不到。” “那日我返家途中遇到了贼人,我逃出来身上没剩下多少钱一路是走回吴江的。”宜歌回想起来都后怕。 老夫人听了询问她身上可有伤,要去请郎中来,宜歌道:“孙女命大,身上没什么伤不用请郎中来了。” 周雁芳担忧道:“没什么伤那就是有伤,二姐姐这都什么时候了就别怕祖母担心了。” 宜歌没办法,本来想瞒着的,伸出手无奈道:“身上的都是些皮肉伤,早都好全了,只有手上的伤最严重。” 她一双手裹着白布,周老夫人见了不免心疼,伸出手颤颤摸上去,力道亲柔生怕引发疼痛让她遭罪。 周雁芳讶然,她的二姐姐最擅女红,平日视自己的那双手为珍宝,如今成了这幅模样,“如此这般那就更要请大夫来看看了,二姐姐一个人想来受伤时也没有处理好伤口。” 宜歌颔首,对赵小娘道:“晚些让大夫来我的溪园吧,我不想让祖母见到。” 赵小娘点头。周老夫人听这话心里酸痛,她失踪两个月归家心里却总想着怎么才能不让祖母担心,实在是令人心痛。 门外婢女进来说是家主和大郎君回来了。 须臾,门帘掀开,先进来的是家主周佯,随后是大郎君周佚。 碧桃注意力一下就被吸引过来,抬眼见到周佚脸颊浮起一团浅红,她不敢多看很快又垂眸低头。 宜歌视线漫不经心掠过她,将她方才对周佚的反应尽收眼底。 父兄见她看着完好无损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问了几句话,知道她是遭到贼人才会有此一劫,说要报上县衙,让县衙一定把贼人抓住,就地正法。 周雁芳心里发虚,极力压住慌张,平静道:“二姐姐你还记得那伙贼人长什么样吗?若能记得官府也能早些将他们绳之以法。” 宜歌掀开眼皮直视她,她眼底淬了冰似的,寒意凛然。 周雁芳一颤,这一刻她觉得二姐姐变了,不似从前的二姐姐,不过转瞬间二姐姐又变回原来温婉小意的模样,她松了口气也许是自己想太多。 宜歌叹气,无力道:“不是不记得,是压根就没机会看到他们的样貌。” 周雁芳替姐姐不平,语气颇有恨意:“真是便宜了那些贼人了!让他们多过了几天好日子。” 铺子里还有事,周佯和周佚和老夫人告别,对宜歌说几句安抚的话便离开浔园。 厨房做好了山茱萸粥,婢子端到宜歌面前,梁嬷嬷道:“厨房来不及做,二姑娘先喝碗粥垫垫肚子。” 蓝柚花瓣碗盛满了山茱萸粥,正冒着热气。宜歌浅尝一口,不是只有寡淡的清水米粥味,粥是黏稠而酸甜的。 也的确是饿了,宜歌很快就吃完,随后婢子递来手拍给她擦嘴。 两位姨娘和一对姊 妹在浔园待了会便各自回自己的院里。 周二小姐的院子在周宅西边,因有一条小溪经流故名溪园。 院子如故,正房前栽着颗桃花树,现下桃花已然盛开,再过些日子便要挤满枝头了。 卧房八角桌上放有几副绣品,除放在上方的一副其余都是完工了的。宜歌轻轻抚摸还未完成的牡丹图,她不敢用力,似乎它是琉璃做的,一个不慎就会碎。 还差一片花瓣就是一朵完整的牡丹,可即便牡丹是残缺的,依旧栩栩如生,放在外边能引来蝴蝶采蜜。 碧桃以为她是因为手受了伤,暂时无法拿起绣针,心中惆怅,安慰道:“姑娘不必难过,姑娘的手很快就会好的。” 宜歌点点头,道:“我有些累想睡一会。” 碧桃手贴腹部福身退出卧房。 到了申时三刻,学堂散学,周家最小的孩子周明听闻二姐姐回来赶着去溪园。 宜歌睡了一觉醒来听见窗外有喊‘姐姐’的声音,她下榻支开窗牖便看见周明。 周明是赵姨娘生的,今年八岁,上头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和二姐姐关系最好,他也最喜欢二姐姐。 他一见到她就笑呵呵的,眼眸明亮,“二姐姐,我回来时看见厨房做了海棠醉月酥,姐姐许久未吃定是念着的。” 宜歌心田一热,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接过递来的海棠醉月酥,吃到嘴里又甜又腻,她吃不惯,眉梢不可察的皱了一下,最后面色无常吃完。 周明手里还有海棠醉月酥,他自个也在吃,见姐姐吃完又递来,宜歌抬头看日头知道时辰不早了,说:“快要吃晚饭了,我不吃了,你也少吃些,小心长蛀牙。” 周明很听二姐姐的话,说不吃了便把糕点收起来。 医馆的郎中早就来了只是那时二小姐在睡觉,碧桃也不好进去打扰,郎中便等了一会,这时碧桃进来见人已经醒了便领着郎中进来。 郎中正拆开宜歌手上的布,周明凑过来看,她怕吓着小孩子让周明转过身去不要看。 白布完全拆开后露出可怖的伤口,碧桃都倒吸凉气还好没让周明看到这样的景象。 郎中:“姑娘,谁给你处理的伤口啊,怎么成了这样,再晚些请郎中伤口就要化脓了。” 随后郎中给宜歌重新清理创面而后上药包扎,末了叮嘱:“纱布一日三换,早中晚各一次,注意饮食清淡。” 碧桃送郎中出去回来途中,周雁芳问:“碧桃,二姐姐手上的伤怎么样?很严重吗?” 碧桃:“回三姑娘,挺严重的,郎中说再晚些伤口就要化脓了。” 周雁芳眼珠子转了转:“这样啊,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戌时分,老夫人让大家都去浔园吃晚饭。 一家人围成一桌,十几道菜摆着,因兰儿手上的伤,周老夫人特意吩咐今晚的膳食要比平常清淡。 吃到一半,周佯询问周明的课业,周明道:“爹爹,这一旬的课业已经写完了。” 周佯很满意儿子的表现,学堂课业一旬布置一回,明哥儿完成得不错还剩了两天。 老夫人问:“明哥儿在学堂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趣事说与祖母听?” 周明摇头一个劲的吃饭,赵姨娘往他碗里夹他爱吃的菜,笑道:“读了一天的书,明儿想是饿着了,回来的时候还吃了几块糕点呢。” 周家如今就指望着明哥儿读书挣个功名,明哥儿念书刻苦是件好事,周佯心里头也高兴。 吃完晚饭众人在浔园陪老夫人说说话就各自散伙。 宜歌出了浔园见碧桃杵着不动,循着她的视线望去,是周佚的身影,提醒道:“碧桃,你看什么呢?” 碧桃听到二姑娘喊,连忙回头低眉:“没什么…姑娘咱们快回溪园吧。” 周雁芳没回红倚园待着自己姨娘的荷园里,她思来想去总觉得二姐姐有哪里不对劲,王姨娘看女儿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你坐着别转来转去的了。” 周雁芳在王小娘旁边坐下,老神在在道:“小娘,您不觉得二姐姐变了吗?” 王姨娘没心思和她打哑谜,“有话直说。” 周雁芳附在她耳边道:“我觉得二姐姐不是真的二姐姐,是假冒的。” 王姨娘瞪圆了眼,捂住她的嘴:“这话可不兴乱说,你有证据吗?” 周雁芳掰开她的手,嘟囔:“没有证据,我自个猜的。” 王姨娘有些恼,揪了她的手臂,面提耳命道:“活生生的一个人在那,好不容易回来了,你没证据就如此揣度,老夫人知道了肯定罚你。” 周雁芳吃疼轻呼,眉梢拢起:“知道了,又没和其他人说。” 王姨娘没多说什么,外面天色已晚,道:“快回你自个园里,都及笄的姑娘了怎么还是不懂规矩。” 周雁芳“哦”了一声回红倚园去了。 2. 寿礼 周何两家的主君曾经是同窗,只是周佯半路弃去笔墨从商了,何丘明则是科举高中后任排岸司转运使,一官一商身份有了差别但两人友谊犹在,有意延续这份交情早早许诺的婚事也没有作废。 自周兰回来那日,何绩就听到风声当即便要上门探望,但何母吕氏拘着不让去要他好好在家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何绩熬夜写完了第二日随母亲去往周府。 “今日天色晦暗,雨——” 宜歌清晨起来听见报晓声,推开窗牖一股清凉的空气钻进来,雨不大却绵密细长,庭中绿植在雨雾中被晕染开,看不太真切,像是在梦境中一般。 天气微凉,宜歌水红色半袖衫外还套了件团花纹的对襟直袖长衣。穿戴好往周老夫人的浔园去,不多时粱嬷嬷道:“老夫人,吕夫人何公子来了,说是来探望二姑娘。” 一刻后,便见吕夫人何绩前后进来,吕夫人笑吟吟寒暄:“老夫人许久不见。” 周老夫人其实对于何家今日才来略有不满,但人来了且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就没说什么,脸上亦是挂着笑。 吕夫人看见宜歌,熟络道:“兰儿怎么样?还好吧。” 宜歌颔首,声音温柔似绵绵春雨:“多谢夫人关心,我很好。” 何绩从进来开始眼神就黏在她身上,在他看来兰妹妹可不想很好的样子,瘦了许多也不知究竟吃了多少苦头才归家。 王姨娘偏头看女儿,扯了扯雁芳的衣袖,压低声调:“你收着点心思。” 动了情的人总会不受控制,有时抑制不住内心,也会做出一些愚不可及的蠢事。 周雁芳经姨娘提点反应过来,连忙收回目光看向别处。 吕夫人和周老夫人开始捞家常,小辈们坐不住便出来了。 终于有机会和心上人说上话了,何绩肉眼可见的激动,见了兰儿清癯的脸庞转而代替的是心疼,“兰妹妹…你受苦了。” 宜歌打着青色的油纸伞隔着雨帘与他对望,他眼里的情意如织,思念如潮。她眼眸清明,淡然微笑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能回家受点苦不算什么。” 经历一番磨难的兰妹妹变得更坚韧了。何绩犹豫一番,有些不好意思:“这两个月我时时刻刻都在担心你,念着你。” 说完他耳尖泛红,内心狂跳不止。 他更想表达的是对她的思念,是时时刻刻都在念着你。当他知晓她归家后真的恨不得立刻飞到周府来。 巨石落入湖水本应掀起浩浪,可湖面风平浪静,宜歌点头言笑晏晏:“我也想你。” 仅仅四个字,令何绩想丢掉雨伞冲上去紧紧拥住她,但礼节约束着他克制住了。 何府的婢子来喊说是夫人要回府了,他不好在周府久待,只能依依不舍离开。 他转身走时恰好与周雁芳堪堪而过,她停下来但他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周雁芳立在雨幕中,看着何绩离去的身影直到完全消失,都久久不肯迈动步子。 他与二姐姐是青梅竹马,那与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周何两家交好,小孩子小时候都是一块玩耍的,后来渐渐长大了,明显与二姐姐更亲密都不理会自己了。 周雁芳刚转身便与宜歌对视,宜歌走过来,眉间拢着忧虑:“三妹妹你怎么了?看着魂不守舍的,连伞都打不好了。” 周雁芳这才发觉肩头湿了一半,她轻拍自己的脑袋,“哎呀,瞧我,刚才见着一只狸花猫,一个眨眼就不见了,眼睛往草丛里找,也没觉得肩膀处湿了。二姐姐,我先回红倚园换衣裳。天这样凉,姐姐也快快回溪园吧。” 宜歌“嗯”了一声,往溪园走。 浔园这边吕夫人刚走不久,王姨娘先走了,赵姨娘还留在屋内,她打一开始就察觉老夫人不甚高兴,奉盏茶在老夫人面前,“老夫人好像不高兴。” 老夫人吃了口茶,看来当初决定赵姨娘来管家是对的,她心思很是细腻,“昨天,兰儿回来后就让人去何府知会了一声,我理解吕大娘子看中儿子的仕途,也不是非要当天就来探望兰儿。” “毕竟兰儿也需要好好休息,可连送封信来表示对兰儿的关怀也没空么?” 赵姨娘听明白了,何家有怠慢之心,“老夫人是觉得吕夫人对这门婚事有不满之心。” 老夫人点点头,“我就怕出幺蛾子,对兰儿不利。” 赵姨娘:“若成婚前出幺蛾子倒也是好事,免得二姑娘嫁进去受委屈。” 这话说的登对,老夫人心里有退婚的想法,只是凭着两家的关系不能无缘无故退亲。罢了看情况吧,老夫人摆摆手示意自己要睡会,赵姨娘便起身离开了。 周雁芳回红倚园的时候,王姨娘也在。王姨娘拉着她进屋关起门,她不甚清楚姨娘要做什么,问:“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王姨娘指着她的眼睛,怒道,“你这双眼珠子就差黏在人家身上了,生怕别人看不出来是吧。” 周雁芳执拗:“我喜欢他,我又没错。” “你…你这孩子,你以后是要嫁人的啊,难不成嫁了别的郎君还要念着他不成?”王姨娘知道她的性子,又苦口婆心劝,“那何公子心里根本没有你啊,听娘的放下吧,不然对你来说也是煎熬。” 雁芳不想同她争辩,“知道了,总得让我想想吧,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王姨娘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到这时才看见她一边湿了的肩头,“好,你能听进为娘的话就好。你快去换件干的衣裳,莫要着凉。” 到了夜里宜歌要沐浴,婢子们提水进来往浴桶里倒,倒满后散些花瓣在上面。 本来昨天回来就应该洗个澡的,但是昨天刚回家太疲累,晚上换完药早早就歇下了。 她卸了脸上的妆容,拆去发簪,秾丽的墨发倾泻下来垂至腰际,碧桃给她梳发,千万青丝躺在手中没有以前有光泽了,变得粗糙许多。 碧桃想想,小姐两个月在外吃不好睡不好的,哪有心思去护理头发,自然而然发质就没有先前好了。 宜歌褪了最后一件衣裳进入浴桶里,热气袅袅,花香馥郁,她从未洗过这么舒畅的澡。雨还在下,比白天更猛烈,能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碧桃将宜歌的头发撩出来,放在浴桶外,就在撩开的一瞬间,碧桃看见后颈下方有一枚小小的梅花状胎记。 她心中疑窦丛生,自己贴身侍奉在小姐身边五年,清清楚楚记得小姐身上没有胎记。 眼前这个人当真是周二小姐吗?这世间竟然有人长得分毫不差,就连眉间的那点红痣都是一样的。 若不是二小姐,如何会对府内情况了如指掌? 宜歌感知碧桃迟迟没有动作,出声:“碧桃?” 听见她喊,碧桃回过神来,“姑娘,巾栉上沾了些污渍,婢子去拿条新的。” 隔着三折半透纱屏风,宜歌的绢帛叠放在矮凳上,视线朦胧不知上头究竟有无污渍,她目光垂覆,静静地看着浮在水上的花瓣。 须臾间,碧桃拿了条新的巾栉回来,宜歌却出浴并且穿好了里衣。碧桃将巾栉搭在手臂,“水还热着呢,姑娘怎么就出来了。” 宜歌坐到梳妆台前,擦完头发将巾栉展开含笑道:“我看过了巾栉没有污渍,你说的污渍其实就是上面的点状纹样而已,在烛火下容易辨认不清,是你看错了。” 碧桃忽然感觉脊背发凉,声音微颤:“是婢子眼花了。” 宜歌看向铜镜中的碧桃,温声:“都拿过来了也没有必要再还回去,正好将头发擦得干一些。” * 连着下了两日的雨,碧空如洗,云朵白胜雪,但街巷的青石板还是湿漉漉的,一滴残留的雨水沿着叶脉落下。 周雁芳:“二姐姐,你手还没好全吧,着急出来买绣样做什么。” “那也不至于一点都动不了了,总不能荒废了”宜歌道,“正好也去锦华绣坊看看有什么新鲜的,这两日听闻她家新出的绣品精妙绝伦,我也想看看。” 周雁芳心里一直矛盾,面前的这位好二姐姐无论样貌、秉性和喜好皆与从前一般,可她总觉得奇怪,说变了又说不清哪里变了。 在一旁的碧桃又何尝不是如此,那日看见二娘子后颈下方的梅花状胎记,心里就一直记着这事,她仔细反复想了许久确认并没有看错,待到再次侍奉小姐沐浴时又神奇地凭空消失了。 三人行,一对主仆,一对姊妹,各怀心思。 周宅离锦华绣坊不远,没多久便道了。铺门前展示了两幅绣品,梁柱上缠绕着万紫千红,光是这门面哪怕是路过都会想进去瞧两眼。 铺子里多数是年轻的姑娘,湘绣、蜀绣、苏绣皆各有所长。 三人在一层逛了一圈,宜歌要往二层去,碧桃自然跟着。锦华绣坊还做裁衣的生意,绣娘们的技艺用在衣裳上也能多份收入,雁芳看上了一件短衫,在和老板核对尺寸没有跟着上二楼。 二楼左侧窗棂大开,正对着一家客栈,宜歌走过去往窗外瞧了瞧。 碧桃不知她在看什么,问:“姑娘在看什么?” 宜歌将一缕发撩至耳后:“倘若这不是绣坊而是酒楼,此处倒是请友人畅饮吃喝的好地方。” 碧桃也往窗外看了看,视野开阔,却如她所说。 三人回去的时候,见一位大约十三四岁的女孩,孤零零的一个人,衣衫褴褛,宜歌见了怜惜上前问:“阿妹 ,你怎么一个在这,爹娘呢。” 小女孩眼眶瞬间红了,豆大的眼泪啪嗒往下砸,“我…我的爹娘前年腊月里就没了…” 宜歌心如刀绞,小小年纪双亲就不在了,拉她的手:“那你来我家里做我的婢女吧,怎么样?你愿意吗?” 雁芳觉得这个小女孩出现得蹊跷,有阻拦之意:“二姐姐,可不能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宜歌当然不会听她的,没有了爹娘,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在这世间何其艰难,“三妹妹,你看看她身上,衣裳没一处好的,鞋也是破的还湿了泰半,我实在是无法坐视不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周雁芳哪里好再说什么,“姐姐要带就带吧。” 宜歌温柔地问女孩:“阿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揩去泪水,道:“三娘,爹娘一直都是这么喊我的。” “三娘…”宜歌觉得不妥,不能三娘三娘地喊,想了想,“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叫鸢儿怎么样?” 女孩点头“嗯”了一声,便起身跟在宜歌后面。 宜歌让鸢儿洗干净换了身干净衣裳,将人领到浔园带到老夫人面前,说了事情的首尾,“祖母,孙女想着让鸢儿跟在身边侍奉,她年纪小我想着多照应她。” 老夫人凡是都依着她:“兰儿有善心,多个和心意的婢子在你身旁也好。” 宜歌示意鸢儿谢过老夫人后在房里陪着老夫人,说起今日在锦华绣坊看到的绣品,将其描绘得惟妙惟肖,老夫人听了觉得好似那些在绣布上的花草动物活过来就在眼前一般。 她没在浔园待太久,出来后与鸢儿说:“鸢儿,我是行二,你以后喊我二姑娘或者姑娘就好。今日和我一起的是我的三妹妹。” 看了眼碧桃,“这是碧桃,她资历要比你久,喊声姐姐也不为过。” 鸢儿转向碧桃,态度恭敬:“碧桃姐姐。” 碧桃也礼貌笑着回应了她。 用完中饭宜歌在花圃里转悠,绕过一架葡萄藤前面就是月洞门,跨过月洞门往东侧能见到一张大理石圆桌。 今日学堂照例休假,周明此时正坐在桌前,背对着她埋头不晓得在干嘛。 宜歌坐到周明对面,见他苦思冥想,又看见他画的墨水画,道:“这是怎么了呀,小脸皱巴巴的。” 周明抬眼见是二姐姐,眸光一亮复又黯淡下来,“祖母还有五日就要过七十大寿了,我想着该送什么礼物给祖母好让祖母高兴高兴。” 宜歌眼波流转,指尖轻触画纸,“你是打算画一幅画给祖母吗?” 周明咬着笔头,带着期待问:“二姐姐你说祖母会喜欢吗?总觉得不论如何画都不合我的心意。” 宜歌起身走到他旁边,仔细观摩他的画作,画的是双鹤延年图,只是笔法稚嫩,鹤的神韵不够精准,不过对于一个八岁的小孩来说已经很不错了,“画得很好啊。这送礼物讲究一个情意,只有你有心那你的礼就比泰山还重,祖母会喜欢的。” 周明那颗漂浮不定的心落到实处,他决定就将这幅双鹤延年图当做给祖母的贺寿礼了。 晚间一家人吃完晚饭,铺子里的人力送来从扬州来的发饰,“家主和大郎君忙着应酬今夜要晚些回来。这些是从扬州运来吴江的,都是最时兴的样式,本来应该早就送来只是铺子里忙才耽搁了。” 漆匣先承到了老夫人面前,老夫人如今也没这个心思了便直接让赵姨娘和王姨娘来挑选,两位姨娘挑完后就是府中的小姐了。 宜歌没有先选,谦让道:“妹妹先选吧。” 雁芳推辞:“长幼有序,还是二姐姐先挑。” 姐妹俩谁也不肯先挑,让来让去怕是到天亮也没给结果,老夫人索性做主:“芳儿你二姐姐有心谦让,你就先挑了吧。” 祖母发话不得不从,雁芳挑了一支金绣羽鸣春簪,宜歌挑了个淡雅点的天蓝琉璃钿。 溪园和红倚园挨得近,宜歌与雁芳一道回去。 月洒清辉,树影婆娑,彼时微风习习,吹起宜歌束在胸前碧落色的发带。雁芳无意间问起:“二姐姐,祖母快要过生辰了,你想好送什么给祖母贺寿了么?” 夜空繁星,一双杏眼皓瀚明亮又深不可测,她对宜歌的怀疑从未停歇过。 倘若亲爱的二姐姐真是假冒的,那她一定不会知道祖母的生辰是何日,更遑论准备寿礼。 雁芳看着她,好似要将她看穿,看看这幅拥有和二姐姐一样皮囊之下的真面目。 宜歌愣了一下,略微慌张道:“我…还没想好给祖母什么寿礼呢,三妹妹你呢?” “秘密。”雁芳笑道,“二姐姐可要快些呀,不然就来不及了。” 3. 败露 雁芳说完这话便转身走了,碧桃瞥见鸢儿略微慌张的神情,心中忖度。 回到溪园,宜歌体谅碧桃今夜换成鸢儿守夜。 碧桃福身退下阖上门。 屋内已经灭了烛火幽暗一片,只有一束淡淡的月光投进来,鸢儿眉峰碧聚:“姐姐,我们…” 宜歌捂住她的嘴,软言细语:“不要害怕,一切有我。切记,你只是被周二娘子在街边捡回来的婢女,鸢儿,仅此而已。” 鸢儿被喂了颗定心丸,内心的惶恐消除泰半。 女郎望向浮动的灰尘,开口:“快睡吧,明天去趟字画铺。” 次日,宜歌带着鸢儿去了南街的字画铺,这条街人游如织很是繁华热闹。 她在字画铺买了幅百花献寿图,出来后没走几步被一位行色匆匆的小厮撞到,她手中的画掉落在地上,不过有匣子装着并无损。 小厮捡起匣子递给素兰,抱有歉意道:“这位娘子抱歉实在是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宜歌颔首:“无妨。” 小厮再次行礼以示歉意便直奔前方的一辆马车走。 字画铺前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马车,车身通体都是黑的,不见颜色。 这时车帘被风吹飘起,一抹亮色撞入,谢濯余光只瞥见那碧落色的衣角。 站在车前的小厮是他的得力仆从五福,五福道:“郎君,蜀地的货搞定了。” 谢濯不咸不淡“嗯”了一声,想起适才听见的响声,问五福:“方才是怎么了?” 五福知晓他在问什么,答道:“也没什么,是小的不慎撞到了一位娘子。” 谢濯放下布帘退身隐入马车内。 * 宜歌还没回,雁芳让自己的婢女将碧桃喊到红倚园来。 碧桃跟着婢女来到三娘子的卧房,只见三娘子背后垫着软枕,身子半依靠着矮几。外面的光经过冰裂纹窗透进来,光束如水纹般涌动。 雁芳正在点茶,见她来首先没有理会,碧桃站了好一会才听见三娘子道:“二姐姐回来后你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碧桃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那日看到的梅花状胎记,手心贴腹道:“二小姐回来的次日,婢子侍奉她洗澡的时候,看见…她后颈下方有块胎记。” “婢子在二小姐跟前五年,清楚的记得二小姐身上是没有胎记的。” 雁芳掀开眼皮看向她,黛眉上挑。 果然,回来的是个冒牌货。 但佩服她的胆色,竟然敢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冒充二姐姐。 世间真是无奇不有,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长相分厘不差。 是假的最好不过,这样有些事也不必大费周章了。 雁芳突然心情大好,连语气里对都是难以掩饰的喜悦:“这样啊,也就是说二姐姐不是二姐姐咯。” 她眼波流转,示意碧桃上前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量说话。碧桃恭耳倾听,听完三小姐的计划,碧桃眼睛都睁大了。 碧桃颇有些为难:“三姑娘这…” 雁芳见她不愿意,柳眉倒竖:“怎么?不乐意。”又循循善诱道,“你可想好了,你不是喜欢大哥哥么,只要你再肯这一回,我就帮你,实现你的愿望。” 碧桃心中还是有所犹豫的,一是此事有风险,假如回来的是假二娘子,想来也不是吃素的。二是二娘子待自己不薄,上次答应为三娘子做事后就有些后悔。可是…自己不过一介奴婢想谋划个好前程又有什么错处呢…… 谁又想生来就是贱籍,谁不想一生衣食无忧。 碧桃内心经过一番斗争,道:“倒也不是…二小姐身上的胎记婢子也就只看见过一回,兴许是婢子眼瞎看错了呢,您的计划风险太大了。” 雁芳认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不以为意道:“这你就别管了,我心里有数。到时候你只需要说出该说的话就成。” 碧桃出来后恰逢二娘子从前方拐角处出来,鸢儿则是立在旁侧,手里拿着檀木的匣,她疾步上前:“小姐回来了。” 此处是去往溪园和红倚园的分叉口,往右的一条小道便是通往红倚园,宜歌问:“你去了红倚园?” 碧桃微怔,以为自己脚步够快,宜歌很快道:“三妹妹找我?” “是,三小姐问婢子您去了何处要看看您先前绣的牡丹。”碧桃颔首低眉道。 宜歌看了她一眼目光移开,嘴角噙着温和的笑:“这样啊。哎,三妹妹也是,何必如此见外。你现在就去我房里拿了去送到三妹妹手里。” 碧桃福身道了声是,而后转身去溪园了。 * 周老夫人六十大寿这日卫何两家来给老太太贺寿,除此之外周家还宴请了与自家生意往来密切的商客。 卫沅君是卫家的四娘子,现下正与周家大公子议亲,她此回是跟着母亲来的。 她热情地拉着素兰的手:“二娘子许久不见。” 宜歌回了句“许久不见”,两人便开始寒暄起来。 那厢何绩方迈入周家大门两双眼睛便只顾着找某个人的身影,衣香鬓影,红飞翠舞中,他一眼望见了她。 衣袂飘展飞也似的就到了女郎身旁,他没有看见贮立在游廊的雁芳,她今日穿得一身鲜亮,宛如一朵开在耀日下牡丹花,见他迫不及待走向二姐姐心中不免失落。 即便早就该料到。 何绩朝卫沅君朝揖礼,卫沅君不便再打扰两人便回了礼走了。 宜歌偏头对上他沉甸甸的目光,何绩亲柔唤她:“兰妹妹。” 该如何去迎接这份深沉的爱呢,她不知道,因为她清楚的明白这份爱不属于她,于她而言何绩是陌生的也是可能导致暴露的因素之一。 宜歌“嗯”了一声,何绩对于她的冷淡其实有所察觉,但是他不在乎,觉得一切都是情有可原,是那样的经历让她的性格有所改变。 何绩首先提出:“我们一同散散步吧。” 宜歌点头同意,于是两人漫步在百花丛中,花瓣时不时被两人的衣摆抚动。 这一路何绩与她说起许多少时的事情,在她看来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孩童时两个孩子之间的玩乐,何绩却无比留恋,将与“她”在一起的时光视为珍宝,说话时笑容如沐春风。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面湖前,湖面波光潋滟,一眼望过去好似有人往上洒了碎金,岸边柳树垂条尾端没入水中,与水中倒影衔接。 何绩停下脚步指向湖边:“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一块玩,到了夏天这里长满了荷花,我去采差点掉湖里了。” 记得?这些她怎么会记得,可还是想了措辞,正当素兰要开口时,碧桃跑过来:“小姐,前头的戏要开始了,老夫人叫婢子来喊您过去。” 周宅北边的院子的有出占地阔绰的空地,栽了诸多珍贵花草,而且还有一个极长的游廊,正好空地搭戏台,游廊当作看台。 宜歌过去的时候戏快要开演了。 雁芳的位置在她的左侧,见二姐姐来,道:“二姐姐可算来了,晚些来就要赶不上这出好戏了。” “好戏?”宜歌提裙坐下,“这么说三妹妹是早先就看过了。” 雁芳嘴角轻扬:“不是我看过,是我适才听见有人说这戏啊跌宕起伏,甚是有趣。” 游廊两柱间挂了朱红色的罗纱,其随风飘荡堪堪抵达宜歌的眼下,清丽的面容被遮挡在迷蒙的纱账中,只露出一双杏圆又微微上翘的眼。宜歌以袖掩唇:“听三妹妹这么说,我倒是更迫不及待想看一看,听一听这部戏了。” 前方戏台的帷幕拉开,首先出场的是一位花旦,乌发云鬓用群青色发带裹着…… 鸢儿越看正在演绎的戏越觉得不对劲,戏台上的一切有些像阿姐的经历…她猝然生出恍惚感,好似在梦中,她从始至终只是个看客。 台上发生了什么与她无关,台上那个经历酷似阿姐的花旦遇到难处她也无能为力。 这种感觉就像捞水中的月,明明近在眼前实则远在天边,任凭怎么捞都捞不着,只有干着急的份。 宜歌自然也能察觉到,这场戏是有人特意给她看的。 是谁不言而喻,如此大费周章只怕不只是请伶人唱这么一出戏那么简单。 真正的好戏应该还在后头。 假扮千金的花旦下场并不好,鸢儿不由生出隐忧,目光投向阿姐,阿姐正悠悠摇着扇子,神情平静似水,并不觉得戏剧就是在映射她。 阿姐如此冷静,加上有过上一回的经验,当妹妹的总不能拖后腿,毕竟她们如今不只是骨肉至亲还是同盟。 雁芳意有所指地问:“二姐姐觉着这戏唱得怎么样?妹妹没夸大吧。” 周遭响起一片掌声,是宾客对伶人的欣赏和赞誉,宜歌待到掌声渐歇道:“引人入胜。也果真与三妹妹说的一样。” 雁芳对于她的安之泰若有些愕然,转念一想,不过是穷途末路之徒强装镇定罢了,这会心里指不定有多慌张呢。 可惜还只是前戏而已。 周老夫人的寿宴一直到了傍晚才散,朱红大门前车马络绎不绝都是来接自家主君和大娘子回府的。婢子小厮们正在收拾残局,卫沅君与众人道别就上马车回家去了。 残阳斜照,宅内暖融融的拢着一层橘光,两道身影立在怪树下,檀郎谢女,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何绩缱绻不舍道:“兰妹妹,我走了。” 宜歌微笑颔首,他有意逗留和她多待一会,但身后有人在催才不得不挪动步子离开,他只恨时间过得太快不能与她久待一些,又恨时间过得太慢太慢,不能早些与她成亲。 今儿老夫人生辰,周佯和周佚都在家,晚间一家子去浔园吃饭。 晚饭点丰乐楼的菜肴,是老夫人喜爱吃的那家酒楼。 待一家子来齐趁着还未开饭的空隙,众人将准备的寿礼拿出来送到老夫人面前。 等家里长辈长兄献礼后,宜歌命婢子将百花献寿图展开,微微屈膝:“孙女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原本是想亲自绣一张百花图献与祖母的,只是孙女手受了伤不甚便利,还望祖母见谅。” 老夫人笑得眼角皱纹堆起:“什么见谅不见谅的,你有这个心就好。” 雁芳送了自己亲自调的香,老夫人打开香盒闻了闻什么也没说,只让梁嬷嬷收好。 她本以为祖母会像夸奖二姐姐那样夸她,哪里想到祖母没有任何表示,心中有些怅然,而旁边的王姨娘也根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 明哥儿送的是亲笔画的双鹤图。 老夫人欣慰道:“我们明儿画技进步了不少。” 这时,丰乐楼的伙计送来了饭菜,婢女接过为主子布菜。 丰乐楼的伙计走后,送来的菜似乎少了一道,雁芳让贴身婢女明春去一趟丰乐楼问问是怎么回事。 不一会来了位年四旬姓康的妇人,康娘子往桌上一瞧再看看手里的单子,道:“的确是少了一道,实在对不住,这样好的日子坏了老夫人的兴致,我这就回去和掌柜的说一声给补上。” 康娘子抬眼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大惊:“云娘?你怎的在这?” 4. 化解 宜歌掀眼不动声色地看向康娘子。 满屋子的人都不解,云娘?这妇人说的是二娘子? 雁芳掠过一眼宜歌道:“你认错人了吧,她不是什么云娘。” “不,不可能认错的。我自己的孩子怎么会认错呢。”康娘子言辞凿凿,不疑有他,她走到宜歌面前,眸中闪着泪光,“云娘,你…娘找了你许久,你怎么会在这啊。” 演技当真是出神入化,令人都差点信以为真。 宜歌蹙眉,困惑道:“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老夫人脸色暗沉下来,好好的生辰这是闹那一出。赵姨娘立马道:“哪里来的糊涂妇人乱认人,还不把人送出去!” 赵姨娘对老夫人道:“老夫人莫生气,她兴许是寻女心切,脑袋糊涂了才错认了兰儿。” 几个婢子上前拉妇人,雁芳朝碧桃使眼色,碧桃心下明了,连忙上前双膝跪地,颤颤巍巍道:“老夫人,婢子有一事要说。” 碧桃看了看宜歌又看向那妇人,“二小姐回来的时候婢子侍奉二娘子洗浴,婢子…婢子发现、发现二小姐后颈下方有块胎记,可…二小姐身上是没有胎记的。” 此言一出屋内沉默了一瞬,只有烛台上烛火忽明忽暗,明明灭灭。 雁芳指着碧桃怒声呵斥:“碧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老夫人,主君,婢子万不敢扯谎啊。”碧桃以额触地。 康娘子出声:“不会错的,春娘后颈下方就有一块胎记。”她又问碧桃,“这位姑娘,你看到的是不是一块梅花状的胎记。” 碧桃抬眼看向老夫人颔首。 老夫人脸色黑沉下来,一向慈爱和蔼的形象顿时消散。 宜歌身上有没有胎记,除了父亲祖母贴身婢女其他人或许不知晓,但此时老夫人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若回来的二娘子身上有胎记,那就是假的可… 屋内气氛压抑犹如有乌云密布,赵姨娘半信半疑:“可…这长得一模一样,就连眉间的红痣都是一样的。”她转向对康娘子道:“你的女儿云娘眉间也生来就有红痣?” 康娘子还来不及开口,王小娘道:“这世上稀奇的事多了,血缘不同却样貌一样算不得什么。” 她忽然想起今日看的戏,不经意道:“今天那部戏倒和家里这一遭有些如出一辙的意思。” 此话一出,屋内氛围更加诡谲莫测。 康娘子走到宜歌身侧,语气羞愧不已:“你这孩子怎么做这样的事!家里不知道有多担心你,你呢,你跑来假冒人家府里的千金,你、你!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德行败坏的女儿!” 还真是如歌如泣,宜歌始终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态。 她屈礼道:“祖母,兰儿是真是假一探便知,那就看看我身上究竟有无胎记。” 雁芳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胎记可以用脂粉盖住,可脂粉是可以卸净的,她难道真以为凭借这点小伎俩就可以瞒天过海? 老夫人点头让梁嬷嬷带着宜歌去耳房查看身上的胎记。 耳房内,梁嬷嬷颔首:“二小姐得罪了。” 几个婢子上前将素兰的上衣褪至腰际,众人一看后背上什么都没有。 梁嬷嬷命人去取了皂角来,春寒料峭不如寒冬但还是冷的,宜歌感觉背上一片凉意,肩膀冻的瑟瑟发抖,手脚都是冰凉的。 皂角沾了水往她背上擦,并未见碧桃所说的胎记,随后婢子侍奉穿好衣,还备好了汤婆子给她取暖用。 不一会,宜歌掀帘回到主屋,随后梁嬷嬷还有几个婢子一行人进来,梁嬷嬷在老夫人跟前道:“老夫人,查看了没有胎记。” 老夫人神色缓和,倒是雁芳纳罕看向宜歌,这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会没有? 她问梁嬷嬷:“嬷嬷,可过皂角了,真的没有?” 梁嬷嬷:“回三小姐,用皂角反复擦拭几遍却是没有。” 雁芳的反应让赵姨娘看出端倪,她直接对妇人道:“说!是谁收买了你,让你来无端生事,祸害我们家姑娘的!” 康娘子此刻追悔莫及,紧紧攥着衣裳的手指发白,当初就不应该贪那几两银子,也不至于弄得这般田地,得罪周家这样的殷实人家哪里能有好果子吃。 “还不说?”赵姨娘摆手,“本想着你说了就不必要闹到官府去,不曾想你不愿意说既如此那就让县衙撬开你的嘴巴!” 一听要闹到官府面前去害怕的不仅是康娘子,雁芳也在所难免,银钱可抵不住刑具的残忍。 赵姨娘不会真是闹到官府去,只是吓一吓康娘子罢了,这事还是不要广为人知自己关起门来处理了为好。 康娘子禁不住吓,将事情首尾一轱辘全说出来:“是三天前有个丫鬟来找我,给我六两银子让我今日以丰乐楼的名义进府假扮贵府二小姐的母亲。” 三天前…这个时间未免太巧合了,赵姨娘记得再往前一天,芳儿问过她老夫人生辰那日的晚饭是不是还由丰乐楼做好送来。 她喊了各院婢女到浔园来,要她指认。康娘子在一群十五六岁的婢女身上巡睃,最后目光却锁定在雁芳身旁的婢子明春。 “是她!”她指着明春道,“那日就是她来南巷找的我,除了银钱还给了我一张画像,我这才知道贵府二小姐长什么模样。” 雁芳抿唇不说话,明春旋即跪下,很是坦荡道:“还望老夫人明查,婢子不曾做过这等事。” “你休要不认!”康娘子生怕她吃干抹净不认账,“三天前约莫巳时三刻你来南巷找的我,你交代好走后我听见旁边有人问时辰。” 赵姨娘又差人去问了门房,门房说三天前巳时一刻的时候的确看见明春出去了,她走的时候袖口不小心掉了东西出来,只是不知道是什么。 经过多方验证事情已经明朗,赵姨娘把康娘子打发走后,一家子聚在屋里没有一丝温情。雁芳跪在老夫人面前,老夫人闭目不看她显然被气得不轻。 沉默已久的周佯阴沉着脸:“来人,上家法!” 王姨娘未料到这一出好戏是她的女儿一手策划,芳儿是该受罚,也到底心疼女儿:“主君,不可啊!芳姐儿这身子骨受不住啊。” 她又去拉老夫人衣袂央求道:“老夫人…” 老夫人睁开眼,雁芳就跪在面前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掉。 十几板子打下去身上肯定见血,恐怕半条命都没了,轻易放过又对不住兰儿。 老夫人声音冷硬似有叹息:“今夜去祠堂跪着,天不亮不准起来,跪完自己每日在房里抄写《论语》千遍,吵完拿来给我看,半个月除了抄《论语》哪都不准去。这两个丫鬟你来处理。我乏了,都回去吧。” 今日出这档子事,老夫人也没胃口用晚膳这就要去睡下,周佯劝得老母进食再睡,赵姨娘忙不迭吩咐厨房去准备清淡的粥食来。 赵姨娘发落了碧桃和明春,众人都散了各自回房她还留着浔园侍奉老夫人。 夜色浓重,凉意渐起,宜歌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婢子在前头打着泛着黄光的琉璃灯。 “兰儿。”宜歌听见身后有人喊,转过头去,原来是赵姨娘,“兰姐儿,今日这荒唐事你莫要放在心上,芳儿这是一时糊涂了。” 应是周老夫人怕姐妹之间生嫌隙,又担心今天的事一直横在姐妹心里久而久之成为一根倒刺,宜歌垂眸羽睫染上悲霜:“不会放在心上的,只是有些难过罢了。” 赵姨娘无言叹息一声,宜歌轻声问:“赵娘子,祖母怎么样?” “没事放心吧,此刻已经睡下了。” 赵姨娘问,“碧桃如今不在你院里伺候了,你身边也少个婢子,要不要我调一个机灵忠诚的丫鬟去你院里。” 宜歌:“多谢赵娘子,这就不用了。”赵小娘颔首。 说罢宜歌便转身回了溪园。 妆奁台前,宜歌一袭柔软的寝衣,手中摩挲着印有繁复花纹的小圆盒,其边缘划过一丝幽光,“还真是一分钱一分货。” 台上还有一盒是与手中这盒是一起买的,贵是贵了点但盛在效果出奇的好,遇水不化用皂角也无法卸去。 祠堂内雁芳跪得腿酸腰痛的,她想偷懒刚把身子侧过一点,正要坐下,被梁嬷嬷提醒:“三小姐,莫要偷懒。” 雁芳只得作罢,愣是跪了一整夜没有阖眼,大清早起身腿都是软的需要婢子搀扶着回红倚园。 本以为回了红倚园能够歇会,方在软榻上躺下,梁嬷嬷道:“三小姐,老夫人说了每日都要抄好《论语》以修身养性,抄好了要给老夫人看的。一天一百遍,小姐从现在起就要开始抄了,不然恐怕会抄不完。” 雁芳无可奈何只好到书案前执起笔开始抄《论语》。 她时而平静时而烦躁,根本静不下心来,卷纸上字迹也愈发潦草。 一整天几乎无休无止快到子时才勉强抄完,而后次日早晨起来又要继续抄,昨日抄的一部分被打回来,梁嬷嬷道:“三小姐,这些字迹潦草老夫人觉得您不够认真过于浮躁,不能算要重抄。” 雁芳更加绝望,抄写《论语》成了永无止境的事情,想要自暴自弃又不能只能耐着性子抄。 那厢碧桃和明春被发落到后厨当杂役,后厨可比不得在小姐院里,待遇差了千倍万倍。 碧桃这下欲哭无泪,在这还有什么机会见到郎君,更别提… 明春看出她心不在焉,边挑菜边道:“都来这了就别想着你心里的算盘了。” 碧桃心里无比后悔,若此刻有瓶后悔药她会毫不犹豫一整瓶喝下去,明摆着有风险的事真不该答应了三小姐,要不然也不会到后厨来,在二小姐身边至少见到郎君机率大一点。 但也不会因此放弃,总会有法子的。 见她半天没有反应,明春也就不再理会她蒙头干活。 宜歌的一双巧手差不多好全了,半个月来她都在溪园里看书识字亦或是习女红,闺房里有启蒙用的书籍,她重新拿出来在房里看,字认得大抵不差了就看些通俗易懂的诗集。 周明会来溪园和她一块坐在报厦底下,周明多数时候是在念书,宜歌则是有时在做针黹。 半个月过去,雁芳终于解了禁得以出来。半月不见日光,明晃晃的耀日差点刺瞎了眼,雁芳抬起手来堪堪挡住,一路去浔园问老夫人安。 周老夫人让她去和兰儿诚心道歉认错,免得姐妹俩有隔阂,雁芳照做去往溪园。 明哥儿早早去了学堂,宜歌坐着廊下针黹,雁芳瞥见绣帕上的绣样,道:“二姐姐生疏了。” 宜歌淡声:“任何本事都是台下十年功台上一瞬,时间久了不碰不练自然不如从前。” 她这话说的不错,毕竟失踪几个月死里逃生回来,期间哪里会有闲情逸致绣花,自然就生疏了。 雁芳半天都说不出对不住三个字来,要说到底有没有意识到错误也不一定。 况且她心中怀疑犹在。 雁芳静默会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溪园。 * 流光似流水,很快到了暮春时节,天也暖了,宜歌看着院里的桃树花谢花飞,阖府的樱红杏黄都凋零不再花团锦簇,却也生机盎然。 卫沅君与周佚议亲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两家想着商榷定下婚期,因此老夫人做东借着风和日丽的天气在江边设宴,也邀请何家过来,正好也商量孙女与何公子的婚事。 5. 婚期 吕夫人收到周老夫人的请帖时,适逢在外办差的何丘明已经归家。 时下仕的地位远远高于商,对于何家而言聘一个商女进府无有任何益处,夫妇俩其实早就有了退婚的心思。 只总是在意外头的评价,吴江有头有脸的人家皆知晓两家渊源,无缘无故退婚怕是会落口实,况且自家儿子对周二小姐痴情,不断了他的念想也不成,也有些念及这么多年的交情在,故而一直没有向周家提起退婚的事。 吕夫人看中了娘家的表侄女。原是这样打算的,先接表侄女来吴江家里住一段时间,少男少女正是怀春的时候,又是住在同一屋檐下难免会没有连理,而后寻个合适的时机把婚退了。 周老夫人请帖是什么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就是要商榷定下婚期。 吕夫人觉得不能再耽搁,去信娘家。 她娘家离吴江不远,不过一日的路程,她的表侄女便来了吴江。 吕夫人喊了何绩去河渡口,何绩问:“怎么突然要去渡口?” “没什么,就是去接一个人。”吕夫人道,“你同我去就是了。” 到了渡口,只见船夫划动舢板船悠悠靠岸,舱内走出一位端丽冠绝的女子,她柔声喊了吕夫人一声表姑。 吕夫人显然很喜爱她,拉着她的手道:“坐了一天的船累了吧,快和表姑回府。” “绩儿这是你表妹,叫褚桃。”吕夫人又道。 褚桃先行礼,声音如微风拂过一般:“表哥。” 空中浮动着怪异的气氛,何绩剑眉不可察的蹙了一下,抿唇回礼。 他心中疑惑,好好的,这位表妹怎么会来吴江呢。 * 周家设宴那天方才入夏,这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几叶扁舟悠悠漂浮在河面上。 先来的是卫家主母朱夫人和卫沅君,赵姨娘连忙招呼两人:“朱夫人和卫四娘子来了,快坐。” 卫沅君抬眼望见不远处玉树临风的周佚,周佚目光也与她相碰,两人短暂相对,今日设宴是为何事都心知肚明,卫沅君有些赪面,而周佚也红了耳尖。 朱夫人问候周老夫人:“老夫人近来身子如何?” 老夫人笑道:“好,很好。” “我也略懂些面相,老夫人容光焕发,气色甚佳,是福禄之相。”朱夫人看了眼女儿,“想来今后我们两家能和和美美,家中产业也能蒸蒸日上。” 这话中听,老夫人听了心里头高兴,朱夫人又道:“几日不见二娘子出落得越发水灵了,何公子真是好福气能娶你为妻。” 宜歌颔首微笑,“朱夫人谬赞了。” 说起何家,这会都还没来,周老夫人对上回的便有不满,此次何家赴宴又迟到也不知是有意的还是真有什么事耽搁了,还好朱夫人为人热情和老夫人聊得来,两人便聊起家常事,因此老夫人心中那股怒意也沉下去不少。 忽而有人撩起帐子,众人看过去原来是吕夫人和何公子。 何公子身穿白襕衫,头戴儒巾,他是读书人,经过墨香的浸润,儒雅与少年意气浑然天成,又像是薄雾中的绿野苍翠,清爽磊落。 只是… 身后怎么还多了位貌美如花的娘子? “实在是抱歉,我来得迟了。”吕夫人欠声道,她执起酒杯,“我先自罚一杯。” 随后将褚桃带到目前,“这是我的表侄女,前几日来的吴江投奔我。哎,也是个可怜孩子,我到底是她姑姑不能不管。” “小姑娘独身来吴江,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在家也只与我有些亲缘。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怕她不习惯,所以今天就带了过来,我也方便照料,还望老夫人莫要介怀。” “当然不会。”老夫人道。 这要如何介怀,真介怀了不就成了她心胸狭隘了么,连个小姑娘都容不下。 明眼人都能看出端倪来,朱夫人想着,这周二小姐与何公子的婚事怕是成不了了。 何绩其实也不明白母亲为何非要带表妹来,既然是表亲就在府中好好住着即可,家里还敢亏待了不成。 只是见到心上人,他也不去想这事了,心里只有他的兰妹妹。 褚桃坐在吕夫人旁边。平白无故跟着夫人来又是表亲,雁芳不是三岁孩童亦能察觉其中有暗流涌动,吕大夫人与褚娘子相处甚欢,她心里烦躁不安,手中的丝绢都要被绞烂了。 在帐子里待久了闷得慌,宜歌禀了老夫人出去透口气。 沿着河边走,宜歌思忖着。 吕夫人有意将表侄女许配给何公子,周老夫人似乎也对何家早有不满,那是不是…… “兰妹妹。”低醇的声音裹着风送来。 不及宜歌转身,何绩便出现在她面前。 河边有许多售卖物什的小摊,何绩拉着她往其中一个摊子前,摊主见是一对俊男靓女,也能猜出两人是一对有情人,“两位想要什么样式的簪子?” 何绩挑了个银簪,簪身是雕花的工艺,簪头上嵌着晶莹剔透的水蓝色的宝石。 宜歌来不及拒绝,何绩倾身在她发髻上寻合适的空处戴上。 河道并不宽,拱桥连接对岸鳞次栉比的房屋,一座三层高的楼宇屹立其中,二楼的窗牖大开着也恰好正对着河的另一边。 谢濯往窗外瞥了一眼,只见歪脖子树旁,女郎着群青色短衫和月白色百迭裙,上浓下淡不会觉得突兀,反而撞出别样的光彩。 看不清女郎究竟长什么样的容貌,她的容颜模糊、迷蒙。 厢房内香猊烟袅,谢濯对面坐着位中年男子,钱掌柜对谢濯的大方颇为纳罕,不敢相信怕是其中有诈,疑忧道:“谢大公子果真愿意将那蜀地的货以贱价售卖与我?” 他急需这批来自蜀地的货,对于他的警惕也在意料之中,谢濯放下茶盏,凤眸轻扬,声音冷漠:“怎么,怕我算计你?” 就这么坦然说了出来,钱掌柜反倒相信他不带算计,是甘心自愿的,只是商人到底是讲利益,他不是算计他,那就是另有别的交易,“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你也是商人,知晓我急需蜀地的货完全可以借机大赚一笔,可你没有。谢大公子是否有别的条件?” 谢濯轻笑一声,和聪明人交易就是更轻松,他啜口茶,道:“我要你联合其他商户往丰泽钱庄大额存钱,而后又全部提出,至于何时提取听我的令。你想要的货我还要别的路子可以得到,事成后我们可以长期合作。” 丰泽钱庄是一个月前开的,比不得两浙西路的票号多由郑氏家族经营,有权威的家族信誉,储户可以安心把钱财存入其下经营的钱庄,于是庄主采用一点二厘的高月利率吸引储户,而通常情况下钱庄月利率是零点八厘左右,至多不超过一厘。 这丰泽钱庄庄主姓施,钱掌柜见过是个生人,也不知晓是如何得罪了谢大公子,但此事对自己有益处也管不得其中原由,便答应了谢濯。 外人不清楚,只有谢濯知晓丰泽钱庄真正的主人另有其人,便是家中那个所谓的表叔。 开钱庄 最少也需要千两白银作为准备金,就凭表叔那个贪婪的性子怎么舍得掏出自己的钱,无非又是挪了谢家账上的银钱,他以为计高一筹能够满天过海,实则自作聪明。 如此行径,谢濯断不能容忍,不但要他的丰泽钱庄倒闭,还要他吐出原本就不属于他的钱来。 谢濯从酒楼出来,见五福似乎有话说扭扭捏捏的半天又不肯说,蹙眉道:“怎么了?” 五福伸出一枚香囊,不敢看他,低着头:“表姑娘给的。” 谢濯拧着眉,不耐烦:“扔了,以后她给的东西别送到我面前来。” * 宜歌同何绩一道回账中时,朱夫人和周老夫人商榷好了两家的大致婚期,就定在今岁十月,更具体的日子还要找术士算算,看一看十月那一天是良辰吉日。 周老夫人正要开口,吕夫人道:“老夫人,我儿与兰姑娘的婚事…我是这么打算的,绩儿就快要进京科举了,这个时候成婚…小两口新婚燕尔的,我怕他心思不在读书上。” 吕夫人试探性看了老夫人一眼,“婚期还是等绩儿科举后再商议。”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而是斩钉截铁的通知。 周老夫人沉默地睇她,“这样也好。我老婆子疼爱自个孙女,也想让兰儿在家多留些时日。” 吕夫人陪笑接着坐回席位。 婚期延期,何绩自是千般不愿意,他坐在母亲旁细声:“读书是我自己的事,和成没成婚有什么关系?母亲明明知晓我对兰妹妹的情意,如何不如遂了儿的愿早点娶了兰妹妹。” 吕夫人正色道:“此事听娘的,我还能害你不成。” 日落西山,火烧天际,时辰不早了。 残阳将地上的影子拉长拉细,上马车前何绩不忘与女郎说:“兰妹妹,你且再等等我,等我科举高中风风光光来迎娶你。” 后头的吕夫人催促道:“绩儿,时候不早了。” 何绩这才恋恋不舍转身离去,宜歌看着他衣袂飘飞的背影,微微感慨。 科举高中风风光光迎娶,倒是痴情一片,只是可惜。 那厢谢濯回到谢府,方跨入大门,就在游廊见到一位女郎。 尤淑真款步而来,谢濯往后退不想让其靠近是有意避开,她微怔不再往前,有些尴尬笑道:“表哥回来了。” 谢濯不言语转身往另一道游廊走了,尤淑真还欲跟着,五福拦住:“表小姐,大公子连日奔波劳碌就不劳您操心了,您就别跟着了。” 尤淑真想起让他送的香囊,问道:“表哥收下我送的香囊了么?” 五福犯难,说收了表小姐便会觉得大公子对她有意,心里会存有幻想,说没收,以表小姐的性子今后还会送,于是他道:“这真是不好意思,奴跟着大公子办事,整天忙忙碌碌的,您的香囊奴不甚弄丢了。” “表小姐还是莫要将东西让奴转交给大公子了,您耗费宝贵的时间做的东西,奴又容易弄丢这不是白白浪费您的时间么,奴可承担不起啊。” 其实尤淑真一开始是自己送的,但谢濯一次都没收过,甚至近不了他的身。五福不同常年跟在谢濯身边,比她更容易接近他,于是想着让五福转送。 没想到这厮如此粗心大意! 尤淑真怫然,见他态度诚恳,气也就消了泰半,“罢了罢了,你也不是有意的,既然你确实没法保证我的东西能送到表哥手中,那我再寻法子就是了。” 五福感恩戴德,躬身道:“谢表小姐体谅。” 6. 退婚 今日的事最难受的属雁芳,回来后她便躺着榻上辗转反侧,脑子里如同蚂蚁啮咬般麻乱。 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怎么就这么难呢,现在又来个什么劳什子表妹,她捶打枕头后觉得不够起来将瓷器也砸了。 屋外婢女听见动静进来,见到满地狼藉,“姑娘怎么了?” 雁芳烦躁不堪,语气不友善:“多事,滚出去!” 婢女不敢多言,讪讪退离。 浔园那边,老夫人脸色铁青,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气都缕不顺了。 赵小娘轻拍老夫人后背,替她顺顺气,再命人去煮了碗姜汤来,“老夫人当心身子,为这种人不值当。” 老夫人喝下热腾腾的姜汤缓和些许,而后差人去喊周佯回来。 不多时,周佯赶回家见母亲脸色不佳,“母亲这是怎么了?” 老夫人将今日之事全须全尾说了出来,说那何家事如何费劲心思拖延婚期又是如何故意膈应她,周佯听了神情复杂。 吕大娘子把表侄女接到吴江来,总不可能是她一意孤行,也就是说丘明也想和周家退婚。 老夫人下定决心道:“依我看咱们家和何家的婚事是成不了也不能成,兰姐儿嫁过去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找个合适的时机想法子把婚给退了,再给兰姐儿则个更好的人家。” 如今商业固然发达但朝廷还是更看重读书人,相比之下商户有诸多限制,总体地位不如仕。 老夫人总想着将兰姐儿配个书香门第,如此以后若是生下了男孩,官路也亨通些,说不定还能有个诰命,要是女儿婚姻门第上有更好更多的选择。 只是那些书香门第多是不愿意娶一个商户出身的娘子作新妇的,与何家的亲事还是因为两家主君少年时的情谊。 何家有怠慢之意老夫人也是隐忍着,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只要何家大郎今后高中了,又把兰姐儿放在心上,吕大娘子也不能如何。 但是,今日都挑衅到如此地步,老夫人能看出何绩的一片真心,只是他太过木讷了些也护不住兰姐儿,这门婚事自是要不得了。 周佯微叹,“既然如此,那就听母亲的,看看什么时候能把婚退了,儿子也替兰儿留意留意合适的郎君。” 雁芳将过去的事情忘得无影无踪,神不知鬼不觉来了溪园。 她的二姐姐倒是悠闲,此刻在抱厦底下针黹。 雁芳看到绣布,和上次想比二姐姐女红精进不少,雁芳愤愤:“朱大娘子也忒过分,那个什么表侄女,我看是把她当做未来儿媳妇了。 二姐姐应该看出来了吧,怎么一点都不在乎。” 她语气似有打抱不平,只是不知是为素兰还是自己。 素兰停下手中动作,抬眼看她:“自是看出来了,那我要怎么做呢,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要死要活茶饭不思?”就是天塌下来,她也会想办法活着,“况且朱大娘子中意褚娘子,我再怎么在乎也是无用的。” 雁芳:“二姐姐倒是豁达。” 可她没有这样的心境,她无法眼睁睁看着喜欢的另娶佳人。 雁芳在溪园待不了多久很快便回了红倚园。 * 钱掌柜如约往丰泽钱庄存了一大笔银钱,存的还是定期,丰泽山庄真正的话事人尤循迫不及待拿出其中一部分钱又去买了地契,可是没过几天钱掌柜突然要把钱都取出来。 丰泽钱庄的“庄主”知晓有些事是不该问的,他还是多问了一嘴,“钱掌柜不是存的定期么,怎么突然要全部取出来?这个时候取了利息…” 钱掌柜一副迫不得已的样子,“做生意嘛,难免会遇到点麻烦事。” 他这话说得委婉,施“庄主”也明白不再多问,将钱取出来给他。 只是数日后,不知从何处传出丰泽钱庄“资金断裂”“庄主要卷铺盖走人”的谣言,储户们听了也不管是真是假皆惶恐不已,要取出存在丰泽山庄的银钱来。 施“庄主”心里门清,钱庄根本没有足够的银钱兑给他们,只得尽心尽力安抚:“各位,你们听到的风声皆是谣传,我不就是这钱庄的庄主么,如今不是还在这,哪里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众人半性半疑,有人打头阵道:“诸位莫要信他的鬼话,钱庄里面都是我们的钱真有什么闪失,吃亏的还不是我们。谁知道他不是想暂时稳住我们,然后再跑了。” “姓施的,莫不是钱庄没有钱取给我们吧。” 涉及到钱的事就不是什么小事了,人群一下沸腾起来。 施“庄主”实在是招架不住,跑去寻尤循。酒楼、茶肆找遍了都找不到人,最后是在窑子里找到的。 尤循喝得烂醉,手里搂着位曼妙娘子,室内气氛糜烂至极。 正当他要进入极乐世界时,窑子里的龟奴过来说有位姓施的有十万火急的事找他。 尤循被扰了好兴致,脸色铁青,面颊却顶着酡红,实在是诡异又难看至极,他不悦道:“怎么了?能有什么火急的事非找我不可,难不成还能是钱庄就要活不了了?” 施“庄主”喃喃:“是…” 尤循猛然灵台一激灵,酒都醒了泰半,他瞪圆了眼,一把揪住施“庄主”的衣襟,厉声责问:“怎么回事?” 施“庄主”面露惶色,对他惧又寄有希望,“小的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近几日冒出些谣言,储户们听到忧心纷纷来要取出银钱来。无论小的如何解释安抚都没有用,小的也是心交力瘁没法子了才来找您拿主意。” 好好的钱庄怎么就出了这等事,尤循觉得一定是有人在故意害他,怒气奔腾,被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只是现下愤懑无用,还需得解决当前的困境。 他不会卷铺盖走人,因为还有目的没能达到,就算跑了那些储户联名一纸状书告到官府,他恐怕是要面临罚款和刑罚,想逃避这些就要一辈子带着妻女东躲西藏。 其中孰轻孰重他自然明白。 施“庄主”在旁边等着他的主意 ,尤循想了想忍痛做出决定,“去把那些宅子田产全部卖了。” 吴江水系发达河运通畅,而且朝廷下达了有关政策,今后来往吴江交易商人越来越多总得需要落脚的地,到那时房价会水涨船高。丰泽钱庄开后,尤循在城东侧买了宅子,就是想趁着屋价还不算太高大赚一笔。 他没想到钱庄会出岔子。 施“庄主”卖宅子的几日,发现有两处宅子有瑕疵,他没有多想应该是主子买来没有及时修缮,只是这座宅子的价格就远远不如之前了,因此他将所有宅子田产都卖了还是够不上储户们的银钱。 尤循回了趟谢府,他在外边厮混数日不曾回来,其妻许霞一回卧房便瞧见他在翻箱倒柜,直觉告诉她准没好事。 许霞攒眉蹙额,“你翻什么!” 尤循还什么都没翻到,就听见妻子的呵斥声,他转身笑眼开怀,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道:“夫人,你把钱放哪里了。” 几日不见人影,一回来就要钱,许霞心中不是滋味也不安,蹙眉:“你要钱做什么?” 她似乎不太乐意哪钱出来,尤循没了哄骗她的心情,态度冷硬堪称恶劣,“这你就别管了,拿出来给我。” 快二十年的夫妻了,连要钱做什么用都不愿意告诉她,许霞觉得他拿钱是不用在正处不愿给,“本来也没多少钱,有也不给你。” 尤循瞪了她一眼,并不想和她浪费时间,就直奔妆台翻她的妆奁。 许霞大惊失色想去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 尤循拿走了一成色极好的祖母绿手镯,许霞哭喊咒骂着,“你回来,你给我回来!我眼盲心瞎怎么嫁了你这么个王八蛋!” 祖母绿手镯在当铺当了个好价钱,如此窟窿才是勉强补上,储户们拿到了钱也不算失信,可经历一场风波尤循觉得钱庄是无法开下去了,便将丰泽山庄彻底关停。 事情结束后,谢愈临窗而坐,漫不经心望这那个曾经开着钱庄的地方。 这还只是刚刚开始。 * 何绩念书是极为用功的,常常在书房一待就是一天,说废寝忘食、悬梁刺股也不为过。 门忽然打开,何绩以为是母亲送吃食过来,却没想到会是褚桃。 何绩保持礼貌却不禁带着点不欢迎:“你来干什么?” 语气听着像是叨扰了他的清净,褚桃温声:“我只是进来送点吃食不会打扰表哥多久的。” 这就相当奇怪了,他们之间并不熟悉又有男女大防在,她突然来他的书房送吃食有种不可言说的意味在里头。 想是这么想,何绩仍然保持读书人应有的涵养,“多谢。” 褚桃出了书房走得远些了,朱大娘子问:“如何?绩儿什么态度。” “表哥对我翩翩有礼很有君子风范。”褚桃道,“只是我能感觉到表哥似乎不乐意我进去他的书房。” 这样的结果也是意料之中,朱大娘子拍拍她的手:“怪我太急,这事得慢慢来。” 7. 生辰 初五这天是周兰的生辰,再过三天便是雁芳的生辰。老夫人还是这么打算,干脆姐妹们俩一起过生辰,反正中间统共也没隔多少天。 雁芳心里委屈但不敢在祖母和父兄面前说什么,只能一个人在闺房里生闷气。 因为她生辰与二姐姐临近,小时候生辰便是在初五过,如今都及笄了还这样,久而久之没人记得她真正的生辰是在初八这天而非初五。 雁芳心中千万委屈都化作泪珠揉在被褥里,等被褥干了委屈好像就烟消云散,没有人会在乎她。 父兄从外地带了姐妹俩的生辰礼回来,先是送到溪园而后送到红倚园。 雁芳看了都是比较贵重工艺绝伦的物样,可惜不是她喜好的,皆是二姐姐会喜欢的精巧的簪子和玩意儿。 她不露喜色,情绪像是平淡的白开水。王姨娘倒是很是喜欢这些东西,金牡丹簪放在手心上沉甸甸的,湖水蓝色翡翠玉镯似山涧透明的溪水,清澈见底。 王姨娘见她没什么反应,道:“这是怎么了,大喜的日子怎么看着不高兴呢。” 雁芳扯出一抹笑,“高兴,怎么会不高兴呢。”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凝涩。王姨娘没察觉,拿了一支珍珠钗拉她做到梳妆台前,“来,娘给你戴上。” …… 王姨娘出来红倚园,看到几个婢女手中拖着匣子往溪园方向走。 她以为主君和大郎君还有东西没送完,待到兰儿后就再往溪园送,然而等了两刻并无有婢子像方才一样拖着匣子去红倚园。 周佯和周佚早几日就买好了生辰礼到家放在了库房里,待到初五这天再清点出来给家里俩个姑娘。府中中馈在姨娘手中,这事自然也是她负责。 莫不是姓赵的有意为之,区别对待兰儿和芳儿,王姨娘觉得不公跑去和赵姨娘理论。 月初了有许多事要安排,嬷嬷婢子们进进出出,忙碌万分,赵姨娘桌案上堆放了一叠账本。 她未曾想王姨娘会来,王姨娘素来同她不和,也算是“不速之客”吧。 王姨娘来势汹汹,“是不是还有东西没往芳儿那送。” 赵姨娘不知她为何如此气愤,心平气和温声道:“是…” 她居然就这么承认了,不等赵姨娘把话说完,王姨娘指着赵姨娘的鼻子道:“好啊你,芳儿好歹也是主君的女儿,你别以为你掌了府里的中馈就能为所欲为,明目张胆克扣芳儿的东西了。” 赵姨娘怔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王姨娘是误会她了。 赵姨娘虽不是名义上的主母,但也是掌握府中中馈的,如何能容忍王姨娘出言放肆,屋内的嬷嬷正要动作,赵姨娘先一步解释道:“你这是误会我了,我从来没有克扣芳儿的东西,该是她的一份不少。” 做人怎么能如此冠冕堂皇,行为和说出来的话大相庭径,王姨娘:“我呸!你也太厚脸皮了吧。” 旁边的嬷嬷没有赵姨娘那样的好脾气,直接怼她:“王娘子说话是要讲理的,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娘子克扣了三姑娘的东西,该不会是故意来找不痛快吧。” 嬷嬷的话似乎戳到了王姨娘的心思,一股羞耻感直冲脑门,王姨娘差点跳脚,“你别胡诌,我闲得发慌来这找不痛快。” “事出有因,你既然这么说了,那定是看见了听见了什么。”赵姨娘道,“你不妨说说缘何觉得我克扣了芳儿的东西。” 她态度还算好,王姨娘冷哼一声,道:“方才我从芳儿院里出来,看见几个婢子往溪园送东西,我等了许久都没见再送到红倚园来。这不是你克扣了是什么?” “这可真误会了,你看见的是何家郎君和卫四娘子送给兰儿的生辰礼,可不是我克扣了。”赵姨娘怕她不信,拿出礼单,“你看,这是礼单。倘若你还不信尽管去溪园看看,是不是和这礼单上的一样。” 闹了个大乌龙,王姨娘脸上青白变幻,嬷嬷本想请她离开莫要打扰自家娘子,这时库房那边的管事清点好一批送家中俩位姑娘的生辰礼,过来禀明:“娘子,库房清理好了。” 赵姨娘打开箱笼再清点一番确认无误,便唤了数个年岁较大的婢女,将东西送到溪园和红倚园。 “王娘子,您可看清楚了,我们娘子只是打开箱笼清点里头的东西是一个也没拿。”嬷嬷做出请的手势,“王娘子,我们娘子忙着呢,请吧,回您的荷园休息。” 在赵姨娘这给自己找了不痛快,王小娘又气又恼回了荷园。 那厢厨房亦是忙碌,碧桃手里端着果奁,里面盛放时令新鲜的水果,石板有些滑,她着急往后厨赶不慎摔倒,饱满圆润的果子骨碌碌滚过石板停在了柔绵的草地上。 碧桃最近不顺,此刻烦躁到了极点,眉梢不禁紧蹙。 她不敢发泄情绪蒙头捡果子,一只修长的手出现在她面前,帮她捡起果子,碧桃抬头看见来人眉梢都柔和不少,“多谢大郎君。” 周佚捡完最后几颗放入果奁里,不言语淡然离去,仿佛一切都只是路过举手之劳。 明春见碧桃回来时嘴角带笑,要知道碧桃自从来了后厨就耷拉着脸,少有笑脸的时候。 碧桃放好果奁,明春问:“你笑什么呢这么高兴。” 碧桃边清洗瓜果边道:“没什么,不关你的事。” 她不说明春也能猜出大概来,裙上有泥渍,瓜果上也沾了点泥水,八成是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被大郎君看见,大郎君帮她捡了果子。 其实也只是帮了小忙,明春并不能理解碧桃为何能高兴成这样。 * 夜幕深深,弦月高挂。 今晚周家在月空下用饭,婢子们布好了菜,赵姨娘命婢子去各院喊人来,不多时一家人便聚齐。 各色佳肴中,比较清淡的就是两碗长寿面。 老夫人:“过了今日,兰儿和芳儿就十六了。” 赵姨娘感慨,“是啊,时间真是一 眨眼就过去了。” 她进周家时,是十年前的事情了,那会家里俩位姑娘才六岁呢,脸蛋眼睛都圆圆的,煞是可爱。 还记得初进周府,府上除了主君谁都不认得,见了主母内心还是有些惧的。吴夫人为人仁厚温和,待她很好,后来生下周明心中郁结还是吴夫人来开解她。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觉得吴夫人英年早逝实在是可惜,仍旧感念吴夫人对她的照顾。 彼时一束烟花在深蓝色的夜幕中绽放,众人注意力都被吸引抬头向上看,整个天空中星光灿烂,火树银花,璀璨得令人流连。 待烟花放完,同俩个寿星说些吉祥祝福语,周老夫人让两人快些吃长寿面莫要坨了。 宜歌看着一大碗面,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她从前没有过过生辰,不知道原来过生辰家中会准备生辰礼,原来她也要吃长寿面。 她鼻子发酸,眼眶微热,夹了一把长寿面吃下去。 吃过了才知晓,所谓长寿面并非美味佳肴,就和平常吃的面味道是一样的,只不过长寿面的面条长一些,藏着家人对孩子的祈福和疼爱,所以长寿面便有了独特的意义。 雁芳心里不痛快,今天又不是自己真正的生辰,吃哪门子长寿面,她没心情吃,不过也没人注意到她到底吃没吃。 王姨娘就坐她旁边,见她筷子一直在碗里戳来戳去也不见吃,轻呵:“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要吃就赶快吃了,莫要糟蹋粮食。” 雁芳嘟囔:“知道了。” * 初八这天府中没了初五那天的喜气,变得和往常无异。 雁芳找了个理由和家中长辈知会一声就出门,去了闹市瓦子里玩耍,到傍晚玩得尽兴就回了家,这就当是自己给自己补了一回生辰。 她也玩累了回房没有脱鞋就仰躺在床上,休息会出去撞见明春。 明春手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姑娘,今儿是您的生辰,婢子做了长寿面,您吃吗…” 明春儿时就在雁芳身边伺候了,有时雁芳无法诉说的委屈和心事都与她说了,她当然也知晓生辰的事。 雁芳心里有愧,自明春去了后厨做事,她都没有想着把明春捞回来,明春却还待她如初。 她把明春拉进屋里,问:“明春,你拿什么做的面?” 明春知道她的意思,答:“回姑娘,是婢子用月俸买的面粉,厨房的嬷嬷其实很好说话的,婢子说几句好话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管婢子了。” 雁芳把荷包放她手中,明春不肯收,雁芳语气强硬:“明春,听我的收下。我会找机会让你回到我跟前的,你不会一直在后厨当个杂役丫鬟。” 明春是想回到她身旁侍奉但并不是她今日所为的目的,只是单纯念及主子对自己的好罢了。 明春眸中带泪,“姑娘对婢子的好婢子都记得,并不奢求能够回到您跟前侍奉,若真的还能回来婢子感激涕零。” 8. 熟悉 天刚蒙蒙亮,周明便被喊着起床,可他困得厉害刚坐起来又睡着,嬷嬷喊第二次时才起来。 婢子侍奉他穿衣洗漱好,他还睡眼惺忪连穿衣洗漱的空隙时间都能睡着。 嬷嬷喊了周明两声好让他打气精神来。 早饭吃的是米粥和几样小菜,赵姨娘叮嘱周明到学堂要认真听夫子授课之类的话后,周明乘马车到学堂。 他来得不算太早,堂内已经有几个学生了。 周明找到自己的位置放下昭文袋,从袋中拿出书卷按照夫子的要求开始晨读。 一刻后,学生陆陆续续来齐,不过并未听夫子的嘱咐,有些在嬉笑打闹,于是学堂里朗朗读书声又掺杂着吵闹声。 有人玩闹撞到周明的桌角,他面色平淡摆正书桌继续晨读。 可似乎那些人是在有意针对他,他的额头被砸了小石子瞬间泛红。 周明疼的直抽气愣是一声不响,男孩见他没反应便抢他的书,恶劣道:“你一个商人的孩子也想入仕啊,不如回去继承家中产业。” 他如此此行径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横行霸道家里又有些权势,学堂无论家里是从商还是从仕无人敢制止,况且学堂是他家出钱创办的。 带头的男孩将周明的书卷举高传来传去,周明满学堂跑都没能拿到自己的书卷。 周明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拿不到书卷着急的要哭出来,男孩双手抱胸一脸幸灾乐祸看着他,“怎么不来拿你的书了?” 同是商人出身的谢圆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分明是在仗势欺人,可他也不敢正面硬钢怕给家里惹来祸端,于是跑到学堂门口,一会后见到了夫子的身影,大声:“夫子来啦!” 学子总是对夫子有莫名的畏惧尤其年纪又还小,而且他们的夫子严厉自带威严。男孩归还了周明的书卷坐回自己位置上,其余人也同样如此老老实实晨读。 夫子听见清朗整齐的读书声,一进来看见学生坐姿端正心中很是欣慰。 趁夫子走向另一边时,周明细声对旁的谢圆道:“多谢。” 谢圆听到回应:“不用谢。” * 放学后,周明回家去二姐姐院里,摘下幞帽,额头一角红得发紫,宜歌纳罕:“这是怎么搞的?谁打你了?” 周明:“二姐姐你这里有没有药给我额头涂一涂。” 宜歌去拿了个熟鸡蛋,给他敷过后涂了点药膏,“还没回到我方才的话呢。” 他额头上的伤可不像是自己摔的,更像是被人用石子砸的。 周明低眉顺眼不愿说,宜歌猜透他的心思,威逼利诱道:“你要是不说,我就去告诉你娘。” 周明败下阵来,妥协道:“是在学堂…被同窗用石子砸的…” 又恳求道,“二姐姐千万不要告诉我娘亲,我不想让她担心。” 宜歌心疼地看着他,是个聪明又懂事的小孩,只是有时候太聪明太懂事未必是件好事,她轻柔摸他的头,温言:“放心,我不会说的。” 宜歌给了他一罐活血化瘀的药,周明走时带着央求的意味道:“二姐姐,你明日能陪我去学堂吗?” 他想着,如果有个大人陪着自己去学堂,有大人的威慑在,那人是不是会收敛一点。 祖母年纪大了不能让她操心,父兄整天忙着铺子里的生意,娘亲要管着宅子里的事物,皆不得空,至于王姨娘和三姐姐……和她们的关系一般开不了这个口,就只能同二姐姐说。 宜歌想了想,道:“我明天一早陪你去学堂,祖母肯定会察觉出来。这样吧,明日你放学的时候我来接你,就当是我出去一趟顺道了。” 周明点头嗯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出去回了书房。 次日,天气微微转凉,下着绵绵春雨,宜歌多添了一件蜜合色的褙子。 宜歌来得早了些,学堂还未放学夫子正在授课。 夫子的声音洪亮隔着堵墙她都能听见,虽然听不大懂夫子讲的是什么意思,却觉得悦耳如仙乐。 四方窗嵌在黛墙里,透过窗能看见墙内部光景只是不全面。 宜歌站着窗旁想起少时蹲在木栏前偷听的时光,她真正的家中有位兄长,家中贫寒指望着他考功名才让他去读书。富贵一点的人家无论男女都会请西席先生开蒙,教家中孩子识文断字,可像她这样的家境她想读书就是奢望。 今日比往常早了一刻放学,周明一出来就见到二姐姐,喊道:“二姐姐!” 宜歌目光锁定一个男孩,笑问:“是那个戴着玉佩下方还坠着红穗的男孩欺负你的?” 周明愣住,二姐姐是怎么看出来的,“是…” 男孩注意到周明身旁站着位大姐姐朝自己看来,心想,这小子是搬救兵来了? 男孩雄赳赳,气昂昂走过来,指着宜歌道:“你就是他搬来的救兵?” 宜歌眉毛轻轻往上挑,对着周明道:“我曾经听说过一个故事,乱说话、欺负他人者会有报应,弱冠之后七窍流血而亡,下了地狱还会受绞刑。” 她说的认真,言辞恳切,小孩子容易被唬到,男孩差点信以为真:“什么七窍流血、什么地狱,莫须有的东西,你说什么胡话!” 男孩愤愤转身,才迈出数步便摔了一跤,摔得狼狈不堪。 周府的马车已到,宜歌和周明正要转身听见这一动静又侧身过来,周明没见过他如此狼狈忍不住不住笑。 周明问:“二姐姐,你从何处看到的这个故事?” “没有这个故事,我吓他的,谁知道这么不禁吓,路都不会走了。”宜歌淡淡道,“希望能唬住他,别再欺负人了。” 不远处,谢家马车驶来,谢濯掀开车帘寻找幼弟的身影却看见雨幕中正在和男孩说话的女郎,坐着车猿上的五福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郎君,这位娘子看着眼熟,小的好似见过。”五福突然想起来,“想起来了!就是那天小的不小心撞到的那位娘子。” 谢濯蹙眉望着他,似乎是他多言了,毕竟又没问他认不认她。 谢圆平日上下学家中是有嬷嬷接送的,只是今日他恰好经过又正好赶上谢圆下学,故而干脆来接自己幼弟回家。 谢圆看见兄长小跑过去和谢濯一道回了府。 周家来接周明的嬷嬷见到自家二姑娘,好奇问道:“二 小姐怎的也在?” 宜歌道:“回家时经过这里正好赶上明哥儿下学。” …… 回府后,周明埋在内心已久的想法终于吐露:“二姐姐我不想去学堂了。” 宜歌以为他是不想念书了,急切道:“莫要因为一些人耽误你的前程,书要继续念,念了书能够辨是非明事理,你才能去科举。” 周明摇摇头,“二姐姐,我不是不想念书了,我是…想请位西席老师在家念。”他垂首抿唇,“可是…我怕爹爹娘亲和祖母不同意。” 宜歌问:“祖母,爹爹和赵娘子缘何会不同意?” 周明道:“学堂里很多都是官家子弟,祖母爹爹娘亲让我多和他们相处,说是以后多个帮衬。” 宜歌明白了,她蹲下身子:“那就只有告诉祖母爹爹和赵娘子你在学堂受了欺负,他们才会同意请西席老师。” 周家将入仕的担子全部寄托在了周明身上,但是这一家子人还是很疼爱周明的,请西席老师一事只要略施苦肉计即可。 周明有些犹豫,宜歌道:“我知道你是怕祖母爹爹和赵娘子担心。可是你不能总想着别人而忽略了自己,你不能受了委屈咽到肚子里自己承受。” 周明是个聪慧的孩子,能明白她的意思,他内心纠结默了默最终点头。 宜歌给他出了主意,道:“一定要按我说的做。” 过了数日,学堂放假,这日一家人吃饭,周明一声一声喊着:“祖母。” 三人目光看向他,周老夫人道:“明儿怎么了?” 这声祖母喊的像是有事央求。 周明目光垂覆,艰涩道:“能不能…请位西席老师让孙儿在家念书…” 三人不明所以,周佚正色带点严肃道:“在家怎么比得上在学堂,明儿听话莫要闹脾气。” 周明头垂得低低的,像蔫了的枯草,他抽泣:“不是这样的…是…是学堂的同窗欺负我…我实在是无法忍受。” 眼泪啪啪落在桌布上,浸湿了一片。 宜歌接着道:“祖母,爹爹。”她轻叹,“三弟弟前些天来找我管药用,我纳闷呢额头上怎么紫了一大片,问伤是怎么来的还不肯说,逼问之下才说出实情是学堂的人砸的。” “明哥儿拿药离开时还不肯我告诉您们,说是怕您们担心。” 赵姨娘拉周明到身边来,取了他头上的幞巾,额头上还留有一点淤青,她心怀愧疚,手轻的像雪抚摸他的额头:“都怪我疏忽了,没有早点注意到…” 她抱了他一会,而后撸起他的袖子,果然手臂上也有伤,她差点哭出来。 周老夫人看在眼里痛在心间,颤声带着怒意:“明哥儿啊,是谁欺负的你,祖母为你讨公道。” 周明嚅嗫:“是张安。” 张安,张家可是世代为官的,书香门第。 周佚道:“母亲,这可不好处理啊。” 要是张家明事理还好,若是执意要护犊子,整个周家也讨不着好。 罢了,民不与官斗,老夫人有心无力道:“明日就去和夫子知会一声吧,抓紧找位西席老师别让明儿荒废了学业。” 9. 举人 周家请来的西席老师是位穷举人。他姓范名文安。老夫人见过他,一表人才且年十八便中了举人,请他来教明哥儿最合适不过。 宜歌出门逛市回来恰好在月洞门前看见明哥儿和一个儒雅随和的身影。 猜得没错的话那应该是周老夫人请来的西席老师。本以为周老夫人会请来一位年纪稍大颇有威严的儒士来,未曾想竟请了一位年轻郎君来。 周明本来是在书房的,在书房待久了又累又蒙就到这里来坐坐,此处阳光明媚占地开阔,风景宜人,眼睛疲了还能看看绿植缓解一下。 周明见到二姐姐,展开笑颜挥手喊:“二姐姐。” 自上回的事成了不用去学堂后,周明整个人都开朗起来,像是清晨初升的太阳有淡淡的暖意。 范文安自然也循着周明视线看向她,很快收回目光礼貌性的行了个礼。 宜歌应了周明一声走过去回礼。 他眉目清朗,身上的袍子打着数个补丁可见家中贫寒。 宜歌道:“你便是祖母请来的西席老师吧。” “正是。”范文安道。 宜歌对周明语重心长道:“明哥儿可要跟着范先生好好学啊。” 周明嗯了一声,“会的!” 宜歌笑了笑旋即转身离去。 * 入了夏天气越发炎热,宜歌临窗而坐,外面晴空湛蓝无云,草儿叶儿被太阳照的发亮。 案几上摆着本《诗经》,是她近来喜欢看的。 《诗经》中许多篇目有生涩难懂的字,她不认得,但是有一句很是简练,她曾经偷听时听到夫子讲到过。 时光回溯多年前,她在村中学堂听见这么一句诗:昭明有融,高朗令终。 她并没来得及听夫子讲解这句诗是什么意思,自己绞尽脑汁想了好多天也琢磨不出来,于是去找住在隔壁的陶月解惑。 陶月的父亲是秀才,也常教女儿学问,她想陶月肯定知晓的。 “月娘。昭明有融,高朗令终。这句是什么意思啊。” 陶月听了一脸为难,挠挠头:“这句事好像是《诗经》里头的,但是我爹还没教到这里来。爹爹这几天忙碌,你等我,等我爹忙完这阵子我就去问问!” 阳光投射进来,在宜歌眉骨处打下一层阴影,她忽然眸光闪烁,眼中含泪。 鸢儿见她哭忙递给她帕子,轻声:“阿姐…你怎么了?” 宜歌摇摇头:“没事,就是想起一个人。”她揩去泪水,“你还记得月娘么?” 鸢儿点头,“记得。”她这下明白姐姐为何眼中含泪了。 陶月是姐姐儿时最要好的玩伴,可是她去岁就离世了… 陶秀才就一个孩子,知道女儿的死讯后一夜之间白了头,面若枯槁,也不知如今境况如何了… 宜歌收拾好心情重整面容,拾起《诗经》往院外走去。 周明这会正在凉亭里,范文安也在一旁。 宜歌提裙走进亭中,看了看周明的书卷,朝范文安福礼,道:“范先生,我来想问问明哥儿的课业如何?” 范文安道:“小公子聪慧一点就通,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布置的课业完成得也很好。” 宜歌颔首,“如此便好,祖母还担心明哥儿在家里学比不得在学堂好呢。” 她坐在圆凳上在凉亭待了会,便起身要走,正要踏出凉亭时她想起自己有一事要请教他,“范先生,我能向你请教一个问题么?” 范文安揖礼:“周二娘子请讲。” 宜歌道:“近来我读《诗经》看见这么一句诗‘昭明有融,高朗令终。’,本来想出门去寻来注解本,但是既然先生在此索性就问问先生了。望先生能够解答其意思。” 范文安脱口而出:“‘昭明有融,高朗令终。’意为光明盛大而长久延续,德行高尚且结局美满。” 宜歌颔首,过了会又道:“那…这里的‘昭’是何意呢?” 范文安接着说:“‘昭明’乃光明之意,‘昭’亦可取意光明,明亮之意。” 宜歌含笑:“我明白了,多想范先生解疑。” 说罢,她转身离去。 傍晚时范文安结束教学时间收拾好东西回去,周老夫人想留他吃晚饭,他家中还有一个病弱的母亲要照顾,况且要是真待在周家吃这顿晚饭也尴尬就拒绝了。 范文安出垂花门时,雁芳刚好从外头回来。 两人本来各走各的,偏生这时雁芳袖口中掉出了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用牛皮纸包裹得严实。 范文安下意识去捡起来,看她穿着不似府中婢子般打扮,应该是周家的小姐。 却又不知是行几,酌情道:“周娘子,你的东西掉了。” 雁芳转身看见他手中之物眉心一跳,疾步几步抢拿回来,语气不太沉稳:“多谢。” 范文安不知她为何会是这种反应,转念一想或许是比较珍贵的东西。没有再多想快步赶往药铺买药。 买药回了家,起火熬好药再将药端进母亲房中。 卧房内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案几,帷幔破了几个洞颤颤巍巍挂在床架上,案几也是掉了漆的,除此之外不再有其他家具。 范文安唤了声母亲将她扶起来,“娘,喝药了。” 范母在儿子的力道下支撑起来,喝了药,声如蚊呐:“哎,我这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每天抓药都是不得了的钱。文安啊,以后还是别浪费钱抓药了,我这病是治不好了就这样吧。” 范文安不同意:“儿子在周家做西席老师,周家给的工钱也高,娘你就安安心心治病,别操心钱的事。” 范母欲哭无泪,眼球混浊,“都是我拖累了你啊,娘对不住你。” 她内心陷入深深的自责,若不是自己这一身的病,何至于儿子为此耽误了科举?说不定…说不定如今已经当官了。 范文安宽慰她道:“娘莫要说这样的话,您生我养我,如今您生病需要我在身边照顾,都是我为子应该做的,何来对不住一说。” * 雁芳如今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王姨娘数次在周老夫人面前提起自己女儿的婚事。 浔园堂内,王姨娘讨好似的道:“老夫人,您看兰儿婚事都有了着落,是不是也该替芳儿看看婚事了。” 老夫人沉默着不说话,原是想着兰儿退亲后寻得个好人家敲定婚事再给芳儿寻,可王姨娘最近总在耳边念叨也有些不耐烦。 赵姨娘道:“老夫人,我觉着范举人就不错。虽说家境差了点,但是为人孝顺又有学识,不若让芳姐儿和范举人相看试试?” 王姨娘听了直皱眉,那个穷举子怎么能行呢! 老夫人颔首,“就这么说定了,改天让两人相看相看。” 王姨娘瞪了一眼赵小娘,只是在老夫人面前不好发作,于是低眉顺眼道:“老夫人…这、是不是太草率了。” 老夫人语气微冷:“不是你急着给芳儿相看么?怎么又成我草率了。” 王姨娘顿时没话说,她没什么人脉只能希望老夫人能疼爱孙女给孙女谋个显贵人家,自己以后也能跟着女儿沾光。 老夫人语气缓和下来:“范举人人品不错,我本来也有此意,他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以后定能高中的,焉知不会有大作为?” 她知道王姨娘心里的小九九,提点道,“你看事目光放远一些不要只顾及眼前。” 王姨娘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显然没听进去,老夫人也知道她的脾性便不再啰嗦。 两位姨娘出了浔园,王姨娘语气充满火药味:“姓赵的,你存心膈应我,见不得芳儿好是吧!” 赵姨娘心平气和道:“王娘子你何故如此说?我可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 王姨娘冷哼一声,“嘴上说着没有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那个范举人家徒四壁你撮合他俩,是想让芳姐儿嫁过去受罪么?谁敢笃定他就一定能高中?考个十几二十年才高中的比比皆是,芳儿可等不起。” 赵姨娘无言,知道和她说不清楚,扯来扯去怕是要扯到天明都无果,于是兀自走了。 “诶,你别走啊,这就听不下去了?”赵姨娘走了,王姨娘待这说再多也没用也回了自己院里。 前方的月洞门走出一位女郎的身影,宜歌凝视王姨娘的身影。 她嗓门大方才的话,宜歌全都听见了。 宜歌在原地杵着垂眸盯着地面看。 原计划着借范文安离开周府,没想到… 算了,再想法子吧。 鸢儿见她久久不动,喊了声:“姑娘?”人多眼杂她只能这么叫。< /p>宜歌抬眸,“走吧。” 王姨娘在荷园坐了会心里越来越恼火,又去了红倚园。 雁芳还什么都不知道,见她脸色不好,问:“姨娘,您怎么了?” 王姨娘寻了个圈椅坐,没好气道:“你祖母有意将你许配给范举人。” 雁芳打络子的手一顿,王姨娘继续道:“估摸着这几天就会让你们相看,我可告诉你,你可别看上他了,就算看上了也得装没看上。” 雁芳只顾着打络子没有作答,王姨娘拿了她手中的络子,“我这是为你好,和你说话听见没有。” 王姨娘的话雁芳自然是听见了,不过雁芳不认为她真的是纯粹为自己好。 从小到大,她一直在强调以后要嫁个贵婿,她好享福。 或许也有考虑女儿吧,更多的还是为自己罢了。 不用她说,自己也不可能看上那个范举人。 雁芳不咸不淡道:“知道了。” 王姨娘满意颔首,屁股还没坐热就走了。 果不其然,过了两天老夫人院里的梁嬷嬷来到红倚园唤芳儿去趟浔园,老夫人可是很少单独喊她去院子里的。 范文安原在周明书房中也被喊了过去,婢子说老夫人要过问周明的课业,他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打帘掀袍进来哪能料到周家娘子也在。 周老夫人含笑,“范举人坐吧莫要站着。” 范文安揖手寻了个位置坐下。 周老夫人没有开门见山,问起了周明:“范举人,我这孙子年幼恐怕要多费心,他近来表现如何?” 范文安如实答道:“小公子天资卓越,您放心。” 周老夫人颔首,“如此甚好,今后还请范举人多费心。” 说罢,周老夫人同芳儿聊些家常话,范文安是外人也不好多待正想告辞时,老夫人又将话题转移到他身上。 她知晓他家中情况,问了他母亲病情有无好转,聊着聊着也不是如何就扯到了他的婚事上。 周老夫人问:“不知范举人可有心上人?” 他心里一紧,周老夫人问这样的问题莫不是想给他做媒,他想蒙混过去但是教养不允许还是说出实话:“并无。” 老夫人眉梢舒展,让芳儿到跟前来,不经意间提到:“我这孙女名唤雁芳,如今也到了该出阁的年纪了,范举人又仪表堂堂,男婚女未嫁,不如你们试一试。” “如今见了面,不知举人对芳儿印象如何?” 范文安愕然,连忙道:“这可使不得啊!况且我对周娘子并无意。” 老夫人不以为意:“有何不可?才见了一面怎么就知道无意了?感情是要慢慢培养的。举人也只是说无意,可见并不讨厌,这样吧,你们先相处一个月,但时候实在是无意那就作罢。” 她搁下茶碗,“这么大个事情,你母亲那我会派人说一声。” 盛情难却,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范文安不好再说什么。 雁芳掩藏在袖中的手死死绞着丝绢,暗自咬牙切齿。 还一个月的相处时间,怕是到时候凑也要硬凑成鸳鸯吧。 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自己的意愿,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了?是看上了范文安的才学觉得他以后前途无量,就借着婚事攀上高官员把自己当成工具? 她周兰呢?便事事顺着。 凭什么,贫什么! 直到离开浔园,雁芳心若有火烧。 范文安颇感歉意,“周娘子此事实在是抱歉,我…我也不知老夫人喊我会是为了这样的事,你放心我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雁芳有闻他的孝名,万一到时他母亲同意他又能怎么办,她也无法违抗祖母之命,憋着怒意道:“你不必与我道歉,这事要怪也是我祖母自个情愿要乱点鸳鸯。” 言罢,她转身离开。 王姨娘不知在何处得到的消息,雁芳还没回红倚园就撞见她,“这死老太婆,这不是自个下了决心就想将你许配给那穷举子么,还惺惺作态把你喊过去相看……” 她喋喋不休在耳旁念叨,起初她是替女儿鸣不平渐渐又开始抱怨自己来到周家的日子。 雁芳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不过也早就麻木了,半点都听不进去。 只想着心中算计如何实行。 10. 换亲 与何家的婚事万万拖不得了,周老夫人瞧准时候给吕夫人下帖请人来府里一趟。 何绩听闻要去周府在街市买了好些周兰爱吃的甜食,左右手各拎着三大包糕点。 他经过过垂花门之际,听见声音: “前日阿弟说你的字写得好,我这几日也在练字奈何不见成效,能否问问先生可有字帖推荐?” “我哪里有一副应当适合周娘子,是友人赠送的,明日让小公子给你。”范文安说完这话便往周明的书房赶去。 何绩微蹙眉。 和兰妹妹交谈的男子是谁?他从来都没见过,又是何时来的周家? 两人看着倒是没有任何逾距,是再正常不过的交谈,可他心中还是有些不痛快。 何绩走向素兰,唤道:“兰妹妹许久不见了,方才那位男子是何人?” 宜歌道:“阿弟没在学堂念书了,他是祖母请来的西席老师。” 何绩颔首,糕点递到她面前,“还是你喜欢吃的那几家,我试过了味道没变,是甜味的。” 宜歌接过,含笑柔声道:“谢谢。” 那厢老夫人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了当道:“吕夫人,有些话我老婆子就直说了。我早就知道你们何家不满同我们周家的婚事,想退亲,只是碍着往日情面一直不张口。” “当初我儿子与你丈夫是同窗,多年的友谊也让两家交情匪浅,给两家的小辈定了娃娃亲。后来我儿弃了笔墨从商,你丈夫则是高中如今是转运使,其中身份地位就发生变化有了差距,时下境况老婆子我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能够理解你们。” “何公子耽误不得,我周家的女孩也不能耽误,不如索性把婚事解除。你我也松快些。” 吕夫人没想到周老夫人今日请自己来是为这事,瞬间对之前的行径感到羞愧,“老夫人,我先前做的那些事皆是我的不对,坏了两家情意更是伤了兰儿,还望老夫人莫要放在心上。” “周家曾对我们夫妇俩有义,我与夫君也非冷情冷血之人,虽不能结亲成为一家人,但以后莫要断了来往冷淡了。” 何家与周家隐藏在暗里的矛盾这就算是说开了。吕夫人识大体,周老夫人其实也不想闹得难堪,她笑着让吕夫人多留一会。 吕夫人还有一隐忧,“老夫人,婚事倒是好解除,只是两个孩子从小一块长大感情深厚,我怕孩子们一时接受不了。” 这也是个麻烦事,老夫人叹道:“这也是没办法,只是两个孩子慢慢接受…往后日子长着呢总会过去的。” * 宜歌与何绩漫步在鹅卵石小道上,周围栽满了绿植,一片蓬勃之意。 不知那处的婢子毛手毛脚不小心摔倒,还将茶水洒到了宜歌身上,她的裙子从腰到脚踝湿了一大片。 婢子连忙跪下:“冒犯了二小姐都是奴婢的错!” 宜歌不恼转身回去换衣裳,何绩作为外男不好跟着她进里院就在原地等。 婢子快手快脚收拾好碎瓷杯,急急忙忙往前走,身影隐入草丛中后却一个折路往红倚园去。 雁芳这边得了消息赶快命人唤明春过来,碧桃认得来后厨的婢子是三小姐院里的,心中思忖莫非三小姐说服了老夫人要把明春带回身边? 明春来了红倚园,她也知晓三小姐不会莫名唤她来定是有事需要托她去做。 雁芳语重心长道:“明春啊,自从你离了红倚园我身边就失去了得力能手,院里其他婢子做事皆不如你细致。” 明春心里明白三小姐还是想考验一番自己,贴腹颔首:“小姐,您永远是奴婢的主子,您想要奴婢做什么奴婢都在所不辞。” 雁芳拉过她的手,“好明春,你放心先前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不会出尔反尔的。只是还要再等等。” 说罢,雁芳将一小包药粉塞进明春手心,在她耳畔细语。 明春听了微讶但没多想离开红倚园忙不迭办事去了。 碧桃见明春回来急着往厨房里去,手里端着茶壶,她问:“你怎么急急忙忙的别把茶水涌了出来。” 明春边走边淡淡回应:“不会的。” 碧桃觉得奇怪偷摸跟着她,发现明春躲在一处偏僻之处左顾右盼觉得安全了,便从袖口拿出药粉来往壶里倒,随即往关玉阁走,是那修在荷花池旁的阁楼。 宜歌换好衣裙出来,迈过月洞门一个小婢女道:“二小姐,吕大娘子和老夫人移步去了水榭,老夫人让婢子喊您也去水榭她有事向您说。” 看来是退婚的事,宜歌道:“何公子去了么?” 婢女愣了一下,颔首道:“已经有人去喊何公子了。” 宜歌看了一眼传话的婢子,转身往关玉阁去。 那厢周明被一个嬷嬷喊了出去说是二小姐找,不会耽误学习马上就回。 而范文安等了足足一刻还不见周明的影子。 这会婢子进来道:“范先生久等了,小公子去了关玉阁,劳烦您移步。” 范文安有心中疑惑但也还是动身去了。 快要到关玉阁时有位拎着水桶的嬷嬷脚底打滑,一桶的水全倒宜歌脚上了,整双绣花鞋全部浸湿。 和方才简直是一模一样的戏码,素兰凝视正在弯腰道歉的嬷嬷,心中大抵有了底,温声道:“无妨的嬷嬷,你没有伤到哪里吧?” 嬷嬷微怔,虚笑:“多谢二小姐关心,这儿离溪园远,二小姐穿着湿鞋湿袜回去也难受,不如二小姐先到前面的阁里休息,让您的贴身婢女去拿干净的鞋袜。” 宜歌看了眼鸢儿,笑眯眯道:“也成。” 于是嬷嬷拾起水桶,在前面带路。 宜歌在她背后悄无声息的拔下发髻上的簪子紧紧握在手中,正当嬷嬷打开门时猛然感觉有人推了自己一把差点没站稳。 宜歌眼疾手快抓住她的后领,将簪子尖端抵住她的脖子,冷声道:“先是一个婢子然后再是你,你以为我真有这么蠢连这点伎俩都看不出来?我知道你也是为人办事不会说那人是谁,不过…你不说我也猜得出来是谁。” 冰冷的触感使得嬷嬷脊背发凉,身体瑟瑟发抖,她印象中的二小姐是个温柔性子啊,怎么…怎么如今变得比恶鬼还要可怕。 宜歌感觉到她在害怕,气若幽兰,悠悠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你就回去和你主子说,事都办好了。否则…想你应该知道后果,到时候她可不会救你。” 宜歌缓缓放开她,并且将手中的簪子给她,“就这么一句话不难吧。” 嬷嬷接过她递来的簪子,情绪转惧为喜,“是是是,不难不难,老奴一定办好。” 她不过是个本就和三小姐没什么相干的奴婢,何必同钱过不去,又何必得罪府里嫡出的小姐呢。 宜歌才下楼见案几上的茶壶,打开茶盖放鼻下闻了闻,没有任何味道就是普通的茶。 但是她能肯定这茶有大问题。 茶是热的,说明送来没多久,这里平时又没人平白无故送茶来干什么。 宜歌没有动那壶茶,挪步出来。 鸢儿并未真的去拿鞋袜了,她一直就在附近。 宜歌在鸢儿耳边交谈几句,鸢儿明白去找何公子。 何绩一直待在这等宜歌,可等来的却是鸢儿,“何公子,小姐换了衣裙后回来的路上鞋袜也不慎湿了,恐怕还要等等。让您等了这么久我们小姐心中有愧,小姐说请您去关玉阁一叙,她正好有惊喜要给您。” 何绩眼眼眸一亮,说让鸢儿带路。 那厢范文安被婢子带到了关玉阁,阁内并不见明哥儿的身影,范文安狐疑:“小公子呢?” 婢子波澜不惊道:“许是迟迟等不到先生,跑到别处了,奴婢去寻小公子来,劳烦先生等一等。” 说罢她立马就离开去找周明了。 范文安觉得甚是奇怪,这婢子讲话有些说不通,他起身开门却发现门打不开像是被人从外边锁了。 此刻恍然大悟,这是中计了! 可是这府中谁会想要害他? 正他不知该如何跳出陷阱时,听见外边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门被打开。 范文安纳罕,“你怎么会来这?” 宜歌来不及多解释,也没有必要,“你要是不想名声有损就赶快出来跟我走。” 名声?他也来不及多思了跟着她绕过阁楼和水榭,往周明的书房走。 两人刚走,鸢儿便领着何绩进了关玉阁。 宜歌只把他带出来并没进周明的院子。范文安踏入书房后见周明正在温书,他忍不住温声问:“你方才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才回。” 周明在他离开书房后不久就回来了,在书房等了先生许久,“我早就回来了呀先生,但是不先生踪迹。” 他接着又无意间说道:“婢子说二姐姐找我,可是我去了二姐姐院里又不见二姐姐人,真是奇怪。” 负责将宜歌和范文安引入关玉阁的嬷嬷及婢女来红倚园说事情已经办好了,雁芳估摸着时候应该差不多,起身去关玉阁。 来了关玉阁,她透过门缝却没有看见二姐姐和范举人,顿时皱眉。 不过…何公子在里面,那壶茶也在里面。 她思量一瞬,眼珠流转推开门进去了。 门悄然无声上了锁,都到这个份上了不如帮她一把,宜歌转身去了浔园。 吕夫人知晓自己儿子应该是和她在一块,怎么她来了却不见人呢,“兰儿,绩儿没和你一块么,怎么不同你一道来?” 宜歌微蹙眉,“我们本来是在一块散步的,中途我去换了衣裳,我再找他就找不得人了。原以为他在这,谁也知不在。” 吕夫人喃喃:“这就怪了。” 不多时来了个小厮,他是负责洒扫关玉阁的仆役,今日恰好轮到他当值,“不好了,不好了,三小姐和何公子…” 吕夫人怕是儿子出了什么事,语气急切:“怎么了你说啊!” 小厮根本说不出口,只道:“两位还是去瞧瞧的好…小的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说…” 等门被打开的时候,阁外站满了人,周老夫人、吕夫人、赵姨娘王姨娘和都在。 阁内男女靠在一起脸颊泛着不正常的嫣红。 宜歌以袖掩唇,颦眉含泪,伤心道:“你、你们…” 何绩想同她解释,可他浑 身燥热难耐实在开不了口。 吕夫人看清楚是自己儿子脸色铁青,周老夫人更是差点昏过去,一旁的梁嬷嬷忙扶住。 赵姨娘吩咐道:“都楞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扶三小姐和何公子出来,然后去请大夫来!还有,今日的事谁都不准对外说出去半个字!” 请来大夫后约莫过了半时辰,雁芳和何绩面色才恢复正常。 浔园内,雁芳低垂着头跪在周老夫人面前,周老夫人厉声喝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会和何公子独处,你们还…” 雁芳也沉默不语,她应该怎么说呢,难道要说这是自己精心策划针对二姐姐和范文安的圈套,但是最后却阴差阳错用在了自己身上么。 不,她当然不会说。 她往侧旁瞟了一眼,她亲爱的姐姐最是单纯,哪里有这样的心计,也无所谓了反正目的达到,那包药本来就另有用途,人算不如天算提前用了罢了。 周老夫人快要急得吐血了:“说啊!” 何绩嘴唇蠕动,他想说:老夫人,我原是在关玉阁等兰妹妹的,只是不知为何来的人却芳儿。内心千回百转还是没有说出来,还未成婚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不大妥当。 事情到这个份上了还能怎么办呢…… 周老夫人和吕夫人僵持着了一刻,吕夫人叹似的语气:“老夫人事已至此,我们身为男方不能不负责,那就退了与兰儿的婚事换成芳儿吧。” 何家只娶妻不纳妾,只能如此了。外界人知晓何家要娶周家女,并不知要娶的是嫡女还是庶女。 以雁芳的性子她不会愿意当妾,而周兰无法接受和妹妹共侍一夫,这样是最优的结果,老夫人无奈阖眼颔首同意了。 吕夫人略有不愉,但语气还算恭敬道:“老夫人,我这就带着绩儿回去了。” 老夫人颔首差梁嬷嬷去送送这母子俩,望见宜歌朝她招手,她走过去听祖母宽慰:“兰儿苦了你了,莫放在心上啊,祖母以后会给你寻个更好的郎君。” 宜歌喉咙微哽嗯了一声。 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回去休息吧。” 等宜歌离开,老夫人语气疲劳道:“都回去吧,老婆子我累了。” 众人告辞各自离开,老夫人看着空荡荡的卧房,哀叹:“真是老天爷捉弄啊。” 出了浔园,王姨娘扯着雁芳回荷园,关紧门窗,揪着她的耳朵怒斥:“你可真是好本事啊,这种不要脸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我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雁芳痛呼一声,“我做什么了?!” 王姨娘指着她的鼻子骂:“还做什么了?你是我女儿我还能不知道你的脾性,关玉阁里那壶茶是你让人送过去的吧,里面是不是也是你让人下了药。那何公子要真看上你了何至于等到现在?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雁芳硬气道:“反正结果是我想要的就可以了,什么见得光见不得光我才不在乎。” 闻言,王姨娘气得胸闷气短火气直窜脑门,啪的给了雁芳一记耳光,白皙的皮肤上瞬间出现红色的掌印。 雁芳幽怨地望了她一眼随后跑了出去,王姨娘怔住也有那么一瞬后悔打了她。 那厢赵姨娘回了自己院子,她审问了可疑的婢子和嬷嬷,她们禁不住拷把事情收尾全说了,伺候她的嬷嬷道:“娘子,要和老夫人说吗?” 赵姨娘:“哎,这个家什么时候变成这幅模样了。算了家和万事兴,说了伤和气,就这样吧。” 在书房的范文安多少听到些风声,黄昏日落时想去感谢她又不方便去找她,正踱步不知如何是好呢就见宜歌的身影,他上前施礼:“今日当真是谢过娘子了。” 宜歌微笑道:“不用谢。” 范文安颔首准备走,宜歌犹豫喊住他:“范先生。” 他回首,她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最后道:“这件事后,祖母应该不会提起你与我家的婚事了。” 这话有点无缘无故,范文安知道她或许想说别的,至于她到底想说什么他亦不可能问,于是再次施礼告辞。 宜歌立在暖光中,此刻残阳如血,蝉鸣不绝于耳。 * 王姨娘打了雁芳之后,母女的关系似乎变得淡漠了,虽然平日里也没见得多亲密。宜歌则是窝在闺房里好几天不出来,老夫人怕她在家待得发霉让她出去玩玩。 关玉阁一事后吕夫人将褚桃送回了老家。 又过了数日,周何两家就商榷好婚期,时间定在今岁十一初五。 吕夫人对何绩还是很严厉不准他出来,他还是想方设法偷跑出来去了几趟周府,但皆落了空,以为今日亦会如今没想到却在街市看见了她。 “兰妹妹。”声音缥缈清哑。 宜歌转过身与他对视,他疾步上前迫切解释:“兰妹妹,你听我说我和芳儿没有任何关系,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 她颔首抿唇:“你与三妹妹之间婚事已订,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你好好待她。”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何绩一人孤影长立。 街边的老树抖落几片绿叶,明明充满生机却让人有种萧索之感。 11. 相遇 五月十一城隍爷圣诞,周老夫人带着家中女眷去郊外的城隍庙吃几日斋庆贺城隍爷圣诞,宜歌因为出发前一日中暑了晚些出发。 马车出了城一路往西,夏意浓浓,路边盛放着蓝花草,在草丛中如同繁星点点煞是可爱,知了在树梢鸣叫,细碎的阳光划过雕花的车壁上,光影变幻。 行至马里屯时,前方冒出一伙人,瞧着不良善,手中还提着铮亮的大刀。 “大当家的,瞧着阵仗就是大户人家。干不干?” “干!怎么不干,弟兄们冲,金银财宝全给老子抢了!” 马车突然变得摇晃起来,宜歌听到外边刀棍相碰的声音,心知不妙,这是遇上山贼了。 此刻鸢儿怕瑟瑟发抖,颤声:“阿姐,怎么办啊…” 宜歌拔下发髻上簪子将鸢儿护在身后,沉静道:“鸢儿不怕,有阿姐在。” 鸢儿还是害怕,但是内心平静不少,阿姐似乎总是如此遇事不慌平静应对。 车帘猛然掀开,未及她反应,山贼一把将她从马车里拉出来,连带着鸢儿一起摔下马车。 手背擦伤,火辣辣的疼,宜歌颦眉忍痛转头道:“鸢儿,你没事吧?” 鸢儿手捂着自己的手肘,摇头:“我没事。” 山贼在马车里搜寻却一无所获,寒光直指:“把钱给老子交出来!” 力量过于悬殊,不能以硬碰硬,当下保命要紧。 宜歌将发髻上所有珠钗拆下来给他,他似乎不满意嫌少,“就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 她求饶似的道:“好汉,我今日出行是要去城隍庙的,没带银钱,这些已经是我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了。” “没钱?”贼匪头凶狠道,“那就绑了,你没钱你家里肯定有。” 宜歌眼看着贼匪拿出一根粗长的绳子朝自己走来,而随行的仆从死的死伤的伤,她一个人如何能对付这群五大三粗的贼人。 她心口狂跳,手指扣进泥沙中,怎么办…怎么办,真的跑不了了吗?要像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了吗? 这时前方来了一伙人,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两方厮杀拼打起来,刀光剑影,沙尘飞扬,这里树叶繁盛动静大得落叶纷纷。 宜歌见状赶紧拉着鸢儿上马车躲起来。 不一会,外头动静渐小,宜歌掀开车帘往外看到的是山贼尸体横地,而施以援手救她的无一人损伤。 忽然吹来一股大风,墨蓝的车帘飘飞,几乎是一瞬间又垂落。但她看得清楚,里面坐着位俊美无俦的男子,有着隽秀的脸庞和高挺的鼻梁。 他的车马朝她驶来,靠近之际宜歌道:“多想公子相救。” 马车停顿,车帘没有掀开的趋势只传出清朗又稳重的声音:“只是恰好碰见拔刀相助,姑娘言重了,我并不求回报。” 说完他的马车向前驶离,宜歌下了马车目送一会提裙转身又进去。 * 周老夫人知晓孙女的遭遇后一直在城隍爷前祈祷,直到赵姨娘过来道:“老夫人,兰儿平安到了!” 她睁开眼,赵姨娘搀扶她起来走出去,她看见孙女手背的伤,心疼道:“早知如此我就晚两天同你起来了。” 今天就是城隍爷圣诞,再过两天来就晚了。 周老夫人道:“官府把山贼都清剿干净了么?免得我们回去的时候又遭劫。”她在得到孙女遇山贼时就差人抄近路去官府报案。 宜歌并未看见宫府的人,道:“我遇到山贼的时候得一郎君相救,是他的人把下山的山贼都杀了。” 周老夫人心想,不是官府的人?只杀了下了山的贼匪,那山里头的呢?但时候报复怎么办? 赵姨娘看出她的忧虑,“咱们吴江县令清明廉正,不会由着贼匪胡作非为的,官兵到了马里屯瞧见贼匪尸体一定会上山剿匪的。” 闻言,周老夫人松了口气,“你这一路也受到了惊吓,快去休息吧。” 庙里的道姑带着宜歌去静室。 向正殿左行一段石板小路,再绕过一块怪石便是静室,静室由三间大屋舍围绕而建,靠近右边的卧房植着槐树,夏日炎炎,这里却不热还有些凉爽之意。 道姑说:“娘子,这便是你的卧房。” 宜歌颔首:“多谢。” “娘子客气。”道姑拂尘一样离开了。 宜歌拾阶之际,房门打开,正巧是雁芳出来:“二姐姐终于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两人临窗而坐,雁芳眉间拢着愁绪,“听到二姐姐遇到山贼后心中一直挂念,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二姐姐来,正要出去打探消息二姐姐就回来了。” 旋即关切道,“二姐姐没伤着吧?” 宜歌道:“只是手背擦破了点皮,并无大碍。” 雁芳颔首,“那就好。” 宜歌看她一眼,面容焕发,自与何绩婚事定下后,她似乎心情都不错。 雁芳想起来官府,问了和老夫人一样的问题,宜歌如实回答。 她听见郎君一词敏锐起来,笑盈盈道:“这不是英雄救美的故事么?二姐姐看清了他的样貌?” 青梅竹马的情意,她知道何公子不会这么轻易放下,只有二姐姐有了心上人嫁为他人妇,他才会死心。 “看清了。” “这位公子姓甚名谁啊?人家救了你,二姐姐可要报答这份恩情的。” 宜歌遗憾垂目,“只是匆匆过客,没能来得及问他姓名,我也想报恩的。” 雁芳颇感失望,似乎是安慰她,“也没事,看清了模样以后要是遇着再报恩也不迟。” 姐妹俩住在一间卧房里,雁芳坐了会道:“二姐姐好好休息,我先走让你有个清净之地。” …… 傍晚用完饭,宜歌跟着老夫人去正殿,城隍神立在中间,文武判官在侧,殿内庄严威武充满正气。 周老夫人带着一家子诵经,是为庆贺城隍爷圣诞,也是为吴江祈福,保佑吴江安定。 诵经半个个时辰后结束,周老夫人让众人回房休息。 宜歌没有回房,在庙内漫步闲逛,彼时夜色清明,繁星满天,弦月高挂。 吴江有贺城隍神圣诞的习俗,故而今日有不少人家住在庙中。 已是子时末,城隍附属神侧殿皆烛火通明。宜歌抬头看牌匾,赫然‘慈航殿’三个大字,漆金字体上泛着月光的清辉,还透着慈悲之意。 她提裙迈入殿内,善男信女们正在虔诚 祈愿,她抬眸见慈航真人也就是俗称的观音,观音悲悯俯瞰众生。 都说观音是救苦救难的大菩萨,只是芸芸众生皆苦,如何救得来? 人啊还是要靠自己,向神明祈愿更多的是一种安慰。 想是这么想,宜歌还是跪下双手合十,闭眼祈愿。 金银财宝,功名利禄,人皆求之,她也不例外,只是内心深处最渴望的还是爱,渴望一个美满幸福的家。 她常常想,是不是上辈子自己杀人放火了,所以这辈子受苦受难,挨饿受冻爱还没有爱。 想着想着,她鼻子发热想哭,心口堵得发疼,她觉得这个愿望大抵一辈子都不会实现,徐徐睁开眼视线已经朦胧,烛火糊成一团。 揩干眼泪收整心里往外走,深空中一轮皎洁的月照亮地面,加之青灯睒睒,能看到前方有座临湖的亭子,晚风吹来一□□,爽气霏霏,抚平内心的悲楚。 她往前走几步发现亭中原来还有一个人,长身玉立,背挺如松。 那人穿着一身墨蓝色圆领袍与夜色融合,他在亭子里伫立,宜歌看见他手臂抬起来,不一会响起丝丝乐音,穿插在清脆的啁啾声中,萦绕于绿云剪叶里,宛如仙乐。 大概一刻钟,乐声渐消,宜歌才发觉自己竟然站在这听完了他的笛声。 那人转过身来,月光恰好照在他脸上,黑润的眸子显得他清冷又温雅。 他自然也看见了她,她逆着光,周身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宛若开在黛墙边的玉兰花,也许看着柔弱实际上坚韧不拔。 宜歌愣了一会,她想起来,这不就是白日救自己的那位郎君么? 他调头要走,宜歌赶紧跑过去,喘着粗气道:“这位公子…等、等等。” 他果然停下,宜歌道:“公子应该还记得,你白日里在马里屯救了我吧。” 那人颔首,宜歌接着道:“公子既救了我,那便是我的救命恩人。可白日里你走得急,我还不知道你的姓名,哪里有不知道恩人名字的道理,不知公子可否告知。” 她顿了一下,“如果公子觉得冒犯,那就算了…” “谢濯。” 这人看着冷漠淡然,宜歌以为他不会说,未曾想过还是告诉自己了。 她重复一遍,“谢濯。”眼睛明亮,如盈盈秋水,“我记住了。” 这时五福过来,喊了一声‘大公子’,他远处就见大公子在和一位女郎交谈,正好奇会是怎么样的女子,走近一看发现是‘熟人’。 宜歌看见五福似有话要对谢愈说便自行离开了。 * 雁芳出来散步之际,在树林间隙中见两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其中女郎背影她自然能认出。 待宜歌走过来,雁芳挽住她的胳膊道:“二姐姐,方才那位郎君是谁啊?” 宜歌笑道:“就是白日救我的恩人公子。” 雁芳眸子一亮,比她还要激动,“那二姐姐问过他的名字吗?” 宜歌颔首,“问了。” 雁芳戳她的胳膊,嬉笑:“那二姐姐可要记住了,以后好报恩。” 凉风拂面,树影婆娑,儒雅略显挫败的身影隐匿在槐树后,一双黑润眸子出现在黑夜里带着痛色默默注视她。 12. 借伞 周二娘子走远后,五福叉手道:“大公子,盐引的事已经弄好了。” 前段时间五福去了趟两淮,用大公子结识、打点过的人脉缴纳现钱得到了盐引,他也是前几天才从吴江回来。 “大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兑呢,是明年早春还是初秋?这么多盐能大赚一笔呢。” 谢濯淡声:“这笔盐引可不止是用来赚钱的,过段时间把盐引的事透露给尤循。” 五福揖手道了声“是”。 寅时后,天彻底暗沉下来,树梢上的弯月和满天繁星荡然无存,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节奏,不久便下起了雨,雨水落在叶片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宜歌这一夜睡的不好。 她梦回儿时,在一个颇阔的院子里,一对夫妇在陪自己荡秋千。她看不清院子里的布局和这对夫妇的模样,可下意识认为那是她的父亲母亲,一切像是蒙了层薄雾,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秋千荡得高像是要飞到天上去,她很开心,欢声笑语萦绕在耳畔。 等她的脚着地时却背后没有人继续推,她转过头来,身后空无一人,院子里倏地就冷清了。 她哭着喊着到处跑,没有人答应她。 跑出院子时摔了一跤,再抬起头,入目的不再是青石板地,是棕黑色的泥地。 不多时,一位妇人对她劈头盖顶地骂:“砍个柴这么晚才回来,你是不是去偷懒了,今晚别吃饭了!” 这才意识到,原来背上还驮着一捆柴,像坐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天渐渐明了,雁芳早就出去,鸢儿进来看见她额头满是细汗,眉尖紧蹙,想是梦魇了。 听老人言,梦魇的人不能去叫醒,鸢儿只得又出去拿了块沾有凉水的毛巾,动作轻柔地给她擦汗。 宜歌猛然睁开眼睛坐起来,深深喘气。 天光大亮,一缕阳光从小窗泄进来,光束中漂浮着粉尘,屏风折射出窗外的绿影。 她凝视屏风上摇曳的树影发怔,虽然荡秋千的情景只是一个梦,但她觉得很熟悉,像是曾经经历过。 是不是就是儿时记忆所化,只是年纪太小时间太久自己不记得了。 可是…为什么前半段会和现实如此割裂,反而后半段更真实。 鸢儿微微颦眉,满脸担忧:“阿姐,你怎么了?” 宜歌回过神,轻松一笑,“没事,做了个噩梦而已。” 雁芳这时回来了,她打趣道:“都日上三竿了,二姐姐怎么才起来?祖母在慈航殿让我来喊你呢。” 宜歌含笑回应:“有劳妹妹跑一趟,我马上就去。” 到了慈航殿,真是好巧不巧,谢濯也在此,还有…吕夫人与何绩。 何绩看见她想上前,吕夫人拉住他,低声呵道:“你做什么,现在与你有婚约的可是周三娘子。” 闻言,何绩没有上前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 宜歌道:“好巧,谢公子也在。” “周娘子。”谢濯揖礼。 宜歌纳罕,“你怎知我姓周?” 谢濯淡声道:“在殿内时听见一位老夫人被人喊了声‘周老夫人’,又听见老夫人问起自家女眷让另一位娘子去喊,随后你就来了。想必你便是周娘子了。” 宜歌莞尔一笑:“原来如此。” 雁芳扫了一眼何绩,趁热打铁道:“原来你就是救了二姐姐的谢公子啊,二姐姐昨日还说不知怎么报答公子,要以身相许呢。” 此言一出,俩人皆讶然,宜歌赶忙说:“没有没有,我妹妹口不择言瞎说的,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谢濯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嗓音清朗:“无妨,两位娘子客气了,救人不过举手之劳不必报答。” 言罢,他再次行礼便自行离开。 待他走远后,雁芳循循善诱道:“二姐姐觉得谢公子怎么样?” 宜歌垂首,羞涩道:“我觉得谢公子为人正直,是挺好的。” 雁芳颇有调侃我的意味道:“这么说二姐姐是有意于谢公子了。” 宜歌轻‘嗯’了一声,雁芳比她还要欣喜,“姐姐尽管放开些,妹妹我边帮你打听打听这谢家的情况。” 周老夫人见两个孙女迟迟未到,让梁嬷嬷出去看看,出去转个弯就瞧见姐妹俩在聊天。 “二小姐,三小姐,有什么事待会聊吧,老夫人等着您们呢。” 俩两人停了这个话题,一同往慈航殿走。 * 下午的时候,雁芳打听消息回来,进来关紧门,坐在床榻上道:“二姐姐,我打听到了。” 她顿了顿喝口水,继续道,“这谢府府邸在城东的终古巷。家中八口人,夫人生了个小公子,姨娘生了个小娘子。剩下的三口人是表亲。” 宜歌疑惑道:“你方才说谢家夫人生的小公子,那谢公子呢?” 雁芳补充道:“谢家如今的夫人是继室,原配离世好多年了。他家中父亲早几年也过世了,十七岁接手家中生意,算算到如今也有两年了。” 她期盼地看着她,“二姐姐觉得怎么样?” 宜歌抿了一口茶,无所谓似的道:“年纪轻轻就接手家中产业,很不错啊。” 谢家表面简单,实则错综复杂,里头不知道会有多少麻烦事,雁芳固然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她可管不了这么多。 雁芳笑吟吟道:“二姐姐方才我看见谢公子去后山了,这可是个绝佳的相处机会啊。” 宜歌也这么觉得,山上温度较低她加了件褙子便出房门,雁芳还在身后道:“山路崎岖,二姐姐路上小心啊。” 葳蕤树木,芳草如茵中,立着一坐小小的坟包,坟顶长了几根衰草,谢愈撩袍近身将其拔除。 坟前,放着墓主人生前喜爱的吃食。 他凝视墓碑,这么多年过去了,除了自己大抵没人还记得她了。 风声淅淅,从耳边呼啸而过,幼时母亲教自己吹笛子的情景浮现在眼前,想起这些便能勾连起母亲尸骨未寒父亲便娶新妇进门一事,即便父亲已经逝去他永远也忘不了,这也是数年父子不和的根源。 几条小路交汇处有座凉亭,朱漆栏螲,飞檐走壁,虽然有些年头了但看着仍是气宇轩昂,凉亭周遭绿云剪叶围绕,清新净雅。 宜歌不知谢濯走了哪一条小道,只能在凉亭里驻停等候。 他总会下山的。 寒风拂面带着细细的雨丝,宜歌伸出手感知到一片凉意。 方才还这么大的太阳呢,转眼就下雨了。 雨势越来越大,打在叶片上噼里啪啦作响。 绿林夹道上,出现一玄色身影,他撑着青色油纸伞,望向凉亭中的女子。 浓密如墨的烟雨中,那道身影很是熟悉,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谢濯迈入凉亭,宜歌听见声响,转头惊讶道:“谢公子?!你如何也在。” “没想到周娘子也在。”谢濯没有正面回答,反问,“周娘子怎 么一个人在此?” 宜歌对上他的目光,波澜不惊道:“上山来散散心,谁知天公不作美竟然下起了雨。” 谢濯整理了会衣袂,见雨不停歇,温度持续走低,将伞递她,“下这么大雨,你身边又没人跟着,先拿我的伞回去吧。” “你把伞给我了,那你怎么办?你身旁也没人呐。”宜歌不肯接过伞,“难道你要在这等到雨停吗?” 不及他再度开口,宜歌道:“要不…公子同我遮一把伞?” 谢濯一怔,旋即淡声道:“男女有别,不合适。况且这把伞不大,两个人打都会被淋湿。” “那……” “我带来的仆从待会就会来,周娘子不必担忧。” 宜歌颔首这才接过伞,她缓缓从他身旁走过,裙摆开出扇形的弧度划过地面,姿态优雅。 她撑开伞走向烟雨中,蓦然停顿,螓首侧偏,嗓音融在雨声里,“又欠了公子一个人情。” 女郎站在雨幕中,逆着光周遭都迷蒙起来,她明眸皓齿,眉目如画,身后夹在绿丛中的蔷薇都黯然失色。 宜歌转身身影渐渐远去…… 快下山的时候,迎面来了位男子,伞檐遮住其上半张脸,他撑着伞脚步急切,衣袂飘飞。 何绩抬眼,“兰妹妹…” 明明看见她上山时是没有带伞的,这又是谁给的?是那天慈航殿前的男子么? 宜歌脚步缓缓停下双手握住伞柄,雨珠顺着伞檐滴落下来连成线犹如珠帘,山路有坡度,他隔着雨帘在仰望着她。 她垂下眸没有看他,从他身边走过。 何绩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下山后回到房里,雁芳看见她回来又见手中的伞并不意外,嬉笑道:“这伞是谢公子给二姐姐的?” 宜歌收好伞,颔首:“嗯,是他给的。” 雁芳激动地拍手,“好姐姐,这算是成一半了。” 她看见何绩早些时候多拿了把伞往后山走,他上山时说不定看见了谢公子和她相处的情形。 再退之,定然看见她的伞。 伞是谁送的呢?他心里一定会猜测是谢公子,这样的结果是雁芳乐见的。 “他借你伞,你还伞。这一来二去的就有交集了。” 谢家主母和表亲今早就走了,尤淑真还留在这。 她四处寻找谢濯的身影,可怎么也寻不到,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跟失踪了似的。 正要放弃,偏偏眼尖瞧见五福去后山。 她知道五福是谢濯的心腹,有五福的地方谢濯八成也会在。 于是她突然往前走,撑伞的婢子差点没反应过来。 尤淑真一身名贵绸缎,发髻上簪满金钗,耳挡、颈部和手腕一处不落,皆是金饰,雨水都化不开她身上的奢靡。 这样的装扮在如此清幽的环境中着实亮眼,想不注意都难,谢濯不由拧眉,显然是不想看见她。 五福在一旁讪讪不敢说话。 尤淑真笑道:“表哥没带伞?不如…” 话没说完,人已消失不见,她愣了会反应过来,转身朝他喊:“五福的伞太小,你会淋湿的!” 无人理会她,她在原地待了好一会,表哥为什么会如此不待见自己?似乎也没做什么惹到他的事吧。 婢女青梅小声道:“小姐?我们下山吧,这儿冷。” 尤淑真没把此事放在心上,心中想法烟消云散,摆摆手,“回去吧。” 13. 摔倒 城隍庙小住几日,周家便准备回府。 周老夫人同善清真人道别,老夫人经常来庙中两人交情不错,因此善清真人一路送老夫人到正门。 回城要经过万里屯,先前兰儿的遭遇让她心有余悸,一路忐忑不安。还好,吴江县令有所为,兰儿来的那天报官后,县衙派了官兵上山清剿山贼。 一家子平安无事回了府。 主子不在家,下人难免躲懒,也正是这几天让碧桃有了时间外出,探查那天明春在送往关玉阁的茶水中下的是什么药。 一查收获不小,那买药的藏在深巷里,碧桃得知,那药无色无味,有催情的功效,连大夫也察觉不出其具体是什么成份。 那药商留存有客人购买记录的账本,像这种在深巷里的勾当不会是什么正经营生,留存这种东西被官府抓到便是一锅端,按理来说应当没有这种账簿才是。 碧桃想想也明白了,来深巷里做生意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万一耍赖皮怎么办?见不得光的生意只能吃亏。 她起初也不确定,三小姐的药是不是到他这买的,需要确定便向他买了一钱的药。 一钱的量就要五两银子,这可是她存了好几年的,有些舍不得。 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还是忍痛给了。 药商收了钱,摊开账簿,要她写上自己的姓名然后按好手印,也是这时碧桃在侧页瞥见了‘周雁芳’三个字,和其他名字一样按了手印。 碧桃心中了然。 周三小姐回府后,她便去了红倚园。 彼时的雁芳正在窗边点茶,听得婢子来报说:“小姐,碧桃说有要事见您。” 雁芳连眼皮都未曾掀开,拂手道:“她一个后厨的粗使婢子能有什么要是找我,让她走,该干嘛干嘛去。” 婢子犹豫道:“可碧桃说…这事与您和何公子有关。” 雁芳目光一凛,手中动作停顿,淡然道:“既然如此那就让她进来。” 不一时,门帘掀起,碧桃福身恭敬道:“见过三小姐。” 雁芳屏退了屋内的嬷嬷婢子,“有什么要事就说吧。” 碧桃并未直接开门见山,拐着弯说了一大堆,“吕夫人来府上的那天,奴婢在厨房瞧见明春急急忙忙端着茶盘出去,奴婢觉得奇怪就跟了上去,结果发现明春在茶里下了药。” 她停顿看了一眼眼前人,继续道:“然后把茶水送到了关玉阁。” “前天奴婢去一位药商哪里买药,也真是巧,记账的时候看见了小姐您的名字和手印。” 闻言,雁芳将茶筅甩扔在案几上,冷眼睨她,嗔眉怒道:“碧桃,你好大的胆子啊,敢威胁我!” 碧桃连忙低头,“奴婢不敢。只是…姑娘先前答应过奴婢的事,不知还做不做数。若小姐能够信守承诺,奴婢自然也能守口如瓶。” 雁芳抬颌看她,语气不屑带着嘲讽,“原来你做这么多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这事?看来你对大哥哥还真是一往情深呐。” 她笑着拾起茶筅继续拂,“行了你下去吧,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做,这种事可急不得。” 碧桃目的达到不多留,退身回后厨。 * 雁芳想挑布料做嫁衣,拉着二姐姐一块上街去,在街市逛了好几家铺子都不甚满意,要么嫌绣花不够精美,要么觉得料子不够好。 最后在花柳巷终于有家合她心意的铺子,她同掌柜的说好要求便拉着二姐姐在铺子内逛逛,正好买些料子做衣裳。 雁芳看中一匹摸起来冰冰凉凉的布料,上面还有暗纹浮动,花纹样式更是从未见到过,新奇得很,喊了掌柜来问了价钱正欲付钱,却被人抢去,她当即不悦,“你这人怎么回事,这布料在我手里你怎么能就一声不响抢了呢?” 尤淑真摇摇扇子,有些跋扈嚣张道:“什么叫抢,你付钱了么?既然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能说是抢。” “你…”雁芳话锋一转,“掌柜的,你来评评理。”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讪笑,欲哭无泪,这位可是谢家的表小姐,谢家不少生意都是她父亲在帮着打理呢,这不是为难人么。 尤淑真昂首看人,一旁的青梅愣了一会才气势汹汹出声:“还愣着干什么?” 掌柜立马赔罪道:“是是是,娘子实在是不好意思,这匹布归这位娘子了。您莫生气,本店还有其他布匹,您看看一定会有您喜欢的。” “看什么看!我就要这个!”雁芳与面前的女子对视,她趾高气扬的样子让雁芳心里一股无名火,还有就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一定不能被人抢走,尤其是都要到嘴边了,气焰一上来,“这穿得大红大紫的,瞧瞧身上的金饰,恨不得把世上所有金银财宝穿自己身上,一点审美都没有,这料子给了你这种人真是浪费!” 一通话说完,火气泄了不少,尤淑真听了这话仿佛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本来都要走了转过身来,反击道:“哼,你穿得这么寒酸,给了你那是大材小用。” 寒酸?寒酸?? 怎么能把素雅说成寒酸呢,雁芳也不顾形象,叉腰道:“街上多得是穿戴素雅之人,他们都是寒酸呗,就你贵气。不,你那不是贵气,是俗气。” 俩人开始对骂起来,宜歌在一旁一副不关事己又无所谓的样子,掌柜想劝却不好开口。 掌柜不知是看到了谁,跟看见救星似的跑过去,宜歌循着他的背影看过去,看清了来人,立马出声劝道:“三妹妹,这位娘子别吵了,一匹布而已。” 谢濯听见熟悉的声音,向前望去,边听掌柜说:“大公子,您救救老奴拿个主意吧,我实在是为难呐。” 三个人拉扯之际,宜歌不小心被推了出去,她脚下趔趄眼看着要磕到后面的柜子上,谢濯大步流星走过去稳稳扶住了她的腰。 宜歌感觉被人拖住,同时也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抬眼一看才知扶住自己的是谁,阳光洋洋洒洒,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她身后有一小窗正开着,微风送进来,吹起她柔顺的青丝,漂游在骨节分明的手背上,有些痒意。 俩人对视一瞬,宜歌道:“多谢公子,我又欠了你一个人情。” 谢濯将她拖起来后放手,他眼底看不出情绪,语气同样的淡然:“无妨。” 正在吵架的两位娘子停下来,尤淑真一脸迷蒙。 什么叫‘又欠了一个人情’?她什么时候同表哥认识的?? 一张冷漠的脸转过来,“这是怎么了?” 掌柜笑着道:“这是咱们铺子的东家。”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家铺子的东家居然是 谢公子,雁芳心中有了几分底气,随后灵光一现,率先道:“二姐姐看中了这匹料子,都要付钱了,谁知这位娘子蛮横无理直接抢夺了去!” 宜歌有些惊讶,瞳孔微微放大,眉梢连着上扬。 尤淑真更是震惊,明明同自己争执的是她啊!怎么成了她姐姐呢。 转念一想,狐疑看向宜歌,她肯定和表哥关系不一般。 谢濯扫了一眼宜歌,“既然是周娘子先得,理应先给周娘子。” 尤淑真瞳孔地震,喊到:“表哥!你怎么帮着外人呢。” 谢濯没有理会她,还是五福打圆场道:“表小姐,铺里不缺上等布料的,犯不着非要这个不是…况且这两位娘子是客人,你不能…”占着表亲的身份就胡作非为了,这以后生意还怎么做。 后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暗示性的笑了笑。 尤淑真见状,也没有心情再买,拂袖走了。 谢濯:“今日是本店处理不当扰了两位娘子兴致,抱歉。” 宜歌微笑道:“一点小事,公子客气了。” 雁芳可不觉得是件小事,“二姐姐这怎么能是件小事呢,出来买东西就是图个高兴啊,如今受一肚子气算什么。” 谢濯立马道:“这样,另外赠送上京流行的布匹,为表歉意花纹由我来绘画,周二娘子觉得如何?” 五福表情跟见了鬼似的,这、这表达歉意不至于亲自上手吧…铺子里又不是没有画工。 宜歌:“不劳烦公子亲自画了,我还欠了你三个人情呢,就当是抵消了。” “周二娘子。”谢濯坚持道,“一码归一码,这是两回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宜歌也不好推辞,只得接受,“公子给个时间,但时候我来取。” “三天后。” 这简直是一计两得,雁芳心里这么想,既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布匹,又让谢公子和二姐姐多了相处的时间,照这个趋势,周家与谢家结亲指日可待。 宜歌走后,谢濯看了眼衣襟,还是皱的,他变无表情整理平整。 五福试探性道:“郎君,您真打算亲自画啊,这完全没必要啊,人家又不晓得究竟是不是您画的,您每天事这么多,依小的拙见,就让画工画得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答应了人家的事自然要做到。”谢濯道,“您是不是太闲了?都管起我的事了。” 平淡的一句话,令五福颇感威压,轻轻拍打嘴巴,讪笑道:“是小的多嘴了。” 谢濯白日里繁忙,只能到晚上再画。 这夜,他到了子时时分才回到谢府,院里的小厮见他回来感觉点灯,登时院子里里外外明亮起来。 一般他这个时候回来是直接就寝,但是今日反常,他让下人取笔墨来,然后去书房。 烛火跳动,照得宣纸泛着陈旧的暖黄,谢濯提笔凝视纸面良久,他一下不知该画些什么样的花纹,想了许久以至于墨水滴落到纸面上,墨水慢慢向四处散开,他的思绪也是。 苍穹之上,明月倾泻,光辉洒在窗前的茉莉花,迎风怒放。 他大抵有了思绪,提笔作画。 画完,一大清早便命五福将纹样送到了铺子里,让伙计们原模原样印在布匹上。 到了第三日。 14. 恩情 丽日当空,天空湛蓝无云,绿树成荫在地面打下一片阴影。 街市人声鼎沸,入了夏,小摊边开始兜售凉水荔枝膏、沙糖绿豆、黄冷团子、细索凉粉等。 孩童这个时候往往又贪凉,一旁的妇人怕闹肚子不让吃,于是便哭着喊着要买,孩童的哭闹声与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包裹着街巷,宜歌从喧嚣中穿梭来到三天前的铺子。 谢濯此时就在铺中,见她来命掌柜将布匹取出来,宜歌接过一览其上的花纹,云锦的料子暗光浮动,极为奢华,配上淡雅婉约的茉莉花花纹便多了几分闲情雅致。 宜歌嫣然笑道:“想不到谢公子画技如此好。” 她蓦然想起,“你的伞…我忘记拿来还你了。” “这样吧。”她目光朝外,指着对面的茶楼,“明天我请公子喝茶,就当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顺便把伞还你。” 怕他回绝,宜歌补充道:“公子这回可不能再拒绝了,你的恩情我是一定要报的,不然良心难安。”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拒绝就显得太刻意忸怩,再说不过是喝口茶而已,谢濯便颔首同意。 宜歌回去的时候,有位年龄尚小的婢女走过来,一副畏怯的样子像是犯了什么错,宜歌柔声问:“你这是怎么了?” 婢女看了她一眼,惶然道:“我…” 紧张得一时都忘记了自称,“不小心弄坏了您的伞。” 言罢,她从身后拿出伞来,“婢、婢子这就拿去给修伞师傅补好!” 她正要走,宜歌拉住她,“没关系,一把伞而已,给我吧。” 婢女心里庆幸,主子没有怪自己的意思,恐惧与紧张瞬间消散,她将伞递给宜歌。 宜歌将伞打开,伞骨是完好的,只是伞面有所破损,这么点损伤她自己补好。 准备好桑皮纸、米糊和熟桐油,宜歌坐在庭院中用剪子剪去悬落的纸面,再裱糊上新的桑皮纸后便放在太阳底下晾晒。 待晾干后,刷上熟桐油,反复涂刷后再次晾晒。 这么一折腾已经天黑,鸢儿道:“明天再补吧。” “不行,这伞我明天就要归还的。”宜歌在尽力调出和伞一样的青色,她脖子有些酸眼睛也有些涩,闭上眼扭了扭脖子,然后又继续。 从伞面可以看出,新补的这部分是画有竹叶的,宜歌画工一般只能勉强画得不突兀。 鸢儿在一旁打着灯,好让她视野明亮一些。 宜歌只能对照着原有的竹叶画,每一笔都小心翼翼,生怕画错,约莫画了一个时辰才画好,又等颜料干透后才将伞收好,揉了揉眼便去睡觉。 次日,还是和昨天一样的好天气,艳阳高照,晴空如洗。 宜歌怀里揣着伞来到茶楼,未曾想谢濯比她先来。 位置在二楼临窗处,看向窗外吴江城大半景色尽收眼底,还能看见远处朦胧的山丘。 宜歌坐在他对面,带着歉意道:“原本是我做东请你来喝茶的,可我却来晚了,实在是抱歉。” 谢濯恬然道:“无妨,我也只是比你早来一会而已。” 燥热的天气偶尔还是会有风,吹得悬挂在檐下的风铃响起泠泠的声音,他们在雅间里能隐隐听到。 宜歌将伞递给他,谢濯拿过伞时发现有修补的痕迹,因为有一块是新补的颜色比其他地方要鲜明一些,她解释道:“我的婢女不甚弄坏了伞面,只好临时修补了。” 谢濯颔首,两人一时无话可说,一会后宜歌开口问:“不知公子喜欢喝什么样的茶?” “皋芦茶。” 宜歌喊来小二说要皋芦茶,不多时小二便端着茶壶茶杯来。 雅间内再次陷入寂静,安静得只能听见纱幔飘拂的沙沙声和浅淡均匀的呼吸声。 可另外一个雅间却截然不同,几个小娘子聚在一起聊天热闹非常。 在坐的都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只有一个格格不入出身商贾。 “你们看,这是京城时兴的霞影纱,夫人小姐们都爱这个。” 霞影纱做成外衫,色泽如晚霞又轻薄。 “姐姐那还有么,这吴江城都没有买的。” “可以啊,还有一匹呢,明儿就让婢子送你府上去。” 尤淑真想插话愣是一句也插不上。 “过几日就是我祖母的生辰了,眼下瞧了几样玉料,不知那些更合适些。” “就岫玉吧,质地温润,不用多加雕琢就简简单单的。” 尤淑真找到开口的机会,“要我说呀,就应该送个大金镯子,再雕个如意宝相纹,过生辰就应该阔气些。” 时下多追求素雅清淡之美,发簪首饰多以玉、琉璃、绒花为主,金只是点缀。 “噗嗤”众人听了她这话不免嬉笑起来,尤淑真不知所以然她不知道到底哪里好笑。 有一人摇着团扇道:“尤妹妹啊,只送金未免太过俗气了。而且我们家里都是不缺这些东西的,所谓送礼其实不讲究什么阔气不阔气。方才这位妹妹除了玉镯还弄到了前朝著名书法家的真迹呢,她祖母喜爱书法,这才是最要紧的。” 又有一人接着道:“知晓你喜爱金子,但是……” 她上下打量尤淑真,语气委婉,“你这一身的金子也忒冗杂了些,不仅凸显不出气质还有些用力过猛了。” 牡丹花金簪、金步摇、金花钿、金耳挡、金手钏、金璎珞……站在太阳底下怕是亮得睁不开眼。 尤淑真不以为意,抚了抚发间的花钿。 那厢沉寂一段时间,宜歌开口道:“谢公子,我欠你三回人情,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才好。” 谢濯漫不经心道:“周娘子请我喝茶就已经还回了一次人情,至于伞的事你已经物归原主,也就不算欠我人情了,这么一算周娘子欠的人情已经不足三次。” 宜歌嫣然一笑,给自己倒了杯茶,温热的茶刚入喉就涌上浓烈的苦味,她不禁颦眉,却见他面不改色又喝了一杯。 怎么会有人喜欢喝这么苦的茶? 宜歌又抿了口茶,简直苦得舌头发涩。 喝完茶两人施礼告别离开雅间,宜歌出来的时候正好撞见尤淑真。 尤淑真在她后面看到谢濯,不大高兴脸色瞬间沉下来。 “尤妹妹你这是看见鬼了呀,脸黑成这个样子。” 尤淑真语气有些冲:“和你没关系。” 说完她朝前走去。 和她搭话的倒也没因为她语气冲了些气恼,只是笑着和旁人道:“怎么了这是,如此大的气性。” 有心细的人说:“看见后面那位穿月白色外衫的娘子身后的公子了么,那是她表哥,她喜欢人家呢,估计是吃味了。” 尤淑真直眉瞪眼道:“你这么在这?” 宜歌困惑道:“我如何不能在这?” “你、你……”尤淑真拿扇子指着她,“你是不是同我表哥独处了,你们孤男寡女的真是不成体统!” “怎么不成体统了?”宜歌伸出手将扇子挪开,笑道,“谢公子先前救过我一回,请他吃茶怎么就是不成体统了,尤娘子说话要谨慎。” 这似乎确实没什么,谁幽会来茶楼,尤淑真心里这么想,可她还是挑刺般道:“那你不否认独处了?” 她挑眉等待回应,身后却有人道:“哎呀,尤妹妹,这就没必要了吧。人家都说了是因为救命之恩请喝个茶,你不能因为喜欢你表哥就针 对人家呀。” 尤淑真无话可说,暗自咬牙切齿。 宜歌颔首往前走,溘然裙摆被人踩住,前面就是楼梯眼看着就要摔下去,腰间被人一抱,宜歌紧紧抓住他手肘处的衣料,转了半个圈,她便平安无事站好。 谢濯松了手,回头冷冷看了尤淑真一眼,眼神寒若冰霜,她一下就老实了缩着肩往后退了几步,“不是我,是她自己没站稳…” 宜歌抚了抚胸口,道了声谢,他一如既往说不客气。 俩人走后,尤淑真还在原地愣着,几位娘子过来似是宽慰她:“尤妹妹,依我看你表哥是有心上人了,你啊就死心吧。” 茶楼外,谢濯步子迈得大已经距离宜歌几米开外,宜歌也加快步子追上去,到一棵大树下他忽然停下来,揖手道:“今日实在是抱歉,害你差点摔到。” 宜歌站在树荫里,斑驳的光斑在她脸上游走,一截黛眉被照成浅淡的褐色,“没事没事,不是有你么。” 话一出两人明显都愣住,谢濯微微蹙眉,杨昭脸颊一热,“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多谢你及时相助没有让我摔到。” “算上刚才,我…又欠了公子一个人情。” “是她造成的,也算不上是人情。” “不算这回,也还有一回呢。公子,我再请你喝回茶吧,就在五天后,还在这个茶楼,就当还了你最后一次人情了。” 能称得上人情的其实也就第一次在万里屯救她那次,其余…下雨借伞,快摔了扶一下,算得了什么人情,谢濯顿了顿最终点头,随后转身离去。 太阳照得地面发亮,宜歌默默看着远去的背影。 如他表妹所言,自己的确是没站稳。 倘若他不过来搂住自己的腰,最多不过是摔到丢个脸罢了,比起从前过的日子这又算得了什么。 尤淑真回去想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分明碰都没碰到过她啊!她怎么就摔倒了呢。 可恶!她一定是故意摔的。 尤淑真喊来贴身婢女青梅,忖了忖,“你去打听打听周家娘子是个什么来头。” 青梅困惑,“姑娘,您说的是那个周娘子?” 尤淑真嫌她蠢,拧眉道:“就是在茶楼的那个周娘子啊,还能是那个?” “是…”青梅手心贴腹,“奴婢这就去打听。” 尤淑真喜欢往官家娘子里头钻同她们打交道,先前就让她去打听过不少娘子,其中就有一位姓周的。 青梅以为她是又关注到了一位姓周的官家娘子。 这个事还真是不好办,吴江哪里就只有一户姓周的人家了,况且自己又只是一个奴婢,得费点功夫了。 青梅在城南打听到一户姓周的人家,人家家里是开武馆的,家中三个兄长,最小的女儿今年才十岁,茶楼里见到的周娘子看着怎么也有十五六岁了。 她坐着台阶上拖着腮,头顶惨云,心烦意乱,要是完不成小姐交代的任务,回去小姐就要生气了。 犯难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位周娘子眉间有颗红痣,这可是一个鲜明的标志,这下就好找了。 “姑娘,奴婢打听到了。”青梅掀起朱帘进来,“在茶楼里见到的周娘子行二,家里也是做生意的,开的是生药铺和线绒铺。” 青梅倾身在尤淑真耳畔道:“奴婢听闻,这周家与何家有婚约,本来那何公子是要娶周二娘子的,后来不知怎的换成了周三娘子。” 尤淑真眉梢一挑,掩口而笑,“哦,还有这事?” 此事尚不知真假,不过对于她来说并不打紧。 添点油加点醋,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事情就不一样了。 五日后,宜歌如期来赴约。 15. 流言 还是同一间雅室,窗牖大开,室内宽敞明亮,帷幔轻轻垂放,因为太长尾端层层堆叠在一起,像是起伏不绝的山峦。 帷幔上的墨色竹画映在墙壁上,坐在里面颇有身处苍翠竹林之感。 茶还在煮,冒出腾腾热气。 氲氤热气令宜歌的面容有些朦胧,如同蒙上了一层雾,时隐时现,唯独那双眼睛清晰明亮。 这双秋水般的眸子,令人难以忘怀。 它似乎藏着什么未知的秘密。 茶煮好,小二倒两盏茶道:“茶才煮好,二位小心烫。” 依旧是皋芦茶,宜歌不喜它的甘苦,晾了许久也没有喝。 谢濯不言语,也是,本来就是她请他还人情的,理应她先开口:“这句话已经说过许多遍了,但千言万语都抵不过公子对我的救助,还是要说一声‘多谢公子’。” 谢濯颔首还是那句“无妨”“不必言谢”之类的话。 俩人的交集在宜歌看来就是从万里屯他救她开始的,她对他不甚了解,除感谢的话便无话可说,谢公子似乎又是个冷淡寡言之人,她找不到话题也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俩人干坐着,他喝茶,她朝窗外看蓝天白云。 她侧颜黛眉入鬓,鸦睫浓密又卷又长,鼻梁秀气高挺,红唇如樱。 琉璃似的眼瞳里盛满窗外的葳蕤。 隔壁雅间,是一些学子聚在一起喝茶闲聊。 周何两家的事本来鲜为人知,不知为何竟让外人知晓。 何绩的同窗手搭着他的肩,好奇中又带些看戏的意味问道:“何兄,我听闻你要娶周家的三娘子?” 何绩脸色不太好看,沉默着不言语。 “何兄怎么不说话,还是说…你的心思其实是在周二娘子那,你们莫不是早就…妹夫和姨姐,何兄还是你放得开啊。” 何绩黑着脸,“闭上你的嘴,喝茶都能喝醉是吧,净说些胡话!” 同窗不以为意,仿佛没有察觉他隐约的怒意,继续调笑道:“我说何兄你就实话说了吧,这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他说完还有人附和。 何绩无法容忍,横眉竖眼,往日儒雅随和的气质消失不见,手里的茶杯被捏碎,他一把抓起他的衣襟。 另一边还在望景的宜歌听到动静,颦了一下眉,转过头来,谢濯立马垂下眼眸看着茶杯里的茶水。 “两位公子别打了,有事好好说。”掌柜劝道。 宜歌起身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谢濯紧跟其后。 掌柜愁眉苦脸的,怕被牵扯进去误伤到,只敢在一旁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周遭围了不少人,没有几个会是劝架的,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俩月人扭打在一块,完全不顾及场合和读书人的形象。 直到何绩看见熟悉的身影才停手,那位同窗顺势推他一把而后站起来给他一拳,一直被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这也算是报仇了。 何绩被打得措不及防,头偏过去,脸颊赫然紫了一块,嘴角还有一点血。 那同窗推到了人群中,何绩也没有再还手。 其余同窗中有一位过来拍拍何绩的肩膀,劝解道:“他玩笑话说得确实过了些,这打也打了,何兄消消气莫要再计较。” 何绩甩手显然这事没有不计较的意思,只是他一句话也没说直接走了。 掌柜的看到店内这么多损伤头脑发涨。 宜歌俯视凝望何绩离去的身影,莫名生出一丝愧疚感,但是又很快压下去。 周遭的人群渐渐退去,宜歌听见—— “急躁成这样,看来事情八成是真的了,他就是看上了自己未婚妻的姐姐。” “你别说了,不怕他还打你啊。” 宜歌听了目光垂覆,鸦睫掩住她眼底的暗波。 真会颠倒黑白,明明记得赵娘子已经严明周府所有人不准将事情说出去,倘若有漏网之鱼,又是谁在背后编排。 谢濯察觉到她的情绪,市井间他也有听闻一些关于周何两家的事,其实外面的流言说的比这些人还要难听。 她心情不佳,想必需要一个人静处,于是拱手道:“周二娘子,今日之后你就不欠我人情了。我还有事就告辞。” 宜歌抬眸含笑点头。 待他走后,宜歌迈出茶楼,脑海里思忖着,背后添油加醋的人会是谁呢。 溘然想起五日前,谢家表小姐说过的话,看来这位表小姐对谢濯有意。 只是如此行径是想膈应自己,还是想坏掉谢濯对自己的印象呢。 可能都有。 想到这里,宜歌恍然想起自己似乎忘记该找什么样的借口继续和谢濯相处,现在他人已经走了,再约见也不好约,总不能直接去他府上吧。 算了算了,这个不成就下一个。 何绩带着伤回去,吕夫人一眼就看到,心疼道:“绩儿你这是怎么搞的啊,被人打了?” “没事。”何绩面无表情道。 吕夫人看他这幅样子似乎是猜到了,“外边的流言,为娘也听到了些,你这是为兰儿被人打的吧。” 她叹气,“你说你这是何必呢,她已经与你不相干了,你这么激进不等于是变相将外边的流言坐实了么?” 何绩嗓音沙哑又透着颓废,“可我忍受不了任何人背后编排兰妹妹,哪怕我与兰妹妹没有做夫妻的缘分。” 事情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吕夫人也头疼,她坐在石凳上摁着头。 当初迟迟不退婚就是考虑两家情谊与何家的名声,早知现在还不如早些退婚得了,哪有这档子事。 何绩突然道:“娘,您和爹爹其实早就想与周家退亲了吧。那日表妹来,也是您喊来的是不是,您想我娶表妹是不是?” 他嗓音缥缈落不到实处,融在空气里浸透着悲凄。 吕夫人愣怔,何绩苦笑有些自暴自弃,“您估计也很后悔当时顾前顾后没有决绝一点吧,我也是这么想,还不如早点退亲另娶她人,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 庭院深深,黄桷树郁郁,其间传出簌簌动静,鹊鸲展翅高飞一去不复返了。 周家这边自然也听到外面的风言风语。 都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可是人言可畏,故而赵姨娘一定要抓出府中那个说漏嘴的人,没有此人透风出去别人哪里能加叶添枝呢。 庭院内,站着各院、浆洗房、库房及庖厨的仆从。 赵姨娘平时是很平易近人的,今日却怒形于色,众人见状低着头不敢言语。 “是谁说的?”语气是平和却酝酿着狂风暴雨。 这种时候,赵姨娘越是这样,底下的仆从就越胆颤惊心。 都摇头否认,做了的人也不敢承认。 赵姨娘神情冷然凝视这些仆从,有些手段她也不想用,只是不逼一逼恐怕抓不出这个喜欢嚼舌根子的人,正欲开口,嬷嬷一脸肃然:“娘子,王娘子来了。” 王姨娘冲进来愤然,“把我院里的全部喊出来,半天了也不见人回来!你到底问好了没 有。” 赵姨娘尽量平和道:“王娘子,人还没抓到,请你再等等。” 婢子请王姨娘先出去,她手一甩,“我可不管,二娘子那事总不可能会是我院里的人闹的,你问也问了我要带人走。” 赵姨娘道:“王娘子何必急于这一时,更何况老夫人院里的人也在这呢,等我抓到人了你院里的仆从自然就回去了。” 王姨娘扫了人群一眼,的确浔园的仆从也在,就连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二十余年的梁嬷嬷也没能幸免。 “浔园的仆从都是老夫人一手调教出来的,不需要你问自然是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难道还会不知家丑不外扬,主家之事不可妄议的道理?就是为你彰显你的威严罢了。”王姨娘道,“我院里的人,我比你更了解。” 王姨娘推开挡在前面的嬷嬷,“荷园的人都出来。” 人群中却无人敢动,王姨娘瞠目而视:“都胳膊肘往外拐是吧,你们到底是谁院里的人,还不出来!” 一会后,赵姨娘悠悠道:“荷园的先出来吧。” 王姨娘羞愤难当,脸色都憋红了,资历比她老管家权让她得了也就算了,如今连自己院里的人都使唤不动。 她咬牙切齿问过自己院里的仆从,都说没有,不曾议论二娘子与何公子的事。 于是她又略微得意,“看见了吧,都说没有。” 王姨娘欲让荷园的人都回去,赵姨娘却指着一个嬷嬷道:“其余人可以走了,你留下。” 在王姨娘说荷园的人都可以离开的时候,这人明显暗自松了口气。 嬷嬷哀道:“赵娘子这是缘何啊?怎么她们能走,我不能走。” 她向王姨娘哭诉,“娘子,赵姨娘莫不是有意针对我这个老婆子,这么多人偏偏就留下老奴,我还是您院里的人……” 赵姨娘听出她挑拨离间的意思,不及王姨娘说话,向梁嬷嬷使了一个眼色,梁嬷嬷立即恭敬笑道:“王娘子您也累了,回荷园休息吧。” 王姨娘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堵了回去。 赵姨娘将人带到了浔园,在周老夫人面前一瞬间什么都承认了。 王姨娘其实也没想到这事真的是自己院里的人多嘴,周老夫人发令处置了人,随后赵姨娘离开浔园。 周老夫人留王姨娘在中堂,严肃道:“你平日里要管紧些底下人,外面传出的流言虽主要是兰儿与何大公子之间的事,可是这对芳儿也有影响啊,她是你亲生骨肉,你要上点心。” 王姨娘姿态放得低,福身道:“记住您的教诲了。” 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周老夫人道:“行了,你走吧。” 王姨娘去了红倚园在房门口,淡然道:“外边的那些混话,你别放在心上。你祖母抓到人都已经处理好了。” 房内飘出来一句:“知道了。” 王姨娘说完这话回了荷园。 溪园那边,是梁嬷嬷过去说的,还转达了好些周老夫人宽慰的话语。 这事算是告一段落,外边的流言周家也在想法子扭转,只是需要时间,因此周老夫人让家里的两位小姐这段时间先不要出门,等流言渐渐消散再说。 而何绩总认为这事是自己的错,期间想着来周府道歉,只是考虑外面的情形不好登门便作罢。 日月往来,兔走乌飞,过了近一个月,街巷里不再讨论周何两家的事。 还有两天就是庙会,街边楼宇已经挂上彩灯和红绸,葱蔚洇润中多了些明艳的色彩,颇有过年的气派。 16. 香囊 庙会这天,天上月色溶溶,地上人间灯火阑珊。 远远望去,水天一色,十数艘画舫散播在江面,船身的花纹是用金边描成的,与银辉映折出绚丽的色彩。 街上小摊比平日更多,金钗玉挡、胭脂水粉、素锦罗裳、香囊佩环、小吃果饮等应有尽有。日子特殊,众人都穿得鲜亮些,摒弃往日的素净,换上明艳的衣裳,无论男女老少鬓边都簪着花。 周家的两位娘子因为前段时间的流言已经有近一个月没出门,周老夫人也就不拘着俩姐妹,让她们各自去逛逛。 雁芳没和自己姐姐在一块自己玩去了。 周遭熙熙攘攘,宜歌被包裹在花天锦地中,霓虹的灯光照在她眉骨上,泛着暖黄偏点红的光,显得她眸光明亮又温柔。 原来庙会是这样的,她心里这么想。 以前城中举办庙会的时候,从来没有她享受这般热闹的份,她要留着家中干活,干不完可是要挨骂挨罚的。 游神之际,夜幕中蓦然蹦出一束烟花,在满天星河中绽放,她回过神来,随后是一连束的烟花在上空盛开,星河灿烂根本分不清究竟是星星还是烟花,只觉今夜的星空比往日更加璀璨。 行人脸上都带着笑,宜歌被感染嘴角不知觉溢满欣喜。 小孩子总是顽皮一些,或在街上玩耍打闹,或向爹娘撒娇想要买吃的玩的,若是平时,大人不一定会答应,但今日是吴江三年一度的庙会,顽皮点就顽皮点,想要什么就依了孩子吧。 小摊前一家三口围在一起,妻子给丈夫挑巾帽,丈夫给妻子挑选发簪,夹在中间的孩子嘴里喊着:“爹娘,我要这个木偶人。” 一家人美满幸福。 宜歌眼眶发热,她打心底里羡慕和渴望。 什么是家?什么是幸福?其实她从未真正感受到过。 在她回首之时,一个男孩撞了一下他,力度不大是不小心撞的,周围人多得比肩迭踵也能理解。 男孩颔首说了声对不起,她笑着回应没事。 抬头望向前方隐约出现一个人影,溟濛的灯光模糊了他的面容看不真切。 渐渐地,那人从人烟中显现出来,棱角分明的脸庞、高挺的鼻梁清晰明了。 男孩喊了声哥哥,宜歌心下明白这个男孩便是谢濯同父异母的弟弟。 谢濯声音淡淡的,有些严肃:“莫要莽撞。” 谢圆其实有些怕兄长,因为他总是冷着一张脸,少见笑容,于是乖顺点了点头。 谢濯拱手道:“方才远远看见,小弟撞到了你,孩童顽皮,还请周二娘子莫要建议。” “不会。”宜歌柔声道,“今日庙会,街上人多,偶尔碰到也是常事,况且他已经说过抱歉了。” 谢圆想起那日在学堂门口看见一位大姐姐接周明回家,她似乎就是那位大姐姐。 听夫子说周明以后不再来学堂后,就没见到过人了,他犹豫一下还是问:“大姐姐,周明近来还好么,我听夫子说他不会来学堂了。” 宜歌莞尔回答:“周明挺好的,家里祖母请了西席老师,他在家学得挺好的,功课也没有落下。谢你关心,我会和他说的。” 谢圆颔首和兄长作别虎头虎脑去别处玩了。 两个人在一块不知为何总有些莫名的尴尬,也许是隔了太长时间不见,也许是之前的情义过于淡薄又没有加以维系,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谢濯施礼向她告辞,宜歌亦回礼,俩人就此错身背行。 前方行人仓惶避让,一辆钿车蛮横前行,还不及宜歌反应,谢濯便转过身来将她拉远,一手轻叩肩膀护住她。 “谁家的马车,街上人这么多眼瞎看不见?!” “把大街当你家的啊!横冲直撞、如此粗鲁!” “走这么急赶着去投胎吗!” 俩人淹没在众人的怒骂声中,耳边充满喧嚣,可彼此的心跳声如滚滚天雷,充斥着整个胸膛。 宜歌侧首看他,他冷色的发冠边缘泛着暖晕,万千灯火倒映在眼瞳中,还有她…… 谢濯立即松了手,她深深吸气,道:“多谢。” 这次他又救了她,算是又欠了他一个人情吧,可是不能总用一个套路。 宜歌取下香囊,“这个就当做这回你救我的回报吧,我的绣工不算出神入化,还请谢公子莫要嫌弃。” 不远处,一身花青色襕袍的何绩看到这一幕,他们身后一排排火红的灯笼映衬着,气氛缱绻无限。 她递给他香囊,他坦然接受,多么郎情妾意啊。 何绩垂着头痛苦地阖上眼睛,轻轻抽气,他不想看到这一幕。 只是如今还有什么资格呢?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复睁开眼悄无声息走了,似乎没有知道他曾来过。 各种奇兽面具后,雁芳凝视这三人,不在乎那俩人人如何,只在乎他看见了应该彻底死心了。 一般来说,收到女郎送的香囊即便绣工不佳,出于礼貌还是会夸赞一番,但谢濯什么都没有说。 他收下了香囊俩人也就此告别。 * 周明不见了。 俩人看管周明的嬷嬷自责不已,“老夫人,赵娘子,都是我们看管不利,任凭责罚。”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今日庙会九流三教,鱼龙混杂,万一趁大家不防备有逮人拐走了周明那可如何是好。 单纯索要钱财不要紧,要多少尽力给就是了,若是…怕是官府出动也难以找回啊。 周老夫人心里千回百转,想到最坏的结果。 年纪大的人受不得刺激,周明失踪足以让她血气大耗,赵姨娘见她状况不对赶紧喊人扶回家,宽慰道:“您放心,我是明儿的亲娘,一定会尽全力找明儿的。” 赵姨娘差人去趟官府,告知官差明哥儿走丢一事,随后喊那两个嬷嬷去原先的地方等着,怕明儿走回来找不到人。 一家子四处分散开来找明儿。赵姨娘边找边安慰自己,明儿走丢时间不久,应该还在吴江城,一定能找到的,一定能找到的。 这么小个孩子,茫茫人海中该怎么找,尤其又在今夜这样热闹的日子。 宜歌虽然不是周家人,却也无法够置之不理。 她拨开层层人群,不放过任何一个孩童的身影。 找了许久,十数步开外看见一个穿着与周明相似的孩童,宜歌去拉他的胳膊喊道:“周明…” 转过头却是一张陌生的脸,旁边的妇人一脸疑惑。 宜歌讪笑道:“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快到子时,街上喧闹不减,人如潮涌,杨昭颇有举步艰难之感。 久久 找不到周明,看着周身的景象,恍然间熟悉感迎面而来。 同样的焦急,同样的彷徨,同样的无措。 此时的灯光无比刺眼让她眩晕,喧嚣声黏稠的让她更加焦灼,她有些胸闷喘不过气来。 “阿姐、阿姐…你怎么了…” 是鸢儿在喊,宜歌清醒过来,笑着回应道:“没事,我没事。” 口头上是这样说,可她心有余悸。 奇怪,怎么会觉得熟悉呢,分明记忆中自己从来没有去过热闹的场景。 不一时,宜歌听见稚嫩的孩童声:“二姐姐。” 她猛然转头,见周明拿着吃剩下的冰糖葫芦,手背擦了擦眼睛,好像是哭过。 宜歌走过去蹲下身子,柔声道:“不哭了,大家都在找你呢,咱们快回去罢。” 子时时分,谢濯回了府。 尤淑真眼尖瞧见他手中的香囊,颦眉嘀咕道:“谁家娘子送的香囊…” 青梅接话:“姑娘,大公子向来不和女子接触,那个香囊会不会是周二娘子给的。” 一个月了尤淑真快不记得这号人物,她这么一说,忽然想起来。 倒也有几分道理,连自己送的香囊都不曾收过,只可能是周二娘子给的了。 怎么又是她! 表哥还能收下她送的香囊,说明上回的事没起什么作用。 “青梅。”尤淑真觉得她办事不利,“上回交代你的事是不是没有办明白?” “这、这不可能啊姑娘。”青梅做出发誓的手势,“奴婢敢用性命担保,大公子肯定是听到了的。” 这幅决然的样子无疑有他,毕竟也是跟在身边多年的婢子,尤淑真信了她,思忖会道:“青梅,你再去把这事办一回。” “姑娘,这可使不得啊。”青梅劝道,“故技重施很容易被看出端倪来的,况且周二娘子也不是孤身一人,她背后还有周家…” 尤淑真闻言,想了想也是,有些不甘心:“算了算了,走吧回院子里。” 回去的途中,月光底下远处隐隐有白色的身影,尤淑真被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撞见鬼了。 尤淑真蹙眉道:“身子不好就在屋里好好养着,出来干什么。” 如今已经是夏天,晚上也是燥热的,谢沁雪身上还是披有披风,她虚弱地咳了两声:“总是在房里也闷得慌,所以出来走走,抱歉,不小心吓到你了。” “还是回去好好歇着吧,你这身板看着风大点就吹跑了。”说罢,尤淑真昂着头走了。 谢沁雪的贴身婢女,霜华瞥了她一眼背影道:“一个表小姐,不知道在神气什么。” “霜华,谨言慎行。”谢沁雪又咳了两声,“爹爹去世得早,尤表叔帮衬着家里多年,她傲气些也正常。” 霜华颔首道:“奴婢知道了。” 谢沁雪这回剧烈咳嗽起来,霜华赶忙给她紧了紧披风,抚拍后背,忧愁道:“姑娘,待会回院里还是吃点东西吧,您晚饭就没吃几口,奴婢实在是担心您。” 谢沁雪摆了摆手,“不用了,我没有胃口吃不下。” 霜华很想劝她回房,可是姑娘她身子羸弱,自小就养在深闺里鲜少出来,只有天气暖和了才出来走走,所以于心不忍就没有出声。 直到谢沁雪觉得在外面待够了才回屋。 17. 账本 庙会过后,赵姨娘病了。 大夫来看过,说她生下孩子后气血大亏,没能调养好身子,加上积劳成疾的缘故才会造成今天这幅模样。 周老夫人坐在床榻边,拍了拍她的手,“你这些年辛苦了,好好调养身子。” 赵姨娘背靠着软枕,声音略微虚浮,“我生病了,可家中的事务太多…” 周老夫人宽她心道:“你尽管调养身体,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兰儿也过了及笄之年了,嫁出去当主母执掌中馈是迟早的事,我让她跟着我身边学一学管家之法,也能减轻负担。” 赵姨娘颔首,“这样也好。” 周明听闻母亲病倒了,从书房赶来,跨进门来喊“娘亲”,嗓音里带着担忧。 赵姨娘背挺得直了些应声,面带笑容看着明哥儿。 周明见母亲面如白纸被惊到了,看起来病得很严重。 怎么会突然这样呢?他悲从中来,内心极度害怕失去母亲,嘴一撇泪水哗哗流。 “这孩子你哭什么呀。”赵姨娘伸手让他近身,擦去他的眼泪,温柔道,“娘这不是好好的么,别哭啊。” 周明抽泣,转头问祖母,“祖母,娘真的没事吗?” 周老夫人揉了揉他的头,“不是什么大病,多休息好好调养就会恢复,明儿莫担心。” 听了这话,内心的惶恐不安才消散,在祖母娘亲面前背了几首诗回了书房继续温习课业。 周老夫人坐了会回到浔园。 年岁大了总是有些老毛病,这会腿疼,梁嬷嬷喊了两个婢女给周老夫人垂腿。 晚间,周佯回来后去看过赵姨娘后来了浔园,同她商量起谁管理后宅的事,“母亲,这府里如今也没给个主母,您一个人难免力不从心,不如找个人帮你分担分担。” “你说的事我早就想好了。”周老夫人道,“就让兰儿管着吧,有我看着不会出什么岔子。” 周佯思忖会觉得不妥当,“兰儿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跟着母亲学学倒是没什么问题,管家怕是不太合适。” “况且,卫家的四娘子过几个月就要嫁我们家,如今佚儿慢慢接手家里的生意,后宅的事免不得要新妇操劳。” 新妇刚嫁进来不会全权管理后宅,虽然闺中有母亲教导,但实际操作起来和理论有诸多差别,所以会先跟着婆母慢慢来,等到时机了就全部交由新妇处理。 周家情况有些特殊,新妇嫁进来是没有正经婆母的,赵姨娘管理后宅多年从来不出纰漏,由她教新妇倒也合适,只是她现在病了,管家的担子落在周老夫人身上。 只是老夫人年岁大了力不从心,总有顾及不全的时候,周佯为人子,当然想母亲这个年纪颐养天年不要再劳累。 让兰儿管理后宅倒也行得通,只是到时候卫四娘子嫁进来难道要向兰儿请教?这不太合适。 “不如让王氏和兰儿一起管吧。”周佯道,“兰儿年纪太小,我也担心底下的人不服她,王氏早年也是管过铺子的会看账本,也能关照关照兰儿。” 周老夫人明白他的意思,可她不觉得王姨娘是个靠谱的,也不觉得王姨娘会关照兰儿。 整个周家上下几十个人口,都是他养着的,老夫人有时候也不好说什么。 她松口:“那就这么办吧。” 赵姨娘卸下管家之责,府中的账簿钥匙从秋园搬去了荷园。 这下王姨娘扬眉吐气了一番,她以前对秋园的管事孔嬷嬷就没几分好颜色,如今赵姨娘“失势”更加助长了她的焰气,她眼神睥睨,语调透着威压:“这么来得这样慢?” 管家之权好不容易握在了自己手里,当然要彰显“主母”该有的威严,毕竟新官上任还三把火呢。 孔嬷嬷心中腹诽,可真是让她捡了个大便宜,看不惯她可如今不能正面硬刚,娘子还生着病到时候她暗下磋磨可就不好了,于是嘴角带笑假意恭敬道:“府中账簿繁多,整理出来需要时间,还请娘子谅解。” 见她姿态如此低,王小娘只觉畅快,扬了扬手,愉悦道:“行了,账簿搬过来了就走吧。” 孔嬷嬷转身之际不忘提醒她,“如今您是管家娘子,账簿自然要全送到您这里由您支配,但是老夫人交代了,账簿要送一部分到二姑娘院子里,您可别忘了。” 欣喜瞬间消散,她分明就是故意的。 什么账簿全由管家娘子支配,老夫人交代的事,还能拦着不成?直接将账簿送到溪园不就成了。 王姨娘咬牙切齿,想行使主母的权力以不敬为由责罚她一番,但是“不敬”这个罪名太过勉强,像是鸡蛋里挑骨头硬挑出来的罪名。 才有了掌家权如此行事会让底下的不满,况且还得顾及着浔园那个老太太,得不偿失啊,算了。 王姨娘没有理会孔嬷嬷,但命人拿了数本账簿送往溪园。 孔嬷嬷则是回了秋园。 到了喝药的时辰,孔嬷嬷端着黑乎乎的药进来,“娘子喝药了。” 赵姨娘起来撑着身子,孔嬷嬷嬷拿了个软枕垫在她背后,将药送到她面前。 赵姨娘其实是个很怕苦的人,以前喝药没有饴糖是万万不行的,只是这么多年过去,经历诸多磨难又在深宅里磋磨,少时的娇贵早就被消磨掉,药的苦根本算不得什么。 待她喝完药,孔嬷嬷无意间提起,“娘子,王娘子平日里肯定没少在老爷面前抱怨,要不然老夫人都说了要二娘子管家,怎么又变成是她了。 “要奴婢说还不如二娘子管呢,您今天是没看向她那神气的样。” 赵姨娘淡笑:“我这病来的倒是时候,可以好好休息了,她既然这么想就让她管吧。” 屋内铜盆内的冰块堆成山,泛着丝丝凉气,她侧目看向窗外,炎热的夏日不觉烦躁,反而心旷神怡。 艳阳高照,今日是个好天气。 算账对于宜歌来说是件完全陌生的事,起初连字都不认识两个,还是她后来挑灯到深夜恶补才勉强能看懂一些书卷,就更别提算术了。 看着案桌上算盘都不知该如何下手。 鸢儿跟着犯愁,蹙眉道:“阿姐,这该如何是好…” 宜歌拨弄算珠,凝视前方,账簿直接送到溪园,说明周二娘子是会算术的。 也就是说算术她必须要学会,而且要快,因为这些账要半个月之内核对完。 曾在村子里学堂外听到过夫子教授算术,只是对于这种课程光是听记是没有用的,她也就没能学会。 范文安还在给周明授课,他是举人算术肯定会。 宜歌拿些点心去了趟周明的书房 。 周明正埋头听范文安讲课,听见敲门声,门扇外映出一道纤影,随之轻柔的声音响起:“范先生,明儿,都上半天课了歇会吧,我拿了些糕点来。” 三人坐着凉亭中,石桌上摆着周明喜欢吃的甜糕,周明捻起一个往姐姐面前送,“二姐姐你也吃。” 宜歌眉眼弯弯,打趣道:“我早就吃过了,就不分你的吃了。” 范文安不打算在此久坐耽误姐弟俩相处,正要起身被她喊住,“范先生。” 他顿住转身,揖手道:“二娘子有何事?” 宜歌起身,缓步走出在合乎礼仪的距离停下,怀着对待老师应有的敬重道:“是想向先生请教算术。” 范文安心想,像周家这样的殷实人家,家中女眷是会请老师启蒙教导的,不光是诗书礼易,算术也会教,她应该是会啊,怎么又来问自己呢? 转念一想,兴许是她儿时顽皮,没能学明白。 周明听了疑惑道:“二姐姐,你不是会算术么?” “学了许久没用,都忘记了许多。”宜歌语重心长道,“所以明哥儿要常常温习巩固记忆啊。” 范文安拱手道:“二娘子有什么需要解惑的尽管问就好。” 宜歌颔首,就在这待了一个时辰后回到溪园。 她也不好总来书房打搅周明温习,更不好与范文安单独相处,便每日将疑惑之处誊抄到纸条上让鸢儿带到书房。 范文安收到信纸后会用朱笔详细解答,只是他一直疑惑,通过其上的内容都能看出,周二娘子是完全不通算术的,可她怎么又说学过呢?就算落了太多也不会是这般。 但这也只是周家的事,不关他一个外人干系,他停顿的朱笔复继续写。 鸢儿拿了信纸递到宜歌手里,杨昭展开信纸,朱红色的字迹犹如惊鸿游龙,颇有颜柳之风。 宜歌暗想,不愧是十八岁就中举人的人。 她本来是属意他的,只能看他态度似乎不想与周家有姻亲关系,这就作罢了。 如今她也没了这份心思,只把他当做老师看待。 宜歌认真读上面的批注,细嚼慢咽慢慢将其琢磨透。 没过几天,周老夫人要锻炼兰儿便让她核算家中名下的一家铺子。 宜歌亲自去了那家铺子,迈进屋里巡睃四周,暖阳透过窗格洒进来,铺子里没什么人气略显清冷。 掌柜的知晓这是东家未出阁的二小姐来查账,让小二去泡茶,恭敬道:“是二娘子吧,账簿都备好了,您现在看么?” 宜歌颔首,掌柜引她落坐,过了会小二端着茶过来,她抿了口茶一页一页翻看账本,掌柜的在一旁莫名的紧张。 倒也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是一种天然的畏惧。 就像学生见了夫子那般,他也没想到看着柔弱温雅的周二娘子,眉间一点红痣明明衬得她如菩萨一般慈悲,却有着如此强的压迫感,好似那颗朱痣只是在压制着什么。 宜歌见状,温声:“掌柜的不必紧张,账簿没什么问题,我又不会为难你。” 掌柜的搓搓手,讪笑:“是、是…” 她还在翻看着,直到翻至近十数天的营收情况,收入明显比之前要低,还是断崖式降低,“这十几天铺子里利润怎么降这么多,是怎么了?” 18. 亲事 布铺的掌柜家中老母生病便告假回家好照顾母亲,王姨娘本来是想招个临时的掌柜来,又觉得好像没有必要,正好老夫人有意锻炼兰儿,索性和老夫人说了声就让兰儿先做这临时工。 这王姨娘是难得明白一回,周老夫人也应准了。 到了夏天几乎天天都出大太阳不怎么见雨,宜歌更喜欢阴雨天,一切都是那么的溟濛,下雨时的清新空气令人舒坦,不像夏日那般燥热。 马车碾过发热的青石板路,宜歌踩着杌子下车,踏入铺子。 比以前更加冷清了,冷清的遍地生寒,在对面的衬托下,这儿有了几分凄楚之意。 生意没以前好,掌柜又不在,铺里的小厮坐在一角仰着头打瞌睡。 也没必要弄醒,睡就睡吧,宜歌兀自坐在柜台前翻看账簿,旁边置有算盘。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练练算术好了。 良久,角落的小二猛然头往下栽,这一栽瞌睡就醒了,抬眼看见二小姐又腾地站起来。 他懊恼不已,拍拍自己的脑袋,怎么就睡着了呢。 看她神色平常没有怒意,赶忙去泡了一壶茶送到她面前权当是赔罪,“二小姐…渴了吧,喝口茶。” 宜歌平淡扫他一眼,又垂下眼睫继续专注算术。 小二心口发毛,觉得她这莫不是生气了,这要是把他开了可怎么好,“二小姐,我、我不应该偷懒睡觉,下次不会了。” 宜歌疑惑拧眉:“我没怪你啊,反正生意都到对面去了,睡就睡会又少不了什么。” 小二松口气,但也不太敢打瞌睡了,拱手道:“是、那小的先走了,您忙。” 两息后,视野里出现空青色锦袍,阳光在袍摆上流连,宜歌停下手中动作以为是有客人来,抬眼却见一张隽美的脸。 她因讶然而柳眉微挑:“谢公子?” 他怎么会来这呢?该不会是来买布匹的吧。 思忖间,不经意瞥了眼他腰带,什么也没有。 不知是错觉还是如何,心中竟有些失落,那个香囊他是珍藏起来了还是随意丢弃在了某个地方呢? 应该是后者吧,毕竟他是个冷漠似冰山的人。 谢濯也觉得古怪,这家铺子本来没什么,可在见到她的身影时,双脚便不受控制般踏了进来。 宜歌见他不回话,正欲问时听见他道:“我来买布匹。” 还真是来买布匹的。 宜歌含笑道:“公子要什么样式的?” 彼时小二已经泡好茶,端送过来。 谢濯道:“有多少要多少。” 小二倒茶的手顿了一下,没听错吧?这是要把库存清了?真是难得遇到这么些天了终于有单大生意了。 宜歌道:“公子府上在何处?我好让伙计送过去。” * 五福看着送来的几大车布匹发愣,揣着手道:“郎君,这、您怎么买了这么多布匹,怕是好几年都用不完了。” 而且自家铺子有供给啊,何必去买呢。 谢濯自己也默了两息,道:“索性给阖府上下都做件秋衣好了。” 五福领命这就去了裁衣铺,裁衣铺的掌柜受宠若惊般瞪圆了眼,整整几十套衣裳呢,这单生意就得做几个月,有得忙了。 没过几天,宜歌便亲自登门。 五福听到门房来报一惊:“郎君…周娘子来了,要请她进来么?” 谢濯似乎为她的到来也有些惊讶,眉头皱了一下,人都来了总不好闭门不见,“请她在前厅等候吧。” 婢女领着宜歌穿过影壁和垂花门,旋即迈入前厅,“娘子稍后,郎君马上就来。” 宜歌颔首,婢女泡好茶搁在茶几上时,谢濯恰好进来。 她起身将手中的五匹布托起,“今天核对账簿库房的时候,才发现少了公子五匹布。” 谢濯抬手接过,“不过五匹布,怎劳周二娘子亲自登门。” “铺子里掌柜告了假,我如今代理掌柜,谢公子可是近来我们铺子里最大的客人,出了这等纰漏,掌柜自然要亲自登门一趟。”宜歌道。 谢濯黑眸深深望着她,像是要望穿她的眼。 却没想到她坦然、若无其事地对上他的目光,倒显得他多想了似的,有些心虚地挪开眼。 “谢公子。”宜歌道,“我有一事相求。” “何事?”谢濯应道。 “上回你给我设计的花纹我很事喜欢。”宜歌抿唇道,“铺子里遇到些难事,不知你能否帮忙?” * 宜歌踏出门槛时,尤淑真回来。宜歌微微颔首朝她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礼貌的笑。 待人走远后,尤淑真瞪圆了眼,问青梅:“我是不是眼睛花了?那是周二娘子?她怎么到府上来了?” 青梅讪讪道:“回小姐,您眼睛没花,的确是周二娘子。” 晚间的时候,尤循回来,上次归家已经是五天前了。 许霞剜了他一眼,“你还知道有个家要回来,我还以为你死在外边了呢。” 尤循心情好懒得搭理她这番恶语,从怀中掏出两个夜明珠。 许霞眸中一亮,一个递给女儿,一个在自己掌心里,“你哪里来的这稀罕宝贝,别是假的吧?” 尤淑真百榜无赖把玩夜明珠,听父亲说:“这是从广州那边运过来的,东西好着呢,怎么会是假的。” 他凑近许霞耳畔言语几句,尤淑真听不清,只听见母亲惊呼一声:“你这么做可别被他知道了。” 尤循无所谓又洋洋得意道:“知道了就知道了呗,他能把我怎么样,谢家可是有命脉握在我手里的。” * 铺子西角临窗处,日光照在男子脸上,鼻梁高挺,眉骨也显深邃,又一身空青色襕袍,宛如山间挺秀的翠竹。 宜歌坐在他对面,单手撑着下巴单手看他作画。 谢濯余光不经意间瞥过,阳光泄进来,蜜合色的外衫一部分骤然亮得发白,她神情认真肃然。 苦夏阳光炽热,偏生此处阳光是柔的。 说来也奇怪,他竟有一种莫名的安逸感,也不知是从何而来。 宜歌忽然抬头,谢濯连忙垂眸,手下却一顿,墨洇成一团。 “公子待会再画吧。”宜歌以为他是画太久心神不济,又扫了一眼堆叠的图纸,“这么多也够了。” “无妨,把这个画完。”谢濯弃去废纸,拿了一张新的画纸执笔重画。 宜歌将谢濯设计的纹样经过多种工艺呈现在布匹上,铺子里生意明显好了很多。 甚至小二有时候还忙不过来。 掌柜来回来时看见铺子里欣荣的景象,人都懵了。 宜歌含笑道:“你家中老母如何了?” “身子好转了,谢二小姐关怀。”掌柜拱手道。 尤循又在外头花天酒地,喝得酩酊大醉。 不知道近两年是怎么了,做什么事都不顺,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背后操控。 喝得身形摇晃,在街边看见一位胡子花白的半仙。 近日实在是苦闷,他走到摊前,“老先生近来总是不顺,你算算是什么原因。” 半仙面露喜色,等了老半天终于来了一个自愿上钩的鱼儿…呸,不对,是有困惑的苦主。 他手捋着胡须,观察苦主的面相,高深莫测道:“近来运势不好吧,是不是做什么都觉得无力,明明事情看着一片大好,最后却以失 败为果。” 尤循眼神陡然一亮,这简直是说到心坎上了,可不就是这样么,他皱着眉苦恼道:“老先生,可有什么破解之法,我不想一直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有是有…”绑在杆上的黄幡布急促飘飞,半仙不紧不慢拿出符纸符咒,“这符纸可以助运。只是你要切记事在人为,一件事成与不成还得看你自己。” 尤循没听后半句话直接拿了他给的符纸,欲起身时,半仙补充道:“苦主稍后,还有一样东西,你看看再做决定。” 于是他又做了回去,见老先生拿出一刻画繁复纹样的桃木剑,“这桃木剑吸取了日月精华,可祛邪弊害,保你财源广进,事事顺利,老夫足足练了七七四十九天才练出这么一把。” 尤循他隐隐闻到老先生手中的腰牌有一股奇特的香味,上面还泛着月华般清晖的光泽,“老先生,这桃木剑多少价?” 半仙伸出五个手指头,“今日结个善缘收你五两银子即可。” 尤循一怔,当即就买了下来。 许霞回院子里就见丈夫对着把桃木剑跪着,铜盆里火舌舔舐,他嘴里不知道再念叨什么,神神叨叨的。 她柳眉紧拧,不想管他,反正他一向听不进去自己讲话,要是会听也不会三五天不着家,兀自进了房中。 晚上的时候,许霞知晓了他花五两银子就买把破桃木剑,怒骂他:“你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那人哪里是什么老先生,就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几副符纸一把桃木剑就能让你转运飞鸿腾达了??那天底下的人都就在家等着天上掉馅饼好了!” “你懂什么,老子赚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尤循脸色黑沉。 许霞一时语塞,嘴唇嚅嗫。 尤循沉着脸大半夜推门出去了,许霞急得涨红了脸破口道:“大半夜的,你干什么去,你给我回来!” 尤淑真本来都睡着了,嘈杂的声音把她吵醒,她只觉得烦躁,将衾被捞过头顶隔绝外界的声音。 * 正堂内,许霞正陪秦大夫人喝茶,她突然提起谢愈的婚事:“妹子啊,大公子也快到弱冠之年了吧,换作同样年纪的儿郎都当父亲了,他的婚事还个影,你也不着急。” 秦夫人捧着茶,讪讪笑道:“我终归不是他亲生母亲,他的婚事我不好插手。” “嗐,这有什么不好插手的。”许霞道,“他八岁的时候,你就嫁了进来,是看着他长大的,也算是半个母亲了。” 秦夫人轻颦眉,沉默一瞬,“再说吧,婚姻大事也急不得,还得看他自己有没有这个意愿。” 许霞见状也知不能操之过急的道理,于是闭口不再谈谢濯的婚事,转移话题问起了她的亲生骨肉谢圆。 那厢尤循和谢濯在茶楼,尤循啜了口茶,苦得心里发颤。 他本来是要带这个表侄子去酒楼的,酒楼里多快活,有金樽美酒、娇美舞娘,可他偏偏不肯去,这才来了茶楼。 “大侄子。”尤循话语间甚是亲切,好似两人就是亲的叔侄,“你年纪不小,该成亲了。” 谢濯执着茶盏的长指微顿。 尤循下意识拿起茶盏,以为那是酒杯,送到嘴边察觉味道不对,临了又放回去,引导似的道:“真儿倾慕你多年,不如…” 谢濯听出他这话的意思,伸臂放下茶盏,脑海中浮现出她的眼,她的笑颜,于是不紧不慢道:“实不相瞒,我有心上人了。” “哦?”尤循探究似的觑他,“不知是那家的小娘子?” 谢濯回答的利落:“是周家的二娘子。” 夏日阳光被雕花窗牖筛去毒辣,细碎地打在谢愈半张俊颜上,生出几分柔意,尤循有几许错觉,他似乎在笑? 19. 提亲 孙女的婚姻大事一直梗在周老夫人心里,让儿子去物色好人家,但愿意结亲的多数是和周家一样的商户人家,好不容易有个官宦人家愿意却是要兰儿去做妾。 这怎么行呢,兰儿绝对不能给人当小。 于是婚事就一直推延没个着落。 赵姨娘身子比起先好了些许,只是身子还是虚,说话也是虚浮的,如同浮在天边虚无缥缈的轻烟。 现下坐着浔园也要靠着圈椅,见老夫人忧愁,宽慰道:“兰儿模样生得好,性情温柔。老夫人不要愁她嫁不到好人家,兴许是时候未到呢。” 周老夫人颔首,想想也是,这事急不得。 梁嬷嬷掀帘进来,面露喜色:“老夫人,冰人上门说是有人家来向二姑娘提亲。” 事情发生得突然,老夫人怔了会,反应过后让梁嬷嬷请冰人进来。 冰人一身穿得喜庆,鬓边还簪着朵大红花,她欢喜道:“周老夫人安好。” 周老夫人应声,旋即问道:“敢问冰人,来向我家提亲的是哪家?” 冰人如实道:“是终古巷的谢家,如今是子辈当家,你们家二姑娘一嫁过去就是当家主母。秦夫人是个随和的人,您啊不用怕姑娘受磋磨。还有还有,那谢郎君模样长得可俊了,身材高大,你家姑娘吃不了亏。” 媒人都挑好的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不小心就要被忽悠过去,周老夫人留了个心眼,“那谢公子可有通房妾室?” “没有,哎呀莫说通房妾室,他院里连个婢女都没有。”冰人语气铿锵有底气。 周老夫人打趣笑道:“你倒是打听得清楚。” 冰人甩了甩绣花帕子,“那可不,姑娘家心里的事我都明白,谁想一嫁过去就面对一堆通房妾室的。” 周老夫人详细问了问其他情况,冰人如实告知她,在得知谢家同样也是商户时,一下就变了脸色。 冰人不知其中缘由,愣住一息,语气都轻了:“老夫人…这是有何处不满呢,您不妨说出来。” “也…没什么不瞒。”周老夫人迟疑会儿,“我只是觉得我家姑娘与谢公子不甚合适。” 这见都还没见呢,怎的就不合适了呢,冰人道:“实不相瞒,老夫人,谢公子与我说,他见过你家二姑娘,你家二姑娘也见过他,俩个人是认识的,不然也不会唐突来提亲。” 这话说得不清楚,也不够准确,周老夫人眉心一跳心下就多想了。 冰人观她神色知晓她多思了,解释了一番,旋即道:“老夫人不如叫姑娘过来问问她的想法?毕竟日子是俩个人过的。” 说的也在理,周老夫人让梁嬷嬷去趟溪园喊孙女过来。 溪园到浔园不算近,等了好一会才见帘外有一道倩影。 一双纤纤素手探进来掀开云卷纹帘,先引人注目的是女郎那清灵的眸子,眉间的红痣放在这张俏丽的脸庞上简直是画龙点睛之笔,衬得她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她上着月白色短衫,下穿蜜合色百迭裙,犹如夏日耀阳下盛开的茉莉花,似有若隐若现、沁人心脾的芬香。 冰人心下赞叹,这小娘子生得当真是标致。 宜歌朝上首福身,“见过祖母。”又见屋内有个陌生人,满眼不解,“这位是…” 不及周老夫人开口,冰人主动道:“二娘子,你可还记得谢家大公子?” 宜歌眉梢微不可察上挑,是他么?谨慎道:“敢问是那个谢家大公子。” 冰人只说了“钟古巷”三个字,宜歌立即确定下来。 宜歌见周老夫人似乎不大同意这门亲事,语气轻松愉快:“原来是他,有些事他没和你说实话,五月的时候我去城隍庙的路上不幸碰上了山贼,是他在危机时刻救了我。” 这话看似是说给冰人听的,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冰人大手一拍:“没想到娘子与谢公子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呢,这便再好不过了。” 周老夫人记起来了,原来是他,只是也不必以身相许吧,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 内室一时静谧,有些僵持,赵姨娘出声:“兰儿是怎么想的,你觉得谢公子为人如何?” 她话问的委婉,宜歌明白其中的意思,顺着道:“先前他救了我,我几次提过要报恩,他只是说‘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可见他不是那种挟恩图报的人。 “现在来提亲应该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是真心的…” 说着有些羞赧低下头,她心里也有股不自在感。 周老夫人花白的眉毛微折,嫁作商人妇以后能有什么前途,生下的孩儿也始终低人一等。 外面穿来聒噪的蝉鸣声,屋内最为年长的始终不言语,气氛也愈加焦灼。 冰人想开口问问到底同意不同意这门亲事,却又不好问。她也不明白,两家明明门当户对,多好的一门亲事,周老夫人究竟在犹豫些什么。 周老夫人见兰儿满心欢喜,那水灵灵的眸子盛满碎星,也不忍心叫孙女失落,只好稍微松口:“婚姻并非儿戏,还请你告知谢家容我考虑考虑。” 冰人也不好多说什么,福身告辞。 从浔园出来,走在坚硬的鹅卵石上,宜歌黛眉微颦,神情若有所思。 这是不是进展太快了些,他怎么会突然来提亲?他看着也不像是动情至深的样子。 思及深处,双眉锁得愈紧。 “二姐姐?” 忽而有人喊,她抬眸神色恢复平静,见雁芳到跟前来,关切道:“二姐姐在想什么呢?我都喊了你几次了。” 还不及宜歌回应,她道:“听说有冰人上门给二姐姐说亲了,还听说是谢公子请的冰人。祖母怎么说,她同意了么?” 她似乎比二姐姐还要关心二姐姐的婚事,宜歌神色略微失意道:“祖母没有拒绝也没答应,说是需要时间考虑考虑。” 雁芳垂睫眼珠若有所思的婉转了一瞬,轻拍她的手道:“二姐姐,谢公子既有心求娶那他肯定会想法子让祖母痛快答应的。祖母呢…一向疼爱你,她最后会答应的。” 宜歌嘴角浅笑:“那就再好不过了。” * 周老夫人闷在屋里思虑,梁嬷嬷知晓她在想什么,开怀她道:“奴婢觉得只要二姑娘生活美满幸福就好,功名利禄倒也没那么重要。” 功名利禄,总有人为了追求它最后变得疯魔,周老夫人忽觉自己好似也逐渐疯癫了,官宦之家并不乐意与商贾结亲,就算是真的有人家愿意,兰儿今后的日子也不一定会好过。 吃亏 受欺负了,娘家怕是没有足够的底气维护,于是只能一忍再忍在后宅里煎熬,磋磨渡过漫长一生。 一想到这些,周老夫人心口便揪得慌。 突然又庆幸兰儿与何家的婚事没成,不然何绩今后官场失意恐怕会怨怪妻子没有助力,年少的悸动深情也会慢慢消磨殆尽,最后相看两生厌,成为一对怨偶。 周老夫人松了口气,想着终身大事还是要谨慎,再问问孙女的意愿,于是差人去溪园也把儿子喊回来。 须臾后,周老夫人见儿子孙女都过来,先是正色询问:“兰儿,祖母再问你一遍,如要嫁去谢家,你可是愿意的?心里真的对谢公子欢喜?” 年纪小总是对感情朦胧不清,周老夫人怕孙女是把感激当作喜欢了。 室内静默一瞬,良久老夫人听见孙女郑重且认真,带着几分羞赧的嗓音:“孙女愿意,且对谢公子心生欢喜。” 周老夫人颔首转头问儿子:“儿啊,你意下如何?” 回来途中梁嬷嬷就将事情与他说了,周佯坐在圈倚内,心中暗想,老母亲一路走过来见过不少人和事,女儿的婚事她定是尽心尽力的,于是拱手道:“梁嬷嬷与我说了谢家的情况,听着是门良缘,既然兰儿愿意那就应了这门亲事。” 次日一早冰人再次登门,冰人道:“周老夫人如何?可考虑好了?” 周老夫人道:“劳烦你去与谢家说这门亲事我们家答应了,交换好庚贴便挑个日子商议婚期吧。” “好,好,先恭喜老夫人喜事临门了。”冰人行福礼后就去了谢府。 谢府得了此消息,许霞和秦夫人皆吃惊。 许霞早就听到丈夫说大公子属意周家二娘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请冰人去提亲了,有些猝不及防。 秦夫人心下纳罕,却也知晓自己非他亲生母亲,他当然也不会把自己当做母亲,娶亲不会来请示征得允许。 许霞语气抱怨道:“你好歹也照顾了他这么些年,终生大事也不提前与你说一声。” 这时五福进来,微微躬着身道:“夫人,大郎君遣小的过来传话,大公子说他心悦周二娘子已久,昨日让冰人去提亲没能告诉您一声,是他做得不妥当,请您莫要放在心上。” 五福心中也很是懵,郎君向周二小姐提亲发生得太突然了,他都搞不明白大公子是何时喜欢上周二小姐的。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爱情? 秦夫人颔首温柔道:“我知晓了。” 许霞陪着她聊会天兀自回到院里,听见女儿房中一阵瓷瓶摔碎的声音。 屋内,尤淑真正从黄梨木多宝格中取出青釉瓷瓶要往地上砸,青梅连忙拦住她:“小姐,不可啊,这个可名贵了。” 尤淑真转眼看被高高扬起的瓷瓶,仔细回忆了一番,想起这青釉瓷瓶可值几百两银子呢,便轻手轻脚放了回去。 可是心中淤堵,于是朝桌子发泄,大掌一拍,桌上茶杯都铃铛作响,青梅被这动静吓一跳。 尤淑真愤愤不平道:“这才几个月啊,她可真是好手段!” 青梅安慰道:“小姐何必生气,您生的如花似玉,要什么样的好郎君没有。” 这话说得好听,尤淑真却有些不乐意,瞪她一眼,青梅连忙悻悻垂眸。 20. 秋游 是日,谢濯亲自登门到周家拜访。 周老夫人一见这位后生也不禁感叹其容资俊美,冰人说媒多多少少会夸大其词,如今见了才知谢大公子真人比冰人说得还要隽秀。 周老夫人命梁嬷嬷喊兰儿来到前堂,走个流程相看一番。 不多时,堂中人就见一位明媚女郎进来,她朝老夫人福礼后退坐一旁。 周老夫人慈爱道:“兰儿,这是秦夫人和谢大公子。你与谢大公子也见过,今日就是叫你过来走个流程,也不必过于拘着。” 秦夫人打量对面的女郎,确实如他人口中说的那般蛾眉皓齿,妍丽动人。 谢濯施礼,举手投足间霁风光月,语气如清风朗朗,“周二娘子,冒然让冰人到府上提亲有些唐突了,还请原谅我的莽撞。” 宜歌霎时一怔,他这幅模样好像回到了初次见面的时候,后来与他多次相处才发现他并非表面那样温润,骨子里是冷漠的。 这一茬还真不好接话,她只得道:“无妨…” 周老夫人当她是害羞,打圆场道:“姑娘家脸皮薄。这也算不得唐突,你也不必自责。” 俩家人交换好庚贴,周老夫人翻了翻黄历,挑了几日黄道吉日,婚期最后就定在来年二月末。 算算还有半年时间呢,时间充裕,也可以让俩个年轻人培养加深感情。 谢家“母子”并未在周府久坐,临走时谢濯拿出一支蝴蝶银钗。 按照流程男女相看时,若是男子中意女子便要为其簪钗。 他身量比她高出不少,面前的光亮一下被遮挡住,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中,清冽的香气同时钻入鼻中。 胸膛中心脏怦怦跳动,宜歌脸上不由染上一层薄红。 先前他拦自己的腰都不曾这般,是因为那是自己主动且知晓他会有如此行为,可如今不一样。 他忽然主动靠近簪钗,是未曾预料到的。 这一刻时间犹如湍急的河流变得潺湲,过得异常缓慢,若不是树荫间有绰约的蝉鸣声,还真让人以为一切静止了。 谢濯在她发髻上寻得一合适之处,动作轻柔地簪上发钗。 待带好发簪后,两人相视一眼,他墨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身影,宜歌在里面看到了缱绻之意。 人走后,杨昭触了触发髻上的蝴蝶发钗,光是靠触感就能知晓其精美程度,簪头的蝴蝶似乎要随风展翅高飞。 雁芳戳了戳她的手臂,掩唇笑道:“怎么样我说了吧,祖母会同意的,二姐姐这回得偿所愿了。” 阖府上下都知晓自家二娘子定亲了,周明也跑过来,即便二姐姐还有半年的时间才嫁出去,可时光不等人,半年光景眨眼就过去了,他心中生出不舍,“二姐姐不能晚一点再嫁么?” 宜歌望着他那小鹿一般的圆眼,有些恍惚,笑着道:“这是祖母与秦夫人商榷好的,我也不太好违抗。再说决定好的事,怎么能一改再改?尤其是像这样郑重的事。” 周明记起夫子教导过的话,重重点了点头,不再提及此事。 雁芳无意间瞥见她发髻上的蝴蝶银钗,本来自己未来夫君在相看时也该为自己簪钗的,可是这一步缺憾了,思及此处内心不免怅惘。 傍晚时分,雀鸟归巢,暮色四合。 王姨娘从庄子里回来,自接手府中事物后,她每天都腰酸背痛,眼饧骨软。 一回府听闻兰儿与一商户定亲,心中乐开了花。 现下也不觉得之前女儿的手段有何不妥,商人妇怎可与官夫人相提并论? 那些不光明的事时间久了谁还会计较,等芳儿嫁去何家,何家郎君高中,那是何等的风光,自己脸上也跟着贴金。 王姨娘在红倚园院中坐在圈椅内,磕着瓜子道:“哎呀,这可这是大快人心呐,芳儿啊你从此以后就压她一头了。” 母女之间的矛盾依旧存在,只是时间久了总会慢慢淡却,毕竟不是仇人到不了剑拔弩张的地步。雁芳也坐着母亲旁边吃点心。 从此可以压二姐姐一头,在这一点母女的想法是一致的,雁芳记得祖母爹爹兄长甚至最小的弟弟心都是偏向二姐姐的,她拥有的东西永远都是最好的。 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婚事,可是凭什么呢? 王姨娘愤愤不平道:“你祖母就只记得你二姐姐,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管家,说什么她以后会嫁人总要学会管家,却也一点也不记着你,那时你都定亲了。” 即便那丫头能力确实不错。 雁芳只是吃糕点,看着烟色罗裙下的绣花鞋。 姨娘这话听着是在替自己打抱不平,可实际上呢?姨娘如今在管家了,从来没有喊自己去荷园教如何处理账务。 有些话多说无益。 天渐渐暗下来,庭院中烛灯亮起,王姨娘在天黑前就回了荷园,雁芳洗漱后便早早睡下了。 * 吴江地处江南地带,不同于北方,即便到了秋天仍然绿树葱葱,只有少数几颗树梢上叶子褪了色变得枯败。 气温渐凉爽,宜歌今日着了件薄对襟直袖褙子,与谢濯定亲后他隔几天便会送封信过来,或嘘寒问暖,或分享新鲜趣事,她同样的也会回信。 相处时间久了,俩人关系便不似从前那般尴尬窘迫。 今日来郊外秋游的,不只他们俩个,还有别的有情男女。 宜歌拿出自己做了几天的纸鸢风筝,边放线边道:“今天晴朗无云,倒是个放风筝的好时节。” 谢濯简单应了她一声,便随她一起放风筝。 俩人助跑了好几回才将风筝放起来,谢濯万万想不到宜歌会突然之间把风筝线剪断。 纸鸢随风远扬,翱翔在湛蓝广阔无垠的天空中,站在地上的人若不仔细分辨真的会以为那是一只展翅飞翔的鸢鸟。 谢濯愕然,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带着一把剪刀在身上,“你怎么剪了,这纸鸢可是你做了整整五天的。” 微风拂面,宜歌抬手将发丝拨至耳后,对上他那惊讶的眼眸,莞尔一笑,“近来你是不是不大如意,心绪不宁?” 年轻人做事有时会有些莽撞,近来谢濯在商场上的确不如意,可他从来没有与她提及过,她是如何知晓的? 宜歌看出他眼中的疑惑,云淡风轻道:“你写给我的信最近两封,末尾笔触要比以前重,今日又见你一副心情不佳的样子,便猜到了。” 对于她的敏锐程度,谢濯有些讶然,心口犹如涌入暖流一般,温暖心田。 宜歌继续说,嗓音轻柔:“希望愁绪跟随风筝远去,不再缠绕你。” 那轻如羽毛的话语落在湖面上,漾起圈圈涟漪。 他长期一个人习惯了,这些微妙的情绪并没有人会去在意。 谢濯低低应道:“近来不顺,不过无妨。我再去买几只风筝来吧,今日本来就是来陪你放风筝的。” 宜歌颔首,于是他便跑去买风筝了。 郊外也是有人摆摊,远处就有一连串的小摊,其中正有卖纸鸢的。 宜歌循着他挺拔的身姿望去,湖畔边有一家三口也在放风筝。 中间的小孩大概八九岁,两个大人在旁边微微躬身教孩子放风筝,他们身上衣裳朴素无华,脸上堆满了笑容。 这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啊,宜歌久久注视不禁红了眼眶。 谢濯买了几只风筝回来,见她走神眼中还带着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温柔:“怎么了?如何哭了?” 宜歌思绪回笼,抬手揩泪,嫣然一笑:“没事,方才被风吹迷了眼。” 谢濯将糕点捧在她面前,“出来这么久,你一定饿了,是甜口的。” 甜的?宜歌捻起糕点的手又放下,黛眉微颦,心情复杂。 谢愈见她拿了又放,问:“怎么不吃?我记得你喜欢吃甜的。” 宜歌掀眼望他,澹然:“我还不饿,现在不是很想吃。” 听她这么说,谢濯自然是将糕点收起来,“嗯,那待会饿了再吃。” 身后青板石路上,一抹欧碧色身影施施然出现。 何绩一眼就认出了前面的身影是谁,这么久了他还是沉溺在悲楚中,一直闷在书房里,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下,今日趁着天气好与同窗友人出来走走,见到此情此景顿时悲从中来。 周围皆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和有情男女,其实他们这一堆人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友人不由想起何绩与周家娘子定了亲,便问:“何兄,你怎么没有邀请周娘子出来秋游啊,知道你们家与周家交情不错,但是婚前也得培养培养感情呐。” 何绩心里五味杂陈,心上人正在和未来夫婿放风筝呢,不过不知者无罪,友人并不清楚实情,于是只得道:“她…不是很喜欢出门。” 友人见他不大高兴,周娘子不出来是性情的缘故,可想来他心中会还是会失落,不禁懊恼,自己干嘛非得提这么一嘴呢。 青石板路上光影斑驳,游离在行人耳肩背上,还有半见色裙摆上。 “你也在啊。” 一道女声响起。 何绩抬眸望向声音的源头。 雁芳笑道:“原来绩哥哥也在。” 一旁的友人愕然,这、这…何兄不是与周娘子定亲了么,这位小娘子又是谁?还喊得如此亲密,何兄应当不是那种风流的吧。 何绩也没想她会出现,无奈只能道:“这位便是周娘子。” 友人松了口气,一个疑问随之而来,不是说周娘子不喜欢出门么?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想了想,也许是人家周娘子想给何兄一个惊喜呢。 友人不欲打扰他们这就往别处走了。 雁芳上前挽何绩的胳膊却被躲开,伸出的手臂僵停在半空中,良久才收回去。 她眼底闪过一丝怅然,闷声道:“我们已经定亲了。” 当下虽有男女大防,但是定了亲的眷侣在大众之下适当的肢体接触还是能接受的,只要不越界就行。 何绩退后一步,“芳儿妹妹,我只是把你当妹妹而已。那日的事,我也不知为何…总归我也有过错,害你名声有损。我心有愧疚,既然定了亲那我今后也会以礼相待。” 以礼相待?雁芳蹙眉,他难道还没放下? 何绩说完施礼后就走了,剩雁芳独自待在原地。 21. 施粥 去岁庄稼本来收成就不好,今岁春天下的雨比去岁还要少,农户们家里的粮食都吃光了,米价也随之水涨船高,吴江一时涌入了许多闹饥荒之地的难民。 周家老夫人一向信神佛,认为今生多行善积德来世才能福禄康宁,于是在城中支铺布施。 布施摊还没起多久,刚熬的米粥热气腾腾,这对于饿了十几天的人来说简直是美味佳肴。 都饿太久了,一开始并没有什么什么章法可言,扯着嗓子喊了几遍众人才有序排队。 为了干活方便,周家来布施的女子都穿了短袖短衫。 宜歌舀了一碗又一碗米粥,送到难民手边时,会轻声说:“小心烫。” 不知道是她那双含怜悯的眸子,还是眉心的红痣缘故,接过她手中米粥的人,总会有种救苦救难的菩萨下凡了的错觉。 谢濯过来陪了她一会,但下午的时候有急事,打声招呼就先走了。 在他离开后没多久,宜歌布施时见到一位熟人。 是位中年男子,他衣衫褴褛,银发白须,明明不到五旬,看着却像七老八十了一样。 宜歌心中讶然,他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最后见他的时候还只是白了鬓角,这哪里还像是一个曾经学富五车的秀才啊。 陶秀才看见她亦是一惊,这不是杨家的二娘子么。 他很快注意到,她的眉间有一点红痣,杨家二娘子眉间是没有红痣的。 脑子真是越来越糊涂了,俩人不过是长得像一些,怎么就认成同一个人了。 宜歌将盛满米粥的碗递到他面前,“小心烫。” 陶秀才颔首接过,即便身着破衣烂衫,举止间依旧透着儒士雅风,“多谢。” 宜歌望着那抹摇摇欲坠的身影,想起月娘。 那天昏暗下着鹅毛大雪的夜里,房间里冷冰冰的犹如冰窖,俩人依偎在一起。 宜歌发现身旁人呼吸渐弱,慌了神,去探她的鼻息,只有微弱的呼吸,好像飘在空中的烟,风轻轻一吹就散,“陶月?陶月?” 陶月好像半脚踏入鬼门关的灵魂,一下被她喊了回来,强撑着意识,气若游丝似乎在和她告别,“我可能…熬不了多久了,你、你要好好的。” 宜歌发觉她身体冰得吓人,紧紧抱住她,顿时泪水绵绵,“瞎说什么呢,你会长命百岁的,不准说傻话!” 陶月感觉身体有什么在渐渐流失,她想抓住它,可它却穿过那点手指缝隙在一点点流散,心里陡然腾升恐惧感。 难道自己真的要年纪轻轻就死了么?好不甘心啊… 恐惧渐渐被悲伤吞噬,不知不觉泪流满面,“我好想出去啊,我想爹爹了…” 她的手怎么捂都捂不热,宜歌心里着急可是无能为力,只能再抱她紧一点,眼角也滑出一滴泪,“会出去的…一定会出去的,你再坚持坚持……” 思绪逐渐回笼,宜歌强压下泪意,面带浅浅的笑容盛粥给难民。 这天回周府的时候,谢濯按照往常写了封信送来,信上大概是说: 今日本来答应了要陪你的,但临时有急事只能失陪,深感欠意,明天要晚点来。 信笺中还有一支杏花的绒花簪,簪头白粉交错,下坠有流苏。 宜歌执起簪子在手中转了转,时至今日,还是没能明白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所谓情,是真还是假? 那么冷淡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登门提亲了呢。 另有所图?可他图什么呢。 明明自己目的已经达到,可脑子里总会冒出这些疑问。 宜歌没再想太多将绒花簪收了起来。 夜里想了许久,还是决定去问候一声陶秀才,毕竟曾经在自己饿肚子的时候,他给了自己一顿饭吃。 翌日宜歌找个理由先离开布施摊。 “陶先生。” 突然听到一道清灵的女声,陶秀才恍惚间好像听到女儿的声音,心存侥幸满心欢喜地转过身,见到的却是一张熟悉而不是女儿的脸。 陶秀才真的觉得自己要得癔症了。 他惝恍的神情,能看出失去女儿的打击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大。 过了会,他才缓过来,她怎么知道自己姓陶?? 又看她那哀嘁的神情,难道她真是杨二娘子? 宜歌再次开口:“陶叔,我是杨二娘啊。” 陶秀才差点惊掉下巴,那原本瘦得脱像的脸显得有些恐怖,眼球也突出。 不过惊讶是短暂的,他心里也为她感到庆幸,她从那龙潭虎穴里逃出来了,就是不知为何会成了富家小姐,不过也没有多问。 “是二娘啊,你如今过得好么。” “好,我好。” 关切的口吻就像长辈关心小辈一般,宜歌鼻子不由泛酸。 她也有许多疑问,成绩最优的秀才是可以领廪禄的,即便闹饥荒他也不该成了这幅样子,“陶叔,您不是有廪禄领么?怎么会…” 陶秀才冷笑了一声,又似是无奈,“孩子啊,这世道远比你想象的不堪。得知月娘死讯后,我亲写了无数封诉状纸送到县衙,起初他们还会敷衍我,渐渐的…” 他还在坚持为陶月讨公道,至于廪禄的事,宜歌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宜歌蹙着眉道:“那…陶叔,您还打算继续这样下去么?” 不清明的县衙,如此下去恐怕是徒劳无功,永无拨云见日的那天。 陶秀才道:“去州府。”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短短三个字充满力量,是一个父亲为女儿讨回公道的坚持与勇气。 宜歌眉间拢着依黯,“可…这是越级上告,您会受处罚的。” 陶秀才坚定的声音从胸膛发出:“受点处罚算什么,月娘不能就这么无缘无故死了。” 宜歌掏出荷包递给他,“路途遥远,少不了银子,陶叔收下吧。” 这银子还是从曹家管事身上刮下来的,因为买了有奇效的胭脂没剩下多少,但也能撑一段时间。 陶秀才不肯收,拒绝道:“不不不,孩子我怎么能收你的钱呢?” 宜歌也不肯退让,硬塞给他,满怀歉意道:“没能带月娘出来,我心中一直愧疚,您就收下吧,就当是我对自己良心的补偿,这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事。” 陶秀才这才勉为其难收下,怕她因为月娘的事有心里负担,宽慰道:“孩子,你不必愧疚,这不是你的错,毕竟你也遭了不少罪。” 宜歌泪光闪烁颔首,待他要走的时候,想起一件事,出声道:“陶叔,麻烦您不要告知我爹娘我的下落…” 陶秀才一直觉得这个小姑娘很是可怜,那对夫妇简直不配为人父母!如今小姑娘好不容易逃出来日子好过了,倘若被找了回去…唉。 他点头答应。 待他走远后,宜歌抬头望了眼湛蓝的天空。 月娘,愿你在天之灵安息。 * 谢濯今日果然来得晚,直至申时才来。 其实他来这也帮不上什么忙,粥没了会有府中小斯抬来,他也就是陪陪未过门的新妇而已。 周老夫人毕竟年岁大了禁不起劳累,本来就站了一上午,这会身子不利索,梁嬷嬷和赵姨娘要搀扶着她回去,而王姨娘早就不想在这待着了,便借此也跟着要回府。 于是谢濯便接过这棒子与宜歌一起继续施粥给难民。 不远处,一个中年女人眼睛微眯,她拍了拍身边的丈夫:“老头子,那是不是二娘。” 中年男人眼神不大好,看了会才道:“看着像。” “什么像不像的。”青年肯定道,自己的妹妹还是认得出的,“就是她。” “这死丫头都嫁去曹府,逃出来也就算了,还把三娘给拐走了。” 青年看见宜歌身旁的男子,道:“爹娘,二娘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手段,攀上了富贵人家。咱们也别把她找回再送去曹府了,她现在肯定不想让旁边的那位公子知晓她的身份,不如我们…” 宜歌目光扫视前方,冷不防瞧见三个熟悉的身影,她的母亲,父亲和兄长。 仿佛他们的出现能让她的伪装无处遁形,胸膛下的心脏跳动开始加速。 难怪今日出门的时候莫名心慌,也好在没让鸢儿跟着来,不然可真是不好处理。 杨父杨母觉得儿子说的在理,闹一回饥荒再回去自家的地说不定就没了,不如再好好利用女儿弄点银钱傍身。 宜歌最是了解自己的父母兄长,他们一起会过来找麻烦的,她做好了准备去应对,可是太阳都快下山了都不见过来。 她也不是铁做的人,总觉得越是这样就越反常,心里也紧绷着。 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把自己抓回去再送去曹宅?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不是要挑个时机。 谢濯发觉她在走神,且脸色不佳,轻声问:“怎么了?” 杨昭回过神,嘴角扯了扯:“没事。”嘴上说着没事,可她的眼神骗不了人,谢濯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却未能看到什么异常之处。 这粥摊前,除了难民还是难民。 而在一旁的雁芳,此刻根本注意不到她的异样,同样与她一样时不时会看着前方,只不过一个戒备一个企盼。 上回秋游碰到何绩时,她以为他放下了,可他并没有…… 既然没有放下,周家布施的事情满城都知晓,那他是不是会过来看看二姐姐呢? 可惜,雁芳等了一天都没能看见那抹儒雅的身影。 日落时分,谢濯提出送她回府,但她拒绝了,这两日都是他送她到周府门口的。 既然她不愿意,那也不能勉强,谢濯道:“那你注意安全。” 宜歌应了他一声“嗯”。 俩人就此相背而行,而雁芳根本顾不得其他,她的心思早就被分走,自顾自地走了。 宜歌刻意放缓脚步,等雁芳走远。 “你个不孝女!给我站住!” 熟悉的怒骂声响起。 宜歌转过身措不及防被打了一巴掌,脸颊上赫然出现红掌印,半张脸上火辣辣的疼,疼得她眼泪直逼。 “你、你把我和你爹爹害惨了,你知不知道!都嫁过去了跑什么啊,安心过日子不好么。” 安心过日子,宜歌心中冷笑。 她抬起手轻触被打的地方,云淡风轻道:“您认错人了吧。” 说这话时是笑着的,可她眼底是冰冷的,杨父杨母对上她的目光突然有些怵。 不过杨母很快又拿出气势来,“大逆不道,连自个父母都不认了。我告诉你,你别以为在眉间点颗痣我就不认得你了,你化成灰我都认识!” 宜歌这时蹙起眉,还少了一个人,杨忠到哪里去了? 宜歌神色澹然略微不耐:“你们想干什么?” 杨母见她这一副不耐的样子,心里窝火,她凭什么不耐烦?正要发作时,身旁的丈夫制止,提醒她此次的目的,这才道:“二娘啊,你如今是发达了,那个男人想必对你有意思吧,他是不是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宜歌一贯聪明这就听明白了,“想要钱?” 另一边,杨忠正在跟踪谢濯,他要看看妹妹攀上的枝究竟住在何处。 如果她不肯给钱,那就干脆破罐子破摔,告诉他,她的真实身份。 若她舍不下,不甘愿竹篮打水一场空,那么以后要钱都会给的。 谢濯本来在前头走得好好的,突然停顿下来,在身后的五福不慎撞到了他的后背,疼得皱眉:“郎君怎么了?” 谢濯道:“有人跟踪。” 语毕,五福一下警觉起来。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杨母见面前女子半天没有出声,觉得她是不愿意给,便道:“你要是不想给也可以,我大可叫大同村们的乡亲们来在你未来夫婿面前揭发你,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法子隐瞒身份,但这么多人指人你,你那夫婿肯定会怀疑吧。” 宜歌袖笼里的手握成拳又松开,她如何能不明白,索要钱财这种事有了一次就有无数次。 只是这话提醒了她,也让恍然大悟,杨忠是不是在跟踪谢濯,想知道谢濯住在何处?虽然自己可以让谢濯近段时间不出现在他们面前。 宜歌道:“我现在身上没有钱,明天给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杨母拉住她:“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诓骗我?” 宜歌嘴角勾起:“怎么会呢,兄长这会肯定是去跟踪我夫婿了吧,这让我怎么诓你。” 杨母愕然,倒是小看这丫头了:“那也不行,我看你头上的簪子不错,取下来给我。” 因为施粥,穿戴比较朴素,杨昭发髻上统共就戴了一支。 宜歌不想过多纠缠,取下簪子递给她:“你非要也行,只是我得提醒你,这支簪子并不值钱,去当铺也当不了多少钱。” 杨家夫妇可听不进这些,管它值不值钱,有钱就行,而且看她这身行头,再不值钱那也是值钱的。 这对夫妇与儿子汇合后,杨忠迫不及待问:“怎么样,她给了吗?给了多少?” 杨母从袖中拿出簪子,杨忠拧眉:“这能当多少钱,不如白花花的银子来得实在。” 杨母道:“二娘说了,明天还会给。咱们也不必怕她耍滑头,你不是去跟踪了那位公子么,应当知道他住在何处了吧。” 杨忠道得意笑道:“当然。” 22. 威胁 宜歌顶着巴掌印回到周府,饶是雁芳现下一门心思放在何绩身上也无法忽视,指了指她的脸:“二姐姐,你…这是?” “没事,有人认错人了误打了我一巴掌。”宜歌道。 雁芳不疑有他,“那二姐姐快去上点药吧,别破相了。” 晚上的时候,宜歌以劳累想早点休息为由,屏退了婢女嬷嬷,只留鸢儿一人在房中。 室内昏暗,只有泻进来的月光一角明亮些,豆大的烛火飘忽不定,幔帐上的影子忽大忽小。 空气中气氛肃然,鸢儿身子不由一颤,直觉告诉她没有好事发生。 良久,宜歌开口道:“妹妹,爹娘来找我了。” 妹妹,自从跟着阿姐混入周府,已经很久没听见阿姐喊一声妹妹了。 “所以,你从今天起不能出周府。”宜歌肃然道。 鸢儿对上阿姐明亮的乌眸,从阿姐带自己离开大同村起,便决心着辈子都以姐姐为依靠,她重重点头。 “阿姐,爹娘找你是要干什么?” 爹娘是不是会揭发阿姐,那阿姐…鸢儿不敢往下想了。 宜歌澹然又透着一丝无奈,“要钱,不给就揭发我。” 鸢儿松了口气,这样也好只要给了钱就不用担心被揭发。 宜歌默了一会,侧目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深深,“夜深了,你快去睡觉吧。” 鸢儿便轻手轻脚出去了。 墨色空中星光稀疏,一轮弯月高高悬挂。 谢宅内各院都已经灭了烛火,只有一处院落还亮着灯。 谢濯凝视被烛光照得发黄的卷纸,五福拱手道:“郎君,白日里跟踪您的人已经查明身份了。此人是平望县大同村人士,普通农户,家中上有父亲母亲,下有两位妹妹。” “小的能肯定他和谢府肯定是没有干系的,也不知他为何要跟踪您,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谢濯揉了揉额角:“你明日盯着他点,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五福道:“小的明白。” 翌日,宜歌和谢濯照常赶往施粥摊,王姨娘实在是不想来了找了个府中近来事务繁多的理由躲避,其实她在管家这方面虽然比不上赵姨娘,但也挑不出毛病,中规中矩吧,周老夫人也就随她去了。 雁芳照常,只是心思在别的地方,上回秋游的事让她明白婚前大抵都无法见到何绩,唯一能见到的机会就是二姐姐,只要二姐姐在那他就有可能出现。 期间雁芳还真的看到何绩的身影,只是那抹身影并未停留太久。 宜歌手腕有些发酸,顿了一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正要继续时,手中舀勺被人接过,谢濯道:“我来吧,你歇一会。” 一旁的周老夫人看见了也高兴,未来孙婿会体贴照顾人,心里也就放心了。 宜歌将舀勺给他,退后一些,没有椅凳只能站着休息一会。 不过以后便见那三个人朝这边走来,施粥的不止周家一家,而且他们刚开始并不是排周家这边的,何苦又大费周章呢? 宜歌垂下的手绞紧衣摆,呼吸也加重。 难道就如此迫不及待,一刻也等不得了? 或者还是觉得将自己送回曹府才更划算? 谢濯抬眸见到昨日跟踪自己的人浓眉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面色平静将粥递给他。 杨父杨母和杨忠并未说什么话也未做出什么行动,杨昭这就明白了,他们是在无声地威胁她。 怕她出尔反尔,怕她不讲信用。 到了傍晚,杨昭先是婉拒谢濯相送,后又与周老夫人说自己想逛一逛再回去,周老夫人也同意了,叮嘱她不要贪玩太久早点回家。 宜歌笑着答应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杨忠三人也一直跟着她,来到一个巷子。 四人停下脚步,宜歌缓缓转过身,杨忠开口道:“还真是小看你了,不但钓了个金龟婿,还成了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连名带姓全都改了,那老太婆是喊你…什么兰儿对吧,真是好本事。” 杨父杨母觉得这是大逆不道,连自个祖宗都不认了,跑去上赶上认别人家的祖宗,又开始骂她。 宜歌听得头疼,不由分说地扔出一袋银子,他们这才闭嘴。 杨父杨母拆开锦囊,里面果然装着白花花的银子,高兴得合不拢嘴。 杨忠忖了忖,觉得这远远不够:“这么点就想打发了?你如今可是富家大小姐,以后又会是富家夫人,你能给的远远不止这些吧。” 宜歌冷声道:“到底想要多少?” 杨忠道:“我听说官是可以买的,不如妹妹去给我买个官,最低等的官职就行,只要五百两。” 他其实并不是个读书的料,和杨父一样喜欢到处鬼混酗酒,可又偏偏极其自信,自命不凡。 能走捷径又何必花这么些年去科举,童试、乡试、会试、殿试不知道得花长时间。 杨父杨母听到儿子管要五百两惊掉了下巴。 买官?只要五百两?宜歌皱眉,鄙夷地看了看这个异想天开的兄长,就看他这幅样子,能当官? 杨忠见她不回应,也有点怕她鱼死网破,毕竟五百两是有点多,语气温和好言相劝起来:“妹妹啊,你要是有个当官的兄长,你脸上也光啊,再说了焉知我以后不会飞黄腾达,你嫁了人要是你夫君待你不好,你也有底气不是。” 听着倒像是一个为妹妹忧心的好兄长,宜歌要是单纯点就被他哄骗了。 宜歌眉拧得更紧,这话他说出来也不觉得心虚。 杨忠见她还是没反应,没了耐心气急败坏,“杨二娘!我告诉你,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一句话到底给不给买。”话锋一转,“你不给也可以,我去找你那好夫婿,看他给不给。” 正当他转身欲走时,宜歌喊住了他,咬牙道:“等等,我又没说不给。” 杨忠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早这样不就好了,我这当兄长的也不想给妹妹找不痛快。” “不过…”宜歌道,“兄长得给我些时日。” 杨忠脸色沉下去,觉得她这是在耍花招,“后天就得给。” 宜歌颦眉:“就一天怎么够,五百两呢。兄长我也有我的难处,你不能咄咄逼人啊,再说都答应你了,而且你有我的把柄,我还能反悔不成。” 杨忠忖了忖:“五天,不能再久了。” “好。”宜歌爽快答应。 * 杨忠并未再跟踪郎君,五福回去复命时说:“郎君,那杨忠不知与周二娘子有何仇怨,他今日似乎在与周二娘子谈判,中间不是很愉快,只是隔得太远,也不太清具体在说什么。小的猜是向周二娘子索要钱财,周二娘子其实并不太想给。” 谢濯剑眉微折道:“这两天找个机会将人送到我面前来,问问是怎么一回事。” 五福拱手道:“小的明白。” 宜歌回去同鸢儿说了此事,鸢儿愕然:“五百两?” 她大抵这辈子都想象不到五白两是多少钱,换成铜钱的话说不定要装满一整箱呢,不对,说不定还不止。 一想到这,鸢儿忧心忡忡:“阿姐,咱们上哪弄这么多钱来啊。” 富贵人家,小辈的衣食住行由府上统一承担,不管家又不在外头做生意,手里是没有这么多钱的。 如果突然出现一笔巨大支出,宜歌还得编个理由,况且这钱也不是多想给。 鸢儿瞥了眼桌上的绣花,阿姐的绣工比以前精进许多,要不将这些拿出去卖了换银子,自己也绣一些卖钱。可是只有五天时间,就算绣红了眼那也不够五百两啊! 宜歌看出她的担忧,温言:“我就没打算给他,这五天我会想办法的,你就别操心了。” “ 好了,这么晚了也该睡觉了。” 鸢儿抿抿嘴,随后便出去了。 第一天的时候,杨忠三人会到周家摊前领救济粥,宜歌则是面不改色将粥递给这三人。 五福在这日寻了个机会将这三个人绑了送到茶楼雅间。 杨忠三人眼睛被蒙了黑纱布,嘴里也塞了东西,半点声音发不出。 五福拆了他们的黑纱布,将嘴里的沙包也拿出来。 三人抬眼见黄梨花卷椅坐着一个矜贵男子,杨忠一眼就认出这人是谁。 杨父杨母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被绑架的恐慌,心想自己一大把年纪了,穷得叮当响,绑架来干什么啊,这位公子看着也不像是图财的,难道是…要卖了他们?! 杨忠同样的恐慌,只不过他的恐慌与爹娘不同,心里觉得是不是跟踪他被发现算账来了,可是自己明明很谨慎的。 杨忠陪笑道:“贵人,您这是干什么啊,我们似乎没有得罪您吧。若是不小心冒犯到您了,您说一声我磕头赔罪。” 谢濯宛若未闻,只道:“你与周二娘子之间有什么仇怨,或者说你打算索要多少钱财。” 杨忠愣了会才反应过来他口中得周二娘子是谁,随机反应过来,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管那丫头要钱了,难道是她告诉他的?果然啊,一开始就不应该相信她的鬼话给她五天时间,这丫头一肚子坏心眼。 见他不说话,谢濯掀眼示意五福,五福得到指示给了杨忠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杨忠揉了揉眼睛,看清楚银票,真的是一千两,真的是一千两! 谢濯声音沉冷:“你、究竟找周二娘子做什么?”他此刻也不计较这个叫杨忠的跟踪自己的事了。 杨忠突然觉得这位公子也是个蠢货,连自己未来娘子什么身份都不知道,谁知道她怎么混了个周家二娘子当。算了不妨告诉他,那丫头看着也是个靠不住的,真是白养这么些年。 “公子这是哪里的话,她是我妹妹啊,兄妹哪里来的什么仇怨,这么久没见了忽然在吴江见到她,就是关心关心她而已。” “只是…我也不知道,好好的妹妹怎么就成了周家二娘子了…” 这一听就是冠冕堂皇的话,而且周家二娘子怎么会是这种人的妹妹?谢濯浓眉紧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莫不是觉得我好骗?” 这幅样子像是立马要杀人一样,杨忠忙道:“我可没有骗您啊,她真是我妹妹。我是平望县大同村的,有许多同乡逃难和我一起逃难到吴江,您把她的画像给他们一看问问就是了。不过我妹妹眉间没有那点红痣,公子找人画像时要注意些。” 室内缄默了一会,谢濯冷声道:“拿着这一千两滚出吴江,有多远滚多远。” 杨忠躬着身子道:“是是是,马上滚,绝对不碍您的眼。” 待人走后,五福觑了他一眼,轻声道:“郎君…” 谢濯修长的手指叩了叩椅柄,沉声道:“去找个画师来。” 第二日,宜歌已经在粥摊看不见杨忠三人了,别的粥摊也不见踪影,心里疑惑,他们这是离开了?可怎么会突然离开呢? 这天傍晚,谢濯送杨昭回去的途中,他蓦然掰过她的肩膀,让她正面对着他。 宜歌仰面对上他的目光,他深深望着她,手腹轻触红痣,“我从前没有注意到你眉间的这颗红痣,今日见了忽然觉得很是特别。” 明明眼神、举止、语气都是暧昧的,可宜歌隐约觉得不大对劲。 宜歌也抬手摸了摸眉间的红痣,嫣然一笑:“是吗?倒也没听家里人说过,你是第一个说它特别的人。” 余霞成绮,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再缓缓落下,被渡了一层金光的青石板路上,男女身影被拉得细长,只从影子上看,似乎亲密无间。 谢濯淡然收回了手,温声道:“走吧。” 23. 喜事 一个月后灾情得到缓解,吴江街巷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天气逐渐寒冷,来往的船只相较于暖季变少些,水面愈发清明,临岸檐下已经有几户人家挂上了腊肠,街道的行人也穿上薄袄御寒。 孟冬十月初九是周家与卫家的大喜事。 两家从早忙到傍晚,卫沅君上花轿时,她的母亲朱夫人拉着女儿的手不禁流泪,养在身边十几年的女儿要嫁去别家终归有些不舍,还好闺女嫁得并不远。 朱夫人说几句体己话便松了手让女儿上花轿去。 拜堂洞房回门后,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王姨娘竟然全权把府中事物交给了过门不久的新妇处理。 雁芳真是越来越看不明白母亲的一些行为了,从前赵姨娘管家的时候就一直念叨着,如今得到了怎么就着急卸任? 不过,她不想管这些了,现在最在意的就是与何绩的婚事,下个月就要如愿了。 雁芳看了眼红木架上朱红色嫁衣,指腹轻轻抚过上面鸳鸯纹,这是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她褪下身上的提花长袄,套上大衫和霞帔从屏风后走出。 明春惊叹道:“小姐穿着这身嫁衣真好看。” 雁芳眉眼盈盈带着柔情,“明春,你可愿意随我去何家。” 明春纳罕,原来小姐今日叫自己来是为了说这事?原来小姐是打算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离开后厨,不必当一个粗使丫鬟,她心肺如同泡在蜜饯里同时又酸又涨。 明春点头,含泪道:“愿意,奴婢愿意。奴婢一辈子都跟着您。” 新婚不久,卫沅君身上的喜庆还没褪去,鬓边簪着朵小巧的红色绒花。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荷园送来的几叠账本,一时也不明白王姨娘所为何意?这就彻底放权了? 侧身问陪嫁过来的乳娘,“嬷嬷,这…” 乳娘宽心道:“老奴知晓少夫人在想什么,但是您进了门这府中中馈自然是要归您管的,也不必怕王小娘要做什么,左右还有老夫人在呢。” 谁能轻易就会舍得下一府的管家之权,所以卫沅君担忧王小娘是不是有坑害自己的意思,经乳娘这么一说心里也安定了。 卫沅君也明白自己现在年轻青涩,许多事不太能处理好,府中各度事物一下由自己处理,以后需谨慎小心些。 荷园这边,王姨娘正泡着脚,婢子在给她捶背揉肩。 其实事情没有外界想得复杂,很简单,这几个月来管家让她明白了其中的难处与不易,这和她以前管铺子是不一样的。 府里人早就习惯赵姨娘的处事风格,突然换了一个人,难免有人面服心不服,想要推进一件事难上加难。 还不如将这累人的差事甩出去,反正赵姨娘不可能再接手了,转到新妇手里又是迟早的事,早点卸下担子早点享清福啊,何必折腾呢。 * 十一月初五,是周家的第二个喜事。 大喜的日子应该高高兴兴的,可周老夫人怎么都笑不起来,原本是要与何家退婚,兰儿再寻一个好人家的,谁能料想到婚没退成,最后属于姐姐的婚事成了妹妹的,其原因还是如此的不光彩。 在何府的吕夫人与周老夫人同样的心境,看着喜气洋洋的红缎绸,来道贺的宾客,心中千头万绪。 她一边笑脸相迎,一边心里叹息。 自己就是像让儿子娶一个得力的妻子,自己那表侄女就很不错,知书达理,温柔贤淑,她父亲就要去钱塘江上任,以后对儿子的仕途可是大有助力啊,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也只能全盘接受,况且周三娘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也算是知根知底。 也好,也好,这样也好。 黄昏时分,雁芳穿好嫁衣手里拿着却扇去正堂拜别家人。 堂中气氛肃然,众人的脸色算不得多喜悦。 卫沅君进门一个月这事的细枝末节她也清楚,起初惊讶,后来渐渐归于平静,她不像周夫人那样难看,更多的是置身事外的淡然。 只有王姨娘是欣喜的,一直盼着女儿能得个好姻缘,如今这个更是好的不得了,芳儿嫁去何家以后就是官夫人了,但是此刻也不太敢喜形于色。 一家人都聚集,只有周兰未来。周老夫人也能理解孙女此时的心境,在前几日兰儿提出不出现在芳儿的婚仪时,她什么都没说就同意了。 再怎么样芳儿也是周家人,也是自己的孙女,周老夫人取下手上的和田玉手镯给雁芳,说了几句体己话。 雁芳微微福身恭听,待祖母说完,她开口道:“祖母,孙女有一愿望还请您成全。” “说吧。” “孙女想让明春跟着我陪嫁到何家。” 一提起明春,周老夫人就想起她对兰儿做的那档子事,买通个妇人冒充兰儿的“亲生母亲”,谎称兰儿是别人假冒的,亏她想得出来。 但是这种大喜的日子,也不好闹不愉快,外头这么多宾客呢。 再说这个要求也算不过分。 周老夫人平复心绪,“罢了,就让明春随你去吧,毕竟跟了你这么些年。” 雁芳浅笑道:“多谢祖母。” 吉时已到,雁芳迈出厅堂后,复执起却扇遮住面庞,等着新郎官来迎亲。 暖霞洒落下来,女郎乌发上的发冠熠熠生辉,金线绣花流光溢彩,仿若世间美好的事物都笼络在了她的嫁衣头面上。 尽管手段不那么光明,可自己如愿嫁了心上人,没有比这更值得的事了。 此时此刻,即便是在寒冬,仍觉身处暖春中。 几只飞鸟扑翅回翔,夕阳中零星飘落数片拇指般大小的雪花,悄无声息地停歇在雁芳的发冠上。 何绩一身红袍骑着白马来到周府前,而此刻雁芳也出了周府正门,身后有家人相送。 他目光朝里巡睃渴望找寻到一个人的身影。 她会出现吗? 可惜,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见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也是,她怎么可能会出现呢。 没有人会愿意看着妹妹嫁曾经的未来夫婿。 何绩恍惚了,还是旁的仆从提醒才回神。 雁芳刚往前迈出一步,王姨娘突然拉着她, 含泪哽咽道:“芳儿…要好好照顾自己。” 雁芳颦眉抿了抿唇,最后回道:“知道了,女儿会照顾好自己的。” 话音一落,雁芳便上了花轿,随着鞭炮声响起,花轿也起轿往何家方向去… 今日是何绩的大喜之日,他作为新郎官免不了与同窗好友应酬,但是都识趣没有闹他太久就放了人。 喜房内,红烛摇曳,雁芳端坐在金丝楠木拔步床上,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从头到脚都是完美无瑕的。 等了许久不见人,她朝外喊明春进来。 明春:“小姐…少夫人怎么了?” 雁芳:“现在什么时辰?” 明春回道:“亥时过半了。” 亥时过半…应酬也不该这么晚啊。 明春见她手抬着有些久了,应该是手指酸痛的缘故稍微动了一下,便道:“少夫人,手放下来歇一会吧。” 雁芳仿若未闻,只说:“快去看看姑爷是不是还在前院。” 明春刚出院子就撞见回来的何绩。 何绩没有进入卧房中,反而屏退院中所有的下人,明春正要退下时却听他道:“让她出来吧,我有话说。” 明春愕然,他是姑娘夫婿啊,有什么事不应该他自己进去和姑娘说么,让自己喊姑娘出来是怎么回事? 但她还是进去道:“少夫人…姑爷让您出来,他有话说…” 雁芳听了蹙眉,有什么话不能进来说非得出去? 她放下团扇,提裙走出喜房。 何绩站在月下,喜袍贴合他的身姿,衬得愈加玉树临风。 “夫君,有什么要说啊。” 夫君,何绩觉得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喊出来怪怪的,他转过身道:“坐下说。” 待她坐好,何绩道:“那日的事并非我意,可我又不能不负责,所以才被迫与你成婚。成婚后,不管怎么样,你都是何家少夫人,你想干什么我都不会干涉你…” “你应该知道的,我喜欢的是你姐姐,我无法与她人有夫妻之实…所以以后还是分房睡…” “可…”雁芳颦眉,有些失去神,“母亲哪里如何交代?在同一屋檐下,她总会知道的。” 何绩道:“这个院里的仆从都是我买来的,你放心好了,我母亲不会知道的。” 雁芳只觉心里闷得慌,连呼吸也加重几分。 俩人对坐,周遭静悄悄的,霏微的风声如雷贯耳,缄默了一会,何绩道:“主卧归你,我睡次卧。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 撂下这么两句话就走了,他的语气是轻柔的,可雁芳却觉得有寒风从胸膛灌入,心口似冰锥刺入,冷得发痛。 庭院内因布置喜庆,整个院里的光都是暖红的,与她的心境截然不同。 明春看出她情绪不对,可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只能道:“少夫人,天冷进去吧。奴婢伺候您洗漱就寝。” 雁芳袖笼中手指蜷了蜷,没关系时间长着呢,慢慢地他会忘记,会喜欢上自己的。 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嗯,进去吧,我也累了。” 24. 成亲 十一月末,周府一家人在一块用早饭,卫沅君忽不感不适,捂着嘴要呕吐,一旁的周佚以为她是吃坏肚子吓坏了,急着让她先回院里休息。 年长的女眷们一眼就瞧出她这八成是有孕,只是都没想到会来得这样快。 周老夫人笑问:“沅君啊,你先坐下,我问你几个问题。” 新婚的夫妻相视一眼,都不知祖母是为何而喜悦。 周老夫人拉着她的手道:“这一个月可有嗜睡觉得困顿?先前有恶心之感吗?” 卫沅君细细回想,过去的半个月好像是有些嗜睡,容易困顿,也有过恶心之感,“有,都有。” 周老夫人这下笑得眼尾炸花,“傻孩子,你这八成是有身孕了。” 周佚愣了会,随之初为人父的喜悦涌上心头,他激动得抱住妻子,“太好了,娘子我们要为人父母了。” 周老夫人打趣他:“你可轻着些抱。” 新婚燕尔自是恩爱两不疑,但是在长辈面前还是矜持着的,周佚这是一时情难自禁了。听得祖母的打趣,他略微不好意思地松了手。 以自己的经验来判断应该不会出错,但是保守些还是让大夫来看看才能确定,周老夫人转头对梁嬷嬷道:“去请大夫给少夫人诊脉。” 梁嬷嬷道:“是。” 须臾后,大夫过来给卫沅君把了脉,脉如珠走盘,却是喜脉,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卫沅君手轻抚上腹部,这样小的地方居然孕育着一个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儿,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周老夫人一高兴赶忙命人去打金锁,到时好送给未出世的孩子。 雁芳听闻嫂嫂怀了身孕,送了一些补品和孩童的玩具来。朱夫人心里放心不下女儿更是隔三差五来探望。 似乎所有人都因为卫沅君有了身孕而忙碌起来。 进入腊月,冷风凛冽寒风刺骨,寒冬就此有了实感,人们也换上带着绒毛的厚夹袄。 宜歌坐在圆凳上,手拖着腮微微出神。 灰白色的天空忽而飘起鹅毛大雪,雪花落在她秀挺的鼻梁上,传来微凉湿意。 “二姐姐,你看!又下雪了!这还是我头一次见这么大的雪。”周明有些兴奋道。 宜歌伸出手来,雪花慢悠悠落在她指腹上,维持不了原形多久便融化殆尽揉入温热的体温中。 雪越下越大,可周明又贪恋这难得的大雪,俩人只能移步到亭子里。 几簇梅花恰好夹在亭子两柱间,在这白茫茫又寡淡的天地中,它此刻是最耀眼的存在,这无可厚非。 宜歌目光停留在那一点红上,恰在此时周明读到一句诗:“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等到天黑之后,宜歌走出亭子复返回折了一枝梅花回去。 * 年关过后,天渐渐暖和起来,积雪消融,那些秃了头的树长出嫩芽,江面恢复往日的繁忙,船只往来穿梭,乐此不惫。 正月十五,谢家送来了聘礼,其中金钏金镯各一对、金帔坠一个、黄罗销金裙和段红长裙各一身、珠翠特髻一套,珠翠花冠两个,四时冠花四个、珠翠排环八对。 还有花茶果物、团圆饼、羊酒等。 清点好聘礼后,成衣铺的小厮送来嫁衣。 周老夫人赶紧让孙女去换上看看是否合身,等换好后她皱起眉,嫁衣贴合孙女的身躯,美得牡丹花都黯然失色,只是她一直想不明白,孙女怎么失踪归家后身上一直不见长肉,还是和刚回来时一样瘦。 快到成亲的日期了,俩人不再私下见面,但是谢濯仍旧会写信问候。 时间如流水般过去,迎亲前三日,谢家送来了催妆花髻、销金盖头、五男二女花扇,花粉、盝洗项、画彩钱果之类的物品,其目的是告诉新娘快些梳妆打扮等新郎来迎娶,即“催妆”。 周家则用金银双胜、御罗花幞头,绿袍、靴笏等物回礼。 迎亲前一日,周老夫人遣家仆将新的家具之物搬去新房。 迎亲前几日周府就挂上了红绸缎,迎亲当日众人更是披红戴绿。 二月二十六,易嫁娶。 二姐姐的昏礼,雁芳当然是要来的,其实今日与她成亲那日看着没什么区别,可心里总觉得二姐姐成亲这日更显隆重,家里人也更重视。 周家的亲朋好友见到芳儿,便问:“芳姐儿,你家官人呢,怎的没来?” 雁芳扯出一抹笑:“官人让我先来,他拿着贺礼在后头呢。” 与她搭话的人艳羡地笑了笑,仿佛在说他们夫妻真是恩爱情深。 雁芳以为这人不会说话了,却没想她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尽问一些不好回答的问题,心中根本不想应对。 卫沅君看见小姑子,便过来道:“婶子,打扰您了。芳儿得先和我去老夫人哪。” 那人知道自己是耽误人家了有些不好意思地闭嘴。 雁芳瞥了一眼大嫂的肚子,腹部微微隆起还不是很明显,算起来大嫂已经怀有三个多月的身子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自己也可能有一两月身孕了吧。 * 谢濯头戴幞帽,鬓边簪着朵红花,身穿圆领襕袍,革带束腰,骑着骏逸白马,更显风流倜傥。 五福瞥了一眼他,平日里郎君常冷着一张脸,现下倒是有见笑意,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司仪见新郎来了,朝里喊:“吉时到——” 周老夫人拉着自己的大孙女说了一些体己话,哭得老泪纵横,泪水都要哭干了。 孙女在闺中时怕嫁不出去,每天都操心婚事,要嫁了又万分不舍。 雁芳神色澹然看着祖母。 祖母,倘若我嫁的不是何绩,如您所愿嫁了一个自己不喜爱的范文安,您也会这样吗?您也会不舍么? 王姨娘不管前方那对祖孙如何难舍难分,她的心思在自己女儿身上:“芳儿,你…肚子有没有动静。” 雁芳耳根子染上一抹红 :“没有这么快的,姨娘。” 她的语气中还带着几分无奈,只是王姨娘没能听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个小瓷瓶:“这个啊能保你怀男胎。” 男子可走仕途,像何绩又是独苗,若女儿能第一胎就生下男婴,就最好不过了。 雁芳眉梢紧皱,神色依黯看着手中泛着光泽的青瓷瓶。 宜歌却扇跨过周府门槛,手搭在男人的掌上,谢濯牵着她上轿。 上轿前,傧相念了两句诗: 高卷珠帘挂玉钩,香车宝马到门头。 花红利市多多赏,富贵荣华过百秋。 迎亲仪队经过何府,欢喜的敲锣打鼓上飘过高墙,潜入何绩的耳畔中。 他知道今日是兰妹妹的大喜之日,可是,如果没有那件事的话,这敲锣打鼓声会是自己与兰妹妹而响。 虽说母亲有意让自己娶她人为妻,可是只要自己死活不答应,执意要娶兰妹妹,母亲也无可奈何。 他在紧闭的书房中,外头的声响到这里其实削减得几乎都听不见,可他觉得那声音轰雷贯耳。 心脏被一只手拽向苦涩的深潭,越沉越深,苦涩的潭水淹没整个胸膛,让他觉得呼吸困难。 …… 喜房内红烛溟濛,帷幔模糊了佳人纤纤身影。 鸢儿拿了些糕点进来,觑了一眼外头:“阿姐,你吃点东西吧。” 宜歌移开团扇,将团扇放到一边,揉了揉手腕,伸手去拿面前盘子里的糕点。 鸢儿将糕点拿出去时,见五福搀扶着谢濯,瞧着醉得不醒人事。 待五福从厢房出来,看见鸢儿,说道:“你是鸢儿姑娘吧,劳烦你与少夫人说一声,郎君喝醉了怕酒气扰了她,就先去厢房醒醒酒。少夫人要是困了不必等先休息。” 鸢儿颔首进去同宜歌说明。 宜歌听后稍稍挑眉,醉了? 醉了也好,她总觉得有些事情太突然了,或许对他是有那么一点好感,但是还没到这个地步。 宜歌在房内坐了会,就出了房门。婢子都退下,只有鸢儿陪伴在一侧。 院里几乎不见花草绿植,整体冷硬而漠然,喜庆的布置反而显得有些阴森森的。 宜歌觉得他奇怪,能画出美仑美奂的画纹来,怎么也不给住居的院子装饰得鲜亮些。 逛得久了觉得没意思,就转身折返。 回房时,往厢房看了一眼,灯已经熄灭,他应该已经睡了。 与此同时,厢房内。 谢濯并没有醉,此刻他坐在圈椅内,透过一点缝隙,看见一抹清丽的身影,裙摆掠过地面进了卧房,他神色无常地看着房门合上。 他偏过头,室内无光充盈着空寂的黑。 大同乡民看了她的画像,都认定她就是杨家二娘。 心中情绪有种难以欲言的复杂。 先前,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她的接近都是刻意的,其目的现下显得也格外刺眼。 25. 新婚 谢濯天蒙蒙亮就出去了,等宜歌起来的时候就不见人影,只听见婢子说他已经出府了。 循例新妇要给婆母请安,宜歌梳妆穿戴好便往宜春堂去。 宜春堂内,秦夫人坐在首座。许霞在旁正与秦夫人聊天,余光见一红衣女子踱步而来。 视线完全投向来人身上,许霞看清了她的面容。 翠蛾眉妩,双髻绾云颜似玉。 宜歌接过婢子递来的茶碗,送到秦夫人面前,秦夫人接过她的茶浅呷一口敬茶后还未发话,许霞便不满道:“新妇头一次来请安就如此懈怠,这都什么时辰了。” 什么时辰?宜歌心想,卯时过半似乎不晚吧。 秦夫人温声道:“敬过茶,你就回你自己院里吧。往后不必晨昏定省,我也不喜这些。” 宜歌余光扫了许霞一眼,颔首施礼离开。 待人走后,许霞似乎恨铁不成钢:“妹子啊,她今日来得晚你不计较也就算了,怎么连这晨昏定省应该的礼俗都免了呢。就算你觉得你不好插手大公子的事,可你毕竟照料了他好些年,也是半个亲生的了。” 秦夫人手掩额头:“这些虚礼就不必了,我也受不起。再说,你也是知道我身子骨不好,我也不想这么早就折腾起来。” 许霞眼球提溜转了两圈,甩了一下帕子:“也罢,这样你能松泛些。” 宜歌出来后迎面撞上一个身穿青袍的孩童,那孩童行礼道:“见过嫂嫂。” 谢圆大概没想到这个有两面之缘的大姐姐会成为嫂嫂。 她脸上总是带着笑意,比冷冰冰的兄长要平易近人。 宜歌眉眼含笑应了他一声,随后谢圆便跑去了宜春堂。 回潇园的途中,她想着去折一枝梅花来装饰在房中,可初来府中不熟悉环境,也不知花园在何处,有无专门的梅园。 宜歌随机选了一位婢女询问:“府中梅花开在何处?” 霜华正在为自家姑娘采花做花茶,听见一清凌又陌生的女声,转过头见到女子的模样,大概知晓这便是少夫人了。 她微微福身道:“少夫人唤婢子霜华就好。府中有梅园,奴婢带您去。” 宜歌颔首,瞥眼见她篮子里采摘了许多鲜花,便问:“霜华姑娘缘何采这么多花?” 少夫人出乎意料的亲和,霜华轻快道:“回少夫人,是二姑娘让婢子采的,用来制花茶。” 来到梅园,霜华颇感为难,犹豫要不要在这陪着少夫人逛梅园,陪吧姑娘还等着花儿呢,不陪又不好。 这时宜歌对霜华道:“你快些回去吧,莫要耽误了。” 霜华雀跃不失平静道:“是。” 白墙黛瓦作围,月洞门上方的匾额墨漆大写着“梅园”二字,整体素净雅致。 宜歌迈入梅园中,小厮婢女四处散开,或提桶浇水,或翻盆换土,又或修剪根系,各司其职。 梅园占地颇阔,光梅花种类就有五十余。宜歌还从未见过白梅、绿梅和黄梅,各色交叠映衬,渐渐迷乱了双眼。 原来梅也不止一种颜色。不过她还是最喜欢红梅。 宜歌瞧好了开得最好的那一枝,于是伸手去折,手刚搭上去,枝的另一边却出现了一个女子的手。 顺其往上看,原来是她。 俩人都不说话,手也不肯松,最后宜歌笑着道:“好巧啊,尤娘子。” 可能是做了亏心事的缘故,青梅见了她心底有些发虚。 倒是尤淑真像是从来没有做过那件事一样,语气不善:“能不巧吗,你都嫁进来了。” 宜凝视了她一瞬,只一刹那似乎就穿透了人心。让尤淑真以为她是不是知道的传播谣言的就是她眼前的人。 宜歌松开手,大方道:“既然你喜欢那就让你了。”说完兀自离开。 尤淑真咬牙暗道:什么叫让?这本来就是我的!整个府里的东西只要我想要都应该是我的! 青梅见主子不动作,似乎又生气了,小心翼翼道:“小姐,这梅花……奴婢给您折下来吗?” 尤淑真瞪了她一眼:“折什么折,这破花有什么好折的!” 青梅连忙低头缩了缩肩膀。 语毕尤淑真大步离开了梅园,青梅瘪嘴,委屈地跟在身后。 回到西院,许霞见尤淑脸色青白,定是气成这样的,想起大公子定亲时听见女儿房中摔砸的声音,下意识就觉得她这是被那新妇给气的。 尤淑真方在屋内坐下,见母亲进来,语气缓和下来:“娘。” 许霞让青梅出去,关紧门在旁边坐下:“你啊,气性总是这么大,气坏了身子可不划算。娘与你说件事,保管你心里好受。” 尤淑真不解,现在还有什么事是能让自己好受的,只听母亲道:“昨晚大公子与那新妇没有圆房。” 尤淑真挑眉:“娘是如何得知的?” 许霞道:“潇园有我安插的人在,昨晚大公子喝醉了酒宿在厢房。那新妇呢出来逛了许久才回主卧。按理说啊,醒酒也不用醒一晚上吧,可见大公子也没多喜爱这位新妇。” “他俩关系破裂那是迟早的事。” 尤淑真听明白了,但是可能有所误解,颦眉道:“我可不愿作妾。” 许霞拍了她一下:“你这傻孩子,你是我女儿,我怎么会让你做妾呢。” 尤淑真彻底明白了,就是等他们和离,蹙眉道:“那不知道要等多久,可别白费了我的青春年华。” 许霞劝也似的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 谢濯来了宜春堂,别的没有多说,只提起管家的事。 秦夫人也知道,自己当甩手掌柜多年,如今新妇进门自然应该全劝交给新妇处理,让一个勉强算得是表亲的许霞管终归还是不合适。 谢濯走后,秦夫人差人去喊许霞过来,让她回头把账簿、库房钥匙交给新妇。 许霞知道有这么一天,当然不乐意,百般借口:“妹子,那新妇不过就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哪里知道管家的门道,这要是出岔子不还是得麻烦你。” “你如今的身子骨,哪里还受得了操劳。” 秦夫人咳了两下,顺了顺气道:“让你给就给,人家是这府里正儿八经的主母,理应由她管。” 见她并不打算改变主意,许霞不请不愿道:“待会整理了就给她。” 许霞在宜春堂坐了会就离开了。 那厢,谢沁雪批上大氅出了院门往潇园去,霜华着急劝道:“小姐,让奴婢转送给少夫人也是一样的。您在房里歇着吧,你身子着不得凉啊” 谢沁雪道:“这怎么行,兄长与嫂嫂新婚,我要送祝福当然得亲自送啊。” “小姐…可您……” 谢沁雪声量拔高:“好了,不准啰嗦了。” 霜华不敢再说什么,噤了声。 * 账簿和钥匙已经送到了潇园,宜歌手指不紧不慢敲了敲桌面,澹然扫了面前掌事嬷 嬷一眼:“以前都是表婶帮着婆母主持中馈,如今突然交给我,还真是有些心慌。嬷嬷,劳烦你转告婶子一声,我以后可能要叨扰她了。” 掌事嬷嬷陪笑道:“少夫人这说的哪里话,夫人信任您才会这么快就让您料理府中事物的,不必觉得心慌。” 宜歌嘴角微扬,眼神示意鸢儿。鸢儿从荷包拿出一两碎银子给她,掌事嬷嬷接过连忙道谢就退了下去。 片刻后,谢沁雪踏入潇园,宜歌听见有人极轻的脚步声,循着声音望去。 来人披着带有薄绒毛的大氅,下着蜜合色百迭裙,衬得她肌肤盛雪。 只是她脸色不见血色,略显病态。 宜歌看见她身后的霜华,便知晓来人是谁了。 眼前的女子美得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谢沁雪怔了一瞬,随后收敛目光行礼道:“嫂嫂安好。” 宜歌让鸢儿去煮新茶,对她道:“这里风大,去里面。” “不用了,我就来送个东西,不久坐。”谢沁雪将绣好的锦瑟和鸣图递给她,“本来是昨日就要送嫂嫂和兄长的,只是我绣得慢了些,现在才绣完。” 宜歌接过她的绣图,看了看便让鸢儿先放在房中的小几上。 面前的大理石桌上,壶中的茶还是热的,杨昭倒了杯茶:“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再走吧。” 谢沁雪身子不好,特别怕寒,现下虽然是暖春了,可春寒料峭她还是觉得冷,不然也不会批着带绒毛的大氅出来。 她眉眼弯弯,笑着伸手接茶:“多谢。” 谢沁雪喝完茶要走时想起一件事:“嫂嫂,方才那个掌事嬷嬷是许表婶的人,你要注意些。” “都说许表婶是协助嫡母主持中馈,可嫡母身子不好,很多事都是表婶拿主意的。” 宜歌忖了忖,颔首道:“我知道了,会留个心眼的。” * 谢濯是临近亥时回来的,他在屋内窗边软榻的案几上瞥见绣图。 那肯定是妹妹送来的,也只有她会送。 案几上除了绣图,还有插着一枝红梅的净瓶。 谢濯转身时,宜歌恰好沐浴完穿着寝衣从浴房出来。 俩人又是一愣,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氛,暧昧又尴尬。 谢愈以拳掩唇假咳了一声,随后视线转向别处。 屋内静谧起来,宜歌打破这份寂静说道:“你…吃饭了吗?” 谢濯心跳加速,居然莫名不敢看她,但还是装作没事人淡然回应道:“吃过了。” 杨昭又道:“沁雪送了绣图来。” 谢愈道:“我看见了。” ……又是一段沉寂,良久,宜歌再次开口道:“她身子不大好,是一直这样么?” 谢濯转眸看她神色,她眼中有担忧亦有关切:“也不是,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落下了病根。” …… “天色不早了,早些睡吧。”说着谢濯去到屏风后宽衣解带。 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宜歌躺在床上心里一紧,昨日没有他醉酒没有圆房,那今日… 这时,她感受到床榻下陷,抓着锦衾的手也紧了几分,但是旁边人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转头看他,他已然阖了眼,好像是睡了。 俩人笔直地躺着,心里都是说不出的别扭和不适应。 屋内视线昏暗,只有那淡淡的、从窗牖泻进来的月光,宜歌盯着床幔,不知几时,睡意上涌渐渐睡着了。 26. 内鬼 次日,宜歌去了趟宜春堂。 许霞见她今日又来,没好气道:“你这是来请安的?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谁家媳妇像你这样。” 宜歌侧身看向她,语气淡然不失恭敬:“我不是来请安的。” 许霞轻哼一声:“那你来做什么。” 宜歌转过来对着秦夫人,福了福身,从袖中将钥匙拿出放到茶几上:“婆母,我思来想去,觉得府中事物还是不能一下就交与我处理。我知您身子不好,还是让婶子先带带我好。” 许霞一听这话,面露喜色,刚要说话,便被秦夫人堵了回去:“这怎么行,你是大郎君的妻,交于你合情合理。我也懂你,你是怕出错,可年轻人不能总是畏首畏尾,其实有些事做了你会发现没有那么难。” 谢老爷猝然离世,她一边料理后宅一边应付商客,可她不是三头六臂不能事事俱到,而且生了孩子后月子没坐好又整日操劳,身子骨迟早支撑不住。 这时,远房一家表亲过来投奔。 “妹子,你想想你如今任劳任怨,以后会是谁得了益处。大郎君年长圆哥儿这么些岁数,他肯定会先接手家中产业,等圆哥儿长大了,他会愿意放权么?” “你不如交与我,我给你打点外头的生意,但时候我再交给圆哥儿。” 于是有些事也渐渐交给了许霞。 可她也不是一个迟钝的,这对夫妇心思不纯。只是自己身子差,无力与他们斗法。 这位周二娘子瞧着是个能抗事的,就算以后生意上没有圆哥儿的份,他是个重血亲的人,不会亏待自己弟弟的,如此比让这对夫妇套了去好。 宜歌看出来,秦夫人与许霞并没有沆瀣一气,于是浅浅笑道:“婆母这样说了,那我也不太好推脱。您好好歇着,我不来打搅您,有什么不明白之处便请教婶子了。” 她看向许霞,嘴角含笑:“还请婶子不吝赐教。”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许霞纵使心里不高兴也只能端着笑道:“有什么你尽管来问就是了。” 宜歌再次福身,向秦夫人告辞离开了宜春堂。 回到潇园时,五福带着一伙人在院中栽花草,其中最多的是梅花。 宜歌道:“五福,这是……” 五福拱手道:“回少夫人,是郎君让小的带人在院中植些花草。这些个梅花都是从府外移植过来的,都是稀有的红梅。” 其实五福有些搞不明白,这都二月底了,梅花花期也快到,干嘛不多栽点其他的花。 想是这么想,主子交代的事还是要认真做好的。 宜歌回了房里,阳光不偏不倚落在梅花上,黄色的花蕊被照得发亮,朝阳的花体显得通透。她的指腹轻轻抚过梅花。 他是因为看见瓶里的梅花,于是让仆人栽了满院的梅花么? * 没过几日,宜歌生病了。 大夫说是疲劳过度,寒邪趁虚而入所致。 宜春堂内,秦夫人差人送些补品到潇园去,许霞摇头叹道:“到底还是年轻,这就扛不住了。” 她觑了一眼秦夫人:“妹子啊,她这情况也主持不了府中事物,咱们府里不能没个主事的呀。” 秦夫人垂眼,有些失望,但是又怀疑她是在故意装病使计:“还是劳烦你操持吧,我这身子你也知道。” 许霞喜眉笑眼道:“诶,你就放心吧。” 谢沁雪听闻嫂嫂病了,来潇园探望。 前几日还是好好的,怎的突然就病了? 一踏进潇园,满园嫣色映入眼帘,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子不好,脑子也跟着糊涂走错了地方,于是复退出去抬眼瞧一眼。 头顶赫然两个大字——潇园。 并没有走错地方。 谢沁雪进入卧房,瞥见茶几上净瓶里的梅花,这定是嫂嫂弄的,兄长可没这样的兴致。 她想起院里的栽种的花,大多是梅花,如此一来也就不奇怪了。 复见靠床柱上的女子面色不太好,浮着一团病态的嫣红,她急切道:“嫂嫂怎么病成这样了?” 宜歌笑笑:“就是风寒而已,只是看着厉害,喝过药就能好的。” 谢沁雪凝视她一会,细声道:“你这么一病掌家权又回到许婶手里了。” 屋内只有鸢儿贴身侍奉,宜歌也就开门见山道:“之前在我手里,她也在其中刁难,不如就先给她好了。 前些日,发令下去底下的人都不大服从,一件事亦是难以推进。 那个掌事嬷嬷就是一群人里带头的,偏偏又不做到明面上,抓不着错误不好处罚。 这个掌事嬷嬷必须给换了,另选一个替上。 她凑近些在沁雪耳畔道:“而且…我这院里有内鬼。” 谢沁雪瞳孔微微放大,不久平息下来:“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 她也没想到嫂嫂会对自己这么狠。 谢沁雪坐了会便离开,出房门巡睃周围的婢子。 谁会是内鬼呢?一时半会也分辨不出来。 屋里宜歌脑袋昏昏沉沉的,太阳穴也酸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适的。喝完药便盖好被子睡了,兴许是生病或者是药物作用的缘故,她很快意识昏沉睡着了。 人一旦生病,身子虚弱,意识混乱,反而容易多梦。 此刻她处于繁华城市的低处,周遭的事物变得庞然巨大。 眼前光影错综迷蒙,她的手被一个年轻妇人牵着。忽然,一舞龙狮队走过来,她与年轻妇人被迫分开,心中的恐慌极具上升。 她能听见年轻妇人在喊自己,却被茫茫人海湮灭听不真切,也看不到年轻妇人的身影…… 宜歌眉梢紧蹙,经过痛苦挣扎终于醒过来,熙熙攘攘的声音瞬间消散,室内寂静无声。 她盯着帷幔思索,梦里的场景不只梦见一回了,上回庙会也有同样的感受。 那…真是只是一个梦吗? 一次或许是,那许多次呢?是否意味着什么?那个年轻妇人究竟是谁? 谢濯风尘仆仆赶回来,她余光里见一墨色身影,那个人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她掀眼望去,看着他逆着光走过来,然后坐到床榻边,他神色镇定自若但是还是带着几分急切,他伸手触了触她的额头。 比正常体温要高一些。 宜歌问:“你怎么回得这么早?” “忙完了就回来了。”谢濯道,“你怎么突然病了?” 他记得夜里睡觉她被子是盖严实了的,睡觉也老实不会踢被子,应该不能是半夜着凉。 宜歌咳了两下:“今早着了凉,起初没当回事,下午发热了才重视起来。” 听见她咳嗽,谢濯蹙起眉,给她掖实了辈子:“身体是你自己的,要多注意才是。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在他起身的一瞬间,宜歌拉住他的衣袖:“你是不是因为看见了净瓶里的一支梅花,才去寻了这么多品种的梅种在院子里的?” 谢濯垂眸看了一眼轻轻握住衣袖的手,点了点头。 宜歌的手紧了紧,心中犹如有暖流流淌。 那厢,西院里,许霞心情畅快地在庭院里嗑瓜子。 一小婢女叉手道:“许娘子,少夫人的确是病了。” 许霞扬了扬手,吩咐道:“知道了,你回潇园去吧,做事机灵点别被察觉了。” 玉露手心贴腹:“奴婢省得。” * 谢濯谈生意贯常都是来茶楼,尤循听了许霞的推测——他可能与新妇没有圆房一事,但是不能确定真假,于是来打探一番。 试问谁家新婚夫妻不行周公之礼的?除非男方有隐疾,如若不是那俩人就是假成婚。 尤循更倾向后者,当初他突然说有心悦之人就觉得有些蹊跷。 不过,尤循是真的不喜欢来茶楼,真是太寡淡了,喝喝茶有什么意思? 他瞥了一眼桌上茶水,仍就不喝,只道:“你这新婚燕尔的,怎么整天早出晚归,是不喜你新妇?” 他突然凑近谢,嘿嘿一笑,“不如我介绍几个女娘,让你……” 后半句话,听得谢濯紧皱眉头:“不用了,我无福消受。再说,她也会生气的。” 他知道尤循这个人轻浮油腻,没想到如此的厚颜无耻,对于这种行为他一向嗤之以鼻。 不过,尤循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事情。 看来潇园里有内鬼,不知她察觉到没有。应该是察觉到了的,毕竟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尤循心下还是狐疑,这话也听不出到底有无行周公之礼,但是他在这种地方久坐不住,没过多久就走了。 鸢儿按照姐姐的嘱咐行动后,这位叫玉露的婢子 不甚打翻了一个青花琉璃盏,鸢儿蹙眉道:“你怎么回事,这是少夫人最喜欢的器物,我才走了多久就让你碰碎了。” 玉露:“对不住对不住,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脚底突然打滑了,这才…” 鸢儿:“什么也别说了,跟我去屋里见少夫人。” 于是鸢儿拽着她到宜歌面前。 宜歌不明所以,放下手中的茶碗,温声道:“怎么了这是?” 鸢儿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通,“少夫人,您一向宽宏大量,只是这等毛躁之人可不能留在咱们院里了。今日摔了一个青花盏,明日又会摔碎什么?行事如此不谨慎,迟早得捅个大篓子出来。” 玉露知道她是少夫人的陪嫁婢子,她的话少夫人真有可能会听进去的。 不行不行,不能被赶出潇园。 玉露双膝着地,磕头道:“少夫人,还请少夫人大人有大量,给奴婢一次机会,别赶奴婢出去。” 宜歌眼睛微眯,打量着她,她可是多次在晚上的时候在卧房外偷听的,偷听什么不言而喻。 “鸢儿说的并无道理,我也更喜欢稳重一些的。只是…”宜歌话锋一转,“仅仅因一个琉璃盏就赶你出去,是有些过了。” “这样吧,你这些日子在我跟前做事,让鸢儿带带你。” 玉露心里松了一口气:“谢少夫人。”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唤玉露。” 到了晚上,鸢儿熬好药让玉露端进房去,“你把这药端进去,我得去看看水烧好了没有。小心点啊,别洒了。” 屋内,谢濯欲提出圆房的事,也不是非得或必需圆吧,做一出戏就好。但是…貌似有些唐突?他有些难为情说不出口。 宜歌的病好了许多,面色也红润些。她看出他有话说,也能猜出想说什么。 “潇园内有西院的内鬼。” “我知道。” 宜歌抿了抿嘴,觑他一眼:“我觉得我们还是得做一出戏好。” 还不等谢濯说话,宜歌突然坐他腿上,一双皓腕环住他的脖颈。 她身上清冽的芳香萦绕在鼻子周围,乌发划过他手背,几缕发丝紧贴胸膛。 她突如其来的行径,令他心口一烫。 须臾后,宜歌贴近一些,在他耳畔道:“这个婢子就是西院的内鬼。” 听到这番话,谢濯虚搂住她的腰。 进来送药的玉露直白地见到这幅缱绻的场景,心一惊:“少夫人,药好了。” 谢濯冷声道:“放着退下去。” 玉露忙不跌转身出去。 出来时,撞见回来的鸢儿,鸢儿见她脸色涨红,鸢儿问:“你看见什么了这是?” 她不回话,鸢儿后知后觉,拽着她赶紧离开,“今天晚上你别去了,下次碰到你先别进去啊。” 等玉露走远后,宜歌连忙从他身上下来,坐回圈椅上,深深呼吸来压制心脏的狂舞。 谢濯轻咳了一声,瞥了眼汤药,将碗推至她面前:“快把药喝完,凉了就不好了。” 宜歌有些不太好意思看他,只能捧着碗埋头喝药。 …… 忙完一通后,鸢儿叮嘱玉露几句便去睡觉了。玉露则是偷摸起来摸着黑来到正房前。 床榻上俩人都没有睡着,被方才的事弄得心绪不宁。 宜歌强迫这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了,正要阖眼睡去,倏然,面前出现男人的身影。 宜歌瞪大了眼:“你…” “外面有人。” 宜歌略微转过头,的确看见窗纸上映着一个女子的身形,只是今天月光不甚亮,外面的灯都灭了,影子不是很清晰。 谢濯捞过被子盖过俩人的头顶,原本宽阔的空间一下变得逼仄。 锦衾里,视野几乎看不见任何,但俩人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越是这种环境越容易紧张,更何况上方男人的气息逼近,宜歌心跳加速,被蒙得也有些出汗了。 窗外的玉露第一次见到如此景象,她涉世未深,却也知道一些男女之事。她不敢也不好意思看下去了,于是蒙脸赶紧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濯撑得也有些累了,掀开锦衾朝窗户看了一眼,人已经走了。 于是他躺回原位,擦了擦额上的细汗,听见宜歌道:“她应该不会来了。” 27. 厨房 珍宝阁里,如同它的名字一样,里面的物饰皆是上品。 尤淑真和几位好友在此挑选发簪,这些发簪做工精致,琳琅满目令人挪不开眼,难以抉择,所以挑来挑去也不知道选哪个好。 “这么多,还真不知道选哪个好。” “诶,你帮我看看,选花卉纹镶玉簪还是这蝴蝶点翠簪呢?” 尤淑真看了一眼,插话道:“不如都买了好了,都适合你。” 手执簪子的女郎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珍宝阁里的东西少说十几两呢,虽然家里不缺钱用可也不是这么挥霍的。 女郎话锋一转,“我倒是觉得这掐丝金钗适合尤娘子。” 店小二拿来铜镜,尤淑真试戴了一下,另一位女郎道:“这金钗衬得你更加美艳了。” 尤淑真会心一笑,这话她爱听。 蓝衣女郎:“尤娘子,应该有郎君向你爹娘提亲了吧。” 青衣女郎肘击了她一下:“你忘了,咱们尤娘子有心上人呢。就是有肯定也是回绝了的。” “只是…尤娘子,你那表哥都娶亲了,难不成你要一直等啊。” 尤淑真回忆起昨天玉露说过的话,那两个人亲密无间呢,还等什么等。 说实话,她更想寻一位有权有势有能力的夫君,表哥嘛…她承认的确有能力,长得也俊美,但是一个商人能有什么权势,比不得当官的。 “谁说我要等了?凭借我的条件算嫁一个五品以上的官员也不成问题,我还等他做什么。” 蓝青女郎面面相觑,她怕不是在说梦话吧?一般年纪轻轻就官居五品,那都是簪缨世家,这种人家怎么会娶商贾之女。 虽然不是没有可能,但是概率极低。 俩人还是顺着她的话道:“好几年前京城来了位四品官到吴江办公事,对一位商人出身的女子一见钟情,力排众议娶她为妻。” “尤娘子容资盛华,想必嫁入候府亦或者世子什么的也不成问题。” 尤淑真今日心情难得如此喜悦,把几位好友的单全买了。 于是许霞就听见女儿和自己说要相看人家说亲,她还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听错了。 昨日听到玉露说的话,女儿那副神情还以为她打算一辈子不嫁了。 许霞还为此事愁眉苦脸,怕耽误女儿的终身大事。 尤淑真提出来要求:“我尤淑真要嫁就要嫁最好,要做便要做官夫人。” 这事其实有些难办,但是许霞还是找了冰人问了有无合适的、未婚配的男子,倒是有三位秀才在适婚年龄。 尤淑真却不太愿意,许霞拍了拍她手背道:“这三个样貌都不错的。” 尤淑真颦眉:“这怎么好了,等他高中不知道要等多久,要是一辈子都中不了呢。” 许霞懂她的心思,但有些事无法一蹴而成,试着说服女儿:“秀才还不好啊,你仔细想想以前在镇上住的时候,每次能出几个秀才?” 尤淑真听不进去这些,说什么也不愿意,“您就算把我绑起来我也不会嫁他们中任何一个!娘您还是再看看吧,我嫁得好对家里也有益处不是?” 似乎也是这个理,许霞便没再磨嘴皮子,忙着去寻一个好亲家。 * 玉露的家中小妹生了重病,需要大量钱财治病。许霞正是抓住这点,笃定她会忠诚不会反水,便让玉露做这个内鬼。 可是,许霞答应给她的治病钱是分月给的,每次还会拖延。让她抓耳挠腮,干着急,妹妹的病情耽误不得的。 不仅如此,许霞还把她的月例给扣了,说是算在了用来治病钱里。 这些消息并不难获取,宜歌直接喊玉露过来,在玉露不知所以时,鸢儿给了她一个荷包。 玉露的妹妹治病所需的药材极其昂贵,里面的钱够用三个月了。 玉露捧着荷包愕然:“少夫人这是……” 宜歌悠悠道:“好了,不必装傻。你是西院的人,我知道。” 玉露怔住,脊背一凉,她仔细想了想,少夫人应该是想从自己嘴里知道些什么,不然不会给钱,不如直接把自己撵出去更省事。 “少夫人想知道些什么?” 宜歌指腹有一搭没一搭敲了敲桌面,“许夫人最近在干些什么?” 玉露面露惊讶,就、问这么个问题? “许夫人最近在为尤娘子相看人家。” “哦,这样啊。你在西院多久了?” “有五年了。” ……就这样宜歌和她闲聊了一番。 “好了,我没什么要问的了。你可以走了。”正当玉露要走时,身后响起清冽的声音,“玉露,月例我会照常支给你,只是你记住这钱可不是白给你的。” 玉露听明白了,少夫人其实完全可以把内鬼赶出去,而不是还额外支付月例和那一袋子银钱。 她或许可以不为少夫人做事,可是这样就会回到西院。许夫人知道了,那每个月的治病钱肯定是不会给了,更遑论早就被扣了的月例。 到时候还用什么给妹妹治病? 还不如跟着少夫人,别看现在掌家权还未落到少夫人手中,但是她有种预感那是迟早的事情,而且少夫人不会亏待下人。 玉露福身:“从今以后,少夫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宜歌眉眼弯弯,笑道:“那你忙去吧。” 玉露临走时说:“少夫人,后厨您或许可以去看看。许夫人掌家以来,常扣钱下人月例,后厨怨气最大。” 后厨是最好捞油水的地方,宜歌目光微动,浅笑道:“我会去看看的。” 那厢,周家发生了一件大事。 碧桃有了身孕,与周佚有关。 起初周老夫人是不愿意相信的,可是周佚亲口承认了,而且还有人目睹碧桃从他房里出来,算日子也对上了。 只是…也不是没有那个可能。这个并不难解决,就让碧桃生下孩子到时候验一验就知道了,要是孩子父亲不是周佚,娘俩一块赶出去就行了。

可孙媳妇也怀着身孕,她怕是接受不了,周老夫人苦口婆心说了一大堆。 没想到卫沅君会说:“祖母,既然她有了身孕那就她好好养着生下来,若孩子父亲的确是夫君的,就把她抬为妾室吧。若不是那就按您说的。” 碧桃心下窃喜,没人比她更清楚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就是周佚,这点不会出错。 周老夫人没想到卫沅君如此宽厚,不免心疼她起来,宽慰她几句让她安胎,莫要伤到腹中胎儿,再让她回院子里去休息。 卫沅君走时瞥过周佚和碧桃,神色不明。 待人走后,周老夫人劈头盖脸骂了周佚:“你啊你!妻子尚在孕中,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得亏沅君宽厚,你也不想想她要是受不了刺激孩子没了可怎么办!你的夫妻便就此离心了。” “以后莫要糊涂了,对她好些。” 周佚低头连连称是,周老夫人恨铁不成钢道:“嘴上说是可没用,你付出行动来。行了,你走吧。” 周佚低头拱手告辞。 待人走后,周老夫人看着碧桃太阳穴酸胀,从她联合芳儿陷害兰儿就应该明白这是个不省心的。 青白相间的眉毛微皱,挥手让梁嬷嬷把人带下去安置一个地方让她养胎。 宜歌自然知道了这档子事,不过并不在乎,她去了趟后厨。 还没踏入后厨,就听见几个中年女子在抱怨:“这个月月例又少了,我真是受不了了。什么时候能换个人主持府里的事务。” “少夫人都嫁进来有段时间了吧,应该交到她手里了啊……” “原本早就要她管的,可是不知道怎么就生病了,到了现在还是许夫人管着。” “我今天的中饭全是馊的!一天天不是馊的,就是烂菜叶子。” 宜歌轻咳一声,踏入院子里,众人见来人大概知道这是谁,便噤了声。 “少夫人怎么来了?您有什么想吃的直接吩咐后厨就好了。” 宜歌亲和笑道:“我想亲自熬鸡汤孝敬婆母,你们忙你们的吧。” 她们不再说什么,都埋头各自干活。 宜歌抬脚踏入厨房时,看见一位包着头巾且满脸愁容的妇人,多留意了一下便往里走。 约莫半个时辰,熬好鸡汤,送到宜春堂。 此刻许霞有正事忙不在这里,而这是宜歌病好后第一次来宜春堂,秦夫人也出来见了她。 “你怎么还熬了碗鸡汤来,我想喝会让后厨准备的。” 杨昭将碗往她这里推了推,笑着道:“您喝一下试试,尝尝我的手艺。” 秦夫人现在其实并不想吃或者喝任何东西,但她还是抿了一口,鸡汤刚入口她便皱起眉。 “是不是太油腻了?”宜歌又继续道,“这怪我没控制好火候,这鸡汤便油腻了些。” 秦夫人凝视了她一会。 宜歌指了指盛着鸡汤的碗,惭愧道:“婆母还是莫喝了,都怪我没能控制好火候。我去重新熬一碗给您来。” 28. 失势 宜歌回潇园后让鸢儿喊玉露过来,玉露进来听她道:“后厨有个带头巾的妇人,你多去后厨跑跑。” “奴婢明白。” 等人走后,宜歌面向鸢儿道:“还是要留意一下玉露,以防万一。” 鸢儿点头道:“嗯。” 玉露去后并不频繁,只是次数相比以前多而已,过于频繁也会引起西院那边怀疑。 两天后,玉露就打探好了消息。后厨那位带头巾的妇人,姓邓,是谢府的老人了。 玉露告诉宜歌邓嬷嬷因何而愁眉苦脸后,宜歌便让她退下,又转头问鸢儿。 为确保消息准确,每次在玉露走后,鸢儿都会再去打探一番。 鸢儿道:“她没有说谎。邓嬷嬷的女儿是生病了,她丈夫是明月庄里的佃农。” 宜歌点头若有所思一阵,打算去一趟明月庄,只是不知道明月庄的位置在何处,就动身去了西院,但许霞尚未回来,院内婢子给她煮了茶让她在此等候。 先回来的是大方宴请友人在酒楼挥霍的尤淑真,尤淑真没想到她会来这,语气不愉:“你来干什么?” 宜歌呷了口热茶,徐徐道:“我来自然是有事的。” 见她说话模棱两可,尤淑真漠然道:“那你就在这等着吧!”” 说完转身进房。 须臾后,许霞终于回来,她神色似乎无奈又疲累,宜歌客套的关心道:“婶子这是怎么了?” 许霞没接这茬,闷声道:“你来找我的?干什么?” “当然是帮你分担分担。”宜歌看起来甚是担忧她,“婶子都累成这样了,想必近日府中事物是过于冗杂吧。我理应为您分担的,不如您交一部分给我?” 许霞欲开口,宜歌又话锋一转道:“但是…我也不知能不能处理好,要是给您惹麻烦就不好了。这样吧,之前似乎看见了明月庄的记录,情况比其他的庄子要简单。” “婶子就把明月庄的账簿给我吧。” 许霞在脑子里翻寻明月庄的身影,半点也记不起来,想来此庄无关紧要。她索性就答应了,只是找账簿找了许久,明月庄的账簿只有薄薄的一本。 宜歌接过账簿,道:“那我就告辞不打扰您休息。” 说罢,离开了西院。 翌日,邓嬷嬷因为女儿生病请了假不在后厨。 在宜歌的计划中,邓嬷嬷将会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帮手,同时她也是最合适的。 府中多有不便,可在庄子里就不一样了,所以宜春以巡查的名义在同一天去往明月庄。 去往明月庄需要经过一汪湖泊,而后是二十里的羊肠小道。 明月庄占地要比其他的庄子小,自然里面的佃农杂役也少些。 忙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家来人,管事拱手道:“少夫人您来有何贵干啊?” 鸢儿将账簿摆出来,宜歌正色道:“你记住我今日来就是查查账的,其余的不要多问。” 随后宜歌问了管事近三年庄子经营情况,都能对得上账簿上记录的,看着没什么问题。 纵使有问题也不是现在追究的时候,她点点头,指了一位老汉说道:“都退下吧,你留下。” 众人不知少夫人为何单独留下他,但也不敢有异,于是各自散开忙活去了。 老汉满头雾水,恭顺道:“少夫人找老奴何事?” 宜歌笑得亲和温柔:“邓嬷嬷今日请了假,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他着实没想到,妻子不过是一个后厨的普通杂役,请个假居然会惊动到少夫人。 嗓音透着悲戚的沙哑:“是家中小女病情加重了,您放心不会请太多天的…” “带我去你家看看吧。”宜歌打断他,“看看小姑娘病情如何。” 老汉愕然一瞬,而后带着宜歌去了自己家。 走了三刻钟,一茅草屋映入眼帘。 房屋周围用木栏栅围绕,小院里堆了两三堆柴火,养了几只鸡鸭,还有一只小黄狗趴着睡觉。 小黄狗立马察觉到有生人进家来,朝宜歌吼叫,但它并不咬人。 老汉心里觉得小庙容不下大佛,但这样的地方宜歌再熟悉不过。 邓嬷嬷见她来,愣了一下,旋即老汉与她说明了少夫人来此的目的。 宜歌瞅了眼桌上的汤药,询问:“这药喝了多久了?” 邓嬷嬷揩揩眼泪,红肿着眼:“一个多月了,就是不见好。” 请大夫看病,光是诊金就要几十文,更何况榻上的女孩得的不是普通风寒。 宜歌知道她喝的药其实就是乡下略懂医术的人开的土方子,死马当活马医。 “药喝了没用就不要喝了,孩子的病不能再耽误,我会请个大夫来给你女儿看病。”宜歌塞给了她几两银子,“这笔钱就当做药钱。” 邓嬷嬷知道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和丈夫言语感激过她后,道:“您的恩德无以为报,少夫人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老奴。” * 这日,许霞从冰人哪里回来经过一街巷时,一位挑着担子的老汉上前道:“夫人,您看看我这蔬菜。” 许霞摆了摆手,语气略微不耐烦道:“不看不看,走开。” 老汉不依不饶,说出诱人的价格:“夫人莫走,我这蔬菜可比其他的便宜六成。” 许霞眸光一动,面露疑惑:“六成?怕不是坏的吧。” “不会不会。”老汉放下担子,将表面比较新鲜的蔬菜翻开,“你看。” 许霞伸着脖子漫不经心瞧了一眼,瞧着不大新鲜,有些老了,还有虫咬烂的痕迹。吃也是能吃的。 她心想,便宜六成呢,到时候就按正常价格记入账中,能从中捞不少钱。到时候放后厨几天扔了便是。 许霞爽利道:“你这两筐子菜我都要了。送到前头谢府小门哪里,自会有人结账给你。” 老汉连连点头,喜不自胜:“好勒。” 厨房管事对突如其来的菜贩子并不奇怪,因为许夫人早就交代过了。 只是其他仆人不甚理解,谢府蔬菜是有专人供应的,而且已经供应过了怎么还来送一次? 管事并未向他们解释说明,毕竟不在他们职责范围内。后厨仆从也没有问像往常一样各干各活。 此后宜歌去宜春堂坐了会,与秦夫人说了些话,秦夫人会意在其后打点了一番后,便让府中的人都在宜春堂吃一顿中饭,说是一家人聚一聚。 …… 宜春堂饭厅。 众人都在,除了尤循和谢濯。 谢濯早就打过招呼,今日有大客户需要招待。 但是尤循没人知道他到底干什么去了,像是失踪了一样。 许霞面色发红,手绞着绢帕,觉得羞愧难当:“这样一家子团聚用饭的日子,我也不知道他人哪里去了,妹子你就当没他这个人。” 秦夫人安慰她几句便让婢子传菜。 片刻后,婢子们鱼贯而入,没多久就布好了菜。 用饭时,尤淑真伸出筷子夹向盘中的生菜,没嚼几下就颦着眉道:“这生菜怎么是老的?” 旋即秦夫人也尝了尝便叫后厨管事过来,责问其原因。 管事眼珠提溜转,甩锅道:“奴婢早就嘱咐过了,不新鲜的要挑出来,不知道为何…” 宜歌道:“那就把后厨的人都喊来,看看是谁这么粗心。” 一会后,整个后厨的人都来到了宜春堂。 许霞先发制人,责问他们,众人是敢怒不敢言,心里比吃了黄莲还苦。 良久,邓嬷嬷才出声道:“前几日有一老汉送的两筐,那两篓子生菜就是不新鲜的,我们也疑惑为何会送不新鲜的来。管事也什么都 没交代。今早这两篓子菜和之前的混在一起了,我们也不好挑……” 许霞愤愤指着管事,怒不可遏:“你管着整个后厨,菜是怎么混到一起的!你就是这么当差的?” 她又对厨子道:“还有,你眼睛瞎吗?新鲜的老的都看不出来??” 宜歌听出她有避重就轻的意思,接她话道:“菜混没混到一起,或者厨子看没看出新旧都不是最重要的,毕竟人总有犯错的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搞清楚,那位老汉为何会送不新鲜的菜到这来。” “供菜的是老刘吧,去找他来。” 邓嬷嬷道:“少夫人…那两篓菜应该不是老刘送的,在此之前他来过一次了。老刘送的都是新鲜的。” “哦?这可就有意思了。”宜歌漫不经心扫过一眼许霞,转头看向秦夫人,“那可得好好查一查,后厨的油水可厚了,说不定有人在里头浑水摸鱼。”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许霞心口猛然一晃,袖笼下的手紧握着。 秦夫人虽然不管事了,但是府中说话还是有分量的,一是因为她曾是府中主母,资历深厚。二是在谢老爷子离世后,阖府上下是她撑起来的。 而尤循手里有谢府的命脉,他并不姓谢,算不得谢家人,况且他不会也不好插手内宅的事。 要因为这件事完全撤下她的职,交给新妇,也是情理之中,她也没有挽回的办法。 秦夫人差人喊门房过来,问他前些日老刘来过后是不是还有一位老汉送了蔬菜到府上,门房点头称是,“厨房管事给他结了账,想必是许夫人准许的。” 这时小厮过来禀告,“禀各位主子,门外有位老汉说按照许娘子吩咐过来供菜,”他挠挠头,困惑道,”可是…小的记得昨天老刘来过一次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许霞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专门针对自己的诡计,因为她根本没有让那个老汉来第二次。 谋划者是谁? 秦夫人?还是…这个刚嫁进来的新妇? 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始作俑者是宜歌的可能性最大。 那位老汉进来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了。秦夫人查看了账簿与他说的分毫不差,生菜颗数是对的,可是账上金额不对。 依照老汉说的,那两筐生菜要比市场价便宜六成,可账上却记的是市场价。 而老汉只收到市场价四成的钱,那么剩下的呢?不言而喻。 凡事有一就有二,许霞不可能只贪这么一次。 许霞本想矢口否认,但此时的辩解只会显得苍白无力,遂干脆闭了嘴什么都不说,免得再生事端。 秦夫人重重叹了口气,似是对许霞颇感失望,转头对宜歌道:“以后这府里大小事务,就由你来管。” * 晚上子时时分,尤循喝得烂醉回来。 许霞一肚子火,他这个时候回来正好撞到她枪口上,阴阳怪气道:“原来你还知道回来啊,看你十天半个月不着家的,怕是忘记了自己还有妻女吧。” 尤循不理会她,自顾自地脱衣一头栽倒在床榻上。 “你给我起来!”许霞把他扯起来道,“你听到我说话没有!” 尤循喝得头昏脑涨,不耐烦摆摆手,“别烦我…” 话没说完,尤循直往后倒,睡得像个死人,怎么喊都喊不醒了。 许霞烦躁地出了房门。 同一时刻,谢濯回到潇园见宜歌扒在桌上睡着了,底下压着几本账簿,手里还握着毛笔。 她轻手轻脚将毛笔从她手里抽出,随后将她打横抱起。 将人抱起来的一瞬间,他轻折了一下眉。 她看着的确是瘦,可他没想到会这般轻,轻得像一缕烟。 宜歌能感觉到腾空感,但实在是太困了,只模糊看见一团玄色便很快睡着了。 29. “故人”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宜歌在第二天便惩罚了一些懒惰懈怠的人,同时也奖赏了一些仆从。 思来想去,玉露还是不能留着潇园。 但人做事有时候不能太绝,宜歌将她安排到浣衣院做个二等婢子,月例照常发。 玉露知晓少夫人的用意,她原本就是西院塞过来的内鬼,虽然后来倒戈但是这怎么能消除人家心里的疑虑。 她收拾好东西去了浣衣院。 自宜歌接管府中事务后,鸢儿便顺理成章成了大丫鬟。 宜歌觉得她年纪小又单纯,怕她有些事自己无法面对,便想着提拔一个人上来帮帮她。 之前的管事嬷嬷是西院的人,已经让宜歌打发走了。她想起邓嬷嬷或许可以,不过不能提拔太早,免得有人心生妒忌。 宜歌便调邓嬷嬷到潇园来明面上当个粗使婆子,“邓嬷嬷,鸢儿是我的陪嫁丫鬟,年纪还太小。你经历的事多,麻烦你多照顾。” 这句话什么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邓嬷嬷一时受宠若惊,“可…老奴…也未曾……” 从上回交代她的事,她能做得百密不疏,不乱阵脚,杨昭便看到了她的能力。 杨昭笃定:“嬷嬷,我相信你。” 这句话无疑给邓嬷嬷吃了一颗定心丸,她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厢雁芳端着碗绿豆汤进去书房,何绩正凝神看书并未注意到她,直到她逐渐靠近。 何绩抬眼扫了一眼,坐回圈椅上,视线注视着书卷:“放下碗就走吧,以后不必来送。” 雁芳身形微僵,扯出一抹笑道:“夫君用功是好事。这样热的天,喝口绿豆汤降降暑气。” 随后一碗看着清凉的绿豆汤摆在他面前,良久何绩才执起勺子喝了一口,“好了,我已经喝了你走吧。” 雁芳并没有离开,反而走到他旁边开始磨墨,何绩下意识与她拉开距离。 雁芳柳眉往下压,语气委屈:“是我哪里做错了么?你日日待在这书房里。我们还没有圆房……时间久了我没有身孕,母亲她……” 说着她便抽泣起来。 何绩顿了一下,当然知道夫妻行周公之礼那是理所当然,他也该尽一个丈夫该尽的责任。只是心中始终迈不过那道坎,总觉得对不住兰儿。 同时也明白,如果夫妻两个人时间久了没有孩子,那么受磋磨的会是她。 “到时候我自有说辞。” 雁芳蹙眉,说辞?这还有什么说辞? 灵光一闪,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气不打一出来,面无表情地离开了书房。 * 算起来卫沅君已经怀有五个月身孕了,宜歌找了个时间带了许多补品回周府。 周老夫人很久不久孙女了,孙女突然带着孙婿一起来令人惊讶又高兴,“兰姐儿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呢。祖母也好好准备准备。” “本来早就该来的,只是一时有些忙不过来。今日得了空就来了。”宜歌道,“嫂子怎么样?” 周老夫人道:“好着呢,你嫂子肚子里的胎儿也安好。” 谢濯轻瞥了一眼这对“祖孙”,俩人十分热络,似乎他并插不上话。 片刻后,卫沅君来到浔园,周老夫人见她过来,示意梁嬷嬷去搀扶,关切道:“不是说你在房里安胎么?遣个婢子来问候一声就是了。” 卫沅君笑道:“小姑子回来了我这个做嫂子的自然要过来,况且我又不是动了了。孩子乖着呢,祖母不必担心。” 宜歌循着视线在她身后看见了妇人装扮的碧桃,旁边还有婢子搀扶着。 周老夫人本来心情甚佳,一见到碧桃便黑了脸,“不老实在院里安胎,跑来这做什么?” 碧桃福身,看了眼宜歌,“妾听闻二小姐回来了,想着主仆一场便自作主张来看看。二小姐近来可好?” 周老夫人一下心里堵得慌,宜歌接过话,语气平淡:“我很好。” 碧桃转身落座之际,宜歌出声:“你身子重还是回去得好,毕竟…这个孩子对于你来说意义非凡不是么?你可得小心着点。” 屋内众人皆沉默,似乎是认同了这番话。 碧桃有些难堪,面部略微抽搐,却也浅笑道:“是,妾会注意的,多谢小姐关心。” 周老夫人并不待见她,可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卫沅君见状道:“碧桃,你回去吧。不然出了什么问题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碧桃手指蜷缩,与其说是养胎不如说是禁闭。她住的那个院子,自己出不去外头的人也进不来,闷得她烦躁。 这才出来多久,这就急着下“逐客令”了。 见她久久不动作,卫沅君贴身婢女道:“桃娘子,主母也怀着身孕呢,难不成你要她扶你不成?” 碧桃环顾四周,众人的眼神令她如芒被刺,似乎所有人都厌恶她,尤其是上座的老祖宗。 罢了,以后日子还要在府中过下去的,何必徒增他人的嫌恶。 碧桃起身淡笑道:“那妾就先走了。” 她走后屋内的沉闷气息渐渐消散,慢慢欢快平和起来。 宜歌是早上回的周府,用过中饭后直到酉时便离开了。 周老夫人虽然不舍得,但是也明白谢府还有一堆事物等着孙女处理呢,便没有再多留。 *< /p>平望县郊外发现一具白骨尸。经仵作鉴定,死者为一名男子,致命伤在胸口处,为尖锐之物所致。 由于死亡时间过久,仵作也无法确定该男子死亡具体时间,只能推测死亡时间大概是在前年冬天。 平望县县令查阅了卷宗,近两年并无失踪人口,然而出了人命尸体不能连身份都不确定,于是遣捕快在发现尸体的周围地区盘查询问。 这一举措无疑是正确的,没过几天就知道了死者乃曹府管事马顺。 据曹府仆从提供的信息得知,前年冬天曹少爷新纳的小妾逃跑了,管事带着几干人去找,结果人没找到管事却失踪了。 根据现有的线索,那位逃跑的小妾便是最大嫌疑人。只是可惜她的家人已经不在平望了,无法得知她具体行踪。 平望县县令查了一个月没有头绪迟迟无法结案,在众人眼里便成了一桩悬案。 吴江平望两县相隔并不太远,商户之间有一定生意往来,他们在途中自然也听说了这桩命案。 宜歌在街巷面无表情听着人们讨论,说实话马顺的尸体被发现的时间要比她想象中晚许多。 出了巷子再往前走数步便是茶楼,谢濯最喜欢喝的皋芦茶就出自这家。 前几日他不知道怎么回事,请了一位大夫来说是要给她调理身体。虽然打一开始的接近事有带有目的,但是人与人之间的相处都是相互的,他对她的好,她都能看见,那么也应该做些什么回应。 宜歌提裙拾阶到二楼,小二看见她问:“客官需要些什么?” “来一壶皋芦茶。” “好嘞。” 须臾后,小二捧着茶壶过来,“您的茶,客官小心烫。” 小二转身之际,宜歌唤住他:“等等,能否告知于我皋芦茶如何煮才能醇厚么?” “……如果不行的话……” “可以是可以的。”小二道,“但是劳烦娘子莫传出去。” 宜歌颔首:“不会的,学来也只是图个方便,今后我在就在这买茶叶,不单单只是皋芦茶的。” 小二做出请的手势笑道:“还请您随小的来。” * 煮茶还真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如若不控制好火候和时间一壶的茶就废了。 宜歌跟着茶博士练习了两个时辰才把握些技巧,茶博士说:“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娘子在家多煮几次就熟练了。” 再煮一壶茶后,宜歌便出了茶间。 走到楼梯口时,一前一后两位男子迈步进来。 前面那位是谢濯,她并不奇怪。令她惊异且有些心慌的是跟在谢濯后面谄媚讨好的男子。 30. 曹向 仲夏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五福在旁边给自家郎君撑着伞。仔细一看,伞面上有一块格外鲜亮显得格格不入,暴露在阳光下就更加明显了。 五福心中好奇这把伞何时坏了?怎么也不换把新的呢?再说这修伞师傅技术也太烂了吧。 曹向跟在后面喋喋不休,嘴巴没个停歇,总的意思呢就是想与谢濯成合作。 三人迈入茶楼后,五福收起伞。谢愈抬眸看见宜歌站着不远处,曹向循着视线望去眉一挑,这不是杨二娘子么? 谢濯走过去问:“你来找我?” “不是。”杨昭莞尔笑道,“是来喝茶的。” 仅仅是两句对话,加上她又梳的妇人发髻,曹向便知道了俩人的关系。 曹向心里笃定她就是杨二娘,因为表面装得再好眼神是骗不了人的。她若不是杨二娘,用那种惊恐同时怀着恨意的目光掠他一眼干什么。 谢濯颔首,眼里闪过一丝落寂:“你现在要回去么?还是逛一会?要回去的话我现在与你一道。” 宜歌扫了曹向一眼:“我去别处走走,你来这应该有生意谈,别耽误了快上楼吧。” “那你路上小心,”谢濯对五福道,“你去跟着,夫人回府了再来。” “是。”五福拱手道。 宜歌边走边想,曹向这个畜生去什么地方不好偏偏来了吴江,他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真是麻烦。 她心里有些烦躁,但帷帽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子,旁人看不见她此刻脸上的情绪,“五福。” 五福回应:“少夫人有何事?” “今日跟在后面的那位男子是个什么来头?”宜歌淡声道。 五福回应道:“他啊,好像是从平望来的,不知道从哪里得了郎君的消息,跑来要找郎君合作。” 宜歌咬牙道:“这人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多注意点别让他坑了郎君。” 五福也很认同她说话话,那人一脸谄媚小人相,“郎君平日忙,有些事可能会疏忽,但是少夫人放心这种人入不了郎君的眼。” 宜歌回了潇园后,忙不跌又去煮了壶皋芦茶,这回煮得要醇厚许多。 她尝了一口,温茶入喉,苦得她直皱眉,到现在也不明白他怎么会喜欢喝这么苦的东西,黄莲都不见得比这苦。 “少夫人,您在这啊。”身后传来邓嬷嬷的声音。 宜歌转过身来:“怎么了邓嬷嬷?” 邓嬷嬷:“要喝药了,上回大夫来过给您开了补气健脾的药方,您忘记了?” 宜歌这才想起来,笑道:“是、是,瞧我都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药总归是苦的,鸢儿知道姐姐喜欢吃酸,便准备好了酸枣糕。 等宜歌喝完药,吃一块酸枣糕苦味很快就被压了下去,邓嬷嬷开玩笑道:“别人都喜欢吃甜的,少夫人不一样喜欢吃酸的。” 宜歌笑了笑,想起谢濯喜欢喝苦到极致的茶,她没见过口味如此古怪的人,某种程度上两人也算是志趣相投了。 晚霞褪去,夜幕降临,零碎的星光点缀着黑沉的天空。今夜是眉月不如圆月明亮,但还好长明灯将庭院照得犹如白昼。 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放置在石桌上,宜歌道:“这是皋芦茶,试一试。” 谢濯并没想到她会特意给他煮茶,略有惊讶,不过面上不显。他执起茶杯抿了一口,宜歌语气里带着期待:“如何?” 他点了点头:“和茶楼里煮的一样。” 谢濯想问她一些事,这时霜华进来哽咽道:“郎君,少夫人。二小姐,几日未曾进食了,大夫也束手无策,奴婢、奴婢实在是没办法了。小姐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俩人立即起身一道去了谢沁雪的院里。 这才几日,谢沁雪肉眼可见的消瘦了,在旁照顾她的云姨娘泪水纵横。 云姨娘深居简出,又是个喜静的性子,宜歌这还是第一回见到谢沁雪的生母。 宜歌轻声道:“云娘子。” 云姨娘听见有人喊,转首看见来人,是个生人面孔,但她知道这是谁。 她揩了揩泪道:“是周娘子吧,坐吧别站着。” 宜歌担忧地往床榻看了一眼:“沁雪这是…怎么瘦成这样了…” 云姨娘叹了口气,“雪儿自小身子就羸弱,靠着药吊着命。前几天她突然说吃饭没有胃口,每次敷衍地吃两口就了事。我让厨子换了好几种菜式都没用,长期不进食,身子自然受不住晕倒了。” “方才喂了些流食,应该会醒过来。” 宜歌心想,没有胃口,那换一个人做菜会不会好点呢。那位厨子也在府中干了好些年了,突然就把人家换了也不好,自己会抄菜那不如就试试。 想到这里,宜歌记起一些事,她七八岁的时候就要给全家人做饭,爹娘别的事总能挑刺但是在这方面显少时候不会说教她。 小的时候很多事都不明白,想着如何听话如何讨爹娘喜欢,为此还跑去镇上给人当厨娘,主人家大概是看她年纪小照顾她,于是工钱多给了些。 宜歌拿着赚的工钱给爹娘买礼物,结果被劈头盖脸地骂,甚至还觉得钱是她偷他们的,无论怎么解释都没用,只因为那时他们正好丢了钱。 后来,尽管爹娘知道钱是兄长拿的,也没说兄长半句,对她更是没句道歉的话。 宜歌抛去以前那些糟心又委屈的事,说道:“云娘子,我出去一下。” 出来后,宜歌问霜华:“院里有小厨房么?有的话在哪?” 霜华怔了一会,不知道少夫人去厨房作甚,“有的,少夫人随奴婢来。” 过了一炷香时间,宜歌抄了两个小菜过来,而庭院中的人早就闻到飘来的香气。 谢濯也才知晓原来她还会做饭,总觉得自己很了解她,现在看来其实他并不知道真正的她是什么样子的。 房内谢沁雪已经醒了,云姨娘询问要不要把粥喝了,谢沁雪摇摇头表示不想喝。 她明明肚子饿却吃不下任何东西,大概没有什么比这更折磨人了。 云姨娘坐着干着急,想让女儿多少吃点东西,可女儿不愿吃总不能掰开嘴巴硬灌下去,这种粗暴的手段不可取,还得她自己愿意吃才行。 宜歌推门进来,云小娘看见她手里的菜肴,连忙把小几搬到床前。 杨昭放下碗后,对沁雪道:“试试?不是府中厨子做的,味道兴许会不一样。” 谢沁雪诧异她亲自下厨为自己烧菜,不想辜负人家的一番好意,执起筷子小尝一口。 口腔中味蕾瞬间炸开,也不知道大嫂用了什么魔力,一道看着平平无奇的菜竟然能这般好吃。 谢沁雪就这菜吃了一碗饭,消食后便睡下了。 蝉鸣声彼此起伏,夹杂着风声在里面。 宜歌没办法餐餐都给谢沁雪烧菜,于是将自己烧菜步骤详细写下来,交给鸢儿明日送到厨子哪里去。 * 翌日。 邬府有场宴席,俩人乘马车同去。 这邬府主君和主母是患难夫妻,俩人是草根出身,靠着香料生意起家。后来走上了行商这条路,身家壮大近来搬到了吴江。 车帘随着车身而晃动,金灿灿的日光趁着空隙飘进来。 谢濯知道曹向是从平望县来的,从宜歌昨日的反应能看出,曹向就是马顺一案中的曹少爷。 她身上究竟还有多少秘密,还有多少事情是瞒着他的? 他望向宜歌,正欲开口说话,这时车猿上的五福道:“郎君,少夫人,邬府到了。” 邬府占地不算大,但是显得开阔,装潢得也清雅别致。 邬府夫人俞青红,喜爱花草,故而邬府内由里至外都栽了各色花草。火红的凌霄花顺着粉墙黛瓦攀爬延伸至墙外,在曜日下焕发光彩。 婢子领着客人到后花园,现在时候还不算晚,因此还有些客人没有到。 在席间的商客们生意上多少有些往来,互相都是熟识的,也不讲究虚礼,落了座便喝酒谈笑。 府内植物众多,又是夏天极易招惹蚊虫,因此婢子们在客人桌上摆放了特质的熏香,闻起来清新沁脾。 晚霞给世间蒙上了一层的轻纱,一切都是那么的温柔无限。 此刻人已经到全了。 男女并不分席,正宴差不多到亥时结束。 俞青红初来乍到,在吴江没什么认识的人,她本意就是想借着宴席多结交些朋友,于是带着众女眷到后院去了。男客们则去了前院。 俞青红对宜歌一见如故,见到这位年轻女子打心里喜欢。 她拉着宜歌说了大堆的话,都是一些家常闲事或者以前还未发达起来经历的一些磨难。 众人行至水榭处,围着青石圆桌坐下。 俞青红是个开明活泼的人,与不同年龄段的女子都聊得来。 众人聊得兴起,宜歌不知何时手里被人塞进了一个纸条。 宜歌转头向周围巡睃,只见一个半边身子都隐匿在怪石的小厮。 她把纸条放在桌下,打开接着灯光看清了上面所写内容。 宜歌冷冷注视着纸面,眼底划过一抹阴寒。 晚风拂过,檐角青灯上的红穗飞旋乱舞。 俞青红见她垂着头发愣,关切道:“周娘子,你怎么了?” 宜歌抬眸,一众人都望着自己,她掩去眼中情绪,语气轻和:“没事,府中小姑子身子不好,我有些担心。” “哎哟。”俞青红道,“我这有上好的人参、当归,周娘子你拿些回去吧。” 宜歌莞尔:“不用了,多谢俞夫人好意。她是打小就这样,得慢慢调理。” 俞青红听了颔首,也就没有强迫她收下这些东西了。 众人都说了些关心客套之类的话,便将话题转移至别处。 过了会,宜歌:“各位娘子,我先失陪。” 宜歌提裙下阶不经意扫了一眼怪石后面的小厮,小厮见状跟上去。 等远离水榭后,她停下脚步,侧身冷声道:“是曹向让你来的?他有什么事。” 小厮恭敬道:“曹公子说要你见他一面,面对面详谈。” 31. 威胁 鸢儿看向阿姐的神情,心下一沉。 宜歌语气里憋着怒火:“他人呢。” 小厮:“周夫人跟小的走便能见到他。” 鸢儿抓住她的衣袖,忧心忡忡:“阿姐…” 宜歌深吸口气,嗓音和缓:“没事的,你在这等我。” 鸢儿才徐徐松手,一直凝望阿姐的身影,直到被黑暗湮灭。 宜歌被小厮带向越来越偏远寂静的地方,她心里不由紧张起来,袖笼下的手下意识握成拳,语气却冷硬:“你该不会是在耍我吧。” 小厮提着灯笼笑着道:“怎么会呢?小的可没这个胆子。再走会就到了。” 果真如他所说,再走数十步他便停了脚步。不过却没见曹向人影,宜歌正要问时眼前一片漆黑。 那个小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忽然,身后响起男子的声音,“杨二娘,好久不见。” 宜歌反身漠然注视他。 曹向提着灯笼,走近几步,“上次在茶楼一别,我就猜到是你。你可是真是好找啊,比其他小娘子都会逃。” 宜歌眉梢折起,咬牙切齿下颌紧绷,“少废话,你想干什么?” “性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烈。”曹向言归正传,“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成了谢府的少夫人,但是…你应该也不想事情败露。” “马顺是你杀的吧,县令大人正愁找不到凶手呢。” 宜歌冷笑一声:“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杀的马顺?” 薿薿竹林在身后摇曳,残影落在灯盏上,犹如鬼魅。 “你别忘了,马顺是去抓你的,可是他却在途中死了,你又不见踪影,那么你便是最大嫌疑犯。”曹向信誓旦旦又极度恶劣道,“况且你觉得没有证据,我就没有办法了么?” 即便是有习习凉风送来,炎夏夜里仍是燥热的,可此刻令人恶寒不止。 宜歌胸膛里似有一团火在灼烧,她真想拔下簪子直插向他的脖子,令他失血过多而亡,只有他死了一切就一了百了了。 可这是在邬府,现在这里没有人是因为都去招待客人了,无暇顾及其他。 如果曹向今日死在邬府,她不熟悉邬府布局,无法处理好尸体,那么尸体明日就会被发现。 而作为宴会的客人之一,在死者死亡时间又不和其余娘子在一处,她会第一时间被锁定为嫌疑人。 要杀也要换个时间的地方杀。 宜歌指尖掐入肉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曹向见她不说话,道:“看来你是想去尝尝滋味了。或者不想坐牢也可以,回到曹府…” “好。”杨昭清泠坚定的声音响起,“不就是想搭上谢府的线么?我会帮你。” 曹向见她突然痛快答应了,有些意外,“好,那我就等着好消息。” “不过…”杨昭嘴角勾出一抹笑,“这也需要点时间,凡请你耐心等候,莫要出尔反尔。” 视线昏暗,曹向并未注意到她那带着寒冷的笑意,喜出望外道:“放心,商人都是言而有信的。” * 鸢儿看见阿姐回来,问道:“阿姐…是他么?”鸢儿最怕的就是曹向。 宜歌知道她说的“他”是谁,点了点头。 “那…阿姐…你、他…”鸢儿惧怕到连话都说不通了,杨昭轻摸她的发顶,“没事的,一切有我在。这件事你不用操心。” 水榭中,俞青红见宜歌许久都还不回来正要遣人去寻,此时仆从领着五福过来,五福拱手道:“俞夫人” 五福伸着脖子看了看,未见着少夫人身影,开口问:“俞夫人,我家郎君说要回府了,让小的来寻少夫人。但是怎么不见我家少夫人呢…” 俞夫人:“周夫人一炷香前就离开了水榭,我正要遣人去找。” “哎,那是不是周夫人。”有位女子指着水榭左前方说道。 众人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等人走近些,这可不就是周夫人么? 宜歌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又看见了五福,猜出了大概:“想着在俞大娘子府里转转的,没想到迷了路。” “嗨呀,是我考虑不周,想着你有贴身婢女,再让个不熟悉你的丫鬟跟着你,你心里也不舒坦。”俞夫人道,“况且府中灯火通明的,各处都有婢子守着,你要是不熟悉路也能问问她们。” “您太客气了。”宜歌道,“这些都无妨的。” 俞夫人颔首笑着目送她离开。 * 马车内,杨昭垂眼思忖该怎么处理了曹向这个大麻烦。 去明月庄的途中有汪湖水,哪里兴许是个好地方,尸体直接抛湖里。 凡是都得讲究个以防万一,万一单凭力量没能敌过他而被夺取掌控权,自己被威胁怎么办? 上次杀马顺,力量在绝境之下得以爆发,那这次呢? 一想到这些,宜歌眉梢不由轻折。 谢濯见她一脸愁容,澹然问:“怎么了?” 宜歌莞尔:“没事。” 这谢濯凝视了她一瞬,旋即别开眼什么都没说。 其实他是希望她能坦诚相待的,不要再以假面与自己相处。 车内俩人似乎各怀心思。 * 周府内。 碧桃正在院中散步,数名婢子跟在她身后。 她抬手抚摸还没什么存在感的肚子,一想到孩子出生后能一跃成为姨娘,就喜不自胜。 虽然主母和老夫人不大待见自己,但是那又如何?总比低三下气侍奉人的奴婢好。 要是是个男胎就更好了,说不定还能与主母搏一搏呢。 碧桃心里光这么想着就觉得美,好日子就快要到了,马上就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她自顾自的遐想没有注意脚下,脚底陡然打滑,偏生身边好几个婢子都没能及时扶住她,碧桃就这么摔下了台阶。 “啊——桃娘子……你、你流血了。” 碧桃脸色瞬间惨白,腹部坠痛感折磨着她的神经。 起初还抱有侥幸心理,可看见浅色裙摆上那一抹红时,额角突突直跳,原本纸白的脸开始发青。 “都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大夫来啊。” …… 大夫掀帘出来后,周老夫人忧切问:“大夫,孩子…” 他摇摇头,表示腹中胎儿没能保住。 周老夫人叹息一声后,让婢子送大夫离开。她看向卫沅君:“好了,沅君啊你快回屋里吧,一定要小心莫要动了胎气。” “老夫人!”碧桃脸色煞白,强撑着走出来,在周老夫人面前跪下,怨恨地看了一眼卫沅君,“老夫人,奴婢一向小心谨慎,奴婢很是珍惜这个孩子的,断然不会粗心大意脚底打滑的。” “而且…而且就这 么巧,奴婢偏生在台阶前脚底打滑。” 周老夫人听出她话里有话,神色肃然:“你想说什么?” 老夫人觉得不可能听不懂她的意思,但是还要问这么一句,碧桃心里明白老夫人这是没打算给自己主持公道:“奴婢要见郎君。” 周老夫人:“见不了,他忙着呢。” 卫沅君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而老夫人态度冷硬,碧桃彻底奔溃了,心里还是对老夫人抱有一丝希望,毕竟腹中的孩子可是她的曾孙呐。 碧桃捉着老夫人的衣袂,哭诉道:“老夫人,一定是有人陷害奴婢啊。奴婢生下这个孩子只有一个人会忌惮,那就是…” 说着她悻悻看着卫沅君。 卫沅君的贴身婢女道:“你这般看着我们少夫人做甚?搞得好像你有多委屈无辜一样,谁知道你嘴里吐出的话是真是假。” 碧桃泪水涟涟:“老夫人您不信就去奴婢摔到的地方看看,肯定是有人往上面涂了东西的。” 周老夫人无奈之下,摆了摆手让梁嬷嬷去查看。 片刻后,梁嬷嬷回来复命,“老夫人地面没有异常。” “不可能…”碧桃绝望地晃头,“这绝对不可能!梁嬷嬷我求求您,您再仔细看看,不可能没有问题的啊…” 周老夫人手里捻着佛珠,淡声:“你小产伤身,暂且在府里调养一段时间吧。之后…便拿着身契离开自寻出路。” 这样一个人是断不能留着府里的,恐家宅不宁。 离开…碧桃神经瞬间紧绷,对着老夫人背影喊道:“老夫人,奴婢在府里尽心尽力数年,您不要赶奴婢走啊!” 梁嬷嬷苦言相劝:“碧桃,老夫人已经下定决心了,你还是先把身子养好吧,莫要落了病根。” 待周老夫人一行人走后,有婢女道:“你还是快进去吧,事到如今也是你咎由自取,老夫人还准予你在府里养身子已经是莫大的恩泽了。” 人总是审时度势的,从前碧桃怀有身孕,虽然还没有名分但抬为妾室也是迟早的事,众人都不敢怠慢。 现在呢?她孩子没了,老夫人也明显容不下她。那又何必还恭恭敬敬。 碧桃坐着地上岿然不动,婢子们也不管她便随她去。 她万念俱灰地盯着眼前的青枝绿叶,明明是那么的熙和亮丽,可她遍地生寒,寒气从骨缝里渗出的一般。 从前的一切似乎是一场遥不可及的美梦,现在它被毫不留情地戳破了。 * 俞夫人往谢府递了帖子,说是要请宜歌到府上一叙。 宜歌收到请帖时正在浮园。谢沁雪自吃了她烧的菜后,胃口好了不少,饭也能多吃些。但是厨子不能完全复刻杨昭的手艺,于是宜歌来亲自调.教。 谢沁雪脸色较想先前好了许多,脸蛋都红润了些。云姨娘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才好。 “大嫂,是哪位夫人请你啊。”谢沁雪见杨昭手中的帖子好奇问。 宜歌:“是俞夫人。” 俞夫人…谢沁雪在心里默念,母女俩鲜少出门,都不认得这位俞夫人是谁。 谢沁雪边吃边道:“我有时候挺羡慕兄长的。” 宜歌眉梢微挑:“何出此言?” “嫂子厨艺这么好,兄长肯定比我吃嫂子烧的菜要多。”谢沁雪笑着回道。 宜歌抿了抿唇,浅笑:“大概吧。” 32. 灭口 宜歌到邬府后直接被带到俞青红居住的庭院中。 令人想不到到是,俞青红在庭院里豁出了一大片土地来用来种农作物。 宜歌进来时,俞青红的袖子用襻膊束起,正在农地里干活。 俞青红见到宜歌来,停下手中动作:“周娘子来了,这么热的天快去里面坐。” 片刻后,她就这婢子端来的盥洗盆清洗一番,整理衣襟进了主厅。 宜歌:“俞夫人院里方才种的是葵菜?” 俞青红微讶:“你怎么知道?哎,现在的日子是比以前好了,认识的人也比以前多。但是我一说农活的事,没几个人知道,有的人甚至还…” 宜歌:“我时常会去庄子里看看,这见得多了就认得了,况且又不是多罕见的东西。” 俞青红觉得自己遇到了知己,愈发喜爱这个年轻的姑娘。 她还擅调香,自己名下有家香铺,铺子里所有品类的香都是她亲力亲为调试出来的。 俞青红调的香与其他铺子有些许不同,都是花瓣研磨成粉配置而成,所以有些香过了季节就只能等下一年了。 她将自己近来新调试的香全部陈列出来给宜歌闻:“你觉得哪个好?” 宜歌视线停在第四个瓷罐,用手指了指:“我觉得这个不错。” 俞青红没料到她会喜欢这个,因为这是算是个残次品,是要大改一番的,“你这爱好还真是独特,我觉得这个调得最不好。” 宜歌问:“你不打算上架?” 俞青红颔首,“不过你既然喜欢就送你了。”她想了想道,“这一罐怕是不够吧,我教你怎么做。” 于是俞青红带她穿过屏风来到一块空地,说是空地其实这里栽满了各种鲜花,大抵就是她调香的原料了。 姹紫嫣红间,置有一黄梨花长案,其上摆放有制香器具。 需要的原材料都有现成的且晒好研磨好了,所以省去了许多步骤也省了些时间。 在配伍调比例时,俞青红嘱咐道:“栀子花和晚香玉是此香重要原料,在调配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比例,比例不对就不是这个味了。” 等香制好后,俩人对坐观花品茗。 宜歌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茶盏道:“俞大娘子,你这里的栀子花和晚香玉比外面的开得好。” 满院子都是俞大娘子精心照顾的,这些花又是制香的原料,当然会比其他地方好。 况且她盛就盛在这方面,她培育出来的花的花香会比其他人的更能展现出自身特点。 俞青红爽朗道:“你喜欢的话就各自送你个十几盆。” 正中宜歌下怀,她笑着说:“这也太多了,你培育这些花也不容易。我各自要一盆就好。” 宜歌回去的时候还在花铺里买了些栀子花和晚香玉,将俞青红送的两盆放在里面一起带回了谢府。 * 曹向等了好几天都没有见宜歌这边有任何动向,他有些没有耐心了。 宜歌在院子屋里研磨花粉,鸢儿小脸煞白进来,“少夫人…” “怎么了?”宜歌抬眼看向她。 鸢儿将手中字条递给她,宜歌接过打开字条粗略浏览了一遍。大概意思是,曹向明日约见她到茶楼谈谈此事进展。 宜歌轻笑一声,将字条折起,“这才多久就等不及了,没有一点耐心可是成不了事的。”复转头安慰鸢儿,“没事的,我会处理好。” 第二天,宜歌到约定的茶楼时,曹向早就已经到了。 曹向不耐烦道:“怎么回事,这点事你还没办好。有本事从我家逃出来,又杀了马顺,然后逃到吴江成了富太太,这点事对于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他狠厉道:“你莫不是在耍我?” 宜歌神色平静:“怎么会是在耍你呢?这件事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况且我主掌内宅,生意上的事我不好插手。我也有难处啊,你得体谅。” 看她这幅无所谓又有种挑衅的样子,曹向愈发觉得她是在耍他了。 不过,现在处于被动状态的是她才对。 曹向拿出卖身契,甩扔到她面前,“你可别忘了,你的卖身契还在我这里。你说我要是用这个闹上一闹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浪呢…” 即便无法坐实她曾为妾一事,但是对她有弊而无一利,反而他毫发无损。 宜歌紧捏着茶盏,咬牙切齿:“再给我三天时间,放心我不会骗你,毕竟你有我的把柄。” 曹向神色得意,慷慨道:“行,就再给你三天时间。” 说罢他起身离开,宜歌喊住他,“告诉我你的住址,到时候有什么事好商量。” 曹向没有犹豫将住址告诉了她。 待人走后,宜歌手里的茶盏被捏碎,瓷片刺进了肉里,鲜血沿着手臂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可她一点也不觉得疼。 她本来是想花些时间用足够浓郁的花粉杀了他,现在看来得提前了。 在约定时间的前一天,曹向收到宜歌的消息,说是事情已经办好了,但是还有件要紧事需要见面说。 为防人多眼杂,见面地点在郊外东侧的湖泊旁。 曹向此来吴江是为拓展家业,他没有丝毫怀疑。按照时间抵达了目的地。 而宜歌提前一个时辰到了明月庄查账,明月庄的人没想到少夫人会突然之间造访,知道她是来查账,将账簿放在了庄子里东侧的耳房里。 宜歌对管事道:“你下去吧,我有事会喊你。” 管事拱手恭顺道:“是。” 待管事走后,便乔装打扮一番,叮嘱鸢儿道:“你好好待在这,不要出去。” 鸢儿听话地点了点头。 * “没想到你来这么早。” 曹向皱眉:“你怎么打扮成这幅模样,还选了这么一个地方。” 宜歌没理他前半句话,唇角勾起道:“这地方挺好啊,人少环境还清秀。” 曹向迫切想知道事情进展,问:“谢郎君同意了?” 宜歌颔首,迟疑道:“同意了。只是…” “只是什么?” “他跟我说,你不是吴江人,他心里不太放心要调查你。”宜歌走到湖边,“曹向,你家里那点事似乎禁不起查吧。这可就是你的事了,我帮不了你。” 曹向疑心,毕竟现在谢濯什么态度,全靠她传递,谁知道她有没有添油加醋,“他真是这么说的?” 宜歌袖笼下的手拨弄两下,将瓶塞打开,朝曹向走近几步,猛然将花液泼向他。 在瓶 子打开的那一瞬,曹向就闻出这是栀子和晚香玉混合的味道,他眼疾手快打落了瓷瓶,花液只洒了一点在身上。 他对这两种花过敏,而且花液浓度不低,他便有些头昏了。 宜歌趁机拔出发髻上的簪子刺向他的脖颈,但是被他一手抓住。他狠厉道:“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曹向另一支手拿出把刀来,烈日下刀身的亮光反射到宜歌半张脸上,晃得她眨了一下眼。 宜歌听见“噗嗤”一声,如同冰锥的刀刺入了皮肉。她穿得深色衣裳,尽管看不见明显的血洇出来,但是胸前布料颜色还是深了一块。 曹向两只手都没有空余,但宜歌不是,她又拔出簪子快准狠刺入他的脖颈,血液蹦出,溅到了她的脸上。 几乎是一瞬间,宜歌就感觉到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些,短刀掉落在地。曹向眼睛瞪大,双手捂着自己的脖子,似乎是想阻止血汩汩不断地流出来,只是可惜捂得再紧都是徒劳无功。 宜歌冷冷凝视他徐徐倒下,而后一头栽进了湖里,她擦去脸上的血迹,平淡如水道:“我能杀了马顺,也能杀了你。你们这群畜生都该死。” 她俯瞰他这幅难看的死相,风轻云淡道:“你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会死在我的手里。你要是不来吴江威胁我,你可能不会死得这么早,要怪就怪你作恶多端又太贪心。” 轰隆—— 方才明媚的晴空溘然阴沉下来。不久,狂风大作,树林间传来沙沙的声响,鸟儿受了惊扑翅高飞在空中晕头转向,她的衣裙也被吹得胡乱飞舞,一切都毫无章法可言。 此刻不明时辰,也没有虚实。 风停了下来,随即大雨瓢盆。 雨水很快洇湿宜歌的衣裙,这时心口处传来蚀骨钻心的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她强忍着疼痛将曹向拖入湖里后,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瓷瓶和短刀,捂着胸口轻轻抽了口气折返。 到明月庄耳房,宜歌取下帷帽。鸢儿见阿姐脸色惨白,又捂着胸口处,颤声道:“阿姐…你、你这是怎么了?” 宜歌紧拧着眉头,摇了摇头,“没事…我已经把他解决了,以后他不会再来找我,也…不会做恶了。” 鸢儿愕然,身形僵住,“阿姐…你、你把他杀了?可、可是官府会查到的。” “鸢儿。”宜歌叮嘱道,“你记住,我从进来明月庄起就没有出去过,一直在这核查账目。” “我记住了。”鸢儿连忙点头,顾不得其他,惦记阿姐身上的伤,“阿姐,你身上伤…” 宜歌打扮回原来的样子,带上帷帽离开明月庄回府。 邓嬷嬷见少夫人一回来脸色不大好,今日恰好又下了雨,少夫人去明月庄的时候没有带伞,想必是淋雨着凉了。 鸢儿先去了医馆,邓嬷嬷煮了碗姜汤送过来。 宜歌听见是邓嬷嬷的声音,声音虚弱道:“进来吧。” “少夫人,您怎么病成这个样子了?”邓嬷嬷觉着她现在的样子可不是普通的风寒。 “没事,看着吓人而已。”宜歌咳了两下,“我自小就这样,生病着凉了比别人要看着严重。” 邓嬷嬷信了她这番话,放下姜汤就离开了。 她在门口等着鸢儿回来,可先等来的却是谢濯。 33. 问话 五福回府的时候,瞧见鸢儿急匆匆从潇园的方向出来。不用问就能看出少夫人应该是生病了,看样子还很严重,于是五福立马告诉了谢濯。 兴许有淋雨的缘故,宜歌起了高热。 谢濯手背触了触她的额头,烫得他的手都缩了一下。 怎么会烧成这样。 宜歌因为胸口处细密疼痛的刺激,悠悠转醒,但脑子混沌一片,以至于一时见到谢濯都没什么反应。 良久,她嘴唇翕动:“我着了风寒,你还是不要靠我这么近好,免得传染了。” “怎么忽然又着凉了?”他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宜歌忍着胸口的刺痛:“去了趟明月庄,谁能想到这老天爷说变脸就变脸,上一瞬还是晴空万里,转瞬间就下雨了。” 这时鸢儿熬好了药在门外道:“少夫人,药熬好了。” “我没事的,喝完药就好了。”宜歌道,“你先出去吧。” 谢濯沉吟片刻给她掖了掖被角,还是起身离开。 鸢儿端着药进来,“阿姐,先上药吧,别化脓了。” 宜歌将被褥掀开,再脱下外衫,露出瞠目结舌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 伤口在锁骨下方,并不致命但也够人喝一壶的了。 鸢儿将药粉洒在她伤口上,听见她倒吸一口凉气,“阿姐,你忍着点。” 宜歌手紧紧拽着床单,牙关紧闭,满头大汗,从头到尾都不肯喊一声疼。 “鸢儿,如果被发现了。”宜歌气息不稳交代道,“你且记住,你只知道曹向曾经因为生意上的事找过我两次,去明月庄你一直在外边守着没看见我出来过,仅此而已,别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鸢儿重重点头,“嗯!” 由于宜歌生病,晚上的时候谢濯是与她分开睡的,他睡在卧房内一侧的榻上。 深夜熄了灯,谢濯察觉到宜歌似乎状况不太对。 她原本喝了药后,是退了热的,眼下又发热了。 谢濯喊了她两声没有反应,他折起浓眉,这不像是普通风寒。 这个时辰很难请到大夫了,谢濯连忙去取水先用湿毛巾给她物理降温。 他给宜歌扯被褥的时候正好碰到她的伤口,疼得宜歌紧蹙眉头。 他察觉到异样,难道是受伤了? 谢濯想拉开她的衣襟看一眼,是不是真的受伤了。 但是…… 谢濯心里纠结一番,还是稍微将她的衣襟拉开了一点,只要能看到伤口就好。 果然衣襟仅拉开一寸就看见了纱布,这就不必再往旁拉了,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谢濯替她整理好衣襟,注视她的面孔,是去明月庄途中受伤的? 他暂时先按下这个疑问,既然伤口已经处理好了,那么屋里应该是有止血止痛药的。 谢濯在她梳妆台的抽屉里看见了两瓶药,倒出来一点都是白色粉末的。 于是第二天早上,谢濯对五福道:“去买止血和止痛的药来,各自一瓶,都要效果最好的。” 五福脱口而出,“郎君,您哪里伤着了?” 谢濯冷冷扫他一眼,“别问这么多。对了,药粉必须得白色的。” 五福领命,但是他有些懵啊。为什么必须得是白色药粉?? 这天晚上,谢濯在宜歌熟睡时把药换成了五福买的。 * 前几天下了场大雨,谢沁雪身子本就羸弱一个不防也生病了,她得知嫂子生病后是想来潇园探望嫂子的,但头轻脚重的,实在是动弹不了。 这日病情有所好转就来了潇园。 宜歌正在上药,听见谢沁雪的声音着急忙慌让鸢儿收起药瓶,然后自己裣衽。 谢沁雪进入房中走到她面前,忧切道:“大嫂好些了么?” 她的声音都还是沙哑的。 宜歌:“我好很多了。你也着凉了吧,应该待在屋里好好修养的。” 谢沁雪知道大嫂是怕她病情加重,“不就出来了一小会,无碍的。” 邓嬷嬷见药熬好了,便送进了主卧。 宜歌喝药时,邓嬷嬷无意间提起一事,“两位主子可能还不知道,官府在城郊湖泊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谢沁雪惊愕:“这…死的人是谁啊?” 邓嬷嬷:“好像是外地人,不是吴江的。具体的官府还在查。” 宜歌听着她俩的对话,手中的药碗不可察顿了一下。 居然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身后的鸢儿双手交叠站立,大拇指指甲却死死掐入掌心。 宜歌喝完药,放下药碗:“也不知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置人于死地。这几日还是少出府得好。” 谢沁雪坐了会便回了浮园。 她走后,宜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桌面。 * “什么?他死了?”谢濯道。 五福拱手道:“是,官府确认了死者的身份,死者就是平望县的曹向。” 谢濯手里捏着曹向的罪证,打算把他送进牢里,没想到他居然悄无声息的死了。 他忽而想起什么,问:“官府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他的尸体。” 五福:“是在城郊西边的湖泊里。” 西边的湖泊,正好去明月庄会经过。 * 经仵作验尸,曹向死亡时间为五天前,死前吸入了过敏的花液,而后被尖锐之物刺入脖颈失血过多而亡。 五天前下过一场大雨,从现场无法判断出任何有用信息。 曹向是外地人,又是来吴江行商的,吴江县令觉得要从他在吴江的关系网中找嫌疑人。 有证人提供,曹向在死亡的前八天见过谢府少夫人。 于是捕快到谢府请了宜歌去一趟县衙。 谢沁雪纳罕:“嫂子,你怎么会和这个案子扯上关系啊。他们莫不是搞错了吧。” 宜歌沉静道:“官府断案,我当然要配合。” 她来到县衙,县令问他:“你就是周娘子?” 宜歌敛衽道:“回县令大人,民妇是。” 县令试探性道:“曹向死了,你可知情?” “知道。”宜歌回道。 “哦?怎么知道的。” “听府中下人说的。” 一官一民,一问一答。县令问什么,宜歌就答 什么,多的绝对不说。 县令:“你认不认识曹向?” 宜歌:“认识。” “怎么认识的?” “我在茶楼的时候见过他一回。” 县令以为自己似乎抓到了漏洞,继续问:“既然说只见过一面,又怎么说认识呢。” 宜歌语气带着不屑和怒意:“这个厚脸皮的,他想与我夫君合作,没有办法说服我夫君,就来骚扰我。几次三番来找我。” 仵作靠近耳语几句,县令道:“你身上怎么有栀子花和晚香玉的香气。” 宜歌懵道:“这…怎么了?” “就这么巧?曹向恰好对这两种花过敏。”县令道。 “大人,还真就怎么巧,我喜欢栀子花和晚香玉的香气。”宜歌道,“再说我和他不熟啊,怎么会知道他对栀子花和晚香玉过敏呢。” 县令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可…如果她认识熟悉曹向的人呢。 然后利用自己用喜欢栀子花和晚香玉的巧合蒙蔽事实,依据仵作所言,曹向身上的花液浓度极高,需要耗费近一整盆的栀子花和晚香玉才能达到。 “既然你喜欢这两种花,想必院子里有不少吧。各有多少盆?在何处买的?” 宜歌颔首,一一回答:“栀子花和晚香玉各十五盆,在芳华铺买的。” 县令遣捕快去谢府和芳华铺,捕快回来后回禀说潇园里的确是有栀子花和晚香玉各十五盆,没有少,且各自摘了一朵,是她正常制香的用量。 这样看来,一切都真的恰好是巧合,她似乎没有嫌疑。 “本官再问你一个问题。”县令道,“有人说你在五天前乘坐马车往西郊方向去了,你去哪里干什么?” 宜歌一点也不意外他会问这个问题,沉静道:“明月庄就在城郊西侧,我是去查账的。” “可有证人?” 于是鸢儿也被传唤到县衙,为避嫌宜歌先出去了。 鸢儿年纪比杨昭小,性子不如杨昭冷静。她也是头一回被带到官府问话,难免会有些惧怕。 县令:“你不必紧张,本官问你什么你如实回答即可。” 鸢儿点了点头。 “你家少夫人进去明月庄后有无再出来。” “回大人,没有。” 县令不太信,这个小姑娘是周娘子的婢子,包庇也不是没有可能,或者惧主人的威压不敢将实情说出来。 “你确定?如果真的是周娘子杀的人,你包庇便是共犯。”县令的声音威赫而严肃。 鸢儿也害怕,但是如果说了阿姐一定会被抓,不说还不一定…… 她再次道:“回大人,我家少夫人的确中途没有离开过明月庄。” 县令又问了明月庄的仆妇,皆说未曾看见周娘子中途出来。 如此看来周娘子并没有作案动机和时间。 宜歌得知可以离开县衙后脑子里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说实话她在面对审询时并不一点就不紧张害怕。 她迈着步子不紧不慢往县衙门口走。 方踏过门槛就见谢濯站在狮子石像前,他穿着花青色圆领袍,沐浴在阳光之下,他在等她。 34. 真心 谢濯得知宜歌被官府的人带去问话时,正要动身前往县衙。 却未曾想到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找麻烦。 来闹事的是曹老爷子。 他得知儿子死讯后便赶来了吴江,这几天一直跟着官府打探杀害儿子的凶手是何人。 曹老爷子老来得子,就这么一个孩子。谁杀了他的儿子,此人光是绳之以法还不够,他还要让其家人身败名裂。 官府几天下来都没有头绪,无法确定嫌疑人。就在今日,他远远看见捕快去了谢府。 从谢府出来的是位女子,而后一位男子回来。 曹老爷子在谢宅门口闹起来,大声嚷嚷说,这谢府草芥人命,害他儿子性命。 如此大声喧嚷,片刻后便有一群男女过来围观。 谢濯让五福把人请了进来。 “说吧,是不是你杀了我儿子。”曹老爷道,“杀人凶手,你这是打算也一并杀了我么?” 那位年轻娘子想必就是这位郎君的妻子,她看着瘦弱不可能会杀了自己的儿子。官府前脚带她去问话,他后脚就回来实在可疑。 谢濯没有应他的话,只扔了一叠纸在地上。 曹老爷捡起来扫了一眼,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大。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家里的事? 他什么时候查的? 谢濯嗓音清淡:“不必如此惊讶。如果不是你儿子多次在我面前碍眼,我不会查他。没想到这一查,还能查出这些东西来。” “你们做的那些事,一条命都不够赔。” “我不想多管闲事,你要是识相就滚回吴江去。” 说罢,谢濯拂袖扬长而去。 曹老爷怔愣在原地,这不是在平望,在平望或许他可能无法无天,可他在吴江无权无势。 * 谢濯到衙门时,宜歌还在接受审讯。 他看着朱漆门口人来人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宜歌终于出来。 宜歌徐徐走到他面前,眼眶发红,“对不住,我不应该瞒着你的。” “那日在茶楼,他明显想要讨好于你,我亦知晓你不并不想搭理他。” “他来找到我,想通过我与你搭上关系。起初我拒绝了他,可他仍然不依不饶。” “也因此,官府认为他的死会与我有关系,是我败坏了谢家的名声。” 最后一句话,透露着愧疚与委屈。 谢濯将她揽入怀中,轻柔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嗓音如春风细雨,“没事。既然与你无关,就不必放在心上。” 语气温柔,可眼底却一片寒意。 她对他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 曹向之死在吴江闹得满城风雨。 是日,雁芳回娘家,何绩难得也随她一道,她心中自然喜不自胜。 到了周府,众人都知道周二娘子被官府喊去问话了。 雁芳问起这件事,卫沅君道:“我问过二娘子了,她说是这个曹向想通过她结识谢郎君,因此有了交集,官府才传她问话。” 雁芳了然转头看了何绩一眼,见他明显松了口气,复移开视线眸光黯淡下来。 曹向之案不能拖着一直不结,县令无法忍受在他任职期间有悬案。 于是,最后以“意外”结了案,再通知亲属带回尸首。 曹老爷子来到县衙什么也没说,只泪横满面将儿子的尸体带回了平望。 邓嬷嬷说起这件事,有些唏嘘:“这事闹得人心惶惶,没想到竟然是意外。” 她叹道:“唉,也是命啊。这年纪轻轻就没了。” 因为宜歌,谢沁雪愈发爱往潇园跑,对于这个意外死亡案,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大嫂去县衙那天,府里来了许多官兵呢。在府里查来查去的,这阵战好像笃定大嫂就是凶手一般。” “结果折腾来折腾去,是意外。” 宜歌掀眸,淡淡看了一眼墙下的栀子花和晚香玉,似雪一样白净,看着圣洁而纯真。 嘴上她说着:“县令大人也是怕有怨屈在其中。无论如何,一个生命就这么没了是有些可惜。” “希望他早日投胎吧。” 心里却与嘴上说的南辕北辙,她希望这种人最好下十八层地狱,永不入轮回。 即便在其他人看来,曹向的死是一场令人惋惜的意外,可总把死人挂嘴边总归是不吉利。 于是众人岔开了话题。 * 许霞一直在想方设法为女儿谋求高门,但是她在吴江并无什么人脉可言,与那些官夫人们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这日尤循正好在家,她与他提起女儿的婚事。 尤循:“这丫头心气太高了,高门哪里那么容易嫁。” “心气高怎么了,能嫁入高门那也是真儿的本事。”许霞道,“你别在这说风凉话。在外头混迹这么多年,你应该也结识了不少官员吧。有本事牵一牵这个线。” 尤循闷了口酒,忖了忖:“还真有一个,官职还不小。” 他没有说年龄,许霞狐疑道:“这位大人多大年纪了?” 尤循有些心虚:“快…五旬了吧。” 五旬?都大真儿两轮了,这么大年纪官职又不低,想必也不是正妻。 许霞瞪了他一眼,“五旬?你这是要真儿嫁个爹啊,亏你想得出来!” 果然不靠谱,许霞不在理会她,思忖良久起身去了宜春堂。 许霞的到来,令秦夫人有些纳罕。 自从她丢失管家权后就鲜少来宜春堂了。 许霞有些尴尬和难堪,好像从前做的那些事又曝晒在阳光底下,毫无遗漏地展现在秦夫人面前。 见秦夫人一副温和的样子,想来已经不计较,她这才寒暄一番,随后提起尤淑真的婚事。 许霞觉得秦夫人早年撑起谢家,在外奔波,她应该是结实了一些官家女眷的。 “我近来为真儿的婚事头疼,总也找不到合适的。”许霞道,“妹子,你也是她长辈,能否看看有无适婚的郎君。” 秦夫人知晓她近来为女儿操心婚事,虽说她是做了些错事,可是在她困难的时候的确是帮她减轻了负担,无论心思单纯与否。 一门婚事而已,最后能不能成自己也不能决定。 秦夫人:“那我这几天给淑真留意一番。” 许霞面露喜色道谢回了西院。走前不忘暗示要求一个清流人家。 数日后,许霞再去宜春堂,秦夫人告诉她,安巷窦家小公子比尤淑真年长两岁,还未成亲。家中父亲任五品官职,母亲是商贾出身,窦小公子聪慧为人正直。 窦家不看中门第,只看姑娘家的品行。 许霞听了有些失落,这与女儿要求的标准还是有差距,远远不如女儿口中的高门大户。 但其实也很好了,许霞回到西院嘴皮子磨破了才劝动尤淑真同意去和窦小郎君相看。 等到日落西山时,许霞见尤淑真回来,期许地问她:“怎么样?” “不怎么样。”尤淑真道,“我反正不喜欢。” 说罢,她转身进房。 许霞也别无他法了,总不好再舔着个脸去找秦娘子寻个门第更高的,也有些为难人家。 女儿的婚事只好先放着了。 * 如今是夏季,谢沁雪也常出来走走。 一出来,她总爱往潇园去。一是喜欢和这个嫂嫂相处,二是惦念嫂嫂的厨艺。 宜歌给她做了盘东坡豆腐。 缠枝纹瓷盘上,六块豆腐被煎至金黄置于酱料中,其上撒了些葱花。咸香扑鼻,尝起来外焦里嫩。 谢沁雪随口说了一句:“大哥也喜欢吃这个。” 宜歌默默将这句话记了下来。 也正好谢濯今天回府回得早,平时俩人也在潇园饭厅里用饭。她想着今日亲手做一盘东坡豆腐让他尝尝。 等菜备好,谢濯来饭厅瞥过桌上一眼,“我先不吃了,临时有事。” “现在?”宜歌温声道,“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吧。” 谢濯仍是坚持:“不了,此事耽误不得。” 宜歌垂眸了会,抬眼往他,声音清婉:“天气炎热,你注意防暑。” 谢濯颔首,拂袖而去。 待他走后,宜歌视线转向桌上的东坡豆腐,她也没了心情吃饭,于是走出饭厅。 宜歌发觉他对她似乎越发冷淡,是莫名其妙、毫 无征兆的冷淡。 从何时起呢…… 宜歌注视黛瓦下的栀子花和晚香玉,似乎是从那日他在县衙等她后。 她骤然蹙眉,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宜歌按下心中怀疑,走出潇园。 一阵风来,树叶沙沙作响,地面漂移来一张淡褐色的纸张,恰好在宜歌面前停下。 她定睛一看,红色手印中出现的“杨宜歌”三个字,她顿时瞳孔一缩。 五福过来将契纸捡起来,向她问了声好。 宜歌顿感魂飞魄散,没有回应他。 她的卖身契怎么会在谢濯手里?他留着干什么? 宜歌重新凝聚精神力,看向五福离去的背影。 不行,卖身契一定要拿回来,虽然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周家二小姐,但是卖身契在他人手中,总觉得命门被人控制住了。 宜歌来到书房前,抬腿要进去,门前的两位小厮拦住,“少夫人,郎君不喜别人进他书房。” 她肃然:“我难道是别人?” 俩位小厮相视一眼,“这…” “和你们开玩笑的。”宜歌摆摆手,笑得温和,“我当然知道他的习惯,所以到现在也未曾进去过一次。今天来,是他有东西落了,我给他拿好及时送过去。” 俩位小厮没有怀疑她说的话,各自往旁边挪了一步。 宜歌推门进去,入目的是布置极其简单的书房,除了文书、墨宝、桌椅别无其他。 整间屋子没有任何花草装饰,单调无味又异常灰暗。 宜歌在黄花梨木书桌上寻找了一番,没发现那张身契。于是转身在后面的书柜上找,足足翻了半个时辰都没翻到。 她环顾四周,换个地方继续找,这时门被打开,一束强光照进来,在地面分割出泾渭分明的明暗面。 “在找什么?” 身后响起冷硬的声音。 宜歌直起身,侧身淡淡望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 谢濯在书柜右侧墙壁上的暗格里拿出了一张契纸,“这个?” 房门早就被阖上了,屋内只剩下俩人对峙。 外面蝉鸣不绝,内里却静谧得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宜歌凝视他手中碍眼的卖身契,她一直视其为耻辱,袖笼中的手紧了紧,语气澹然,“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谢濯惊异她没有继续掩盖,语气冷硬:“大概是你杀了曹向的时候。” “不,准确来说,是在施粥的时候。你不姓周,姓杨对吧。” “不得不说,你演技不错。整个周府都没看出来。” 昭令抬眸瞥了他一眼,他居然这么早就知晓了。 谢濯继续道:“自从我救过你后,你的每次接近都是蓄意的。” 宜歌似乎想通了一个问题,就是他为什么会突然上门提亲,她在利用他,他也是。 他语气似乎有阴阳怪气之意,宜歌不甘示弱,“呵,你呢?你以为你有多无辜。冰人上门的时候可没说谢府是这么个局面,府中庶务不在秦大娘子手中反而落在了旁人兜里。” “你的目的显而易见。我又没把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娶。” 谢濯漠然看着她,这才是她原本的面目,之前的温柔体贴皆是伪装。 宜歌的视线与他对上,“我实在不明白,你要这个身契有什么用。” 话音一落,她一把将身契扯过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书房回到潇园。 谢濯不置一词,只淡漠地看着她离开。 潇园里还栽着梅花,这个时节枝桠上已经不见一点红了,宜歌忽感惆怅。 要说对他一开始是算计,那她承认的确是,可后来不是了都是发自内心的感情。 难道他对她没有半分真情么?那先前的这些好算什么…… 他记得她爱吃甜的,好吧,虽然自己实际喜欢吃酸的。 但是,她记得自己生病,他担忧着急的样子;她记得因为自己放了一支梅花在净瓶里,他看见便寻了满园的名贵梅花;她记得自己扒在案上睡着,他抱她时轻柔的动作。 如果这些全部都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原来即便不喜欢一个人也可以做到这种程度么? 35. 念念不忘 宜歌回到卧房,坐着梳妆台前,手中捏着身契。 她看着铜镜中面目清冷的女子,因眉中红痣,神情带了些慈悲。 以假面示人,时刻都要担心身份会不会被揭穿,其实她也有些疲倦了。 宜歌打开妆匣,里面躺着谢濯提亲那日送的蝴蝶银簪。 鸢儿见阿姐神色倦怠,忧心询问:“阿姐,你怎么了?” 宜歌眸子转向她,笑道:“没事。” 鸢儿瞥见阿姐手中的契纸,她不识得多少字但是那三个字还是认识的,这就是当时爹娘逼阿姐签下的那张卖身契。 “阿姐…” 宜歌知道她想问什么,于是说道:“这张卖身契是在谢濯书房找到的。” 鸢儿愕然,宜歌道:“他早就知道了。”她突然笑起来,似是自嘲,“不过呢…反正我对他有利用价值,他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我也不会离开这里。” 室内沉寂了一会,宜歌出声:“阿姊,你先出去吧,我想歇一会。” 鸢儿不再置词,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 待人走后,宜歌起身,将身契放在烛火上,火苗猛然窜起吞噬契纸。 窜起的火苗倒映在她黑润的瞳孔中,那张契纸顷刻间化为灰烬,可这么点火苗燃不尽她痛苦委屈的过去。 如果你问她,后不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她想她是不后悔的。 人与人差距太大了,两个相貌相似的人命运截然不同, 一个吃尽苦头,挨饿受冻;一个有家人疼爱,锦衣玉食。 她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遭受上天如此不公的对待,又凭什么自己就要认命为妾被折磨。 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地步,不会再有回头路,也不可能回头了。 倘若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选择假冒周家二娘子,借她的身份改命。 契纸彻底化为灰烬后,宜歌觉得疲惫上榻小憩。 这一觉睡得昏沉,睡到了酉时。 室内昏暗沉沉,令人迷蒙恍若隔世。 她起来出了潇园去到后花园散散步,园中夏日自然不如春日般姹紫嫣红、群芳争艳,但是浓郁的茉莉香扑鼻而来,平添了些清凉之感。 不远处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似乎是两个婢子在争吵。 宜歌循声走过去,两个婢子闹得正凶,她们分别唤桃杏和桃妆。一位相貌秀气的小厮长云在旁边劝架,奈何说什么都不管用。 眼看着快要打起来,鸢儿轻咳了一声。率先听到声音的是长云,他转头看见少夫人如同见到救星一般,刻意放大声音:“少夫人您怎么来了。” 桃杏桃妆听到少夫人来了停下手,对宜歌行礼。 在主子面前闹这么一出实在是不成体统,没有规矩可言。两个丫头揪着手指头不敢出声。 宜歌:“这是怎么了?因为何事吵架。”语气轻柔,没有责备之意。 两人大概也想不到少夫人还会询问她的矛盾从何而起,很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感情上的事情…… 三人是好友,其中桃妆对长云颇有好感,但是又不太好意思,于是每次都让桃杏转赠物什给他。 这一来二去的,就产生了些误会,而方才他的劝架更是火上浇油,所以越吵越凶。 这种事,两个婢子不太好开口讲与少夫人听,似乎…也没必要。 良久,桃杏道:“回少夫人,没什么大事,我们自己处理就好。” 宜歌看了眼长云手中的香囊,还有桃杏桃妆腕间的手串,这两个手串一看就是一对的,她心神领会:“有什么事好好说,兴许是有误会。把误会说清,莫要伤了对方才是。” 两人怔住,异口同声:“是。” 宜歌出了花园往潇园方向走,身后有人喊住她,“少夫人。” 她转身,是刚才那个小厮,长云将簪子呈上前:“少夫人,您的东西掉了。” 那桃杏桃妆之间误会倒是解开了,但是桃妆还生他的气,连带着桃杏也不理他了。两人高高兴兴手牵着手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 长云边走边想如何赔罪,却捡到了一支发簪。他猜应该是离开不久的少夫人的东西,赶忙追上来物归原主。 从假山石后面冒出来的尤淑真撞见这一场景,如同知道了惊天秘闻,赶紧拉着青梅躲在假山石后面窥视眼前的一切。 等人走后,尤淑真神动色飞道:“青梅你可看见刚才发生的事情了?” 青梅大概猜出她接下来要做什么,“奴婢都看见了。” 尤淑真不怀好意自语:“这可是个好机会啊。” 她眼比头高,看不上母亲和秦夫人介绍的郎君,心里还是觉得表哥好。如今撞见这一桩事,便可以作势让表哥休了那周娘子,届时自己就有机可趁了。 宜歌望着手中蝴蝶银簪,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带着身上了,心里又腾升一股烦躁感。 他都对你无情了,怎么自己还魂不守舍、念念不忘呢,也太不争气了。 宜歌回到潇园,梅花树郁郁葱葱,有些品种特殊也还开着花。 她觉得碍眼,一声令下:“把这些全拔了。” 众人以为自己听岔了,当初郎君将这些梅花寻来的时候,少夫人.肉眼可见的喜悦。 怎么才开一次花就要拔了? 众人不敢违抗,纷纷开始行动干活。 仆从们将已经过了花期的梅花树移出了潇园,院子里还剩开着花的松红梅。它与梅花相似,故称松红梅。 但仆从们并不知晓松红梅并非真正的梅花,只当是极其珍稀的梅花品种。又觉得少夫人爱梅,也许是一时生气冲动,这么珍贵的梅花移除了可能会后悔,都有些犹豫要不要移出去。 一时不好拿主意,只能求助邓嬷嬷。 邓嬷嬷问:“少夫人,这个也要移出去吗?” 宜歌看了眼鲜妍的松红梅,斩钉截铁道:“当然。” 她手中还握着蝴蝶银簪,本是想着丢掉的,但是好歹也是银制的呢,心里真有点舍不得。 于是,让鸢儿把簪子放在妆匣最里头,这样眼不见心不烦。 等园子里的梅花全部移出去,一片狼藉的景象收拾好后,宜歌坐在槐树底下乘凉。 蝉鸣不绝,夏季总是容易困倦,昏黄的霞光更似催眠药,令宜歌徐徐阖上眼。 墨色渐渐爬上天幕 ,红霞隐退,如新眉的弯月跃上了树梢。 谢濯踏进潇园,看见宜歌躺在竹椅上小憩,睡容静谧恬然。 清风拂过,槐树叶悄然落在她单薄的肩头,她悠悠转醒。 睁眼便触及一抹玄色身影,视线往上两人短暂对视复各自别开眼。 竹椅旁边置有圆桌,其上放了一壶茶和一盆糕点。 谢濯正好有些渴了,便就着这壶茶喝。 温热的茶水入喉,他蹙着眉,垂眸看着青瓷杯中剩下泰半的碧清。 里面的茶不是他喜爱的茶 宜歌:“这就是普通的茶,要喝你想喝的就自己去煮。” 谢濯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这些日子桌上总会准上那么一壶皋芦茶,他似乎也是习惯了,下意识以为面前的茶壶中是他喜欢的茶。 他又吃了快盘中的糕点,才放入口中,面色便古怪起来,忍不住问:“怎么是酸的??” 他记得她不是喜欢吃甜的么? 宜歌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却不饶人:“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喜欢吃苦啊,没苦硬吃。” 谢濯一噎,无话可说。 * 枯叶萧萧而下,被冷情的风卷起在空中打了个旋儿,飘过朱墙。 再过几天就是乞巧节了,七月初七正好也是俞青红的生辰,她这个人好热闹,就向结识的娘子们递了请帖,其中自然少不了昭令。 乞巧节这天,但凡是有条件的人家都会为家中未出阁的女儿在庭中结彩楼。如今是宜歌持掌中馈,身为长嫂当然少不了要她操持。 谢沁雪察觉大哥大嫂之间气氛有些古怪,似乎是闹矛盾了,但是又不太像。 她思及良久,还是决定问问:“大嫂,你和大哥是怎么了?是吵架了么?” “没什么。”宜歌岔开话题,“你选选要什么样的彩绸。” 谢沁雪见大嫂回避这个问题,她便也不再多问,再怎么样毕竟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她不好过多插手。 夫妻吵架乃是常事,说不定再过个几天就和好了呢。 又起了一阵秋风,卷起枯叶和些许沙子离开了潇园。 尤淑真自那日撞见长云递给宜歌一支簪子后,便自觉抓到了她的把柄,恰逢又嗅到表哥与她之间不和睦的气味,就更加确定周娘子背叛了表哥。 近段时日她让青梅跟着那个叫长云的仆役,看看这两人会不会有下一步动作。 结果,青梅告诉她,长云与少夫人没有任何交集,甚至都未经过潇园,反倒是与一个叫桃妆的婢子甚是亲昵。 尤淑真听了直皱眉,“你确定没看错?” 青梅一向怕她,连忙摇头,“没有看错,奴婢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尤淑真深信不疑,那个叫长云的,样貌俊秀,周娘子有没有看上他还真是未尝可知。青梅没有看见不代表两个私下没有见面,至于桃妆…也许这丫鬟还不知情,或者长云想攀枝有意瞒着呢。 她还是让青梅去盯着长云。 青梅心里很是不情愿,因为她真的不想看着别人谈情说爱了! 但是不敢违抗她,只能应承下来。 七月初七这天,宜歌应邀到邬府。 36. 茶渍 邬府内外皆喜气洋洋,四处张灯结彩。 宜歌这是第一回见到了邬老爷,按照俞大青红的意思,宴会只请了各家夫人来,他也不太好久待亲自将生辰礼送给她就离开了。 俞青红与邬老爷都是至纯至善之人,待人友好热情。两人陪伴对方近二十年,感情还貌似新婚夫妻,真是羡煞旁人。 在场的夫人们年纪都不算小了,与丈夫已是老夫老妻,早就没了年轻时的激.情。 不过她们这个时候注意到宜歌,这个年轻成亲还没多久的周娘子,于是打趣问她些与谢濯平日相处的具细,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她们还可以指点一二呢。 宜歌看着十几双眼睛凝聚在自己身上,她有些犯难,若是赶在早些时候问,兴许自己还能说个七七八八,现在这种情况她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眼见她有些下不来台,俞夫人打圆场:“周娘子才十几岁呢,小姑娘脸皮薄,你们就莫要打趣人家了。” 众夫人这才作罢。 俞青红要请众人去戏楼看戏,早就包了戏楼的场,于是下席后,众人便动身去戏楼。 戏楼离邬府不远,众人便也不乘车了干脆步行,正好感受一下节日喧闹的气氛。 途中,俞青红将宜歌拉到身边来,她是能看出昭令与其夫君有矛盾的,“周娘子,你同你夫君闹矛盾了?” 宜歌不肯定也不否定,她心绪复杂,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俞青红看她这幅样子,觉得这夫妻俩矛盾不小,继续道:“其实呢,两个人相处总是会有些矛盾,这是不可避免的。矛盾处理好了感情会更加深厚,没有处理好感情就会崩裂。” “只是沟通向来是件麻烦的事,况且很多事难以宣之于口。” 宜歌垂眸似若有所思。 俞青红也不再多言,只一路陪着她直至走到戏楼。 戏楼班主已恭候多时,台子已经搭好,就只等诸位夫人落座了。 台下铺陈了果茶糕点,众人落座后台上的戏便开始了。 嘈杂的环境中,朱漆柱后闪过一抹瘦弱的身影。 戏唱到一半,宜歌的茶快要喝完,小厮很是识趣地过来添茶,只是不小心将茶水倒在了她裙摆上。 “这位夫人,实在是抱歉,小的一时手没拿稳。” 坐在宜歌左侧的夫人道:“哎呀,你这小厮是怎么回事。你们这有无女子衣物可换呐。” 俞青红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先把戏叫停,过来看到宜歌身上的茶渍。 班主也是这家戏楼的主人,他训斥了小厮两句,好生好气陪笑道:“这位娘子,他毛手毛脚冲撞了您。您放心,咱们这有换洗的衣物,只是肯定比不上您身上穿的,只能委屈您了。” 宜歌并不生气,莞尔:“无妨,带我去里面换身衣服吧。” 班主喊了位青衣女子过来带着她去里头的雅间,事情处理好,戏便再次开唱。 青衣女子带她进入雅间后,吩咐跑堂的去找人送套女子衣裳来,她道:“娘子劳烦你等一会,会有人送衣物过来。今日有我的戏份就先走了。” 宜歌颔首。 青衣女子走后,她在雅间坐了会便有人推门进来。 * 云姨娘本是不同意谢沁雪外出的,现在已经入秋了天气有些寒凉,沁雪她身子羸弱受不得寒。 性子一向温和小意的谢沁雪这次说什么都要出去,她能明白母亲的苦心,可是她是个人,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四方天地里成为困兽。 而且今日还是乞巧节,她也不过才十几岁,怎么会不想凑一凑热闹,怎么不会想见见外面熙攘的场景。 因为身子不好,当母亲的总是不放心拘束着她,这回女儿向自己倾诉一番,云姨娘最终还是心软同意她外出。 谢沁雪乐开了花,但她面色呈现病态,又常年泡在药罐里,这样出去肯定是不行的。 于是,谢沁雪涂了桃红色的胭脂,腰间挂了熏香。 装扮一番,曾经那个似雪中的枯花变成了初春的新桃,鲜活而美丽。 云姨娘心里总不放心,在谢沁雪临走前让她多穿衣,嘱咐她千万不要着凉。 谢沁雪外出之心迫不及待,面对母亲的嘱咐也略微敷衍,“知道啦。” 说完带着霜华立即就没了影儿。 谢沁雪拢着披风行走在街上,左顾右盼,一切都那么的新奇,她也像个初生的婴儿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 前方似乎是在猜灯谜,谢沁雪在家中常常看些谜书打发漫漫时光,这会她来了兴趣就凑上去挤进了人群。 霜华手里提着东西,一转眼自家小姐跑出去好几米远了,她在身后喊:“小姐,您等等奴婢啊!” 各式花灯里放了红信纸,其上写有谜面。穿交领袍的男子执竹竿取下芙蓉花灯,拿出谜面念道:“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谢沁雪除了看些有趣的谜书,还会诗词,无论是前朝还是今朝的诗词她都有读过。这首诗便是李唐诗人李峤所作,其实只要知晓是何人所写便能猜出谜底。 果不其然,有人很快就猜了出来,是位梳双丫髻的女孩:“风,谜底是风。我说的可对?” 穿交领袍的男子笑道:“对,姑娘答对了。” “不过,这只是前菜。”他又执竹竿取下兔子灯,“诸位接下来听好咯。” “唯有楚王臣,曾言梦相识。” 其实这个也不算难,知道这句的上一句再想想就能猜出来了。 不多时,一位梳着流苏髻的女子不疾不徐道:“谜底是巫山神女典故中的女子,瑶姬。” 着交领袍的男子肯定道:“对!这位娘子答对了!” 谢沁雪身后着襕袍的斯文男子目光扫过沁雪一眼,她面容沉静气质温婉,有些书香之气,他看得出来方才的两个灯谜她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旋即下一个灯谜随之而来,“幸与松筠相近栽,不随桃李一时开。” 众人一时皆无思路,约莫一刻后,襕袍男子道:“可否给些提示?” < p>“打一花卉,我只能提示至此了。” 有人试着答梅花和菊花,可惜都不对。 众人一时没了思路,抓耳挠腮。 这时,谢沁雪缓缓而坚定道:“迎春花。” 阑珊灯火流离在她恳切的眉眼,更添一丝明媚与意气风发。 空气中静默了一瞬,众人都看着交领袍男子,等他揭示答案。 “正是迎春花,姑娘聪慧。” 谢沁雪顿时感受到有无数双视线聚焦在她身上,是赞许与钦佩的目光。她这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肯定,心里高兴又不太好意思。 接下来,男子念了一个又一个灯谜,或易或难,但是总体上都比前两个难一些,众人答不上的沁雪都答了出来。 到了最后一个,沁雪也没能答出来,这次同样的是以诗为谜面,但是她并未阅览过这句被用作谜面的诗,一时也猜不出来。 但是一位襕袍男子答了出来,谢沁雪循着声音看过去,此人就在她身后,他眉目疏朗,斯文隽秀。 男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明眸含笑,礼貌地朝她莞尔。 谢沁雪亦回应,之后便垂眼转身。 待灯谜猜完后,谢沁雪迈出半步,便有人唤住了她,嗓音如同山涧流水,清冽悠然。 谢沁雪侧身,是方才那位郎君,“郎君有事?” 男子揖手道:“叨扰姑娘了,某是想问问第三个谜底缘何是迎春花?” 谢沁雪娓娓道来:“松竹寒冬不凋,四季常青,而迎春花顶雪冲寒,最早绽放春色,所以它才会与松竹亲近,不与一时争艳的桃李相提并论。” 男子颔首,原来如此。他也认同这样的解释。 谢沁雪问:“最后一个灯谜,我都没有猜出来,郎君却猜出来了,可见博学多识。郎君定然阅诗无数,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姑娘高看我了。”男子语气极为谦逊,“这首诗比较小众,只是恰好被我读过,我这也只能算得上是投机取巧。” 谢沁雪客套了两句,抬腿要走时,男子问道:“不知姑娘姓何?” 他怕有些冒犯,解释道:“某是钦佩姑娘你的才学,若今后碰到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你才好。如果姑娘觉得我逾距是某的不对,姑娘不告知便可。” 谢沁雪想了想,他不过是问个姓氏又不是闺名,告诉也无妨,况且她出来的时间少,还会不会遇到都是后话了,“我姓谢。” “谢娘子。” 秉持着礼尚往来的道理,谢沁雪也问了他的姓,得知他姓严。 此后两人并无话,就此分开。 谢沁雪在卖货郎哪里买了不少新奇玩意儿,她将整条街都逛了个遍,来到戏楼前正提裙拾阶进去,却被门口的小厮拦住,“这位娘子实在是抱歉,本楼今晚被一位夫人包场了。” 她只好遗憾地退下阶,不过她也因此沮丧,因为还有很多地方可以玩呢。 彼时,戏楼二楼雅间的宜歌,抬眼见到一位衣着朴素的熟人,有些惊讶,她不该成了这幅模样的。 37. 落水 碧桃被赶出周府后无处可归,好不容易在戏楼找到了份活干。 可她不甘心,来戏楼有许多达官显贵,她本想借此往上爬的,可是…没能成功。 于是她又想尽办法想再见周佚一面,可他外出经商了,一时半会回不到吴江来。 怎么办…难道要一辈子都当牛做马么?如今过的日子还不如在二小姐身边的时候,现在是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工钱还几乎被克扣完。 正当碧桃深感绝望,走投无路时,她看到了二小姐。 是啊…还有二小姐在,可以求求她将自己收留带去谢府。 宜歌秀眉微挑,纳罕道:“碧桃?你怎么在这?”复扫了一眼她的腹部,“你这是…” 碧桃连带着托盘扑通跪下,她泫然欲泣,楚楚可怜,“小姐…” 宜歌退坐回圈椅内,淡然看着她。 碧桃抬起雾蒙蒙的双眼,望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小姐,奴婢、奴婢小产被赶了出来…如今只有您可以救奴婢了。” 墨色幕空中蹦出一簇烟花,光彩透过窗牖映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 烛火摇曳,将两个纤纤身影拓印在墙上,如青绿芭蕉,又如鬼魅叫嚣。 碧桃见坐上人不言语,她膝行几步,抓住她流云般的罗裙,苦苦哀求:“小姐,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奴婢跟了您这么些年,求您发发善心让奴婢回到您身边吧。” 宜歌微微弯腰,嘴角扬起一抹笑,俯视碧桃,兴许是眉间那颗红痣的缘故令她产生是菩萨悲天悯人的错觉,强硬地抽离了握在她手中的罗裙,好整以暇道:“好不容易脱去了奴籍,这是喜事啊,我怎么能又让你入贱籍呢。” 宜歌拿了衣裳打算另找一间房换下洇湿了的下裙。 唯一的希望湮灭,碧桃如今已经是穷途末路了,干脆鱼死网破,咬牙道:“你根本就不是周兰!” 烛灯内灯芯爆破一声。 宜歌身形微顿,凝视视前方宝相花纹墙壁上的人影,她转过身来乜碧桃一眼,莞尔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碧桃怔愣,想不到她如此的冷静,不过想想也合理。敢假冒周兰,没点心态早就露馅了。 想必她也不舍得如今所拥有的一切。 “从一开始我就察觉出不对劲了。”碧桃道,“虽然你与她长相无差,但是我近身服侍她这么多年,你的性格气质和她是不一样的。” “纵容你演技再好,也总有疏忽的时候。” 宜歌似是赞同地点了点头,语气沉稳道:“所以你想干什么呢?” 她这是明知故问!碧桃手紧了紧又松开,“把我带进谢府,不然…” “不然你就揭发我。”宜歌毫不留情地截断她的话,“碧桃有的时候我觉得你很聪明,可有的时候我又觉得你很天真。” 碧桃眉渐蹙起,梗着脖子道:“你什么意思?” 宜歌走到她面前而后蹲下,眼神带着困惑,“你难道忘了你之前做过什么?你觉得现在谁还会相信你,你认为周老夫人还会相信你说的话么。” 碧桃想起来了,就是之前与三小姐联手那回的事。 也就是那件事让老夫人对自己彻底厌恶起来。 宜歌继续道,这回语气变得冷硬无情,“还是说…去谢家闹一场?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假的。” 反正谢濯知道了,她要闹也不必担心。 碧桃此刻竟然生出了一丝悔恨之意,不是愧对周兰,是后悔自己当初做的那些自掘坟墓的事,导致时至今日无有半点退路。 宜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碧桃,周兰失踪与你有关系吧,不然我回来的那天你一见到我这么紧张干什么。还有一点很奇怪,你是周兰的贴身婢女,她外出你没有跟着去,怎么就这么巧你刚好生病了?” “或者说,你知道周兰这一出行必定遇祸。” 碧桃直起来的腰耷拉下来,如同没有劲骨的竹子,浑身起寒颤。 宜歌继续道:“背信弃主,你最好祈祷她只是失踪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抬腿要走,身后响起似同归于尽的声音,“是,我确实不磊落光明。那你呢,鸠占鹊巢,你做的事就见得了光了吗?你又凭什么高高在上指责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你也是,我们没什么分别。” 窗外灯火璀璨,又有人放了烟花。叫卖声、嬉戏声和唱戏声混合在一起飘进来,可宜歌仍然有种与世隔绝之感。 她的心口仿佛被撕开一个口子,伤口不细不粗,不长不短,也不深不浅,刚刚好足以令她难忘。 宜歌没再转身,给碧桃半分目光,自顾自地走。 身后的碧桃突然大笑,“你等着吧,占了别人的身份有了不该有的东西,你会被反噬的!你以为你瞒得了一辈子么!” 她笑得惊悚,如果不是有外面的声音掩盖,戏楼的人一定会以为闹鬼了。 宜歌关好门,整理心情,另找一个雅间换了下裙。 前堂戏台上,这场戏刚好唱完了精彩的部分。 台下一位夫人见她终于出来,遗憾道:“你可算换好了,这戏唱得可精彩了,可惜你错过了。” 俞青红侧身,笑道:“无妨,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下一场戏就要开始了。” 宜歌莞尔一笑,坐回原位。 听完几场戏后,众人离开戏楼去别处游玩。 宜歌在人群中看见谢沁雪,身边还有一位看着温文尔雅的男子,衣裳干净整洁。 两人相处甚欢,有道不尽的话要讲。 说来也是巧,谢沁雪原本是要去戏楼看戏,本就是看着这家戏楼没什么人才进去的,但是戏楼又被一位夫人包场了,她不想就这么回去只能去别处玩。 在江边游船时,恰好撞见严郎君。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谢沁雪发现他这个人很会聊天,而且同他也有许多话题可聊,因此慢慢就熟络了。 谢沁雪看到大嫂,两人隔的不远,走几步就过来了,严郎君也跟着身后。 她同宜歌打声招呼,宜歌笑着回应了她,瞥见旁边的男子,疑惑问:“这位是…” 严郎君主动道:“某姓严。” 谢沁雪补充道:“大嫂,这位郎君是我新交的朋友。” 诸位娘子听到这个小姑娘喊宜歌大嫂,便让她先去和小姑子说话。 “云娘子肯让你出来了?”宜歌道。 “一开始也不肯的,我嘴皮子磨破了才答应。”谢沁雪应道。 宜歌垂眸思忖,沁雪久居闺阁,她性子单纯涉世未深,心里有些担心,那姓严的男子真的没打什么主意么。 “这么晚了,要是玩够了就早些回去,云娘子肯定担心着你。” 谢沁雪颔首,“嗯,我知道啦。” 宜歌视线转向别处,见严郎君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翩翩有礼。 临走前,她嘱咐霜华:“照顾好沁雪。” 霜华没多想,只当少夫人是担心自家小姐身体,心里想着少夫人心地善良,不仅庶务打理得好,人也亲和好相处。 “是,奴婢晓得。” * 宜歌同诸位娘子来到江河畔,画舫上挂满华灯,远远望去如银河碎星,它们停靠在江边,密密麻麻连成了一条会发光的线。 河畔鳞次栉比,小吃摊、茶肆、酒楼无所不有。 今日乞巧节,江边屋舍楼宇檐下都挂了花灯和彩绸。 宜歌抬头一看,正是一家酒肆二楼的厢房。 窗边坐着位面如冠玉的男子,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昭令比谁都清楚这是谁,她视线没有多停留很快就垂眸继而望向前方的茫茫江面。 天水一色,通体明亮的花船,如游走的碎星。 临窗的男子侧目往下看,无意间见到那抹单薄的身影。他对坐的郎君不知他在看什么,唤道:“这外头有什么好看的,谢兄来喝酒!” 谢濯是不太喜欢酒味的,但有时候谈生意也无法避免。他收回视线,执起酒杯蹙眉与他对碰后痛饮了下去。 窗下,宜歌同俞青红等人们上了画舫。 船夫起锚,撑船,手握船桨,画舫缓缓前驶。 大概游玩赏月了半个时辰,画舫靠岸,宜歌提裙下船走到岸上。 不打算在这里久待,诸位夫人都准备走了,此时却听见江上传来呼救声。 “哎呀,那艘船好像是进水了一直在往下沉。” 那艘画舫孤零零的在江面,逐渐被吞噬。 这种时候总不能见死不救,俞夫人她们并没有离开,连忙在周围找人,看看能否来得及救船上的人到岸上来。 停靠在岸边的船又起了锚,往那画舫的方向去,奈何离岸 太远,搜救船还未到,画舫已经彻底沉了下去,人也在江面扑通挣扎着。 船中坐了几个年轻人,都会会凫水,他们脱了鞋袜和外衫潜入江中。 酒肆二楼厢房内,谢濯听见外面的喧闹上,便往外看了一眼。 他处在高处,江边的情景一览无余。 只见人群中,地面上躺着位梳同心髻,上身穿天水碧色外衫的女子,脸侧向江边。 他心口遽然一紧。 他记得她今日梳的也是同心髻,穿的也是天碧水色外衫,又联想到她半个时辰前上了画舫,自然而然就以为那溺水的女子是她。 衣袂飘飞,对坐男子视线里只捕捉到一个模糊残影。 “哎——” “谢兄,你这是去哪里?什么事这样着急啊。” 谢沁雪来来回回地逛,又回到了原地。江边有人溺水时,她就在距事发点十丈外。 她第一眼看见地上浑身湿漉的女子也以为是大嫂,等凑近了才发现不是。 “沁雪?” 谢沁雪循着声音找到人,“大嫂。”她抚了抚胸口,“吓死我了,我以为落水的是你。” 层层人群外,霓虹光影中,谢濯瞧见她安然无恙,心里松了口气。 这时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脚比脑子快就这么跑了出来,复若无其事地折返。 谢沁雪好像看到他身影,低声:“兄长?” 宜歌循着她的视线望去,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再次抬眼看向头顶的酒肆二楼,窗边玄色背影已经不见,他早就走了。 这天晚上谢沁雪是和宜歌一起回谢府的,一直跟着沁雪的严郎君提出相送,宜歌本想委婉拒绝,但是沁雪默认了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快到到谢府门口之际,严郎君提袖行礼道:“严某就送到这里了。” 谢沁雪莞尔:“多谢严郎君。” 宜歌扫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 这人姣好的皮囊下不知是人是鬼。 谢沁雪回了浮园,宜歌则是往潇园走。 穿过抄手游廊,拐个弯,方从假山石走出就撞见一个婢女——青梅。 宜歌见她这么晚了不在西院,却出现在这,觉得有些奇怪,语气轻柔喊住她:“青梅?” 青梅浑身冰冷,她此刻恨不得蒙面痛哭,转过身来,讪讪道:“少夫人。” 宜歌关怀道:“怎么这么晚了还在这呢?” 青梅咽了咽口水,心里酝酿一番,“表小姐上街玩回来有些饿了,让奴婢拿些吃食。” 宜歌看了一眼她双手交叠的手,平淡问:“吃食呢?” 青梅心口一窒,人在紧张、心虚和害怕的时候,脑子果然不好使,急中生智道:“厨房现在没有吃食了。” “这么晚了厨房肯定是没吃食了的。”宜歌道,“总不能叫表妹饿着肚子,我院里还有一叠桂花云片糕,你跟我来。” 可能是心虚,青梅还真有些不敢跟着她去潇园,但是不跟着去就显得可疑了呀,没办法只能再次返回“作案现场”。 宜歌让她在院里等会,自己去小厨房拿桂花云片糕。 “这是我昨天才做的,你和表妹说,让她放心吃。” 少夫人语气亲切温和,青梅听着也没那么害怕,居然还产生了一丝愧疚负罪之感。 青梅这就回到西院,和尤淑真说事情都办妥了。 尤淑真满意地点了点头,“你退下吧,我要睡觉了。” 青梅畏畏缩缩地将食盒放在桌上,她知道表小姐一直单方面与少夫人不和,小声道:“小姐,这是少夫人做的桂花云片糕,您要试一试吗?” 尤淑真蹙眉,“你好端端拿她做的糕点做什么?” 青梅立即解释:“小姐别误会,奴婢回来时撞见少夫人了,情急之下编出了个您要吃东西充饥的理由,少夫人听了才给奴婢的。” “我不吃。”尤淑真道,“拿出去扔了。” 青梅将食盒带出去,她打开食盒,青缠枝小碟上躺着五六块桂花云片糕,散发着桂花的清香,月光照着糕片上,透出些莹光。 她还真有些饿了,没忍住尝了一块,反正表小姐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扔了。 片糕入口即化,香甜软绵。 少夫人手艺真好! 青梅一下全吃了。 38. 表白信 过了几日,浮园内,谢沁雪收到了一封信。 她平日几乎不外出,但她的贴身婢女霜华是会出府的。 乞巧节那日,霜华就一直跟着她,严郎君是知道的。 今日上午,他看见霜华,便托她将信送到沁雪手上。 既然送给自家小姐的东西,那看还是不看自然要小姐自己决定。 信笺上有淡淡清香,谢沁雪拆开信笺,展开信纸。 其上大概讲了外头近来的一些趣事,还有严郎君搜集的灯谜。 谢沁雪仔细看信上的内容,嘴角不知觉往上扬。 霜华其实很好奇信上的内容,竟能叫小姐笑得如此开心。 云姨娘心思细腻发现了女儿的情态,知道女儿羞涩现在问不一定会告诉自己,就拉着霜华询问一番。 霜华了解云姨娘的性情,如实道:“近段时间有位郎君信给小姐,是小姐在乞巧节那日结识的。” 云姨娘问:“你可看清了,那小郎君如何?” 霜华:“瞧着是个性情温和的,像是读书人。” 云姨娘并不介意,她觉得女儿若能嫁得如意郎君倒是件好事,就没有多问也没多管。 …… 潇园内,宜歌坐在抱厦下小憩。 庭院里本就没多少绿植,到了秋季显得更加凄凉,一阵秋风袭来将外头的枯叶卷入。枯叶在空中打旋,它好似很迷茫又似乎无处可归,久久飘荡在冷空中,过了好一会才悄然落在青泥板上。 这日潇园来了位不速之客,婢子通报时宜歌顿了顿,没想到尤淑真会来。 “表嫂。” 宜歌从竹椅上起来,浅笑道:“表妹怎么来了,坐。” 尤淑真敛衽在旁边坐下,顺手那了一块糕点吃,她好像想到了什么,“表嫂前几日送我的桂花云片糕可还有?我吃了觉得不错。” 宜歌眼眸深沉看了她一眼,莞尔:“有啊,当然还有。”她让婢女去小厨房端了一小牒来。 站在旁边尤淑真旁边的青梅低垂着头,心里总觉得少夫人看着温和,实际上可能什么都知道,只不过在陪着表小姐演戏罢了。 尤淑真吃了两口,突然愧疚似的道:“表嫂…” 宜歌表情愕然,眼神却淡然看着她,“怎么了?” 尤淑真抬袖掩唇,神情饱含内疚,“之前是我糊涂,做了些伤害表嫂的事。不求表嫂原谅,只求表嫂勿要厌恶我。” 宜歌清楚地明白,素来看你不贯又针对你的人,突然道歉,并不一定是真的意识到错误了,可能是有求于你,只能低声下气的道歉,或者憋了个大招。 所以,她是在有意拖延时间,等好戏上场。 “无妨。”宜歌温声道,乌黑的眸子柔和无限,“我从未放在心上过。” 她这个大度的样子看着真像是从未计较过以前的事。 尤淑真表面释然浅笑,心里计较着时间。 两人方和解说开,谢沁雪来了潇园。她身子不好,这才刚刚入秋就披上了带绒的披风。 谢沁雪见到眼前的场面倍感惊异,尤淑真一向跋扈娇纵,何曾露出过温婉的表情。 这不可能,按照尤淑真的性子她绝对不会这样。 谢沁雪不太喜欢尤淑真有些别扭地走了过去,离她也有些距离。 须臾后,花房的仆役过来,“见过少夫人,二小姐,表小姐。” 宜歌看见仆役手中皆捧着木芙蓉,问:“我并没有让花房送木芙蓉过来啊。” 长云微躬身答道:“这秋天到了,夫人让花房送些花到各院去添点生气。” 宜歌颔首。 长云:“少夫人这盆木芙蓉您想放哪里好?” “就…”宜歌顿了顿,手往前指,“就放那里吧。” 正当长云要迈腿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拌住了往前栽,同伴想拉住他没来得及,就这么摔倒在地上。 花瓶被甩飞落在地上哗啦一声,瓶身瞬间裂开缝隙,随之四分五裂。木芙蓉可怜地仰卧着,滋润它的沃土也撒出去大半,与瓷片混合在一起。 长云摔在了锋锐的瓷片中,脸颊上火辣辣的疼,能感觉到有股热流蜿蜒淌下。 他什么都顾不得了,赶忙起来,身上的灰尘来不及拍落,“奴笨手笨脚,请少夫人责罚。” 宜歌欲开口,尤淑真出声:“那是什么?” 众人循着她的视线望去,黑土青瓷中似乎有一抹白。 宜歌静静看着她走过去,蹲下,手指拨开碎渣,拂去黑土,拾起一张白色信纸。 上面写着:奴倾慕您已久,愿少夫人垂爱。 谢沁雪凑上去看了一眼,瞪大了眼,与此同时,觉得不可理喻又荒唐地紧皱眉。 尤淑真将信上内容毫不保留地裸露在众人面前,谢沁雪想拦她已经来不及了。 明明只有她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明明只要她一声不吭地将信纸交给大嫂处理,就不会有人知道。 可她偏要如此行事。 其中缘由不得不令人疑心。 众人皆大惊,尤其是邓嬷嬷和杨鸢。 尤淑真诘问:“你这个贱奴,谁给你的胆子如此逾矩冒犯的?” 长云看清了信纸上的内容,一脸懵。他不明白表小姐责问自己是为何,意识到是怀疑信上如此大胆不加掩饰的告白,是他写给少夫人的后,膝盖扑通着地,“少夫人明察,这信不是奴写的啊。” 他心里真是比吃了黄连还苦,那次在花园碰见少夫人一面,的确是对少夫人印象不错,可完全没有男女爱慕之情啊,他喜欢的只有桃妆姑娘。 很诡异的是,信件上的字迹居然和他一样,这下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这可怎么办,桃妆要是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肯定一辈子也不会理他了。 关于字迹的事,这儿除了尤淑真,最清楚其中缘由的只有青梅。 表小姐与她说这个主意的时候,她心中万分为难,可她在尤淑真身边服侍不得不服从。 长云虽说是个奴仆,但是写得一手好字。 桃妆与青梅有些交情,两人的事青梅是知道一些的,前段时间青梅找到桃妆,谎称自己有了心上人,想借情诗剖白心意,奈何自己字不好看,就想拜托长云写几句。 桃妆听她说有心上人了为她高兴,追问她是何人,但是追问无果。桃妆就当她是害羞不好意思,没多在意。 “不是你写的?那为何会出现你手中的花瓶里,就这么巧?”尤淑真道,“要弄清楚是不是你写的很简单,你自己字迹你总认得吧。” 长云又看了一遍,干涩道:“的确是奴的字迹……” 就算他现在不承认,问别人也能锤死他。 因为他曾经给别人写过不少信。 这是他头一次后悔自己那么热心肠。 尤淑真:“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可是奴真的没有写过这样的信啊。”长云没有放弃为自己证明清白,虽然听着苍白无力。 尤淑真铁下心要把事情闹大,“既然你觉得自己冤枉,那就去夫人哪,想必夫人能为你证清白。”转头对宜歌道,“表嫂,这事你连累你在其中,还是让伯母查个清楚得好。” “行啊。”宜歌道,“现在就去宜春堂。” 宜春堂那边,许霞在和秦大娘子聊天。 这么久过去了,许霞以前干的那些事在秦夫人心中已渐渐消散。秦夫人觉得她其实人不坏,就是为人吝啬贪婪了些。如今自己在吴江没什么人可以说说话,有许霞陪着也好打发漫漫时光。 婢子来通报说是少夫人和表小姐来了,有要事。 秦夫人不知晓她们有什么事情,让她们进来说。 谁知道,两人后面还跟着一个男仆。 这就令秦夫人有些不明所以了。 尤淑真将信纸递给婢子,婢子呈送到秦夫人面前。 秦夫人看了,面色大惊。 “这个贱奴一直说信不是他写的,可却是他的字迹。”尤淑真道,“此事无论如何对表嫂没有好处,也不利与府中风气,今日我与表嫂来就是请舅母查个清楚。” 尤淑真忖了忖,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我之前瞧见这贱奴送了个簪子给表嫂,表嫂似乎收下了。” 长云耳畔如雷贯耳,那本就是少夫人的东西啊,怎么成了自己送的呢。 但是从某个角度某个时间段,又的确想是他送的,有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他记得当时正好周围又没什么人,这样就更像与少夫人关系不清白了。 他脑仁疼。 想要辩解可是这个时候只会越描越黑。 杨鸢是在场的,亲眼看见长云将蝴蝶银簪归还了姐姐, 就是物归原主啊,怎么会被曲解得如此不堪。 她欲上前一步解释,宜歌挪步挡在她面前,她便明白姐姐是让她不要有任何动作,于是也就没有说了。 宜歌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神情淡然。 “这事其实好处理,若如真儿所说,这贱奴送了信物给周娘子,如今又写这么一封直白的信,想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许霞道,“搜一搜就能知晓,若什么也没有,说明此时有蹊跷,或许是有人刻意坑害他。” “真搜出了什么东西,那说明…周娘子与这贱奴的确不清白。” 秦夫人有些为难地看着昭令,宜歌平静道:“搜就是了。” 这事已经在府中传开了,桃妆桃杏知道后惊愕不已,两人在羊肠小道上看见一位嬷嬷带着数名婢子去潇园。 桃妆眉深蹙:“桃杏,少夫人和长云……?这不可能啊。” 桃杏:“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且看最后结果如何吧。” 潇园被搜了一番,她们一无所获。 听到表小姐提到簪子便把簪子都拿去了宜春堂。 “少夫人得罪了。”嬷嬷道,“夫人,没有搜到信纸。表小姐提到过一支发簪,老奴并不知晓是怎么样的发簪,就将少夫人的发簪都拿过来了。” 一无所获?这怎么可能呢!尤淑真心想。 秦夫人无奈道:“淑真,你可还记得那簪子是什么样式的?” 尤淑真压下心中疑惑,略作回忆道:“是蝴蝶样式,银的。” 嬷嬷向昭令福身,宜歌颔首后她便打开了妆匣,在妆匣低层最里面找到了表娘子口中的发簪。 秦夫人对昭令道:“这簪子可是你的?” “是。但…” “周娘子如此珍重这知簪子,想来是很喜欢了。”许霞道,“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簪子是我送的。”堂外来一男声。 宜歌循声望去,谢濯一身玄袍,披着冷冷秋风而来。 谢濯:“这支蝴蝶银簪是当初提亲时我送的。” 秦夫人白茫茫的脑海中好像有那么一点印象,自己真是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不好,记性也愈发差。 谢濯嗓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误会。” 长云心中长舒口气,瞬间身上清爽不少。 “五福,帮少夫人把妆匣抬回去。” 五福:“是。” 三层妆匣一个人拿就够了,五福话音一落就搬起妆匣出了宜春堂。 秦夫人揉了揉额角:“既然是误会,就都散了吧。” 宜歌和谢濯出了宜春堂回到潇园,她随口一说:“多谢。” “名义上你是我的妻子,这是我应该做的。”谢濯道,“就算今日这个人不是你,我也会这么做。” 宜歌心里翻白眼,嗤笑:“没有你,你以为我就不能脱身了么?倒是你自以为是。” 两人不欢而散。 宜歌回到潇园的时候,妆台上几张宣纸懒懒地躺在上面。她上前定睛一看,这好像是范文安给她写的诗词注解。 镂空窗牖揉碎了阳光,散落在宣纸上,泛着岁月的旧黄。 她十分珍惜学习的机会,故而把注解一直留着,带到了这里。最后她将注解小心翼翼地拿起要收进箱笼中。 “大嫂。”正欲打开箱笼,宜歌听见沁雪喊她,就随手先将宣纸搁在箱笼上。 尤淑真回到西院怎么也想不通,让青梅放在潇园的情书怎么就不见踪迹,想了想觉得定是青梅没办好差事。她又在气头上就罚青梅举着铜鼎在院中跪着。 “这么点事都办不好,你今天就跪在这!” 青梅就这么举着铜鼎跪到黄昏时分。 天边翻起烧火般的霞云,嫣红、橙黄、烟紫融合交汇形成瑰丽的景象。 谢濯回来的时候,宜歌并不在潇园中。 他巡睃室内,在黄梨木箱货上看到几张宣纸整齐叠放在一起,其上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他能肯定这不是他的。 走过去,仔细看了看,字迹苍劲有力,秀巧雍容。 这不是她的字迹。 纸面有些泛黄了,可纸张是完好无损的,一看便知主人对其极为爱护。 那么这是谁写给她的? 谢濯不打算多想,面色澹然,若无其事地放了回去。 39. 喜欢 谢沁雪发现了自己的异样,脑中总会浮现那个人的模样,她有时一个人待着还会莫名傻笑。而且心口酥酥麻麻的,犹如山涧清水打磨河底的鹅卵石,鹅卵石被打磨得光滑透亮。尤其是看到他送来的信的时候,这种感情便越发猛烈。 她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奇异的感情。 那是什么呢? 与母亲说又说不出口,不太好意思。她觉得得找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子问一问。 霜华倒是和她一般大,但霜华也是个不经事的单纯姑娘,问也问不出所以然来。 想来想去还是问大嫂更妥帖。 宜歌听完她说的,眉尖微蹙,想了想道:“你这是…喜欢上严郎君了?” 喜欢?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么,谢沁雪心想。 谢沁雪赧然,喃喃道:“那应该是了…” 这才多久,不过乞巧节那日见了一面,沁雪怎么就喜欢上严郎君了,宜歌不是很能理解,问她:“那你喜欢他什么地方呢?” 对啊,喜欢严郎君他什么呢,谢沁雪心想。 她想了许久,都还是有些模糊说不清究竟喜欢严郎君他什么具体的地方,或许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有些雾里见月的感觉,朦胧又令人向往。 谢沁雪斟酌了一番,道:“我们都喜欢猜灯谜,他每次来信都会写一些有趣的灯谜。他还会在信中提及外面发生的趣事。我觉得我们之间志趣相投,很合得来。” 宜歌听后明白了,与其说她是喜欢严郎君,不如说是向往外面自由广阔的天地,只是她把光环加到严郎君身上了。 其实也能理解,她身子实在是羸弱,受不得一点波折,故而长居于深闺不得自由。 “大嫂。”谢沁雪突然问,“那你对兄长也是如此么?” 宜歌没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间大脑空白,抿了抿唇道:“我…” 这时,霜华进来将信送到谢沁雪手中,她一下就将问题抛诸脑后。 宜歌起身道:“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谢沁雪抬眼目送了她一会,视线便回到信纸上。 再过了小半个月后,秋意更浓,空气中透着丝丝缕缕的凉气,橘红的枫叶染红了半边天。 严家请了冰人来提亲,这事发生的有些突然,虽然严郎君在信中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但是谢沁雪没想到会这么快。 冰人此时在宴客厅,谢沁雪同云姨娘赶了过去。 谢沁雪今日上着月白色牡丹纹薄袄,下着松花色百迭裙。秦夫人见她来,道:“瞧,人来了。” 冰人看了沁雪一看,夸赞道:“果真是个标致的姑娘。” “云姨娘,这是严家请来的冰人要来与我们结亲家。”秦夫人道,“沁雪,冰人说你与严郎君认识?” 谢沁雪:“乞巧节那日见过。” 秦夫人心知自己虽然名义上是这姑娘的嫡母,但终归未曾养育教导过她,婚事还是要问问云姨娘和这姑娘的意见,自己不要擅自做主得好。 沁雪身体不好靠药养着,这秦夫人也是知道的,虽然非她所生所养,可嫁入谢府这么多年不可能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 拖着羸弱身体亲事很不好说,如今有人提亲,还是她认识的,也算是一个好归宿。 秦夫人与云姨娘说明严家的情况,这严家就严重正这么一个儿子,上面的父亲也是读书人做了个举重无轻的小官,家里虽然清贫了点但是好歹也是书香门第。 “云姨娘,觉得这门婚事如何?” 云姨娘早就知道女儿和严郎君之间的事了,她是同意这门亲事的,还是当着众人的面问女儿:“雪儿,你觉得如何?” 谢沁雪羞涩点了点头同意了这门亲事。 冰人大掌一拍,笑道:“那我就先恭喜府上的于归之喜了。” 谢严两家的婚事就这么定下。 谢沁雪回浮园后便关起门来,卧躺在床榻上手遮住因喜悦而胀红的脸,胸膛中传来心脏的狂跳,它充斥在房间的每个角落。 霜华弯腰伸着脖子,瞧见她脸红的样子,揶揄她:“小姐这是不好意思啦。” 谢沁雪笑着抬手轻打了她一下,“哎呀,我有些饿了,你快去小厨房拿点吃的来。” 霜华心里比她还要高兴,“诶,好勒,您等等奴婢这就去。” * 谢沁雪的婚事定下后,就要准备赶做嫁衣了。 这天谢沁雪穿着袄子和宜歌出门去成衣铺挑选布料做嫁衣。 掌柜人十分热情,听见姑娘要嫁人了说了好几句吉祥话,随后介绍铺子里售卖得好和时兴的布料。 亲事终归是沁雪的,故嫁衣用什么料子的决定权在她手中,宜歌也只是在旁边给些意见。 谢沁雪最终选了匹蜀锦,上面绣有鸳鸯纹,牡丹花暗暗浮动泛着金光,如此便将繁复压些下去,平添几分贵气。 掌柜带沁雪去里间量尺寸,霜华则陪同她,宜歌便在外面等着。 不一时,进来两位年轻男女,这对有情.人宜歌认得,是长云和桃妆。 两人一时没想到少夫人也会在此处,过了好一会才福身行礼。 “这儿就不用计较虚礼了。”宜歌道,“家里人都同意了?” 长云和桃妆微诧相视,他俩与少夫人接触不多,不知道少夫人是如何知晓的。 长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家中父母同意了。我俩来做婚服。”一旁的桃妆也有些羞涩地垂下脑袋。 宜歌将腰间的荷包取下来,递向两人,笑道:“恭喜,这就算是我的随礼。” 长云和桃妆受宠若惊般推脱,异口同声道:“不不不,少夫人您客气了,这我们不能收。” 宜歌不肯,语气放硬了些,“收着吧,我也讨个吉利。” 话已至此,桃妆只好收下了,“那…婢子就收下了,多谢少夫人。” 他们身后的女子见他们快交谈完,过来道:“两位是来做衣裳的吧,要什么样的料子,我带两位各处转转。” 长云和桃妆再次谢过宜歌便跟着她往里走。 衣着襕袍的男子信步迈入,两人目光相交。 不记得有多久未曾见过她了,她已嫁作他人妇,何绩心里无比清楚这点。他视线不多在她身上停留,只匆匆一眼便垂下眼眸。 何绩举止大方,再看向她时眼眸清明,不见丝毫情意,他似乎是释然了,语气温醇:“你怎么在这,是来裁衣裳的?” 说起这个,他记得她一向喜欢穿明艳颜色的衣裳,如今却换成了清冷淡然的风格。 终归是 物是人非。 宜歌内心深处的愧疚和负罪感又开始不安分地叫嚣,她深深吸一口气将其压制压制下去,露出浅淡的笑:“是啊,陪小姑子裁衣裳。” 天空一片碧澄,白云绵绵,落木萧萧。 一道幽冷的目光触及那秋阳、屋檐下的两道身影。 男子气质儒雅,文质彬彬,一看就是读书人。 想必她珍藏的诗词注解就是他写的吧。 其实两人只寥寥交谈了两句。 宜歌总觉得有道目光投向这边,似乎来自外面,她看了看门口人来人往的街道。 行人匆匆,各自忙碌。她注意到一个被遮挡了一部分的茶楼,视线往上,楼台上阒无一人。 掌柜已经给谢沁雪量好了尺寸,她从里间打帘出来时正好看见大嫂坦坦荡荡与一位男子交谈。 谢沁雪好奇问:“大嫂,这是谁啊。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宜歌觉得这没什么不能说的,就告诉了她,“曾经和他有过婚约。” 谢沁雪微讶,也就是说大嫂要是与那位郎君成了亲,大嫂就不会是自己大嫂了,她们两个会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只是大嫂性子温婉,待人真诚随和,而那位郎君形貌昳丽,琼林玉树,怎么两人的婚事就黄了呢。 她好奇问,又害怕冒犯到大嫂,语气试探:“那…大嫂,你们怎么…” 宜歌:“许多原因就没有结成亲。”语气坦然没有情绪。 掌柜见两位娘子交谈完,过来插话:“谢娘子,嫁衣一个月之后来取。” 出了成衣铺,两人正要坐上马车回谢府时,有人喊了一声沁雪。 “雪娘。”这个称呼是严家提亲后,严重正写给她的信中就出现的。 谢沁雪已经提裙单脚踏上矮凳,听见声音转身看见来人,又将退缩了回去,静静地等他。 严重正眸中含情,看了谢沁雪好一会,直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才发觉自己有些冒犯了连忙挪开目光,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 他从袖中取出谜书,“本来今日是要将信连同这本谜书送到你家的,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你。” 谢沁雪接过谜书,垂眸道:“信呢…” 她声音有点小,严重正愣是没听清,“啊…什么?” 霜华开玩笑道:“我家娘子说信,郎君耳朵有些不太好使啊。” 严重正发应过来,“是我的过错,未能再细致些听雪娘讲话。”说罢,他将信递到谢沁雪手里。 谢沁雪将信收拢在手中,在上马上前回头望了他一眼。 宜歌见到两人相处的场景,陷入沉思,秀眉微蹙。 兴许是自己想的太多了罢。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往谢府方向去,严重正立在原地目送沁雪,直至马车消失在视线内。 何绩从成衣铺回到家中,才经过壁影,见听见雁芳温柔笑着道:“你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 雁芳又道:“还有一个月就是娘的生辰了,夫君要送什么给娘,我也好帮帮你。” “不用麻烦你的,我已经准备好了。”说完何绩就往自己书房走。 他的声音是如此的温醇,可落在人心里却像雪融化的冰水渗入心脏,侵入四肢百骸,寒凉彻骨。 40. 崴脚 一转眼就到了谢沁雪出嫁的日子,阖府上下喜气洋洋的。此刻她正在闺房中梳妆打扮,镜中的女郎一头柔软乌黑的秀发整齐地绾起,旁边放置华美的珠翠团冠。 霜华在给她梳头,可梳着梳着就眼眶红了起来,不是悲伤,也不是不舍,毕竟自己是小姐的陪嫁婢子,日日都可见。 她是为沁雪高兴。 谢沁雪察觉到霜华落泪,转过身抬起繁重的衣袖揩去她的泪水,“哭什么呀,傻姑娘。” 此刻两人倒不像是主仆,更像年长的姐姐正在哄哭泣的小妹。 霜华眼眸湿润,笑着说:“我这是喜极而泣。” “姑娘转过去吧。”霜华道,“奴婢好好为您梳妆打扮,定让您漂漂亮亮的。” 到了吉时,她给谢沁雪戴上珠翠团冠,沁雪执起团扇往前院去。 堂屋内,她走到云姨娘面前福身拜别,云姨娘满目不舍地说了些体己话,将戴在手腕十数年的镯子复戴到女儿手上,这个算不得多值钱,贵重就贵重在是她生母留下的。 谢沁雪伸出一双手静静站立等母亲戴好,走时她看了一眼大哥和大嫂。 因为是大喜的日子,两人也穿得喜庆,就这么看着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的。 宜歌察觉到她的目光,对她莞尔一笑。 两人看着没事人一样,谢沁雪知道,这两人的矛盾还没解除呢。 她起初以为就是普通的矛盾,毕竟再恩爱的夫妻也有不愉快的时候,如今看来他们之间怕是有大心结。 时间久了矛盾越积越深,从而产生的误解也更多。沁雪很想劝劝二位有什么事就敞开了心扉说,不要总是闷在心里。 可是,她似乎并不知道两人矛盾的根源在何处,劝了也是不痛不痒。再说,有时候沟通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谢沁雪辞别了家人,由霜华搀扶着出府。 朱门外,严重正一袭广袖袍,胯.下骑着白马等待他的新妇。 谢沁雪抬眸看了他一眼,碧空枫红中,他一身喜服更显俊美绮丽。 严重正下马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眼中情丝万缕,他隔着衣袖牵起她的手腕,谢沁雪笑着头往团扇后掩了掩,由他牵着进入花轿。 花轿外,爆竹声响起,萧鼓声动,丝丝缕缕的如同蜜糖的喜悦漫进花轿再沁入心田。 宝马雕车缓缓驶离。 严家迎亲队伍走远后,众人都转身回各自院中。 宜歌没注意到脚下不慎崴到了脚,杨鸢扶着她回潇园后就去了药方找跌打扭伤药。 谢濯快她一步,先拿了药过来。 宜歌揉了揉脚腕秀眉微蹙,看见他来嗓音平淡:“你怎么来了?” 谢濯不言不语只递给她一瓶药。 宜歌怔了一下接过,他却道:“别误会,我只是做了一个丈夫应该做的,换作别人我也会如此。” 宜歌:“哦。” 恰好这时杨鸢拿了药回来,她见姐姐手中有一瓶药也不知是送还是不送好。 宜歌看见她喊了她一声,拿了她手中药,将自己手里的药瓶还了回去,“多谢你的好意,这药你自己留着用吧。” . 按理来说,出嫁后的第三天,谢沁雪是要同严重正回门的,但是两人并未到谢家来。 云姨娘从天蒙蒙亮就在院里等着女儿女婿,等到日上三竿了都不见人,心里开始莫名紧张,总觉得是出了什么事,可仔细一想这严家就在吴江,又不是不在外县,于是心里隐隐觉得可能是女儿身子不好病了。 的确如她所想,下午严家遣了仆人来,说是少夫人病了,郎君要在一侧照顾,故而两人都没有来谢府。 宜歌听了严家家仆的言辞,抿了口茶,眼睫掩眸中情绪,瞥了眼云姨娘,“云娘子,既然沁雪身子不舒服,还是去看看她吧。” 云姨娘心里太忧心女儿,顾不得其他,“现在就起身去罢。” 买了些补品来到严宅门外,宜歌敲了敲门,不久门打开一丝缝隙,从里探出一个人头,“二位娘子是……” 宜歌礼貌性笑道:“这位是你家少夫人的母亲,我是她大嫂。今日本来是回门的日子,奈何雪娘生病了,我们不放心来探望她。” 门房想了想,“两位稍后,我去通报。” 宜歌和云姨娘在门外等了一会,听见门吱呀一声,门房道:“少夫人说无甚大碍,惹得两位操是她的不是,让二位不必忧心,只是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就不见了。” 云姨娘眉间拢着愁绪,有些怒意道:“怎么突然就病了,你们是不是对她有所怠慢。” 连忙拱手道:“您这就冤枉了,府中决对不可能对少夫人怠慢,郎君也交代过少夫人身子不好下人要细心。” 说完仆人就要阖上门,宜歌及时止住,“等等。” 门房:“您还有什么事?” “既然雪娘身子不好见不了我们,那你们郎君总能见吧。”宜歌莞尔,“不久前才来人说严郎君在榻前照顾雪娘,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家的。来者是客,更何况我们还是新妇的娘家人,他没有不见的道理吧。” 门房只好进去再通报一遍。 没过多久,门房打开府门,婢子领着云姨娘和宜歌去宴客厅。 严重正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是忧虑过重所致,他朝云姨娘和宜歌行了一礼。 云姨娘一下心就提了起来,严重正看出她的担忧,“您放心,并不严重,只是我思虑过重了导致看着精神萎靡。” 听到女婿这番话,云姨娘心中松快不少。 “严郎君,如此爱护雪娘我们也就放心了。”宜歌再次提道,“只是雪娘虽然自小身体不好,但是待字闺中时还未病得如此严重过,一嫁到严家来便病了,实在是突然。” “我们终归是不放心,还请严郎君带路让我们瞧一瞧雪娘。” 严重正犹豫道:“这…请随我来。” 宜歌和云姨娘跟着他来到夫妻俩居住的院子。 严重正在帘外道:“夫人,姨娘和大嫂来了。” 屋内传来几声咳嗽,听得云姨娘越发担心。 “娘,大嫂。”女子压抑地咳了一下,“不是说让你们回去么?我过了病气给你的就不好了。” 宜歌道:“我和云娘子实在是担心你。” “没事的,我喝几副药就好了。”女子道。 “好,你好好养着身子。”宜歌顿了一下,“改天我亲手做份桂圆红枣糕送来。” 屋内女子应声:“ 好。” 宜歌眉梢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对,谢沁雪不喜欢吃红枣,包括含有红枣的任何东西。 云姨娘或许是关心则乱了,执意要进去看一看,宜歌拉住了她。 她与宜歌那双深幽的眸子对视时,一瞬间脑子理智占了上风,回想方才的对话。 身为母亲她如何会不知晓女儿的喜好。 宜歌道:“咱们就不进去了,要是过了病气,沁雪知道了肯定又要自责。” 云姨娘在屋外嘱咐:“雪儿好生照顾自己,不管生病有多难受饭一定要吃。” 屋内女子同样应了一声。 宜歌巡睃四周,开口问:“严郎君,霜华呢?她在里面伺.候?” 严重正道:“她熬药去了。” 宜歌颔首告辞,严重正送了她们一段路程。 马车内,宜歌在思虑谢沁雪如今究竟身处何处?严重正他想干什么? 但是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找到谢沁雪。 云姨娘有些后悔,她原本想着只有女儿喜欢就好,没想到这刚成亲出了事,也有自己不够细心没能辨清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的责任在,把女儿推进了火坑。 宜歌大概看出她心中自责,安慰道:“云娘子,沁雪会安好的,您放心吧。” 云姨娘点了点头。 马车到了谢府,两人下马车,云姨娘回了浮园。 宜歌回潇园的时候正好看见五福,便喊住他:“五福。” 五福听到少夫人喊立马就过来,拱手道:“少夫人有何吩咐?” 宜歌肃然道:“三娘子恐怕出了事,你去告诉郎君叫他派人手跟着严重正。” 五福听了微讶,很快就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您放心,小的这就去和郎君讲。” 只见他窜的一下就没了人影。 珠帘后,男人一袭空青色锦袍,五福急色道:“郎君,不好了。” 谢濯莫名心一紧,语气略慌:“怎么了?” 五福道:“少夫人方才与奴说,二娘子怕是出了事,让您派人跟着严重正。” 谢濯蹙眉:“你选个机灵点的去跟着严重正。” 五福得了令立马就去动作。 宜歌坐不住,她不能坐以待毙,等着谢濯的结果,不久便出了府。 杨鸢不放心姐姐是想跟着她去的,被宜歌驳回,“你在这好好待着,不用担心我。” 她一向听姐姐的话,姐姐说了在潇园等着,她便就等着姐姐回来。 宜歌直接往严宅方向走,她不确定严重正是不是还在府中,只能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不久,她看见门后走出一个婢子,鬼鬼祟祟的,形容可疑,极有可能是去掩藏谢沁雪的地方,心里闪过短暂的纳罕,她以为会是严重正去。 仔细想想也是,严重正是个聪明人,这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 现在再去通知谢濯也来不及了,早点找到谢沁雪才是要紧事。 宜歌便一路跟着那个婢子。 到了晚上,谢濯回潇园发现宜歌人不在,顿时心感不对劲。 “五福,你走时夫人可有出去?” “没、没有啊,奴见到少夫人时她刚从外边回来。” 41. 救人 出了城,绕了不少路,那个婢子终于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这间屋子极为隐蔽,掩在重重林木中。 那婢子进去没多久后便出来了,宜歌等她走远后就从林中出来。 她在紧闭着的院落前踌躇,院门落了锁,不清楚里面的布局,有多少人,不能贸然行动。 宜歌巡睃周围,院落正东方有处高地,在哪或许可以看清院中一切。 她爬上小山坡,观察院中布局。 是个一进一出的小院落,正房两边栽着两颗银杏树,金黄的叶子铺满了地面。 院子里两个婢子守着,房门被死死锁住。 直觉告诉宜歌,谢沁雪和霜华都在这里面。 宜歌垂眸思忖,她本是想着冒充严家的婢子上前敲门混进去,可是方才那位婢子是拿着钥匙自己开门进去的,此行不妥怕是会引起怀疑。 东西厢房与正房有一定空隙而且是盲区,或许可以从那翻墙进去。 宜歌绕到院子东侧,墙比她高出了近两米,就这么高肯定爬不上去的。 墙根旁有棵粗壮的乌桕树,于是她用着这乌桕树爬了进去。 现在已经是日落西山,霞光照在地面如同给银杏叶染了一层红。 前面的两个婢子一直守着,宜歌不好出来,只能进到窄道里,来到正房后面,将窗纸洇破。 谢沁雪似乎听到有什么动静,似乎有人在喊自己,那音声…像是大嫂的。 她有些恍惚,猛然抬起头来,“霜华,你听到没有。” “奴婢听见了。”霜华道,“是少夫人的声音。” 她的肯定否决了沁雪以为是自己产生幻觉的念头。 两个人起身在屋内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没一会便在身后找到。 谢沁雪疲惫又委屈,泪光微闪:“大嫂,你怎么来了?” 此刻如同在黑暗里看见了一束光。 “今日是你回门的日子,可你迟迟未到,我觉得奇怪和云娘子去了趟严家。”宜歌义愤填膺道,“严重正这个畜生,百般推脱不让我们见你。” “他也是个狡猾的,竟然叫人假冒你。” 宜歌说着说着心中火气愈盛,谢沁雪此刻呜咽起来,哽咽道:“大嫂,对不住…我…” 听见她自责的语气,宜歌温声道:“你别这样,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 窗牖用木板钉住了不能打开,她们手里都没有工具,前面又有婢子守着,这一时半会还真没有法子。 谢沁雪开口道:“看时辰,待会会有人来送晚饭来,届时那两个婢子会去前头银杏树下吃饭。” 宜歌颔首心中有了计较。 到了饭点,白天那位婢子送了食盒过来,守门的婢子取下腰间的钥匙打开门锁,将食盒送了进去,旋即坐到银杏树下的石圆桌前吃饭。 过了会,两个婢子听见正屋里传来急促地拍门声。 身上有钥匙的婢子走到屋前,“怎么了?” 霜华道:“少夫人身子不舒服,怕是昨天夜里着凉了,能不能麻烦你去弄点药送进来。” 里头的夫人身子不好,守门的婢子是知道的,她应道:“你等等,我这就去拿。” 不多时,她果然拿了一瓶药过来,用钥匙开了锁,将药递给霜华。 正当门锁上后,霜华道:“你先别锁门,夫人的被子不慎打湿了,我的手割伤了还在流血,能不能麻烦你帮帮忙,将被褥抱出去晾一晾。” “现在晾?”婢子狐疑,“太阳都要落山了啊,我记得里面不是还有一床被子吗…” “湿的被褥总不能放在柜子里等着发霉呀。”霜华道,“你说是与不是?” 婢子想了想进去还是进来,只见年轻女子坐在长案前,面色不佳,翠弱红衰,也看见霜华垂在身侧的手,血沿着手心滴落地板。 谢沁雪闻声抬头朝她看了一眼,她颔首行了一礼。 婢子走到榻前正准备倾身将被褥叠在一起时,忽然感觉身子一紧,低头一看被绑住了。 屋里头没有绳子,主仆二人用撕下来的帷幔将人绑了起来,顺带把她的嘴也堵了。 屋外的另一个婢子等得久了不见同伴出来,朝屋内看了一眼,喊了她几声没有听见应答,于是进来探查情况。 结果,一进来就看见同伴被绑了起来,她瞪大了眼,随后感觉脖颈处有尖锐之物抵住。 霜华眼疾手快把人给绑了。 这两个婢子都一脸懵地看着宜歌,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和少夫人又是什么关系。 不过,她似乎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 三个人搬了桌椅被褥出去,一切准备好后,宜歌就着桌椅翻墙出去,然后在墙外接应谢沁雪和霜华两人。 有宜歌在,谢沁雪和霜华两人稳稳当当落了地。 谢沁雪巡睃四周,山路迂回曲折,根本不知道走那一条下山,而且现在天渐渐黑下来了,更加不好辨别路况。 “跟着我,我记得路。”宜歌道。 没想到刚迈出半步就看见了严重正,他还带了不少家仆过来。 他谨慎多疑,今日宜歌走后,就总觉得有人监视自己,所以出了一趟门后就一直在家中,可心中不安想着还是多派些人手过来守着。 已经是这个场面,有些事就干脆挑明好了,不必假惺惺,严重正此刻明显占上风,语气中带着威胁,“谢沁雪只要你愿意资助我,我就放了你,你的婢子,和你大嫂。” “不过区区一万两而已,对于你来说不难吧。” 严重正也只是表面颇有才情,读书上并不用心,整天只想着如何结交权贵,好借其势力进入官场。 起初他是想勾.搭官宦小姐,与其结亲,岳家为了女儿日子好过点也会打点好,安排个闲职给他。 宜歌听出来了,又是个想用钱财混宫的蠢材。她心里陡然升上厌恶感,怎么又碰见了这种人。 欺骗感情,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思及此处她突然怔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飘过,像一缕青烟,抓不住又很快散去。 谢沁雪悲愤交加,痛声:“你接近我难道就是为了这些?你难道对我没有一点情意吗?” 她想再给他一次机会,却听到男人冷硬决绝道:“没有。” 谢沁雪眼睫轻颤,原来喜欢一个人是可以演出来的。 她感觉心脏被一只手死死拽住,血液顺着手臂淌下,从来没有如此疼痛到撕心裂肺的感受。 很快接受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现实,她下定决心:“我不可能会给你的。” 严重正目眦欲裂,“把她们三个给我抓起来!” 既然她不肯,那就用这三个人讹谢家一笔。 前方下山的路被严重正一会人拦住了,就算宜歌再有胆量,敌众我寡,她孤身一人也抵不过。 于是宜歌拉着谢沁雪往后跑,树影绰绰,狂风呼啸在耳边,雪花悄然而下。 下雪了。 宜歌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逃出曹府之际,那时候的雪下得比现在还要大。 夜晚,深山,这个时候下雪可不是件好事。 尤其是谢沁雪身子还不好。 等身后追来的人没了影,宜歌停下脚步,问:“沁雪,你还好吗?” 谢沁雪的手冰凉,却还是道:“我还好。” 怎料宜歌直接脱下绒毛披风披在她身上,暖意瞬间包裹住她。 宜歌抬头看了眼幕空中的星星,道:“我们得快点下山。沁雪,霜华跟紧我。” 主仆俩异口同声:“嗯。” 即使今夜的月光实在算不得明亮,又是在密林中更是黯淡微薄。 三人几乎是摸着黑往前走,不多时宜歌听见簌簌的声响,她立即警觉起来。 这声音听着像是后面传来的,宜歌转过身,黑暗中陡然出现一张脸,是严重正。 严重正阴沉又带着 病态疯狂地盯着面前的三人,在他看来她们中的任意一个都不是他的对手。 宜歌眼眸微眯,伸手将谢沁雪和霜华挡在身后。 他举着火把一步一步紧逼,她们似乎无处遁形,无处可逃,只能做这待宰的羔羊。 就在严重正靠近之际,他眼前闪过尖锐之物,侧身一躲虽然躲开了要害之处却也没躲开,尖锐的银簪深深插入他的左肩上。 疼痛感涌上神经后,严重正面目狰狞往后踉跄两步,火把也掉落在地面上熄灭了。 宜歌不想和他多纠缠,只想快些下山,推着沁雪和霜华往前走,自己走在后面。 主仆二人担心她,回头望她一眼。 “大嫂!” “少夫人!!” 宜歌转过身,黑润的眸子中映出尖细的寒光,那抹寒光近在咫尺时又坠落,她听见严重正痛呼一声。 黑夜朦朦中,她面前出现了一张俊美的脸庞,他的肩膀上落了点白雪。 谢濯:“快走。” 宜歌脱口而出:“那你呢,你不和我一起吗?” 谢濯怔了一下,道:“他迫害我妹妹,我自是要算账的,你们先走。” 宜歌凝视他一会,转身带沁雪和霜华离开。 “郎君!”五福大声喊道。 宜歌回头从背影看见谢濯微微弯着腰,手捂着腹部,她心口一紧。 * 下山回到谢府时,已经是深夜了。 府内还是灯火通明。 宜歌眉尖蹙着在院子里等待,片刻后大夫提着药箱出来,她上前问:“大夫如何?” 大夫:“还好伤口不深,按照我的嘱咐敷药,这段时日多加注意防止伤口撕裂即可。” 宜歌敛衽:“有劳您了。” 大夫拱手道:“夫人客气了,应该的。” 等大夫走后,宜歌迈入屋内。 宜歌手伸向谢濯的腹部,他捉住她的手腕,止住她:“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的莫名其妙,宜歌:“换药啊。” 谢濯瞥了一眼她手心,“不用你,喊五福过来。” 宜歌只好收手让五福给他上药。 五福也是没想到,郎君成亲了上药不该少夫人来么?居然还有他的事。 谢沁雪过来正好看见宜歌出来,忧心忡忡问:“大嫂,大哥伤得严重吗?” 宜歌道:“伤口不深,没事的。” 谢沁雪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安定下来,她蓦然看见宜歌手心的伤口,关切道:“大嫂,你手上的伤快些处理了吧。” 宜歌这才感觉到手心的刺痛,张开手心看了看伤口,一道深长狰狞的豁口由食指下方蔓延至虎口,这是下山时不慎划伤的。 杨鸢和邓嬷嬷给她包扎处理了伤口,五福这边也给谢濯上完药了。 时候不早了,谢沁雪回了浮园就寝,宜歌也进到卧房。 两人早就分床睡了,宜歌想着谢濯受了伤,那张小榻睡着也不舒服,就抱着被褥到他面前道:“你睡床榻吧。” 谢濯道:“不用,我睡这挺好的。” 宜歌眼睁睁看着他往上扯了扯被子,然后阖上了眼。 不领情就算了。 数日后,谢府外跪着两位中年夫妇,行人议论纷纷。 “这不是谢家的亲家吗?怎么跪在这啊。” “你还不知道呀,这严重正啊…啧啧……” 府门打开,严氏夫妻赶紧进去。 厅堂内,严氏夫妇见到谢沁雪扑通跪在她面前,“雪娘,重正做错了事是我们当父母的没有严加教诲。他如今知道错了,你、你能不能在夫妻情分上,原谅他,出一份谅解书……” “我不会写的,他当初这么对我可曾想过情分?”谢沁雪道,“况且写了又能怎么样呢?他又不止这一项罪责,杀人未遂是事实。” 严氏夫妇羞愧难当,无言以对,灰扑扑地离开了谢府。 42. 离开 一个月前。 尤循常常在外边喝花酒,一方面是生意场上喝酒无法避免,一方面是纯属他个人喜好。 他坚信这些酒肉朋友们能在关键时刻帮他一把,也能带来不为人知的消息,更能引荐他见到贵人。 长案摆满了吃食和美酒,几人聚在一起举杯对碰,酒水因剧烈的撞击而从杯中散出来落在地板上,连桌上都是一块一块的酒渍。 整个厢房里充斥着刺鼻的酒味。 尤循目光直勾勾盯着前方,听好友道:“尤兄,近日度牒价格大跌,你不打算趁此购入?” 度牒简单来说就是祀部颁给出家人的文牒,官府会向民间售卖此物,当然购入度牒者也可以售卖给他人。 受各类因素的影响,钱币会贬值,可度牒的价值一直以来都是趋于稳定的。 所以许多商人都会趁着度牒价格较低的时候购入,过段时间再卖出去就能大赚一笔了,还能挽回一些损失。 “现在价格还太高了。”尤循摆摆手,“我记得最低的一回一道只要九十贯,现在要一百多一贯,再等等罢。” 好友若有所思道:“也好,等等也无妨,要是真能降到这么低的价格,那可是大赚了。” 尤循说的不错,几天后度牒一度降至了九十贯一道。 好友说:“尤兄我觉得还能再降,要不再等等?” 尤循觉得再降的机会渺茫,九十贯就是史上最低的价格了,虽说不是没可能跌破,但是他也不敢去赌,万一等来的结果是疯涨呢?那不是亏大了。 他打算购入六十道,一共五千四百贯,换算成白银也就是五千四百两,可他没有那么多钱。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他不想错过这个赚钱的绝佳时机。 今天下午,尤循约了一个客人吃饭谈生意,他忽然意识到或许可以借这笔生意套些现银。 找到这个天衣无缝得法子,尤循立即行动起来从谢家账簿上多要走了五千四百两,去买了六十道度牒。 尤循看着一箱子的度牒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放西院更能安心。 小门的门房看见尤寻抬这么一大箱子东西,道:“您怎么一个抬啊,奴喊几个人过来吧。” 尤循拒绝道:“不用了,里面是我收集来的藏书,别不小心碰坏了,我自己搬就好。” 这尤表叔呢也算是主子,他都这么说了门房也不好多事,只是门房疑惑地挠挠脑袋,他什么时候有这闲情雅致了? 许霞盯着箱子里的度牒看了好半晌,不可思议道:“你花了五千多两就为了买这些东西?” “你脑子糊涂了吧。” 依她看,尤循定是被上次那个江湖骗子给的符纸祛晦气祛得神志不清了。 “你懂什么?”尤循十分自信道,“你且等一两个月我定能靠这些发一笔财。” 许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什么。 下个月,谢濯就要运一批货亲自去趟杨州了,尤循的酒肉朋友们这个时候给他引见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物,是从州府来的,据说家中是皇商。 尤循一听觉得还真是老天不负有心人,要是能和皇商搭上关系,那何止谢家是囊中之物。 他立即就见了他。 来人穿着翠青色锦袍,与在座的普通商人气质不同,多了几分矜贵之气。 尤循低头哈腰道:“敢问郎君贵姓?” 男人过了会才告诉他:“免贵姓任。” 几人招呼着任郎君喝酒谈笑,喝得尽兴了尤循开口试探道:“任郎君,我听说你家中是给官家做生意的,不知……” 任郎君心领神会,抿了口酒道:“你有兴趣?” 尤循哂笑道:“我有兴趣也没用啊,没路子。” 任郎君道:“我眼下有一批盐要运往杨州,有一部分滞留在吴江了,倒是可以考虑给你运到杨州,事成后利润分你三成。” “私盐?”尤循骇然。 “不全是。”任郎君道,“你放心好了,关卡都打点好了,不会出事的。” 尤循心中还是有些怕,他确实打了皇商的主意,但是没想运私盐的。 毕竟皇商又不止是运盐,还有茶叶、酒、贡珠等,在他的观念里贩卖私盐可是斩首的重罪,比茶酒什么的严重多了。 可这也是个机会,机会往往蕴藏着风险,尤循咬牙应下。 许霞听他说这个事,骇然道:“你疯了?贩卖私盐,你不想活,我和真儿还想活呢。” “什么活不活的。”尤循道,“那任郎君都说了关卡打点好了,只要我运到扬州就好。再说,那些个私盐你以为是任家的么,大部分都是官员的,没有官员在背后撑腰任家也不敢。” 许霞疑心道:“仅仅只是运到扬州,就能分你三成利润,你那些朋友别是在框骗你吧。” 尤循听这话不高兴了,青着个脸出去了。 一个月后,度牒价格由九十贯一道涨至一百二十贯一道,尤循知道不会再涨了,于是立即全部售卖了出去。 卖了七千二百两,刨除本钱,一共赚了一千八百两。 许霞大吃一惊,这回还真让他算准赚着了,之前大概是听多了他假大空的话,又加上他这幅德行导致不太信任他。 尤循一高兴买了几匹上好的料子给妻女做衣裳,还买了金首饰,可也仅限于此了,接下来他又是彻夜不归家。 他是什么德行,出去干什么,许霞心里门清,但是始终没有挑明。 晚上的时候,许霞来到女儿的闺房中。 尤淑真坐在梳妆台前,乌发散在肩后,青梅正在给她梳头发。 青梅看见许霞来,向她福身行礼,与此同时尤淑真也转过身来。 许霞摆摆手让青梅退出去。 青梅退出去后,许霞端详女儿的面庞,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相貌有八分像她。 许霞对女儿一直心存愧疚,她也悔恨当初自己瞎了眼怎么就嫁了尤循。 在女儿的世界里,父亲始终是缺席的,没有感受到多少父爱。 许霞很早就意识到这点,于是尽自己能力无限溺爱女儿,这也导致尤淑真养成了娇纵跋扈的性子。 “娘?”尤淑真唤道,“您怎么了?” 许霞摇摇头,莞尔:“没事。” 说罢,她拿出白日里尤循给的金簪放在妆匣里,尤淑真见了道:“这不是爹爹给您的吗?您怎么放我这啊。” 许霞道:“不是放你这,是给你。我年纪大了,不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也没有打扮的心情。” 尤淑真察觉气氛格外凝重,她自己心也沉甸甸的。 母女俩沉默了半晌,许霞语重深长道:“真儿,你以后择郎婿一定要选一个顾家体贴的,这样你日子也好过。” 尤淑真抿唇道:“嗯。” 其实在她看来,男人都是一样的,包括她有那么一点喜欢的表哥。 他表面上维护周娘子,也只是为了维系主母的体面,至于情不情深的真不一定。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嫁,那不如就攀个高门娘子当当。 那厢,潇园。 五福带着 一帮人在潇园收拾行李,宜歌从浮园回来的时候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这是……” 五福道:“郎君明日就要启程去扬州。”他又压低了声音道,“少夫人,郎君伤还没好呢,您劝劝郎君吧,奴劝得喉咙干了都没有用。” 宜歌心中无奈,他连他要外出都不告诉自己,还有什么好劝的,劝了也没用,淡淡道:“嗯,我试一下。” 她走入房间,看见他坐在榻边悠闲喝茶,“你明天要外出?” 很明显的明知故问了,谢濯回道:“嗯。” 宜歌:“要去哪?” “扬州。” “哦。” 好半晌,宜歌才道:“很着急么,非得明天就去?你的伤还没好吧,要是途中撕裂了怎么好。” 她这是在关心自己么?谢濯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听着像是在关心,但她的神情却没有忧色。 谢濯挪开视线,淡然道:“挺着急的,明天就得去,不然赶不上。”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说什么了。”宜歌补充道,“只是你路上当心点,别让五福操心你。他可是和我说了,一直劝你晚点动身去扬州。” 谢濯剑眉拧起。 宜歌看它紧锁着眉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兀自上榻。 在外边的五福一直期盼地往卧房方向看,耳朵竖着就等谢濯的命令,奈何没有等到。 他心下叹息,看来少夫人也劝说失败了。 这时,有人拿把青色的油纸伞过来,问五福:“这个要带吗?这把伞对郎君似乎很重要。” 五福拿不定主意,就在屋外道:“郎君,那把青色的伞您要带过去吗?” 室内,灯芯爆破,烛影肆无忌惮地摇曳,停了的雪又开始下,在浓烈的黑夜中狂欢。 宜歌听见声音起身,看向小榻上的谢濯。 谢濯不知为何对上她的眼神心猛然一颤,居然还有一丝心虚。 他澹然道:“不用了。” 屋外的五福得了令将伞放了回去。 宜歌:“你怎么还留着这把伞?” 谢濯掀开眼皮看她,满不在乎道:“一把伞而已,随意放在某个角落就忘记了,谁知他们会拿出来。” 宜歌:“……” 翌日清早,一众人来到码头。 谢濯和尤循是各乘一艘船的,此时家仆在搬着一坛坛往尤循的船上去,谢濯知晓他是个酒蒙子,只是看了一眼装酒的箱子没有多说什么。 船起航前,许霞拉扯着尤循,叮嘱他:“你可得小心些,我和真儿的命可系在你身上了。” 她没办法改变他的想法,只能如此了。 尤循满不在乎,显然是极为信任那个任郎君,“行了行了,行商这么多年这道理我明白,你别啰嗦了。” 他甩开许霞的手上了船。 其实冬季船吃水浅,这个季节不是运盐的最佳时期,一般是陆运的。 还好,谢濯自然也知道这点,另外租用了几艘船,货物分成几份放,那批盐并不多,就直接放在尤循乘坐的船上。 这次一起去了还有邬老爷,俞青红嘱咐了丈夫好些话,才放开手让他上船。 数艘船扬帆起航,宜歌站在岸边望着谢濯乘坐的那艘船,直到它消失在茫茫飞雪中。 谢濯从船舱出来,站在船栏前,看向远方那点清冷的身影。 她穿得通体雪白,撑着把碧落色的伞。 直到那星点般的碧落消失在视野中,再也看不见吴江比鳞次节的房屋,谢濯才转身回了舱内。 43. 烧船 月底就要过年了,雪也越下越大,从星星点点变成鹅毛般大小。 白雪皑皑中,火红的灯笼肆意张扬,人们在街市上置办年货,单调的冷色中瞬间五彩纷呈,打破寒霜注入温柔的烟火气。 学堂早就放了假,谢圆迫不及待穿上新衣,头上戴着虎头帽,穿的同样也是虎头样的鞋子,他手中紧握冰糖葫芦,舔了舔就跑回了家,身后的嬷嬷体力不及他旺盛,连连喘气。 一路跑到潇园,他在院门外伸长脖子往里望了望,嫂嫂和二姐姐都在呢,两人坐在石桌前剪窗花。 之前只与嫂嫂堪堪见过两面,本来也是想来潇园找她玩的,可是奈何实在是有些怕大哥,万一冷不防碰到大哥了可怎么好,况且他的课业可是很多的! 大哥去扬州了,他现在倒是有了空闲时间,只是冒然进去是不是不太好? 宜歌余光看见一只幼虎的脑袋,转头看过去,原来是谢园。 她放下剪刀,声音像一点落在红梅上的雪,温婉轻柔,“圆哥儿怎么杵在门口?快进来。” 得了准许,谢园就大步走了进来,很有礼貌地问了宜歌好,又对谢沁雪道:“二姐姐安好。” “天气寒冷,二姐姐要注意身体。” 谢沁雪笑着颔首,“怎么现在才来,之前都没看见你人影。” “我…”谢圆说不出口,当着嫂嫂的面说大哥的不好是不是不太厚道啊。 “你别开他玩笑了。”宜歌道,“圆哥儿肯定是有些怕他大哥,加上学业繁重才不来的。” 谢圆点了点头。 谢沁雪:“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怕大哥,他就是喜欢冷着一张脸,看着严肃而已。” 谢圆面露怀疑,显然是不信这番说辞的。 谢沁雪见状也没再多说。 他转身将石凳挪到两个中间,拿起剪刀和红纸也开始剪。 “诶,你小心别剪到手了。”谢沁雪制止道,“交给我和大嫂吧。” 谢圆不肯非要自己剪,他有的时候脾气挺犟的,沁雪拗不过他,怕拉扯间伤了他就随他去了。 他其实不太会剪,就是觉得好玩一时半会,剪了半天没也剪出个相样的来,几张红纸也被剪得乱七八糟的。 宜歌剪了一个繁复的窗花放在他手中,谢圆很喜欢吵着要学,她就折了几张红纸在上面画出剪痕,他只要照着剪就好。 谢圆起初兴致满满,后来觉得有些困了累了,就放下未完成的剪纸由嬷嬷带着离开了。 俞青红得了一盆珍品梅花,就举办了赏花宴邀请各家娘子来,其中自然也包括宜歌。 需要安排的事务,宜歌已经安排妥当了,她在吴江并没有什么朋友,沁雪和俞青红算是。 在潇园待久了出去走走也好,于是宜歌一袭柔蓝色罗裙去赴宴。 众娘子们一贯的热情,拉着夸赞了她一番,说她穿蓝色衣裳似清雅绝尘的仙子,不管是不是客套,总之话是好听的。 俞青红得到的珍品梅就摆在正中央,群芳缭绕,它此刻便是花中之王。 黑润如琉璃的眼瞳里倒映着鲜红如火的梅,其他的花儿此刻形如虚幻,白雪纷纷,洋洋洒洒落下,宜歌想起了潇园内那一片开得正艳的梅花。 宜歌目光只停留了一会。 俞青红坐在首座,这时有个婢女在旁边耳语,俞青红听完点点头旋即视线投到宜歌这边,示意她过来。 宜歌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提着裙上阶走到俞青红旁边。 俞青红道:“你府上的仆人来找你,说是有很重要的事,你快去看看被耽误了。” 宜歌想不到能有什么要事,府内事物都安排妥当了,但是世事无常,或许是突发事件,他们不好拿主意。 出了邬府,宜歌见一个青年仆人站在门口等,神色难堪,他身上落了好些雪花。 宜歌心生一丝不安,语气也显得紧张:“怎么了?” “少夫人……”仆人拱手道,“郎君乘坐的船出了事……” 宜歌如同坠入了无限黑夜,呼吸困难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有些颤:“出、出什么事了?” 仆人瞥了他一眼,道:“船走水了,连着烧了好几艘,郎君…”他顿了一下,“尚不知如何…” 宜歌阖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她不希望他真的出事了。 谢府的其余人都知道这件事了,许霞最先担心的就是她丈夫,虽然夫妻关系算不上多好,但她不希望他出事,尤淑真也隐隐担忧但远比她平静。 秦大娘子宽慰她几句,自己便去里间的佛堂礼佛求平安了。 路上母女俩和宜歌碰上了,许霞还问:“周娘子,你…你知不知道大哥儿他们情况如何了?” 周娘子应该消息会比她灵敏一点,如果谢濯平安,那大概尤循也相安无事。 宜歌:“我也不清楚。” 许霞如泄气的皮球,重新燃气的希望又熄灭,她点点头便走了。 宜歌回了潇园,看着院中景象,婢子们各忙各的,她忽然觉得荒凉悲戚,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谢圆虽然平时怕自己兄长,可到了这种时候心中的优虑还是会滋滋冒出来,他和二姐姐一起来了潇园。 姐弟俩也担心嫂嫂。 “大嫂。”一道女声响起。 宜歌转身莞尔看向姐弟二人,和平时的她没什么两样,似乎这件事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大嫂你回来了。”谢沁雪尽可能平静道。 “嗯。” 三人沉默了一会,谁都不愿意捅破窗户纸,可最后宜歌还是道:“他不会有事的,你们放心吧。” 这话她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眼前的姐弟俩听。 谢沁雪觉得她不像表面看着那么冷静,可她也无法开口说出安慰的话,“大嫂,这么晚了,你快休息吧。我和圆哥儿就不打扰你了。” “嗯,大嫂你早点睡。”谢圆附和道。 宜歌点头答应,看着两人走后,自己坐着雪下剪窗花。 没有任何遮挡物,她就这么坐在白雪纷纷下,任由雪落在发顶和肩膀上然后融化成水。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少夫人衣服都湿了一大片了。”邓嬷嬷站在屋檐下,眺望宜歌所在的方向,“鸢儿啊,你比我陪在少夫人身边时间要久,你去劝劝吧。” 她劝了很多次了,但是少夫人都只说:“没事,我就在这待一会,你别站在这了,等会衣服都湿了。” 杨鸢:“没用的,从前少夫人在心绪不好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待在外面,不论天晴还是刮风下雨。” 宜歌面色平静地剪窗花,窗花被融化的雪洇湿了,红得像血,她走了神不小心剪破了手指,却也只是静静地看着血冒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头顶没有雪落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青绿,杨鸢打着伞静立在旁,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阿姐,处理一下伤口吧。” 宜歌轻轻抚去肩上的雪花起身进了房间。 处理好伤口,时候不早了,宜歌简单梳洗后便上榻睡觉。 杨鸢吹灭了蜡烛,放下床幔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冬夜月光朦胧,透过窗纸照进来,光束中浮起飞舞的尘埃。 宜歌躺在床上,一双清亮的眼盯着床顶,她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侧头看向窗边小榻,绰绰约约的看得并不真切,又深吸一口气转移视线。 不知何时,心中的焦灼渐渐平息,她慢慢睡了过去。 等翌日天光大亮,婢子进来通报说是俞大娘来拜访。 也是,她丈夫是跟着谢濯一道去的扬州,想必是听到风声心中担忧。 俞青红一见到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宜歌知道她有话问,也不避讳直接了当道:“我这也还没有消息。” 她顿了一下,颔首道:“周娘子,我这要是有什么消息就立马遣人知会你一声,若是你有消息也劳烦你告诉我。” 宜歌神色淡然,点了点头,“嗯。” 俞青红凝视了她一瞬,安慰的话说不出口,毕竟自己也自顾不暇,心中担忧丈夫的安危。 宜歌看着她走远后,转身回了潇园。 途中,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插着梅花的花瓶,不知道她是怎么一回事,花瓶掉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她慌忙收拾手还不小心割伤了。 “小心一点。”宜歌看到心口猛然一窒,但留下了一句温和的话,随即回了潇园。 何绩知晓谢家船只出事了,正好父亲任排岸司转运使,从吴江到扬州的河道中的一段是他父亲负责。 他不知道谢家是在那一段出的事,也不好直白去问,只是旁敲侧击地得到了一丝消息——谢家船只的确是走水了,但是排岸司发现了船上有私盐。 雁芳当然察觉出他这些天忙来忙去是为了什么,在他出去一趟回来质问道:“你去干什么了?” 何绩:“没什么。” “没什么?”雁芳语气冰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天到处跑是为了谁。谢家和你有什么关系,你知道谢家船只情况又能如何,能告诉她吗?你以什么名义送消息给她?” “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她的妹夫!” “原来你还知道你是她妹妹。”何绩第一次对她说话语气稍冲,“你姐现在肯定不好受,作为妹妹你却冷眼旁观,一点表示都没有。” 雁芳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眼旁观?那你觉得我能做些什么?我难道能改变着一切吗?” 何绩不想和她吵了,兀自离开,雁芳对着他离去的背影,歇斯底里道:“何绩!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妻子!” 待何绩走远后,她转身进入室内,抄起瓷瓶往地上砸,随后桌上的茶壶茶盏全部被掀翻在地,地面瞬间一片狼藉。 明春从来没有见过她发这么大的火气,小心翼翼凑上来,细声道:“娘子莫要生气了,当心身子……” 雁芳胸膛剧烈起伏,沉声道:“滚出去。” 明春立即福身退了出去。 * 自那以后,宜歌常常坐在大理石桌前,时不时望着前方那空寂的院门外。 偶尔听到动静便眸光一亮望向声音的来源,最后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她就这么等到了除夕这天。 屋檐下挂上了火红的灯笼,窗牖上贴着喜庆的窗花。 宜歌感觉到头顶一点湿意,仰头向上看,雪花旋转飞舞,又下雪了。 雪落成雨,苍白而悲戚。 宜歌伸手打帘时,身后传来咯吱声,她转过身来看见——谢濯长身玉立,青丝中夹杂着几片雪花,完好无损地站在碎琼乱玉中。 他回来了。 44. 雪停了 雪很识趣地停了。 宜歌眼眶一热,眸中似乎有些湿润闪着泪光。 “大哥。” 谢濯转身看见谢圆哭花了脸,听幼弟道:“你终于回来了。” 他声音依旧淡然,“嗯,我回来了。” “大哥平安回来就好。”谢沁雪道,“怎么会突然起火?船上的货损失如何?” 他正要回答时,听见许霞冀希又忐忑的声音,“你表叔人呢?” 谢濯:“他贩卖私盐,被扣留在关卡。” 这句话放在许霞耳朵里如灌惊雷,她瞪大了眼,身形往后倒了倒,眼神里充满对死亡的恐惧。 尤淑真忙扶住她,观察母亲面部表情,“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爹爹贩卖私盐了?” 许霞嘴巴翕然,“我…” “那您怎么不拦着点呢,咱们是什么样的人家,出了事谁来兜底!”尤淑真冲动之下说出这番话,等说完的那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她是了解爹娘的,娘怎么可能拦得住啊。 许霞心中悔意翻涌,就应该拼了这条老命都要阻止尤循,而不是抱有侥幸的心理。 尤淑真双膝着地,仰着头道:“表哥,淑真求求你,看在爹爹一直帮谢家撑起家业的份上,你能不能想想法子,救我爹爹。” 谢濯岿然不动,视线不偏向她半分,“此事自有巡检司定夺。” 尤淑真脸色煞白,他这是狠了心不帮爹爹了。 * 其余人都走了,潇园内只留下宜歌和谢濯两人。 两人相视一时无言。 还是宜歌道:“火是你故意烧的吧。” “或者你早就知道尤循要贩卖私盐,又或许其实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她顿了顿,“这样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你…” “你觉得很失望?”谢濯道。 宜歌蹙眉,“什么?” 失望?为什么要失望?她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 “我要是真的死了,对你只有好处。”谢濯道,“万一真正的周二娘子回来,你也不用担心一切功亏一篑。” 宜歌心情跌入了谷底,对他的担心以及见到他那一刻的喜悦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冷哼恶狠狠道:“是啊,我可后悔了。”后悔担心他到晚上睡不着觉,后悔担心他到魂不守舍,后悔想起他的好…… 语音一落便出了房门。 谢沁雪见她面色难看,询问:“这、怎么了?” 宜歌语气平淡道:“没什么,大白天撞见鬼了。” 谢沁雪秀眉拧起。 * 年关后,巡检司来了消息,尤循贩卖私盐但量不多,罪不至死,判流放岭南,官家主张仁厚不波及其妻女极其余亲属。 许霞和尤淑真松了口气,只是以后在谢府的日子没有那么好过了。 因此这几日许霞去宜春堂更加勤快了些,想着以后在府中有个庇护,奈何秦大娘子并不愿意见到她,她每次都是悻悻而归。 这日回了西院,院里来了许多婢子,这些人都不是西院的。 母女俩的物件都被扔在了庭院中,尤淑真在旁边阻拦却无果,许霞过去帮腔,“这是做什么,你们这些简直奴婢胆大妄为!无法无天了!” 领头嬷嬷昂首挺胸道:“许娘子还以为你是谢府掌事娘子呢。” 许霞脸色青白,手指着她,“我好歹也是谢府的表亲,你这贱婢敢这么与我说话。” 嬷嬷讥讽道:“表亲?你算哪门子表亲,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你……”许霞语噎,“是谁让你们来的。” 嬷嬷悠悠道:“自然是郎君。” 许霞身躯一顿,谢濯……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只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离了谢府那锦衣玉食的日子也就不复存在了,尤淑真哪里还能习惯小时候拮据的生活,她惶恐不安,“娘,我去求求表哥,咱们帮了谢家这么多,就算目的不纯,那也是有苦劳的,他不能这么绝情。” 尤淑真立即动身去了潇园,赶巧碰上了正要离开潇园的谢濯。 “表哥,你别这么狠心,我们…”尤淑真泪水盈盈,恳求道。 谢濯无情地扯开了被她捉住的衣袖。 其中意思已经昭然若揭了。 尤淑真眼底闪过一丝茫然,转头看到不远处的宜歌,便去求她:“表嫂,从前都是我的不对,是我不懂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知道为人宽厚善良,这府里的下人们都是这么说的,你能不能…” 宜歌截断她的话,“我没有插手别人命运的闲情,尤娘子你好自为之吧。” 尤淑真不甘心,就算是今后不待在谢家了,也要膈应谢濯一番,只要他不好受了,那么她便高兴。 她离开潇园疾步跟上谢濯,在他身后道:“表哥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妻子曾经和她的妹夫有过一段情深意切的时候呢。” 谢濯皱眉,脑海中莫名想起先前宜歌和谢沁雪去成衣铺的那个男人,莫非她说的青梅竹马便是他?顿时心里很不是滋味。 情深意切?对他呢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算计,心中的天平突然失衡。 尤淑真看见他的背影明显顿了一下,而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箭步离开,心里瞬间畅快了。 她回了西院,想着拿一点值钱的东西,以后的日子也不至于太难过。 可她贪多,出了房门没走两步就被发现。 嬷嬷婢子们毫不客气地将她身上的金银财宝都搜刮了出来,尤淑真一下狼狈不堪,许霞过来护住女儿,“你这是做什么,别太过分了。” “过分?”其中一个嬷嬷道,“这些都是谢家的东西,尤娘子凭什么拿走,还真以为自己还是主子呢。” 许霞看着面前颐指气使的下人们,曾经她得势的时候,这些奴婢不知道有多么恭敬奉承,如今一个个的都来落井下石。 “别再想着带走任何不属于你们的东西。”领头嬷嬷道,“行囊都收拾好了,许娘子,尤娘子,走吧。”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事已至此,无理取闹只会丢尽脸面,这毫无意义,许霞背好包袱拉着女儿离开谢府,乘船离开了吴江。 谢家经过谢濯多年的苦心经营,如今家业壮大,小小吴江已经无法满足他的胃口,于是谢濯与往来商客告别,交代一些事情后,收拾好箱笼准备去嘉兴。 谢沁雪跟着一块去,她身子羸弱,嘉兴那边医疗比吴江要发达,好的大夫也多,到时候方便 给她调养身体。 至于谢圆他年纪还小,就先待在吴江念书,等站稳脚跟了再接来嘉兴。 二月底天气渐暖,柳条纤长,碧波荡漾。 蓝天白云下,江水一色,众人站着码头前。 最疼爱的孙女要离开吴江了,周老夫人当然要前来相送,她拉着孙女的手,依依不舍道:“兰儿,你这一去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 宜歌内心没什么波澜道:“祖母勿念,我会常常写信来吴江的。” 周老夫人泪光闪烁,“好好…” 雁芳看了一眼不远处柳树后的身影,又看了看二姐姐,压下眼底波涛汹涌的情绪,平和道:“祝二姐姐一路平安顺利。” 宜歌目光朝她看来,颔首轻声道:“多谢妹妹。” 待人转身走后,卫沅君试探性问了一句,“芳儿,你如今与你夫君怎么样?” 雁芳心中酸苦,嘴角强扯出一抹笑意,倔强道:“挺好的,谢大嫂关心。” 卫沅君嘴唇抿了抿,试探宽慰她:“芳儿,这日子呢总是自己过的,凡是看开些,无论如何总要自个舒心才好啊。” 她看雁芳着实有些走火入魔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明白这番话。 雁芳一向是个聪明人,应该能听懂吧。 彼时宜歌已经上了船,船渐渐驶离吴江岸口。 从她踏入吴江起,自己也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岸边一排排新柳,低垂的柳条没入江面,绿影中宜歌看见了一抹天蓝色身影。 是他。 他在目送“周兰”。 宜歌垂下眼眸,纤浓的睫毛轻颤在白皙的皮肤下投下一层阴影。 她转身目光投向别处,远方的天空澄澈如同一汪泉水。 “娘子留步。” 宜歌转过身,对上一位拿着折扇,身形玉立,气质仿若山间云雾的男子的眼。 面前的女子眉眼如画,温婉的模样却配上了一双清凌的眼,男子微微一愣,他将手中的蝴蝶银簪伸向她:“这簪子应该是娘子的吧。” 宜歌凝视簪子片刻,“是我的,多谢。” 他展开折扇轻轻扇动,其上的山水墨画一览无余,用的是贡墨,宜歌虽然不知是什么墨,但闻到飘来的清香,便知用料价值不菲,此人身份不简单。 不过,宜歌不想与其多有交集和纠缠,道了谢就兀自离开。 正当宜歌要迈开脚步时,船左右晃悠了一下,她身形不稳周围没有支撑物眼看着就要往前倒时,身后的男子稳稳扶住了她。 宜歌偏过头,目光掠过他一眼。 待她站稳后,折扇男子立马松了手,“情急之下冒犯娘子了。” 宜歌微微颔首道:“无妨。” 从船舱出来的谢濯看到这一幕,脸色黑沉下来,谢沁雪瞥了一眼他的神色,“大哥,你脸怎么这么黑啊?” 谢濯敛目,澹然道:“没怎么。” 谢沁雪半信半疑,循环他刚才的视线看去,心中暗道:是么? 折扇男子看见宜歌身后的男子,问道:“哪位是你夫君吧。” 宜歌侧目看了一眼,“算是吧。” 算是?他心有疑问却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