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定妖后系统后》 1. 穿书? 暮色将至,细雨濛濛。 江月白一睁眼,发现自己正跪在积了水的白玉砖石上,密密麻麻的痛楚自膝盖处蔓延。 一阵风来,她身子晃了两下,只听环佩咚响,浸满水的薄绡广袖沉沉垂落,遮不住腕间的两只缠枝莲纹叮当镯。 这是穿越了? 周遭隐约传来细碎而隐蔽的声响,她颤了颤长睫,正欲环顾四周判断处境时,倏地听到一道凛冽的女声:“江月白!” 她下意识寻声望去。 对面几步远的重檐八角亭中,立着一红衣少女,此时正环抱双臂,眉目倨傲地睨着她:“你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个蛮夷女,竟敢对本郡主不敬!来人!” 话音刚落,就听身后有脚步声逼近,江月白来不及反抗,双臂便被一左一右两个宫人辖制架起来,径直拖拽到亭中,压着她跪倒在红衣少女身前。 红衣少女斜靠在贵妃椅上,瞧见她这副模样轻声笑了笑:“不过本郡主今日心情好,愿意大发慈悲饶你狗命。喏,只要你喝了这碗滋补的燕窝粥,本郡主就放过你。” 她染了蔻丹的纤指,轻轻点了点身侧的小几。 江月白顺着望过去,黄花梨小几之上,摆着一碗泛着热气的燕窝粥,用天青色瓷碗盛着,看起来颇为诱人。 一旁的宫人催促:“皇后娘娘,这可是长乐郡主的心意,请吧。” 雨声嘲哳,江月白心中也是一团乱麻。 她居然穿书了,而且还穿成了一个即将下线的炮灰。 她穿的书名叫《暴戾皇帝的替身宠后》,虽然只有半本,但不难猜出故事脉络。主要讲的是皇帝心中有个白月光,无奈只能拿长乐郡主当替身,最后却爱上长乐郡主的俗套故事。 而原身则是一个炮灰,凭借着和亲公主的身份坐上了皇后的位置。虽然存在感很低,但占据了长乐郡主想要的皇后位置,没少被长乐郡主找麻烦,今日更是被这碗下毒的燕窝粥夺了性命,受尽苦楚而亡。 长乐郡主是太后的亲侄女、皇帝的嫡亲表妹,加之原身母国南越一直依附大周,所以原身就这样白白死了。而长乐郡主不仅全身而退,半年后也如愿坐上了皇后宝位。 好讨厌的女主,好可恶的剧情。 看书的时候,江月白就觉得原身凄惨,现在她成了这个即将赴死的炮灰皇后,更觉恐怖。 脑中一片乱麻,她咬了咬唇,竭力遏止极度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寻找破局之法。 长乐郡主见她不说话,长眉怒恕,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冷声呵斥:“江月白!这可是太后娘娘的懿旨,你胆敢抗旨?” “等等。” 江月白抬起头,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如今大抵暮春,即便衣衫被雨淋湿,紧紧贴在身上,也只是黏湿坠地,并无甚冷意。 她强忍着痛意,攥紧裙摆,在众人的目光中,对上长乐郡主不屑、轻视的视线。 心跳骤然剧烈起伏,仿佛要跳出体.外。 她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 “长乐,这些时日,我看得很清楚,陛下他心里只有你,我鸠占鹊巢也没用。” “所以我决定与陛下和离……” 和离两字重重砸在长乐郡主心上,她指尖轻轻地摩挲着手中的玉镯。 即便江月白不肯承认,可她知道江月白爱慕皇帝哥哥,她以往明里暗里劝了多少回,可江月白偏不理会。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想清楚了? 如若不是这药是她家祖传的,她行事又极其小心,连贴身婢女都不知道,否则她都快以为江月白发现燕窝粥有毒了…… 思忖片刻后,长乐郡主挑了挑眉:“此话当真?” 这是相信了,江月白在心中同原身致了声歉,而后笃定开口:“那是自然。” 天下皆知,南越人重诺。 长乐郡主点点头,眉目肉眼可见地松动许多。 江月白刚想松口气,就见长乐郡主的眸光倏地一凝,牢牢定在她面上。 长乐郡主睥睨着江月白清水出芙蓉的面容,缓慢地,眯了眯眼。 纵然是厌恶江月白,她也不得不承认,江月白生的极为出挑。此时鬓发紧贴、妆容全无,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衬得她愈发朦胧柔和、风姿绰约。 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沾着雨珠子的长睫的映衬下,愈发晶莹澄澈。 面对这样的一张脸,皇帝哥哥真的没有动心吗? 长乐郡主瞬时收敛笑意,亲手端起天青色瓷碗,挖了勺燕窝粥,赤金勺头缓缓抵在江月白唇边。 “既如此,那就让长乐亲自喂公主吧。” 雨势转大,砸在凉亭顶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一时有些震耳欲聋。 长乐郡主眼中的杀意来势汹汹,且不加收敛。 恐惧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江月白只僵硬一瞬,下一刻求生欲显现,身体本能地动了。抢走长乐郡主手中的燕窝粥,转身飞奔进雨幕中。 道路两排种着木兰树,此时被风摇撼,枝桠乱晃。 而她一袭素白衣裙,踉踉跄跄的背影成了唯一风景。 事发突然,长乐郡主一时没有防备,直看到江月白拐了个弯,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还不快追!” 听到长乐郡主气急败坏的命令,宫人们如梦初醒,纷纷追了上去。 原身毕竟养尊处优多年,没跑两下江月白便感觉体力渐渐不支,脚如坠了秤砣一般,迈不开步伐。 雨势渐涨,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抓住她,本郡主重重有赏。” 随着长乐郡主的一声令下,江月白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猛然加快,渐渐杂乱无序,只听得雨珠四溅,如雷声绽。 “皇后娘娘,反正您躲不过去,不如成全奴婢,做奴婢扶摇直上的登天梯。” 身后宫人势在必得的声音仿佛落在耳畔,下一瞬,衣袍忽而被人碰到了,却因她加快速度,又扑了个空。 江月白急喘着回头,望见十几名宫人们,如狼看见肉一般,死死盯着她。 来不及惊恐,她咬紧牙关,端起瓷碗朝眼中欲光最重的宫人狠狠掷去。 宫人们下意识躲避,瓷碗便直直砸向后面的长乐郡主。“哗啦”一声,瓷碗倒扣在长乐郡主的发髻上,燕窝粥顺势流了下来,混着雨水,簇簇洒了长乐郡主满身。 沾在脸上的燕窝粥还在往下掉,看起来黏稠又泥泞,很是狼狈。 周遭都诡异地沉寂了,只有暴雨砸在琉璃瓦上的声音。 片刻后,一声怒吼穿透雨幕,响彻云霄。 逃跑的江月白闻声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她脚步不停,余光疯狂地扫视着四周,试图寻一个藏身之处。 可前方太过空旷,一目了然,还不如方才经过的地方,栽种了几颗大树。 可她已没了回头路。 身后的怒吼声震天撼地,以势不可挡之势,朝她压过来。 她加紧步子往前奔去。 偏偏此时,脚腕倏然一痛,不知被什么东西砸中,她一下子跌在砖石上,水珠四溅。 她试着动了动脚腕,瞬时便如万根寒针刺骨。 折了。 暴雨重重敲打在她身上,有如万钧。 “呵,还逃啊!” 树影攒动,雨幕里她看到一根紫金软鞭拖地摇曳而来,电闪雷鸣中,泛着凛冽寒意。 紧接着是面色阴沉的长乐郡主,不顾满身的污浊疾步踏到她面前。 逃不过了。 一道明黄闪电瞬间撕开天幕,天地骤然一瞬惨白。 江月白浑身发冷,身子被人狠狠按住,只听雷声轰响。 “贱人,我打死你。” 紫金软鞭划破空中,带着杀意从头顶上直直向江月白而来。江月白绝望地合上双眼,眼角有泪浸开。 预料的疼痛并未发生,江月白诧异地睁开双眼,瞧见紫金软鞭停在半空,长乐郡主的脸色苍白如纸。 怎么了? 江月白僵硬着转头,隔着雨幕,看到一袭比天色还要阴沉浓郁的墨色衣袍,往上是攥着紫金软鞭的修长玉手,大拇指上还戴着一枚白玉扳指。 她心有所感,不由自主地视线上移,呼吸猛然一窒。 竹伞下,男人乌发高束,轮廓清晰深刻,浓眉悬鼻,肤色冷白,给这张俊美无俦的面容多了几分沉沉压迫感。 以往读过的词语纷纷在脑中浮现。 仪质瑰伟,神姿高彻……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掀起眼睑,黑漆漆的眸子缓缓扫向她, 有阴鸷之气猛然朝她射来。 江月白打了个哆嗦,浑身冷津津的。 男人似是呵了声,指尖稍一收紧,紫金软鞭应声裂成两半,无力地滚落在地上,很快被暴雨浸湿。 江月白瘫在地上,看着紫金软鞭的尸骸,彻底绝望了。 她认出了男人,是男主狠戾皇帝傅渊。 书中关于他的形容是暴君,杀人如麻,视百姓如蝼蚁……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词。 看到如今这个场景,他定是怒极才会捏碎心上人的鞭子,预备亲自下场收拾她,替心上人报仇。 美人香草、美人灯笼、美人盛宴……江月白几乎可以预见自己死无全尸。 早知如此,还不如喝了那碗燕窝粥。 “陛、陛下。”长乐郡主似是愣了一下,而后委屈道:“皇后欺凌长乐,您要为长乐做主啊!” 她眼圈泛红,拔腿跑向傅渊,却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一样,猛然驻足。 傅渊瞥了眼长乐郡主沾了污浊的衣衫,垂眸看向江月白:“你干的?” 他的神色很淡,眸光却黑沉沉的,只一眼,便让人如坠深渊。 江月白头皮发麻,全身血液都似逆流。 她不敢狡辩,只能点头。 风呼呼啸啸,傅渊宽大的墨袍在昏昏天色中猎猎作响。 他摩挲着指间的白玉扳指,倏地阴恻恻扯开嘴角:“来人,将她做成灯笼,送回宣平侯府。” 吾命休矣! 脑中紧绷的弦,断了。 江月白差点要晕倒,可又听见一句:“宣平侯教女无方,剥其爵位。” 宣平侯之女是长乐郡主,所以他说的是长乐郡主。 话音刚落,一群不知从哪儿来的青衣侍卫蹦了出来。 “不要,唔唔……” 长乐郡主眼中满是惊 恐,面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拼命挣扎,却还是被拖到了几步远的大树后。 本以为长乐郡主有女主光环不会有事,谁知下一瞬,江月白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血腥味瞬间铺天盖地,大树周围的积水晕开了稠红。 雨诡异地停了。 江月白心跳不要命地急速怦怦。 不可置信地瞪圆眼眸,杀人了!! 他、他居然杀了他的心上人女主?!! 替身宠后还怎么写?? 这个世界崩坏了!! 震惊过后,她才吓得遍体生寒,下意识想往后挪,却碰到了受伤的脚腕,她强忍着痛竭力缩成一团,却忍不住瑟瑟发抖。 “【滴,恭喜宿主触发妖后养成系统,妖后养成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宿主需要完成主线任务:灭太后、杀忠臣,从炮灰女配成长为一代妖后。 任务期间会随机触发支线任务。 全部任务完成后即可获得SSS+级珍稀礼包! 请宿主加油,努力让暴君为你倾倒,让天下为你所有。】” 江月白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听了个仔仔细细。 听完后,她沉默一瞬,而后指着自己茫然地问:妖后?我吗? 【是呢,就是宿主您呢。】 江月白还想问问是否绑错人了,脖子却忽而一凉。 她再顾不上系统,哆哆嗦嗦垂眼,果然看到一只湿冷修长的手扼住她的脖颈,手背青筋跃起,稍一用力,就将她整个人似拽稚兔一般拽了起来。 脚腕疼的撕心裂肺,她下意识双手攀上傅渊的小臂,借力方才堪堪站稳。 她头晕目眩,抬起眸看他。 窒息感越来越重,缺氧的难耐煎熬成了寸寸珠泪,堆叠在泛红的眼角。 求求了,别杀她。 傅渊也在看她,狭长的凤眸微垂,鸦羽般的睫毛浓密纤长,半遮幽深如墨的瞳仁。 他的目光如同他的人一般,强势阴鹜冰冷,所到之处,犹如磨得锋利的刮骨刀反复抹滑。 江月白心底凉成了冰霜,她知道,他是在给她找个恰当的死法。 扼在颈间的手倏地收紧,在滔天痛楚里,有一刹那,她是真的觉得脖子快断了。她轻咬了下舌尖,强行清醒,在心中拼命呐喊:“系统救我,我愿意做任务。” 【滴,任务绑定成功。赠送新手礼包,启动自救礼包。】 话音刚落,江月白在迷蒙的视线里,瞧见自己覆着傅渊手臂的手松了松,下移三寸,攥上傅渊的衣袖。 撒娇般微微晃了晃。 江月白:“……” 她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要死了。 暴君连女主都杀了,何况她一个撒娇的炮灰? 他或许觉得她在挑衅他! 想到这,她绝望地闭上……呜呜,眼睛闭不上! 她只能绝望地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傅渊。 好变态。 空气静得诡异,傅渊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傅渊垂眸,瞥向直勾勾盯着他的女子。 小巧精致的身量,瓷白晶莹的面。 一双眼瞳极为漂亮,此时暴雨如注,可望着她蓄满泪的眼眶,却恍若晴光照水。 这双眼明澄澄的,看不见方才的惊恐与害怕,只清清楚楚映出他微微怔愣的神色。 江月白眼睁睁瞧着傅渊从面无表情到面色铁青再到面无表情,扼住她脖颈的手也“松开——握紧”地变化。 她彻底不怕了。 这暴君果然是在折磨她,不肯给她个痛快! “陛……”就在她准备开口哀求的时候,只见傅渊扫了她鬓发一眼,旋即放开了她。 事发突然,江月白没有准备,重重摔在白玉砖石上,水花四溅。 潮湿的空气瞬间涌入鼻尖,江月白刚大口喘息,便觉喉间剧痛,紧接着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 雨势转小,江月白咳了好一会儿,喉咙没有那么痛了,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没死哎。 她喜出望外,强撑着想要起身,脚腕酸痛无力,还没站直就浑身冒出冷汗又跌坐在地上。 好痛,她动不了了。 她擦擦眼泪,四下张望了番。 此时细雨停歇,天色转暗,深沉暮色沉沉压在地面,看不见一个人影。 江月白小声喊:“有人吗?” 无人回应。 一阵风起,身后树枝发出冷津津的簌簌声响,递来未消散的血腥味。 江月白搂紧自己,放声大喊:“有人吗?我、我给钱的……” 她许了一大堆好处,可此处太偏僻了,别说人,就是动物都没见到。 看来她注定还是要死,饿死冷死或是痛死。 早知道,还不如喝了那盏毒燕窝粥! 难过间,她记起身后不远有几颗树,但那是长乐郡主的芳魂所居地。 她犹豫了会儿,决定闭着眼爬过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树枝做拐杖。 很快,她就摸到了一颗潮湿的珠子。 这是什么? 她眼睛睁开一条缝,瞧见了一只缀着宝珠的玄金靴。 是傅渊的靴子。 2. 夸夸 她闭紧双目,装作没看见,手往旁边摸去。 又摸到一颗珠子。 她咳嗽一下,原地转动了个方向,继续朝旁边摸去。 还是摸到了一颗珠子。 …… 她不再动弹,躺在地上开始装死。 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又支起耳朵等了一会儿,才睁开双目。 天色已然黑透了,清冷月色扑在地砖上,像簌簌清霜。 可江月白觉得更像冰泉,她半干的衣衫还蓄着水,被夜风一吹,冻得她浑身瑟瑟发抖。 她趴在地砖上,搓热手心,为自己打气后,继续朝树下爬去。 视线里的冰泉上兀地出现一双玄金靴,靴首的明珠被月色笼覆,随风摇曳出深深浅浅的光影。 江月白僵住。 她不敢向前,也不敢向后,更不敢抬头向上看,于是她犹豫了会儿,把头埋在地上。 ——继续装死。 可男人显然没那么好耐心。 她听到了衣料摩挲的声音,紧接着头顶上传来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 “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江月白从中听出了威胁。 她抬起头,后仰着脖颈,也不说话,只冲他讨好地笑。 明晃晃的银光投落在她面上,双眸却比月色更为清亮。 傅渊甚少见过这种视线。 他蹙紧眉,蹲下身子,瞬间,投在她面上的月光被他遮住大半。 可他发现,这双眸子更亮了。 这让他很不悦。 “没有舌头吗?” 江月白愣了一瞬,才明白这是威胁。 她连忙道:“有的有的,月色真美,我在欣赏月色。” 话音落下,她这才敢看傅渊的神色。 月光被他尽数挡在身后,轮廓被柔和的光晕勾勒,像是他自身散发出的光芒。 若披烟雾,如对珠玉。 她注意到他每一缕发丝都沁满了光,冷白的肌肤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江月白痴痴望着,是而当男人剑眉压低的时候,当即就捕捉到。她意识到可能是自己没说敬词的缘故。 她对上男人晦暗不明的黑眸,笑容更加无害讨好。 “回陛下,臣妾方才在欣赏月色,也有舌头的。” 傅渊眼睁睁听着她重复了一遍方才说过的话,看到她伸出舌头以作证明。 红润、鲜嫩。 衬得贝齿愈发洁白,唇瓣嫣红如花。 他顺着看过去,这才发觉她白净的脸上沾了好多灰尘,长发也乱糟糟的,看不出原本是何发髻,只松松垮垮插着一支白玉簪。 傅渊眸色暗了暗,闻到了一股浅淡的幽香。 “你用了什么香?” 江月白茫然,她不知原身有没有用香,但即便有,经过雨淋奔跑出汗,应该也没有了。她低首嗅了嗅自己。什么味道都没闻到。 “回陛下,我现在没有用香。” “是么。”傅渊不置可否。 他凑近她,香味变得浓郁,在潮湿空中蔓延,几欲将他溺毙。 是蔷薇花香。 他眉目一沉:“说谎。” 陡然严厉的话语,吓得江月白浑身发抖,急忙辩解:“没有,我真的没有说谎,我真的什么都没闻到……” 傅渊眉心褶皱愈来愈深。 长乐郡主被杀前的情景回荡在眼前,眼见他唇角将要勾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江月白抢先开口:“能不能别杀我?” 傅渊的眸子缓缓眯起,摩挲了下手中的扳指,改口道:“有什么好处?” 江月白趴在地上,努力想着自己的优势:“我不惹事的,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见他都不为所动,她胡乱开口,“我还会夸人。” 傅渊似是来了趣味,“夸夸看。” “好的。”江月白凝眸端详他,目光从他束发的玉冠扫到他垂地的衣袍。 可是,她压根想不起原书对他的正向评价。 “有这么难吗?”傅渊不悦。 “没有没有。”江月白想起方才的心悸,硬着头皮开口,“陛下像宝珠。” “嗯?” 傅渊神色幽幽,瞧着不像生气,江月白受到鼓励,继续道:“陛下像宝珠闪烁,圣洁珍贵美丽,让人心生向往又高不可攀。” “还有呢?” “陛下生得俊美。” “陛下身量高,仪态好。” “陛下头发乌黑浓密,富有光泽。” “陛下……” “闭嘴!”傅渊气笑了,伸手扣住她的下颌,迫她抬眸望向自己。“你胆敢侮辱朕?” “没有啊。”江月白茫然,又有些委屈,怎么夸他还发脾气,书中没说错,果真是暴君。“我明明有在好好夸你,你要是不喜欢,我换个角度夸?” “闭嘴!” 他的面色很难看,眸光凉飕飕的,扣着她下颌的手用力,几欲要捏碎她的下颌。 好痛, 他不会要杀了她吧? 细密的生理泪水不受控地涌了上来,脚腕的伤痛、身子的寒意蹿上四肢百骸,她痛得浑身不住颤栗。 隔着朦胧泪眼,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无形压迫扑面而来。 江月白急中生智,问:系统,死后我能回家吗? 【不行的哦,那个世界你的身体已经死去了。】 回不去了…… 江月白怔愣了一瞬,突地放声大哭。 傅渊手指被眼泪烫到,酥酥麻麻的触感顺着向心间攀爬,他猛地松开手,斩断联系。 “闭嘴。” 这是他有生以来说过最多次闭嘴的一日。 江月白好一会儿才压下奔腾不止的眼泪,望着他抽搭着开口:“陛下,我能选个好的死法吗?有那种让人在睡梦中离去的药吗?最好感受不到痛苦。” 傅渊垂眸望她,她哭得眼眶、鼻尖都泛着红,下颌印着清晰指痕,脸上白一团、灰一团的,长睫湿漉漉黏成一簇簇,还挂着颗明亮泪珠,随着说话时轻轻颤抖。 “蠢货。” 他收回视线,兀自起身。 江月白双手撑起上半身,顺着仰头望他,他身姿颀长,挺拔如竹,实在看不清他的神色。 月色轻薄,庭中如积水空明。她一袭白衣,浑身被丝丝缕缕的雾气包裹,睫上的那颗泪好似珍珠。 倒真的像泣泪成珠的南海鲛人。 傅渊轻轻摩挲了下手中的玉扳指,冲旁边喊了一声:“沈久。” “奴才在。” 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个太监,约莫二十余岁,模样白白净净的,很是清秀。 “天黑了。”傅渊突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沈久闻弦知雅意,立即回道:“陛下,灯笼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做好,宫门怕是要落锁了。” “先将灯笼送到太后宫里,明日再送回郑府。”傅渊语气又凉又淡,倏然垂眸睨她。 “老实点。” 江月白茫然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她还不老实吗?她什么都没做呀? “娘娘,郑长乐屡次逾矩,郑府更是行事肆意、横行市井、欺男霸女、强占良田,实在是罪有应得。”太监沈久莫名其妙说完,就冲她行礼告退,她连忙喊住他:“沈公公,能否找个人送我回寝宫?” 沈久笑意温和:“适才看到凤栖宫宫人了,娘娘稍等,奴才还要去取灯笼,先行告退。” 不等江月白再说话,沈久一溜烟就消失了。 江月白愣愣趴了好半晌,方才恍然,他们说的灯笼是长乐郡主牌灯笼。 强压下的彻骨寒意再度顺着脊背窜起,她再也没了气力,双臂一软,整个身子复又栽倒在地上。 世界刹那间天旋地转,隐约听见有个宫女喊娘娘。 死不了了。 她放心地阖上双眼。 * 凤栖宫。 江月白醒时,已至夤夜。 痛楚先于意识涌上来,浑身犹如浸在针河刀海里,细碎的刺痛密密麻麻扎进四肢百骸,右脚腕更是被人用小锤子凿击了千百次,痛得难耐。 等她终于挣扎着从痛海中醒过来时,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床帐,云纹素锦。昏黄的烛光透过白色帐幔,洒在帐顶悬挂的一块白色玉佩上,她盯了好一会儿,意识才逐渐回拢。 傅渊好像也没有原文里说的那么坏,纵然手段过于狠辣,可也算是救了她。 眼见脑子也要想痛了,她赶紧作罢。忍着疼痛慢慢坐起来,还给自己腰后垫了两个软枕。 她掀开干净的衣裳,果然瞧见小臂上缠上了厚厚的细软帛带。 她爬了那么久,不知磨破了多少地方,不知要多久才能好。 江月白叹口气,掀开帷幔,打量着这个寝宫。 一架梳妆台,两扇衣箱,几箱妆奁,很是简单。 唯一值钱的就是摆在寝殿正中的白色屏风,上面蜿蜒绣着几支绿梅,在沉沉夜色里隐约泛着温润的光。 颇有些格格不入。 江月白眸中的笑意僵在脸上。 原身不是南越公主、大周皇后吗? 怎的寝宫这么简单?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在此刻响起: “【一代妖后】主线任务目前进度1/100,请宿主继续加油。” 她有做什么吗? 还未等她想明白,就见从屏风后走进来一个手提烛灯的宫女,年约十七,容貌清秀,见到她惊喜道:“娘娘,您醒啦。” 她把烛灯放在拔步床边的小案上,殿内亮堂了许多。 江月白认出了是她晕倒前见的那个宫女。 宫女顺势蹲在她面前,一双秀眸仔仔细细地盯着她,大约是瞧着她精神还好,那宫女神色松和了许多:“公主放心,董太医来瞧过了,方才也给您用过药了,说好生休养,不出两旬便可痊愈了。” 江月白乖顺点头,指尖却一寸寸陷入被褥里。 她在心中求助:系统,她唤原身公主,应该是从南越带来的贴身侍女,肯定瞒不了她,你还是把原身的记忆给我吧。 一阵乱音。 系统在装死。 恰逢此时,宫女又问:“公主怎么不说话,难道是有什么不适?阿落这就去请太医。”说着就要起身。 “阿落。” 江月白喊住她。 都说灯下看美人,阿落回头瞧见江月白靠在床上,周身笼罩在惺忪烛光下,精致莹白的面庞如雾一般的婉约朦胧…… 烛灯爆了一声,阿落才回过神来,笑着问她:“娘娘还有何事?” “我没事。”江月白睫毛轻颤,“你今日是怎么找到我的呀?” 沉吟片刻,才摆手让阿落过来,瞧着她清秀的眉眼,慢慢道:“今日,是你找到陛下的吗?” 书中说傅渊要申时才能回宫,今日既然早早回宫救下了她,必然是什么人说了什么。而整个大周,肯为她说话的人,恐怕也只有她面前的阿落了。 “今日,奴婢看情况不对,便出去寻娘娘,还好碰到了沈公公,才知娘娘受了这么大的苦。是阿落无用。” 说着,她倏然跪在江月白身前,面上满是悔恨与自责。 “哎——你快起来!”江月白想扶她,一不小心牵扯到伤处,疼得直吸气,可她还是强忍着抓上阿落的手。 应当是做粗活的缘故,阿落的手有些粗糙,指腹上蒙着一层薄茧。 江月白心中却是无比宁静,“阿落,要不是你,我现今还在外面冻着、伤着呢,你不用自责。你以后只做些轻巧的活吧,粗活交给别人做就行了。” 谁知阿落神色倏然变得古怪。 “可是娘娘,您不是把内务府送来的人都遣散了吗?说要节俭度日,以表天下女子之率,也能为大周祈福。” “……” 好半晌,江月白才艰难理解阿落话中的意思,她看向空旷的殿内,有些不敢置信:“所以殿内这般俭朴,也是原、我让这般布置的吗?” 阿落点头,奇怪地看向娘娘,难道是伤到脑子了吗? 殿内一片沉寂,隐约听到殿外朦胧的风雨声。 “是我从前想岔了。从现在开始,我还是做回我自己吧。”江月白冲阿落笑得很甜,“阿落姐姐,劳你再多选几个宫人,把这寝宫布置的温馨一点。” “公主,您终于想通了。”阿落眼圈殷红。她本是大周逃难的灾民,若不是公主和亲路上捡到她,恐怕她早就跟父母兄弟一般饿死了。自那日起,她就认准了公主。 她见着公主来大周后吃了许多苦,瞧着公主越来越沉闷,私下里劝了多少回,可公主总是忍着,她本以为要再过几年公主才能思绪回转,却不想今日居然就想通了。 江月白神色腼腆,她不知道原身是怎么想的,可她觉得,如若今日多几个人在身边,最起码她不会只能凄惨地爬着走。 想到这,她连忙问:“你一个人帮我擦洗的?” 阿落点头:“公主放心,奴婢擦拭了三遍呢。” 江月白感动得眼泪汪汪,“辛苦你了。” “只要能陪在公主身边,阿落做什么都不苦。” 阿落见她眉眼里染上倦色,扶着她躺下,只留桌上一盏灯,便退出了寝殿。 殿外,细雨潺潺。 殿内,江月白被锦褥勾出了绵绵困意,阖上双眼的一刹那,她忽而听到了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发布任务:与夫君互换青丝。即:将彼此的头发塞进对方的荷包里。】 【限时:两日】 3. 互换青丝 寅时,太渊殿。 沈久早早地候在殿外,借着檐下灯笼的光,看夜色绵绵中的朦胧细雨。 这雨已经缠缠绵绵连下三日了。 一扭头就见徒弟常福蹑手蹑脚的过来,“师傅,陛下还未醒吗?” 沈久“嗯”了一声,见常福眼下一片青黑,便问:“怎么起这么早?早班又不用你当差。” 常福笑笑,“师傅都起这么早,徒弟又岂可酣睡?不过师傅,七钱的沉光香,陛下最多不过安寝两个时辰,既然这样,为何不多燃一些呢?陛下也能睡久一点,师傅您也不必如此辛苦。” 沈久皱了皱眉,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殿门,才压低声音训斥:“都入宫多久了,怎么还不懂规矩?太医院自然是精心研制才得出最佳用量,过犹不及的道理你怎的还没学会!” 常福也不恼,只笑着说是。 沈久略略点头,他这个徒弟虽然愚笨了点,可这好性子却是极难得的。 他又扫视了一圈强打精神的众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陛下是大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帝王,时逢战乱,显王、景王举旗叛乱,勾结北狄、西戎举兵侵华,国土动荡,先帝被抓、被杀,江山即将易主,陛下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在军队里登基的,年岁不过十六。好在陛下以雷霆之势,平战乱,疆场上血流成河、伏尸累累。 终致今日,举国安平。 可这样金尊玉贵的人,却夜不能寐,多少名医献了多少方子,尽是无用。唯有沉光一香,能让陛下睡得久一些。 细雨渐歇,沈久忽而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屏息竖起耳朵。 常福不明所以,眼睁睁瞧着师傅的神色逐渐凝重,忽而听到师傅小声问他,“你听到陛下的声音了吗?” “不曾。”常福摇头,动作忽而一顿,对上了同样不可思议的眸子。 陛下已经安寝超过两个时辰了!! * 两日转瞬而过。天终于放晴。 江月白命人在南边靠窗的位置摆了张榻,如今半倚窗边,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 她身上的伤口都好得差不多了,除了右脚腕有些肿胀,以及胳膊上留的一些细碎疤痕,需要时间缓缓褪去。 她这几日,将大周的情势拼凑了大半。 如今后宫共三位主子,傅渊、太后,还有就是原身了。 原身刚刚嫁到大周约莫三月,却只见过傅渊两面。据说大婚之日,傅渊都没来凤栖宫。 异族之人,不受宠爱。 日子注定过的艰难。 江月白回头看向阿落:“你说,他为何娶我这异族之人为后呢?” “娘娘,陛下天纵英才,无人敢掣肘,自然是心甘情愿求取娘娘的。”阿落捡着好话哄她,“更何况,娘娘不是说自闺中起就倾慕陛下了吗?如此情意,自然令人动容。这也算是天赐良缘。” 江月白不信。 光线一闪,玲珑端着托盘施施然走了进来。 江月白细眉拧成一团,下意识往榻里躲了躲。 不用看她也知晓托盘上盛的是蜜饯和极为酸苦的药汤。 她咬咬唇,哀求地看向面前几人:“我的脚已经不疼了,能不能不喝了啊?” 她的声音本就柔软甜润,如今软了声调,哀哀切切如珠玉击鼓,便更加婉转动人。 玲珑只觉半边身子都酥了,微红着脸颊打量着江月白。 日光透过镂花窗棂,斜斜扫下来,给她莹白的皮肤笼了层薄薄的光影。 欺霜赛雪,白的晃目。 眉如青山点翠,不画而黛;眼若秋水横波,无风而漾。 伺候江月白也有两日了,可还是会被惊艳到,加之娘娘性子好,是以除却主仆身份,私心里也总想顺着娘娘,不忍看美人颦眉,她下意识就要应和。“好……” “不行。”阿落的声音盖过她。 只见阿落面无表情,声音却沉了下来:“伤筋动骨一百天,娘娘。” 望着眼前热气逐渐消散的汤药,江月白挣扎了一会儿,终是叹口气道:“好吧,听阿落姐姐的。” 说完,她便捧起药碗一口一口喝到见底。刚放下碗,阿落就夹了颗蜜饯喂她。 甜渍渍的蜜饯顷刻间压盖了口中的涩苦。 【警告!!互换青丝任务倒计时一个时辰!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江月白一怔。 思忖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个事,只是那日倦意袭来,还以为是梦。醒来后便抛于脑后…… 现如今,一个时辰如何够用啊? 如今还是青天白日,她总不能给傅渊下迷药吧? “娘娘,是今日的点心不合您胃口吗?”耳边响起玲珑忐忑的声音。 江月白缓缓摇头,目光在触及到软糯甜软的糕点时忽而一凝…… 【警告!!互换青丝任务倒计时半个时辰!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系统冰冷的声音,索命一般尖锐急促。 江月白面色微白,终于在阿落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了太渊殿。 远远就看见门口守了一大堆的人。 “给皇后娘娘请安。”沈久笑着躬身迎了上来。 不只是他,整个太渊殿的宫人都行了蹲礼。乌压压的一片,很是壮观。 江月白对这场面有些不适应,匆匆喊了一声“免礼”,宫人们方才散开,只是眼神有意无意地往这边飘来。 他们有的还是第一次看见江月白的面容,从前皇后娘娘不得陛下宠爱,总是被长乐郡主欺辱,宫中盛传换后的传闻,是以他们从不把这异族之人放在心上,也不必去记其面容。 而当陛下为了皇后娘娘处置长乐郡主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他们才回过神来,原来这才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聪明人。 还是这般貌美…… 江月白面上绽开一抹笑,“沈公公,陛下连日辛劳,本宫特为陛下做了糕点。” “可是不巧,陛下正午睡呢。”沈久接过阿落手中的食盒,笑道,“奴才定会将娘娘的心意原原本本转交给陛下的。” 真真是困了有人送枕头。 江月白面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那我便进去看看陛下吧。” 轻柔 的话落在四月的天,沈久一怔,众人皆屏了息。 从未有人敢在陛下就寝时入太渊殿内殿。 数年前有个二品大臣的嫡女不长眼,妄图爬上龙床,刚到外殿就被发现,最终落了个五马分尸的下场。 故而,陛下给了沈公公一项权力:非召欲入内殿者,斩。 皇后娘娘现今是在作死啊…… 众人心中都道一声可惜,可惜这幅皮囊。 谁知却看到沈久躬身让道。 “娘娘里面请。” 江月白茫然地接次跨过几道门槛,看到内殿的金龙出云屏风,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竟然这么简单就进来了吗? 太渊殿布置的富丽堂皇,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奇珍异宝,极尽奢华。 狻猊铜炉中袅袅安息香,丝丝缕缕往屏风后渗去。 殿内静悄悄的,她只能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陛下,陛下。” 江月白隔着屏风轻轻喊了几声。 理所当然的没有人应。 江月白纤长的鸦睫轻轻颤了颤,心跳的愈加强烈,胆怯下竟然有些隐秘的兴奋。 她抿了抿唇,轻手轻脚地取下香炉盖搁在地上,从袖中轻轻取出一支迷香和一盒火寸。 这是她方才让阿落准备的迷香,据说效力绝佳,只要一寸就是大罗神仙也无法抵御。 原本她来的时候,还在为怎么点燃迷香而纠结呢。却不想,如今竟然迎刃而解。 今日真是诸事顺遂。 就像是有人在刻意帮她一样。 江月白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解药吃了,方才小心翼翼地点燃迷香,将其搁在香炉里。 几息之后,猩红的火光燃到了底,只剩下些许灰烬,分不清是迷香还是安息香。 应当是差不多了。 江月白蹑手蹑脚的绕过屏风,一眼就看到躺在御床上的傅渊。 没了白日里滔天的气势,此时他静静阖上双眼,倒像是个丰神俊朗的贵公子。 他生的实在是好看,肤色冷白,连唇色都是浅浅淡淡。唯有眼下的那一点朱砂泪痣,生生添了一抹艳色。 迟则生变,江月白压下眸中的惊艳,屏住呼吸,轻轻掀开傅渊身上盖着的锦被,果不其然,在他腰间看到一枚玄色荷包。 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解开荷包的口子,从耳后揪下一根发丝,轻轻塞进荷包里,又重新系上。 功成一半,江月白不敢松懈,又蹙着眉头,从袖中取出一把剪刀,轻轻剪掉傅渊的一缕头发,塞进自己的荷包中。 【恭喜宿主,互换青丝任务完成。】 终于结束了。 江月白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这才发觉额头也沁出了细汗。 她摸出锦帕细细擦拭着,唇角扯开一抹自嘲的笑,只是互换青丝罢了,竟胆怯至此。 真是没出息。 她略略缓了缓,准备收起剪刀给傅渊盖好被子。 谁知视线一偏,不偏不倚正对上傅渊冷冰冰的视线。 刹那间,她周身的血液都似凝住了一般。 4. 抱抱 手中的剪刀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如同她心中绷紧的那根弦。 不是说是效力最强劲的迷药吗? 江月白懵了。 窗外的风声呜呜咽咽,在温暖的室内,江月白肿胀的右脚腕忽而作痛,以致于招架不住,生生跌坐在地板上。 她看向那人。 只见傅渊坐直身子,倚靠在床柱上,半掀眼皮,目光扫过地上的剪刀,最终定格在江月白面上。 “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嗓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却冷如冰粒。 江月白面色煞白,强装镇定道:“陛下,我是来送糕点的。” 傅渊没说话,眸光漆黑如墨,轻轻定在她身上,却直勾勾、沉甸甸的。 她莫名有些心慌,想移开视线,浑身却又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无法动弹,只能生生与他对视。 有一瞬间,她似是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江月白心跳如擂鼓,只好硬着头皮小声解释:“听沈公公说,您就寝了。便想来看一眼……” 声音越来越低,这番说辞漏洞百出,她自个儿都说不下去了。 她不通历史,可也知道带利器进君王寝宫,是为行刺。 可她更不能暴露系统的存在,否则怕是会被当成妖孽。 江月白攥紧拳头,小心翼翼地抬眸。 玄色寝衣包裹住傅渊修长的身子,他坐在榻边,一只脚踏在地板上,另一只腿屈膝斜踏在榻上。 这般豪迈的姿势,由他做起来反添几分洒脱与不羁。 雕龙画凤的床柱,将他框在其中,很像是一幅画。 他似是有些疲倦,换了个单手支额的姿态,掀眸朝她望过来。 “朕上次嘱咐你的话,看来你是忘了。” 他的语调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散漫,可她知晓她绝不能当真。 她飞快从脑中搜索上次的对话,最后赫然发现是最后的那句“老实点”。 江月白心中惶惶。 说老实点的时候,他还用长乐郡主的下场来威胁她。 如今…… 她顿时没了抵抗的心思。 认命一般从腰间拿出自己的荷包,递给傅渊。 “陛下,我是来互换青丝的。” 傅渊接过,针脚细密的天青色荷包,底部还用金线绣着两个簪花小楷:“皎皎”。 他打开荷包,里面是一缕发丝,是他的。 他从自己腰间拽出荷包,打开一看,里面也藏着一根带着蔷薇香的长发。 傅渊微不可察地抬眉。 竟是真的。 她去要迷药就是为了做这个? 她就是这么跟反贼勾结的? 那些反贼千挑万选的人,就是这么个东西? 傅渊的表情瞬间变幻莫测。 他瞥了眼跌坐在地上的女子,正缩成一团装鹌鹑。 他姿态不变,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捏住江月白的后领,稍稍用力,把她拖拽到自己面前。 扳过她尖尖的下颌,打量着她。 他并未用力,可于她一个娇滴滴的少女而言,却依旧是灭顶的大力。 骨裂般的痛楚自后颈处漫入四肢百骸,像是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凿着。 又是这样,每次都弄痛她。 江月白死死咬着唇,生怕一不小心痛呼声从齿缝里溢出。 可泪水却是不受控制地蓄满了眼眶。 眼前的世界因为泪珠变得光怪陆离,只能模糊辨出傅渊的面,却看不清他的神色。 而傅渊亦是在打量着她。 玄色床帐的金色龙纹投在她面上,落了一片阴影,却反衬出她肤色的莹白。 她精致的五官昳丽如云上蔷薇,却偏偏不显艳俗,清凌凌的一双眼似是哭过了一般,眼下泛着点点殷红。 因为紧张,颈间跃起筋脉,如座座青峰,却比青峰更加动人。 凭着这张脸吗? 傅渊舔了舔唇角,嗤笑出声。 是,这幅皮囊确实动人。 可他从不是色令智昏的人。 即便是年少方刚的时候,各地官员敬献各色美人,他也从未动心、从未接受。 那些反贼,未免太看不起他。 “你拿着剪刀只是为了剪头发,那你又为何要互换青丝?” 这话问住了江月白,她的下颌被他抬起,呼吸间都是他身上迫人的沉光香。 她沉默片刻,闭着眼睛轻声道:“自然是爱慕陛下,想与陛下结发到老。” 她第一次说这种谎,耳廓都在发热。 她不敢看傅渊,却能感受到那目光的压迫,他温热的手掌仿佛能穿过衣领,落在她的后颈,引发阵阵颤栗,她满身都是他的气息。 她不觉咬唇,几不可闻地溢出一声:“陛下……” 少女的嗓音温软甜润,似羽毛拂到心间。傅渊藏在袖中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斑驳的光影落在二人周身,傅渊看到她浓密的鸦睫轻轻地颤了颤。 他的目光沉甸甸的。 江月白心跳砰砰,纵然是闭着眼,也能感受到他此时的审视。 更漏声声,脚腕愈发疼痛。 恰是此时,她听到了从头顶上传来的声音:“睁眼。” 江月白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她总算知道为何原身和长乐郡主都会喜欢他了。 他这双凤眸实在多情,眼睫纤长,眼尾微微上翘。尤其是眼瞳漆黑如沉沉夜色,纵使无情,可这样专注看过来时,似含着几分水中月色。 莫名有种动人的温柔。 这种关头,江月白察觉到自己脸上发烫。 傅渊黑沉的眸光从她的面上,扫过她的鬓发,她今日依旧戴了那支白玉簪。 傅渊冷笑。 他想起了说她爱慕他的传闻,在宫中愈演愈烈、甚嚣尘上。 那些人有空编这些,怎么就看不出她的底细呢?她刚进大周时便与反贼勾结。进宫后,她装贤良、厉行节俭、搏佳名、送来各种无毒的物件,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骗取信任…… 手段低劣,可耐不住世间蠢货众多,相信者占多半。 他细细审视着她,察觉到掌下的身子颤抖得厉害,再观其面色,分明是惊恐有余、情意全无的模样。 郑长乐倒是做了件好事,她终于不再用那种惺惺作态的眸光看他了。 窥见少女红润的嘴唇嗫嚅着,一副有话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他难得有耐心:“有话就说。” 兴许是他的话给了她鼓励,她咬咬唇,双手覆上傅渊冰凉的手指,“陛下,能轻点吗?” 见傅渊不为所动,她轻轻蹙起了眉,“太疼了,上次敷了两天药才消呢。” 傅渊漠然扫视着她,最后冷冷开口:“敢跟朕提条件,胆子真大。” 旋即,他松开手掌,随手把她推开,看也不看她一眼,自顾自地起身下床,一步一步地往屏风处走去。 江月白没有防备,身子失去了重心,往侧边一歪,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到冰凉的地板,眼冒金星。 她疼得小声抽气,捂着额头泪眼汪汪,好半晌才缓过来,她扶着床柱缓缓起身,只想赶紧回凤栖宫。 却又见傅渊顿在屏风一侧,身后的屏风原来是架双面绣,这面蜿蜿蜒蜒绣着芝兰倚玉树。 这是出殿的必经之路。 他静静立在那儿,身姿如松笔直。 而后朝着她伸开双臂。 是拥抱的预备姿势。 这是干什么? 江月白捂着额头僵在原地,有些不明所以。 傅渊不耐:“还不过来。” 江月白抿了抿唇,垂下抚额的手,一步一步挪了过来,最后停在他面前,却没了动作。 她思忖片刻,方才面带犹豫地呐呐开口:“陛下,这不好吧。” “不是说爱慕朕吗?” 傅渊唇角带着讥讽的笑,音色又凉又薄,听得人脊背发麻。 “陛下,这可是你说的。” 江月白彻底豁出去了,咬紧贝齿,伸手环抱上他的腰,脑袋虚虚贴在他怀中,恍惚间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 傅渊脊背一僵。 淡淡的蔷薇香飘了满怀,他略带诧异地垂目,看到她满头乌发泛着明亮的光泽。 似乎比他身上寝衣的绸缎还要顺滑。 再往下是她红透的耳垂…… 他猛地推开她,拧着眉头,冷声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江月白再次重重跌在地上,额头青紫了一片,听到他怒气隐忍的问话,她连忙站起身,惨白着脸,小心翼翼地辩解:“陛下对臣妾伸开双臂,不是让臣妾抱您吗?” 临了,终于还是压不住心中委屈,她又补上一句,“臣妾问 了您好几遍呢。” 傅渊气极反笑,他让她抱他?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从前怎么没看出,她竟是个装单纯耍心机的主儿。 江月白听到他的笑声,无端感觉凉飕飕的。心中惴惴不安,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看着。” 傅渊淡淡扫了她一眼,兀自从手边的架子上拿下袍子,手指灵活地系上腰封。 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刻意放慢了一般。 江月白恍然。 原来,他是要她伺候他更衣啊。 那她方才那样…… 真讨厌,也不说清楚。 江月白咬紧唇,生怕自己说出心底话,又惹得他生气。 傅渊往窗下走去:“你在想什么?” 江月白跟着:“什么都没想。” 傅渊走到四出头官帽椅前,掀袍坐下:“说谎!” 江月白跟着坐在另一把官帽椅上:“好吧,那我在想何时凤栖宫也能像太渊殿这般华贵。” 与太渊殿相比,她的凤栖宫显得过于俭朴了。 “你还真敢想。”傅渊瞥了眼她这副自来熟的模样,曲指敲敲小几,“谁让你坐的,滚出去。” 江月白如赦重负,忙不迭地行礼,然后喜出望外地跑出太渊殿。 一出殿门,就看到神色各异的众人。 沈久笑着上前问安。 江月白攥了攥拳,还是引着沈久来到角落,压低声音道:“沈公公,你素日伺候陛下辛苦了。” 沈久回了几句官话,以为江月白有何吩咐。 谁知江月白只是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竟是什么也没求。 沈久瞧着江月白远去的背影,愈发摸不着头脑。 江月白是被阿落背回的凤栖宫,经此一遭,她的腿伤似乎更重了。 阿落去请了太医院的董太医。 董太医重新调配了药方,还特地不放心地嘱咐阿落,万不可再让她随意走动。 江月白心中有苦难言,阿落却以为她又是因为得不到傅渊的喜爱而难过,便开始熟练地宽解江月白。 听着阿落左边一句“天子忙于社稷”,右边一句“后妃为天子分忧”,江月白就知道阿落想错方向了。本想停下来换个话题,却不知不觉又听到了些有用的消息。 其中就有一个隐蔽的后宫八卦: 傅渊心里的白月光只穿白裳,原身为了爱,心甘情愿当替身,所以从衣裙到帷幔都是素白色的。 江月白深感震撼! 直至深夜,她躺在榻上还在思索,这就是真爱吗? 果真是稀罕物。 想得脑袋疼。 不想了,睡觉。 * 是夜。 傅渊照旧翻开奏折,不是处理公务,仅仅是为了消磨时光。 沈久汇报完这几日凤栖宫发生的事情,傅渊手中动作不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沈久低头敛眉,心道皇后娘娘好福气,陛下竟纵着她,要是旁人,早就在取迷香的时候就没命了。 而她,陛下只是让人换了支清神香,并命他只旁观她的动作,不要阻拦。 还全头全尾的出来了。 他隔着支摘窗看了眼天色,小心翼翼捧上热了两回的安神汤,躬身劝道:“陛下,已经亥时了,该喝安神汤了。” 安神汤与沉光香俱是太医院院首章太医耗时三年研制出的,二者一体同源,效力翻倍。 傅渊头也不抬,反问道:“喝了就能安寝吗?” 沈久喜滋滋道:“陛下,今日您就寝时长为两个时辰两刻钟,定是服用了这些年有了效果。” 傅渊翻阅奏折的手顿住。 几息后,他从堆了半人高的奏折中抬起眉眼,惶惶烛火在他面上投落出淡淡阴影,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漆黑。 他慢悠悠地端起汤盏,尽数饮了下去。 沈久欢天喜地地递上巾帕,傅渊接过轻轻擦拭了下唇角。 他曲指轻轻点了点桌案,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倏然,他黑眸一凝。 “你是说,凤栖宫连夜要了宫婢、珍宝?” 沈久正沉浸在陛下痊愈的美梦中,闻言怔愣点头,不明白陛下为何屡次提起皇后? 窗外风声呼啸。 傅渊掀开唇角,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尽数满足她。” 5. 迷路 整个太渊殿皆知,入睡对于陛下来说,是非常艰难的事情。 可是无人知晓,傅渊即便是睡,也睡的极不安稳,不用风吹草动,便醒了,头便如万蚁啃食般痛。 可今日,他却难得的陷入梦境。 皎洁的月,朱墙勾勒的四角天空。 四周挂满了红艳艳的长灯笼。 他置身在一座陌生宫殿的院中。 院内种着梧桐树,两侧蔓延着大片大片的粉蔷薇,在灯笼的映照下,愈加娇艳。 毫无疑问,这是一座女儿家的寝殿。 “啊,你在这里。”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娇俏欢悦的声音。 傅渊拧眉,自他出生起,便从未有人胆敢这个语气同他说话。 他转身看见一个少女立在长廊下,只是浑身被浓雾包裹,看不清面容,只依稀分辨出裙摆处绣了大片大片的蔷薇花。 欲盖弥彰。 傅渊从齿缝中溢出一丝嘲讽的笑。 少女见他不动,便径自走到院中的秋千架上,自顾自地玩了起来。 她的裙摆高高荡起又落下,如翩跹的蝶上下飞舞着。 银铃的笑声忽远忽近,细听之下,带着种莫名的熟悉感。 “你怎么还不来推我?”少女忽而双足点地,双手攀在两侧的扶手上,疑惑般地看向傅渊。 “阿渊。” 少女的声音轻柔纯净,语气带着娇嗔。 傅渊迈步向前,可一眨眼,原本多彩的院中像是被抽去了生机,刹那间失去颜色,沦为黑白之色。 天色泛着混沌凄冷的白。 蔷薇腐朽,梧桐枯死, 秋千上蒙了一层的霜。 一片萧条哀戚之景。 傅渊一脚踩在积雪覆盖的断枝上,发出“吱呀”地一声。 “陛下。”沈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眼中带着同情与不忍。“人死不能复生,娘娘在天之灵,定不想看到您沉溺于悲痛中无法自拔。” 石破天惊。 冷风横扫残雪,寒凉从脚心窜了上来,傅渊站在风口处,胸口仿佛被钝刀子反复碾磨,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猛然从床上坐起,剧烈地喘息着,梦里那种极致的痛楚还停留在记忆里。 他缓了几息,透过支摘窗看了眼天色。 暮霭沉沉,夜色浓重。 他大约睡了两个半时辰,比昨日多睡了半个时辰。 回忆梦中之景,他不屑地笑了一声,并未放在心上。 这天下,谁人敢唤他的名讳?他又怎会见景伤情? 他掀开床帐,翻身下地,走进了御池。 * 江月白这段时日过的甚是快意。 日日睡到日上三竿,醒来也是躺在贵妃榻上晒日头,不是看话本子,就是听原身的往事,系统也没有发布任务。 阿落都有些看不下去,可被江月白一句“伤筋动骨一百天”给堵了回去。 这日,董太医来凤栖宫复诊。夸江月白遵医嘱,痊愈的很快。 江月白水灵灵的杏眸很是澄澈,无端同他的小女儿有几分相像。 因此总是他来凤栖宫问诊。 他面上带了笑,道:“如今春日正好,娘娘躺了这么些时日,应当多走动走动。如若总躺着,恐对腿脚有碍。” 这话是方才在凤栖宫门口,阿落央他说的。 只是两句话的事,想来也不会有人信的。董太医便应了阿落。 可江月白却听了进去,她在现世时也曾听闻许多太久不运动、导致肌肉萎缩的案例。 吓得她见董太医一走,便匆匆换了衣裳,出门。 暖风和煦,万里晴空,宫内处处风景如画。 行过拱桥,江月白远远看见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在明媚的春光下泛着金光。 她起了兴致,提步往那边走去。 沿途种了两排桃树,粉嫩的花儿开满了枝,簇簇随风飘摇。 她停在一株桃树下,左侧十步远便是未央湖,春风拂过,水声潺潺。 阿落跟在她身侧,见她仰头看了很久,也跟着看起来。 就是普通的桃花,只是比寻常的要更娇嫩一些。 也不至于引得她看那么久。 “娘娘在看什么?” 江月白道:“我在想,桃花与梅花、杏花、山樱的区别,我总是分不清。” 阿落从未观察过这些。 玲珑道:“奴婢知道呢。桃有梗短贴枝长,梅花无梗贴枝黄;杏花带红萼片卷,山樱成簇花梗长。娘娘只要会这首打油诗,便能分辨了。” 江月白细细看枝头桃花,果然花梗极短,花朵几乎贴在枝上开放。 她赞道:“玲珑当真博学。” 玲珑嘻嘻笑。 说话间,一阵风来,桃叶簌簌颤动,落了几人一身清凉凉的桃花雨。 几人玩笑着互相摘落桃花。 “我有些渴了。” 江月白忽而有些口渴,一问。 随行几人面面相觑,才知竟没人备水。 江月白素日的秉性便不爱动,她们只当她会随便走走,最多一刻钟便也回凤栖宫了。 哪里想到娘娘居然这么听董太医的话,居然走了快半个时辰。 阿落自责道:“娘娘,是阿落未考虑妥当。” “不妨事。”江月白笑笑,四处望了下,指着未央湖前面的一块平整的青草地,道:“咱们今日就在那儿吃吧,铺个薄毯子,摆上食物,也来野游一回。” “娘娘是想办场裙幄宴啊。”阿落笑道,又怕没有同龄贵族女子江月白心烦,便道:“不过人多嘴杂,太闹腾,反而不美。” 玲珑嘴甜,接过话头道:“不如娘娘赏个光,让我们几个陪着娘娘,或是说故事或是唱小曲儿,包管让娘娘开心。” 江月白也乐得同她们在一起,遂弯弯双眼,点了头。 宫人们便告退了,一时间就只剩下江月白和阿落。 江月白拉着阿落就近走到未央湖旁的一座楼阁,坐在游廊坐楣上歇歇脚。 春风柔柔,暖阳倾斜而下,照的人全身暖洋洋的,江月白靠在红漆柱上,眼皮渐渐发沉,终于慢慢合上了双眼。 身旁却突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月白一睁眼就见眼前一道黑影,她“啊”了一声,瞬间清醒了。 那黑影仿佛也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了两步。 江月白这才瞧清,是一个面色阴柔的小太监,此时正忙不迭地行礼: “奴才有罪,惊到娘娘了。” 立在身后的阿落悄悄耳语道:“娘娘,这是未央湖养鱼的小太监,娘娘从前见过他两面。” 阿落说完,就娴熟地退开好几步,腾出了空 间。 连阿落也要回避,这小太监究竟有何来头?原身又为何会认识呢? 江月白满腹疑问。 见小太监盯着自己欲言又止,她才绽开笑意,乌发间的白玉珠钗在空中划过一道亮光,衬得她眸子愈发澄澈。 她语气亲切,让小太监但说无妨。 小太监警惕地四下看了看,忽而变了一副神色。 面容凄愤,咬着牙厉喝道:“暴君屠戮万民,罪孽深重,神鬼共怒,天地不容,人人得而诛之!” 他的一双眼睛血红,里面渗满了恨意。 江月白心中发颤,良久才听到自己的声音:“你找我做什么?” “娘娘。”小太监匍匐磕了三个响头,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递给江月白,“这荷包里有毒药,只需放在那暴君的茶盏里,必能让其受尽折磨七窍流血而亡。” “可恨我不能近侍,只能靠娘娘了。”小太监眼前似乎浮现出傅渊受尽折磨的模样,嘴角渗出森森笑意。 见江月白面色苍白,便缓声劝道:“娘娘放心,到时候他们只能查到奴才身上,奴才即便是死,也不会牵涉到娘娘的。” 江月白浑身像是被人定住了一般,僵坐在坐楣上。 阳春三月,她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里,四处皆是白茫茫的飞雪,找不到一处归路。 她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裙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地褪尽。 原身不是爱慕傅渊吗?怎么会牵扯到这种谋害大罪? 何况她又如何敢杀傅渊呢? 眼前突然浮现出傅渊的面容,冰冷的、浅寐的、带着杀意的、轻笑的……,他不仅仅是书中的一个角色啊,更是她身边活生生的一个人啊。 她岂能杀他!! 江月白突地起身,推开小太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 她脑子昏沉沉的,只剩下一个念头:傅渊不能死。 那太监似乎还在身后呼喊,声音却渐渐被风压盖。 耳边只剩风声。 等到喉间泛出铁锈味,呼吸都泛着痛楚时,她才猛地回神,随手撑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息,环顾四周。 此处青竹丛生,竹子根部栽种灌木,郁郁葱葱,枝叶交掩处,十余条碎石子铺成的小径交错纵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一阵风过,枝叶摇晃发出簇簇之声,竹林更显幽深。 江月白有些傻眼,她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脑子一片空白…… 想了想,她爬上大石头,站起身放目望去,石子小径蜿蜒曲折,尽头皆被葳蕤竹叶遮盖。 找不到出路。 石面光滑,令人有些立不住,江月白慢慢地坐在石头上,深深闭上了眼。 片刻后,她仰头看了看竹梢间的日头。 日头高悬于天,光影穿林四散,草木都披了一层细碎的金。 她强自镇定下来,董太医的平安脉诊的早,她从凤栖宫出来时,巳时刚过一刻钟,加上她玩的时间,粗略估算,如今应当是正午吧? 她还未学会辨日,只能大致估算一番。 这么算着,离天黑应当还有好几个时辰,阿落他们必能找到她。 思及此,倒也没那么怕了。 她慢慢吐出几口浊气,目光落在了错综复杂的小径上,心中泛起了嘀咕。 顺着一个方向走直线,是不是能走出去呢? 6. 我怕 这个念头一出,她就有些坐不住了。 试试的话,说不定能走到大路上碰到宫人送她回凤栖宫,最坏的情形也就是再次迷路。 更何况时间还有这么久,去看看应也无妨。 她细细盘算着,更重要的是,她的内心深处,就不想一个人在此地待着。 她壮着胆子提步沿着小径往前走去。 这路九转千回,曲折蜿蜒,她下定决心沿着一个方向往前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气喘吁吁间,视线里倏地闯入一块石头的一角。 她快走几步,待看清全貌后,面色渐渐苍白。 这是方才的大石头,上面还静静躺着她做记号的珠钗。 她盯着看了半晌,一咬牙换了个方向提走就走。 如此几番之后,她的软缎绣鞋都脏了,总是精准无误地走到大石头这里。 足下酸胀的厉害,她半靠在大石头上,从袖中摸出帕子,无力地擦拭着额头沁出的细汗。 周遭静谧,唯有风声幽幽。 视线所及,是铺天盖地、深浅不一的绿。 江月白攥紧帕子,恐惧自心底渐渐蔓延开来。 她走了这么久,没有看到什么人,也没有听到除风声以外的声音,甚至连蝉鸣都没有。 就好像,这天地间只剩了她自己。 心跳得愈来愈快。 过往听过的志异故事不受控制地纷至沓来。她望着这片交相掩映的竹林,脚下忽而一软,幸而眼疾手快扶着大石头才不至于跌倒。 手中的锦帕已飞落在土面上,皱巴巴地堆成了一团,还沾了灰。 不想要了。 她站稳身子,对着日光瞧了瞧扶大石头的掌心,白皙红润,没有灰尘,这说明此处有人清理。 也就是说,她一定能等到宫人。 她浑身一松,方觉右脚腕隐隐胀痛,董太医的嘱咐犹在耳畔。 凡事要把握度,过犹不及。 她今日是不是走太多了? 想了想,她慢吞吞地爬到大石头上坐着。掀开如云散开的裙摆,褪去罗袜,她仔细观察了半晌,发现右脚腕并未发红发肿外,她长长舒了口气。 她穿好罗袜,捋平裙摆,望着无尽绿意望了一会儿。 在心中尝试唤了两声系统,理所当然地没有回复。 同她养病的时候一样,除了发布任务,系统不会与她闲聊。 只是她实在有些无聊。望着天发呆了一会儿,她索性做了套坐姿版的美丽芭蕾天鹅臂,勉强七七八八不算用心地做完后,她竟隐隐有了困意。 她又拉伸了下肩颈。拉伸着拉伸着,拉伸到蜷缩在石头上。 醒来后,阿落她们一定能找到她的。 这般想着,她缓缓闭上了双眼。 …… 风吹树梢,傅渊从暗处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走到她面前,低垂眼眸,静静地打量着她的睡颜。 目光划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复杂。 他是真没想到,居然会有人笨到这个程度。 一小片林子就能迷路快一个时辰。 风过,暗卫悄然而至,跪在他身后:“陛下,那太监已处理干净。” 傅渊不轻不重地“嗯”了声,眸光仍落在江月白身上。 他有个不为人知的习惯,他喜欢正午日头最烈时分,登上凌烟阁楼,俯瞰波光潋滟的未央湖,涟漪缄默深沉,却足够澄澈纯净。 今日也不例外,远远看到江月白一行人时,本以为有何预谋,却不想她居然拒绝了那太监。 她居然不肯杀他。 他的视线落到她的裙衫上。 她今日身穿团蝶蔷薇烟雾凤尾裙,外罩一层薄纱,因着她蜷缩的睡姿,半数被压在身下,裙摆散落开来,露出里层栩栩如生的蔷薇花。 与梦中女子的裙衫有一瞬间的重叠。 傅渊无声地摩挲了下扳指,穿林风吹动他的衣袍,发出簇簇声响。 他缓缓眯了眯眼。 日光穿过树影,落在她裸露在外的脖颈上,蒙上一层朦胧的白光。 她的脖颈修长纤细,还没有他一只手宽。 像是一朵娇弱蔷薇,不堪一折。 可他清楚知晓,这是错觉。就像她这段时日一直躲在寝宫不动一样,装的懒懒散散的。但今日到无人之地才练习功法。 还是他从未见到的功法。 可见,她的懦弱胆怯都是装的! 他前几日居然险些被她蒙骗了。 傅渊面色冷沉,周身寒意弥漫。 眼下的朱砂泪痣在斑驳光影的映照下,殷红如血。 朝着她纤弱的脖颈,他缓缓伸出了手…… 江月白睡的并不安稳,梦中群狼环伺,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却又不小心踩了个空,坠入了无边悬崖。 她下意识地手指乱抓着,抓到了救命稻草。 触感却极为光滑柔软,似是锦缎。 一个激灵,她骤然睁开双目。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停在她唇上几寸的大手,修长的指节伸展开来,似要捏她的脸。 却好似被什么打断,停滞在半空中。 她下意识地拽了拽手中攥着的东西,黑色袖口随之动了动。 刚醒来脑子不甚清明,她慢慢松开手,复又合上双眼。 几息后,脑子又蹦出一个念头,她蓦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浓稠如墨的寒眸。 她一个哆嗦,“扑通”一声,从大石头上滚了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黑眸迅速后退,玉玦相击声伶仃作响。 强烈的痛楚让意识渐渐回笼,江月白捂着脑袋,心几乎要跳出身外。 该如何形容他方才的眼眸呢?犹如诡谲长夜,又似暗潮汹涌、吞噬万物的深渊,更重要的是,她看到了毫不隐藏的杀意。 她仰头悄悄窥视已后退几步的傅渊,又见他神色如常,唇角甚至似有若无的上翘着。 难道方才是她睡糊涂了吗? 思索着,她撑起身子站起来,散若团云的裙裾随着她的起身而收敛曳地,浮灰点点,却不减光华。 她拍了拍裙摆上的浮灰,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话一出口,便觉嗓子干涩的很,声音带了点哑,听起来莫名有些像哭腔。 见傅渊不理她。 她也不在意,她一个人困在此处太久,好不容易见到一个熟悉的人,自然觉得亲近。便自顾自继续道:“陛下,臣妾能求您一件事吗?” 傅渊身着墨袍,立在几步远的一株高大的青竹下,顶部的竹叶青翠浓密。仿佛为他撑了一把天青色碧伞。 日光筛落,在他面上投下斑驳不一的影。有两块恰好落在他浓密睫羽上,使人看不清他的眸光。 “说。”傅渊的声音干脆利落。 “我想……”江月白顿了顿,双手食指不住轻轻相点,望了他一眼飞快低下头去。 这个动作露出她修长纤细的脖颈,此时漫上潮红,似娇贵的芙蓉石,脆弱到一折就碎。 方才她竟真的一丝防备都没有,睁眼望向他的视线也只有茫然与庆幸。 要么她是个精致笨蛋,要么她是心机美人在装傻卖乖。 傅渊倾向于后者。 他眼睑稍稍眯起,等待着她的企图。 心机美人江月白酝酿好久,鼓足勇气道:“陛下,你以后别再捏我下巴了,好不好?” 傅渊眉梢一抬:“嗯?” 江月白忙道:“当然,要是你实在喜欢的话,能不能轻一点?我不想再敷药了。” 傅渊明白,这是铺垫。 “还 有呢?” 江月白闻言几欲落泪,她未曾想过,傅渊居然这么关心她。 她眼中的感激愈渐浓郁,红唇微张,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一阵穿林风飒飒作响,无端似脚步声。 心中惶惶,她四处张望了下,总觉得竹林里似是不止他们二人…… 越想越怕,她提起裙摆,向傅渊跑去。裙摆飘散如云,光华流转。 她在傅渊身侧立定,嗅到他身上清冽的沉光香时,方才稍稍安心。 二人衣袖几近相贴,她的丝质披帛垂散在地,随着她身子不受控地发颤,若有若无地拂上他垂下的手背,又滑又软,带着淡淡蔷薇香。 傅渊微微侧目。 他的目光实在太有存在感了,江月白想到还没回话,便小声问:“陛下,你能不能保护我?” 解释道:“陛下,我怕。” 她望向他的眼瞳里溢满了惊惶,连声音都在颤抖。可她说出的话是这么胆大包天。 傅渊气笑了:“凭什么?” 江月白声音小小的,“因为有人要害咱们……” 傅渊:“哦。” 江月白见状,急的顾不上畏惧,直接伸手扯上他的袖摆,用力一拽,迫使他弯腰看向她。 她此时正着急,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望着他的眼,把遇到小太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了清楚,还说了她以前似乎与小太监相识,但她完全不记得了。 她说的急,话又密又碎。等说完后,另一只手覆上胸口喘了长长一口气。 大抵是有人共同承担了这份风险,大抵是把傅渊当成救命稻草。 随着这口气的疏散,连同紧张都消散不少。 她平复好心情,腼腆一笑:“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陛下你英明神武自是不用担心,可我柔弱难以自理,所以我第二个愿望是求你保护我。” 她期待地看向傅渊,等待他的应允。 他此时正半侧着脸看她,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他身侧后方纵横交错的竹枝,葳蕤茂盛,似无边际,青翠欲滴。 他的神色毫无波澜,她都想重新再讲一遍时,他忽而敛了敛眼皮,视线从她的面上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攥着他左袖摆的手上。 手面瞬时针扎般的灼热。她正欲松开手时,手腕忽而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扼住。 他似乎控制了力道,她一点都不痛。 江月白缓了一瞬才明白,或许这是应允了她的第一个愿望,以后从捏她的下巴变成握她的手腕了。 她能接受。 傅渊扯了下唇,如说与他无关的惺忪小事一般,极为散漫地开口:“那你为何不听他的,杀了朕?” “啊?” 江月白一时反应不过来,没有压低声音,就喊了出声。 似乎整个竹林里都回荡着她的声音。 她连忙捂住唇,慌张地向四处张望,也不知道有没有旁人听见。 “放心,只有朕和你。” 傅渊的指腹蒙着一层薄茧,在她腕骨凸出处,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所以请你说实话。” 她放下心来,又有些疑惑:“我为什么要杀你?” 他也不知从哪寻得了耐心,同她解释道:“杀了朕,随便过继个傀儡小皇子,你就能当太后了。” “当太后有什么好的?” “权力之巅,大周万民相随,无人敢直视、无人不惧怕……” 他甚至列出了好几条好处,语气也是循循善诱的。 他挪开她的手腕,微微转身,二人相对而立。 头顶竹叶青青,随风而动,亭亭如盖。 他慢慢俯身,与她对视,她霎时跌进他深沉似海的黑眸里。 沉光香与蔷薇香交织在一起。 “杀了朕,不是很好吗?” 7. 月下美人 风声幽幽,二人的衣袍被风扬起,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度。 江月白望着眼前这个姿容出众的男人,咽了咽口水。 他掌心的凉意无比清晰地传递到她身上。 他是怎么能说的好似与他无关一样?把人命说的那么简单、轻易。 她突然想起来,在他眼里,人命确实不值一提。 江月白脚下发软,整个人止不住瑟瑟发抖。她想后退,可手腕还被他握着。 他攫住她的视线,双眼鹰隼般锐利,一副得不到答案不罢休的模样。 日光穿过罅隙在他面上投落光斑,此时显得颇为可怖。 沉光香极其强势地漫过界线,密不透风地包裹住她,令她喘不过气。 他还在逼迫着她。 眼泪又涌了上来,“陛下,你别吓唬我,可以吗?” “我怕。”她声音很小。 她又在哭。 傅渊第五次诊断她的脉,她的确不会武功,也没中毒。 且她说话时脉搏没有变化,眼神也没有飘忽。 一切的证据都指明她没有说谎。 软弱并非她的伪装,眼泪也不是她的武器。 她就是一个笨蛋。 因为没有一个聪明人会任由别人把脉。 虽是在哭,江月白还记得他不喜人忽略他的问题,于是抽搭着解释:“我害怕杀人,也不想杀人,更不敢杀你。” “皇宫又不是江湖,为什么要打打杀杀?大家好好活着,不好吗?” 她说的都是真的。 傅渊很少听到这么多的实话。 他摩挲了下她的腕,察觉到比他玉扳指的触感还要好,他视线变得和缓: “所以你的愿望就是好好活着?” “不。”江月白红着眼眶,摇摇头,“我的愿望是漂亮有钱健康开心幸福地活到一百岁,而且不用担惊受怕,不用被问奇怪的问题。” 最后一句是用气音说的,含糊不清的,如蚊子嗡嗡。 纵然傅渊耳力好,也是差点没听清。 他讥讽道:“你想得倒是美。” 江月白:“我长得更是美。” 傅渊松开她的手。 他意识到,她不仅是个笨蛋,还是个顾影自怜的笨蛋。 江月白想了想,觉得是自己光夸自己他不高兴了,于是找补道:“陛下,你长得也……” 说着说着她想起上次夸他俊美他不高兴了,便噤了声。 “怎么停了?”傅渊眉梢抬了抬,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继续。” 江月白迟疑片刻,仔仔细细将他打量了三遍,才指着他腰间的玄璧玉浮雕缠枝墨竹禁步绞尽脑汁一字一顿道:“如这方禁步上的墨竹,蓬勃坚韧,气度非凡,超然出众。” 她实在没什么文化,这些词语已是她用尽毕生所学了。 最后,她总结道:“反正君子都爱竹。” 傅渊不置可否,瞥了她一眼后,抬步朝前走去。 江月白急忙提裙跟着他。 他的步子很大,江月白碎步走的飞快,才勉强跟上他。 额上很快就沁出了一层薄汗。 “那你喜欢什么?喜欢在无人处练习功法?”傅渊忽而侧目,语气很平静。 “怎么可能?”江月白小喘着气,“我要是会什么功法之前又怎么会被人欺负呢?我喜欢蔷薇,大片大片地开满墙,被风一吹,就是花海翻涌,十里飘香。” 她说这话时,眼瞳里浸着和煦的光晕,纯净而又澄澈。 并无什么旁的情绪。 傅渊没回话,整个林间,除了风过树梢的声音,就只剩蛩蛩脚步声。 不知是不是错觉,傅渊的步子似乎小了一些,江月白气息渐渐平稳,脑子重新转起来。 她环顾四周,树影重重不见深处,踌躇着开口:“陛下,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怎么,你还准备在大石头上过夜?” “没有没有。”江月白连忙摆手,“我就是怕找不到阿落她们,她们该着急了。” 傅渊道:“这里只有一条出路。” “什么意思?” 傅渊力竭。他此后再也不骂朝臣蠢货了。 他不说话,江月白也不说话,只一门心思琢磨是什么意思。 倏然,腹内传出一丝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竹林里格外清晰。 她白净的面上骤然爬上几许桃红,有些窘迫地望向他,对上了他探寻的视线。 她的脸更烫了,细声细语地为自己辩解:“陛下你听我讲,这并不怪我。” “自辰时用过早膳后,我就再也没吃过东西了,到如今已经……” “三个半时辰了。”傅渊补充。 江月白点点头,接着说:“到如今已经三个半时辰了,而且今日我又走了好多路,也心惊胆战的,饿了也很正常的吧。” 傅渊:“你怎么不说你还在长身体?” 江月白茅塞顿开:“对啊,这是最正当有力的理由呀!” 她夸奖他:“陛下,还是你聪明,不愧是帝王啊。” 傅渊凉凉笑了两声。 被她夸聪明,与被人指着鼻子骂并无两样。 但在弄清她的秘密之前,他不会杀她。 两人都不在说话,江月白继续全身心琢磨“只有一个出口”的意思。 直到远处隐约传来“娘娘”的呼喊声,周遭的景色愈来愈熟悉,她才恍然大悟。 原来只有一个出口也代表着只有一个入口,只要出去就能回到桃林 江月白高声应了几声,本想跑去,又顿足冲傅渊道谢:“今日多谢陛下了。” 远处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傅渊眸光动了动:“你预备如何谢?” 江月白一愣,明白他话中之意后,抬眼看了他半晌,怎么也辨不出是不是戏言。 思索片刻,她还是把问题抛回去:“陛下想我怎么谢?” 傅渊挑眉笑了下,阴恻恻吐出几个字:“想不出来杀了你!” 见到她花容失色后,他胸中的那口气才顺了,抬步离去。 阿落行礼后跑到她身边,围着她关切地问东问西。趁着日头还没落,江月白说继续野餐。 远处,两个嬷嬷站在树影下,默默瞧着这一幕。 稍胖一点的嬷嬷看向身旁的高个嬷嬷,语气暧昧:“李嬷嬷,似乎是陛下和皇后呢。” 李嬷嬷冷冷一笑:“自然是看见了,走吧,太后还等着咱们呢。” * 右相府,澄园。 王氏看了一整天的账本,此时坐在八仙桌前喝茶,身后的小丫鬟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她捶着肩。 “再重一点。” 她话音刚落,门就被大力推开,右相从外阴沉着脸闯进来。 她慌忙站起来,小声喊一声:“老爷,这是怎么了?” 右相并未理她,反而挥手让下人们都退下。 待屋子只剩下他们二人时,右相的怒意再也憋不住了,狠狠一拍八仙桌,震得王氏的茶盏都晃动两下。 “怎么了?宫里传来消息,那太监死了。” “死了?”王氏拔高声音,连忙又问,“怎么死的?” “夫人不必担心。说是失足跌进了未央湖,活活淹死的。”右相坐在软凳上,讽刺道:“宫里人都嫌晦气,便匆匆合衣烧了,未曾有人认真检查。” 王氏松了一口气,眼珠突地一转,问:“那药给皇后娘娘了吗?” 右相闻言冷哼一声,道:“他倒是想给,可是那蛮夷公主不肯要啊。” 想他废了多少精力,甚至害了两条人命,才拿到这包药。 怎么能料到好端端的,那蛮夷公主变了卦? 想着,他声音似淬了毒:“非我族群,果然其心必异!” 王氏听着有些难堪,他们也是堂堂大周人,还不是在盘算着如何造反吗? 右相看出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道:“夫人有何高见?” 他当初求娶王氏这个相貌平平的嫡次女,就是看中了王氏聪慧,有些时候总能想出妙招。 “依妾身看。只怕咱们的皇后娘娘是真的喜欢上陛下了呢,所以才舍不得他死。毕竟皇上为了她,还处置了郑长乐呢。这世间哪个女子能不心动呢?” “哼,若不是这,我还能留皇后的命?”右相闻言就气,“那郑长乐更是可恨,跟她姑母郑明姝一个样子,当初我家没有女儿让郑明姝当了皇后也就罢了,如今郑明姝都当太后了,可不能再让郑长乐进宫,不然郑府岂不是更加猖狂,又要压本相一头?” “老爷,郑长乐的事不用急,先帝临终前封了郑长乐为郡主,还用了闺名当封号。明摆着是看不上郑府啊。哪里比得上您这个右相大人尊贵得体呢?” “老爷,既然皇后娘娘喜欢上了陛下,不如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右相瞬间没了怒火。 王氏娇羞地看了他一眼。< /p>右□□笑一声,拉着王氏的手往拔步床走去。 一切尽在不言中。 * 傅渊缓缓睁开双目,映入眼帘的是坠着各色宝石的帐幔。 都是各地进贡来的,据说能够安神。 他冷哼一声,透过支摘窗看了眼天色。 第三次了。 三次都比平日多睡了半个时辰。 他趿鞋下地,穿过偏门走到书房。 在书案前坐下,亲自用火折子点燃了烛灯。 左侧的几卷深蓝书籍在一众金黄的奏章中格外显目。 外间的沈久听到动静,隔门唤了声陛下。 “退下。” 傅渊抿唇,随意抽出一本。 从扉页看起,一目十行。 如今正是好眠的时候,仿佛整个皇宫就只能听见书页飞一般的翻阅声。 一本又一本。 待到天边晕开一道青的时候,他纤长的手指忽而一顿。 他眉峰深深隆起,把书拿到烛灯下正欲细看,室内陡然一黑。 烛灯灭了。 适应片刻目能视物之后,他剔开琉璃罩,内里已然盈满了蜡泪。 他并未唤人。 仍坐在书案前,像一尊石像,脸隐藏在暗色里,分不清喜怒。 天亮的很快,春光由镂花窗洒落在他的肩臂,照亮了他手中深蓝色的书籍。 他合上书籍,瞥了眼书名。 蓦然笑了一声。 ——《志怪论》 可不是吗? 他这病,可不就是荒唐的志怪之事吗? “沈久。” 他冲着殿外喊了一声,嗓音略带沙哑。 洗漱整理完毕后,他问沈久:“书房的书都是从何而来?” “都是陛下刚登基时,从藏书阁中取来的。” 他登基以来,太渊殿流了太多逆臣、刺客的血,故而翻新扩建了一下。 他睡眠浅,不喜人伺候,守夜的外间便改成了书房。 “陛下可是要再添置一些书?”沈久从架子上拿起外衣,闻言问了一句。 “暂且不用。”傅渊接过外衣,却并未让沈久伺候,自个儿穿上,“这些年,可有外人打扫?” “以前是李公公和杜公公,现在是他们看着小常子和小德子。” 李杜两位公公皆是先帝的忠仆,且私下里一向势如水火,互相看不惯。 断不会有人携此书留在太渊殿。 他眼睫微垂,泛黄纸张上的那几行字浮现在眼前。 “帝享尊荣。 夙不能寐,病在前世。 唯有月下美人可解。” 这病虽然难熬,可就此轻信一本不知从何而来的《志怪论》,岂不是更加荒唐? 他转了转手中的玉扳指,正色道:“这两日,你旁的事都不用做,数数一共多少册子。再去比对一下,看看可有什么不同?” “陛下,可是少了什么书?”沈久难得见傅渊如此认真,还以为是太渊殿出了贼,那些书都是名家真迹,有的已经是孤本了,若是丢了,价值先不论,就是太渊殿的宫人和侍卫们,都要再换一波。 不是少了,是多了。 傅渊在心间冷笑。 沈久效率很快,一日便给出了结果。 这些书与每年册子上的名录,皆对的上。唯独这本《志怪论》仿佛从天而降,查不到任何记录。 仿佛是真的天意。 傅渊绷着下颌,左手撑额,右手的食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太渊殿静默片刻,沈久忽而听见傅渊略带疑惑的声音。 “皇后是何名姓?” 沈久一愣,陛下与皇后大婚不过数月,还曾问名纳吉,未曾想竟是半点没留心。 他心里替皇后叹息了一声,躬身道: “江氏月白。” 字字回荡在太渊殿。 傅渊在口中咀嚼着这个名字,低哂了声。 有趣。 所谓的月下美人,不就是他的皇后吗? 上次的梦中女子,亦是她…… 江月白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巧笑倩兮,眉目盼兮。 仔细听,仿佛能听到她甜软的嗓音喊他陛下…… “备辇。” 他倏地起身,径自往外走去。 沈久跟了上来,问道:“陛下,天已经全黑了,您要去哪儿啊?” “凤栖宫。” 8. 太后 晚间,薄薄的云雾压在宫墙上闪着粼粼波光的琉璃瓦上,沿路的宫墙上挂着一圈宫灯,投落在江月白冷白娇艳的面容上。 李嬷嬷迎风拂面,闻到了身旁一股淡淡的蔷薇花香。 似熏香,亦似体香。 果真是一身狐媚,难怪勾着陛下害了长乐郡主。 她绷起面容,余光又点了遍人数。郡主就是吃亏在这,有她坐镇,万不会出现通风报信的情况。 确认完人数后,她加快脚步,引着江月白进了慈宁宫。 “皇后娘娘,太后娘娘可等你许久了。” 江月白不出声,心知是鸿门宴。她今日本在凤栖宫准备用晚膳,李嬷嬷偏板着一张脸来了,说是太后病重,请她去侍疾。 许是早就做了准备,还特地指出原身的发簪在慈宁宫。 阿落偷偷说那是原身娘亲赠予原身的发簪,盼望原身也能夫妻和睦。但原身刚入宫时,簪子就不见了,整个后宫都快翻透了,还是没找到。也是因为寻发簪,所以之前才会碰到长乐郡主,险些没命。 也不知怎么会落到太后那里。 江月白没再多想,打定主意,既然是原身在意的东西,便一定要拿回来。 李嬷嬷说,太后不见闲人。所以只有江月白一人能进慈宁宫,其他宫人都在门外守着。 一进慈宁宫,沉沉的檀香味便扑面而来,江月白掀开珠帘,便进了内室。 内室的檀香味更重,间或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味。江月白睫毛颤了颤,目光忍不住往满地的光亮飘去。 不知为何,内室摆了一地燃着的灰白蜡烛,火光黄中透着内里的白。似乎是按照规律摆放,形状有点像八卦图,但又不完全一样,透着一股诡异。 随即,她看到坐在上首的太后。 江月白脚步一顿,有些疑惑。 据玲珑所说,太后乌发粉面,雍容华贵。 可眼前的这个人,头发花白,整张脸都布满了皱纹和黑褐色的斑点。 此时正疲惫地靠在黄花梨木椅上,浑身没有一丝精神气。 不像太后,倒像个老嬷嬷。 难道是因为长乐郡主的死讯吗? 传闻说太后格外疼爱长乐郡主,视若亲女。今日是来找她报仇的吗? 江月白心跳得飞快,不知该如何面对,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地提醒自己,一定要谨言慎行。 沉寂多日的系统兀自在脑中响起: 【发布任务:挑衅太后,以下犯上,关其禁闭。】 【限时:一个时辰。】 江月白:??? 她看着太后威严肃穆的脸,觉得太后不关她禁闭都算良善了…… 她咬了咬唇,决定拿完发簪再挑衅太后。 整个慈宁宫静的诡异,听不到半丝虫鸣风声。 太后垂下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眸中暮霭沉沉,语气如薄凉的雪:“皇后好出息啊。” 她的声音极其嘶哑,像是几日都未说话一般。 似在责备,又在阴阳怪气。 江月白张了张唇,终究还是把想说的话尽数咽下去。 人死如灯灭,过往散云烟。虽说长乐郡主的死与她并无多大关系,但太后的心已然偏颇不成样子,只怕如今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 又何必多费唇舌呢。 烛光几度摇曳,照亮了江月白发间凤簪上的赤色凤眼。太后露出怀念的神色,最后似是认命一般,长叹口气。 “皇后,你跟哀家真的很像。” 江月白不认同太后的这番话,她可比太后漂亮一些。 “你知道吗?你可比哀家的皇后顺利多了,哀家出身世家,自小便认识先帝,嫁给先帝后,感情甚笃。你头上的这支凤钗就是哀家怀……龙裔时先帝所赐。” “可天不见人圆,先帝被狐媚子迷惑了,不仅破格封她为贵妃,而且忘了礼法,此后再不宿在别处。哀家就那么等啊,可他真的变了。 渊儿小时候,生了场重病,嘴里喃喃喊着父皇,哀家心如刀割,不顾脸面跑去求先帝,可先帝居然不肯见我和渊儿,只传了旨意,训斥渊儿娇弱,若非满朝大臣阻拦,他甚至要废了渊儿的太子之位。” 说到这,太后忍不住红了眼眶,眼中都是对先帝的埋怨和追念。 先帝好坏哦。 江月白想象了一下, 傅渊是否是因为那场重病,所以才变得不把性命当回事? 似乎是不愿在人前落泪,太后缓了片刻,才终于调整好情绪,继续道:“或许大周的帝皇都是这样,皇帝也是。哀家想你也知道,他心中一直痴念着许将军的女儿,他们曾经冬日看雪,夏日临荷。你或许想象不到,他看那丫头的眼神。” 灯芯噼啪爆了声,将太后从沉沉回忆中唤醒。她看着江月白,苍老的面容忽而变得柔和,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劝道:“你害了长乐,哀家怪你。但并不影响哀家同情你。看到你,就如同看到了曾经的哀家。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拼上自己的一生,不顾一切去追逐一个冰冷的身影,太苦了。” 她顿了顿,眼神忽而被满地的烛火感染,也变得那般幽亮,颇为蛊惑地劝道:“你想不想结束这一切呢?哀家用了大半生,终于找出一个办法,能让皇帝心里眼里只有你……” 她声音似来自云雾缭绕的天宫,缥缈到不切实际,偏偏字字钻进了她的耳里。 “只要你说一声好,皇帝就和你两心相许,自此琴瑟和鸣。” 先是杀人攻心,抓住软肋狠狠敲打;再是抛出办法,让心上人只属于自己。换作任何一个闺阁女子,恐怕都会迫不及待地答应。 江月白目瞪口呆,在脑中疯狂背诵这套流程,决心回去后她就誊抄下来,日日诵读,等待哪一日能用上。 太后等了一会儿,只见江月白嘴唇嗫嚅,却不闻声音。她侧耳细听下,才发觉她在重复她方才的话。 她沉默了瞬,而后拔高音量,问:“只要你夸哀家一声好母后,哀家便把此法传授于你。” 江月白的剪水双瞳轻轻眨动,有清凌凌的波光溢出,“不,我不想学。” 话音坠地的瞬间,太后把手按在了两边的扶手上,她眉头紧皱,不解地问:“为何?” 旋即,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语气又轻缓了起来:“也是,你不信哀家。实话说,这个法子哀家本是留给长乐的,可惜她无福,而哀家也想要你头上的九凤朝簪,那是哀家一生中荣宠最盛的时候……” 她剧烈咳嗽了几声,脊背佝偻着,苍老的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红,似要把肺腑都要咳出来一般。 须臾,她终于缓过来,从袖筒里掏出手帕,极其矜贵地擦了擦眼角咳出的泪光。而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走到江月白面前,几乎抵着她的额头说: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就是想握着凤簪去地下见先帝,让他记得我最美的模样。这点心愿,你都不愿意满足我吗?” 听玲珑说,太后一向自重身份,如今都用了“我”,带着哀求,想必是真的没办法了。尊贵如太后,也不免为情所困。 江月白心有不忍,可置身在这诡异的环境里,她总觉得隐隐不安。 说话间,蜡烛已燃了大半,蜿蜒了一地的白泪。火光开始暗了下来,映照出太后同样乌沉沉的脸色,宛如地狱里的鬼魅。 江月白面色发白,脚步下意识后退半步,不小心撞倒了一支蜡烛,火舌瞬间蔓上了轻薄的裙摆,眼看就要嚣张上扬,她用此生最快的速度脱下外衫,扔远了些。 恍惚中,似乎听见太后厉声斥了她一声。 着火的衣衫落在冰凉的金砖上,很快就熄了。 江月白长长舒了口气。 余光瞥见太后急匆匆跑去扶起被她撞倒的蜡烛,不顾满地蜡泪,赤着手将蜡烛 置于原位。 那蜡烛只剩根部,又受此冲击,似明似暗了半晌,终于又燃了起来。 太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站起来理了理衣衫看向江月白:“想好了吗?” “你先把我的发簪给我。”江月白想起今日来的目的。 “哀家老了,记性不大好了,居然忘了这件事。”太后露出了抹笑容,“哀家把你的发簪给你,好不好啊?” 心下的那股不安又漫了上来,江月白觉得诡异得很,可偏偏又说不上来是哪不对劲。 但想要回原身娘亲发簪的心愿太过强烈,她思忖了半晌,最终拔下头上的九凤朝簪,握在手心。 “你先把发簪给阿落,然后我再给你。”她哪里知道发簪的模样,看了也是睁眼瞎,还是交给阿落比较好。 “当然。”太后点点头,喊了李嬷嬷带着阿落进来,在阿落确定好是原身的发簪后,李嬷嬷与阿落又退了出去。 太后含笑看着江月白,语气接近诱哄:“把凤簪给哀家好不好啊?” 这是第二遍问好不好了。 明知太后不怀好意, 江月白不想与她说话。 太后厉声:“皇后!哀家问话,岂敢不答?” 满地烛光被她拔高的音量吓得疯狂摇晃,忽明忽暗的光落在她身上,犹如鬼魅。 江月白被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后背黏腻潮津津的,她死死咬住唇瓣不肯泄出一丝声音。 慈宁宫太过诡异,她不能上太后的圈套。 想了想,她“哦”了声,从袖筒里摸出帕子,用帕子把九凤朝簪用帕子仔细包好,轻轻放在了地上。 也不说话,用眼神示意太后自己拿。 太后的眼里似要冒火了一般,高举手掌向她扇去。 江月白早就警惕着呢,身子灵巧跃起,躲过这一掌。 太后一掌打空,身子猛然一个趔趄,可见她用了多大的气力。 若是落在她的脸上,牙齿都能被打落。江月白愤愤剜了太后一眼,提步就要走。 太后见状,气急败坏地喊了起来:“你敢走?哀家是皇帝生母,你岂敢走?” 江月白学着傅渊冷哼一声,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谁知刚走了两步,太后就静了下来,紧接着就大笑出声。 江月白脚步一顿,她缓缓转身,瞧见太后像是被人点中笑穴一般,笑得十分可怖,整个身子都剧烈晃动着。 整个慈宁宫只能听见太后尖锐的笑声,刺得耳膜发疼,江月白蹙眉,凉意由脚心窜了上来,那股子不安愈加强烈。 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入了某种圈套,周围的豺狼竟相逼近,磨着利爪,虎视眈眈,垂涎欲滴。 “终究是哀家棋高一招。”太后停下来,拿出帕子擦掉脸上的皱纹、斑点,依旧是雍容的盛年太后模样。 她淡淡瞥了江月白一眼,好心解释道:“哀家之前恨毒了你,又怎么会自跌身份求你个蛮夷女子?不过你放心,现在哀家不恨你了。你以为哀家是要你说“好”,其实如若你把凤簪亲手交给哀家,也会中了哀家的计谋。” “你虽聪明,但却太过年轻。你不会以为哀家方才真的气急败坏了吧?其实,你转身就走,反而是证明了“你敢走”,应了哀家的要求,也就完成了契约,等到蜡烛燃尽的时候,你就必死无疑。” “下辈子记得选好路,莫要再喜欢大周帝皇了。” 江月白浑身颤了颤,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往心房处涌。 一是对死亡的恐惧,二是后悔。她没想到,即便她明知道太后不安好心,已经百般小心,却还是上了当、丢了命。 可再多不甘,也来不及了。 自左侧开始,蜡烛渐次熄灭,最后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中。 死亡,要来了。 须臾,她听到太后轻柔的声音:“长乐,别害怕,是姑母把你复活了。” 9. 挑衅 江月白浑身一僵,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怎么回事??? 好在太后并未在意,温软的身子覆了上来,失而复得地抱紧她,还安抚地拍了拍她单薄的脊背:“长乐别怕,你现在的身体是皇后的。从今以后,你就是渊儿的元后了。” 太后诉说着对长乐郡主的思念。 也给了江月白充足的反应时间,她似乎把她当成了长乐郡主。 “姑母……”江月白强忍着不惯,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只是太不习惯,听起来格外别扭。 乌沉的夜幕间,太后看不清她的表情,还以为是长乐郡主不喜欢江月白这具身体,抵在她耳边轻声道:“别起性子。虽然她是蠢笨了些,可这副皮囊好看啊,而且还是后宫之主,此后你还有我护着,多好的前途。” 江月白嘴角瘪了一下,扯了扯太后的衣袖,故作不安道:“可是姑母,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太后冷嗤一声,语气笃定:“不可能,此事我做的极其隐蔽,连李嬷嬷都只知晓一半。凤栖宫的那些蠢货就更不用说了,找个由头,全都做了就是。” 江月白顿觉心惊。 怎么这般不讲道理啊。 夜色静得人慌,慈宁宫内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 太后忽而问她:“长乐,前些日子姑母送你的《溪山雪意图》,你还喜欢吗?” 江月白一时不知作何感慨。她前些日子布置凤栖宫,阿落从内务府里抱来好几副画卷用来装饰书房,其中就有这副《溪山雪意图》。 因着她觉得这话好看,阿落特地讲此画来历,说只有一卷,从前一直在内务府里。 所以太后这是起疑了? 她竭力镇静,仿着长乐郡主的语气娇嗔道:“姑母何时送过我这副画卷?莫不是记混了吧。” 江月白的嗓音且甜且娇,平日说话倒是听不出来什么,可一旦撒娇求饶,嗓音就甜得腻人,直勾的人心痒痒的。 即便知道芯子是长乐,太后也下意识不喜,这种腔调,总让她想起了从前的灰暗日子。那个妖妃也总是这般的腔调,勾的先帝回不了神。 她摆摆手,颇为疲惫地说:“这个厌胜之术耗费了哀家五年的寿命,哀家乏了,你且退下吧。” 江月白早就觉得煎熬,只是苦于不清楚长乐郡主的性子,不敢多言。闻此,江月白正欲告退,却忽而动作一滞,像是想起什么的抬起头。 月色透过纱窗,落在地上的砖石上。 太后借着光亮,一步步喘着粗气要走到上首的座椅上。胳膊却忽而被“长乐”轻轻挽住,极其轻柔地搀扶着她坐在上首的座椅上,“长乐郡主”顺势坐在下首。 太后原本的五分怀疑如今只剩下三分,她的长乐对凤栖宫特别厌恶,曾说过即便他日为后,也绝不住江月白住过的宫殿。 所以方才如若皇后踏出宫门半步,她便会摔碎茶盏为号,李嬷嬷会带着一众人绑了江月白,各种私刑轮上一遍,不怕江月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毕竟是皇帝的生身母亲,何况又没犯人命,皇帝还能杀了她不成? 想到入情处,太后不免又咳嗽了两声,瞧着江月白半隐在夜色的姣好面容,缓缓笑了。 好在上天垂怜,是她的长乐回来了。 历经生死,还懂事了不少。太后又是开心又是心酸,娇纵着长了十六年的孩子,此后还是要事事小心。 她打起精神夸赞了两句,就听见“长乐郡主”的声音。 “姑母,我有一主意。” 太后:“……” 剩下的三分疑惑也全都打消了,这种自作聪明、乱出主意的样子,一看就是长乐。 “姑母,你不如将这法子教与我。待找到一个年轻貌美又尊贵的躯壳后,我帮姑母也换换。到时咱们一家人就可以长长久久在一起了。” 几个月前的江月白绝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演戏的功底,短短十几天,她练就了虚与委蛇的本领。 太后被她气的又连连咳嗽,待稍稍平息后,心中又不免埋怨“长乐郡主”不懂事。 “你如今越发胆大了!之前不顾哀家的命令,偷偷处置皇后反被处死,还没让你长记性吗?!你怎么还是这么蠢笨啊,这件事要是简单,天下人岂不是皆可长生不老了!你知道这个厌胜之术,需要多少条件吗?不是简单的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就行了……” “总之,这件事你想都不要想,哀家能保证,至少百年内,绝对再无这般可能。” 江月白心放回了肚子里,这种术法太可怕了,如若任意滥用,简直是不堪设想。 至于这次为什么失误,她也猜到了。太后用的是原身的生辰八字,可是原身的魂魄早就入地府了。 她不再多话,随便敷衍了几句,便告退了。 只是走到房门口时,门恰好由外推开。 月光肆无忌惮挤了进来,沉寂许久的风也开始飘荡,吹得树梢簌簌作响,吹得眼前人衣袂蹁跹。 他立在外殿中,半掀眼皮,目光似月色般薄凉。 角落青衣侍卫架在宫人脖颈间的佩剑,不及他面色半分的寒。 须臾,他沉沉的脚步声响在白玉砖石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走到她面前。 他抬眼望了她身后一眼,目光旋即落在她的脸上。 江月白不自觉屏息,身子紧紧绷了起来,由着他打量,思绪却止不住地翻涌。 傅渊怎么会在这里?他听到了多少? 他是想要她活着,还是要表妹郑长乐呢…… 还未想好,就看到傅渊移开视线,目光落到她身后:“这就是你所谓的厌胜之术?” 嗓音如冬日的雪一般,冻的人发颤。 对比之下,才知道傅渊从前对她有多么温柔。 沈久往殿内放了两盏灯笼,她正欲跟着沈久离开,以防自己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而被灭口。 与傅渊擦肩而过的时候,手腕却倏地被他拽住。 稍一用力。 她没有防备,整个人旋转两圈,最后跌落在他怀中。 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整个身子僵了起来。 耳廓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铺天盖地的沉光香瞬间裹紧她微微颤抖的身子。 春衫单薄,她似乎都能感受到衣衫下他紧致起伏的肌肉,泛着层层热意,蔓延到她的面上。 她猛然松开紧攥他衣角的手,无措地从他怀里退出来。 她眼睫低垂,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身后的门"啪"地一下阖上了。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这个屋子内,只剩他们三人。 她一个小白跟心机深沉的母子俩共处一室…… 心间的鼓点跳动得飞快,她轻颤着眼睫,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踌躇间,她忽而听到傅渊压低的声音:“站朕身旁。” 他的声音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江月白思忖片刻,终是乖顺地站在他身边。 太后冷眼瞧着这一幕,表情突变,瞪大眼睛愕然道:“你 不是长乐!这绝不可能!哀家不可能失败!” 这不可能!那方子里明明说施术者手臂上留下斑点,即代表扣寿五年,施术成功。她明明都成功了,怎么长乐没有还魂呢? 被发现了。 江月白下意识往身侧的傅渊旁靠了两步,他身上的沉光香顺势弥漫过来。 夜色微凉,她只穿着内大袖和湘妃渐变色细褶柯子裙,浓郁似水红色的裙摆疏落绣着几朵白色蔷薇,随着微风正细微地颤抖着。 怪冷的。 黑压压的影子从头顶罩来,江月白眼前一黑,伸手拿下一看竟是一件绣着五爪金龙的玄色大衫。 她愕然地看向傅渊。 琥珀色的眸子里闪着无措。 慈宁宫内满地蜡泪狼藉,角落里藏着一团灰烬,里面隐约可见几块妃色碎料。 傅渊随意扫了两眼,转而看向太后,语气凉薄,“你可知在宫中行压胜之术,是什么惩处?” 太后默不作声,沉寂了一会儿,她只冷静地对视回来:“我是你的母亲,你不能弑母。” “弑母。” 傅渊在口中品玩了两遍,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他眼皮半敛,指腹徐徐摩挲着玉扳指:“朕向来不重人伦,你不知道吗?” 太后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她没想到他居然真的狠心至此,罔顾人伦。 “自相信厌胜之术起,你就是个蠢物,与疯子没什么两样。”傅渊语气淡淡,“既如此,那便住到雨霜宫吧。” 江月白心头一跳,她听阿落说过,雨霜宫是疯掉的太妃们住的地方。正常人关进去,怕是不出半月,也会被逼疯的。比系统说的关禁闭要严重得多。 太后颓在椅子上,低垂着头,整张脸隐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 江月白本以为她会挣扎,会自持身份仗着孝道来压傅渊。可太后沉默半晌后,只是缓缓抬头,轻轻说了声:“好”。 她又将视线落在江月白身上,目光似河水沉沉浮浮,看不清底色。 她问:“告诉哀家,到底哪一点失败了?” 江月白立刻意识到,眼下便是挑衅太后的绝佳机会。 机不可失。 她捧着衣衫望向傅渊,清凌凌的眸子里闪着些许亮光。 傅渊轻轻颔首。 江月白冲着他感激一笑。而后紧紧攥着衣衫,竭力看向太后,拖着腔调道:“这便是本宫教你的一课,莫要相信敌人。” “本宫现在恨毒了你,又怎么会自降身价地告诉你呢?不过你放心,以后本宫不恨你了,你就好好在雨霜宫里养老吧。” 江月白不会放狠话,只好模仿太后之前欺骗她的语言。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很公平。 太后的脸色自她说第一句时,就冷若冰霜,用那种“你死定了,哀家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眼神盯着江月白。 藏在裙摆下的腿在发颤,无奈系统的任务,江月白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 好不容易撑到说完,一手提着衣衫,一手拽着傅渊,飞一般地溜出慈宁宫主殿。 等感受不到太后冰冷如蛇的视线后,她才靠着门板喘息着,口中不断喃喃:“吓死人了,吓死人了。”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四周静得诡异, 她一抬头就见傅渊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他长眉轻挑,垂眸下望。 江月白脑中一片空白,缓缓随着他的动作往下看。 赫然发现她的手还抓在他的袖口。 10. 牵手 滚烫的热量似乎能透过衣袖源源不断地向她传来,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然松开了手。 月色如霜,落了满地。 四周静可闻针,不见一丝人影,想来沈久早已退到院中。 此时此地,唯他二人。 手中的大衫柔软异常,江月白将她弄皱的褶子一点一点地小心抚平,递还给他。 动作间,细腕从袖中露出,白莹莹的。 傅渊看了一眼她手中的大衫,并未接。目光移到她面上,状若随意一般开口:“这么怕?还敢挑衅?” 他说这话时,高悬的宫灯恰好被风吹拂,光晕摇晃在他漆黑的眼瞳里。 果然还是问了。 江月白在心中微叹一声。 她方才的举动实在是过于异常,即便是不被愚孝束缚的现世,也没有哪个人会当着丈夫的面挑衅婆婆,更何况,除了夹杂的君臣、孝道,她还是异族女子,在这大周,她几乎算是孤立无援。 是以傅渊的怀疑,她并不意外,也有准备。 她将大衫慢慢搭在相叠的双臂上,垂落而下的衣料似有若无地贴在她膝盖上方的裙摆上。 她看向傅渊漆黑的眼瞳,斟酌着开口:“是怕的。” “她以娘亲发簪为胁,想害我性命,我自然怨恨。虽然陛下已经惩罚她了,可是我却还没有消气,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报复,只能先挑衅回来呀。” 说到最后,她话锋一转,眼眸里沁出了笑意,玩笑一般开口:“更何况,上次陛下不是说要保护我的吗?” 傅渊沉静:“休要胡言,朕并未应允。” 江月白嘿嘿笑:“我就知道陛下还记得。陛下虽然总是吓唬我,可每一次都救了我。” 说完,她眼睫微弯,仰面望向傅渊,笑得真诚:“所以在陛下身边,我安心呀。” 傅渊正倚在一根白玉柱上,双臂交叠抱在胸前。 月色穿过镂空万字窗倾泻而下,落在他绮丽如画的眉眼上,平添了些许散漫。 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静静望着她。 他的视线逐渐变得复杂,被月光一照,落在身上热热的。 江月白别开眼,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揪着怀中的衣角。直至傅渊看不下去出声提醒,“你揪的是朕的衣裳。” 脸倏地发烫,江月白一低头,瞧见原本顺滑的杭绸被她揪得皱巴巴的。 更要命的是,随着她的低头,她闻到自己身上浸满了沉光香。 ——是他身上的味道。 眼看傅渊还要再说些什么,她慌忙把怀中的大衫往他怀里一塞,提起裙摆就要匆匆离去。 “你就这样出去?” 身后传来傅渊的声音。 江月白脚步一滞,走到一侧的水光镜前照了下自己。 镜中少女身量纤纤,面色红润,鬓发如云。 原身跟她长得一样,可到底是金尊玉贵养大,气色面色都要更好。 凉风挤进屋子拂在面上,带走了满身的热气。 江月白吐出一口浊气,对镜细细观察了半晌。才发现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额前的刘海,略微有些乱,可却更显得眼瞳的灵动。 她伸手把刘海梳顺,转身看向傅渊,问道:“这样可以了吧?” “还不行。” 傅渊单手拎着大衫,抬步走来。 他面容严肃,眼瞳黑沉如夜,仿佛有什么要事。 江月白抿唇,下意识地绷紧身子,眼睁睁看着他在眼前立定。 瞧着她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傅渊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似是笑得有些脱力,他单手撑着镜子,连胸膛都在微微震动着,镜光摇曳在他俊朗的面容上,潋滟生春。 笑什么? 江月白有些无措。 她偏头又照了照镜子,没什么好笑的呀。 她越发茫然。 傅渊收敛笑意,垂眸看她。 少女安安静静地等他开口,巴掌大的脸上,一双瞳仁就占了近半数,在月色下如宝石般纯净。 乖乖巧巧的模样,竟是让人生不出半点厌烦。 “笨蛋。” 傅渊喉间滚过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陛下,你方才说了什么?”江月白没听清。 “朕是说,你必定是怕极了,穿着里裙岂能见人?” 傅渊的嗓音低沉散漫,尾尖儿却带了点哑,像是沙砾被风磨过。 江月白还未来得及感慨他的体贴,就见他把大衫披在她的肩上,那势态似要亲自给她穿。 让傅渊给她穿衣服?这怎么能行? 她不自觉地退了半步,大衫滑落到地上。 傅渊的手指停滞在半空中,神色有些莫名。 她飞快弯身捡起大衫,在傅渊开口前抢先道:“陛下,我自己来就行。” 傅渊摩挲了下玉扳指,点了点头。 这段时日,江月白已经学会了自己穿衣服,本以为穿上就行,也不知是不是男女服饰不同,傅渊的袖内有好几层布,怎么也找不到袖口。 “陛下,走吧。” 她失了耐性,眉心蹙起。 双手藏在宽阔空荡的袖中,带着袖子一把提起衣摆。 见傅渊不说话,她声音带了点央求:“天黑了,宫人又不敢直视陛下,这样无碍的。” “走吧,陛下,臣妾实在不想待在这里了。” 方才差点丧命,她对这个地方都要有心理阴影了。 殿外光影明灭,她踮脚靠近他,鬓发间香气幽幽,眼瞳里水雾蒙蒙。 神色是那般地,我见尤怜。 傅渊喉间微动,终于开口:“朕帮你。” 江月白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还是要他帮忙,刚才就不拒绝了。 她 在心中叹了口气,而后松开衣摆,顺从地抬起手。 隔着薄薄的衣料,傅渊单手握起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从袖口探进,指节修长如玉,只虎口处隐隐有疤痕交错。 月色下,他眼睑低垂,神情专注。 莫名有些珍重的意味。 此处静谧异常,江月白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忽而开口:“这叫千层袖,袖口层层叠叠,交相掩映,有储物的作用。” 江月白点点头:“怪不得我怎么也找不到袖口。” “顺着一个方向,慢慢地找,就好了。”傅渊声音带了点散漫,“你看,找到了。” 他的手指灵活穿梭,穿过重重布料,终于碰到了她的指尖。 他的指腹微凉,掌心处有一层薄茧,从她的手背滑过时,微微带了点痒。 江月白的指尖忍不住颤了颤,瑟缩成一团。 傅渊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 “不好意思,没忍住。”江月白歉意地笑笑,主动握上他的手。 傅渊的指尖停滞了一瞬,倏地生出热意,温度节节攀升。 江月白诧异抬眸。 却见傅渊面色十分平静,仿佛什么都未察觉一般。 他回握住她,带着她的手,探出了袖口。 “学会了吧。” 他的声音莫名有些哑。 江月白点头,如法炮制地弄好了另一只袖子。 傅渊的衣服又宽又大,长长地堆叠垂地。 江月白对着镜子思忖了片刻,从腰间解下碧色宫绦,连带着外衫一同系起来。 黑色的外衫衬得她皮肤格外的白,平添了几分凌厉,她敛起唇角,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神情,抬眸望向傅渊。 “走吧……” 话都没说完,她就被自己逗笑了,也不装高冷了。 她笑眼朦胧,瞧见傅渊安静地立在身侧,沉寂的眸子映着夜色里的一点月光。 * 月色如烟,阿落站在殿外,揉了揉带着红痕的手腕。方才娘娘一进殿内,就有大内高手从天而降,把他们凤栖宫宫人都堵嘴绑了去。 不知过了多久,便见傅渊带人救了他们。 离傅渊进去,也有一盏茶的功夫了。 她担忧江月白的安危,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紧闭的殿门,颇有些心焦。 月落枝头,门倏忽开了。 傅渊立在九层台阶之上,黑袍拖地,与影子融在一起,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居高临下,轻轻瞥了眼满宫肃穆的宫人。 众人连忙低头屏息,不敢直视。 江月白跟着探出了身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傅渊行至了慈宁宫宫门口。 夜色深沉,宽阔的石板路上赫然停着一辆雕花马车,车身镶嵌的宝石在夜色下泛着幽光。 她一见就喜欢上了。 11. 借尸还魂 上了马车后,江月白才发觉车内更是华贵。 车内极其宽阔,四面嵌满了宝石, 她坐在软垫上,雀跃地瞧着车内的宝石。 她从怀中摸索着,取出了一个包裹着的帕子,打开一看,赫然是两块白白软软的桂花糕。 李嬷嬷来的突然,她只来得及拿两块桂花糕塞进怀里。 糕点的香甜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 江月白只觉腹内更空了,她看向坐在上首的傅渊,带着手帕把桂花糕捧到傅渊面前,讨好道:“陛下先吃。” 傅渊慢悠悠地扫了一眼,最后落在她身旁黄花梨小几上的杯盏上。 江月白很有眼色地倒了盏茶,递给他。 傅渊接过茶盏,不紧不慢地浅浅呷了口,才大发慈悲道:“你吃吧。” 听到她可以自己全都吃完,江月白眉眼瞬时弯了起来,她向来胃口极好,要是跟傅渊平分,怕是都不够塞牙缝的。 她把手帕放在小几上,拿起其中一块,无声地吃了起来。 因着傅渊在侧,她顾及着自己的形象,便小口小口吃的很慢。 傅渊看穿她的心思,也不戳破。 马车轱辘轱辘地走着,夜风吹起了轻巧的帘缦,江月白透过缝隙去看外面的景色。 湖风微凉,一座阁楼半遮半掩在浓荫处,不知用了什么材料,整个外墙似是嵌满了明珠,远远望去,似是群星璀璨。 她来大周这么些时日,见惯了大周宫殿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可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奢华的阁楼。 那是何处? 江月白的眼瞳里生出了几分好奇。她扭过身子,轻柔地唤了傅渊一声。 “陛下。” 傅渊正靠在车架上闭目养神,头半仰着,闻言掀开眼睫,露出一双薄暗的眼眸,淡淡扫视着她:“何事?” 看出他的冷淡,江月白心知眼下他不会带她前去,便轻声问:“再吃盏茶吗?” 傅渊道:“不必了。” 江月白点了点头,侧目继续看那栋阁楼。 整个车内静悄悄的,唯有茶香幽幽。 傅渊忽而开口打破了沉默,“江月白。” “嗯?”江月白扭头看他。 傅渊注视着她,两壁的夜明珠光晕洒落在他面上,衬得他的眉目都温软了几分。 他薄唇轻启,缓缓开口;“那日你迷了路,是朕带你走了出去。” “你的谢礼,备好了吗?” 他倾身靠近,清冽的气息顺势蔓了过来。 江月白这才想起是有这么回事,只是她并未放在心上,转头就忘了。 她摇摇头,头上的步摇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怕他不快,她又小声辩解道:“大周国富民丰,珍贵之物比比皆是,一时还真想不到准备什么送给陛下呢。” 她坐直身子,“陛下喜欢什么?” 傅渊道:“没有喜欢的。” 江月白一愣,下意识问:“怎么会没有呢?文房宝物?玉石文玩?银剑长弓?” 傅渊摇头。 江月白又说了几个,傅渊始终摇头。 江月白歪着脑袋,思忖了会儿,而后又问:“那陛下可有什么不可得之物?” 没待傅渊回答,她便泄了气,傅渊生来便是太子,年少登基,怎会有什么不可得的东西呢? 谁知傅渊却是开了口:“倒真的有一物。”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眸子紧紧盯着茶盏,眉头皱在一起。 身侧的帘幔被风吹的忽起忽落,他半张脸隐匿在沉沉夜色中。 “可惜凡人不可得。” 空中响起一声低喃,似是风声,又似是错觉。 江月白往他身侧挪了挪,正欲侧耳细听,就见傅渊将视线移到她面上,陡然换了个话题:“我见你方才一直望着倚风楼,是怎么了吗?” 酝酿到嘴边的话,只能尽数咽了下去。江月白知晓,他这是不想再说的意思。便掀开帘幔,望着倚风楼,顺着说了下去:“我觉得倚风楼好看,说起来我还没去过呢?” “倚风楼是乾元十三年,先帝特为淑妃修建的,倚风楼三面环水,即便是盛夏也清凉如春。 淑妃母国夏日绵长,终年青翠,未免淑妃思乡,故而阁楼外墙采用上好的翡翠铺就,再以明珠辅之,华贵异常。” 江月白闻言瞪圆了眼睛,伸长脖颈细细看去。 夜色下,倚风楼如一池春水,泛着碧色的光华,当真是璀璨无双。 她止不住地感慨道:“看来淑妃娘娘是真的受宠啊。” 待到再看不见倚风楼了,她才放下帘幔,问:“那如今这倚风楼还是淑妃娘娘住吗?” 傅渊问:“你不知道?” 江月白茫然地看向他:“我应该知道吗?” 傅渊看着她的脸,道:“淑妃三年前就去世了。” “美人薄命。” 她说话时,眼瞳里倒映着盈盈波光。 傅渊不置可否,只盯着她看。 眸光落在夜色里,染了些许道不明的薄暗。直看的她头皮发麻,心头不由悬了起来。 她无意识地轻抬了下肩膀,倏地听见他骤然响起的嗓音。 “的确如此。” 嗓音低散,如他此刻的坐姿,单肘支在一侧的软枕上,手握拳抵额,颇有些漫不经心。 江月白松了口气。 马车很快驶到凤栖宫。 傅渊拒绝了江月白的邀请,目送她走进殿内,便抬步离去。 阿落已遣大半人先回宫,江月白回到正殿的时候,玲珑正好从小厨房出来。 看着江月白身上不伦不类的穿搭,她怔愣片刻后,问是否需要传膳。江月白点点头。 事从权急,晚膳只有一碗面鱼汤,并着几碟小菜。 江月白饿得久了,也不觉简陋。 方才在马车内,因着傅渊在侧,她没敢多吃,现在被面鱼汤的香味一激,她倒是胃口大开,拿起勺子用的很香。 玲珑看她用的香,终于松了口气,回来地匆忙,并没有准备什么。 她陪着用膳,瞧着江月白身上的黑色外衫,语调轻快:“娘娘,您不知道,陛下赶到慈宁宫的时候,沈公公都累了满头的汗呢!可见陛下心急,怕太后磋磨娘娘、要为娘娘做主呢。” 江月白握着勺柄的指尖一顿,抬眸惊喜地看向玲珑。“真的吗?” 玲珑重重点头,眉眼里都带着笑, 声音喜滋滋的:“奴婢自小在宫中长大,从未见到陛下对人这般好呢?可见陛下有多宠爱娘娘,娘娘如今,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她说这话时,是满心满意地为江月白好。 成婚三月,傅渊并未与娘娘有过任何联系,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可如今又是带娘娘竹林私会,又是亲自送娘娘回宫。 江月白待人和气,她自然也希望娘娘过得好。她们的日子也能好过。 江月白不知玲珑所想,只高兴起来。 她就知道陛下嘴硬心软,还不肯承认愿意保护她了呢。 “陛下不是宠爱我,你别误会。”她神秘兮兮地望向玲珑,“陛下做的一切都只是他想这么做,跟我无关。” 还是那句话,谁让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呢? 这可比情爱靠谱多了。 “怎会如此……”玲珑以前也听闻过江月白又多倾慕陛下,听到她否认,下意识出言安慰。 可话一出口,她就猛然想起陛下登基后的种种,安慰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若是一场空,岂不是又惹得娘娘吃苦? 还是再观察观察。 玲珑下定决心,给江月白又夹了几筷菜。 江月白胃口大开,尽数吃完。 等到服侍江月白沐浴时,玲珑又问:“那陛下这衣衫……” 傅渊的模样浮现在眼前,江月白思索片刻,道:“想来陛下也不缺衣衫,先命人洗好收起来吧。” * 未央湖边,有风过水而来,树枝簌簌晃动。 傅渊立于一株树下,衣摆被风吹起。 他对着虚空轻轻喊了一声。 “十九。” 话音刚落,便从树荫间跳下一个青衣侍卫,翻身跪在他面前。 他摩挲了下手中的玉扳指,沉声道:“传口谕,让太傅即日回京。” 沈久默然地看着十九消失。 十九隶属执金卫,他们这一司专门负责传令。 自五年前始,太傅就被派往各地治理灾害,三个月前,被派往颍州治理水灾,连陛下大婚都未参加。 人人都说太傅失了圣心。去的都是苦寒之地。 沈久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陛下是在给太傅机遇,以待他日。 他本以为太傅还要再去别的地方再待几年,未曾想,陛下刚刚得知颍州水灾稳定,便急宣太傅回京。 正想着,忽而听到傅渊问他:“沈久,你如何看待借尸还魂?” 沈久知道傅渊不信鬼神之说,故而笑道:“不过是民间传闻,作不了真的。” “是吗?” 傅渊眼睑微敛,眺望着不远处波光潋滟的湖面,忽而唇角上弯。 露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千层袖起源于南越,先帝的淑妃也是南越人,更是江月白的嫡亲姑母。 他想着方才江月白茫然的反应,心下已经有了决断。 只是不知,待她知晓这具身子的“任务”后,将会如何抉择? 他看向沈久,吩咐道:“太后入雨霜宫的消息,是时候传出去了。要一五一十地传出去。” 沈久当即明白,这便是要把皇后娘娘在场的消息,传出去。 12. 右相夫人 翌日,凤栖宫外殿。 右相夫人王端娴在喝了三盏茶之后,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她身边的丫鬟看出她神色的不耐,小声问道:“夫人,皇后娘娘这是何意?” 王氏扫视着如今焕然一新的凤栖宫,眉目有些冷然。 还能是何意?当然是下马威了。 她是平宁侯府的嫡出姑娘,外祖母乃是公主。在哪家贵妇面前,都是极有脸面的。便是死对头郑明姝当皇后时,也从不敢怠慢她。 她还是第一次等这么久,还是等一个异族女子。 往常这异族皇后左一个“夫人”、右一个“姨母”,她还以为是个嘴甜心善的,可如今不过是跟皇帝稍稍有了些许瓜葛,便想过河拆桥了吗。 她越想越气,重重放下茶盏,呵斥道:“你这上不了台面的奴才,居然敢揣测娘娘的意思,仔细着你的皮!” 又等了两刻钟。 她都要告退想着换个法子时,终于看到姗姗来迟的江月白。 江月白穿着一身香茜色霓裳,发间戴了两支宝石步摇,随着她曼妙的步伐微微晃动,更显得她身姿灵动,娉娉婷婷。 与以往似乎有些不同。 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行了蹲礼。 江月白见她年近半百,连忙让她入座,又让人换了新茶。 这才歉意地同她解释道:“让夫人久等了,昨日看话本看得晚了一些,今日就起不来了。” 王氏愣了愣。 闺阁妇人的娱乐方式本就不多,可这些始终难登大雅之堂,除了至交,鲜少有人会说出来。 可江月白这话却是十分坦诚,看不出一丝羞赧。 她这才意识到江月白身上的不同之处是什么。 江月白从前虽然极美,可就像白玉蒙尘,眉目间总是噙着一缕淡淡的忧愁。如今就像是雨雾初洗,愁绪褪去,方显出整个人的光彩,明艳不可方物。 王氏眼神晦暗了几分,又想到老爷跟她说的话,简单寒暄几句之后,她便给江月白使了个眼色。 看来原身与右相夫人还算相熟,竟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只是她却并不喜右相夫人,纵然她神色慈和、话语关切,但她总觉得她笑意不达眼底。 总有些故作熟络之嫌。 无端让她想起了太后,那次坑骗她时,也是这种为她好的语气。 她压下满腹心思,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夫人不必担心,她们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这话如雷炸耳,王氏不可置信地抬头,短短三个月,江月白就收服了这些下人吗? 不愧是浸淫后宫长大的公主,果然心机深沉。非常人所能及。 看到江月白满头珠翠间的白玉发簪,她又稍稍放下了心。 这支玉簪是她同江月白的约定。 在江月白入宫之初,哪个命妇都瞧不上江月白。而她独具慧眼,看中江月白的美貌与心机。 经过多次试探,最终达成联盟。她送江月白玉簪、帮她做到太后之位,江月白帮右相府做掉太后母家郑府,让右相府永掌实权…… 本来上次都找到了先帝小叔的嫡子,只需江月白毒害皇帝,就能扶持那孩子上位当傀儡皇帝。可惜江月白不愿意。 好在江月白到底顾及着他们,短短数日就扳倒了太后。给了郑府重重一击。 想到这,王氏不再避讳,直言道:“娘娘的凤栖宫果然华贵异常,看来娘娘颇得盛宠,臣妾和老爷也就放心了。只是朝中人才凋敝,国事繁忙,虽则陛下天纵英才,却实在是太辛苦了一点,老爷在家中时常念叨着要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呢。” 江月白道:“辛苦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讽刺,可看她澄澈的神色,王氏一时也分不清她到底是何想法。 她端起茶盏,道:“这茶凉了。这茶叶不听话,可惜了上好的茶水。殊不知,茶香不在叶,而在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娘娘您说是不是?” 江月白也端起茶盏浅酌一口,点头应道:“是的。” 茶上久了,确实有点凉了。 王氏这才笑道:“娘娘进宫也有些时日了,不知这身子……” 王氏说完,目光还往江月白肚子上瞄了一眼,接着露出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暧昧笑容,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月白吓得一口茶梗在喉中,呛得咳嗽起来。阿落忙给她顺背,好半晌才平息过来。 她的小脸已然憋得通红,她红唇微张,略显急促地喘息着,从袖中摸出帕子,一点一点拭去眼角水光,才看向王氏。 “夫人您吓到我了,凤栖宫的这些物件都是我自己的,也是我亲自布置的,跟陛下毫不相干。实话跟您说,陛下还从未踏足过凤栖宫呢,所以孩子这事,您还是别操心了。” 她本意是让王氏不要再管她的私事了,可王氏听完,看向她的目光却凭空多了几分真心。她不得右相恩宠,三十多岁才生了一子,至今别无所出。 只是她与右相到底有段年少夫妻的情谊,比之江月白要好的多。 因此,她对江月白反倒生出了几丝怜悯。 “娘娘不用着急,这是臣妾母家寻的药方子,效果极好的。”右相夫人从袖筒里拿出一个金丝檀木盒,递了过来。“除了方子,便是银票了,臣妾知道娘娘不缺银子使,可这十万两银票是臣妾和老爷的一点心意,纵使是打点宫人也是好的。” 日光透过镂花窗落在金丝檀木盒上,投落出斑驳细碎的光影。 江月白打量了片刻,稍稍抬眼,露出澄澈的眸光。 “夫人好意,本宫心领了,只是本宫并不得宠,怕是辜负了夫人所期,夫人还是收回去吧。” 王氏一怔,没想到素来温温和和的江月白居然会拒绝,她看向江月白,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又客套了几番话,王氏就要告退,江月白亲自扶起她,让阿落去拿柜子的木屉中的黑色荷包。 瞧见王氏不解的神情,江月白好心解释道:“夫人对本宫好,本宫记在心中。这是本宫家乡的茶叶,香气扑鼻,有价无市,夫人不妨带回去同右相大人尝尝。” “多谢娘娘赏赐。” 王氏素来喜欢品茶。 王氏离开后。 阿落问:“娘娘,那个茶叶真的有那般好吗?” 江月白有些迟疑:“或许吧……” 那是她前些日子找出来的,是原身唯一一个黑荷包,她仔仔细细翻看了一下,荷包底部隐隐约约绣着两个小字:香茶。 她那天给自己泡了杯,香是特别香,只是味道却一点都不香甜,苦得很。 “右相夫人看来是爱茶的,我不喜欢喝茶,自己留着也是浪费,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赠予她。” 阳光明媚,江月白忽而看见王氏方才的垫子上,似乎多了一个金丝檀木盒。 阿落也看见了,忙取来递给江月白。 江月白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方才的银票和药方。 看来右相夫人果真不死心。 她轻叹一声,让阿落收起来,准备等下次见到王氏时再还给她。 * 午间,右相府。 右相夫人王氏把今日进宫遇到的所有情况全都事无巨细地跟右相说了清楚。 说到江月白的变化,她忍不住含酸道:“皇后也不知用了什么药方,竟出落得那般好看。” “要不是这番貌美,又岂会这么快就干倒郑府?” 说到这,他又伸手拍了拍王氏的肩,安慰道:“夫人不必感怀,娶妻娶贤。如若不是夫人能干,为夫又怎能安心在朝堂奔波?等到皇后诞下皇子,便动手悄悄了结暴君,拥奶娃娃为帝,到时候这天下还不是我们的吗?” 王氏挤出一个微笑,内心却忍不住泛起苦涩,夫君这话不就是在说她不好看吗? “好了,时候不早了,为夫去阁苑看看,晚膳再来陪你。”右相看了眼天色,就要起身。 “老爷等等。”王氏连忙拦住他。自从他纳了妾,便日日被那小蹄子勾了魂,说是明天再来,恐怕除了初一十五再不会有机会来她这主院。 她压下内心的怨意,露出一个贤良端庄的笑容:“皇后娘娘赐了茶叶,听说还是皇后母国难得的宝贝,不如咱们尝尝看。臣妾改日进宫也好回话。” 右相当然知道夫人是什么意思,只是哪个官员不纳妾的,做正室就是要有能容人的肚量。只是皇后娘娘的命令,他思忖了片刻,终是点头:“也好,不如用过膳后再一起品茶。” 王氏惊喜万分,难得与右相一起用膳,又一起品茶。 味道的确极佳,是王氏这段时间吃过最令她愉悦的茶了。 许是气氛尚佳,两个人难得说了那些记忆里的往事。 日光落在王氏的保养得宜的面容上,平添了几分朦胧柔和。右相忽而觉得体内有些燥热,血液似乎都在沸腾。一股不受控制的本能,让他扑倒了眼前的女人。 珠帘晃动,光影斑驳,有暧昧流转直至日暮。 太医院忽而接到了右相府求医的帖子。 太医归来时已是深夜,恰好碰见沈久,却不肯细说,只有语焉不详的一句话: ——右相大人不服老,累坏了。 流言四起,江月白并无人脉,故而并没有传到江月白耳朵里。 * 一连数日过去,江月白都未曾见过傅渊。 玲珑的眼神从殷切到失望,再到平静,似乎终于相信傅渊对江月白无心了,便开始一门心思研究起发髻妆容了。 江月白倒是没察觉。 若非玲珑偶然提起傅渊,她甚至没留心有多久未见傅渊了。 傅渊此人,就像是盛夏的风,看不着摸不透,却又吹动万物。 让人连心尖都颤得厉害。 她其实并不喜欢这种落不到实处的感觉,相比起来,还是这几天无人打扰、恬静安稳的生活,更得她喜欢。 更何况…… 江月白左右张望了下,见四下无人,才伸手抚上头上的月华髻。 这发髻是玲珑苦学多日,特意为她设计的,不用珠钗便很是漂亮。 她喜欢漂亮,也喜欢玲珑把心思用来装扮她。 恰时,沈久的徒弟常福笑眯眯地走来了。 江月白立即正襟危坐,露出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 常福躬身行礼:“恭请皇后娘娘安,陛下请您一同去太渊殿用膳。” 当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到太渊殿之后。 沈久早就在此等候,只是神色有些歉然:“娘娘,陈御史来了,还请您到外间稍微休息一下。” 江月白疑惑:“陈御史是谁?” 13. 午膳 沈久领她进了侧殿,案几上早已摆了几盘糕点,有内侍上了盏茶。 江月白坐在软垫上,有些好奇地问:“陈御史是谁?” 沈久笑道:“娘娘,陈御史乃是陈太傅的嫡子。” 看出沈久不想细说,江月白“哦”了一声,她早晨起的晚,会见王氏时也吃了茶点,此时倒不饿。 太渊殿比凤栖宫要大一点,此处虽是外间,但亦是精美华丽。 尤其是临走廊一侧,还有一扇方形空窗,光影流转,探出几许春色。 她把双手交叠在窗沿上,托着下巴,看向外面开阔平坦的白玉大道。 大道两旁稀疏地种了几株松树,苍郁葳蕤。 太渊殿是前朝后宫的交界处,如今正值午间,偶尔有形色匆匆的宫人路过。 江月白眼角余光蓦然出现两个人影。 她偏头看去,只看见两个成年郎君正往外走去,一人玄衣蟒袍,金冠束发,走在前面,行走间衣袍翩飞。 另一人月白锦袍,绣法很是别致,春光下映得愈发丰神俊朗。 江月白一瞬间就认出了玄衣蟒袍的是傅渊,另一个月白锦袍的,想必就是陈御史了。 二人在太渊殿正门立定,嘴唇翕动,仿佛在说着什么。 江月白攀着窗子,脑袋往前探了探,因离得稍远,听不到他们谈论的内容。 她有些兴致阑珊,正欲收回目光,那二人却忽而看了过来。 她没有防备,直直对上两人的目光。 陈御史遥遥向她拱手作揖,衣袍上绣着大片大片的卷云纹,比不得他眉目疏朗。 江月白不禁回以微笑,还未细看,就见傅渊忽而上前一步,他的身量极高,把陈御史遮的严严实实。 他简单说了什么,便往这边走来,廊下日光倾落,勾勒出他含着潋滟山河的眉眼,竟有些晃目。 江月白慌忙退开窗子,安安分分坐好。 系统的机械音在此时响起: 【发布任务:出宫,限时三日。】 江月白:?? 倒不是她不想出宫,她也有点过腻了近来千篇一律的日子,她也想看看这大周的山川河流、亭台楼阁、街头巷尾…… 只是她如今的身份是皇后,除了皇帝巡游,是没有机会出宫的。 更何况她还是异族女子,要想出宫,简直是难上加难。 想着,她的脸色越来越垮。 沈久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焉不详,“娘娘有何烦心事都可以请陛下帮忙的。” 江月白如遇救星,问:“那要是坏了祖宗规矩的事呢?” 沈久笑意不变:“祖宗规矩自然比不上陛下心意。” 江月白恍然。 * 午膳上得很快。 八宝葫芦鸭、百鸟朝凤、樱桃肉、翡翠虾仁等二十八道菜肴满满摆上了桌。 道道摆盘精致,色泽诱人。 只是她心思不在这上面,她眼睫微抬,看向对面的傅渊。 傅渊姿态散漫,一手搭在桌上玉枕,一手握着象牙箸缓缓吃着面前的菜肴。 简单寻常的动作由他做起来显得格外雅致。 江月白欣赏了一会儿,终于有了主意。 她放下手中筷箸,轻轻唤道:“陛下。” 傅渊并不应声。 他早就注意到她的视线,她方才全把纠结写在面上,还险些带翻了汤盏。 “陛下。”江月白又唤了一声,声音甜甜软软的。 见傅渊终于抬头望她了,她连忙递上一个乖巧的笑。 “陛下,我来帮你布菜吧。” 太渊殿栽种了几株梨花,粉白似雪,随风簇簇而落,莹莹日光倾泻其中。 一如她剪水双瞳,潋滟生辉。 殷切却并不谄媚。 傅渊不用旁人布菜,但想看看她究竟想怎么做,便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她当即喜滋滋起身,小步绕着桌子走到他身侧,拉开他身侧的软凳,坐下。 大周的规矩,布菜需随伺身后,动作不能发出一点声音。 她无所察觉,把袖口推到手肘处,露出光洁纤细的小臂。 欺霜赛雪,白得晃目。 傅渊视线重新挪到她面上,只见她高举筷箸,乐呵呵地问他:“陛下,喜欢吃什么?” “你不知晓?” 那她方才看了那么久,是在看什么? 江月白茫然,她该知晓吗? 转念一想,原身爱慕傅渊,应当打听过他喜欢吃些什么了。 想着,她含糊着点头。 看着密密麻麻的菜肴,她按照自己的喜好,给傅渊夹了块鸡脯,接下来是樱桃肉、翡翠虾仁等。 香气顺着筷箸飘进鼻尖,江月白愈夹愈起劲,想着等布完菜后,一定要大吃特吃。 还没等她好好发挥,就听到傅渊冷冽的音色。 “住手!你是准备每道菜都夹给朕吗?” 江月白回眸,见傅渊面前的小盘子已累出了尖尖。 她收回筷箸,一脸老实:“是啊。” 见傅渊面色古怪,她小声解释:“我想,御膳房肯定知晓陛下的喜好,上的菜必定都是陛下喜欢吃的。” 她的确没说错。 她在这些事上倒是不呆了。傅渊沉默了会儿,道,“一起吃吧。” 江月白惊喜:“好呀。” 她早就饿了,也不客气,拿起筷箸给自个儿夹菜。 鸡脯刚进嘴里,香味就在嘴里炸开。 她确信,这绝非御膳房的手艺。 她连吃了好几块,才想起来还有任务在身,放下筷箸,转眸害羞地望向傅渊:“陛下,我布菜是不是布得很好?” “你想怎样?” 江月白默认他这是认同的意思,伸手拉拉他的袖摆,笑得很甜:“陛下,既然我布菜有功,是不是可以让我出宫呢?” “你想出宫?” “嗯。”她点点头,“前几日右相夫人王夫人来了,她是个热心肠,觉得我的茶不好,还给我银票呢。可惜我最后也没推脱掉,可见民间有更好的茶,肯定也有我没见过的东西。” “陛下,我进宫也有三个多月了,一次也没出宫呢,所以我想出去看看。她送我的银票我没推脱掉,出宫也好把它用在百姓身上。” 日光透过镂花窗棂,洒在她琥珀色的眼瞳上,像午后的湖面泛着细碎涟漪,浮光跃金。却又让人一眼看穿。 呼吸没有急促,神态没有变化。 这是她的心底话。 凤栖宫的事一向递过来,傅渊甚至比江月白这个当 事人还要清楚。无论她是否真的没听懂王氏的话,但她的行为已然做了选择。 江月白不知他所想,还在那边说尽好话,求他让她出宫。 她的嗓音甜软,话音又绵又密。 檐下不知几时有喜鹊筑巢,叫声叽叽喳喳、此起彼伏。 竟不似印象里的那般令人厌烦。 她的发丝垂落而下,拂过他的手背,有一下没一下的。 有些痒。 傅渊喉结滚动,余光瞥见桌上的一道荔枝豆沙冻,在日光下泛着莹莹的光,便亲自夹了一颗递到她唇边。 莹白的荔枝、红艳艳的豆沙,比不上她瓷白的肌肤、红润的唇。 江月白睫羽轻轻颤动,露出茫然无辜的眼瞳。 她只犹豫一瞬,便好似被香味引诱,顺从地张开唇,吃下这颗荔枝豆沙冻。 她吃东西时,两腮一鼓一鼓的,像他曾经见过的小松鼠。 傅渊盯着,冷不丁问:“你现年多少岁?” “快十六岁。”原身和她年岁、生日都一样。 她还小。 “好陛下,你就答应我吧。” 将口中荔枝嚼尽,她扯着他的袖子,轻轻地,晃了晃。 仿佛春光也晃了晃。 傅渊没吭声,自己尝了颗荔枝豆沙冻,荔枝的清甜与豆沙的绵软一同在口中炸开。 有些过分的甜。 她又睁大眼睛凑近他,甜腻腻地唤着:“陛下~” 蔷薇香馥郁,漫溢。 借着春风缠上他的衣袖,无辜又狡黠地侵蚀整个太渊殿。 喜鹊声声里,香气熏熏中,傅渊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太渊殿静了一瞬,紧接着响起她一连串的夸奖。 与廊下喜鹊叫声,隔窗呼应。 她夸了一会儿,才开始吃饭,两腮又开始鼓鼓。 江月白正专注品尝美食中,鼓起的左腮一凉。 她震惊转眸,对上傅渊漆黑的眸。 当着她的面,点在她左腮的指尖轻轻戳了戳。 他、他…… 江月白眼睛都瞪圆了。 欺负人。 她丢下象牙筷,拨开他的手,两手捂腮,用杏眸剜他。 “陛下,不要戳我的脸。” 傅渊不动声色地揉搓了下指尖,又给她夹菜:“用膳。” 江月白被他带跑了思绪,又欢天喜地地吃起饭来。 一顿饭,悄然变成了他为她布菜。 * 江月白离去之后,傅渊开始处理政务。檐下的喜鹊从巢里探出脑袋,对着他叽叽喳喳地叫着。 沈久自觉失职,忙命人拆除鹊巢。 “慢着。”傅渊从奏折里抬起头来,与檐下的喜鹊遥遥对视,片刻后他忽而道:“留着吧,怪可爱的。” 沈久脚步一顿,垂头遮住自己不敢置信的神色。他可是还记得,陛下某次路过御花园,嫌鸟叫声吵,那一日便屠了上千只鸟。 自此之后,太渊殿方圆十里再不许有雀鸟。怎的如今…… 他想起方才特殊的午膳,忽而想起陛下大婚前灵隐寺曾给过一段批语: ——郎才女貌世间稀,姻缘前定事事佳。全况月老传音信,鹊桥高架逢良时。 喜鹊原来早就到了呀! 14. 清白 从太渊殿出来,江月白让阿落换条路回凤栖宫,也好多识几条路径。 刚走没多久,天空倏然卷起乌云,乌压压地逼下来,狂风大作,顷刻便落下倾盆大雨。 江月白和阿落瞬间便被浇了个透心凉。 四下望去,草木葳蕤,百花胜放,却无一处殿宇楼亭可供避雨。 江月白一手提着重重的裙摆,一手放于头顶遮雨,可她手掌太小,收效甚微,满面都是雨水,甚是狼狈。 阿落把她拉到自己怀里,劝道:“娘娘,不如咱们先回太渊殿避一避吧?” 雨珠断线珍珠般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噼里啪啦声,震得耳朵疼。 见江月白没有听清,阿落便指着回首的方向,大声又重复了一遍。 “好。”江月白抹了把面上的雨水,拉起阿落的手,转身朝太渊殿奔去。 * 雨势肆虐,乌云蔽日,整个皇宫都宛如黑夜。 唯有太渊殿内灯火通明。 傅渊坐在棋盘一侧,一手执白子,一手执黑子,独自对弈。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似有若无地蹙着。 修长的指尖执着黑子正欲放下时,动作陡然一顿,他侧耳听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忽而把黑子放在了另一个位置,起身往外走去。 沈久有些不知所以,正欲跟着傅渊时,就听见傅渊转身吩咐他:“备好热水。” 体力尽失前,江月白终于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太渊殿,她站在廊下,正欲敲门,就见门从里打开。 带着水汽的沉光香弥漫开来。 江月白的手滞在空中,见到傅渊,顺势转成了挥手的姿势,气喘吁吁地喊了声:“陛下。” 她的嗓音有些哑,扶着门框,胸前剧烈起伏着。 傅渊微皱着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轻轻“嗯”了一声。 与方才吃饭时的神色不大相同,似乎是心情不太好,不知是怎么了。 一阵风吹来,穿透紧贴在身的裙裳,顿时激起一阵寒栗,整个身子不受控地抖动了一下。 她缓了缓气息,正欲开口,就听见傅渊说:“进来吧。” 沈久很有眼色地带阿落下去,见到傅渊走远了,经过江月白身侧的时候,便极为小声地说道:“每逢雨天,陛下便心情不好,娘娘多留心。” “多谢公公。” 江月白轻声道谢,才提起裙摆,跟着傅渊跨过门槛,走进殿中。 殿中并无内侍,唯有各色摆件随处可见,错落有致。 湿哒哒的衣服紧紧黏在身上,很是难受,她稍稍动了动身子,就听见雨水滴落在地板上清脆的声音,一种不好的猜测漫上心头。 她偏头望去,赫然看见明亮的金砖地板上留下一连串的水迹,自殿门口蜿蜒,至她脚下…… 脚下如有千斤重,江月白攥紧裙摆,立在殿中央再也不肯向前。 “怎么了?” 傅渊见她止步不前,又走了回来。 江月白咬着唇,蹙起细眉:“陛下,我不是故意的。” 傅渊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往后望去。 待瞧见那串水迹后,他皱起了眉。 但在看见江月白明若秋水的眼眸时,他沉默了会儿,终究是忍着不适,背过了身。 江月白见状,以为他气到不欲再看,忙找补道:“那陛下容我换身衣服,我再来擦干净。” 他们站在大殿正中央,头顶便是用夜明珠攒成的龙形巨灯,灯光倾泻而下,混着周遭的烛光,将他二人笼罩其间。 她小步小步挪到他的身侧,抬眸偷偷觑他神色。 他负手而立,下颌锋利,眼睫垂覆,半遮漆黑的眼眸。 看不出什么情绪。 好深沉。 江月白抿唇,继续望他,期冀着从他面上看到肯定的答复。 她自以为动作极其隐蔽,殊不知傅渊生来观察入微,很轻易地就能感受到她的视线。 试探的,慌乱的。 殿外雷声轰鸣,落雨坠地的沉声,从窗牗罅隙里飘了进来。 嘈杂声里,一道清越如玉石相接的笑声忽而响起。 是傅渊在笑。 江月白攥紧裙摆的手慢慢松开,置身温暖的殿内,浑身的寒栗尽数褪去。 她向傅渊靠近,盯着他的笑也跟着露出笑容,“那便就此说定了。” 傅渊偏过脸来,眸光落在她身上。 她面上的妆容早已被雨水洗净,露出瓷白如雪的肌肤。沾着水珠的眼睫轻颤着,映亮了水光潋滟的眸子。 她浑身被水汽包裹,潮湿的蔷薇香在大殿内弥漫开来。 傅渊的目光缓缓下移,只一瞬却又侧开脸去。 他皱起眉心,却又伸出手指了个方向:“朝里走至尽头,左侧的屋子是御池。” 声音落在嘈杂雨声里,带着莫名的沙哑。 这是放过她的意思。 江月白自然听得出,胡乱谢了他一通,便向御池走去。 御池里有面半人高的镜子,她照了照,才知道为何傅渊方才会移开视线。 浅色的衣衫沾了水,有些许的透,此时紧紧裹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形勾勒的明明白白。 好丢人。 她在御池里磨蹭了近两个时辰,才换上一旁机子上的玄色衣袍,衣袍有些宽大,却并不过分,像是傅渊少年时的衣物。 她对镜转了转,擦干净面上水渍后,方披散着头发,赤脚走了出来。 傅渊正在下棋。 烛灯的光晕笼在他身上,在窗纸上投落出影子,随着烛火摇曳。 江月白慢慢走近,脚步放的很轻,可他仍有所感,偏头看了过来。 他坐在暖色的光影里,指尖放在瓷盅里,发出细微的哗啦声,他看过来的眸子黑漆漆的,犹如一片深邃的夜空。 江月白无端有些局促,蓦然定在原地。 他眼中烛火的光影跳动了一下,唇轻轻抿着,静静地看着她。 视线里莫名带着点打量的意味。 江月白绷紧身子,脚下的金砖冰凉,惹得她的脚趾都蜷缩起来。 并非是她不爱穿鞋袜,实在是绣鞋已经湿透了,御池里也没有新的鞋袜。 原身的脚跟她的脚长得很像,脚背上都有一个赤红云形胎记,她平日安慰自己是特别的标记,也没怎么在意。 可不知为何,在傅渊面前,竟莫名地有些羞赧。 好在傅渊很快就收回视线,伸手点了点棋盘。 “坐。” 黄花梨攒万字纹罗汉榻比较高,江月白捏着衣袍,小心翼翼地侧坐在棋盘另一侧,脚尖垂在榻边,被宽大的衣袍遮住。 她坐的并不安稳,只占了一点点的坐垫,整个身子扭着,浑身写满了不舒服。 傅渊笑了一声,“你在雨中看到什么了?” 江月白疑惑抬头。 只见傅渊轻轻把玩着瓷盅,不疾不徐地继续道:“不然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拘谨?” 他是指她的坐姿。 一阵窘迫涌上心头,江月白脸颊发烫,手指无意识地抠紧衣袍,藏在衣袍的脚趾紧紧蜷缩着。 是真 的手足无措。 好在她近日从太后和王氏身上学到很多,便学着端起一旁的茶盏,浅酌两口,转移话题:“陛下自己一人下棋多无聊,不如咱们一起下棋吧?” 傅渊放下瓷盅,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的眸中似清晨山顶的重重烟岚,雾气缭绕,看不清底色。 殿外雨声滚滚,罗汉榻旁的鎏金双龙耳三足香炉青烟袅袅。 他忽而从一侧的屉子里抽出一条黑缎,递给她:“看看透不透光?” 江月白不明所以,接过黑缎对着烛灯仔仔细细看了半晌,才摇摇头:“不透光。” 她轻轻将黑缎放在案几未放棋盘的边上,黑缎光滑柔软,却连半点光影都不透,也不知是如何制成的。 傅渊点点头,拿起黑缎。 在她手上颇有些长的黑缎,在他手中却恰到好处,松松垮垮地缠绕在他指间,又慢条斯理地覆在他眼睫。 他蒙上双目,身子稍稍后仰:“你可以坐好了。” 他的声音分明很轻,语气也很随意。 可落在江月白耳朵里,却轻而易举地盖过了殿外急遽的雨声。 她僵坐在那儿,惊诧于傅渊的洞察秋毫,嘴唇张了张,万千话语最终只剩下一句真心实意的“多谢陛下。” 傅渊蒙在黑缎下的眉梢轻轻挑了挑。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江月白终于盘腿坐好了,确认看不见脚后,她才轻声道:“陛下,可以了。” 傅渊取下黑缎,视线触及烛灯时眯了眯眼。短暂的目盲之后,他随意地在她面上扫了一眼。 烛灯的光影在她眼瞳中摇曳,似明星闪闪。 江月白眉目弯弯,笑意盈盈:“陛下你真好。” 余光瞥见一旁的果碟,她亲自用银叉插了个色泽光滑的果子,递到傅渊唇边。 傅渊显然一怔,他垂眸浅浅看了眼唇边的果子,又抬眸定定瞧着她。 雨声盈耳。 他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眸色幽深浓稠,仿佛见不到底的深渊。 江月白方才意识到她又犯了高兴时喜欢夸人的毛病,可显而易见,傅渊并不喜欢。 她正欲收回手致歉,手腕忽地一热。 她颤颤抬眸,望进一双深邃的眼眸。 傅渊握着她的手腕,缓缓低头。赤红的果子衬得他素日浅淡的唇都红润起来,愈发显得容貌昳丽妖冶,不似凡人。 他微微张唇,神色慵懒地就着她的手咬下那枚果子。 被他握着的皮肤隐约发烫,江月白慌乱收回手,耳尖也泛着热意。 他似乎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又似乎是错觉。 江月白垂眸盯着棋盘,攥了攥自己的衣角。 “你可知你用的茶盏,是朕的。”傅渊的声音忽而在头顶上响起。 江月白愕然抬眸,她何时用了他的茶盏?她怎么不知道。她从头到尾也就喝了她身边的这盏茶,难道……? “不错。”傅渊很平静,“这两杯茶盏都是朕的。” 江月白脸刷一下红了,又恼又怒,傅渊这人怎么要用两套茶盏啊? 视线在触及他的眼眸时,偏又瞧见他漆黑的眼瞳里闪着几分戏谑。 似是在故意逗弄她。 她恍然大悟,也生了几分反击的心思。 故而俯身凑近,半张身子越过棋盘,隔着适当的距离,看向他的面容。 风雨中摇晃的树影,从窗纸上穿过,落在他精致的侧脸上。 四目相对,江月白半真半假含羞带怯开口:“陛下故意误我清白,打算如何赔我?” 15. 卖乖 江月白知晓傅渊乃一国之君,私宝众多。他一出手必定是大手笔。 她想着等傅渊回答后,她就拒绝,然后要今日做午膳的御厨。 这样以退为进,必能实现她以后每日吃美食的小小心愿。 是以,她满心期冀地等待着他的回话。 “误你清白?”傅渊品咂这四个字,倏然眉梢一扬,盯着她一字一顿。 “朕误自己妻的清白,有何不可?” 一道闪电飞速划过,光芒从窗纸处穿过,照亮整个殿内。 紧接着雷声滚滚,响彻天际。 江月白耳鼓嗡嗡,微张着唇,震惊地望向傅渊。 他坐在对面,姿态散漫。一侧的琉璃灯光影绚丽,虚虚落在他的眼睫上,为那双素日幽深的眼瞳,添了几分绮丽与柔情。 而此时此刻,这双眼睛紧紧锁着她。 四肢似被铁链缠绕拖坠,她动弹不得,只能保持着与他对视的姿势。 直面他被光晕熏暖的面庞,而最暖的眼睛里,无比清晰地盛着她。 殿外雨势渐小,声音淅沥。殿内青烟袅袅,缓缓晕开。 傅渊望着少女无措的渥丹面容,想起了午膳时的柔软触感。 此时应当会更烫一点吧? 他注意到少女抿着唇,纤长的睫羽小幅度地微微颤动着。 傅渊面色不改,搭在小叶紫檀棋罐里的指尖却随之拨动。 她眨一下,他就拨一下。 清脆的棋子相撞声时断时续,似一首歌谣。 江月白被声音唤回神,她没有意识到声音与自己的联系,只是在思索着傅渊的话该如何回复。 她思索着。 棋子敲撞声绵长无规律,有时停顿,有时迅速。 想得脑袋痛。 江月白索性放弃,索性采取最常用的一招: ——摆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眉眼弯弯地注视着对方。 棋声顿住。 傅渊失神了瞬,心中起了逗弄的兴致,绷着唇角道:“别卖乖,回话。” 江月白“哦”了声,旋即收回笑,采用次熟练地第二招: ——小鸡啄米式点头:“陛下说的是。” 不知为何,她说完后,傅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不高兴了吗?” 傅渊声音很平静:“没有。” 江月白高兴地点点头。 果然是她想多了,她就知晓,顺从的话谁都喜欢听。 系统的机械音兀然响起: 【发布任务:获得皇帝称赞,让皇帝说出“你好厉害,甘拜下风。” 限时三个时辰。】 殿外又响起一道惊雷,江月白此时的内心也在雷声滚滚。 她着实想象不出傅渊认输的场景,更要命的是还要输给她。 她使出浑身解数,在心中同系统苦苦哀求,想换个任务。可那些招数全都失灵,回应她的,只有殿内香料焚烧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的濛濛雨声。 讨厌。 江月白在心中很严肃地批评系统: 系统,你还不如傅渊好说话呢! 想起之前她求傅渊的时候,好像还挺爽快的。 这般想着,她忽而感觉到脊背处有些痒,很细微,像是头发贴上的触感。 她抬眸悄悄窥了傅渊一眼,见他正低头把玩着棋子,便偷偷抬手飞快整理了一下。 在她收回视线的时候,傅渊才望过来。 一如以往。 看清的刹那,傅渊险些咬碎牙关,他飞速阖上双目,动作里难得有几分仓皇。 眼前漆黑一片,可方才那幕却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避无可避,无比明晰。 白皙纤长的脖颈,有丝丝经络起伏,往下是精致小巧的锁骨,温润若玉,仿佛触可升温…… “砰”地一声,手中的触感变得细碎。 “陛下?” 甜软的嗓音比往常上扬了一度,是她在关心他。 心中的那股烦躁蓦地消失了。 傅渊缓缓掀眸,先对上她关切的目光,然后才是垂眸望向自己的掌心,原本圆润的棋子如今成了干涩的齑粉。 江月白也注意到了,为了能更好完成任务,她思忖了半晌,才赞道:“陛下果然天生神力。” 傅渊看着她真诚的模样,知晓她是认真的,唇角抽动几下,最后索性阖上双眼。 江月白一直在等着他夸回来呢,可谁知他居然闭上了眼,也不说话。 是以,她使出了第三招:目光锁定,吸引注意。 她的视线从他面上一寸一寸地向下移动,落到他凸起的喉结上,不知是不是错觉,似乎残存着点点的红晕。 手掌撑在身侧,她倾身靠近,随着她的动作,耳后的长发垂落在肩臂,她没有理会,眸光定格在他的喉结处,注意到上下滚动了几下。 她盯着重新涌起薄红的喉结,一只手摸上自己的喉结,她试着吞咽几下口水,紧致细腻的皮肤下,触感并不强烈。 她倾身靠得更近,他的触感是怎么样的呢? 就在她指尖颤动的时候,傅渊睁开了眼。 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神色,语气却莫名沙哑:“坐回去,下棋。” “好啊。” 江月白猛地坐回身子,浑身羞得发烫。 她方才鬼上身了吗?居然想着摸他的喉结? 她低着脑袋谴责了自己一番。 傅渊沉默着,将她的一切反应,尽收眼底。 见她整个人有愈红愈烈的趋势,终于看不下去打断她羞愤到死的进程:“下棋!” 对面的少女果然被转移了注意,手刚触到棋盘,倏然嘟起唇,气势汹汹:“我要下五子棋!” 他还没说话,她就好似反应过来了,眨巴着眼哀求:“我只会下五子棋。陛下,下五子棋,好吗?” 傅渊唇角微抬,问:“何为五子棋?” 江月白忙简单介绍规则,傅渊听完后,评价道:“倒是新鲜。” 江月白悄悄松了口气。 她说谎了。 其实她还会围棋,虽然技术可以说是上佳,应当也比不过傅渊。好在方才她灵机一动,想到了最为现代的五子棋,有办法完成任务了。 强压下内心喜悦,长睫簇簇颤动两下,江月白抬眸露出一双如被春水洗过的澄澈眼眸,望向傅渊甜甜道:“陛下,没有赌注过于无趣,不如我们规定,输者要来夸夸赢者。” 纵然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与傅渊目光相接时,她的尾音仍然有些轻飘。 簌簌的燃香声落在耳畔,她强迫自己不避开视线。 她掐着自己的腿,逼着自己说完:“就夸你好厉害,甘拜下风。” 傅渊没说话。 从始至终,即便是听到她这般近乎无理的话,他的神色都未 曾有过变化。 殿外天色昏暗,细雨濛濛,潮湿的水汽仿佛能从薄如蝉翼的窗纸挤进来,丝丝缕缕凝聚起来,笼罩在他的眼睫处,让人无从窥探。 他屈起指节轻轻敲了敲棋盘,响声清脆,一声一声仿佛落在她的心间。 到底答不答应呀? 江月白袖中的手指蜷缩起来。 就在她快把自己为难死的时候,傅渊忽而一笑,眸中的雨雾簇簇落下,折射出五彩的光,令人目眩。 他道:“好啊。” “谢谢陛下。”江月白长舒口气,缓了好久才开始落子。 对弈五局,江月白输了五局。 看着棋盘上的败势,她抬眸望向傅渊。 傅渊半靠在身侧的金丝软枕上,神色淡淡,姿态是说不出的慵懒。 她从前与人对弈时,无不都是正襟危坐的模样,下到急处,便是额上热汗连连的都不在少数。 即便是成竹在胸,也总是自持身份,脊背笔直。 可从未见过有人这般懒散的姿态。 大约是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因为大局在握,所以如此气定神闲。 江月白忽而觉得,如此下去,任务应当是完不成了。 廊前的梨树被风摇晃,枝头的花苞沾着雨水,纷纷零落。 第六局刚刚开始,江月白身侧的琉璃灯倏地灭了,半边身子陷入了暗色中。 她幽幽叹了今日的第六十六口气。 傅渊听得心烦,“不许叹气!” 没听到有人回话。傅渊瞥向对面,只见她坐在阴影里,神色有些低落。 玄色的衣衫穿在她身上愈发衬得肌肤细腻,明珠映雪。 雪白的面上,一双漂亮眼睛就占了一半,此时正委屈巴巴地望着他。 仔细看看还能看到眼中闪着的细微水光。 傅渊闭眼,“你叹吧!” 话音刚落就听见接连无穷的叹气声。 等到内侍们捧着盏新琉璃灯走进来,替换掉她身侧的那盏琉璃灯后,她冷不丁开口:“陛下你真好。” 傅渊睁开眼,瞧见她泛着光影的面。 等到内侍们都退到外殿后时,江月白将棋子放回棋罐里,温声与他商量:“陛下,我都夸你这么多回了,能不能你也夸夸我啊?” 她两肘抵在棋案上,双手交叉,反手托着下巴。此时正眉眼微弯地望着他,眼瞳里倒映着闪烁的烛光。 心思是那么的昭然若揭。 傅渊忽而想起幼时在野外捡到的一只稚兔,在荒草萋萋中,也是用着这般眼神望着他。是以,他不顾周围的阻拦,毅然抱起了它…… 见他在思考,江月白忙补充道:“一遍就好。” “求你了,陛下。” 她探出身子,本想如法炮制,同用膳时一样,拽他的袖口。只是离得太远,指尖只碰得到他的衣领。 便只好在他胸前点了几下,蜻蜓点水一般。 随着她的动作,身后的长发如墨般流淌开,垂落在肩前。 “陛下。” 她喊得很娇。 殿中寂静,无人回应。 傅渊姿态不变,瞳仁漆黑淡漠,一派任由她予取的样子。 视线相接,江月白忽而有些胆怯,她抿了抿唇,生出退意。 指尖刚刚撤退之际,傅渊忽而捉住她的指尖。 继而毅然决然一般,握紧她的手。 16. 流苏 事发突然,江月白手腕上的玉镯相碰,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响,缀着的坠子还在止不住地摇晃。 江月白心滞了片刻,下意识动了几下,就感觉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别动。” 江月白怔住,她有些不明白傅渊此时的举动,却听话地不敢再动。 她身侧的龙涎香分明青烟袅袅,可她却只能闻见他身上漫过来的沉光香,自他们相接的掌心,一点点地浸入她全身的感官,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 江月白的指尖颤了颤。 他倏地倾身靠近,同时探出另一只手,朝她伸过来。 昳丽的容貌骤然放大,他黝黑的眼瞳在烛火照耀下变得极亮。 随之,他的手落在她左肩上方。 指尖抵进她耳后的青丝中,发丝柔软,彼此交缠。 江月白眼眸瞪圆,身子陡然僵了。 左耳忽而一轻,余光瞥见左侧有光亮一闪而下。 紧接着,有物什坠入掌心的声音响起。 傅渊将手掌递到她面前。 掌心之上,赫然是一串缀着流苏的耳铛。 江月白下意识摸摸左耳,果然空空。 今早玲珑为她梳妆时,阿落说了句流苏流苏,留得情愫。 她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这句话却突然闯进脑海里。 流苏流苏,留得情愫…… 思绪被清咳声打断,江月白神色稍敛,见傅渊不知何时松开了她的手,此时正看她,眸中闪过几许探究。 流苏耳铛被他搁在了棋盘上,黑漆鎏金描纹棋盘上,黑子白子交错纵横,独这串紫宝石刻就的流苏耳铛是唯一的一抹异色。 应当说整个太渊殿内就只有黑白金三色,金砖铺地,釉玉作阶,白璧当柱,端的是富丽堂皇,却又如傅渊本人一般气势逼人。 她的耳铛,与她自己,在此处极为惹眼。 一个念头在脑中飞快闪过,江月白长睫颤了颤,向傅渊道了声谢。 端坐着,却并未有甚动作。 傅渊伸出食指抵在耳铛一侧,往她这边推了推。 玉质摩擦发出簌簌的声响。 江月白故作不解,看着他的眼眸有些懵懂。 “你这是何意?” 傅渊敲了敲棋盘。 “陛下,这里没有镜子,我戴不好……”她垂眸望了眼盘坐的双腿,神色有些为难,倏地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抬眸复又看向傅渊:“劳烦陛下帮我戴,好不好?” 她的嗓音异常柔软,此时宛若浸了蜜般的甜润。 眼瞳里盛着明晃晃的期待。 得寸进尺。 傅渊脑中只有这么一句话。 他看着眼前人的芙蓉面,倏地生出几分旁的心思,提了提唇角,意味深长道:“一个镜子而已,太渊殿还不缺。” 清越的声音回荡着殿内。 在外殿候着的常福听到动静,四下望了望,抬步就要去寻镜子。 身侧的沈久连忙拽住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问:“你干什么?” 常福摸摸脑袋,疑惑道:“师父,陛下不是命咱们取镜子吗?” 作为伴着陛下长大的人,陛下的心思,沈久虽不能完全看透,却也能猜到几分。 沈久看了眼紧密的殿门也不欲在此处与他解释,只道:“陛下不是这个意思,你只当好你的差就行。” 江月白听到傅渊这样说,生怕有人送来镜子,便道:“无需费那等功夫。” 顿了顿,她又道:“既然陛下不肯帮忙,那我只好自己戴了,只是还望陛下靠近些,借着陛下的眼瞳权当镜子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耳铛。 眼前突地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泛着柔润的光泽。先她一步捡起了耳铛。 江月白蓦然抬眸。 傅渊双指交错,提起耳铛。长长的耳铛在他手中显得格外娇小,垂下的流苏此时还在晃动,发出簌簌之声。 他冲着江月白缓慢地弯了下唇角:“朕并非什么不通情达理之人,这点小事,岂有不帮之理?” 倘若大周重臣听到他的话,怕是要惊掉下巴了。谁人不知暴君傅渊喜怒无常、杀人如麻,若他真的是遵循礼道之人,天下大同未尝不可期。 江月白本来也并非要他同意,只是想趁机调动棋子罢了。 是以见傅渊肯帮忙,短暂吃惊了一下,便探出身子,靠近傅渊:“那便劳烦陛下了。” 她两手撑在棋盘上,胸前的长发垂覆在棋盘上,遮盖了半数棋局。 傅渊颔首。 指尖挑起她倾落的长发,拨到她的耳后。 她的耳朵小巧精致,宛若玉雕,泛着莹润的光泽。 耳孔在耳垂中下的位置,很小的一个黑点。 傅渊喉间微动,捏起耳铛,穿进耳孔。 整个动作,慢条斯理的,却又未触碰到她分毫。 江月白竭力镇静,在他气息的笼罩下,手指在棋盘上迅速而无声地动作着,飞快挪了颗棋子。 事毕,她抬眸看他。 他此时眼睫垂覆、半遮瞳仁,眼下的泪痣殷红,恰到好处的一抹绮丽,在光下是那般的摄人心魄。 江月白也不知为何,轻轻唤了声:“陛下。” 傅渊“嗯”了一声。 似有若无地,摩挲了下她耳铛垂坠的流苏穗子。 穗子相撞的声音,如同殿外有些模糊的细雨声一般,淅淅沥沥,却又声声回荡在耳畔。 傅渊顷刻便收回手,重新坐了回去,姿态如往常般随意。 棋局继续。 方才是江月白举棋不定,她从棋罐里取了颗棋子,似是早已思虑良久一般,飞快落了一子。 “陛下,该你了。” 她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棋盘之上,棋子交错纵横,白子抽丝剥茧般将黑子包裹,她的黑子却凭空破了个口子,斜连成线,已成四子,首尾皆空。 只要她再下一子就能赢。 傅渊扫了眼棋盘,视线复又落到她面上。 视线相接之时,江月白的指尖无意识地往袖中缩了缩。 傅渊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姿态都未曾变动,唇畔甚至含了点笑意,似是毫无所察、毫不在意一般。 琉璃灯灯火辉煌,恰巧落在他身后的屏风上,江月白一眼认出屏风上绣的墨竹,枝干苍遒。 紧张之际,她也不知为何生出了点旁的思绪,傅渊似乎很喜欢墨竹。 这个认知来的突然,也一瞬即逝。 傅渊随手将棋子掷在棋盘上, 望着她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好厉害,朕甘拜下风。” 他的声线偏冷,即便这般状若撒娇的话语,在他口中却并不做作,反而平添了几分郑重与珍视。 江月白心神无端恍惚了一下,脑中开始漫出许许多多思绪,可刚刚冒头,便被系统的机械音打断: 【恭喜宿主,任务完成。】 思绪如断了线的珍珠,再也无法串连起来,江月白索性放弃。 殿门在此时吱呀一声开了,沈久躬身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捧着银托盘的小太监。 他们在棋案前落定,沈久行礼后,侧身从银托盘上取出一本小册子。 册子下,是一个扣着的金丝木匣子。 江月白扭头对傅渊道:“既然陛下有政事要处理,那我就先走了。” 沈久看了傅渊一眼,而后笑道:“娘娘多虑了,是今日的晚膳拟好了,不知可合娘娘胃口,或是有什么另加的?还请娘娘吩咐。” 他笑着把册子递给江月白。 江月白一怔,伸手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地问:“我?” 沈久点点头。 江月白转头看了眼傅渊,小声提醒:“不问陛下吗?” 沈久笑而不语,只递给她安心的表情,看样子真的让她决策了。 午膳的滋味仍在口中回荡,江月白思忖片刻,翻开册子,打算过一眼就直接说好,可谁知一看就移不开眼了。 这菜单简直与现世的菜单如出一辙,居然连菜肴的样子都画了出来,其中有一道锅子跟现世的火锅一模一样,甚至还有薯片、鸡排…… 大周竟有这些? 想到以后可以不时解馋,江月白心中生出了几分欢喜,握着册子的指尖隐隐发抖。 她又细看了两遍,才发现问题:“这些是不是太多了些?” 沈久解释道:“这是备好的菜,不必每道都上,娘娘只要把爱吃的留下就行。” 江月白点点头,毫不犹豫地选了锅子:“我只要它就行。” 她选完将册子递给傅渊:“陛下要用些什么?” 傅渊并未接册子,只道:“同样便可。” 他闻声同她道:“朕去外殿,你先打开匣子看看。” 江月白点点头。 沈久将匣子搁在江月白身侧。 同小太监一起,跟着傅渊离去。 殿内重归寂静。 江月白打开匣子,却见是一双软缎女鞋。 她试着走了几步,竟也合适。 也不知太渊殿如何会有女子的衣物。 索性也无事,她转身坐在罗汉榻上,准备将棋子收好。 在触及棋盘之时,视线却凝结起来。 她方才只顾着任务完成,并未留心看棋盘的局势。 此时才发现,在某个角落,白子早已悄悄五子连线。 而第五子,正是方才傅渊随意丢掷的那颗。 所以,其实真正赢的人,是他。 堂堂帝王,九五之尊,却不知为何,甘愿屈居人下。 殿内的龙涎香燃烧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可空气里残存的沉光香味,如他这个人一般,难以忽视,强势而霸道地侵入江月白浑身的感官。 江月白摩挲了下手中的棋子,眼睫很轻很轻地,颤动了一下。 17. 第 17 章 她匆匆将棋子收好,放回棋罐里。 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透过窗纸,恍惚看见一白袍在雨雾中飘进廊下。 外殿响起了谈论声,听得并不分明,只“许将军”“灵芝”几个零星字眼闯进耳畔。 不多时,殿门被叩了两下。 门外响起沈久的声音:“娘娘?” 江月白上前打开门,看到面露几分歉意的沈久 越过他的肩膀,外殿中并无傅渊的身影,只余角落里几个宫人。 沈久解释道:“陈御史今日来述职了,晚膳的事,陛下只怕是……” 江月白知道他未尽之意,道:“自然是政事重要,殿外雨也小了一些,劳烦公公为我取两把伞,也好让我们主仆回凤栖宫。” 沈久并不知陛下议事要多久,并不敢无令放江月白回去,便道:“可是不巧,太渊殿伞前几日送往内务府换新了,只余一把伞,以供御用。” 顿了顿,他笑道:“娘娘不若先用晚膳,奴才也好令人去寻几把。说不定用完雨就停了呢?” 他这话是否属实,江月白无从判断。心中也挂念着锅子,便点了点头。 哪知用完了晚膳,雨又大了起来。 沈久劝她留宿。 宫内晚膳用的早,如今也不过酉时一刻。 凤栖宫与太渊殿其实相距甚远,当初是太后命人吩咐的住所,大约是看不上她这个异族女子,便没有选在历代中宫所居的椒房殿,而是地处偏远的凤栖宫。 名虽好听,却是前朝一个不得善终的宫妃所居。 其中的心思不言而喻。 江月白素日觉得也没有什么,只是没想到竟成了今日困在太渊殿的理由。 她看着深沉了夜雨,跟随常福进了后殿。 穿过回廊的时候,恰巧看到七八个太医候在前殿长廊两侧,廊下宫灯在雨夜里摇晃,把每个人的脸都照的忽明忽暗。 站在外侧靠近庭阶的太医,外袍都沾染了明显的水渍。 他们仿佛碰到了什么难题,俱是锁眉沉思的模样,没有一个人察觉到她的视线。 雨打琉璃瓦的声音,嘈嘈杂杂。 江月白顿住脚步,问身旁的常福:“是陛下病了吗?” 大约是晚膳时并未用水,她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干涩。 常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觉得太医们大约又是进献什么安眠的法子,也没有放在心上,只宽慰道:“娘娘放心,每到望日,太医们都要来太渊殿请平安脉呢。” “请平安脉,需要这么多太医吗?”江月白有些疑惑。 江月白病的时候,也只来了一个董太医罢了。 她的眼睫沾染了些许水汽,瞳仁看起来颇为澄澈。 常福被她这个眼神看的有些不自然, 请平安脉自然是个幌子,只是太渊殿的事,向来都是机密非常。 他也不知可否能向江月白透露。 他刚想解释几分,又听到江月白恍然大悟的声音:“也是,每个太医所长不一,还是集众家所长,更为妥帖。” 常福心中的愧疚感渐浓。 “走吧。” 知道傅渊身子康健后,江月白也不欲再看。 刚走过转角,视线里忽而闯入一片白色的衣角。 一个身穿云白斓袍的男子立在廊下,撑了把天青色竹骨伞挡在怀前,看不清面容,正步履从容地走过来。 似乎察觉到有人,竹骨伞下移几寸,露出了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 视线触及江月白时,带了点笑意。 男子立定,将竹骨伞收起搁于柱子一侧。 江月白这才看清,他怀中捧着一株卷柏,显然是刚刚移植,盆盏里都沾了新泥。 那卷柏枝叶耷拉着,看起来奄奄一息。 他将卷柏小心搁在漆柱内侧,才踏步上前,向江月白拱手:“娘娘万安,请恕臣失礼。” 他的发间带了点水汽,衣袍上,洇开片片浓郁的水渍。 分明是淋过雨的模样,却不显分毫狼狈。 常福唤了声陈御史。 忆及常福的话,江月白问道:“陈御史,不是有要事向陛下述职吗?” 陈御史点点头:“臣下方才已述职完毕,近日御史台许多积案得以了结,故而述职时间久了些。“ 江月白自然明白这是在解释为何去而复返的事情。 便点了点头。 想到傅渊有精力听他述职,身子应当是没什么的。 她抬眸看了眼天色,便道:“便不扰陈御史了。” 陈御史点点头,捧起卷柏,撑着竹骨伞,漫步行过庭阶,沿阶而下,走进重重雨幕。 步履之间,是无可指摘的好姿仪。 * 几刻前。 正殿内,傅渊站在窗前,一边看檐下落雨,一边听陈清元述职。 御史台的要案颇多,其中不乏一些积压多年的冤假错案,近期一些陈案方得以了结。 这些其实傅渊早有耳闻,因此也并不意外,只“嗯”了一声。 陈清元见状又道:“近日臣下府邸常有官僚来访,话里话外,无不探询数月前郑府一事,世族新权,似乎都颇有些不安。” 其实何止是不安。除了跟郑府夙怨已久的府邸,其余府邸人人自危,根本不信陛下会为了一异族女子舍了母族,总觉得似乎是要肃清朝野。 陛下并非喜好颜色之人,连花鸟使都废置许久。 原本与郑府交好的世族,更是恨不得夹紧尾巴做人。 大家如此自危,无非是被傅渊刚刚平完叛乱的时候,吓到了。 明和二年至明和四年,无数煊赫的世族凋敝于一夕,抄家流放,更有甚者,满门抄斩。那时人人自危,直到一个名不见传的小府上捐国库而擢升三级。 世族们纷纷归还欠款,甚至多缴了许多。朝堂上才算是平息。 如今也不过堪堪一年多。 陈清元立于殿中,问:“郑府不臣之心日久,豢养私兵,只是当日并非最佳时机,可是有什么臣下遗漏的细节,故而迫使陛下计划提前呢?” 他的父亲是帝师,他自幼与傅渊一同长大,虽恪守规矩,可私下里关系仍是极亲近的。 这话也算不上逾矩。 “并无,你做的很好。”傅渊行至书案前,拾起一本奏折掷给陈清元,“许益病重,想要归京。” 他看了身后的陈清元一眼,不紧不慢问:“你怎么看?” 陈清元翻阅了几下,把奏折搁在案上,道:“边关寒苦,实不益许将军养病。” “倒是难得听你说意见。” 傅渊走到书案处坐下,示意陈清元也坐。 他稍顿了顿,继续道:“李维、孙岐等已可当一面,姜远、谢光之流稍加历练必有可为。朕打算派他们去。” “这么多人?”陈清元有些讶然。 旋即又想到许益在边关的声名,他若归京,恐怕突厥必会来犯。 李维而立有余,出身武将世家;孙岐年方而立,虽行伍出身,却天生神力。 俱是几年前武考时陛下亲自选拔的人才,想来陛下那时便有了打算。 陈清元郑重:“如此这般,即便突厥联合周边几个部落,亦难翻手。” “未必。” 他拉开书案一侧的小屉,从中取出一卷羊皮舆图,在案上缓缓展开。 他示意陈清元靠近,伸手在舆图上的东北处点了点:“金麟卫传来消息,赫赫三年前上任的首领,雄心壮胆,志在中原。” 陈清元瞬间明白他的用意:“所以陛下打算李维孙岐二人,各守一侧。” 傅渊倏然笑了,他笑得散漫,语调有些漫不经心。 他忽而收起笑,道:“朕只是觉得大周的舆图可以换新的了。” 他似乎思索了会儿,“皇后年少, 女儿家爱宝石,便从赫赫开始吧。” 突厥和赫赫,连带着周边的几个部落,从来都是唇亡齿寒的关系。 加之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如跗骨之蛆一般,每逢冬日,便南下惹事。 野火烧不尽。 大周多少帝王,用尽精兵巧将,也只能堪堪守住而已。 而傅渊如今的意思,竟是要北上灭了他们。 这样的话,不可谓不狂妄。 尤其是他的理由居然是为了采宝石讨美人欢心,简直就是昏君行径! 偏偏他言谈间神情淡淡,让人莫名觉得安心,势在必得。 陈清元忆起午间遥遥凝望的那个倩影,其实他并未看清,只是舒朗日光下,她浑身都好似被笼了层薄薄光辉。 纵是惊鸿一瞥,也足可窥见其中风姿。 这个理由也算充足。 陈清元起身抱拳,“想必陛下已经有了万全之策,臣请旨领命。” 他虽是文臣,却是自幼习武,少时也在金麟卫历练过,后来年岁渐长,为免陈夫人忧心,便转而做起了文臣。 谁知第二年科考,便成了大周第一位文武双状元。 傅渊轻笑:“杀鸡焉用牛刀。” * 太渊殿后殿。 太渊殿没有女侍,江月白简单洗漱之后,便躺在了床榻上。 听着殿外的细雨声,思绪如潮水般纷涌。 她罕见地有些睡不着。 索性燃灯,起身,从书架前随意取了本杂记。 谁知刚翻开,一张白色的纸屑就如蝶般飘落坠地。 她捡起,走到书案前,燃起一盏灯,对着灯火展开。 一列娟秀的小字翩然纸上: ——姒姒惟愿康宁。 这是一名女子的字。 她将纸条搁在案上,随意翻阅起来,其中却并无什么注解。 翻阅的痕迹极其轻微,若非细看,几乎很难察觉。 这大约是某位风姿绰约的宫娥,看破后宫无情纷争,不慎遗落在太渊殿的。 这是本边关杂记,语言有些晦涩,江月白看的很是吃力,颇有些昏昏欲睡。 此时,系统的声音却忽而惊破在脑海里。 【发布任务:与夫君同眠。】 困意骤然惊散,江月白合上杂记,神色在惺忪的烛火下有些晦暗。 她说不上什么心理,总归是不愿的,可理智上又极其明白,违背系统的后果会是什么。 两厢斟酌,她将杂记连同纸条,妥善归于原处。 披上外袍,对着镜子照了一下。 镜中人身量纤浓有度,三千乌丝泼墨般垂落在身后,未施粉黛的面容清丽异常。 思忖了下,她抬手揉了揉眼睫,眼周便渐渐生起了红晕。 有了点睡眼朦胧的感觉。 滴漏声声,已近子时三刻。 整个皇宫都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守夜的内侍缩在角落里倚着墙壁半合着眼。 太渊殿的门倏地自里开了一道很小很小的缝,一个纤弱的身影闪了过去。 江月白整个动作悄然无声,借着雨雾的掩护下,一路行至傅渊的寝殿。 有朦胧暗淡的光影自楹窗上涌现出来, 江月白并不意外,她早便知晓,傅渊睡时也要燃灯。 她双手叩上殿门,很轻地推开,踏入了殿内。 檐下落雨的声音都随着身后阖上的殿门,隔绝在殿外,整个殿内只听得到香料焚烧的微弱声响。 江月白踱步绕过屏风,视线却倏地被一颀长的人影挡住。 ——是傅渊,他还没睡。 这个认知让江月白心中有些发颤, 傅渊单手搭在屏风上,身上的阴影落在江月白周身。 夜间灯火不盛,他的神色有些晦暗难明。 他眼睫稍垂,看向江月白:“不知皇后深夜而至,所为何事?” 18. 梦游 不紧不慢的一句,落在江月白的耳畔。 他身上的沉光香一点一点地浸入她的感官。 奇异地,抚平了那点不安。 江月白心绪稍宁,眼神渐渐涣散。 状若无闻一般,继续向前走去。 他二人距离原不过几寸,骤然间便近在咫尺。 傅渊并未避开,反而一瞬不瞬地盯着江月白,好似在判断什么。 江月白暗暗咬牙,抬步向前,就这么直直撞入他的怀中。 清冽的沉光香铺天盖地而来,极为强势地侵入她的四肢百骸。 “皇后?” 头顶上方传来他的低语。 分明是再正常不过的一种称谓,在晦暗的夜里,却莫名带了点旖旎的味道。 月影笼罩在二人身上,两人的衣袍纠缠在一起, 他换上了寝衣,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衣襟处微微散开,露出大片冷白的胸膛。 江月白姿态未变,倚靠在他怀中,额头几乎贴在他裸露的胸膛上。 坚硬而蓬勃。 能感受到她发顶上拂过的温热气息。 脑中轰然作响,她死死咬住下唇,竭力平稳呼吸,浑身惊起了一圈圈的战栗。 几乎是下一刻,额头下的胸膛便起伏着,从中滚出闷闷的笑声。 即便与他相处也不算短暂了,江月白还是看不透他究竟在笑什么。 江月白藏在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都落在自己身上,从始至终,有如实质。 江月白即便不看也能猜想到他此时的模样,懒懒散散的,带着几分倦怠。 诚然,傅渊此时的神情同她猜想的差不多,他眼睫垂覆,看着江月白柔顺的发顶,有个小而可爱的旋。 他捡起她的一缕头发,用发尾绕着指尖打转。 “原来皇后是梦游了。” 他很漫不经心地,说出她在后殿内思忖几个时辰想出的理由。 “只是,听闻梦游之人亦能说话,朕的小皇后怎么了呢?” 江月白没见过梦游之人,也不知梦游的症状,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在她踌躇之间,傅渊已退开身子,为她让了一条道。 两壁高悬的明角吊灯,银辉斜斜洒落,铺了满室清霜。 江月白之前来过一次他的寝殿,此时虽双眸放空,亦能无碍走到他的床榻边。 想着傅渊方才的话,她二者取了其中,嘴里嘟囔着含糊的低语,连她自己都听不分明。 轻容纱帐重重叠叠,轻似雾,薄如云,被榻前小几上的叠玉千丝灯一照,帐幔里悬挂的宝石香囊便朦胧可见,泛着乳白的光泽,令人生出点倦怠之意。 江月白把纱幔用金鱼钩挂在两侧,露出整洁干净的织金锦衾,整个动作可以僵硬,口中仍不忘低语。 梦游的人大约是这个模样了吧。她想。 傅渊跟在身后点评道:“倒是蛮讲究。” 江月白一噎,不再出声,也没管他,褪去鞋袜,便自顾自地躺了下来。 想了想,她滚到了里侧,阖上双眼。 轻缓的跫音渐近,在床榻边停了下来。 衣料摩挲的声音窸窸窣窣,江月白察觉到身侧的褥子微微陷下去,一道颀长的阴影覆在自己身上。 傅渊坐在榻上,衣袍垂覆于地。 他半侧着身,单手支起下颌,烛光沿着他的流畅的轮廓描摹,在眼睫处久久停留。 他没有说话,就这么一瞬一瞬地注视着她,神情专注。 莫名有些像在看什么珍惜之物。 滴露声声。 身下的锦褥软如云朵,带着他独有的、清冽的气息,紧紧将她包裹。 这个认知让江月白有些不适,脊背像是被蚁虫爬过一般,痒痒的。 她正欲翻身,忽而感觉气息本源靠近了些,那股沉光香充斥在她整个鼻尖。 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傅渊俯身,拉过一侧的锦被,轻轻盖在江月白身上。 他的仪态很好,简单的动作由他而做,便是那么地赏心悦目。 他复又看了看江月白的面。 傅渊忽而抬起小臂,随手一挥,掌风过境,榻边的叠玉千丝灯火光应声摇曳几分,继而熄灭。 四下暗了下来。 江月白试探地睁开眼睫。 殿内仿佛披了层薄纱,所有物什都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傅渊倏然起身,立在榻前的足几上。 江月白知晓他身量极高,只是没想到,床顶仅仅只到他颈侧。 他立在灯火阑珊处,便宛若顶天立地一般,整个视线中只余他墨发与皂衣的黑色,与黑夜几近融为一体。 纵然只是背影,压迫感仍旧令人难以目视。 江月白长睫轻轻颤了颤。 借着夜色的遮掩,打量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即便她掩饰得极好,傅渊亦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 他素来耳力绝佳,她还未叩上殿门的时候,他便知晓了她的到来。 他自然看得出她在装作梦游,也不拆穿,准备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谁知她夜来寝殿,竟是为了占了他的床褥。 后殿自他登基起便再也没住过人了,她又是个向来娇纵的,不适也实属正常。 她方才躺在榻上,玄色织金的锦褥更衬得她肌肤的白,犹如羊脂玉一般,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她大约不知道,她紧张时鸦睫总在不自觉地抖动着。 像是晨起枝头桃花上的凝露,颤巍巍的。 见着她这副模样,他不知怎么,忽而觉得他也不是不可以歇在后殿。 忍忍罢了。 傅渊抬步向前走去。 身后传来细微的声响,蔷薇香急遽迫近,紧接着一双柔若无骨的手环上了腰间。 他眸光一沉,偏头看去。 夜色下,少女跪在身后的榻上,环抱着他,身形纤曼。 此时正紧闭着眼,长睫似蝶翅般颤动。 察觉到他的视线,江月白心跳得愈发得快。 她本意是拽着他的寝衣,迫使他停下。 谁知他动作这么快,眼看就要走远了,她心中一急,竟抱上了他。 察觉不妥也晚了。 四下静谧,廊下雀鸟偶尔的鸣叫从罅隙中涌进来,因为距离遥远而不甚清晰。 江月白的脑中也是一片模糊的。 她如今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此时出声,是否太过欲盖弥彰? 更为要命的是,她方才起身的动作过于着急,系在脖间的外袍滑了下来。 也就是说,他们之间只隔着两层寝衣。 虽然他们并未贴的很紧,可是春日的寝衣单薄,她能感受到他带着热意的脊背。 是那么宽阔。 江月白能感觉到热意一点一点地攀升而上。 “宝石。”江月白蓦然出声,“不许跑。” 她紧闭双目,音色竭力含糊。 她本来的音色就是甜润的,如今压低含糊,便像是冬日糖葫芦的尖尖,化了的糖霜。 她话音刚落,就能感觉到头顶上的视线,陡然发烫。 他的身子逐渐发烫,热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他却并未说话, 只是用这样热切的目光看着江月白。 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审视。 仿佛利刃而过,要看穿她一样。 也不知为何,她忽而觉得自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等待着不知是刀俎,还是被放生。 心头高高悬起,殿外缠绵淅淅沥沥的雨声,又飘了进来。 傅渊此时很轻地叹了一声。 如清风过境,檐下落雪,带了点凉意。 又像是妥协。 他覆上她交叠在他腰间的双手,很轻易地挪开。 女儿家力气不大,更何况她并未想挽留。 江月白松了口气,雷劈就雷劈吧。她想。 傅渊突地转身,扣上江月白的肩臂,手上带了点力气,带着江月白一起摔落在床榻上。 软褥铺得极厚,因此也并不痛。 只是事发突然,天旋地转间,江月白惊得心脏都漏了一拍。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直到看到床帐中高悬着有些摇晃的玉石时,才恍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 这些玉石不似寻常,价值连城先不必提,每一块都曾在佛前开光七七四十九日。 此时在暗夜里如流萤一般,泛着微弱却莹润的光。 她下意识地挪动眸光。 顷刻间便被捉住视线。 傅渊早已松开桎梏她的手,此时侧身面向她,似乎正单手支额,垂眸看她。 夜色深沉,其实江月白看的也颇为勉强,大半是判断推理得来。 只是目光相接的刹那,他的眼瞳似盯上猎物的豹子,亮得惊人,很难让人忽视。 心间难免惴惴。 在江月白竭力涣散双眸的时候,忽而听到他低促的声音: “睡觉。” 听起来似乎有几分倦怠。 江月白白日里只顾着完成任务,并未留心,此时他有些倦然的眉眼却蓦然闯入脑海里。 他眼下浮着一层青黛,只是他睫羽浓密,很像睫羽的阴影。 扰人清梦的羞赧感瞬间爬了上来。 纵然隔着楚河汉界般泾渭分明的距离,她还是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在最初的紧张褪去之后,不知为何,困意却一点一点地攀附上来。 在他灼灼的视线里,思绪如潮水般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终究抵挡不住睡意,在阖上双眸的瞬间,她恍惚听见来自天际的轻语。 “还当真是喜欢宝石。” 待江月白睡着后,傅渊侧身,单手支额,侧身看她。 她鸦睫深深闭合着,饱满的唇微微嘟起,似最柔软最艳丽的蔷薇。 倏然,花瓣轻颤,贝齿羞答答地探出一瞬,眨眼又藏进花蕊。 一丝低吟从她檀口里溢出。 声音混着潮湿的水汽,以致听不清明。这次是真的呓语。 傅渊凑近,耳廓几欲覆在檀口处。 “陛下……” 黏糊的嗓音带着浓郁的蔷薇香一同朝耳廓涌来,似有一双无形的手,勾住他的腰背。 傅渊眸色渐沉。 退开身子,隔着几缕夜色,凝视着她。 殿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骤然转急,似玉珠滚落,乱得不得章法。 他垂眸望着榻上浑然不知的美人。 穿着他的衣裳,躺在他的榻上,睡在他的旁边,喊着他的名字…… 如若不是刻意勾引,未免也太巧合了点。 月下美人的字眼忽而掠过眼前,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个念头: 只消躺下去,即便什么都不做,或许也能睡个安稳觉。 再说,她本就是他的妻,不是吗? 19. 侵袭 傅渊这般想着,袖摆微动,伸手缓缓朝她的面探去。 雨声愈演愈烈,似是在催促着他的节奏。让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而榻上美人睡颜安详,头顶上的床幔悬着各色宝石,微光尽数倾洒,使得美人浑身笼着一层莹润的光晕。 夜色里,冷白修长的指似离弦之箭不断逼近。 眼看就要碰到少女明珠一般的肌肤—— 倏然,窗外闪过一条金蛇闪过,将整个天际照得有如白昼。 他看到,她无意识地皱起了眉目。 箭镞偏离了方向,改为覆上她的双耳,恰好为少女挡住了天际的滚滚雷声。 傅渊望着自己仍覆在她耳朵上的手,有些错愕。 他方才什么都没有想,也就是说此举完全是出自本能。 那道雷绝对是劈到了他的脑子。 狂风嘶吼,雨声滂沱。 周遭又归于黑暗。 傅渊蕴藉着夜色的双眸愈发深沉。 视线不知何时又落在她面上,直到风声柔缓、雨声淅沥,他唇边蓦然溢出一丝冷笑。 榻上,江月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细腻柔软的肌肤毫无顾忌地压下来,恰巧压住了他刚欲收回的手。 似又轻又软的绵云,不重。 傅渊的左手掌心是她的侧脸和耳朵,手背是杭绸制成的枕巾。 这使得无比明晰地感知到,她的肌肤更滑更润。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傅渊冷下脸,方才察觉自己的唇角不知何时翘了起来。 他抽出自己的手,动作有些粗鲁,惹得睡梦里的人儿皱着细眉嘟囔了声。 傅渊没有心软,眸中漫起轻嘲。 下一瞬,榻上少女忽而伸出双臂,紧紧环抱住他的手臂,还用身子蹭了蹭。 傅渊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扯得整个人朝她倾去,右手紧急撑到榻上,才没至于惊醒她。 二人的距离瞬间缩得很近。 他虚伏在她身上,入目的是她餍足的精致睡颜。 她很美。 睫羽长而浓密,似两团上翘的小蒲扇,她哭的时候,眼睫总是一眨一眨的,会不会给自己扇病? 殿外还在下雨,潮湿的水汽彷佛钻进殿内,使得她身上的蔷薇香过于浓郁,带着她的体温,融进空气里。 侵袭着他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领地。 又随着他每一次喘息,钻进他的四肢百骸里。 傅渊喉结上下飞速滚动。 试着抽回自己的手,谁知她比清醒时还要敏锐,才刚动了一下,就追着抱得更紧了。 不经意间,坚硬的手臂碰到两团柔软的东西。 傅渊僵住。 浑身血液一瞬间逆流,后槽牙死死咬在一起,他克制住眸光,仓皇转向别处。 仅是这么一个动作,他紧绷的额角竟生生冒出了汗。 夜雨绵长。 傅渊平息了半晌,堪堪压□□内奔腾滚烫的躁动。 他没有再动,也没有看向江月白。 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望向熟悉的屏风,嗅着可恶的蔷薇香,一动不动。 …… 江月白是被熹微的晨光唤醒的。 她睁眼时,入目的便是重重纱幔,蹙金银云,墨竹成枝。 日光隐隐浮动,四下万籁俱寂。 这是太渊殿…… 意识渐渐回笼,江月白坐直身子,掀开帐幔,起身下地。 阳光疏落,自开了条细缝的支摘窗中挤进来,为原本生硬的殿内,添了点细微的暖意。 昨日下了一夜的雨,空中弥漫着新鲜的气息。 傅渊已不知踪迹。 四下只有江月白一人。 她浑身不由得松缓了些。 她昨夜梦到一个巨形鸡腿,还梦到傅渊想抢,她便死死抱住鸡腿躲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小气啊? 江月白红着脸批评自己两句。 幸好傅渊不在,否则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呢。 她四下张望了下,寻到自己的外衫,披在身上,如昨夜一般,一路回了后殿。 出乎衣料,一路上连一个宫人都未碰到。 整个太渊殿静得仿佛只有她一个人。 她压下思绪,刚进后殿,就见阿落推门进来。 见到江月白,阿落神色有些赧然:“娘娘恕罪,奴婢紧赶慢赶,没想到娘娘还是已经醒了。” “我也刚醒。”江月白很温和地笑:“阿落,病如何了?” “劳娘娘牵挂,睡一觉就好了。” 江月白观她面色,确实神采奕奕,未有病态。 只是她还是拒绝了阿落的服侍,亲自梳洗。 刚洗漱完,就听见阿落的声音,“娘娘是想出宫吗?连出宫的册子都做好了。” 江月白动作一顿,转眸就见阿落立在八仙桌旁,举着一本深蓝色册子冲她笑。 “阿落,这是在哪里找到的?” 阿落走过来将册子递给江月白:“娘娘,就搁在书架子旁的案几上。” 江月白打开翻阅几下,里面是大周京城的舆图,顺带还做了注解,包括各种商铺、酒楼的特色,以及一些不错的景致。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册子上隐约浮动着一层淡淡的清香。 不知是否在后殿搁久的缘故,册子上也沾染了殿内的熏香。 熏香之下,似乎隐约浮动着另一种香味,似有若无,又有些熟悉。 江月白思忖良久,终于想起来,这种香味她时常在傅渊身上闻到—— 沉光香。 香料更替实属正常,江月白并未多想。 只是看到注解通俗易懂,不似科普,更像是特意为着游玩所作。 这个册子封面,的确与书架上的那些游记一般无二,她昨日应当也看见了。 只是真的是她把它搁在书案上了吗? 她实在确无这段记忆…… “娘娘,娘娘?” 江月白从翩跹的记忆抽离,转向阿落。 “娘娘不是要出宫吗?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江月白想了想,轻声道:“明日吧。” 难得出宫,她想再多准备准备。 …… “她明日出宫,命金吾卫今日多巡视几圈,务必不留歹人。”太渊殿内,傅渊听完沈久汇报,沉思片刻还是下了令。 沈久试探问:“陛下不去吗?娘娘应当是期望陛下相陪的。” 提到江月白,傅渊的记忆不禁回到昨夜。 他守着她直至云销雨霁,还是她翻身后,才寻了个空子得以脱身。 想到那张漂亮的脸…… 傅渊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沈久适时递来一张巾帕,提醒:“陛下,小指处还有一点墨渍。” 傅渊转过小指,盯着墨渍看了一会儿,倏然笑了。 * 翌日清晨,宫门随着晨光一道打开。 各大府邸的马车都已整齐停在宫门两侧,待众臣进去约半个时辰之后,一辆小巧的青帐马车缓缓自里驶出。 陈清元刚勒马就看到了这一幕,他上朝路上打巧碰到了一桩偷孩子的案子,因解救孩子故而来迟了。 青帐马车在一众马车里并不出众,除了车架上雕刻着辟邪祈福的纹路,再无别的装饰,在它身后朱红宫墙的映衬下,显得有些黯淡。 守门的侍卫应当也是这么觉得,查询时颇为仔细。 马车的车门自里打开,里面的青帐被掀起一角,探出一只细白的手,在手心里黑色令牌的衬托下,更显白皙,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粉。 陈清元错开视线,眸色若有所思。 【恭喜宿主,出宫任务完成。】 侍卫查完令牌,马车缓缓行驶,发出轻微的辘辘声。 江月白坐在马车里的软垫上,掀开帘幔,看窗外的景色。 长安街道坊屋鳞次栉比,每家门前都栽种了树木,大多是梨书、桃树,亭亭如盖间夹杂着清粉浅白的小花,远远望去似云如烟,幽幽吐香。 整个京城春光馥郁。 一阵微风吹来,花影摇晃,簇簇而落。 江月白将手探出窗外,接了朵粉色的桃花。 为着便宜,她今日梳了个寻常未出阁女子的发髻,发上只簪了两朵珠花。 她想了想,从一旁的小屉里取出册子,打开,小心翼翼夹在长安街坊那页。 阿落适时递给她毫毛笔,笔尖已沾满了墨。 江月白笑笑,纵然她选择的是最为简朴低调的马车,可是内里仍大有乾坤,笔墨纸砚是最基本不过的了。 她接过笔墨,在那页最后添了两行小字。 “娘娘的字写的可真好看。”阿落在一旁夸赞道。 江月白笑笑,她也不知为何,一落笔就写出了很工整的字迹。 虽比不上名家,可却秀美灵逸。 就仿佛她曾写过无数遍一样。 江月白启唇,正要说些什么,马车似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陡然剧烈晃动起来。 她没有准备,还没抓紧扶手,就感到一阵天摇地晃。 一阵尖锐而急促的马鸣后,马车猛然一停。她的身子随之往前扑去,好在阿落及时伸以援手,才未曾跌倒在地。 “娘……姑娘,都怪奴才不好,您没事吧?”帘外传来车夫懊恼的声音。 江月白重重倒在阿落怀里,被阿落扶起身子时,还有些迷茫。 阿落见状,狠狠骂道:“怎么驾车的?若是伤了姑娘该怎么办?!” 车夫还未回答,就听见外面吵了起来。 阿落竖起耳朵留神一听,似是车夫与人发生了什么争执。 “娘娘。” 她回头就见江月白正俯着身子四下翻找着什么。 见她看过来,江月白蹙起黛眉。“我要下车看看。” 随即兀自掀开了帘子,伴着连绵不休的争执声,慢慢走了下去。 江月白一下马车,原本纷杂的喧嚣声陡然停了,七八双眼睛都落在她身上,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江月白没有理会众人,只是抿着唇,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圈,终于在一旁的树根处看到那本册子。 方才摇晃得太厉害,她不慎失手丢了册子。 亲手捡起册子,擦去上面的灰尘时,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将册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一点点地放松绷紧的脊背,转眸顾暇此时的情状: 只见她们的马车与一辆华贵的马车斜擦而过,马车底泛黑的车辙显示,她们的马车原本直线行使,却忽而狠狠往右一偏,险些撞上一棵树。 此处地处偏僻,并无什么人烟,因此并未造成什么拥堵。 此时他们这边三人,对面下来了七八个婆子、护卫,并无能主事的人。 “姑娘,是他们突然冲了上来。”车夫解释道。 “是又如何呢?” 江月白还未曾说话,就听见对面马车里传来一道女声。 韩霜打开春就盼着这次游会了,今日梳妆耽误了些时辰,一路紧催慢催,却不想在此停了下来。 她浅浅扫视了一下,目光触及江月白时一顿,而后又飞快地移到江月白身后简朴的马车上,一无珠宝作饰,二无牌令高悬,三无随从若干。 虽身着华丽,但发间并无多少珠饰,想来是哪个府邸里的下人,不知道打着什么鬼主意。 她心下不喜,皱着眉对车夫道:“还不快赶路,给她些银子就是了,耽误了正事,我饶不了你。” 话毕放下帘子,轻慢的做派显而易见。 韩家的车夫不敢耽搁,在人群中也敢扬鞭,马车直冲江月白而来,却不知怎地调转了方向,碾过了一旁乞儿的碗。 升腾的烟尘里,绣着“韩”字的几辆马车渐渐远去,只滚落下几块银两。 “娘娘,您没事吧?” 车夫惊魂未定,见江月白也是面色苍白,又道:“似乎是韩家二小姐韩霜。” 江月白惊魂未定,若非她躲避及时,就要葬身马下了。 上京城内,竟猖狂至此? 江月白凝视着韩府的马车,将银子给了一旁乞讨的乞儿。 出宫机会难得,江月白收拾好心情,复又坐上马车。 马车径直去了京郊的漫兴湖,据册子所写,漫兴湖两岸杨柳依依、绿草如茵,建有亭台楼阁,湖面各色游船画舫,传来悦耳的丝竹声。 阿落要给伯父一家寄信,江月白命车夫送她,并给了阿落大半银票,让阿落多寄一些回家。 阿落再三推辞不过,道必定早去早回。 只留江月白一人在漫兴湖游玩。 放眼望去,许多女眷在草地上铺上毛毡,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或是品鉴瓜果点心,或是吟诗作令画美景,或是亲自编织花环。 而更多的人,则是选择了去南岸放纸鸢。 各色的纸鸢在碧空中追逐翱翔,忽远忽近,煞是好看。 “姑娘,可是要买纸鸢,我这里有朵蝴蝶纸鸢,又好看又鲜亮,很适合姑娘你。”卖纸鸢的小贩一边说着,一边拿着一只蝴蝶纸鸢给江月白瞧。 彩色的纸鸢约莫三尺有余,画工很精细,日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纱纸照射进来,整只蝴蝶都泛着层金光。 江月白越看越喜欢。 刚买完没走两步,就好死不死地撞见了韩霜。 20. 冲突上 “你怎么在这儿?” 韩霜被三四个姑娘簇拥着往纸鸢摊上走来,她来得匆忙,备好的纸鸢忘记带了。 见着江月白,她拧起了眉头:“你走错地方了,平民去的北岸在对面。” 江月白抱着纸鸢继续向前,没理她。 “站住。”韩霜身边的粉衣姑娘拦住了她,“韩二姑娘同你说话呢。” 江月白停下脚步,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认真道:“我与你们认识吗?” “你!” 那粉衣姑娘不忿,还要说些什么,被韩霜拦了下来。 这边动静有些大,原本放纸鸢的公子小姐们早就围了上来,都在小声地议论着。 他们不少人都是认得韩霜的,乍然见到一个敢与韩霜起争执的眼生姑娘,都有些好奇。 江月白好看的眉梢微微蹙了起来,心里盘算着还能玩多少时辰,见韩霜视线在她和纸鸢摊子上流连,她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韩霜冰冷的目光定格在她怀里的纸鸢。 “你这纸鸢是拿我韩家方才给的银子买的吧,这样吧,我再给你些银子,也不让人计较你走错地方的事情,如何。” 虽是问句,话语里的强势却是不容拒绝。 见过了傅渊与太后的气势之后,江月白一点都不怕,她攥紧纸鸢,摇摇头:“我不愿。” “敬酒不吃吃罚酒!”粉衣姑娘要上前作势要抢。 江月白没有动作,只是轻声开口:“这便是大家小姐的做派吗?” 随着她话音的落下,周遭奇异地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如芒在背般落在她身上。 她的面色很温软,眸光澄澈而干净,仿佛真的只是单纯的疑惑。可她越是这样,就越让人心虚。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粉衣姑娘的脸渐渐涨红。 在她发作之前,江月白的眸子轻轻一转,望向韩霜。 “韩二姑娘。一来,我并未收你的银子,你先前撞到乞儿了,便赔给了人家。二来,我并未走错地方,我来的就是南岸,也顾不着韩二姑娘计较与否。” 她顿了顿,而后上前一步,身姿在几位姑娘的衬托下越发娇弱,面色却是问心无愧的坦然与干净,却又是那么的凛然不可犯。 “我只是不想起冲突,还望韩二姑娘莫要再招惹我。” 她声音放的更柔,影影绰绰地飘到众人的耳中。 今日出宫游玩,她的头发只简单挽了个轻巧的发髻。此时清风吹拂,她鬓上的蔷薇步摇微微摇晃,发出簇簇的声响,更衬得她面容娇美。 竟生生盖过了身后姹紫嫣红的花海,让人再也移不开眼。 “你们快看,她的眼睛!” 有人惊呼出声,大家这才发现她的眼瞳不是常见的褐色,也不是黑色,而是比琉璃还要澄澈的琥珀色。 韩霜似是回过神来,她眯了眯眼,凑近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倏地冷笑出声:“还说没走错地方。我可从未听闻有哪个大家姑娘是这等颜色的眼瞳。 还有你这身衣裳,上用的缎子,你也用的起? 偷主家的,妄图在此攀龙附凤吗?” 你们这些平民奴才,一辈子合该是贱籍!” 这话甚是刺耳,说她就说她,何必要殃及许许多多辛苦的平民百姓呢? 江月白心中生了几分恼怒,话也不客气了起来:“韩二姑娘当真辛苦,官府应当发块牌匾,才不枉韩二姑娘这般辛苦,要亲自认定大周的大家姑娘。” “不过,大周似乎并无禁止平民不许来南岸的规定。就是不知道,莫非韩府的规矩要比大周律法还管用?” 此话一出,周围的吸气声不绝如缕。 韩霜的气压也是猛然一低,她似是第一次听到这种不留情面的话,愣了好一会儿才黑着脸道:“真是不知尊卑不知死活的蹄子,胆敢颠倒黑白。我告诉你,即便是律法也要顾及民俗!!” “既然说话这般不中听,舌头也不必留着了。” 她环抱胳膊,冷冷地下令。 人群中窜出几个高大的婆子,抹起袖子应了声“是”。 江月白被她们中气十足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怀里的纸鸢险些掉了下来。 韩霜却误以为她怕了,摆手暂停了婆子逼近的步伐:“本姑娘宽宏大量,也不是不能饶了你。” 她盯着江月白,倏地露出一个恶劣的笑:“这样吧,你跪下认错,我便饶了你。” “什么?”江月白有些不可置信。 看着江月白发白的脸色,韩霜心情终于舒坦了,脑子也跟着转了起来,她不紧不慢地道:“方才你撞了我的马车,我心善没让你赔偿,反而给你一笔钱。没想到你因此讹上了我,追到南岸,还抢了我的纸鸢,如今又说这些歪理邪说,真真是可恶。” “居然是这样?我就说这姑娘怎么来了南岸,还对韩二姑娘这般无理,原来是讹子啊。” “韩二姑娘身份不凡,素日不肯与平民接触,被撞马车反给银子,确实是她的作风。” “大家还记得去岁的讹人案吗?苦主就是我表姑母家的表妹,若非陈御史,怕是连命都没了。讹子真真是万事难逃其咎!” 这个案子是大周的第一起讹人事件,也是陈御史展露头角的第一个案子,在京城很是有名。 讹子的目标是上层贵族,上层同气连枝,岂能再容平民践踏? 因此许多人相信了韩霜,谴责江月白。 只是江月白的样子实在坦然,往那一站甚是赏心悦目,委实不像讹子,还是有人预备静观其变。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而冒出了一个软糯的女声:“可这纸鸢,分明是这位姑娘先买的呀。” 人太多,分不清是谁说的。韩霜眯了眯眼,看向纸鸢贩子:“你说,是不是准备卖给我的?” 纸鸢贩子哪里见过这等架势,愧疚地看了江月白一眼,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默不作声。 粉衣姑娘道:“这是默认了。” “道歉!!快跪下道歉!!”韩霜后面的姑娘开始喊起来。一时间如热火烹油,场面热烈起来。 有人看不过去,“也不必跪下吧,口头道歉就行了。” 韩霜眉毛一挑:“你是要与我韩府为敌吗?” 韩霜的父亲是御史大夫,有监察百官之权。那姑娘家境虽好,却无法与韩霜为敌,只好偃旗息鼓。 一时间,沸反盈天,几个姑娘声色俱厉,催促江月白跪下道歉。 江月白一直默不作声,视线在周围过了一圈,最后停留在韩霜得意的面上。 一眼就看出她在等着她求饶。 可惜,她不愿,亦不能。 自韩霜骂平民起,这桩事就已经演变成了平民的名誉问题,如若她真的道歉了,劳苦大众就真的变成了又刁又奸的形象。 更何况,即便此事只关她一人,她亦不会同韩霜道歉。 她放下纸鸢,举起双手,轻轻地,鼓了鼓掌。 人群霎时静默,只听见她的掌声,不疾不徐。 “多谢韩二姑娘。”她声音里含了笑,“韩二姑娘觉得我颠倒黑白的本领太差,竟特意为我亲身示范了一场。我自愧弗如。” 沉默片刻后,周遭闹出了压抑的笑声。 韩霜反应过来是在骂她后,黑着脸狠狠给婆子使了眼色,婆子们迈着沉沉步伐、凶神恶煞地向江月白逼近。 江月白抿紧唇,摸到袖中的令牌,心中稍安。 她正要举起,倏地听到方才质疑的女声: “呜呜呜我好怕,我是跟着两位姑娘的马车,自菜场来了南岸,看完了全程,韩二姑娘不会也这样逼迫我吧?” 有人在为她说话? 江月白一怔,看到人群散开,露出了一个穿着彩衣正在低头拭泪的小姑娘。头上的蝴蝶珠花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她年岁当小,身量比周围的姑娘小了一圈。只是看不清面容,难以辨别身份。 “胡说八道!!”韩霜怎么也没想到会有人知道真相,慌乱之下对婆子口不择言道:“你们死了不成,还不快撕了她的嘴!” 只是她不知这样反倒欲盖弥彰,众姑娘了悟了事情的真相,虽碍于权势不便多言,可也低声议论。 眼见韩霜因着议论声脸色越来越难看,江月白快走几步,挡在了小姑娘身前。 “与她无关。” 那几个婆子已经走到她面前,抬起手就预备打她。 “住手!” 江月白方要举起令牌,突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厉斥。 仿佛一切都静止了一般。 21. 冲突下 江月白回头,瞧见一个白衣云纹的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人群中。 那男子容貌出色,气质如芝兰倚玉树,莫名有几分眼熟。 有人喊了声陈御史。 江月白倏地想起来,原来是那日在太渊殿同傅渊说话的人。 陈清元负手而立,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前。无波澜的眸光从众人身上划过,最后落在她面上,带着几分了然。 江月白心知他认出了她,可她只想痛快地玩一遭,并不想暴露身份,望向他的眸光中也带上了期盼。 好在陈清元的目光也只是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停在她与韩霜中间,盯着悻悻收手的婆子,轻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语气虽然温和,却仿佛洞若观火。 韩霜双颊绯红,抢先辩解道:“陈御史,都是误会……我同她们开玩笑呢?” 她一下子卸下了跋扈,恢复了少女的娇俏,连说话的声音都软糯了起来。 与方才跟大家说话的感觉截然不同,简直是判若两人。 江月白不知她为何会这样,只是默然地捡起纸鸢。 “江姑娘,是这样子吗?”陈清元忽而问她。 江月白没去管他的称呼,而是轻轻拍去纸鸢上的灰尘,方才抬眸迎上韩霜饱含威胁的视线。 “只因我不愿将纸鸢拱手让与你,所以你颠倒黑白、仗势欺人,口口声声要我跪下,便只是玩笑吗?” “你这贱……”韩霜气极,张口便要骂她,声音却在陈清元的目光中渐渐低了下去。“御史哥哥,你别信她,霜儿不是那样的人。” “陈御史,莫听韩霜狡辩,分明是她一直在为难这位江姑娘。”人群中有姑娘替江月白打抱不平。 陈清元颔首道谢,声音润泽如玉:“多谢李姑娘。” 李姑娘登时满面红霞,双眸水亮亮的,激动地抓着身边姐妹的衣摆左右摇晃。 “听见了吗,御史哥哥夸我了!” 陈清元轻咳一声,见李姑娘没有注意,无奈一笑,旋即对众人朗声道:“还有人要补充吗?” 有了李姑娘为例,郎君姑娘们也不作壁上观了,你一言我一语、添油加醋地道出了事情的真相。 开口的一多半都是姑娘。 江月白心中感动,正欲朝众人谢去,却见团团围着的姑娘们俱是脸红似渥丹,潋滟眸光黏在陈清元身上。 她脑袋再不灵光,此时也终于意识到她们开口不是为了法理公正,只是为了陈清元。 “我……”韩霜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辩驳,却仍抱有一丝希望,求助地望向陈清元:“御史哥哥,你信我。” 陈清元轻声打断她的话:“韩姑娘,这本是闺阁的事情,我不便参与。但御史台的人,还是能辨真伪的。” 一句话几乎就做了评判。 江月白看到韩霜的脸色由白转赤,又由赤转白,眼中渐渐起了水波,半是委屈半是难堪地开口:“御史哥哥,你别生气,霜儿只是被这劣等贱民激得一时失了分寸,霜儿不为难她就是了。” 她这话说的极为不情不愿,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倒让江月白想到了什么。 “陈御史。”她轻喊了声,“我对大周的律法不是很懂,只是我想问一句,平民来南岸是犯法了不成?难道连踏青都分个三六九等吗?平民就合该被称劣等吗?” 她不是在向韩霜发难,而是向看不起平民的上层贵族发问。 “当然不是。”陈清元明白她的用意,沉声道:“古人云,社稷次之,君为轻。大周律法第七十二条:士辱民,百金不足偿;士伤民,千金不足偿;士杀民,万金不足偿,应牢狱相抵。” “可平民不得来南岸,是向来如此的规矩啊?”有姑娘疑问。 “向来如此,便对吗?” 江月白愣住,盯着陈清元久久无言。 眼见大家陷入思考,陈清元复又问:“那诸位觉得我是否能来南岸呢?” “自然可以。”韩霜抢先答道。 众人也都赞同。 陈清元父亲是备受文人推崇的太傅,母亲陈夫人开了绣棠楼等铺子,生意好的不得了。而陈清元自己,也是早早中了状元,年岁轻轻又在御史台当差,也是京城公子榜的第一名。 如何没有资格呢? 陈清元声音含了笑:“可我祖父不过云水村的一个村户,家父前二十年亦是村民。陈某体内实实在在留着平民的血,纵是如此,也能来南岸吗?” “御史哥哥当然能来南岸!”韩霜看不得陈清元这样,当机立断:“平民也能来南岸,御史哥哥,霜儿其实并没有欺辱平民的意思。” “韩姑娘皇族血脉,自不会如此。” “那既如此,韩二你还不快向江姑娘道歉?”江月白又听到了身后那道软糯的女声。 一番话引进千层浪,众人都开始催促她道歉。 “你们欺人太甚!”韩霜厉声喝问了一圈。 可抬眸望去,都是不赞同或嘲笑的目光,连原先跟在她身后的几个姑娘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她身边只剩下粉衣姑娘和几个涨红着脸低头的婆子。 她忽而有种孤立无援的感觉,脑袋嗡嗡的。 陈清元忽而道:“众位郎君,到楼阁作诗品茶,岂不快哉?” 众郎君便都走了。 江月白知道,他是为了给韩霜留面子。留下姑娘,是为了让韩霜能够向她道歉。 粉衣姑娘暗暗扯了下韩霜的衣服,低声劝她赶紧道歉。 韩霜一脸不情愿,可粉衣姑娘不知附耳又说了什么。 只见韩霜遥遥看了眼陈清元的背影,深吸了好几口气,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声如蚊蝇的字眼:“对不住!” 而后恨恨望了一眼江月白,红着眼眶撞开人群跑了出去。 江月白盯着韩霜的背影,小声道:“我不要原谅你。” 没了热闹看,众姑娘也散了去,大多数跟去了阁楼。 “姐姐,你不去阁楼?不去看陈郎君?”耳畔突地传来了女声。 江月白回首,瞧见为她说话的小姑娘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 小姑娘年约十二岁,肤色瓷白,两腮圆润,漆黑的瞳仁如水葡萄般又圆又亮,此时冲着她弯成了两条月牙。 看着很是乖巧可爱。 江月白头一次遇到比她还小的姑娘,自觉是姐姐了,便露出一个成熟姑娘该有的稳重笑意,问:“我为什么要去看陈郎君呀?我还是更喜欢妹妹你。不知妹妹怎么称呼?” “姐姐叫我小词就好。”小词笑的很甜:“姐姐说的对,陈郎君有什么好看的,倒不如我们一起玩。姐姐你叫什么啊?” 江月白想了想,觉得她一个小姑娘应当不会知道她的名字,便道:“江月白。” “江姐姐应当不是京城人吧?以前从未见过你。” 江月白点点头,想到现世,她眸光中带着几分眷恋。 “那我带着姐姐玩。” 心知小词是担忧她一人无处可玩,江月白道了声谢。 二人便痛痛快快地玩了一遭。放纸鸢、讲故事、吃点心,最后又去了一旁的街市买东西。都是姑娘家喜欢的。 说是街市,也不过是两排长龙般的小摊儿,卖什么的都有。 小词算是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一边拉着她在各个摊子上逛。从这些细小玩意儿,说到自己攒的宝物,从喜好说到家中 的趣事。 江月白听得也很开心,直到小词说爹娘从不让她读《女戒》《女训》的时候,江月白佩服极了,“令尊令堂很爱你。” 大周再怎么开明先进,仍是封建统治之下的王朝,居然有人不愿女儿读这些桎梏女性的书,实属罕见。难怪小词跟旁的姑娘不太一样,很像现世无忧无虑的女孩。 “是啊。”小词深有同感,“我爹娘可是京城爹娘榜第一名呢。” 京城人怎么总是评些这样奇奇怪怪的榜单? 江月白“扑哧”一笑,溶溶春光落在她的眼瞳,明媚动人。 小词呆呆地看了她一阵,突然从一旁的小摊子上捡出一支绒花簪,踮起脚想给她簪上。 无奈身量小,根本簪不上去。 “别恼儿。”江月白笑得更胜,随手捏了一下小词气鼓鼓的两腮。 脑中闪过几幅画面,她弯腰的动作忽而一滞。 她总算明白从前用膳时,傅渊为何要点她的两腮了,触感还真是不错…… 在她神游天际的时候,小词已经为她簪好了绒花簪子,拍手笑道:“姐姐,你真好看。” 江月白回过神来,也为小词挑了对耳坠子,“小词也很漂亮。” 她没有说谎,小词的眼睛是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但因着瞳仁足够大,不显凌厉,反而多了几分特别。 “咦。” 江月白忽而被摊子上角落的一个精致的香囊吸引视线,黑布底的香囊上蜿蜒着银色云纹,底下垂下几许朱红流苏,拿在手中鼓鼓囊囊的,仔细闻还能闻到淡淡的药草味。 “这是什么药草?” “姑娘好眼光,这香囊的料子可是从临安进的,是内子精心绣的,她可是绣棠楼的绣娘呢,里面问了大夫放了苦艾、桂枝、远志、藿香等,最是助眠的了。只是原料太贵,因此便独独做了这一个。” 小词随口问道:“姐姐是要买给家人吗?” 家人? 江月白心中猛然颤动。 她其实并无什么旁的念头,只是觉得很适合傅渊罢了。 可经小词这么一说…… 手中的香囊开始隐隐发烫,她怔愣片刻后,却握得更紧:“是一个很特别的家人。” 日头转斜。 两人往街头走去,远远望见车马处立着陈清元和阿落二人。 江月白刚想开口,就觉衣角一沉,回眸望去,却见小词不知何时躲在了身后,此时正攥着她的衣摆,身形竭力缩小。 似乎是怕极了一样。 江月白刚要问怎么了,就听见陈清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清词,别躲了。” 小词从江月白身后走出来,低丧着脸,叫了声哥哥。 陈清元走到她们面前,先对江月白颔首,再看向小词:“小词,府里的马车已经候着了,今日你早些回府,别担心,父亲还没回府,你现在回府央求母亲再做一个布偶兔,应当还来得及。” “哥哥!哥哥!”小词欢天喜地地围着陈清元转了个圈,边转边喊,“好哥哥!做得好!你不愧是我小词的哥哥!” 陈清元淡定地按住小词的脑袋:“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小词停下来,文静地冲江月白道:“那姐姐再见!” 在一旁围观全程的江月白僵硬地挥挥手:“小词再见。” 目送着小词“腾”一下跑远了的背影,江月白久久不能回神。 京城小姑娘当真不能小觑啊! 她没注意,陈清元的视线一直落在她没放下的手上。等她回神时,陈清元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模样: “小词不懂事,劳娘娘费心了。时辰不早了,微臣送娘娘回宫。” 22. 觊觎 夜色初升,暗色绵延千里。 大周没有宵禁,因此大多数人还在游玩,官道上只零星几辆马车。 江月白坐来时的那辆马车,与之不同的是骑马护送在侧的陈清元。 马蹄声声,发出轻微的辚辚声,旋即被远方的欢呼声覆盖。 江月白掀开帐幔,微微仰头,视线越过陈清元,看到远处一座阁楼上火红一片,细细看时,竟是三层小楼全都挂满了红灯笼。 在一片暗色中,颇为瞩目。 不时随风送来隐约的欢呼声。 陈清元见她看的入神,解释道:“娘娘,那是集渊楼,今日当是每月的猜灯谜活动。” “又不在宫里,叫我江月白就好。”江月白收回目光,下巴轻抵在交叠放在窗沿的双手上,语气里有些羡慕:“听起来很热闹呢。” 陈清元紧了紧缰绳,眼睫带了几许笑意:“上元节、中秋节方是真热闹,江姑娘那时不若来亲自体验一回?” 如今不过四月初,纵然是中秋节也要五个多月。这么久的时间,足够她好好央求傅渊,陪她一起出宫的吧? 江月白视线再次投向灯火通明的远处,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清元坐在马上,听到笑声,问:“江姑娘很喜欢宫外?” “是的。”江月白转眸望他,车角悬挂的魫灯光落在她面上,如同宝珠漫开的朦胧光晕。 陈清元避开视线,风中却递来她柔软带笑的嗓音。 “宫中华贵精致,宫外自由有趣,我都喜欢。不过我不能时常出宫,所以还是更喜欢宫中一些。” “姑娘乐天安命、随遇而安,乃是大智慧。” 江月白又问:“陈御史,你今日不用上朝吗?”陛下不是跟他下朝时间是一样的吗? 陈清元猜到她的想法,今日还未到朝堂就遇见三三五五喜滋滋的同僚,有人告诉他陛下下旨今日罢朝。 他了解陛下性格,到了太渊殿见到了父亲,父亲告诉他陛下昏迷不醒,沈久没办法才派人找到父亲,因着父亲是太傅的缘故,是以糊弄了过去。 恰时,太医从寝殿出来,喜气洋洋地宣布陛下无碍,只是在休息补眠。 众人又是惊讶又是高兴。 他却留意到沈久若有所思,口中似乎喃喃“月下美人”等字眼,只是他非宫中人,不好言语,只能日后禀告陛下罢了。 面对江月白问询的眼神,陈清元握紧缰绳,替傅渊找了个借口:“陛下乃一国之君,所以事都需裁夺,自然不比我清闲。” “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江月白似是想起什么,咯咯笑了起来:“还有时间为家人下厨,不是吗?” 陈清元脸色有片刻的不自然,而后颇为无奈地抿了抿唇角,“看来小词是真的喜欢江姑娘,把我的底都说了。” 江月白笑着安慰他:“别担心,小词只说了这一件事。不过,你们兄妹俩的感情蛮不错的。” 说起小词,陈清元面色更柔和了,玩笑间同江月白讲了好几件趣事。 江月白乐不可支,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街道上,不知不觉就到了宫门口。 此时夜色浓重,她仍有些意犹未尽,在守门的侍卫查询令牌时,仍不忘从车窗处向陈清元挥手,说下次出宫再找他们。 陈清元攥紧缰绳说好,见马车驶入宫内,才又返程。 夜色的凉风吹的人很舒服,江月白忽而想一人下去走走。 自从上次她在未央湖边迷路之后,宫里的宫人便添了两倍有余,再不怕迷路了。 她拒绝了阿落的陪同,下了马车漫无目的地闲逛。 一面走,一面仰头看漫天的星子。 宫内静谧,连雀鸟声都少有。整个甬道只能听见她的绣鞋踩在砖石上的声音。 拐了几个弯,眼前蓦然出现了一片池水,水中央是一座八角形单檐攒尖顶亭。 水声潺潺,穿过临水曲廊,她提起裙摆,刚要踏上亭阶,身旁突然多了一只手,拉着她的胳膊猛地一拽。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被一高大的身躯紧紧压在亭柱上。 她挣扎着,抬眸望向来人。 黑暗中看不清容色,只能看到几寸之遥的那双黑沉沉的眸子,映着漫天星河,此刻亮得惊人,又隐隐有着火光。 ……是傅渊。 他的一只手横亘在她脸侧的亭柱上,在他与亭柱间勾勒出极逼仄的空间,将她整个人抵在其间。 吐息之间,都是他身上的沉光香,清冽带了点冷意。 江月白颤了颤睫毛,原本僵硬的身子一寸寸软了下去。 傅渊松开她的腰,身形却并未动。 夜风穿水而过,发出哗哗声响。 在风声中,她恍惚听到了一声冷笑。 “陛下?” 她试探地问了声。 “今日开心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漫不经心。 却又似隐隐压抑着什么,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可欲细细探寻时,却不见一丝踪迹。 江月白迟疑了片刻。 傅渊垂眸盯着她,复又问了一遍。 嗓音里甚至含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江月白不疑有他,语气雀跃了起来,一五一十地跟他分享:“陛下,我今日放了纸鸢、坐了画舫、吃了糕点,还买了许多好东西,可开心了。” 她越说越快活,唇畔梨涡浅陷,眸间波光流转,丝毫没有发觉他的唇抿得越来越紧。 像只欢欣的雀鸟,察觉不到危险。 她鬓发间的香气幽幽地漫过来。 傅渊冷嗤了声,单手抚上她发间的绒花。触感有些粗糙,不似宫中之物。但粉色花瓣重重叠叠,极为衬她。 他问:“自己买的?” 流水淙淙。 掌心之下,除了绒花,还有她软如绸缎的发丝,丝丝缕缕地挤进他的指缝。 “是新认识的朋友送我的。”江月白如实摇头,明若秋水的眼瞳里生出了几分欢喜:“她好可爱,我好喜欢。” 谁知这句话出来,不知惹到了他哪片逆鳞,倏地听到他嗤笑一声。 朋友?可爱?喜欢? 不过就见了一面,她就喜欢上了陈清元? 那昨日为何还勾着他? 傅渊觉得荒唐,怒极反笑。 他想着她今日第一次出宫,他还没有陪她,一早就在宫墙上准备迎她。 谁知却看到了她同陈清元聊的十分愉悦。 脸上的笑意,是从未出现在他面前的,甚是扎眼。 月色自檐下斜斜扫过来,江月白终于看清了傅渊阴沉的脸色。 他眸间映着薄暗的月影,唇紧绷成一条直线,凌厉的下颌线隐入夜色。 夜风吹动周遭的丛木摇摇晃晃,心也跟着起起伏伏。 如今已是春半,白日里还是暖融融的,现今却忽而有些冷了。 与傅渊对视时,一股透骨的寒意自下而上地窜了上来,江月白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他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陛下。” 她的嗓音落在夜风里,更显得单薄缥缈。 仿佛惧极了一般。 傅渊沉沉看了她一眼,从她发间取下绒花,凑到眼前,细细瞧着。 粉蔷薇绒花在他冷白修长的指间里,显得颇为格格不入。 倏地,他偏头看过来。 惶惶夜色中,他的眼瞳愈发幽深。 江月白心底一个咯噔。 只听见他低沉散漫的嗓音:“你若喜欢发簪,朕即刻命人送千百支。至于这朵绒花……” 他突地握紧拳头。 再松开时,绒花已被碾作碎屑,自他掌心处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事发突然,江月白瞪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突地不可置信地抬眸看他。 月色如纱,他的眼瞳映着月光,愈发幽深,而面上却十分平静,平静到一丝一毫都没有遮掩。 摆明告诉她,他是故意的。 江月白立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一种名叫委屈的情绪席卷全身,泪水瞬时蓄满眼眶。 她开始用力挣脱,无奈实力悬殊,仍被死死禁锢在他与亭柱之间。 索性自暴自弃,和着潺潺的流水声,她质问他:“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毁了它!” 一开口,哭腔便藏不住了。 有云翳遮住了月,周遭又暗了下来。 “你总是这么不讲道理!把旁人都当作草芥。” 江月白无力地抵在亭柱上,垂着脑袋,眼泪断线珍珠般坠了下来,打在绣鞋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沉光香味似乎更近了一些,还未反应过来,眼角忽而一凉。 他粗粝的指腹缓缓覆上她的眼角,抹去她的泪。 “不许哭。” 他的声音如石子般沙哑,因为靠的近,说话时温热的吐息全都密密麻麻喷在她脸侧,酥酥麻麻的。 她心中有委屈,猛地别过脸。 他的手扑了个空。 她继续哭。 他心中生起恼意,挟制着她的下颌,抬起来,与她在夜色中对视。 她的鼻头微红,眼瞳里水雾重重,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轻颤两下,眼泪便不住地落了下来。 滴滴烫在他的指节上,汇集到虎口处,滑落过掌心。 香兰泣露,露雨催莲。 莫不如是。 饶是傅渊冷心,此时也不免软了几分。 感受着手上的潮湿,他想,只要她肯求他,他就放了她。 可偏偏,听到的却只有呜咽的啜泣声。 他绷起脸,一字一顿:“认错。” 话音坠地,连啜泣声都没了。 听到他的话,江月白心中更加委屈,他无缘无故跑来毁了小词送她的东西,居然还要她认错? 纵然他是帝王,也断没有这般道理。 “说话。” 傅渊失了耐心,声音里透着不耐。 江月白感受到他手上的力气重了几分,被他触碰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她攥紧裙摆,死死咬紧唇,不肯再发出一丝声响。 只是胸腔仍不住地起伏着。 风声疏疏,流水声哗哗。 她仰面望着傅渊。 夜幕中,她看不见傅渊此时的神情,却也能察觉到他落在她面上的视线,以及他身上愈渐浓重的低压。 她不想流泪,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僵持片刻,傅渊一点一点地卸了气力。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隐于黑暗中。 没了他的遮挡,凉意瞬间弥漫过来。 江月白胡乱地擦擦眼泪,蹲下身,在深沉夜色中,凭借着感觉摸索着,一点一点地捡起绒花碎片。 因着看不见,所以她捡的很慢。 耳畔听到一阵窸窣声,似是有人蹲在她对面,下一瞬,指尖就触碰到了冰凉的手背。 她下意识地松开手,仰目望去,却是一片黑茫茫。 只依稀辨认出他的身形,与夜色几乎要融为一体。 江月白唇抿得更紧。 傅渊没有说话,静静地陪着她捡碎片。 渐渐起风,遮月的云翳被吹散了些,露出半圆的月影,光晕渐渐散落开来。 周遭的景象如蒙了层薄纱,影影绰绰展现出来。 地上已空无一物,只剩下几步远的那双黑色织金靴。 江月白心口发紧,一直低着头,佯装捡绒花碎片。 黑色织金靴一动不动,大有陪她到底的势头。 江月白攥紧指节,掌心的绒花片膈得她生疼。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滚烫而又晦暗。 似是过了一刻,又似是过了很久。 她忽而听到傅渊低沉沙哑的嗓音,像是羽毛落于心间: “我没想让你哭,但同样的—— 我忍不了他人对你的觊觎。” 23. 别怕 檐下不知何时栖息了几只燕子,此时盘旋飞向湖边,惊破了夜幕中残存的云翳,月光刹那间四溅开来,漫过重檐殿宇,掠过碧绿湖水,氤氲着潮湿的水汽。 江月白蓦然抬头,惊诧的眼瞳被月色照亮,眼角垂覆的泪珠都停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觊觎?谁觊觎她? 她费力地理解着这句话的意思,很艰难地问:“你是说,我不能接受旁人送的赠礼吗?” 傅渊单膝支地,周身的压迫感丝毫不减,反倒让她感受得更为清楚。他眉头紧锁,薄薄的眼皮下压,露出比夜色还要浓稠的眸光:“自然。” 斩钉截铁的话语,让江月白气得冒泡。“凭什么?” 听到她的质问,傅渊溢出了几分轻嘲的冷笑。 是啊,凭什么? 他凭什么要眼睁睁看着她与陈清元相聊甚欢?他凭什么要愤怒她接受了旁人送的定情发簪?接受也就罢了,居然还是一朵粗制滥造的绒花发簪? 他想告诉她,陈府绝非清贫之家。陈清元胆敢送这些糊弄她,只表明他并不在意她。 可视线刚触及到她的面容,看见她湿漉漉的双眸时,他忽而张不开口了。 头一次, 他头一次体会到语塞的滋味。 心底涌上了些许烦躁,他索性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塞到她手中。 江月白怒气未消,此时虽茫然,扔瘪嘴赌气问:“你这是何意?” 傅渊此时已站起身,身姿挺拔修长,几欲与檐下的步步锦倒挂楣子齐平。 她不想矮他一头,也跟着站起来,谁知刚一起身,便是一个踉跄。 幸而被一双手扶住双臂,稳住了身形。“谢——”她突然想到他们还在吵架,急忙撤回下意识的道谢,重重甩开他的手。 尽管脚心麻得要命,她仍咬唇坚持着怒气冲冲的模样,“不用你扶。” 傅渊放开她,声音冷如霜雪。“赔礼。” 江月白“哦”了声,低头将盛了绒花碎片的荷包系在腰间后,把玉佩递还给他:“我不要。” 傅渊道:“这是朝阳金玉,与传国玉玺是同一块料子。” “那又怎样。” 不必傅渊言明,光看此玉晶莹剔透,触手生温,便知价值连城。可在她心中,却抵不上她与小词的情谊。 江月白不欲与他分辩这些,见傅渊不接,芙蓉面上的愠色更重了。 “反正我不要。”说着,她把玉佩向傅渊掷去。 玉佩在夜色里划出白色弧度,直直砸向傅渊的胸膛,又弹出、坠地。而他似是无所察觉一般,只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玉碎声如筝鸣,江月白望着碎成几段的玉块,心中不由得生出无尽的懊恼。 她不该同他置气的,纵然是搁在一旁,也好过如今碎了…… 连城之物,毁于一旦……好可惜,好罪过。 可是…… 江月白抬眸望向傅渊。她不理解,傅渊为何不接。 傅渊立于檐下,面色被笼罩在暗色里,只有薄唇被清冷月色照亮,染上凄楚的寒。 “你就这般讨厌我。” 平静的语调裹着阴鸷之气 流入江月白耳中,犹如一万颗冰针扎进身体,刺得心发疼。 她没说话。 恰时,身前忽而响起几声掌声。 她抬眸望去,只见傅渊双手抚掌,不疾不徐地拍打几下,唇角挂着几分笑意:“玉碎之声果真动听。” “既然你喜欢,日日听如何?”他毫不避讳地朝她逼近,玉器被踩碎的声音随之响起,沉光香也跟着倾泻而出。 江月白强迫自己不去心疼碎成粉末的玉佩,只愤愤瞪了他一眼,转身便向亭外走去。 “凤栖宫的婢女没有教好你。”身后响起傅渊的声音。 她顿住脚步,回身,看向立在石阶之上的傅渊。 他面上带笑,朝着她微微颔首: “朕给你换批宫人,至于她们,可曾听过骨笛?” 江月白脸“刷”地转白,怔在原地。 她当然听过骨笛,取人琵琶骨和腿骨磨成笛子,是原书中的酷刑。 她只是没有想到,她不过是收了份礼物,他便拿阿落她们的性命来威胁她,她们又做错了什么? “这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你又何必牵扯进无辜的人。”哀哀望着他,眼前又氤氲起水波。 她分明不想哭的,可任由她如何拼命眨眼,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坠落。 隔着模糊的水雾,她似乎听到一声叹息,声音很轻,落在风中,又似是错觉。 在眼泪砸在地上的声响里,她听到傅渊沉沉的脚步声,如鼓鸣金。 他立定在她跟前,沉默片刻后,抬起指腹轻轻抚摸她的眼角:“别怕。” 24. 怨海 二人仓皇往树林中逃窜,背影在夜色中狼狈至极。 纵然女子脚慢,男子也未曾松开紧紧相握的手。 几乎是二人背影刚刚消失,禁卫军统领举着火杖便踏步而至。 火光在风中摇曳,照亮了昏沉天地,也照亮了傅渊的发梢。 他显然是没料到是傅渊,神色有些惊讶,只一瞬又变为恭敬。 他上前抱拳:“陛下。” 傅渊“嗯”了声,漆黑的瞳仁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禁卫军统领见状,便告退,扫视一圈后,往身侧的树林处走去。 林深影重,便于藏匿。 “卫统领。” 傅渊却在此时出声叫住了他。 卫统领回身行至傅渊面前,等待着指令。然而他等了半天,除了风吹枝叶声,再无旁的声音。 可愈是静寂,他就愈是冷汗涔涔。 陛下向来寡言,如今喊住他,怕不是要降罪了? 他把过往的种种都翻了一遍,还是没想到曾闯了什么祸事。 就在他想着是不是妻眷背着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时,听到了身前傅渊的声音。 “你差事做的仔细,甚佳。” 傅渊留下这句话,便行云流水般离去。 许久之后,卫统领方才抬头,面上是显而易见的不可置信。 直到身后的下属们都围着他恭贺,他才如梦初醒。 陛下,方才夸赞他了?! “统领,可未曾听闻陛下夸赞过旁人,您是第一个!” 他整个人精神一振,着力压制喜意跟下属们讲:“陛下夸赞的,是咱们禁卫军全体,兄弟们,万不可有负圣恩。” “是。” 雀跃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卫平率领禁卫军继续巡视。 * 凤栖宫内香气氤氲,铜炉滴漏声声。 月色阑珊,整个殿内唯有榻前一盏烛灯,泛着点点微光。 寝殿的窗悄无声息地开合一下,傅渊冷着面走向榻前。 床榻上的帐幔并未垂下,依旧用金钩挂在两侧。 江月白躺在榻上,整张面上泪痕交错,锦衾之下的身子蜷缩起来,偌大的床榻中,只占据极小的位置。 看起来像是被雨淋湿的兔子,找不到容身之所,只好蜷缩在廊下的角落,舔舐着自己的皮毛。 可怜兮兮的。 傅渊脚步顿住。 身形一半落在光晕里,另一侧又隐匿于暗夜中。 明昧光影交错在他面上,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而榻上的少女不知是梦到了什么,竟发出了低低的呜咽声。 傅渊薄唇紧绷,依旧站在原地。 直到断断续续的呜咽声突兀变成了轻微的“难受”。 他投去不经意的一瞥,望见她眼角长睫处凝聚着一颗泪珠,晶莹剔透的。 傅渊没见过,于是他上前靠近。 纤长的细睫似是不堪重负,泪珠颤颤巍巍的,欲坠不坠。 他绷着指尖轻轻一碰,温热的泪珠便顺势流入他的指腹上,迸发出甜润的蔷薇香。 以势不可挡之势,溯游而上,侵染纠缠着他。 傅渊僵立良久,凝着她因哭太久而潮红的面容,面无表情:“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掩盖在更漏的滴水声中,更像是在问自己。 自他征战疆场时,就有很多女子自荐枕席,其中采取最多的,就是垂泪引诱这一招。 套路出乎意料的一致:无非是佯装生死关头,眼睫含泪,盼他心软,再借着救命之恩的名头,以身相许。 光是他登基那一年,见到泪眼盈盈的美人面,就不下于千张。 是以,他最厌倦的就是女子哭哭啼啼的模样。 可是今日,看到她在落泪,在梦中都在落泪,他却并未有半点厌烦。 为什么? 傅渊遮住她的眼睛,如在今日亭外一般。 他那时被怒火袭了心头,记得她昨夜还抱着他,今日又与陈清元不清不楚,才会口不择言的威胁她。 话一出口,他其实就觉得不妥。他知晓那些婢女对她的重要性。 只是说出的话如覆水难收。 果然看见她不说话,只睁着一双水雾濛濛的眸子望着他,眼瞳里,不满有之,不解有之,畏惧亦有之…… 可是他分明瞧见,她在对着陈清元笑。 笑得格外好看,如一簇簇梨花绽放枝头,清丽得惊心动魄。 是从未在他面前展现的真心实意的笑。 直至那时,他才突然意识到:在他面前,她似乎从未真正快活过…… 为什么? 他当时问自己。 他还没思忖明白,手掌已经遮住了她的双眸。 掌心之下,能感受到她的眼睫无意识地抖动。 她的睫毛很长,睫羽的每一次颤动,都能触到他的指尖。 很痒。 如同被虫蚁啃噬一般,这股痒意顷刻间传到四肢百骸,痒意褪去,紧接着便是滔天无尽的麻痛,连喉间也泛着绵密的酸涩…… 他知晓她在不安,也正是这种不安—— 迫他放手。 分明昨夜她的睡颜还是安详恬静的,还在甜甜喊他。 可今夜,她纵使是睡着了,眼泪却仍氤氲着,就像是流不尽的湖泊,一点一点染湿他的掌心。 傅渊苦笑一声,在与昨夜一样浓郁的蔷薇香里,慢慢松开了手。 不知怎的,他忽而想起假山的那场丑闻。 陈祁的那番话在耳侧回荡: “舍不得你落泪。” 他其实见过陈祁,从前他还是太子之时,曾于宫门口撞见陈祁。那日是百年不遇的大雪,宫中也免了早朝。 只是陈祁不知是家住的远,还是因何,于卯时还是来了。他须发皆白,身上的裘衣被雪覆盖,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听到官宦言明不必早朝后,他仍坚持,引经据典非要领罚。惹得那官宦终于不耐烦地挥手命人依规杖刑,谁知陈祁竟是羞涩地笑了,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如此过分古板又唯唯诺诺的儒生,自然给他留了几分印象,却不想,因为情之一字,如今竟胆大妄为到私通太妃了。 傅渊坐在江月白身边,垂眸望着她不安稳的睡颜。 忽而也想问上一句:你对陈清元,也是这样吗? 有风顺着半开的楹窗拂到殿内,吹得榻前小几上的烛火摇曳几下,光影忽明忽暗。 傅渊起身关紧了楹窗。 回身再坐在榻上时,忽而见江月白身上盖着的锦被滑落下来,大半的里衣裸露在外。 白嫩纤细的手从被角间探出一半,紧握成拳,似乎攥着什么物什。 定睛再一看。 傅渊的眸色一僵,手背上筋络浮凸。 纵然只是一角,他也分辨出是她装着绒花的荷包,是陈清元送的绒花。 他几乎立刻便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她觉得对不住陈清元,哭着哭着便不小心睡着了。 他 忍着怒意抬眸环顾寝殿,紫檀拔步床,八宝菱花镜,灯挂椅……虽算不上珍稀,却也精美异常。 光是她如今盖着的寝被,都是用的上贡的蹙金云锦,柔软如肤。 而这些,在她心中,居然都比不上陈清元随手买的一支绒花发簪吗? 她就这般喜欢他吗? 纵然只见了一面…… 殿内静寂,只有滴漏声回荡,声声催人心肝。 傅渊抬步朝窗走去,眸里摇晃着晦暗月色。 手触及窗棂,停顿了一刻,还是沉着脸回到榻边。 “笨蛋。” 他盯着她流泪的睡颜,眸底都快燃起了火,却还是冷脸给她掖被子。 她的婢女是怎么照顾的?主子被子都滑落了也不知晓。 粗鲁动作间,指节不小心碰到她的寝衣,很轻易地感知到温软肌肤。 奇异的是,她紧蹙的秀眉恰时一松,睫羽间的泪珠也停了。 傅渊没有收回手,依旧沉沉地看着她。 烛火烟煴下,她双面轻绯,呼吸轻缓,鸦青羽睫如蒲扇般浓密纤长,唇畔梨涡似有若无地浅陷。 这般甜软的人儿,陈清元是怎么忍心用一支破簪子来折辱她的? 他若是有意,合该用珍品。 既然无意,又何必赠她定情发簪? 他望着她红肿的眼眶,心中怨海滔天。 怨陈清元,怨她的婢女,怨太医的无能,怨先帝的昏聩,怨多年前举旗叛乱的王叔,怨今日的天气…… 也怨他自己的身子。 怎么偏偏是今日昏迷不醒?如若他今日陪了她…… 寂静的夜里,傅渊轻轻唤了声:“吴修。” 吴修缓缓从暗处走来,看向傅渊。 烛光摇曳,傅渊投落在帐上的影子随之摇摇晃晃,神色不甚清明。 他并未看向吴修,只道:“取九转金创粉。” 九转金创粉是传国之宝,无论多么严重的刀伤、火伤、箭伤,只要还有一口气,都能救人性命。 因此物过于珍稀,傅渊也只有一瓶而已。 如今是…… 吴修很快便不作他想,从怀中摸出翡翠瓶,双手献上后,正要离去,傅渊喊住了他。 傅渊一手握着翡翠瓶,一手拔开瓶塞,垂眸看了一眼还大半瓶的药粉后,洋洋洒洒地倾倒在江月白因哭太久而潮红的面上。 便是神仙玉女粉都没有这般用的。 吴修移开视线,等待着傅渊的吩咐。 灯火阑珊之际,傅渊将药粉涂匀,将翡翠瓶连同余下的药粉递给吴修。 “吴修,朕是不是太凶了?” 吴修一怔,他虽不及沈久陪伴陛下那般久,可也有五年了。 五年来,他陪着陛下出生入死,几乎是一刻不离地陪伴着陛下。 ——在陛下遇到皇后娘娘之前。 自从陛下跟皇后娘娘在一起之后,就很少让他跟着了。他大多时候,是隐没在遥远的暗处。 他没想到,陛下久违喊他,却是问他凶不凶。 或许对旁人而言,陛下阴冷可怖,可在吴修眼里,陛下再好不过了。 是以,吴修答的干脆:“不凶。” 话音甫落,就见陛下慢慢看向他:“你应当还未有意中人吧?” “是的。” “哦。” 傅渊很轻地应了一声,“你下去吧。” 许久之后,只听见凤栖宫响起低低的一句: “小白,你觉得呢?” 25. 蔷薇玉簪 江月白醒来的时候,发现帐幔已经放了下来,晨光穿射而进,柔和浅淡。 她躺在柔软的床褥上,打了个哈欠,揉搓了下眼睫。 触感光滑柔顺,并无意料中的酸胀。 心下浮现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来不及思索原因,她倏然意识到睡前攥在手里的荷包不见了。 片刻后。 日光透窗洒到床榻侧,落在她只穿里衣的身上。春日清晨尚有凉意,她赤足踩在冰凉的脚踏上,脊背处却沁出了吸汗。 她把整个床铺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找到荷包的踪影。 怎么会不见了呢? 是不是掉到哪里了? 正焦急着,殿门被人小心推开,玲珑探出头来。 见她醒了,玲珑先是嗔怪宫中奴才动静太大,见她趴着身子往床底看,唬得一跳,连忙疾步走来,将她扶到榻上坐下。 “娘娘!还未至盛夏呢,怎么又赤脚了?万一病了怎么办?纵是找什么再要紧的东西,也不能赤脚啊!” 她每说一句,江月白脑袋便低下一寸,最后,她轻声细语地辩解:“我东西不见了,我只是想找找看。” 她坐在塌缘,身后长发倾泄而落,一半披在身后,一半落于肩前。浑身被浅淡光影笼罩着,发出朦胧的白晕。 她咬着唇望向她,明眸里雾气濛濛。 玲珑看着,心不住得发软。 这段时日的相处,她发现娘娘其实并不像传闻中那般温婉稳重,反而极其率真,待人和善,也没有架子。 跟着这样的主子,玲珑不知庆幸了多少回,一颗心也跟着全然落到了江月白身上。 她方才语气是不是太凶了? 玲珑回忆着,正欲说些什么,就见江月白嘴巴一瘪。 “玲珑,我的荷包怎么都找不到了。” 玲珑忙哄她,江月白简单描述了一下荷包的样式,两个人便开始忙碌起来。 然而,把整个屋子翻了个天翻地覆,也没找到。 半个时辰后。 江月白沉默着坐在妆台前,镜中人眉心微蹙,眼瞳灰暗,衣襟和袖摆处洇出深沉水渍,都是她盥漱时不小心泼到的。 小词送的绒花发簪,她连尸体都没有保存好。 身后为她挽发的玲珑安慰道:“娘娘不用担心,前段时日,奴婢找话本也是怎么都找不到,甩开手后,话本自个儿又出现了。想来这不是什么稀罕事,娘娘的荷包左右都在这间寝殿里,我们留意着就是了。” 话本的事,江月白也有耳闻,在现世时也听闻过平行时空的事情,是而放下心来,眼瞳再次变得发亮。 玲珑含笑着为她上妆。 江月白人如其名,肤白胜雪,如月华般皎洁清亮。 是以,为她上妆,不过是描眉、点口脂罢了,委实简单。 这次亦然。 江月白对镜前后照了照,赞道:“还是玲珑姐姐的手艺好。” 玲珑骄傲抿唇一笑,朝门外轻轻拍了拍手。 只听“吱呀”一道推门声,数十个女使手捧盖着红绸的托盘鱼贯而入,依照次序横排立在江月白一侧。 而后,她们同时掀开了红绸,闪烁的珠光刹那间四射开来,殿内瞬时明如正午。 江月白眯了眯眼,短暂适应之后,望过去。 黑漆托盘之上,赫然罗列着掐金丝镂空嵌红宝石钗、镂空雕花水晶钗、白玉嵌红珊瑚珠金步摇等几百支头饰。 件件巧夺天工,有价无市。 尤其是那支金步摇顶端上的蔷薇花,“采金为丝,妙手编结,嵌玉缀翠,是为一绝。” 说是首饰,不如说是百年不遇的稀世珍宝更为恰当。 江月白转目看向玲珑:“这是?” “娘娘,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的,天还未亮,沈公公便到了,奴婢们紧赶慢赶,还是只登记了这些头饰。”玲珑喜滋滋地笑,“旁的耳铛、项链、缎子什么的,阿落姐姐还带着琉璃登记呢。” 江月白有些恍惚,难怪早起时听到廊下有抬重物的声音。 “朕预备送你千百支发簪。” 傅渊说这话时的模样一点一点地在眼前浮现。 提醒她这些首饰因何而来。 是赔礼,亦是伤痛。 江月白原本上扬的唇畔落了下来,再看这些华贵头饰时,已没了欢喜的心情。 “既是赏赐,便收起来吧。”怕隔墙有耳,她语气尽量平静,只对玲珑道:“还是用平常发饰。” 玲珑一愣,提醒道:“娘娘,待会儿谢恩不戴着吗?” 江月白看了女使们一眼:“下去吧。” 待女使们退下,门窗关好后,她才垂着脑袋,望着自己裙摆上的花纹,低声道:“我不想去。” 玲珑回忆了下江月白的反常,以及沈久方才来时说的话,斟酌道:“可是陛下昨日惹娘娘生气了?” 江月白不吭声。 玲珑便明白了,她抚着江月白的肩,很温柔地道:“娘娘,陛下虽是天子,可也是人,素日在朝堂上接触的都是朝臣,太渊殿里服侍的也都是内侍,并未与女子过多接触过。所以陛下未必清楚女儿家的心事,有些事做的或有不到也实属正常。” 玲珑继续道:“不过陛下已经知道错了,娘娘,奴婢可是听说,昨夜太渊殿上上下下忙了一整夜呢,这些发钗首饰都是陛下亲自挑的。今晨沈公公来的时候,眼下挂的两个硕大黑圈,吓得琉璃还以为见到了无常呢!” 江月白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见她笑了,玲珑跟着笑道:“娘娘,这太渊殿一整夜的功夫,不就是陛下为了给您赔罪吗?只是碍于天子身份,不好亲自负荆请罪。” 听 到这儿,江月白缓缓抬头,望向玲珑:“你怎么老是帮他说话!” “奴婢说的是实话。”玲珑软声道,“娘娘,奴婢给您簪钗吧,保准漂漂亮亮的。” 江月白爱漂亮,点了点头。其实她知晓玲珑是在哄她,不过她也不在乎。 她现在只想找到荷包,跟小词致歉。 只是,荷包去平行时空太久了,一连七日,都未回归。 倒是傅渊不知怎么的,日日命沈久搬些东西来,从珠宝首饰、布料软缎,到饮食器具、妆奁摆件,再到桌椅箱柜…… 其中玉饰更是每日都送,还特地命沈久传话给她,让她掷响玩! 她每日一睁眼,就看到院中多了一些珍宝。她从抗拒到接受再到麻木,不过短短七日。 她看着那堆玉饰,索性认真挑了起来,反正是绒花发簪是傅渊毁的,用他给的来赔,也是理所应当。 刚为陈清词挑好了一对玲珑玉玦,视线忽而被一支玉簪吸引。 那是一支极其漂亮的玉簪,由尾部的纯白色,渐次晕染成浅妃色,极有层次感,簪首镌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妃色蔷薇,美轮美奂,精美异常。 她忍不住伸手拿了起来, 温润的触感登时由指尖传上心头。 “这支簪子怎么会在这儿?”她举着簪子,问阿落。 阿落看着匣子上写着“七”的标签,也是有些疑惑:“是今日送来的,没错。只是沈公公每次来,首饰都是用单独的匣子放,莫非是放错了吗?” 这时,玲珑忽而笑出了声。 江月白和阿落同时看向她。 “绝对没有放错。”玲珑双眸亮晶晶的:“簪钗向来是送给心上人的定情之物。这几日陛下送了好多东西,可娘娘都未回礼,陛下必定是恐娘娘不明他心意,所以这次才特意只赠了一支簪子。” 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拔高,“而且还雕刻了蔷薇。世上花类这么多,陛下只选择娘娘最喜欢的蔷薇,不正是陛下在表明,任凭千红百媚,独独珍爱娘娘您这朵‘蔷薇’吗!”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整个人醉酒一般抓着江月白不住地说“太好了”。 好夸张。 有点吓人。 江月白惊得叹为观止。回过神后,连忙把手里的蔷薇簪子搁回匣中。 “娘娘,就这般丢了?”玲珑捂着胸口,神色格外悲痛,仿佛江月白糟蹋了稀世珍宝一般。 江月白也看话本,大概理解她这份心,抿唇想了想,又把玉簪取出来,插在发里,“这样可以了吧。” 玲珑果然喜不自胜。 江月白忍不住劝道:“玲珑,你以后还是少看些话本子吧。” 玲珑道:“好。”才不要。 江月白端起面前的茶盏,方慢吞吞地问,“你方才说,簪钗是定情之物……大周是人人皆知吗?” 26. 噩梦 “除了襁褓婴孩,其他人都知晓的。”玲珑知晓江月白来自南越,两地习俗并不相同,故而又细细提了一些大周的其它习俗。 江月白执着茶盏,献给滔滔不绝的玲珑,玲珑正口干舌燥着,接过茶盏便咕噜咕噜一饮而尽,丝毫没注意到江月白的神色有些怔忪。 她好像知晓了傅渊生气的缘由了。 江月白咬了咬唇。 犹豫片刻后,还是转身望向身侧的阿落她们,期期艾艾地问:“假若,我是说假若。假若你们日后成亲,夫君有一日赴宴回来,身上戴了个……荷包。你们会如何?” 琉璃:“和离。” 玲珑:“询问缘由,若是误会便小惩大诫,若是真的有了外室,不仅和离还要索取赔偿。“ 江月白点点头,看向阿落。 不知为何,阿落面色很冷,说的话也冷若冰雪:“杀了他!” 江月白浑身一凛,继而默默转回身子,手肘支在八仙桌上,双手捂面。 完了,她们平日这般和善的人都如此生气,傅渊肯定更加恼怒。 她回想那日和傅渊说的话,以及自己这几日的态度,自己都觉得傅渊没杀她简直是个奇迹。 她忽而想起什么,放下双手,看向说的话最像傅渊的阿落问:“那什么情况下,你当时没有杀他呢?” 阿落思索了会儿,哼了一声道:“有了个更好的方式,可以让那贱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春日的午后,江月白忽而觉得自己仿佛处在冰天雪地里,浑身冷飕飕的。 “还有一种可能。”玲珑插嘴。 江月白殷切地望向她,只见玲珑温声道:“情根深种,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 江月白“哦”了声,摒弃掉这个可能,只觉得自己处境十分危险。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傅渊预备怎么对她呢? 她要如何自救呢? 当天夜里,江月白便做了个梦。 她梦见自己置身在一间地牢里。 这间地牢应当是终年不见天日,满屋子里蔓延着寒津津的冷意,令人浑身发颤。 屋内光线昏暗,只小桌上燃着一盏昏暗的烛灯,刚好够让她看见稻草床上的一窝老鼠…… 她头皮一阵发麻,双腿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慌乱间她下意识地攥紧身旁人的衣袖,稳住了身形。 她转头望过去。 傅渊身着一袭黑色劲装,站在她身旁,他的墨发高高束起,露出昳丽的容颜。 只是看着年岁似乎小了一些。 傅渊也在回望着她,神色淡漠。 对上她的目光,唇角扯了一下,骤然推开她。 她跌倒在稻草床上,抬首,与老鼠对视。 她“啊”地跳了起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呵。”傅渊见状冷笑了声,大踏步朝她走来。 随着他的步伐,他腰间的佩剑发出铮铮的声音。 “说吧。” 剑身出鞘,江月白被剑身的寒光一闪,紧接着下巴被他用银刃挑起,迫视着他。 冰凉的触感抵得她浑身战栗,她死死攥紧裙摆竭力稳住身形,眼泪汪汪地问:“说什么?” 带着哭腔的话音刚落,喉间就传来一阵刺痛,血腥味霎时蔓延开来。 身后的鼠叫声狂躁起来。 “我的耐心有限。”傅渊的眸中冰冷如霜,没有一丝感情。 江月白紧紧咬着下唇,脑中乱成了一团浆糊,口中却不知为何吐出一句:“你很漂亮,上次遥遥一见我就倾心于你。好不容易再见你,我一时情难自抑,想知道你家在哪里,日后也可假装偶遇。所以……” 昏暗光线下,少女肩头战栗,哭得梨花带雨,神色哀婉动人。 一字一字地述说着对他的爱 意。 少女心事就这般宣之于口,除了恐惧,还有丢脸,江月白只觉得心中难言的酸涩。 她不敢动,眼泪刷刷地往下掉。 傅渊收起剑,倏然凑近,似是认真地审视着她。 气息盘旋在她面上。 江月白浑身瑟缩,大气都不敢出,任由他的打量。 “美人计?” 他望着她噙着泪水的双眸,评判道:“勉强够格。” 这是不杀她了吗? 江月白心中登时生出一股隐秘的欢喜。她竭力压下恐惧,唇角一点点地上弯,尽全力露出最为动人的一面。 然,傅渊静静看完她的表演后,只轻飘飘吐出一句:“选个死法?” 他在戏耍她! 江月白笑意僵在面上,脸苍白得吓人,喉间的伤口泛着密密麻麻的痛楚,疼得她无法呼吸。 他复又举起剑,剑尖划过空中发出铮鸣,直指向她。 他一字一顿:“美人灯笼,如何?” …… 天边闷雷滚过,大雨奔流而坠。 江月白冷汗淋漓,从梦中惊醒。 她坐在床上,身子抖得厉害。好半晌,涣散的双眸重新聚焦,她掀开帐幔,望着熟悉的寝殿,终于慢慢放下了心。 是梦。 她掀开被角,赤足走到菱花镜前坐下,借着殿中的灯盏,仔仔细细端详自己的喉间。 如玉般光滑细腻,并无任何伤痕。 她长舒口气,用帕子轻轻擦拭着额间的冷汗,望向窗外。 雨势渐歇,东边晕开一道淡薄的青,院内的一切都影影绰绰地映了出来。 周遭寂静,她只能听到哒哒的滴漏声。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放下帕子,手指紧紧攥成一团。 只是,还不等她有所动作,早膳后就有人求见。 27. 有客至 后宫主子少,最近又无命妇递牌子来,凤栖宫鲜少有人来。 江月白问了声:“是谁?” 阿落回忆了下来人的身份,应道:“是沁芳斋的周太妃。” 凤栖宫偏僻,与沁芳斋相邻。 从前江月白散步时,也曾碰见过几次周太妃。 只是却并无什么交集。 江月白也不知她为何突然而至。 想了想,她对阿落说:“便在前厅见吧。” 周泠立在殿外,和煦的春光落在她微蹙的眉目上,鸦睫在眼下投落下两片鸷。 “娘娘。”身旁的婢女扯了扯她的衣袖,把她从沉思中抽离出来。 她眼睫一颤,抬眼便看见江月白从殿中走了出来。 眼前的少女着实好相貌,香腮雪肤,朱唇玉面。 随着她稍缓的步伐,裙摆处绣着的蔷薇花便如同在风中摇曳一般,有流光缓缓洒落。 见到她仍旧站在殿外,少女似乎惊讶了下,旋即冲她展颜,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容,温声请她进了殿。 似乎,是个好相处的。 周泠跟着她入了座,想着这几日的种种,眼神坚定了几分。 “往日娘娘事务繁多,虽有心相识,却并不敢打扰。近日并未听见凤栖宫有何声响,想来已收拾妥当,妾亲手做了盘蔷薇酥,以贺娘娘。” 她身侧的婢女将食盒递给阿落,阿落取出放在江月白与周泠中间。随着食盖打开,勾人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江月白还未用早膳,此时食欲也被引诱上来,视线不由得落在望着小几上白瓷盘中的蔷薇酥。 蔷薇苏小巧精致,妃色花瓣重重叠叠,簇拥着正中间的几点鹅黄花蕊,栩栩如生。 一直注意她反应的周泠见状,自己先取了一块,咬了一口,无事后,才殷切地望着江月白。 少女神色浅淡,坐得端正,从袖中探出一只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捏起蔷薇酥一角,置于嫣红的唇前。 慢吞吞地咬了层皮,便将蔷薇酥搁在面前的瓷盘上。 ……这是不喜欢吗? 不应该呀。 周泠忐忑,她最擅长的便是糕点,机缘巧合下还得玉瑶楼的师傅教导一段时日,她敢打包票,绝不逊色于宫中的糕点。 她不知晓的是前几日江月白食欲旺盛用膳过多,今日胃口不佳。 江月白看向周泠,语调柔和:“娘娘手艺甚佳。” 周泠笑道:“娘娘果真是再和善不过的了。身上的衣裙好生漂亮,也不知是哪位绣娘绣的,蔷薇花竟像活儿了一般。” 江月白顺着她的视线瞥了眼裙摆上的蔷薇,又望了眼桌上的蔷薇酥。忽而笑了笑。 桌上摆了只甜白釉花瓶,斜插了几支盛放的桃花。 花开灿烂,灼灼其华。 而在江月白面前,却生生黯淡了几分。 她含着柔和的笑意,望向还要继续寒暄的周泠:“娘娘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吧。” 周泠一怔,神色有些赧然。 她的确动机不纯,这几日她刻意打听到江月白喜好蔷薇,便想着以此来拉近距离。谁料太心急失了分寸,倒暴露了目的。 她本也不是个能言善辩的,索性起身,跪在江月白面前:“不瞒娘娘了,实在是妾有要事相求。” “你,你快快起来!”江月白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扶她,却并未拉动。 周泠跪在地上,眼眸含泪,神情凄婉:“娘娘,请您听妾一言。” “好,你说吧。” 江月白蹲在她身侧,与之对视。 周泠讲述了一个故事。 她与陈祁青梅竹马,自幼钟情,就在陈祁准备好聘礼、请媒人登门的当日。 一道旨意从宫中传来:封她为美人,三日后入宫。 彼时,她跪在地上,含泪看向身旁的陈祁…… 在宫中不过两月,先帝驾崩,新帝即位。她搬到了沁芳斋。 又五年,她见到了他,以太妃的身份…… 周泠哭诉道:“娘娘,与他在一起的那刻起,妾就知晓,终有一日会东窗事发,不得善终。妾并不害怕。只是,只是那日陛下放了陈郎与妾,我们深感有负皇恩……我们又无法分开,是以……” “你想让我求陛下,放你们二人出宫?” 周泠神色哀婉:“妾与陈郎不忠不孝,岂敢奢求圣恩。妾今日所求娘娘的,是请娘娘三日后,将我二人合葬一处,为我二人立一座夫妻碑……” “生不能做夫妻,死后也好做一对鬼鸳鸯。” 她额头贴地,哭诉道:“求娘娘怜妾一愿,妾与陈郎死后也会祝娘娘与陛下琴瑟和鸣、共享盛世。” 江月白稍微有些许动容,却充满歉意地望着她:“你该去找陛下的。” 这等大事,她做不了主的。 周泠哀凄笑道:“妾见不到陛下的。自陛下登基之日起,太渊殿只进去过一名女子,就是娘娘您啊。” 听到她的话,江月白的心头遽然跳动了一下。 春末的日影柔和而浅淡,此时穿过回廊、漫过前厅,虚虚笼在她的面上。 她抿了抿唇,陷入了沉思中。 她并不了解周太妃,可总觉得她言词恳切的外表下,似乎隐瞒着某种意图。 她仔仔细细地看着周太妃,对上的依旧是那双婉转动人的眼眸。 江月白直觉有些不对。 有着太后和傅渊的前车之鉴,她并不敢轻视自己的直觉。 须臾,她张开口,正欲婉言拒绝。 忽而,脑中闪过一道熟悉的机械音: 【发布任务:生死劫。任务要求:周太妃身死无坟无碑,陈祁一生无妻无妾。】 这是要将周太妃逐出玉牒,死无葬身之地的意思。 而陈祁仅仅是无妻妾,似乎还能得以终老。 相互私通,差别竟如此天差地别,这也太不公了。 这般想着,她也当真在心中问了系统。 以往她问系统的时候,基本上都得不到解答,这次本以为也是如此,谁知脑中突然响起一道尖锐急促的冰冷笑声。 听音色, ……是系统。 系统的声音依旧冰冷: 【检测到宿主心愿强烈,可更改任务,选择任务二:日日相伴。】 江月白屏息,侧耳细听。 果然听到系统愈加冷硬的声音: 【任务二:日日相伴。 周泠与陈祁受尽鞭刑,互相净身,散尽家财,家族俱灭。】 江月白沉默了,任务二似乎要更加凶残。 而且无论哪个任务,对周太妃都不友好。 等等。 周太妃?周泠? 她细细咀嚼着任务一与任务二,脑中倏然有了一个主意。 但在此之前,她还是要再问一下周太妃。 她看向一无所知的周太妃,轻声问:“不知娘娘闺名是何?夫妻碑也好相刻。” “妾单名泠。” 周泠见江月白沉思了那么久,忙答。 江月白又问:“口传容易有误,我带你见圣,亲自言明,岂不是更好?” 周泠沉默了一会儿,方犹豫道:“回禀娘娘,陛下龙章凤姿,妾敬畏。” 她说这话时,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怖的事情,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这次轮到江月白沉默了,她第一次见到傅渊的时候,似乎还不如周泠呢。 想着,她把两个任务婉言同周泠讲了,问她如何选择。 不出所料,周泠跟那晚一样,宁愿舍了自己,也要护着陈祁。 选完后,她看向江月白,声色很柔和: “其实妾也知晓,同葬的要求太为难娘娘了。妾本就是想惹怒娘娘,由陛下或娘娘赐死。这样既不会连累家族,亦可保全陈郎。” “利用了娘娘,实在是对不住。” 望着无比坦诚的周泠,江月白缓缓摇头,“无事。” 周泠利用了她,她又何尝不是为了完成任务。 …… 星月低垂,夜风柔缓。 月色洒落在太渊殿前的松树林上,如一座座塔矗立在大道两侧。 江月白提着食盒,立在离殿门最近的一棵松树下,低头看地上的落针。 踟蹰了好久,她终于往殿门前走去。 守门的是两个陌生的侍卫,见到她皆是行礼。 她说明了来意。 侍卫们神色有些许为难,道:“娘娘,陛下现今并不在殿内。” “那陛下何时回来呢?” “奴才不知。” 江月白一怔。 垂眸看向身上特意换上的白色衣裙,在风中飘摇如雪,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慢慢消散。 却又暗暗松了口气。 上次不欢而散,她如今其实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傅渊。 正当此时,常福似乎是听到了动静,从殿内走了出来。 他小跑到江月白面前,气喘吁吁:“娘娘,您不如先进殿等等,想来陛下也快回来了。” 江月白思虑了一会儿,说了声好。 常福一边引她往前走,一边捡些有趣的话题同她讲。 江月白认真听着,面上不觉也带上了盈盈笑意。 常福见状说得更起劲了, 忽而,他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娘娘,宫外好玩吗?” 江月白想了想,道:“好玩的。纸鸢、果子、诗会,什么都有。” “真好,还跟奴才小时候一样。”他面露几分怀念,又问:“娘娘宁戏楼的戏好看吗?奴才还没看过呢。” “宁戏楼?”江月白一怔,“我没去啊。” “陛下没带娘娘去看吗?”常福挠挠后脑勺,“那是奴才记错了。” 他又在身侧小声嘟囔:“师父不是说陛下包了宁戏楼,要陪娘娘看戏吗?奇怪,陛下那日分明出宫了啊……” “你说什么?”江月白顿住脚步,满脸错愕。 “没、没什么……” 江月白不理会他的无措,追问道:“那日陛下几时出的宫?” “娘娘,给奴才留条活路吧。都怪奴才这张嘴……”常福哭丧着脸,不住地扇自己耳光。 “我不想再问第二遍。你现在说,我还可以为你隐瞒。你如若不说,我就亲自去问陛下。” 江月白的神色罕见的严肃,她的面容上浮动着银白的清晖,竟意外的清冷。 常福被她震慑住,只好如实吐出来。 “陛下知道娘娘期盼这次出宫,也知道娘娘喜欢看戏,一旬前就命师父亲自去定了宁戏楼。可娘娘出宫那日,北疆传来急报,陛下加急处理完,已经天色熹微了,陛下连口茶都没吃,就出宫了。而且陛下那日彻夜未归,所以奴才才以为是同娘娘在一起的。” “至于别的,奴才也不知道。” 江月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细细回忆那日的场景,不肯放过任何细枝末节。 倏然,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问:“陛下出行可是乘坐的黑色马车?” “娘娘怎么知道?”常福一愣,“陛下出宫是秘事,未免人群堵塞,向来是坐马车的。”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像零星火种落到了夏夜的蔓草丛,以燎原之态,一发不可收拾。 江月白感受到体内酝酿着一股不可遏制的冲动,她握着食盒柄的手不断收紧。 她望着常福,一字一顿: “我要见陛下。” 28. 秋千 江月白从未跑得这么快过,风在耳后嘶吼,裙摆与发丝在身后飞扬。 月色撒了满地清辉,到处摇曳着粼粼碎光。 她像是一只莽撞的蝶,没有头绪地在宫中横冲直撞,飞过一处又一处,未央湖、竹林、小亭…… 终于,蝶影栖息在桃林道里。她弯腰扶靠着一颗桃树,额上沁出细汗,喘息促且急。 宫中的桃树不知如何养的,如今四月的天,依旧茂盛,抬首望去,漫天粉白。 一阵风来,枝头桃花纷纷如雨落了满身,江月白整理一番,忽见一朵花瓣打着旋随风飘向不远处的秋千架上。 足底酸软,江月白踱步过去,用帕子将坐凳擦拭一遍后,才荡起秋千。 周遭阒静,唯有秋千荡起的风声,应和着她如擂鼓的心跳声。 方才那股冲动来得突然且汹涌,她什么都抛之脑后,如今平复下来后,她才记起或许在太渊殿等着傅渊,要比她如今瞎转要明智得多。 她正要起身离去,远处忽而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步履轻缓。 心下似有所感,她抬眸循声望去。 道路两排的恢宏石灯延伸往后,遍寻不见的傅渊正静静立在那。 他身后的宫墙上爬满了枝蔓,郁郁葱葱,葳蕤不见空隙,作了他的布景。 长风吹来迢递草木清香。 秋千荡起声止住,江月白双足点地,呆呆地望着他。 看他从绿意盎然的园林画里,踩着月色,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空中忽而有了夏夜的燥意。 傅渊在她身前立定,颀长的阴影落在她身上,清冽的沉光香幽幽浮动。 气氛莫名有些怪异。 谁都没有说话。 一阵轻微窸窣声,像是变戏法似的,他从身后捧出一束桃花,递给她。 “送我的?”江月白睁圆眼睛,视线依旧粘着他身上。 傅渊唇角动了一下,却还是沉默着点头。 江月白这才接过花,纤细的脖颈低垂,弯成好看的弧度,只低头看手里的春天。 桃花束选的都是开得正盛的白色桃花,层层叠叠如千堆雪,只簇拥着正中的一株结了花骨朵的粉色蔷薇枝。 琼姿映雪,煞是好看。 也是她喜欢的。 本来的那点不自在消弭殆尽,江月白满心欢喜地仰起头,眼瞳里蕴了点光亮:“陛下知道我来?” 傅渊俯身凑近,辨出是映照的月光,亮莹莹的。 他这才注意到她眼瞳很圆很大,几乎要占满眼白,又因颜色浅淡,望着人时总给人笑盈盈之感。 难怪惹得陈清元喜欢。 他唇角刚刚扬起的弧度陡然绷直:“你怎么在这里?” 傅渊自问他语气已经很和善了。但落在江月白耳里,却是冷冰冰硬邦邦的。 他这人怎么这样呀? 她都主动示好了,怎么还凶她? 江月白委屈地望他一眼,想着他是君王,又低下睫羽,遮住眼瞳里的水雾。 “你不高兴,为什么?”傅渊清越的声音在发顶响起,在夜色里莫名有了几分关切。 江月白咬着唇,决定先不要理他。 鼻尖萦绕着馥郁的花香,她这才记起他送的花还在手里。 悄悄抬眸睨他,见他薄唇微抿,眉间微微拢起,似是在思索什么。 是在想怎么同她道歉吗?毕竟他的行动是温和的。 他是个闷葫芦,平日也没跟女子相处过,难免言不对心。 她可是大女子,可以包容他这个扭捏小男子。 那她就再给个台阶吧。 想定,江月白仰起头,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此时夜风吹过,她鬓边的碎发随风浮动,愈显清丽。 傅渊视线定格到她眼瞳上,“因为没找到我?” 她才不是因为这个的。江月白想解释,可傅渊已经继续说道“你方才去太渊殿了。” 江月白指尖抚上蔷薇花的枝蔓,点点头:“是啊,扑了空呢,想着出来碰碰运气,谁知最后还是陛下找到了我。” “因为等不及,想立刻见我?” 风停,湖水不动。 世间仿佛停滞了一瞬,而后拼命汹涌。 燥意愈发澎湃,激得大女子江月白浑身发烫,裸露在外的肌肤瞬间霞粉蔓延。 江月白心慌得厉害,飞快摇头:“你不要总是说这么让人难为情的话好不好。” 傅渊不解。 “陛下,好不好吗?”夜风柔缓,吹得枝叶簌簌作响,衬得江月白嗓音愈发甜软。 傅渊点头,换了个话题:“不生气了?” 虽然还是说生气,但江月白竟立刻明白他说的是亭中的争执。 其实她还是有点生气,但还是那句话,大女子可以包容他。 江月白细声细语地解释道:“陛下,是你先生气的,还毁了朋友送我的发簪。我觉得对不住小词,自然生气。” 少女坐在秋千上,手捧半开的蔷薇花束,此刻正仰面看他,眼瞳里水光潋滟,倒映着盈盈月光。 一直凝视着她的傅渊,蓦然想起那夜她双眸噙泪的模样。 江月白看不懂傅渊的情绪,只觉得他的视线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抿了抿唇,继续好脾气道:“陛下已经给了我赔礼,我原谅你了。不过陛下,下次你生气前能不能讲明缘由——” 话还未说完,她忽而睁大了双眼,错愕地看着傅渊在她面前,单膝蹲了下去。 他的衣角堆叠在地,皎洁的月色坠在其中,好似一片片银色的绣纹。 而他面色郑重,状若求娶。 她刚要说些什么。 左脚忽而被傅渊抬起。 “你……” 她被傅渊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怕什么?”傅渊短促地笑了声。 他一手握着她的左脚踝,另一只手在地上捡了个物什,捏给她看了看,是一颗小巧圆润的珍珠。 “你绣鞋上的珍珠掉了,我来给你装好。”说完,他低下头,认真摆弄着。 江月白还是第一次以这个角度来看傅渊,第一次俯视着他。 她忽而发现,他的眉骨很是突出,剑眉入鬓,闪烁着凌厉的锋芒。 而此刻,他正垂眸,细碎的月光落在他纤长的羽睫上。 有如星子在浮动起跃。 他的神色看起来格外专注。 “你继续说。”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傅渊突地说了一句,复又低头。 “说什么?”江月白继续问。 “说你对我不满的地方。” 似乎是不好用力,他原本握着她脚踝的手忽而移到她的脚底,她的足底,连同绣鞋底,一齐被握在他的掌心。 江月白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她今日为了找他,不知跑过多少路,她不敢想象,鞋底沾了多少灰尘。 下意识地想收回脚,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别动。” 他微微仰头,眉目在夜色里十分明晰。 江月白不敢动了。 须臾,傅渊终于松开手,将她的脚轻轻放在地上。 “怎么样?” 他抬头看向她,唇边还噙着笑意。 江月白只看了一眼,胡乱点头夸了一通后,她一把拉起傅渊的手。 果不其然,他的掌心上,布满了灰尘。 她匆匆就要从怀中拿帕子,动作却陡然一僵。 她忽而想起来,她的手帕方才用来擦秋千了。 傅渊见状问:“怎么了?” 江月白望着他,细声细语道:“陛下,你有帕子吗?” 傅渊视线落到被她握着的手上,复又移到她泛红的面上,忽而笑了起来。 “放心,不怪你。” 江月白想了想,将蔷薇花束放在身侧,提起衣角,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他的掌心。 傅渊的身形一震。 他一双眼如同鹰隼一般,死死盯着她。 暮春 的夜晚空气里带着些微的凉意,丝丝缕缕地渗入人的肌肤里。 少女眸光低垂,唇微微抿着,一袭白裙如烟似雾,瓷白的肌肤在月色下如宝珠般泛着莹润的光芒。 隔着薄薄的一层缎子,能感受到她指腹的微凉,以及动作的小心翼翼。 她每一次掠过,都似羽毛轻拂,激起细密绵软的痒意。 傅渊的手指不觉绷紧,连同他整个人一起。 晚风吹拂他的喉间,一寸寸上下滑动着。 他从未有这般难熬的时候。 她却蓦然转眸看他,小巧精致的面上写满了为难:“陛下,你这样我擦不好。放松好不好?” 手指被她轻轻晃了晃。 傅渊抬眸,看见她身后的银月也跟着摇曳。 “好。”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沙哑。 第一次,他完全松懈下来。 最爱漂亮的她,掰着他的指节,用最易弄脏的缎子,一点一点地拭去他指间的尘埃…… 春日的夜,月色漂亮得不成样子。 处处好风景。 “哎!”江月白给傅渊擦完指节,突然发现,他的指腹处布满了细碎的伤口。 “陛下你受伤了?” 她站起身,连带着傅渊一同起身。 傅渊顺着她的目光瞥了眼手中的伤口,又将视线落到她身上,“不算伤。”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的,好似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是……”她还想问他是怎么伤的,就见傅渊收回了手,双手落在她的肩,把她按在秋千上。 他绕到她身后,声音带笑:“没事的,我还能推你荡秋千。” 还有心情陪她玩,看来不是因她而伤的。 江月白放下了心,垂眸看着身侧的桃花束,泛起了难。 此处并无什么桌椅,若是搁在地上,傅渊应当会生气的。 想了想,她侧身,回眸望向傅渊,将花递给他。 “陛下,你帮我放在桃树上吧。” 傅渊似乎有些惊讶,须臾后,才接过花,应了声好。 他身量极高,稍一抬手,就将桃花束轻轻巧巧地搁在了桃树最高的枝桠上。 他缓步走到江月白身后,轻轻推起了她。 夜风轻扬,江月白将腿扬起,每次荡起时都能看到琉璃瓦上扑朔的清霜,以及远处宫殿的轮廓。 而每次回落时,都能被傅渊稳稳接住。 他就是有着令人无比安心的能力。 风声呼啸,吹起她鬓间的发。 她兴致正佳,转过头对身后的他笑道:“高一些,我想高一些!” 话音刚落,她就觉得身后的推力大了一些,紧接着她就又荡了起来。 她觉得自己似乎都要飞了起来,她从未见过这般明亮硕大的月亮,近在咫尺一般,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她紧紧抓着两侧的扶手,忍不住惊呼出声:“太高了——” 风灌入喉咙,却并不疼,心急遽地跳动着。 荡到最高点的时候,她转过头看他。 鬓发黏在她的面上,却怎么也遮不住她顾盼神飞的眉眼,她的面上带着开怀的笑。 “傅渊,你看起来好矮啊。” 她的声音随晚风拂过他的耳廓,傅渊微微一怔。 他倏然想起那个好久之前做的梦,也是一个秋千架,有人娇声唤他“阿渊”。 梦中人的模样逐渐清晰,分明就是眼前的少女。 或许命运早就有所注解。 傅渊笑了。 他嘴上说着:“江月白,你真大胆。” 却又在她落下时,稳稳接住她。 这是他们彼此第一次喊互相的名字。 风声飒飒,直荡得江月白笑僵了脸,直呼不要了。 “江月白。”傅渊忽而唤她。 “嗯?”江月白坐在秋千上,双足点地,回眸看他。 “别恼了。日后争执前我会说明缘由。” 回应的是她方才的疑问。 29. 桃花 江月白心神一凛,其实她方才也是随口一说,她自己都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而且居然真的答应了她。 她想了想,也对着傅渊道:“那我也是,日后不会做让你误会的事情了。” 为了不暴露常福,她换种方式解释道:“陛下,其实我那日出宫交到的朋友,是陈御史的妹妹小词,那朵绒花也是她送我的。” “哦?”傅渊微皱着眉,似乎回想了下小词的模样,而后又很果断地同她道,“女子也不行。” 可真霸道。 江月白腹议。 傅渊轻抚了下秋千把手,问:“还玩吗?” 江月白摇头,起身走到傅渊身侧。 她微微抬起头,抚顺被风吹乱的发。 月光施然落下,映出她那张艳若桃李的面。 而此刻这张面容缓缓展颜,笑靥生辉。 她拉过傅渊的垂落的袖口,如以往那般,轻轻晃了晃:“陛下,我来推你吧。” 她的嗓音轻柔,如噙着一缕绵软的雾。 她有求于人的时候,向来是这个模样。 傅渊俯身靠近她,声音里不觉也带了几分温柔:“怎么了?” 江月白整理了下思路,放开傅渊的衣袖。 “陛下,周太妃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如若放任不管,只怕会传的沸沸扬扬。只是他二人情意绵绵,怕不会就此作罢。 若要以正宫闱,恐怕只有让二人身死了。” 她迅速说过这等残忍的话,抬眸向傅渊望去。 月影的光晕洒在他面上,勾勒出明暗起伏的眉目,黑眸浓稠如墨,将所有情绪桎梏得结实,丝毫不露。 心急劇地跳动着,江月白匆匆移开视线,继续道:“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杀人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不如让周太妃这个身份在皇室消失。” 她的声音落在风口里,愈来愈低。 她复又抬起头,望向傅渊。 随着她的动作,发间金步摇坠着的玉石流苏微微摇晃,相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傅渊俯身靠近,伸手抚了抚她发间金步摇上的玉石流苏。 而后慢条斯理道:“既然很怕,为何还要继续说这些?” 江月白怔住。 她分明已经练习了许多遍,表情、语速都与平日并无两样。 究竟是何处暴露了她? 她用眸光询问,却见他的视线投落在她的唇上。 “你或许不知晓,你紧张时喜欢抿唇。” 夜风吹动枝桠,发出细微的声响。 江月白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的唇,碎发飘扬间,心下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沉默了会儿,索性把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陛下,我的意思是让周泠假死出宫,反正也无多少人见过她,即便是再寻个新的身份,也无人知晓。” 一口气说完,她抚了抚自己的碎发,望向傅渊的眼瞳里不由得带了几分试探:“陛下,你觉得怎么样?” 她虽知晓傅渊不顾人伦,他当日也并未处置,可是周泠毕竟是他父皇的妃妾,他也并未说饶恕他们…… 江月白心底七上八下的,却仍记得用手遮住自己的唇。 却更显得欲盖弥彰。 如若是把她紧张时睫毛发颤的事实也戳破,那她岂不是还要捂着眼睛了。 傅渊垂眸凝望了她一会儿,道:“我觉得可以。” 他答应得很干脆。 甚至可以称得上轻而易举,她准备的那些理由都没用得上。 这让江月白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她放下掩在唇畔的手,声音很轻,似是有些不解:“陛下不问我为什么替周泠求情吗?” “无需多问。”傅渊回望着她的眼睛,月华如练,罩在他挺括的衣衫上,他俊美无俦的面上也如蒙了一层轻薄的暖雾,融软了他的眉目。 他神色郑重,一字一顿,“只要你快意。” 风摇叶动,江月白垂下眼睑,只觉得心都好似加快了两分。 好半天,她才抬起头,轻声道:“陛下,走罢。” 两人并肩走去几步,谁都没有说话。 江月白走在靠里一侧,小径旁栽种了一排排的桃树。 凉风吹过,枝头桃花簌簌而落,犹如雨雾般落了江月白满身。 江月白骤然止住脚步,隔着漫天飞舞的桃花雨幕,抬眸望向傅渊惊呼:“我的桃花!!” 桃花漫天飞舞,纷纷坠落在她的身上、裙间,迤逦了一地。 月色温柔,她一身素白衣裙,琥珀色的眼瞳里如凝结着一团挥之不去的雾气,此时惊慌失措。 清甜的桃花香与蔷薇香交织在一起,迸发在他的鼻息间,势不可挡,经久不散。 簌簌声响里,呼吸错乱如满地桃花。 傅渊喉结发紧,深深看了毫无所觉的少女一眼,转身快走几步取下方才搁在桃树枝桠间的桃花束,递还给她。 “嗯,你的桃花。” 低哑的声音顺着夜风落在耳鼓里,竟出奇的温柔缠绵。 江月白呼吸一滞,目光从桃花束移到他的身上。 皎洁的月悬在天际,落拓出他的身形,宽肩窄腰,长身玉立。 俊美无俦的面上,眸色比夜色还要晦暗,此时却又似被簇簇焰火点燃,很清晰地映出一个明晃晃的人影。 是一个双颊绯红的女子。 是她。 意识到的瞬间,一直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松懈,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她嗅觉并不算灵敏,可铺天盖地的桃花香中,她瞬间就辨认出他身上清冽的沉光香。 轻而易举。 似是因为她一直都没回话,傅渊摘下她发间散落的桃花瓣后,又退了回去。 他晃了晃手中的桃花束:“桃花,不要了吗?” 江月白顺着他的话,低垂视线。 月色下,他手中的桃花束在空中微微摇曳,花瓣似乎不堪重负,颤颤巍巍的。 却并没有坠落。 视线继续下移,落在地上。 他们离得很近,月色洒落,将二人的身形描摹于地,一低头、一仰面,画影成双。 “要的。” 江月白听到自己低软的声音。 她接过桃花束,交换间不小心碰到了他滚烫坚硬的指节。 她记得他的体温向来是偏低的,她有些讶然,正想说些什么,就见他避之不及地收回了手。 她望向他紧绷的唇线,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出声,只是引着他沿着湖边走。 湖风清凉,吹散了这股莫名的燥意。 他一路把她送到了凤栖宫。 江月白立在殿门口,随口问道:“陛下,要进来坐坐吗?” 傅渊浑身一绷。 深夜,孤男寡女,她邀他共处一室…… 他几乎以为她在暗示他。 可垂眸细看她时,她唇边梨涡浅浅,琥珀色的眼瞳在夜色中澄澈如水,分明是毫不杂念的模样。 他抛开脑中不合时宜的联想,摸了摸她柔顺的长发,告诫道:“这话不许跟旁人讲。”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男女老少都不行。” 江月白已经习惯了他的霸道,可还是真诚发问:“那日后有命妇求见,我见还是不见呢?” 傅渊眉头微皱,似乎是真在思考。 须臾后,他抬手指向隔壁巍 峨的宫殿,道:“流云殿并入凤栖宫,做你的会客殿。” …… 流云殿是先帝宠妃所居住的地方,本朝虽无人居住,可从雕花镶金殿门处,便可窥见其中的富丽堂皇。 区区做个会客殿,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刚想婉言拒绝,傅渊忽而话音一转:“或者,给你换个宫殿?” 江月白呼吸都停滞了。 换个宫殿? 她从未想过。 傅渊却愈说愈兴奋:“凤栖宫名虽好听,可却太偏了。搬到太渊殿旁边的重华宫如何?或者你住太渊殿,我住重华宫——” “不要。”眼见傅渊愈说愈离谱,江月白连忙道:“流云殿就做会客殿,我喜欢凤栖宫这边清静。” 她注视着傅渊,藏在袖中的小指悄悄蜷缩了一下。 其实并不只是喜欢清静,更为重要的是,对于傅渊近日的改变,她总有些隐隐不安。 若是某一日他变成了最初冷漠的模样,会不会责怪她这段时日的任性? 光是这般想一想,她就觉得浑身不适,不适感愈来愈重,小腹处也泛起细密的疼痛。 她面色惨白,强撑着看向傅渊。 她其实已看不大清,只是凭借本能,强撑着开口:“不留、陛下了……” 短短五个字,被她说得支离破碎的。 那痛楚愈发严重,密密麻麻的,仿佛能疼入骨髓。 江月白浑身冷汗淋漓,眼前阵阵发黑,几欲站不稳,倏然脚下一软—— 下意识攀住了身侧的东西。 昏昏沉沉间,仰头看到傅渊焦急的神色。 她眨着眼睛,好半天才意识到傅渊接住了她。 紧接着,她安心地阖上了眼。 * 院内,阿落等得焦急,不时探颈张望着。好不容易听到声响,刚刚放下了心,吩咐人奉茶,便听见陛下紧张的声音。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殿门便被踹开了。 陛下打横抱起娘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月色一寸寸打下,落在陛下凌厉的眉目上,他神色阴沉至极,眼下的朱砂痣猩红如血,恍若鬼魅。 只一眼,寒意便从脚底板窜起,阿落几乎是本能地跪下请安。 夜色凉薄,傅渊的眸光如刀子般锐利,碾过跪了满院的宫人,颇为不耐地喊了声:“去请太医!” 眼见有人逃难般地滚去了,傅渊抱着江月白,径直往寝殿走去。 怀中人脸色惨白,整张脸蹙在一起,鬓边已被豆大的汗水打湿,素日嫣红的唇都失了血色。显然是痛苦至极。 他的动作愈发轻柔,饶过屏风,刚想把她抱到拔步床上。 忽而回忆起她用外衫给他擦手了,索性把她放下,一手抱着她,让她倚靠在自己怀中,另一只手解去她的外衫。 他怕伤了她,控制着力气,一番动作很是艰难。 好不容易解开外衫,把她轻轻放在拔步床上。 转身就见屏风前的地砖上孤零零躺着一束桃枝,是方才为她解衣的时候落下的。 傅渊俯身捡起,眼睛下意识地往上一瞥。 他顿时僵在原地。 屏风之上,挂着她刚脱下的素白外衫,滑顺无比,水一般地倾泻而下。 月华撒在上面,泛着莹润的光泽,有如白璧。 而白璧中间,却有两处瑕疵: 一处是衣摆处的点点尘垢,是为他擦拭产生的。 而另一处,位于中间,血迹斑斑。 纵然傅渊不近女色,自幼鲜少进后宫,可他从不是蠢人,他一下子就意识到她是来葵水了。 只是,女子来葵水时都是这般痛楚吗? 30. 金针 月落枝头。 凤栖宫里灯火通明。 傅渊守在拔步床边,绞好热帕子,为床上少女拭去额上虚汗。 玲珑又端了盆新的热水过来,见此忙不迭地递上新帕子。 殿内阒静,玲珑望向娘娘惨白的脸,愈发心焦,不住望窗外张望。 傅渊忽而问:“她以往也是这般痛吗?” 玲珑先是一愣,而后如实答道:“回陛下,娘娘上个月未痛,奴婢还以为是好了呢。” “怎么不请太医?” 傅渊将帕子扔回水盆里,震得水珠飞溅。 玲珑连忙跪地,道:“回陛下,请过的,只是太医说娘娘曾经受寒伤了底子,需要长久调养。” 傅渊拧眉,“嘴是摆设吗?因何受寒?受寒又为何不向朕禀告?” 玲珑眼眶含泪,言语里也有了几分怨怼:“娘娘受寒是初进宫时——” 玲珑话未说完,被殿外急匆匆地通报声打断,太医终于来了。 “进。” 今日当值的两位太医恰好是妇科圣手杜绝和他的徒弟,提着医箱踉跄奔来,额上都是汗,显然是匆匆而来。 纵是知晓傅渊在凤栖宫,可亲眼瞧见他在床边守着,二人仍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暗暗感慨皇后娘娘果真受宠。 他们不敢多看,低眉垂目。 傅渊拦住太医们请安的动作,“直接诊断。” 太医们跪在床边,先后诊断。 “先开药,止去她的痛。” 知晓傅渊不耐,二人只极其迅速地打了一番眉眼官司,老太医低声同年轻太医说了几句,年轻太医便到一旁开药了。 老太医则跪地回话:“启禀陛下,娘娘想必是自幼的痛楚,从前或许吃了某些方子,加之近半年受了大寒,加之情绪大起大浮,且休息不当。故而此次痛楚非常,方才徒弟已经开了止痛药,喝上一副便可止了娘娘的痛。” “等他熬好药,皇后还要受多大的苦楚?” 傅渊盯着老太医,狭长的凤眸不带一丝情感,说出的话却冰冷无比:“杜绝,你敢欺君?”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空中,如惊雷滚滚,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齐刷刷地匍匐跪地。 跪在最前头的杜太医更是以头将地,浑身瑟缩。“陛下,老臣……是有一法,可立刻消退痛楚……只是……” “你若是再不好好说话,即刻株九族。”傅渊一双长眸盯着他,唇畔甚至浮起一丝浅笑。 可杜太医知晓,陛下绝非戏言。 求生本能面前,杜太医话说得是连自己都惊讶的利落:“只是需要施针,施针之处乃关元、神阙、气海三穴……” 这三穴皆在腹部,且必须分毫不差。 虽说在太医眼中,男子女子皆是一样的,可是,天下没有哪个男子愿意让人看到自己女人的私密处,更何况这个人是天下之主。 是以,他一开始就排除了这个选择。 却没想到没瞒过陛下。 更为重要的是,如若他真的说了,即便陛下宠爱皇后娘娘,愿意让他施针,那他也没命了。 杜绝一番话说的心惊胆战,心底求菩萨能让傅渊放弃施针。 冗长的沉默,床上的江月白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傅渊缓缓开口:“杜绝,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把施针的要求一五一十地给朕讲个明白。” “陛下!”杜绝不可置信地仰起头。 傅渊沉声:“朕要亲自给皇后施针。” 杜绝想说施针极其严格,可是想到九族,终是重重磕头:“臣必竭尽全力,以助陛下。” 隔着几重屏风。 屏风外,杜太医说着注意事项。 屏风内,傅渊颤抖着掀开江月白身上的被子。 方才江月白的婢女已为她褪去衣衫,她的上身、下身皆被柔软的绸缎遮住,只露出一段光洁纤细的细腰。 如美玉莹珠,不堪盈盈一握。 傅渊并无什么旖旎的心思,只默默注视着她痛楚的面容。 待听完杜绝的施针要点后,似乎忘记她已经听不见一样,他低声轻哄:“别怕。” 说完,他深吸口气,找准脐中央,攥着在火间烤过的金针,垂直往下扎了三寸。 又依言扎了神阙、气血两个穴位。 他刚扎完气血穴,她的呻吟声骤然止了。 傅渊抬眸望去,只见她紧蹙的眉目终于舒展开来。 似打了场鏖战,傅渊如释重负,很清晰地感受到,后颈出了热汗。 他从前也上过战场,也受过伤,也曾给自己施针、削肉。 有不识他的医士曾说,他是个从医的好苗子。 是以,他才敢亲自给江月白施针。 他也知晓杜绝担心什么,可杜绝不知晓的是,他是可以让杜绝施针的,他并不在意,也不会要了杜绝的老命。 只是,她想过她连脚面上的花纹都不愿让人看见,怕是更不能接受太医施针…… 床边小几上搁着热水盆,傅渊绞过帕子,细细擦拭着江月白额上笼的虚汗。 动作间,她忽而无意识地哼唧一声。 这声音又软又娇。 直顺着博山炉里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飘入他的耳中、眼里。 这是她舒服时的表现。 傅渊彻底放下心来,继续为她擦拭着。 手心的帕子是热的,可他的手却比帕子还要热上几分。 待拭到她小巧的下颌时,因着姿势原因,他的手背不慎贴上她的唇。 正当此时,手背处忽而感到似被什么柔软的物什滑过,一阵濡湿。 傅渊颤着抬起手,不可置信地垂眸望向她的唇。 暖黄的灯光下,她饱满的唇瓣间,粉嫩小巧的舌尖探了出来,轻轻舔拭着,原本有些干涩的唇即刻水光潋滟。 傅渊别开视线,喉结几度滚动。 正巧屏风外传来杜绝轻声提醒:“陛下,时辰到了,可以拔针了。” 拔针要比施针简单多了,傅渊压下心中杂念,动作极快,在床上人拧眉呼疼前,他早已取下金针,搁到盘中。 为了施针,寝殿内燃了许多灯,此刻亮如白昼。 银白光影下,她柔软莹白的腰腹处,赫然留了三颗针孔。 屏风内许久都没动静,屏风外的众人也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 杜太医大气都不敢出,更不敢猜测施针有无效果。 寂静的殿内很快响起脚步声,屏风上影影绰绰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形。 傅渊走出来,目光在众人身上梭巡一圈,最后落到立在角落的阿落身上:“你领人进去照顾皇后,有什么事都务必到前厅告诉朕。” 他转眸看向杜太医和他的徒弟:“至于你们,跟朕到前厅去。” 一进前厅,傅渊便问可有根治之法。 杜太医是妇科院首,医术精湛,且此事终究知晓的人越少越好。是以傅渊才并未召来整个太医院。 杜太医硬着头皮道,“微臣的妻女也有葵水之痛,翻阅古籍,或只有一法可治,只是成效因人而异。” “什么法子?” 杜太医老脸蓦然红了,声音难得的低如蚊蝇:“周公之礼……” …… 傅渊沉默了片刻,面无表情逼视着杜太医:“你放肆。” “臣不敢。”杜太医跪倒在地。 “暂缓之法可有?” “娘娘受了重寒,除了喝上月余的药以外,还需晒日一个时辰,汤婆子热敷一个时辰,时下的瓜果也要加热后才可入口……最为要紧的是,必要保持愉悦的心情。如此这般,痛楚应当会减少个七成左右。” 杜太医说了一连串后,没有听到傅渊的回应。他不敢抬头,只觉得无比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傅渊淡淡的一句“退下罢”。 杜太医松了口气,急忙爬起身退下。 关门之际,隐约瞧见烛火惺忪下,傅渊的神色晦暗不明。 傅渊的确在沉思,江月白心情不悦,他知晓是因为他。 可她受了重寒,而且是在来大周的这几个月内。他早就下令一切以凤栖宫为先,谁还敢让她受了重寒? 倏然,他想起他们在暴雨中相遇的那日,从她的婢女来求他,到他救她,相差至少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足以寒气侵体。 更何况,他并不知她来大周后受了多少苦楚。 不对。 他不知吗? 他是知晓的吧。 他知晓郑长乐对他的情意,也知晓郑长乐有多跋扈,必会为难于她,虽说没人敢把此事捅到他面前,可又怎能瞒得过他? 他的漠视甚至比郑长乐更为过分。 而让她这般痛楚的罪魁祸首, 是他…… 夜色渐歇,吴修把江月白进宫以来的种种收集成册,交给傅渊。 几个月的生活,变成薄薄的十一页纸,放在案前。 傅渊翻看,光是郑长乐折辱江月白的,就记了三页。 雪天罚跪,抢夺金钗…… 字字句句都是他的罪证。 他不忍再看,搁回案上。动作间,指间的白玉扳指滑落,直直坠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啪嗒”一声,粉身碎骨。 傅渊垂眸,望着这枚跟了他十余年的白玉扳指,跟着他赴过战场、行过北疆、游过黄河,却在此刻碎了个彻底。 窗外月色清冷,傅渊忽而扯出一抹怪异的笑。 也罢。 31. 维护 吴修和沈久都听到了殿内的动静,互相对视着,忽而听到傅渊唤他们进去。 他们小心翼翼走进去,却见傅渊神色如常,坐在案几后。 他的周身被阑珊的灯火笼罩,显得十分昏暗。 他声色平静问道:“皇后醒了吗?” 沈久道:“娘娘还未醒,倒是周太妃听到了动静,还以为陛下处置了娘娘,忧心不已,准备明日看娘娘呢。” 其实三人都知晓,周泠并非忧心江月白,而是忧心傅渊能否同意她的交换。 她主动让江月白找傅渊,让他们重归于好,来换取她假死出宫、跟陈祁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吴修不忿:“陛下,如此贪心之人,不若臣去杀之——” “无妨。当日不杀她,本就是怕皇后与她相识伤心。她倒是聪明,如今是真的与皇后相识了。”傅渊轻嗤,“让她出宫,利用皇后的下场,必要让她好好享受。” “欺负过皇后的人,必要一一认错。” 说着,傅渊从书案左侧扯过一本奏折,看都未看一眼,便面无表情地往前掷去。 纸页破空的声音响起,奏折翻滚而下,正好滚落在吴修脚侧。 吴修视力好,一眼便看见奏折上瞩目的“恭请圣安”四个大字。 而落脚处,写的正是韩扶——永宁郡主的夫君,韩霜的爹爹。 他试探抬头看去,烛火惺忪,傅渊没入沉沉暗色中。 * 这几日,朝堂上就像是被一片厚重的乌云笼罩,山雨欲来的味道。 京城御史台处,亦是忙的不可开交。 冗长的鸡鸣声后。 御史大夫韩扶从案宗中抬起头来,揉了揉酸胀的眉眼。 望着身前凝固了满盏的蜡泪,他方察觉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原本三寸高的烛身此时已剩不到半寸,此时正在晨光熹微里竭力摇曳着微弱的光芒。 他轻轻吹灭了这道烛光。 抬眸望向沉醉于案宗中的众人。 这是一间约5丈长、3丈宽的大屋子,宽阔无比,只陈列摆了十二张大桌案。 南北各摆四张,东西各摆两张,两两相对,互不相扰,亦可相互讨论。 韩扶的屋子本不在此,只是近几日案件纷繁杂乱,故而都挤在这间屋子里办公。 他环顾一周,目光从疲惫萎靡的众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定在最边上的青袍男子身上,久久停留。 鸦发高束,敛目垂视,此时正借着面前的烛火光亮,看着身前的卷宗。书页翻动的微弱响声,仿佛能漫上眉目,衬得他目光愈发沉静。 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同样都是连轴转了好几日,怎得陈清元还是风彩依旧? 韩扶叹了口气,难怪自家女儿一心都扑在他身上。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陈清元微微抬首,与他对视。 韩扶轻咳一声,看到大家都停下案宗了,索性挨个问了下进度。 一一汇报后,他点点头,朗声道:“诸位同僚都辛苦了,按照这个进度下去,不到午时就能归档了。” 他话音一转,带着笑意道:“前几日我已经跟左相示意了,到时我们两两一组轮流休沐,每人能得三日。” 此言一出,如冷水溅了油锅一般,整个屋内热闹了起来。 大家都不困了,纷纷讨论休沐去哪儿游玩。 韩扶却注意到陈清元面上并无什么变化,依旧是笑意浅浅的模样,便问道:“陈御史,你怎么不说话?” 陈清元望着身前摇曳的烛火,手指轻轻一挥,用掌风拂灭了烛火。 闻言抬眸望向韩扶,温声道:“只怕天不遂人愿。”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了三声敲门声。 韩扶朝外问了句:“何事?” 门外传来门童的声音:“大人,大理寺和京兆尹都来了人,此时都在外厅候着。” 这样的事,这几日发生了好几起。 也不知大理寺和京兆尹怎么回事,这几日总说有案子无法定夺,问他们御史台借人协助断案。 虽说御史台熟悉律法,有监察之权,也有协助之务,可也不能日日都来借人啊,每次还都是两人起步。 御史台众人皆是神色一变,望向长官御史大夫韩扶。 有人拍案而起:“大人,我看大理寺和京兆尹是拿咱们当下属单位来了,明面上是借人,实则是欺负人!” 有人激愤昂扬:“大人,御史台可不能任由他们架空了呀!” 亦有人理智尚存:“大人,不如先应付过去,然后跟左相汇报一下。” 被这些殷切的目光盯着,韩扶不禁也犯起了愁。 “诸位同僚。”他望着面前的七八个人,叹了口气:“此事我早已跟左相禀告过了,左相只说,是陛下命御史台全力配合。” 陛下? 想着陛下的性子,众人顿时偃旗息鼓。 许久后,拍案而起的那个大人忽而问了句:“难道就任由大理寺和京兆尹折辱吗?可是陈大人不是在这吗?陛下和太傅又怎会不管呢?” 随着他的话落,众人都目光又移到陈清元身上。 韩扶想得更多,左相特意吩咐了多给陈清元布置任务。莫非…… 陈清元将众人的视线一一收下,面容平淡地冲着韩扶拱了拱手:“烦请大人带我一同去外厅,陈某自有对策。” …… “什么?你的对策就是你去京兆尹,本官去大理寺?” 假山处,韩扶气得一口血卡在喉间。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清元居然在这个关头添乱。 “不止如此。”陈清元眸光中带着笑意,语气平和却坚定:“还要你我负荆请罪。” 不待韩扶询问,他便率先解释道:“大人不妨打听打听漫兴湖近期可发生了什么。” 接下来,便是韩扶再怎么问也不肯回答了。 韩扶一团浆糊地回了府,待弄清漫兴湖发生什么事之后,突然明白了什么。 琥珀色眼瞳,姿容出众,衣着华丽,马车却简朴异常,能让陛下为之出气…… 这些形容,除了宫中那位娘娘,便只剩下娘娘进宫时带的女婢了吧? 韩扶对女眷并不了解,便按照道理推测,那个女婢也是南越人,应当也是琥珀色眼瞳吧。 而无论是谁,此事都牵扯到了皇后娘娘。 据说陛下对其倾心不已,甚至为其发落了母族郑府,就连太后被打入冷宫的事情似乎也与其有牵扯。 他抱着脑袋,对着夫人哭诉:“夫人,此事还得你出马啊!” * 天色熹微,浅淡的日光越过屏风,落到江月白面 上,将她从梦中唤醒。 江月白费力地睁开双目,脑袋昏沉沉的,眼前如罩了层雾,影影绰绰的。 四下阒静,她缓了缓神思,感受着小腹处绵绵的痛楚,涣散的双眸终于聚焦。 昏倒前的景象一下子跃入脑海中,她立刻坐起来,掀开被子看。 身下铺了层厚厚的小垫子,并无血迹。 身子也是清爽,阿落应当帮她处理过了。 她松了口气。 赤足下榻,脚刚沾到黄花木脚榻,便感到不对劲。 黄花木脚榻触感温润,犹带热意。 她摸了摸床上的褥子,靠边的地方也残存着一股未消散的温度。 就仿佛,有人在脚榻上守了她一夜一般? 她晚上从不让人照顾,阿落她们知晓她的习惯,纵然是从前腿伤着离不开人的那些时日,阿落她们也是睡在外间的。 她心觉不对,视线再一转,神色便被吸引走了。 榻前小几上摆着的白瓷瓶里,傅渊送的桃花束开得正好。 清浅晨光下,桃花们尽态极妍,争奇斗艳。 却仍众星拱月般簇拥着正中的那支蔷薇花苞。 江月白伸手用指尖轻轻触了触蔷薇花苞,吐息间是绵软的甜香,其中,似有若无地沁了点冷冽的沉光香,飘飘渺渺。 不知是不是错觉,小腹处似乎没那么痛了。 她缓了缓,磨磨蹭蹭穿好衣裙后,刚开门就看到碰到了打着哈欠的阿落。 见到她,短暂怔愣后,快步迎上前:“娘娘,还疼吗?” 说到这,江月白有些不好意思,来个葵水以致于晕倒,天下怕是没有这般丢脸的事。 她抚上小腹,很轻微地摇摇头。四下张望了一下,她又压低声音,同阿落耳语:“阿落,昨日我晕倒后发生了什么?” 阿落一边扶她往椅子上走去,一边小声把昨日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下。 只隐去了傅渊施针的那一部分。 这是傅渊怕她羞赧特意嘱咐的。 江月白脸色有些红,她抿了抿唇。 阿落见状忙道:“娘娘放心,陛下封锁了消息,并下令,妄议者,夷三族。知晓的人唯独陛下、两个太医、奴婢们而已。” 江月白闻言松了口气。 傅渊的一举一动都是众人关注的要点,纵然宫人们不敢当面言论,可背地里总会有些传闻。 在宫中,她偶然也听到过两次关于傅渊的流言。 皆是子虚乌有、虚无飘渺的谣言。 第一次她没来得及制止,第二次她制止了,此后便再也没听过。 从那刻起,她便知晓,傅渊并不在乎人言可畏。 可如今,他头一次制止这些蜚语,却是为了她,为了维护她的自尊心。 想了想,她又问阿落:“阿落,昨夜你一直在外间守夜吗?” 阿落点点头,问道:“娘娘怎么了吗?” 那昨夜守着她的人便不是她 江月白缓慢地摇了摇头,刚欲再问,便听到院中传来一阵动听悦耳的鸟啼声。 她转过眸,透过身侧的雕花窗棂向外望去,院中梧桐碧枝头上立在一只油光水滑的黄鹂鸟。 春光溶溶下,声声婉转。 而它的身旁站着傅渊,他手中还提着一个空的金丝鸟笼。 32. 喜欢 梧桐繁荫如盖,筛落的光影斑驳,形状不一。 傅渊长身玉立,驻足凝视着黄鹂在枝头间跳跃、啼鸣。 晨光浅淡,还带着未散尽的轻雾,使得江月白一时看不清他的神情。 “娘娘,奴婢去喊玲珑为娘娘梳妆吧?”阿落立在身侧显然也看到了傅渊。 铜炉更漏将残,江月白缓慢地摇了摇头,“太早了,不梳妆了。” 盥漱后,她回到寝殿,打开衣柜,手指在一众衣裙上点过,最后停驻再最边上的两件玄色外衫。 都是傅渊曾为她披上的,其中有一件,更是他亲手教会她的。 她摩挲了下衣服垂顺如水的料子,继而取了旁边的一件简单的浅紫襦裙。 乌发上下一分为二,上半部分用簪子轻轻固定住,下半部分垂散在身后。 她照了照菱花镜,觉得并无什么不妥后才出了门。 此时天已大亮。 能听到宫人们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走出门,傅渊已在殿中等着了,他坐在厅上右侧,身旁的桌子上放这金丝鸟笼。 他身子微弓,垂眸逗弄着掌心的黄鹂鸟,黄鹂鸟乖顺地由他抚摸,发出轻快的叫声。 看起来正是方才在梧桐枝头的那只。 她力气不大,开门的声音很细微,几乎听不见,可在黄鹂婉转声声中,她踏出门的刹那,他却似有所感地侧目—— 望了过来。 旋即,他露出了个笑。 与从前讥讽的、阴冷的笑都不同,是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溶溶春光穿窗洒落,香味缥缈中,他素来凌厉的眉目也沾染上些许温柔。 恰如春水解冻,风拂杨柳。 枝头繁花簇簇作响。 不可方物。 短暂怔忡后,江月白提裙走向他。 他并未起身,只对着她轻声道:“你坐在左边吧。” 大周向来以左为尊。 江月白抿了抿唇,偷偷掐了自己的腿。 很疼,不是梦。 可如若不是梦,今日的傅渊又怎么会如此怪异呢? 不像万人之上的君王,反像个芝兰玉树的贵公子。 似是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傅渊忽而起身。 她原本就立在他跟前,他一起身,高大的阴影便明晃晃的罩在她身上,将她罩得严严实实。 江月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傅渊又笑了声。 短促,有如玉石相击。 他把放着黄鹂鸟的右手伸到她面前,黄鹂叽叽喳喳中,他问:“想摸摸吗?” 江月白垂眸,盯着他手心的黄鹂鸟。 它很小,还没有傅渊半个掌心大,可通体金黄,豆大的眼睛乌黑发亮,也直勾勾地盯着她叫着。 叫声并不吵,反而如檐下风铃相撞,每一声都清脆悦耳。 江月白心生喜爱,忍不住地伸出指尖,想先碰碰黄鹂鸟油光水滑的背。 谁知黄鹂鸟却主动将脑袋递了过来,它头顶的绒毛绵密柔软,摸起来很是舒服。 “它这是……?” 她抬起眸,望向傅渊。 眼瞳明亮,唇畔梨涡深陷,神色惊奇。 傅渊道:“它是喜欢你。” 他说这话时,清冷的声色如山上雪泠泠动人,却又带了点缠绵的意味,丝丝入扣。 江月白不吭声,只轻轻抚摸着黄鹂鸟,手下的动作却愈发轻柔。 “它叫什么名字?” 傅渊黄鹂鸟递到她手中,“送你的,你便为它取个名字吧。” 话音甫落,黄鹂鸟就冲着她叫的欢快,仿佛也想让她当主人一般。 江月白垂眸看着占了一整个掌心的小黄鹂,想了想,轻轻开口:“那便叫啾啾吧。” 她托起掌心的黄鹂,凑近唤它:“啾啾,啾啾……” 她的每一声落下,小啾啾都会叫一声来回应她。 一人一鸟玩得乐不可支。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眸望向他,眼瞳因为过于兴奋而沾了水汽,如浸满了星子一般。 她双手捧着黄鹂,笑意甜软,“陛下,你从哪里得的这只黄鹂啊?太通人性了。” 面前的男人沉默了。 手中的啾啾却在此时叫了两声,似乎是不满。 江月白顿时便明白了。 这般活泼又通人性的黄鹂鸟,自然是人人都喜欢的,自然要保护起来,不让外人知晓。 他能送她一个,已经是割爱了。 江月白想了想,便解释道:“你放心,我只要一只黄鹂就好了。” 说着,她又垂头看向手心的黄鹂,用甜软的语气哄道:“小啾啾,别担心,我只要你一只黄鹂鸟哦~” 她低头的瞬间,没有看到傅渊刚刚张开的薄唇。 这时阿落进来问是否要传膳。 江月白望向傅渊,见后者点了点头。 大约是因着傅渊在此,早膳的膳食较寻常比要丰富许多。 江月白的习惯是先啜一口葡萄汁。 她照旧端起玉盏,入口的瞬间却觉得不对,她浑身抖动了一下,小声抱怨道:“怎么是热的啊?” 葡萄汁一煮就变得极酸,偏偏她又是极其不耐酸的人,是以每日都是喝凉的。 眼见马上就要进夏,天慢慢热了起来,午间日光最盛之时,她都要喝在井水里镇过的,才觉得爽利。 阿落还未回话。 对面的傅渊却先开了口:“是我的令,太医诊你脉象沉细,阳虚偏寒。万不可再碰冰冷之物。蔬果性寒,日后必要温热后方可入口。” 昨日的事再提起,江月白仍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搁下玉盏,双颊轻绯,终是忍不住开口软声问:“那鲜果呢?比如西瓜,一热便都化尽了。难道我以后便只能喝果汁了吗?” 傅渊沉默。 少顷,他眼睑垂覆,轻声道:“多吃点桃子杏子梨子罢。” 见傅渊难得语塞,江月白心底的那点郁结悄然散尽,她眼睫上弯,如新月映水,柔软明亮。 下一瞬,那双新月又落了下来,她小声嘟囔:“可是水果加热后真的很酸啊。” 光是想想,那股酸味仿佛又在口中弥漫,她没忍住又瑟缩了一下。 她夹了块莴苣塞入口中,视线不自觉地就落在傅渊身上。 他正在剥鸡蛋,修长的指节微动,很快蛋壳与蛋白就完美地剥离开来。 紧接着,这颗完整的鸡蛋被他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 上次用午膳时的情景犹在眼前回荡,江月白连忙抓着他还未抽离的手,哀求道:“陛下, 我自己来,我晨起真的吃不下什么东西……” 傅渊动作顿住,缓缓垂眸。 江月白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去。 晨光清浅,流淌在二人交叠的双手上。只见她纤白的手指正按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腕处。 他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指骨线条流畅,唯有指侧仍有些细碎伤口。 如同被烫到般,江月白倏然缩回手,正要开口辩解时,忽而听到他很轻地应了一声: “好。” 江月白心头微松,想了想,唇角又浮起一个甜软的笑:“陛下也多用一点吧。我们一起好好保养身体。” 她这话是真心的。 她上次就发觉傅渊进饭太少了,他这么高大的一个人,每日只用那么一点,身子早晚会亏空。 沈久在一旁听着,心中止不住地默默点头。 她的声音甜软明净,听起来是真情实意地在关心他。 傅渊闻言,视线复又落到她面上,在触到她澄澈的双眸时,停了一瞬,才沉声应道:“好。” 他近日的脾气属实是特别的好,就好像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说好一般。 江月白望着他,他正用汤匙喝着稻米粥,简单的动作由他做起来显得格外雅致,好似画一般。 江月白也拿起汤匙喝了口稻米粥,虽绵密软烂,可还是比不上傅渊的小厨房。 她尚且如此,也不知上次对午膳那般挑剔的傅渊是如何忍受得了的。 倏然,傅渊抬眸,对上了她的视线,“吃饭。” 江月白咬了口盘中的鸡蛋,口齿含糊地同他商量:“陛下,下次能不能去你的太渊殿用膳啊?” “可以。”傅渊短促地应了一声,转头冲廊下喊道:“沈久,宣御厨来。” “是。” 眼看沈久要走,江月白急忙指了指摆满桌子的菜肴,阻拦道:“陛下,这次就算了,等午膳再用也没关系的。” 傅渊凝视着她,指向被她搁在角落的葡萄汁,声色浓稠如墨:“葡萄汁不是太酸了吗?” 他又道:“让他们来,先为你做碗葡萄汁,再了解你的喜好,便留下来。” “留下来?”江月白秀眉蹙起,“那陛下你怎么办?” 凤栖宫和太渊殿相距甚远,等御厨做好了膳食,传过来也都凉了。 傅渊定定端详着她:“你不是喜欢吗?” 江月白微窒。 因为她的喜欢,所以他对食物那般挑剔的人,便把御厨让给她? 是这个意思吗? 像是印证一般,傅渊很认真地开口:“你喜欢太渊殿御厨做的菜,你难道不想顿顿都吃吗?” 他的描述属实有点诱人,她的确很喜欢太渊殿御厨的菜,也想每顿饭都能吃到。 可是—— 江月白望着傅渊,同样很认真地开口:“可陛下更需要。” “凤栖宫的饭菜虽没有太渊殿的那般惊艳,可也是挺好吃的。” “何况,这些御厨本就是太渊殿的。不是吗?” 她莞尔,唇畔梨涡浅陷,似两汪清泉。 并非作伪。 傅渊垂下眼睑,终是点点头。 “其实——” 傅渊忽而又望向她,徐徐笑开: “其实还有个法子。” 33. 侧殿 春风拂过廊庑,檐下悬挂着的蔷薇风铃便“叮咚”敲击开来,身旁的啾啾盯着风铃上的花纹,惊奇地叫着。 江月白望着他,问:“什么法子?” 傅渊眼眸里带了点笑意,濯濯如春月柳。 他伸出手,遥指殿门。 “先让御厨做些菜肴。” 话音甫落,一阵疾步声传来,沈久领着御厨进来了。 御厨简单问了下喜好后,借着凤栖宫的小厨房,很快便端出来一道道早膳。 江月白的心思便被膳食吸引了,直至用膳结束后,傅渊也并未答话。反而提出要在凤栖宫到处看看。 江月白一头雾水地跟着他。 他径直往侧殿去了, 西侧殿、东侧殿…… 他每到一处,唇抿得愈紧。 就好似,很不满一样。 江月白跟在他身侧,愈发茫然。 侧殿虽并未住人,可平日也是有人打扫的,看起来也还是干净整洁的。 也不知他在不满什么。 傅渊在东侧殿里站了很久,终是勉强点了点头,跟身后的沈久道: “沈久,你命人来布置一下。” “陛下,你这是何意?”江月白轻抬起羽睫。 傅渊转身面向她,垂眸,“我要住进来。” 住进侧殿? 江月白惊诧地睁大了一双杏眸。 东侧殿久不住人,屋子里泛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日光洒落,空中飘浮着细碎朦胧的纤尘,隔在二人正中,萦上他深邃的眼眸。 他的眸子漆黑如墨,却并没有什么戏谑。 江月白渐渐意识到,他并非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要住进侧殿,这就是他想出的法子,这样就能共用御厨了。 可是,一个君王住进侧殿? 江月白心咚咚跳个不停。 稍顷,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陛下,你怎么能住侧殿呢?” “是啊,陛下。”话一落地,沈久连忙附和,他转眸又望了眼江月白,道:“您不如与娘娘一同住进主殿?” 沈久想害她。 这是江月白唯一的念头。 她恼怒地转眸剜了沈久一眼。 沈久冲她点点头,面上带着歉意的笑。 看样子是知错了。 好吧,原谅他。 江月白心想。 下一瞬,沈久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和娘娘成婚已有半年,早日住在一起朝夕相对,也是百姓之福。” 江月白:??? 沈久怎么恩将仇报?越说越离谱了? 下一步是不是就要说到孩子了? 江月白痛苦抚额。 在沈久再次开口之前,她慌忙拉起傅渊的衣袖,仰头看他,“陛下,你还是回太渊殿住吧?这御厨,我不要了。” 傅渊自方才起,便将他们二人的眼神官司尽收其中。 他垂下眼,静静地看着身前的江月白。 少女眼睫簌簌颤动,十指紧紧攥住他的袖缘。用金线勾勒的祥云图案,在她掌心下扭曲变形,沉默地彰显着她的紧张。 侧殿角落摆了瑞金炉,每日晨起便有宫人添瑞脑香料,此时微风阵阵,沉静的香味便随之越过屏风、萦绕梁柱,悠悠地飘了过来。 与傅渊身上的沉光香交织在一起,将她紧紧包裹着。 江月白红着脸,松开傅渊的袖口,忍不住细声问:“可以吗?” 此时殿门轻阖,沈久已然告退,整个殿内只余他们二人。 傅渊深深望了她一眼,倏然低唤一声:“小白。” 声音很低,如雨后飘扬的钟声,在空中一圈圈泛开,绵长而悠远。 “小白,你就这般不想同我共处一室吗?”他问。 他说这话时,羽睫在眼睑下投落出两团淡淡的阴影,映得眼下的朱砂泪痣都显得晦暗几分。 江月白微愣,这个问题过于突兀,她之前从未想过。 她还在思忖着,就见傅渊转身,径步走到一旁的玫瑰椅上,坐下。 侧殿本就是为后妃居住的地方,他身高体长的,只能浑身收敛,勉强缩在小小的玫瑰椅上。 他身子微弓,似冬日被积雪压垮的枯枝一般。 “我知晓了。”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东侧殿内,显得格外寂寥。 “不是的。”江月白心生不忍,提起裙裾快步走到他身边,立定在他身侧。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微弓的脊背。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他紧绷矫健的线条。以及,他身上源源不断、蓬勃发展的热意。 江月白的指尖僵住。 傅渊立刻转眸望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月白总觉得他眼神里带着罕见的关切。 江月白掩下心思,收回手,冲他露出一个温软甜润的笑容。 “陛下,我们现在便是共处一室,你觉得我现在像是不开心的样子吗?” 浮光浅影下,她白皙的肌肤几欲变得透明,衬得双瞳愈发明净,皎如琉璃,笑意盈盈。 她的确是欢愉的。 他望进她那双皎如秋月的眼瞳,也跟着笑了笑:“所以小白,你是愿意与我共处一室了?” “嗯。”江月白为难了一会儿,终是点头。 她提起裙摆朝旁边的另一把玫瑰椅处走去,行走间身后柔软垂顺的乌发水一般流动,泛着细碎的光泽。 她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收好裙摆,露出绣着蝴蝶的软缎绣鞋。 整个人看起来颇为温软无害。 傅渊侧身与她对视,慢悠悠地开口:“可是,同你共住主殿,也太快了。” 江月白原本握着身旁小桌上的茶盏端详,闻言差点跌碎茶盏。她心有余悸地放下茶盏,方才不可置信地望向傅渊。 “我何时说过要与你共住主殿了?” “侧殿也不行。”傅渊摇了摇头,宛如老夫子一般忧心忡忡地教诲她,“小白,女儿家要矜持。” 他这个样子,就仿佛她是什么不知羞的姑娘一般。 江月白“腾”地起身,急得小脸通红,“你、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傅渊双手张开,身子微微后仰,作出臣服的姿态,口中配合道:“好,好,是我血口喷人。” 眼见越描越黑,江月白慌忙小步跑到他面前,正欲开口细细与他分辩时,一垂眸就撞见了他的双眸。 他的眸中分明是明晃晃的戏谑与笑意。 他在逗她。 理智渐渐回归,江月白俯身,朝向他缓缓靠近。 他眸中的戏谑果然如潮水般褪去。 见到他这副样子,不知为何,江月白心中生出了点点极隐秘的欢喜。 她今日也要戏弄他一回。 她唇角微微上弯,继续向他迫近。 傅渊坐在玫瑰椅上,依旧是双手张开的姿势,一动不动,只静静看着越来越近的少女。 她的睫羽长而卷翘,露出一双剪水瞳仁。 比上好的琉璃还要纯净澄 澈。 这般注视着他时,含了点不易察觉的娇。 江月白望着他的眼睛,离他愈来愈近。他的眼瞳沉着无边夜色,唯有她一个人的身影,在一点一点放大。 空中似乎有什么回绕着,带着他身上的沉光香,却是灼热的。 她身子悄悄后仰,离傅渊远一些,待感受不到那股热意后,她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他分明还是臣服的姿态,却偏偏眸光灼灼,姿态好整以暇。 就好似料定她不会做什么一样。 江月白一时脱口而出:“傅渊。你是不是不敢与我住在一起啊?” 周遭静寂,唯有廊下风铃的清脆声响幽幽飘荡,一圈又一圈。 傅渊没有吭声,注视着她的眸子深邃如海。 方才那股热意又蔓延了,仿佛空中有什么被点燃一般。 江月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话的暧昧。并且,她没有戏弄到他,反而被自己戏弄了。 她双颊发烫,睫羽轻颤。 “对不——” 她刚开口,腰上忽而扣上一只手,略一用力,她就直直跌进他怀里。 她没有防备,眼睁睁看着他昳丽的容貌在眼前放大,紧接着感受到唇上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一擦而过。 压迫的沉光香扑面而来,她一时错了呼吸。 腰间被他的手桎梏着,她双手下意识地撑着他的胸膛,才不至于与他紧紧相贴。 掌心之下,是灼热矫健的线条,触感坚硬而有弹性,如烙铁一般。 她无意识地按一下。 男人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 她整张脸刷的通红,连忙松手,却又跌倒他的怀里。 她的唇覆在他的唇畔,只要再偏一分一毫,便能贴到他的唇。 殿内暖香阵阵,温度骤然攀升。 所以方才贴过的柔软是…… 江月白脑中轰然一响,从头到脚火辣辣地灼烧。 她慌张地撑起身子,上半身竭力后仰远离他,止不住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过于惊慌下,就干巴巴的两句话翻来覆去地说,语气里仿佛都往外冒着热意。 她睫羽乱颤,可无论瞄向何处,视线里都是他,他绷紧的下颌、上下滚动的喉结…… 心堵到了嗓子眼,几乎要跳出来,江月白索性阖上双眼。 她能感受到他的视线,灼热的,盘旋在她的面上。 在她忍不住想继续道歉之际,忽而听到面前炸开的声音: “无事。” 他素日清冽的嗓音带了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喑哑,江月白听出了几丝忍耐。 他定是觉得她是个好.色的登徒子了…… 江月白浑身滚烫,可比不上腰间不容忽视的灼烫,只好小声提醒他:“陛下,手……” 她的声音细如蚊蝇,傅渊垂眸,看到自己的手还落在她腰上。 她的腰极细,他一只手就遮住了。 应当不足一握。 “疼,陛下……” 耳畔少女轻娇的哀声唤回了他的神思,定睛一看,原来他已经实践了。 的确不足一握。 他放开她,语气淡淡:“抱歉。” 感受到身子无了束缚,江月白睁开双眸,慌忙起身,逃也似地小跑了出去。 刚出殿门,就撞见了不知何时守在殿外的沈久和阿落。 她看了他们一眼,直直逃回了主殿。 天呐!! 她居然亲了他!!! 34. 小白 江月白脊背靠着殿门,双眸沾着雾蒙蒙的水汽,急促地喘息着,仍有些不可置信。 身后的殿门被人叩了三声,惊得她做贼一般浑身颤抖。 “谁?” 她声音里带着散不去的羞意,含着水一般。 殿外阿落敲门的动作一顿,以为她又病了,急道:“娘娘可是又病了,奴婢命人去请太医。” “别去!”江月白喊住她,“我没事,就是累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你方才有何事?” 门外阿落应道:“方才周太妃来了,见着陛下在此便走了,只说无论事情成与不成都谢谢娘娘。” 周太妃这是在催促她。 若是平时,她定会亲自去跟周太妃把原委讲清楚,只是…… 江月白转过身冲着门缝道:“你现在去跟周太妃说一声,说事情成了。” “是。奴婢告退,娘娘先休息。” 紧接着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江月白长长舒了口气,下意识地咬着下唇。 却又似想到什么,伸手抚上自己的唇。 其实仅仅是一滑而过,可那种触感,却偏偏无比明晰地印在脑海里。 柔软,冰凉。 以及,重重光影下,傅渊微微蹙起的眉目…… 对不住,她对不住他。 江月白捂着面,脸红得能滴水。 她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丝丝缕缕的凉意从身后的殿门处传来,她忽而觉得小腹又开始痛了。 她想唤人,可傅渊就在侧殿,听到动静定会前来。 她还没办法见到他。 想了想,江月白捂着小腹,一步一步往榻边挪去,褪去外裳,蜷缩在床上。 一刻钟,两刻钟…… 那痛意丝毫没有减轻。迫使她朝外呼了声:“玲珑。” 玲珑来的很快,进殿后见她这副折弯了的杨柳的样子,先是吓了一跳,紧接着又急忙把备好的药端进来,服侍着江月白喝下。 喝下药,江月白顷刻舒服多了。 她用银叉子叉了个果子,塞进口中,压下苦味,又叉了块杏脯喂给玲珑。 “好玲珑。”她眉眼弯弯,靠在玲珑怀里,口齿含糊地夸着:“你真是救了我的命了。” “哪里是奴婢的功劳。”玲珑笑,“娘娘应该谢谢陛下。” “陛下?”江月白浑身一僵,脸不自觉的就红了。 “是啊,昨夜陛下知道娘娘不定什么时候疼之后,就命人一直温着药。省得娘娘还要等熬药的功夫。” 玲珑把昨夜的事情也同江月白描述了一下。 玲珑的口才很好,经她一描述,昨夜的情况便一一浮现在眼前,有如亲历。 话毕,玲珑总结道:“娘娘,陛下对你真好。” 是挺好的。 可愈是这般想,她愈发觉得自己罪过。 “玲珑。”她望着玲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试探着开口:“玲珑,我前几日看了个话本子,只看到一半便没了,你看的多,帮我分析一下。” “娘娘说便是。”一提到话本,玲珑兴致便来了,眼睛发亮地看着江月白。 江月白犹豫着开口:“……嗯就是,有个女子待男子蛮好的,但是这个男子却做了一个极不好的事情。他先是夜探香闺,接着又阴差阳错地亲了女子一下。” 怕玲珑猜到什么,她特地将性别对调了一下。 “然后呢?” “那男子逃走了,不过他是有缘故的。” 见江月白还在为那登徒子说话,玲珑怕她被移去性情,便故意说得夸张:“无论什么缘故,做下的恶事可更改不了!这种没有担当、不守礼法、不负责任的登徒子!!必不得善终!!” 不守礼法?? 不负责任?? 不得善终?? 每一个词都狠狠砸在江月白心间,她慌忙抓住玲珑的手,哀求一般:“玲珑,那男子该如何补救呢?” 玲珑其实也不大清楚,她所有认知都来自话本子,可她不想在江月白面前露怯,想了想便按照自己的期待道:“按照话本的规律,至少先要三书六礼、八抬大轿地迎娶女子,还要万事顺着女子、爱护女子。” 她同傅渊已经成过亲了,那就只能顺着他、爱护他了。 江月白点点头。 玲珑走后,江月白把装着啾啾的鸟窝放到榻边小几上,说是鸟窝,实则是玲珑用布料、棉花缝的,摸起来软软的。 啾啾在里面左跳跳右跳跳,显而易见的喜欢。 江月白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啾啾背上的羽毛,趴在小几上跟它大眼对小眼。 “啾啾,你说我该怎么爱护陛下呢?他又会接受吗?” 啾啾歪着脑袋,豆大的黑眼望着她,“叽喳”“叽喳”叫了两声。 江月白迟疑:“你是说他会接受的吗?” * 玲珑端着空碗出来,碰到了沈久,寒暄了几句便送到了小厨房。 东侧殿。 傅渊坐在玫瑰椅上,眼睑低垂,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廊下风铃悠悠响动,朝向主殿方向的支摘窗下,长几上摆着一盆重瓣西府海棠,重重叠叠开了花。 室内却是蔷薇的幽香。 倏然,傅渊很轻地笑了一声。 * 傅渊是真的住在了东侧殿,东西都搬了进来。 阿落回来时跟江月白说了这件事。 江月白没吭声。 见状阿落又转达了周太妃的谢意。 江月白摸啾啾的手一顿,细声细语地说:“她该谢的人是陛下。” 阿落道:“还有一件事,周太妃说娘家嫡姐传了信,想带着两个外甥女进宫瞧瞧她。她想请娘娘开个恩。” 一入宫门深似海,周太妃先前最高不过是个婕妤,想必自进宫起便再未见过家人了。 江月白联想到自己,自穿越起便未曾见过家人了,而今生是再无可能了。 她闷闷点了点头。 想了想,她又道:“阿落,再劳烦你走一趟,帮我把表礼送到沁芳斋周太妃那里。另外,进宫一趟不容易,让周太妃的嫡姐不要过来请安了,好好团聚吧。” 阿落应了声好,又道:“娘娘,方才奴婢在廊下碰到了沈公公,他跟奴婢说,陛下晚上再来陪娘娘用膳。” 可别。 虽说已经下定了决心,可她暂时还是没办法面对傅渊,最起码今日不行。 她抓住阿落的手,哀求道:“阿落,你且帮我瞒一瞒,我今日好困,不想用膳,只想睡觉。”阿落打量了她几眼,却并未劝她,只是点点头,帮她盖上被子,“那娘娘要早点睡啊,奴婢可拦不住陛下的。” 说完,她关上门退了出去。 四下陷入安静里,只有啾啾细微的叫声。 在这种环境下,江月白竟真生出了几分困意,眼皮愈来愈沉,终于阖上双眼。 再睁眼时,四下陷入浓郁的夜色里,唯有帷幔外的一盏烛光,泛着朦胧浅淡的微光。 更漏声声,才刚刚子时三刻。 可她再无困意了,她睁着双眼,索性坐起来,掀开帷幔。 小几上,啾啾已经在鸟窝里安稳地睡着了。 江月白弯了弯唇角,隔窗放眼望去。 浓重夜色勾勒出东侧殿若隐若现的轮廓,从楹窗处透出浅薄的光晕。 她侧耳细停。 四下寂静,唯有更漏的滴水声。 傅渊应当睡了。 她今日都在榻上度过了,骨头都僵了,她想出去透透气。 思忖了会儿,她趿鞋打开了殿门。 说是出去透气,可她望着夜深,到底是不敢出了凤栖宫,在院中走了两圈后,她便走到廊下的坐楣上坐下。 她扭身微俯,双手虚虚握着栏杆顶部。 今夜无月,零星的星子也黯淡无光。 唯独凉风习习,带着淡淡的花香,吹得人周身舒服。 她弯弯眉目。 恍惚间,风声似乎变了一瞬。 紧接着,院中忽而落下一个黑影,骤时打破了平静。 定睛一看,是傅渊。 确切来说,是怀抱木板的傅渊。 似是没想到会看见她,江月白很清晰地看见他面上闪过一丝诧异。 江月白没有起身,身子往栏杆外探去,隔着夜色问他:“陛下,你抱着木板,是要干什么呀?”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为什么有门不走,非要做贼一般飞? 傅渊放下木板,大步流星地向她走近,最后停在她面前。 “不躲了?” 他凝眸垂视着她,神情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白日种种又浮现在脑中,江月白一直红到了耳尖。 她不敢看他,抓栏杆的手更加用力,“才没有躲。” 院中梧桐树影婆娑,随着夜风沙沙作响,檐下的风铃也悠悠敲动,一声长,一声短。 而发顶上,她听到他忽而很低地笑了一声。 “小白。” 耳畔落下一个温热的呼吸,她知道,是他俯身贴近她耳朵。 纵是知晓,整个白嫩的耳也染成了娇艳欲滴的绯红色。 “小白。”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几许缠绵。 心像是被人紧紧攥着一般,江月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只闷闷应了一声。 便又听到一声轻笑。 有什么好笑的?江月白不明白。 她转眸刚要询问,却见他双手在衣衫上擦了擦,紧接着覆上了她的腕。 “不要攥得这么紧,手会疼的。” 他俯身,一手握着她伶仃的腕,一手耐心地掰开她紧攥栏杆的手。 骨节分明的一双手,温热而坚硬,与她的手是全然不同的触感。 他好似什么地方都是硬的。 35. 秋千架 江月白愣愣地由着他拉起她的手,眼睁睁看着他低头,朝着她的掌心,轻轻吹了吹。 春末夏处的夜风,温热酥麻,檐下风铃止不住的响。 他的呼吸温热而绵长,密密麻麻地喷洒在掌心。 头脑混乱间,她倏然想起白日立下的承诺。 她会顺着他、对他好的。 她注视着他低垂的脑袋,长发被高高束起,忽而很想抚一下。 …… “好了。”傅渊把她的手搭在栏杆上,话音一转,“我准备搭个秋千。” 这是回答她方才的疑问。 “秋千?” 换了个话题,江月白不自觉地放松了身体,她歪歪脑袋。 傅渊弯腰笑:“你不是喜欢秋千吗?” “陛下怎么知道的?” 江月白睁圆了眼,身子往外探得更狠,忍不住想凑近他。 她后颈仰着,像杨柳枝一般弯出好看的弧度。 本就白皙的肌肤,在浓重夜色里,更是雪一般的白。 他将视线移到她面上,琥珀色的眼瞳亮晶晶的,闪烁着欢欣雀跃的光。 他喉结克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再出声时,声色喑哑:“我就是知道。” 这个回答江月白不满意,小声嘟囔着小气。 傅渊挑了下眉,侧身指着西墙的方向同她道:“就搭在那,梧桐树下,蔷薇花旁。” 西墙墙根处开辟了块空地,种着蔷薇,如今丛木灌生,藤蔓攀爬了整个竹架子。 夏日晚间,梧桐如雨,蔷薇花开,她在其间荡秋千…… 果真是件美事。 光是想想,江月白就很欢愉,眼睛弯弯如上弦月。 这一开心便失了力气,脖子都撑不住了,身子直直往后倒去—— 摇摇欲坠之际,后颈处倏然多了一只温热的手,顷刻便稳住了她。 江月白抬眸。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傅渊内敛绷紧的下颌线。 就如白日她扑倒他时看到的一样。 那股子热意又扑面而来,江月白抿了抿唇,身子又僵硬了起来。 她声如蚊蝇:“谢谢陛下。” “无妨。” 傅渊的声音落在夜色里,也带了点晦暗。 江月白注意到,他喉结左侧有一颗很细小的痣。 傅渊似是察觉到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一下,托着她后颈的手移到她肩膀处,使力带着她回了过来,眼前是他绣着祥云纹的衣领。 就在她以为到此结束时,那只手又把她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身子一阵腾空,紧接着她就被他抱到了栏杆外。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她还来不及反应,就站在了傅渊身边。 江月白懵了一会儿,片刻后,很茫然地仰头望向傅渊。 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一时间有些无措。 傅渊仿佛能看出她所想,轻咳一声,俯身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这边风大,到软凳上坐着吧。” 他指的是院中梧桐树下的石桌石凳,因着太凉,故而都铺了垫子。 “不要。”江月白摇摇头,“我要跟你一起搭。” 坐在那看傅渊干活,总觉得怪怪的。 傅渊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有一项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而这件更为重要的事情,居然是为他掌灯。 夜色苍茫,檐角宫灯朦胧不明。 江月白提着灯笼,避开软凳,坚决站在他左侧。 也不知为何,今夜连守夜的宫人都未见到,就像这院中只有他们两人一样。 想着,江月白将疑问同傅渊说。 傅渊手下动作不停,闻言只是一笑。 “夜深,大约躲在哪里睡着了。” 江月白提着灯笼,灯笼随风轻轻晃着。 “那陛下为什么不睡呢?” “想知道?”傅渊忽而转头抬眸看过来。 他整个身子都融入在夜色中,唯独一张出众的脸被暖和的灯笼光照亮。 江月白点头,忽又摇摇头。 傅渊被她这副动作弄得哑然失笑,忍不住放缓声音问:“那到底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啊?” “知道的。”江月白想起从前的传闻,慢慢道,“陛下总是睡不好,睡不久就醒了。” 傅渊手下动作一顿。 自从那日与她同眠了一会儿,他便知晓,离她愈近,他就睡得愈好。 搬进凤栖宫是他一时起意,直到今日早早有了困意,才觉得倒也不错。 他垂眸看了看右手边散落在地上的木板,灯笼光并未照及,便与梧桐树影融为一体。 在他眼中,却是格外的明晰。 他毫不犹豫,单手提了一块约莫五尺长的木板,“真聪明。” 被他这么一夸,江月白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提着灯笼的手转来转去,灯笼光也跟着转圈。 傅渊的动作很快,拼接、绑绳,不到一刻钟,一座秋千架就搭好了。 右侧是梧桐树,左侧是一壁还未开放的蔷薇花丛。 借着灯笼的光晕,看起来格外好看。 江月白高兴起来,仰头看着已经站起身的傅渊,眼瞳发亮:“陛下,你好厉害啊!” 说着她就要去试。 傅渊拦住她,把软垫铺在秋千上,方对她颔首:“现在可以试试看了。” 深夜荡秋千难免会吵到他人,江月白在秋千上坐下,只觉得仍有空余,便对着傅渊道:“陛下,一起坐吧。” 傅渊深深看了她一眼后,便跟着坐在她身边。 原本还算宽裕的空间,随着他的落座,骤然逼仄了许多,二人的衣袍交叠在一起、向下垂落。 她的鼻尖充斥着他身上的沉光香。 江月白整个人一僵,提在手中的灯笼,原本正悠悠打着圈,此刻也停了。 周遭静寂,气氛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稍顷,江月白摩挲着灯笼手柄,转头看傅渊:“陛下,你最近是不喜欢戴白玉扳指了吗?” 顿了顿,她解释道:“白日我就发现了,只是素日陛下白玉扳指从不离身,所以有些好奇。” 傅渊也在侧身望她,眼眸漆黑如墨:“小白,你什么都可以问。” 所以无需小心、不必解释。 江月白懂他的未尽之言。 傅渊又道:“至于扳指,其实也并非什么不离身之物,只不过习惯了,便一直戴着。昨日不小心摔碎了。” 他素来是沉着的模样,即便是说到这些,神色也是淡淡的。 让人根本无法把不小心与他联系起来。 江月白倏然感觉,与他的距离仿佛更近了一些。 “倒是小白,你是不喜欢我送的那些东西吗?都没见你戴过。” 他话音一转,浓重的树影伴着夜色落在他面上,看不清他的神色。 江月白想起了那些礼物,不觉靠近他,与他对视,“我很喜欢的,尤其是 那支蔷薇发簪,很漂亮的。” 她声音温软,又道:“只不过,漂亮得让我有些舍不得戴了。” 夜色黑沉中,她手提灯笼,一双眼瞳上弯如水中新月,波光潋滟。 傅渊伸手捏起不知何时落在她肩头的梧桐叶,“倒不必觉得舍不得,首饰的作用就是装点,束之高阁方才可惜。” 困意渐渐生起,眼睛愈来愈沉,江月白半闭着眼,很木然地点头。 “困了?” 耳边是傅渊忽远忽近、仿佛来自天际的声音。 “是的……”江月白晃晃脑袋,竭力保持清醒,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东倒西歪。“我不行了……好……困……” 含糊的话都未说完,她的脑袋便倒在了一处坚硬的地方,浑身被熟悉的气息包裹。 仿佛有熟悉的声音在说着什么,此时她已经全然听不清了。 伴着这种安宁之感,江月白安心地阖上了眼睛。 傅渊看着倒在肩头的江月白,手中的梧桐叶叶脉起伏根根分明,他塞入袖中,换了个姿势把她抱在怀里。 随着他的动作,秋千架微微晃动。 傅渊垂眸望着江月白未着一物的乌发,声音很低:“为你打造,自然要最漂亮的。” * 翌日,江月白是在榻上醒来的。 昨夜种种似场梦境,可院中秋千架却明明白白地摆在梧桐树下。 她关紧窗子,小心地掀开中衣看了一眼,又将中衣放下。 腹部三颗针孔大小的点,果然清晰了许多。 凤栖宫日日熏避虫草药,不可能是蚊虫啃咬。结合她打听收集的讯息,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昨夜时机难逢,是以,她便顺水推舟地“昏睡”了,果然发现了真相。 昨夜种种再次浮现眼前: 云雾般的帐幔,细碎的光线,温热的手掌,隐秘的痛楚…… 帐幔骤然被人拉开,回忆瞬间破碎。 江月白对上阿落怔愣的神色,微微一笑。 阿落本是看看江月白是否醒了,见着双颊绯红如海棠初醒的江月白,自己的耳尖也爬上薄红。 梳妆时,江月白特意戴上了那支蔷薇玉簪。 傅渊去上朝了,她一个人吃完早膳,看着墙角零星几株结花骨朵的蔷薇花,便亲自抱着一盆最孱弱的,准备着去找花房的匠人寻些法子。 刚刚走到御花园,就听到花影交错间有人在谈话。 还没等她避开,那声音便飘了过来。 “这宫中的景色倒是极美,只是姐姐,我觉得爹娘未免杞人忧天了些,那日与我冲突的,未必就是宫中娘娘。” “霜儿,那日的事我也听说了,你啊,还是太骄纵了些,赔礼认罪也是应当的。” “……” 江月白循声望去,树影交错间,影影绰绰两个姑娘。 一个是韩霜,另一个没见过的碧衣姑娘年岁应当大一些,眉眼间与韩霜有几分相似。 听起来似乎是个明事理的。 都提到她了,江月白刚想走出去,就听见韩霜使劲扯下一朵海棠,连根拔起一株海棠,新泥簌簌往下落。 韩霜一把把海棠扔在花丛中,神色恼怒地对碧衣姑娘道:“姐姐,你都不知那日我丢了多大的脸面,又如何能给那蛮夷女赔礼呢?” 碧衣姑娘神色一变,呵斥道:“住嘴。皇后娘娘岂能你这般议论。”她四处张望,恰好与江月白对上视线。 “姑娘请出来吧。” 36. 以色事人 枝叶交杂,江月白抱着蔷薇走出来。 还没等她立定,韩霜就怒气冲冲地快步走了上来,“又是你,你怎么偷听人讲话!” 江月白将花盆放在地上,笑笑,“我并未偷听,是你们讲话声音太大了。” 碧衣姑娘跟着站在韩霜身边,朝江月白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家妹年幼,还请姑娘见谅。” “姐姐,你跟她道什么歉啊。”韩霜同韩大小姐咬耳朵,“她就是蛮夷女,你瞧她还抱着花,必不会是皇后娘娘。” 韩大小姐韩露点点头,又端详了江月白片刻,有些迟疑:“敢问姑娘可是皇后娘娘身边的阿落姑娘?” “韩大小姐,不知你们有什么事?” “家妹前些日子冒犯了姑娘,家父家母已经严厉惩处过了。只是到底冒犯了姑娘,家父家母日夜寝食难安,特地求了宫中的姨母,是以今日我们姐妹才能进宫,也好同姑娘赔个不是。” 说着,她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上好的玉镯,塞到江月白手中。 “姑娘放心,这是我们姊妹的交情礼。稍后,家母会带着赔礼去拜见皇后娘娘,还请姑娘原谅我们姊妹的愚钝,多多海涵。” 她的嗓音轻柔,一举一动不难看出是个大家闺秀。 至于她的姨母,应当就是周太妃了。 江月白笑笑,将玉镯还给韩大小姐。 “韩大小姐无需如此,不过是女儿家拌嘴罢了,当初已经两平。至于旁的,韩小姐也请放心,女孩家的事牵扯不到府上的。” 她对韩霜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当初韩霜在众人面前道歉,想必已经得了教训。 想了想,她提醒道:“韩小姐想必不知,皇后娘娘知晓周太妃团聚不易,已经下旨,不必去请安了。” 韩露摇头:“娘娘开恩。只是初入宫闱,实在惶恐,应当还是去拜见一下皇后娘娘。” 她话虽如此说,可却一点都无惶恐的模样,只是目光落到江月白的面上,面露犹豫。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韩霜便抢先开口:“阿落,你都这般貌美了,皇后岂不是美若天仙?我们也想看看皇后是有多么美貌。” 她的话实属冒犯,话里话外都是对她们的蔑视。 韩露见江月白神色不对,又立刻找补了好几句。 “姑娘见谅,家妹的意思是,姑娘相貌出众、气质不凡,想必娘娘更是慈善之人,我等想拜见娘娘,共浴皇恩。” 江月白没说话,视线在韩霜姐妹间梭巡,心中非常奇怪。 她们为何非要见皇后?还要知道皇后有多漂亮。 看她们的样子,不像是韩霜要见皇后,反而是一直有礼的韩露要见。 这是为何? 微风轻拂,吹得花丛发出簇簇声响。 江月白缓慢地摇摇头,“在宫中,恐怕难顺二位小姐心意。” 韩霜走近两步:“纵然你是皇后身边的红人,也不过一个婢女,年龄大了总要出宫成家的。这样,五千两银子,届时再凭借你的容貌未尝找不到一个好人家。何况,我们只是想见皇后一面。” 韩露虽未说话,但看起来也是赞同的。 阿落也值得她们下这么一般功夫? 江月白笑了,问:“只是,你们到底为何要见娘娘?如若行刺,那我岂能有命?” 韩霜笑:“这个你放心,我们还不至于这么蠢。”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银票塞到江月白手中。 还不是个小数目呢,江月白看了一眼,又问:“你们当真想见娘娘?不后悔?” “还望姑娘成全。”韩露道。 好吧。 江月白将银票收入袖中。 “走吧。”韩霜拉着韩露就要走。 江月白拦住她们,“不必了,人你们已经见过了。” “你耍我们!”韩霜怒目圆睁,伸手就想推江月白,手刚抬起却被韩露死死攥住。 韩露咬着唇,目光复杂地打量着江月白,最终蹲下身子行礼。 “参见皇后娘娘。” 韩霜像是被吓到一般,愣在原地不动。还是韩露拉了她的衣角,才如梦初醒般跟着行礼。 “起来吧。”江月白本也不准备为难她们,只看向韩露:“韩大小姐,你为何对本宫的容貌这般好奇?” “娘娘嫁到大周,不足半年,便如此受宠。臣女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是以想同娘娘学学养颜之道。”韩露面上看不出什么波动。 倒是韩霜一直面露担忧。 江月白知晓,她说的并不是实话,她也不想再同她们打交道了,摇摇头捧起蔷薇便想走。 她刚走过拐角,就听见韩霜不加掩饰的声音:“姐姐,你别着急,貌美又怎么样?她不过是以色事人!你看她那张狂的样子,不过是仗着陛下宠她,有什么好得意的?!” 想来韩霜在韩府很是受宠,隔墙有耳还是没有学到。 江月白的步子一下顿在花墙后。 她知道自己该走的,可不知为何,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浑身动弹不得。 只能听着韩霜愈来愈过分的语句: “姐姐放心,陛下才没有那般庸俗呢,姐姐饱读诗书,又是这般多才多艺,若是陛下见到你,定会喜欢你的。说不准,能当贵妃呢。” 原来是为了傅渊。 江月白抿着唇,抱紧了怀中奄奄一息的蔷薇花。 是啊。 琴棋书画她每一项都勉勉强强,又不爱看经史子集。 可光是太渊殿,就有一整个侧殿的书。 以色事人,着实不是什么好词。 她心中仿佛有两个小人在对峙拉扯着。 一个说用皇后的职权去惩罚她们,另一个却摇头,说她们说的是实话,何错之有? 江月白忽而很无力,将身子倚靠在花墙上,不想走,也不敢回去。 她垂眸,望着怀中的蔷薇。 出来这么久,原本便不茂盛的绿叶此时因缺水耷拉着,叶尾已经泛起了细微的黄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便要凋零。 她怎么连一株蔷薇都养不活啊。 清风柔缓,吹乱她鬓边的发,散落在她肩上,麻麻痒痒的,有些酸。 “以色事人?” 可在此时,傅渊的声音顺着风声传入耳畔。 他应当是突然出现的,因为她听见韩霜姐妹错愕的请安声。 江月白心跳怦怦,这才注意到倚靠的花墙上,枝叶交掩下,有一处细微的小洞,刚好能让她看清此时 的情形。 韩霜姐妹跪在地上,方才很守规矩的韩露却仰着头盯着向他们走近的傅渊。 傅渊应当是刚刚下朝,朝服都没换,头上的十二旒冕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落影覆盖在他面上,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停在韩露二人面前,难辨喜怒: “你们说皇后以色事人?” 韩露连忙认罪:“家妹年幼,胡言乱语冲撞陛下与娘娘,定当赔罪!” “以色事人倒是没说错。” 傅渊的声音里含了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是认同的,甚至是对这个说法感到高兴。 江月白僵在原地,脑中是空白的,又是一片浑浊的混沌。 晨起吃的药她并未觉得多苦,如今却觉得苦意一点一点反涌了上来,苦得她眼睛发酸。 偏偏这个时候,她还记得死死抱紧蔷薇花,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日光倾洒,落在傅渊身上,为他整个人都镀了层灼目的金光。 他俯视二人,居高临下: “你们是哪个府上的?” 傅渊从未这般主动问过旁人,江月白的心仿佛被人攥起来一样, ——“姐姐饱读诗书,又是这般多才多艺,若是陛下见到你,定会喜欢你的。” 她一下子就想到了方才韩霜信誓旦旦的言论,而今就要变为现实吗? 韩露原本苍白的脸此刻也变得通红,看着傅渊的眼睛是掩藏不住的含情脉脉,“陛下,臣女父亲是御史大夫韩扶……” 接下来,该是郎情妾意的相处了。光是看韩霜迫不及待地开口便知道了。 “陛下,臣女姐姐闺名韩露,年芳十六,尚且待字闺中。” 江月白闭上眼,不忍再看。 傅渊短促的笑声,她却听得更为清楚。 四下阒然,唯独风声幽幽,似呜鸣,嘲嘲哳哳。 闷得人几欲喘不过气。 电光火石间,江月白想了很多。 如若傅渊真的同韩露两情相悦,她就让贤,求傅渊放她出宫。不,无论他们最后如何,她都要出宫。 到时她离开京城,江南塞北,去哪儿都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过此一生。 ……总好过以色事人。 她想。 可就在她想通的下一瞬,她听到傅渊冷冽如山巅雪的声音。 “有眼无珠、不敬中宫、揣测上意,韩扶教女不善,怎堪御史大夫?” 压迫感扑面而来,江月白睁开眼,看到韩露姐妹跪跌在地上,面白如纸,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陛下……” 韩露望着傅渊低声喃喃,眼眶中噙着一滴摇摇欲坠的泪。 韩霜见不得姐姐这样,又是被宠惯的,仰头质问道:“敢问陛下,臣女何时有眼无珠、不敬中宫了?皇后以色事人是事实,不是臣女胡诌,您方才不也赞同吗?” 听到这话,江月白怀抱蔷薇的双臂一点一点地收紧。 “朕何时赞同了?” 光影流转,垂落在傅渊面前的十二旒,每一旒的珠玉都折射出绚烂的光,迫使人无法近视。 傅渊不看她们,看向远处姹紫嫣红的花丛。 “以色事人的,从来都是朕。” 37. 包括我 风声幽幽,在耳畔,在心间。 江月白微微张开口,喉间的苦楚如潮水般一点一点地褪去。 傅渊依旧在言:“就是不知,朕的这幅色相,能不能讨得她喜欢?” 他的嗓音如林间晨雾,也如山间杳杳钟声,尾调带了点檀木与香柏的清香。 他分明离她有一定的距离,还隔着繁芜的花墙,可一众馥郁芬芳中,她却好似闻到了他身上的沉光香,让她方才被紧紧攥起的心,安定下来。 好生奇怪。 韩露二人显然也没料到是这个结果,尤其是韩露,她跪在地上,仰头呆呆望着傅渊,连身旁韩霜攥她袖子都未曾发现,不知想些什么。 傅渊转过头,瞥了眼跪着的二人,想到江月白素日的性子,踏步便想离去。 “陛下。”眼见傅渊要走,韩露才回过神。 傅渊脚步不停。 韩露不知从哪儿生出的勇气,直接站起身,小跑到傅渊面前。 她仰头,隔着十二旒,望向傅渊英俊的面容,攥紧裙摆强忍着羞耻开口:“陛下,臣女对陛下倾心不已,只想进宫侍奉陛下,不求名分。望陛下垂怜?” 话还没说完,她就涨红了面。 她毕竟是个世家小姐,若非机会难得,母亲又嘱咐多次,何以如此鲁莽开口? 她虽是头一回进宫,可也知晓陛下对于倾慕者的态度,那些贵女无一不是受了罚,尤其是郑长乐,没了郡主身份,还死的凄惨。 可今日,陛下对她的态度,却与传言中都不相同。 她想的很清楚,她虽没有江月白美貌,但温柔婉转,未尝不招人爱怜。 傅渊的视线落到她面上,似是在端详着她的容色。 韩露下意识屏住呼吸,竭力露出最出色最动人的杏花眸。 满怀希冀地勾着傅渊。 傅渊精致的唇峰微动,吐出的却是极其冰冷的一句:“痴心妄想!” “皇后胆小,朕不愿在宫中施刑。你二人今日种种,朕会算在韩扶头上。” 韩露脚下一软,依靠着礼仪本能堪堪没跌倒。 她无比清晰地感知到,陛下嫌恶、鄙夷的眸光,以及绕过她时,特地抛下意味不明的一句“燕雀安能与鸿鹄比肩。” 他们二人谈话的声音很小,加之风声簇簇,江月白并不知晓他们谈论了什么。 只能看到傅渊离去时,韩露的脸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她起初以为傅渊又赐二人美人灯笼了,可细细看去,韩露虽失魂落魄,倒没有多少惊恐之色,她们性命应当无忧。 这般想着,她稍稍安心地点点头。 她捧着蔷薇花盆,刚一转身,就看见一串串垂落的紫藤花前,傅渊正双臂微抱,静静看着她。 江月白刚刚偷窥完,正是心虚的时候,吓了一跳,手中骤然失了力气,蔷薇花盆直直向下跌去—— 电光火石间,傅渊就像飞到她面前一样,单手稳稳接住了蔷薇花盆。 他现在离她极近,另一只手拉过她的掌心,俯身细细看着。 “还好没伤到,不然上药有你受的。” 话虽严厉,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他此刻抬起头,十二旒微微晃动,俊朗的面容隐藏其间,隐约可见,却偏偏引人遐想。 不知怎么的,江月白伸出手,攥住了十二旒。 玉珠子冰凉的触感弥漫在指尖,她慢慢挑起。 傅渊昳丽的容貌一点点地浮现。 锋利的下颌、薄而上翘的唇、深邃的人中…… 每一处都是那般地动魄惊心。 她倏然想到,新郎君挑起新妇红盖头的时候,想必也是这般的心动吧…… 如一盆冷水迎面泼了下来,江月白骤然回神,她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眼傅渊的脸。 “对不住。”说着,她就要松开手。 恰是此时,手背上蓦然覆上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傅渊将她的手完全握在掌心,带着她的手,很缓慢地掀开十二旒。 为了照顾她的身高,他将头低得更低了。江月白能很清晰地看到冠冕上的赤金祥云纹。 他极为有耐心,动作极慢,不知过了多久,十二旒完全掀开,江月白终于看清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睛。 他头顶的碧空万里无云,身后的紫藤花开得正好,花穗攒聚成簇,重重叠叠,在他身后无限铺展,望不见尽头…… 日光被花隙筛落,在他面上投落光影点点。 他睫羽稍动,带着江月白的手将十二旒,搁在耳侧。 而后,他放开她的手,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轻咳了声,“今日下朝晚了些,故而没换朝服。” “哦。”江月白点点头。 又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忙不迭转身通过小洞看向御花园,御花园花开正好,韩霜二人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见状,傅渊道:“放心,她们早就走了。” 江月白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问道:“陛下,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啊?” “你为何在此偷看?”傅渊不答反问。 说到这,江月白抿抿唇,睫羽落了下来。 傅渊知道她心情不好,指尖在她发间戴的那支蔷薇玉簪上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继而安抚地摸摸她耳后的长发,“无妨,有我在,无人敢欺负你。” “真的吗?”江月白抬头。 日光明媚,映在她如盛满了水的眼瞳,澄澈纯净。 傅渊点头,“自然。” 江月白想了想,又问,“那陛下呢?” 旁人纵使欺负她,她也不会放在心上,只是穿越至今,最让她伤心的,还是傅渊毁了绒花发簪的那次。 傅渊大抵没想到她会这般说,怔愣了一瞬后。 他注视着她,一字一顿: “包括我。” 江月白不知他是否是戏言,可光是听到这句话,心中就生出了点点隐秘的欢欣。 她看着傅渊朝服上深紫色的衣领,眼睫轻轻眨了眨:“陛下,其实你穿紫色也很好看的。” 说完,她又低头望向傅渊手中的蔷薇花盆,错过了傅渊骤然薄红的耳尖。 蔷薇叶仍是奄奄一息的模样,在这百花盛放的御花园,显得颇为可怜。 江月白摸了摸蔷薇叶,有些心疼,“陛下,蔷薇快死了,我要去找花匠去救它,你要一起吗?” 傅渊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手中的蔷薇,道:“不用去找花匠,我知道该怎么办。” “当真?” 江月白错愕地睁圆了眼睛,小鹿般灵动的眼睛直直落在傅渊身上。 他一个帝王,也会养花? 不过他连秋千架都会搭了,会养花应当也不奇怪吧。 恰时,傅渊又面不改色地点头:“嗯。” 江月白见状,便彻底放下心来,攥着他的袖摆,小心晃晃,“那劳烦邵花师跟我走一趟了。” 不待他答话,江月白自己便笑起来,眼睫弯弯:“若是能让蔷薇花早点盛开的话,我亲自下厨请你吃糖糕。” 她不会做什么菜,唯独一道糖糕做得还算不错。 凤栖宫的大家都很喜欢吃。 相信傅渊应当也会喜欢的。 傅渊也在垂眸看她,她立在粉紫小花的花墙前,穿着一身杏黄色襦裙,此时正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里闪烁着雀跃的光。 整个人乖巧又漂亮。 少顷,他点点头,配合道:“劳烦江厨娘了。” 江月白放开他的袖子,带 着他一路往凤栖宫的方向走去。 她今日仿佛很开心,一路话很多,左说说右说说,一直跟着他到了侧殿,还没说完。 傅渊将蔷薇花放在小几上,转眸看她:“我要更衣了,你待在这儿,是想要看看吗?” 啊? 江月白四下看看,才反应过来,已经跟他到了侧殿。 “不、我出去。”她丢下一句话便落荒而逃。 因跑的极快,裙摆翩跹似一朵亭亭盛开的重瓣蔷薇。 傅渊低声笑了笑。 * 江月白跑到秋千架上坐下,慢慢荡了两下,看了眼墙边藤蔓攀附的蔷薇花架,转身去了小厨房。 厨房的御厨们见到她吃了一惊,就想要行礼。原本就在凤栖宫的御厨则是望着江月白笑笑:“娘娘,又来做糖糕啊?” 江月白点点头,唇畔梨涡浅陷:“今日我要做的好吃一些。” 她又转眸看向首席御厨林御厨:“林御厨,陛下爱吃什么糕点啊?” 林御厨迟疑了会儿,道:“陛下不重口腹之欲,可依照陛下素日的习惯,应当不喜太甜的。” 这个结论跟江月白观察得差不多,她想了想,又问:“如果不放糖,只用荷叶来蒸糖糕,是不是还可以呢?” “荷叶清甜便足够了,如若觉得不够,淋上蜂蜜吃,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江月白点点头,净手之后便开始做糖糕了。 这是她的拿手糕点,不用半个时辰,白白软软的糖糕就做好了。 这时玲珑走进来禀告:“娘娘,陛下已经把蔷薇照顾好了,如今在侧殿呢。” “正好,糖糕也好了,锅里的你同大家分着吧。”江月白一手端着一碟糖糕,一手提起裙裾,就这般笑吟吟地出了厨房。 侧殿门口,沈久还有一众宫人都在殿外守着,见到江月白都问安。 江月白杏眼弯弯,语气甜润:“沈公公,我做了糖糕,你们快去厨房那分着吧,要不然恐怕吃不着。这一碟是陛下的。” “多谢娘娘。”沈久瞧着江月白这般和善,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侧目往侧殿里看了一眼,不知想些什么,继而压低声音对江月白道:“陛下在寝殿里,娘娘直接进去便可。” 江月白点点头,目送着他们都去了厨房,才轻轻叩了叩殿门。 三声之后,她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自从傅渊搬进侧殿后,她还是第一次进侧殿。 看着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殿内,让人根本无法将几日之前的样子与之相联想。 傅渊果然很有钱。 江月白在心中赞叹几声,往寝殿内走去。 “陛下?陛下?” 无人应答。 江月白立在寝殿门犹豫了会儿,终于还是走进了寝殿内。 出乎意料,寝殿内空无一人。 江月白又喊了几声,仍是无人应答。 整个殿内回荡着她的声音。 她环顾一周,将糖糕碟搁在靠窗的案几上。 傅渊很是勤勉,案几两侧都垒了好高的奏折。 奇怪的是,在奏折中间,突兀地放着一个黑匣子。 江月白没那么多好奇心,蹲下身子将糖糕碟搁在案几最中间。 突然听见窗榻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嗓音雀跃:“陛下,我来给你送——” 剩下的话吞没在她瞪圆的双眸里。 傅渊僵在床柱一侧,此时正直面着她。他应当是刚刚沐浴完毕,半湿的墨发拢在耳后,面颊上还沾着水珠,高挺的鼻梁上凝着一颗水珠,滚滚而落,堪堪悬在鼻尖上。 欲坠不坠。 更为要命的是,他浑身上下只着一条玄色里裤。 38. 负责 光线明媚,穿窗而入,为傅渊赤.裸匀称的上半身镀上泠泠一层金。 江月白很清晰地看到,他结实挺拔的胸膛是如何的孔武有力,腹部垒着八块砖石大小的精肉是如何的起伏分明…… 而更加明晰的是,他腰侧各有一根明显的线条由外朝里、倾斜向下,尾端直直没入里裤内。让人不知于何处聚拢。 “啪嗒——” 傅渊鼻尖悬挂着的水珠,不堪重负,终于坠地,发出清脆的一声,惊醒了脑子乱得一塌糊涂的江月白。 她呆立在原地,愣愣抬眸,对上傅渊揶揄的眼眸。 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看了傅渊的身子…… 整个身子“轰”地就烧了起来,她急忙闭眼,用双手紧紧遮面,“你、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她也只在短视频里看到过几次,那些博主为了凸显氛围感,都是刻意选在昏暗的环境,腹肌也只若隐若现…… 她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直面男人的身子。 而且还是这般的清清楚楚。 手心都沁出了热汗。 她的语调自以为格外的凶。 可是落到傅渊耳里,就变了味。 傅渊眼睫微挑,看着她连捂面的手都是滴血般的红。 虚张声势的兔子。 就仿佛被人看身子的是她一样。 傅渊觉得有些好笑,他走到床榻边,随手披了件衣裳。 停在她面前,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盯着她。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中,只能听到殿外雨珠坠地的声音。 感受到一直盘旋在身上的视线, 似有若无的视线盘旋在身上,江月白犹豫了会儿,放下手,缓缓睁开双眸。 “好了。” 听他这般说,江月白犹豫了会儿,方才松开红透了的手,缓缓抬眸。 岂料刚抬起眸,紧实的线条又直直撞入眸中。 江月白“啊”地一声又猛然捂住双眼。 “陛下,衣服穿好!” 傅渊微微俯身,盯着她缩成鹌鹑的脑袋,不知想到了什么低低笑了笑。 他在笑什么? 江月白刚想问,就听见头顶上方,他忽而痛苦地闷哼一声。 这下,江月白也顾不得什么羞了,慌忙松开手,起身看他。 傅渊立在案几前,左手拉着衣襟,此时正蹙着眉头,低眸看着自己的右手。 “陛下,怎么了?” 因着就隔了一个案几的距离,江月白也就没走到他身边,只是探着身子,也去瞧着他的右手。 傅渊转眸看向她,面上的水珠被夏日的热意蒸发,只留点点潮湿的余迹,有如泪光点点。 沾了水的鸦睫更显浓稠,瞳仁不似往常晦暗。 他身上的威压也被收敛得很好。 他道:“手折了。” 赤金博山炉香烟袅袅,透过窗的光影如纱似雾。 他立在眼前,落在光晕里,眉头微微蹙起。 江月白竟然觉得他格外无助。 她不觉放柔了声音:“陛下,疼吗?” 傅渊点点头。 她伸手想要触碰他的右手,怕他疼却又收回。 “我去喊太医。” “小白。”傅渊拦住她,“我会点医术,休息几日应当就好了,而且我的衣裳……” 说着他低下头去。 顺着他的视线,江月白也跟着低眸看去,看到他散开的衣衫,以及,避无可避的,匀称蓬勃的线条…… 脸很清晰地烧了起来,她别开眼,在怦怦的心跳声中,抬眸看向他。 傅渊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样,抢先道:“小白,大周有个传统。一个男子的身子,除了他的妻子,谁都不能看。若无极端情况,被旁人看到了,便是失了贞,死后都要入地狱的。 所以,我沐浴时,殿内都不会有人的。” 如雷贯耳,江月白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 她紧紧盯着傅渊,似要从他面上找出一丝一毫说谎的痕迹。 可傅渊只是低垂眼眸,纤长的睫毛投下浓翳,令人看不清眼底的思绪。 他看着似乎很平静,可江月白还是看到了他耳尖的薄红。 他亦在害羞。 江月白恍然。 印象里,傅渊总是一副淡然慵懒的模样,许是大权在握,是以什么事都信手捏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他别的神情。 想到这,江月白忍不住弓着身子钻进他的怀里,歪着脑袋仰头上看,对上了一双讶然的眼眸。 傅渊神色里的惊诧转瞬转为洞悉,他低下头,静静唤了声:“江月白。” 话音刚落,江月白就浑身打了个哆嗦。 直觉不妙,她急忙低头要退出他的怀里。 腰间却被一双大手桎梏住了,结结实实把她困住了。 “你方才,在做什么?” 不轻不重的声音炸在发顶上,听不出什么喜怒。 眼见着逃不过了,江月白仰起脑袋望向傅渊,面上堆出一个谄媚的笑。 她生得好看,纵然是夸张的神色也并不惹人生厌,反而愈发显得可爱,雪肤乌发,尽态极妍。 傅渊心中发软。 江月白想了一想,慢吞吞地解释道:“这个说法太奇怪了,我就是确认一下。也算是人之常情吧。” 说着,她又眨眨眼,作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陛下,您这么英明神武、宽宏大量,应当不会跟我这个娇弱小女子计较吧。” 英明神武?宽宏大量? 世人谁不说他喜怒无常、睚眦必报? 这么颠倒黑白的用词,也只有她敢在他面前这么说。 他不禁想起暴雨惩戒那个什么郡主之日,她穿着一身素白,浑身被雨打湿,哆哆嗦嗦地说着“我在想我到底死不死”。 似乎从那日起,她就开始喜欢说些惊世骇俗的话。 那日她强装不怕的模样,终究被如今佯装无辜的样子取代,傅渊轻笑,假意道:“如若我非要计较呢?” 江月白眼珠转了转,忽而捂着心口,神色怯怯:“我被陛下吓晕了。” 话音刚落,眼睛一阖,浑身发软向前倒来。 不偏不倚,倒在傅渊怀里。 蔷薇香弥漫开来,傅渊垂眸,凝视着怀中人柔软的长发。 赤金博山炉香烟漫漫,如雾气飘散在二人周身,使人看不透傅渊的神色。 江月白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丝毫不见傅渊有何动作。 她想了一想,正欲偷偷睁开一只眼。 就听见傅渊低声说些什么。 他声音太小,听不太分明。 江月白支起耳朵,忍不住往声源处悄悄凑去。 “小白,你看了我的身子,你应当对我负责的。” 当听清自己听到了什么内容后,江月白身子一僵,而后就是庆幸自己聪明,现在已经“晕倒”了。 晕倒的人,自然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不知晓。 她正庆幸着,忽而又听见傅渊的声音 “无妨,即便小白是唯一一个看了我身子的人,可是,只要小白开心,不愿负责也没关系的。”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碾碎在香料燃烧的“噼啪”声中,愈发显得生涩落寞。 江月白陡然睁开双目,瞧见傅渊失落的神色,却在她望过来的时候,缓缓收回。 他的唇角向上弯了弯,勉力绽出一个微笑。 “小白醒了?” 江月白后退两步,感觉自己像一个罪大恶极、抛弃良家妇女的负心汉,她又想到那日立下的承诺,理智全然都抛却了。 她凝着傅渊晦涩的双眸,似被蛊惑一般应允道,“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话音刚落,傅渊原本黯淡的双眸便骤然亮起来,衬得整个殿内都亮了许多。 但也只有一瞬,他淡声道:“没关系的,不必勉强的。” 江月白从未见过他方才这般外露的情绪,不想打破他的欢愉,只好硬着头皮道。“没有勉强,是我自愿的……” 傅渊没有回话, 话音刚落,他倏然凑得更近了些。 在她后退之前,他停在一个安全距离。 “多谢小白。” 傅渊唇边噙着一抹笑意, 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紧紧落在她面上。 分不清是天气的闷热,还是他视线的灼热, 江月白整张脸都在发烫,感到殿内的温度也在节节攀高。她有些不自在,低下睫毛,无意识地咬着下唇。 紧接着,唇瓣覆上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江月白睫羽轻颤着抬眸。 傅渊骤然又变回了她熟悉的模样,眼睑低垂。 他左手拇指的指腹在她的唇瓣上,轻轻地摩挲着。 “这般咬着,不疼吗?” 他问,嗓音里带着莫名的低哑。 很缓慢地,江月白摇摇头。 他低低笑了下:“是吗?” 说着,他的指尖探进她上下唇瓣的中间,抵上她洁白的贝齿。 江月白整个身子一下子就僵硬了。 傅渊的指尖从她的口中抽开,依旧是拇指覆在她的下唇瓣、其余四指合拢扣在她的下颌的样子。 他倏然用力,迫使她仰头,与他对视。 恰是此时,窗外狂风席 卷,乌云漫天,殿内骤然陷入暗色。 而他的眼眸比乌云还要晦暗。 殿外不知哪个宫人喊了一声:“暴雨将至!”,脚步声乱做一团。 比雨声先至的,是他的吻。 不,那不是吻。 他的唇并未落在她的唇瓣上,而是落在她的颈侧。 雨在此时落了下来,殿外雨声嘲嘲哳哳,江月白的脑中也是这般的声响。 他的唇滚烫如火,顺着她脖颈修长的线条,一点点地向下流连,直至贴上她纤细精致的锁骨。 他张开了唇,用牙齿轻轻啃.噬、吮.吸着。 这团火似乎点燃了她整个身子,呼吸早就被灼烧成凌乱的节奏。 她分明立在光洁的砖石上,可怎么像踩在厚厚的云层一般,脚下软绵绵的,让她几乎立不住,只能倚靠在他怀中。 她脖颈高高扬起,双眸涣.散地看着殿顶的梁木,不停歇地旋转,永无止境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开她。 他气息微乱,看着怀中的美人。 她双颊红绯,娇.喘吁吁,琥珀色的眼瞳似两汪莹润的清潭,被春风吹皱,泛着潋滟波光。 傅渊换了换呼吸,轻轻抚了抚她鬓边散落的长发。 这才注意到她胸前的衣衫上有着几许深色的痕迹,是被他还未干的发染湿了。 殿外雨声噼啪。 傅渊轻咳一声,唤回了江月白的神思。 她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脸登时滚烫。 她慌张从傅渊怀中退开,转身就想逃走。 傅渊拉住她纤细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未尽的哑:“外面还在下雨。” 江月白脚步顿住,看到窗外大雨如注。 她背过身去,只留下纤弱娇小的背影给他。 傅渊道:“小白,我……” 江月白打断他的话,几乎要哭了:“你不要再说了。” “好。” 他这般说着,却并未松开攥着她胳膊的手。 殿外风雨飘摇,殿内光线昏暗,二人立在案几两侧,彼此沉默。 濡湿的触感仿佛还在颈侧,丝丝缕缕缠绕着江月白的心,乱做一团。 剪不断、理还乱。 很突然地,傅渊在御花园里所说的话闯入脑中: ——“以色事人的,从来都是朕。” ——“就是不知,朕的这幅色相,能不能讨得她喜欢?” 或许,傅渊对她…… 江月白不敢往下细想,她轻轻换了换呼吸,将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一敛去。 待整理好心情后,她转过身,依旧是那幅笑眼弯弯的模样。 她垂眸,望了望傅渊攥着她胳膊的右手,又抬眸看向傅渊:“陛下,你的右手,不是折了吗?” “是折了。”傅渊松开她的胳膊,同她解释道:“只是没知觉了,所以不疼。” 他说的无比坦然,江月白心中刚刚生起的那点怀疑也就消散得无影无踪。 想了想,江月白还是不放心:“真的不需要看太医吗?” “放心吧。”傅渊笑,“我也曾上过战场,难免受伤,也就学了一点医术。这连伤都算不上,涂点药酒,包扎一下就好。” 他说的这般轻巧,可是方才遥遥一瞥,除了意识到他有副好身体之外,她还是发现了他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陈旧的伤痕。 按理说他是帝王,又有卫军护身,即便是在九死一生的战场上,也不该受如此多的伤。 江月白不明白,只知道他应当吃了很多的苦。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一些,噼里啪啦,似滴滴珠泪滚落清潭。 江月白眨眨眼睫,咽下眸中的酸涩。 “那陛下教我,我来给陛下包扎吧。” 傅渊看向她,眸光很深:“小白,为什么?” 光线昏暗,少女立在书架前,罗裙点地,搭在两臂的披帛柔顺地垂覆在地。 她此刻正仰着面望他,杏眸含水般泛着莹润的光泽,照亮了整个屋子。 她眉目弯弯,语调甜软。 “因为——” 殿外雨声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整个殿内也氤氲着水汽,她的声音被潮湿包裹,浸了蜜般的甜润。 而他的喉咙却突兀的干。 就仿佛,他是荒漠中几欲渴死的游者,而她是九天之上掌管甘霖的神女。 他用心机、费手段,终于盼到了神女降世。 他祈盼着一个答案、一个能救命的答案。 而今,神女对他开口: “我要对你负责呀。” 所以,他笑了。 39. 包扎 殿外的雨珠砸在重檐上,又顺着檐角流下来,坠到院中的青石地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殿内,傅渊垂眸,唇角悄无声息地勾起,绽开一个清浅的笑,隐匿于昏暗的阴翳里。 他身上被潮气沾染,沉光香便随之毫不掩饰地洇晕开来。 江月白以为他没听见,便拔高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她有预感,傅渊的“负责”绝对不简单,与其等着他大开口,还不如自己偷偷兑现,先用简单的包扎来代替。 只要她为他包扎完,傅渊就再不能拿“负责”强迫她做她不愿的事了。 她学聪明了! 都会套路傅渊了! 这几日的五子棋果然没白下!! 江月白暗自得意,拼命压抑着上翘的唇角,尽可能露出一个纯净的神情。 “不急。”傅渊望着她一副明显心中有鬼的神色,面上笑意不减,“劳烦小白,先帮我系一下衣衫吧。” 江月白此时才注意到,他垒块分明的腹部还裸露在空中。 不知是看过了,还是光线昏暗看不明晰的缘故,她现今其实已经能接受他衣衫不整的样子了,总归也是穿着衣服了。 何况,她现在一门心思只想帮他包扎。 想着,江月白理直气壮道:“陛下不必忧心我,我不会分神的。” 傅渊被她的坦率惊得唇角微抽,他忍不住用眸光梭巡在江月白的面上。 江月白自觉自己聪明了,也不怕他看,还抬起脸凑近傅渊。 一副任君审视的样子。 雨声淅沥中,清朗的笑声在殿中倏然响起。 “真是厉害。” 傅渊眼睫上弯,再一次赞叹江月白自我安抚的能力。 这么快就能从羞怯中抽身,当真是很厉害。 兀然被夸了一通,江月白警惕起来,也审视着傅渊。 傅渊身子微俯,俊美无俦的面容落在昏暗天色中,如隐在绵密云端上的一弦凉月。 看不穿,望不透。 望着她警铃大作的模样,傅渊眉骨微抬,轻轻戳了戳她鼓鼓的右腮。 “小白,你就不想也束着我、管着我,让我也不能贪凉吗?” 他指的是这几日让她穿厚衣、吃热食的事情。 他大约是想陪她一起…… 陪她戒凉拒冷。 傅渊委实了解她,她的确有些心动。 “更何况,我的身子已经被你看过了,不能再让外人看了。” 他说这话时,尾调拖得老长。 清越的嗓音落在晦暗天色里,显得格外暧昧。 傅渊眼睫垂覆,半遮幽深的眼瞳,眼头还落了一层殷红。 “我可不是人尽可妻的——” 未尽的话淹没在江月白的掌心里。 江月白右手横亘在傅渊唇上,望着他黯淡的双眸,深吸口气道:“我给你系!” “好。” 傅渊的声音从掌心下传出,显得有些沉闷。 江月白却如同触电般花容失色,她骤然缩回手,惊鹿般瞪圆了双眸。 方才他开口说话时唇齿翕动,有一瞬间,唇瓣似乎甚至含住了她掌心凸起的软肉。 纵然只是一擦而过,但那不容忽视的触感仍是无比明晰地传入四肢百骸。 脸渐渐又烧了起来。 傅渊应当也是感受到了,他轻咳了声,移开视线。 微妙的气氛在殿中弥漫,两个人却谁都没有说话。 想着傅渊当初也帮她穿过外衫,江月白犹豫了会儿,还是忍着窘迫,伸手轻轻攥上傅渊衣襟上垂落的系带。 傅渊呼吸一顿。 傅渊身量极高,高大的影子自上而下笼罩着她。 江月白裹在这片阴影里,吐息间是浓郁的沉光香,视线所及是他胸膛的饱满,是那般地避无可避。 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如缠绵的丝弦在耳边回荡。 江月白抿了抿唇,指尖不知为何有些发颤。 系带好几次从手中滑落,衣衫如微风吹云晃悠悠垂散开来。 她慌忙伸手去扯系带,动作间却无可避免地碰到他紧实蓬勃的腹侧。 温热急促的呼吸从头顶上洒落,落到她光洁的额上,撩动一阵隐秘的酥麻之感。 江月白眼睫不住地轻颤,双颊染上鲜浓的绯色。 良久,一个蝴蝶结终于绑好了。 江月白如释重负。 她暗暗松口气,仰起头,欲告知他。 为了方便她的动作,傅渊身子绷直,只下颌微收,默不作声地注视着她。 他视力向来很好。 是以,她颤如蝶翼的浓睫,无比明晰地印入他的眼底。 倏然蝴蝶振翅,露出裹藏着的晶莹眸光。 紧接着,那双蝶直直撞过来。 “唔——” 傅渊吃痛,发出一声闷哼声。 江月白捂着额头,下意识后退半步。 隔着晦暗光线,终于看清了她方才撞到的是何物。 是他的喉结。 他肤色冷白,唯有喉结处泛着不正常的红,勾勒出锐利起伏的轮廓。 再往上看去,他眉目微蹙,似乎痛苦难耐。 江月白顿时就生出了浓浓的负罪感,什么也顾不得了。 她上前几步,踮起脚尖,朝着他的喉结处,轻轻吹了一吹。 少女气若幽兰,轻柔似雾,如微凉的风拂过他喉间。 却又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地穿入皮肤、渗进血肉里。 有暗流直直往下涌去。 傅渊闭上眼,呼吸有一瞬的错乱。 他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唇。 “无妨。” 他竭力平静,可沙哑的嗓音还是泄露了他心绪不宁。 “对不住……” 江月白抿了抿唇,裙裾微动,双足重新回到地面。 她偷偷抬眼望向他。傅渊薄唇紧绷,锋利的眉骨此时深深蹙起,烙印着沉重的克制与隐忍。 他凌乱的气息,回荡在昏瞑暗色中,愈发地引人遐思。 居然这般痛吗? 江月白讶然自己的撞击力。 初夏日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灿烂的日光透过茜纱窗,斜照进殿内,将所有阴翳一一吞噬。 乍然一亮,江月白下意识垂下眼帘,待适应光亮后,傅渊垂下的右手落在眼前。 今日,她让他痛了两处。 想到自己未完成的负责,她抬眸望向傅渊:“陛下,我给你上药吧。” 上药并非什么难事,只是无可避免地要触碰到彼此。 江月白蹲在药箱前,拉开最后一层金屉,里面单独摆着一个玄色瓷瓶。 她想了想,连同手中的几个瓷罐一起搂在怀 里,起身走向八仙桌。 八仙桌上,已然摆着十几个巴掌大小的彩瓷罐,江月白把怀中的瓶瓶罐罐堆在八仙桌上空余的地方。 而后在傅渊右手边的软凳上坐下来,她随手拿起一个黑瓷罐,瞧着上面覆着的药名贴。 就这般一一看了一遍。 她挑出一个名叫“骨碎补”的赤金瓷罐,打开盖子放在眼前。 “陛下,我来帮你上药。” 她侧身转向傅渊,双手合围握上他的右臂,极为小心地将其搁在八仙桌上。 她暗自咬唇,把他单薄的衣袖往上捋至小臂中央,堆叠成层层褶皱。 露出紧实的小臂,以及小臂上浮凸的筋脉。 “陛下,是哪里折了?” 江月白俯身,凑到傅渊右手跟前,细细打量一番后忍不住问。 他的右手冷白如玉,唯有指侧有些细碎伤口,除此之外,再无一丝瑕疵。 她想了一想,伸出指尖轻轻按了按。 她一边轻按,一边侧目观察着傅渊的反应。 他肌肤温热,她的指腹微凉,如丝丝晨雾在他手背上游离。 轻轻柔柔,拂过他手背的每一处。 包括隐蔽的、无人探寻过的指缝。 “啪嗒”一声。 角落里博山炉中的云母片经过长久的熏撩,轰然崩塌碎裂,山形炉盖上骤然云烟升腾,烟雾缭乱。 整个殿内如蓬莱仙境,到处是轻薄的白雾,无孔不入,乱得毫无章法。 “陛下?” 殿外传来沈久的请示声。 “无妨。” 傅渊低沉的声音响起。 江月白原本就在观察着傅渊的神色,只见傅渊睫羽微动,露出眼下的朱砂泪痣,隔着轻薄白雾,竟如雪地红梅般灼目。 “陛下?”江月白低声唤他。 “怎么了?”大约是觉得看不清,傅渊探身靠来。 二人鼻尖几近相贴,只有丝丝缕缕薄如蝉翼的轻雾自空隙处流动,被二人温热的吐息沁了点湿意。 而她掌心之下,他的手无比滚烫。 江月白手心止不住地发紧,“陛下,我按了这么久,你痛在何处?” “全部。” 江月白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看他神色不似作伪,她只能暗叹傅渊真是太能忍了。 痛了这么久,还能让她慢慢按。 想着,她也不等了,挖出药膏在掌心搓热,小心地按在他手背上。 顾忌着他很痛,是以她力度极轻,不似在上药,反而像是在抚摸。 傅渊是从战场里杀出来的,他这双手搭弓射箭、提刀握剑……,受过的伤数不胜数,要么草率包扎,要么熬过去,何曾被如此珍惜对待过? 清凉的药膏混着蔷薇香沁入肌肤,直直涌入心潮,激起难言的澎湃。 傅渊喉结不住地上下滑动,垂目凝视着她。 眼前的少女神情专注,身子倾在桌边,弯成一个纤细好看的弧度。她小巧的耳垂上佩戴着一个珍珠耳铛,是最上等的明月珠,明月珠莹润纯净,却比不得她肌肤的细腻白皙。 与之相比,她才更像是稀世珍宝。 小白。 他在心中克制地唤了声。 话音刚落。 就见少女转过身来,露出那双波光潋滟的美眸。 好似一株娇艳带水的桃花枝。 40. 夫妻(二合一) 江月白刚刚给傅渊包扎好,一扭头就见傅渊正深深望着她。 他单手支额,整个人如玉山巍峨,他眼睑微垂,纤长浓郁的睫毛半遮不住眸底的幽光,他眸光锋利,眼神滚烫灼热,如欲沸奔发的火山一般。 视线相触,江月白只觉得心尖都被烫了一下。 她垂下眼,却仍能感受到他的视线自上而下落在她身上,不容忽视,如影随形。 “陛下,好了。” 她收回手,将剩余的白绫慢慢卷起来。 傅渊看都不看右手,视线仍落在她身上, 方才为了上药的烛灯并未熄灭,蔷薇琉璃罩下的烛火跳跃着,映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她浓密的睫羽在薄雾下扑簌簌颤动,每一下都似在他心间颤着。 发痒。 傅渊喉咙忽而有些干涩,他压下喉间哑意,用左手推开身侧的朱漆槛窗。 凉风立刻钻进来,极有耐心地将薄雾一点点啃噬。 在愈渐稀薄的雾气里,他轻轻开口:“多谢小白了。” 他的声音随着凉风钻入耳里,竟比风还要柔和,显得极为缱绻。 无端的,江月白小指微微蜷缩了下。 掌下的白绫已经见底,江月白将其搁置在一旁,视线又落到那个玄色瓷瓶上。 她拿起来握在手上细细端详。 这瓷瓶呈葫芦状,浑身光溜溜的,什么花纹都无,也没有药名贴,在一众玉石瓷器中,显得格外突兀。 摸起来也不像别的瓷罐一般触手生温,反而摸起来凉丝丝的,也不知是什么材质。 她拔开塞子,拿起瓷瓶凑近鼻下,一缕清冽的草香味倏然钻入鼻息。 莫名有些熟悉。 似乎在哪里闻过。 她举起瓷瓶,侧身问傅渊:“陛下,这是何物?” 雨后日光如洗,斜穿过槛窗,洒在殿内。 傅渊坐在窗下,玄色里衣将光影尽数吞没,裸露在空中的肌肤却是蒙了层浅浅的金。 他每一个动作,都染着耀目的金光。 他取下蔷薇琉璃罩,搁在桌上,指尖冲着烛火轻轻一拂。 烛光应声熄灭。 这动作又惹得江月白小声惊呼了下。 傅渊低声笑了笑,望过来,黑眸流淌着奇异的光彩:“九转金创粉。” “送你了。” 送她? 江月白唇瓣微动,刚想说些什么,就见傅渊又道:“小白,我知晓你想说什么。”他顿了顿,鹰隼般的眼眸紧紧盯着她, “只是,你大约忘记我们的关系了。” 他们的关系…… 他是大周的皇,而她是大周的后…… 他们是…… 夫妻。 可,与他成亲、写过婚书、拜过天地的,却不是她。 这无疑是提醒她,她占了江月白的身子。 见她久久不语,傅渊心中不耐,可触到她骤然低落的神色时,刚要生起的那股烦躁又生生哑了火。 江月白低着脑袋,菱花唇紧紧咬着,握着瓷瓶的手指因为用力变得发白。 傅渊摩挲了下指尖,还是伸手掰开她的指节,将瓷瓶搁在桌上。 而后,他身子俯倾,单手抬起江月白小巧的下颌,与那双失了神采的杏花眸对视。 “小白,你是我的妻,整个大周都是你的,连同我。” 他一字一顿,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仿佛石子投入池塘,激起阵阵涟漪。 江月白望着他,看着他那张俊美昳丽的脸,即便见过那么多次,可还是那般的惊心动魄。 难怪原身这么喜欢他。 见她神色似有松动,傅渊抬着她下颌的手微动,轻轻剐蹭了蹭她脸颊的软肉。 继续温声哄她: “小白,你就这般讨厌我吗?以致于跟我沾了点边的东西都不想要。玉珏是这样,御厨也是这样,什么都是这样……” 话音愈来愈低,说到最后,他又露出了她近日极其熟悉的落寞模样。 眉心微蹙,眼睑低垂。 活像是受了委屈的小狗。 “我要!” 江月白本想告诉自己抵抗久一点,可一见到他这张脸,话就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 不争气!! 江月白恨恨咬了咬唇,索性自暴自弃起来,“好了好了,什么都是我的,行了吧。” 说着,她右手攥成拳头恨恨往自己大腿捶去。 在触到大腿的前一瞬,手腕倏然被温热的手握住,紧接着变了轨迹,粉拳被带着落在傅渊身上。 傅渊左手执着她的腕,指腹滑动,转而裹着她的粉拳,掌心的温度毫无隔绝地漫上她的肌肤。 他的指节修长如玉,轻而易举地便能将她的手腕全然包裹,带着她往他怀里击打着。 气力是在刹那间丢失的,江月白本就蜷起来的指节忍不住缩得愈紧。 “怎么不打了?”傅渊眉骨微抬。 江月白咬着唇,抬眼盯着他。 他墨发已干,凉风一吹,将他垂散在耳后的长发便在空中飘荡,如绸缎般浮动。 有一缕却又吹落下来,虚虚贴在他的颧弓处,使人视线不自觉地落到他眼下的朱砂泪痣上。 像是林中艳鬼。 呼吸滞了片刻,江月白旋即冷笑。 下一瞬,雨点般的拳头便狠狠砸在傅渊胸口上。 她用力极大,仿佛要将素日深埋在心底的不满、愤恨都砸出来。 穿越以来只会欺负她!道歉只会送礼!招蜂惹蝶害得人家针对她! 每想到一项,手下的力气便加重一分。 她累得气喘吁吁,可傅渊却仿佛没什么痛觉一般,眉头都不皱一下。 甚至,挟制着她的那只手暗暗使了几分力气,帮她加大了击打力度。 也作了肉垫,帮她免了蛮力反弹的痛楚。 直至力竭,江月白才终于喘着香气停歇。 她额头沁出了点薄汗,气息错乱,心中隐存的那点子烦闷也随之消弭。 “不恼了,好不好?”傅渊见她神色松软,摩挲了下手心里的小手。 很轻微的力度,带了点讨好的意味。 又来这套。 江月白不满地在心中嘟囔了几句。 她并未掩饰,还分明瞪了他一眼。可她双颊泛粉,腮如新荔,杏眼弧度圆润微微上翘,愈发显得含羞带怯的。 莫名带了点勾人的意味。 傅渊喉结微动,“明日我有个惊喜给你。” “当真?”江月白扭头看他,双瞳如浸了秋水般水亮亮的。 傅渊心中愈发柔软:“当真。” 江月白也不是执拗的性子,见好就收,便又眉眼带笑地收拾起药膏,同傅渊一起,一人一个药罐,一一塞回药箱里。 最后,她视线落在八仙桌上只剩下的九转金创粉上。 傅渊此时正看着她,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审视,他单手撑起下颌,眸光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生怕她浑水摸鱼,把九转金创粉也塞进药箱里。 见他不信她。 江月白扯了扯唇角,抓起桌上的九转金创粉,挑衅般地往他眼前递了递,而后,将九转金创粉缓缓塞进自己早已高高举起的袖筒里。 事毕,她眼睫颤动,抬眸望向傅渊。 傅渊很喜欢她这般。 鲜活美丽。 是他乏味晦暗人生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他眸中笑意渐浓,是一个很纵容的笑。 他话音一转:“小白,你来侧殿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江月白想起来自己的初衷,又看了眼天色,便索性命人上了膳食。 等她起身去案几上将糖糕端过来时,宫人们已经悉数退下了。 动作可真麻利。 她暗暗赞叹一番,将糖糕放到傅渊跟前。 “陛下,这是我亲手做的糖糕,请你吃。” 玲珑剔透的糖糕,个个精巧,摆在碧绿的荷叶上,愈发显得雪白软糯,让人食欲大开。 傅渊左手用筷箸夹取,刚刚夹起一块,便又因为糖糕过分滑软滑了下去。 江月白见状,复又坐到傅渊身侧,用自己的筷箸夹起一块糖糕,递到傅渊唇边:“陛下,我来喂你吧。” 傅渊看着突然出现的糖糕,侧目望向她。 似是在思忖什么。 江月白隐约知道他或许有些不好意思,替他找了个台阶下,“不是说我们是夫妻吗?喂你吃块糖糕也不行吗?” “好。” 傅渊终是低低应了一声,漆黑的眼眸中闪烁着晶莹的流光。 他微微启唇,就着她递过来的筷箸,浅淡的唇瓣覆在雪白的糖糕上。 他鼻息的热气都喷洒在她的指尖,惹得她的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江月白睫羽轻轻颤了颤,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傅渊。 他眼睫微垂,看的却是她。 他凝视着她,唇齿稍动,轻轻咬下一口糖糕。 江月白举着筷箸,看着他慢慢吃了,有些紧张地问:“怎么样?” “甚佳。”傅渊弯了弯唇,启唇又将剩余的糖糕咬下来吃了。 江月白暗暗松了口气。 也不知为何,纵使是第一次做糖糕时,也没有如今这般紧张。 她很快便又想明白了,是她感念着傅渊帮她料理了花,所以才会想送个他喜欢的谢礼。 她又为他夹了一块糖糕,傅渊却摇摇头,“小白,你尝了吗?” 江月白跟着摇摇头。 她一心想着傅渊,刚出锅便端过来想让他尝尝。 “那你也尝尝。” 江月白也夹一块吃了。 荷叶的清香包裹着糯米的甜软一起在口中迸发,吃起来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夏日气温高,纵使耽误了这么久,糖糕仍有余温,吃起来刚刚好。 不过糖好像放得有点多,有些偏甜了。 她想着,捡着自己喜欢的菜肴,自己一口,就喂傅渊一口。 傅渊今日胃口大开 二人将饭菜吃了个大半,江月白才揉着圆滚滚的小腹走出侧殿。 恰好碰见沈久。 她回身看了看紧闭的殿门,拉着沈久走到角落,她四下张望了下,见宫人各司其职,没人注意到这边,方才小声开口: “沈公公,看了……陛下沐浴时,从来都不许人服侍吗?” 她其实还是有些疑虑,男子被人看了身子死后就要下地狱,怎么思忖都像是傅渊哄她负责的。 沈久虽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也跟着压低声音回:“回娘娘,陛下不喜人伺候,若无意外,什么都是自己做的。” “不过今后不同,有娘娘在,陛下也有人心疼了……” 见沈久往别的地方想,江月白又换了个说法:“沈久,我听说大周有个传统,及冠后的公子们必须要恪守贞洁,这是真的吗?” 她特意模糊了年龄,还点出了贞洁二字。 这样既能问到答案,也不让沈久知晓她已经看了傅渊的身子。 江月白心中浅笑,感觉自己的脑袋是愈来愈灵光了。 沈久面上的微笑却是彻底没了。 娘娘在大周认识的男子有限,而这之中,刚及弱冠的公子,也只有陈清元陈御史一人。 作为傅渊的亲侍,他自然能看出陛下是将一整颗真心都给了娘娘。 他曾不止一次地见到陛下拿着一个黑荷包咬牙切齿,面色阴沉如水,格外骇人。 每一次他都以为陛下或是丢了黑荷包,或是命宫人甚至是找娘娘缝制荷包,可却什么都没发生。 第一次见是在娘娘出宫那日。 陛下四更天才归,素日一尘不染的衣衫,多了好几处褶皱,还沾了几片绿叶。 他还来不及献上餐食,陛下就把自己关在了殿中,命人勿扰。 天边晕开淡青色时,才出来。 殿内摆着三十三支连城首饰,陛下命他再挑些东西送往凤栖宫。 这一送就是七日。 他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可结合着徒弟常福传来的讯息,他大约也是能猜着个八九分。 娘娘出宫遇见了陈御史,相谈甚欢,甚至…… 他不敢,也不想往下想去。 本来见这几日陛下娘娘关系大有进展,郎情妾意。是以,他今日才会在陛下沐浴时,放娘娘进殿。 孤男寡女,共处寝殿。 若是时机得当,小殿下都能有了。 他都准备好告假去月老庙前还愿了。 可谁知,偏又遇到了这么一遭。 听娘娘的意思,她跟陈御史竟已到贞洁这一步了吗? 可这样的话,陛下怎么办? 陛下已经二十有五了,连伺候的宫人都无女子,平日要么是阴恻恻地笑,要么是冷冰冰摆着脸,直到遇到娘娘后,陛下才开发出了其它表情。 与之对比的,是陈御史温雅端方的模样,听常福说陈御史还是京中所有女儿家的梦中人呢。 唉!! 沈久在心中长叹了一声,而后望向江月白身后的侧殿,暗暗下定了决心:陛下放心,我定不会让您孤独终老。 陛下同娘娘的爱情,由他来守护。 思虑这么多,也不过一瞬的功夫。 沈久堆起笑,同江月白道:“娘娘,守贞这事,只在夫妇之间。大周民风开放,若无婚约,便没有此等顾忌,否则因此生出祸事,难道还要责怪受害者吗?” 这倒是解了她的困惑。 沈久话音一转:“不过大周律法严苛,夫妇之间,必要忠诚,若有人背着一方另寻他欢,不仅罚银数百、影响仕途,而且如若另一方杀之,也无罪。” “这么严重?” “当然了,若是求得另一方谅解,便万事大吉了。陛下向来不假辞色,从未对女子有所怜惜,娘娘便不用担心了。” 江月白得到了答案,又见沈久越说越偏,随便糊弄过去,便回了主殿。 …… 见江月白走远了,沈久方才转身,进了侧殿。 一进殿就见傅渊仍旧坐在八仙桌旁,他单手支额,被包扎得五花八门的右手搁在桌上的糖糕一侧。 和煦的日光懒散地斜扫下来,洒落着他周身,玄衣上仿佛滚了层柔软的金。 他的视线飘落在桌上,日光明耀,沈久分不清他看得到底是糖糕还是右手,亦或是两者都有。 只能看见他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一点笑意。 这是陛下心情极好时的表现。 看来陛下娘娘进展飞速,沈久按捺住心潮起伏,提醒道:“陛下,花匠已候多时了。” “嗯。”傅渊声音被日光熏染得懒洋洋的。 他起身,玄衣上的金波随之流动,垂蓄下来。 傅渊盯着晶莹若雪的糖糕,指腹摩挲了下荷叶边,克制地移开视线。 又单手端起糖糕,施施然往里殿走去。 动作间竟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殿内静默了片刻,而后响起匣子开合关落的声音,过了一瞬,就见陛下从里殿出来,手中的糖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奄奄一息的蔷薇。 “沈久,带他进来。” “是。” …… “这盆蔷薇,大约是经历过一场暴雪,又被人碾踩过,后经悉心照料,才勉强缠绵于今,但仍旧无比孱弱,命悬一线,一着不慎便回天乏术。” 花匠小心诊断一番后,得出结论。 傅渊点头,问:“如何救治?” 来的路上,花匠就从常福那里知晓了要救蔷薇的事情,一路上他便在思索救花之法。 他听闻过杜太医的事情,也不敢故作深沉,只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回陛下,奴才幼时听闻,碧血染奇花,用家禽之血或可一试。” 他以头抢地,无比庆幸幼时喜欢看杂书。 傅渊视线依旧落在蔷薇枝上。 窗外风和景丽,繁花似锦,眼前的这盆蔷薇只剩几支光秃秃交错着的枝干,寥寥几片黯黄的叶子,每一片都浮现出江月白娇美的容颜。 却垂着脑袋,郁郁寡欢。 半晌,傅渊举起缠得结结实实的右手,很轻微地贴在自己脸侧。就仿佛她娇嫩柔软的手覆在面上。 残存的蔷薇香飘进了气息里,融进了骨髓里。 是她的芬芳,她的温度。 只一个念头,他几乎有些控制不住。 他压抑着大口喘息的冲动,只克制地慢慢品嗅着。 沈久送花匠出去后,回来便看见陛下盯着蔷薇花盆若有所思。 他正思索着说些什么,就见陛下举起“伤势惨重”的右腕。 月老庙还愿还是有希望的。 沈久立在一旁,望着殿内洒落的熠熠日光,静静等待陛下情思渐落。 不知过了多久,傅渊终于放下右腕。 他眉头微蹙,视线在左右手间游离几番,最终,他仰起头,望过来。 “沈久,取匕首来。” 沈久心有预感,却还是依言取了匕首,呈到傅渊面前。 可下一瞬他便笑不出来了。 只因他向来从容的陛下,对着他露出了一个餍足的微笑。 “你来。” “割我的指。” 傅渊轻慢的嗓音是与风声一同落下的。 融融暖风骤然变成隆冬寒风,把沈久逼到了悬崖峭壁。 …… 晚间。 江月白陪啾啾玩了一会儿,便早早躺在榻上。 她盯着帐幔上的各色玉石,白日种种又不知不觉流淌在脑中。 当忆及他的身子时,一股燥意忽地从脚底窜起,猛然扑向四肢百骸。 江月白一把扯过锦被盖过头顶,小口小口地偷偷喘息着。 四下寂静,仿佛潮汐般吞没所有声音,只余急促的怦怦声。 长久连绵,似是永不停歇。 ……是她的心跳声。 江月白忍不住翻了个身。 下一刻,被子被人拉开,她与阿落对视。 阿落守在殿外,听着殿内不住的翻滚声,便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谁知掀开被子一瞧,公主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 雪白的锦缎拢在她颈侧,簇拥着一张艳若桃李的面容。 眉若黛画,眼波潋滟。 细喘点点…… 纵是跟了公主这么久,还是会被她的美貌冲击到。 阿落蹲在江月白面前,忍不住放柔了声音:“娘娘,怎么了?” 脸愈发灼烫了,身下的被褥柔软得像是绵密的云。江月白咬着唇,细声细语地找了个借口:“有些热。” 阿落起身推开支摘窗,留了三指宽的缝隙。夜风顺势挤进来,将床幔吹得飘摇起伏。 “娘娘,阿落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喊我。” 江月白点点头。 而后,平躺在榻上,阖上了双目。 院内的声音此刻明晰起来,草木飘摇声、步履声、偶尔的雀鸣声…… 在轻微的喧嚣声里,江月白意识渐渐朦胧。坠入梦中。 梦里也是一阵喧嚣声。 似来自遥远的天边,交错杂糅在一起,使人听不明晰。 感知这时涌来,江月白觉得自己像是坐在榻上,眼前蒙了层帕子,隔绝了视线,天地里只剩下一团影绰黑影。 腹内空空,饥渴难耐。 她掀开帕子,视线触在手中帕子时一凝。 火红耀目的大红色,上面绣着并蒂莲花和一对戏水鸳鸯。 这是喜帕! 41. 想碰 远如天际的喧嚣在刹那间一齐涌来,杂乱声里,殿外的低微叹息声却被风递到了耳边。 “大喜之日,陛下怎么能这般对娘娘啊?没有拜堂礼,也没有喜宴……” 她大约知晓这是什么日子了。 江月白环顾四周,殿内摆件简朴,并无红绸彩幔,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这是凤栖宫。 视线停在不远处的紫檀梳妆台上,有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往那边踱去。 看清桌面上摆着的东西时,江月白呼吸一窒,手里的喜帕险些滑落。 紫褐色台面上赫然摆着一封婚书。 不必看也能猜到是原身和阿渊的婚书。 该看吗? 她有一瞬间的犹豫。 可犹豫过后,是无尽的懊悔与自责。 她为自己的犹豫懊悔,更为自己占了原身的身子、又与傅渊纠缠懊悔。 她对不起原身。 满腔愁情里,忽有一阵凉风从破格窗棂欷歔间挤进来,拂过她的长发,也掀开婚书一角。 密密麻麻的娟秀小字映入眼帘,却似蒙了层白雾般看不分明,唯有角落的落款处分外明晰。 单单只写着江月白三个小字。 莫名的凄楚酸涩织成密密麻麻的蛛网,将江月白牢牢缚住。 她怔怔望着本该双人名姓的落款处,眼眶酸涩难忍,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掉落一滴颤巍巍的泪珠。 “啪嗒”一声,泪珠堕在婚书上,洇开斑驳浓墨,急剧向外晕开、蔓延…… 意识坠入无尽漆黑里。 江月白睁开双眸,乳白色的帐幔被风吹得飘扬,流淌出濯濯流光。耳畔隐约可闻清脆婉转的黄鹂啼鸣声。 方才是梦…… 江月白立即从被中探出细白的手指,抚上眼角。 潮湿的触感顺着指尖涌入心肝,催得心跳怦怦。 她坐直身子,如墨的长发倾泻在耳后,檀口微张,小口小口喘息着。 这个梦,也太真实了些。 【生死劫任务完成。】 机械音响彻在脑里。 果然早膳时传来周太妃暴毙的消息。 也算是帮到了她。 用过早膳,江月白独自进了库房。 库房里整齐地码叠着十余个黄花梨箱子,最顶处几乎贴在房梁处。只余几道一人余长的过道,方便数点。 往里走,靠墙摆放满了紫檀多宝阁和柜子,每隔都摆放着包着红绸的物什。顶上摆着捆得结结实实的锦缎…… 这里时常有人打扫,故而也无什么灰尘。 江月白纤细的身影往步道深处摇曳。 她手持嫁妆册子,依照指示,走到了最里间的一个朱漆描边的箱子前,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只能看出质感绝佳。 她伸出手指叩在箱子金环处,迟疑了一瞬,而后轻轻拉开。 里面也摆着一个朱漆描边的箱子,大约是一套的,只是尺寸小了一些。再打开一看,里面是个更小一点的箱子。 如此往复了四五次,里面只剩一个小匣子。 江月白深深吸了口气,打开了这个匣子。 里面终于不是匣子了,靠里侧摆着几个卷起来的画卷,最中间的是那封熟悉的赤色婚书。 指尖朝着婚书落去,却又兀自顿在空中。 这毕竟是原身的隐私,万一并非她所想的那样,岂不是太唐突了。 可是,如若跟她想的一样呢…… 就仿佛为了结她的迟疑,无窗的库房里不知从哪儿挤进来一缕风,轻轻柔柔地拂过她耳后散落的长发,掠过她因纠结而微微蜷起的指尖。 如梦中一般,当着她的面,一点点地将婚书掀开。 “慕君三载,今得夙愿……” 纵然江月白有意回避,可这几个字仍是避无可避地印在眼底、烙在心底。 库房终年不见天日,深处气霭沉沉,吐息间皆是沉涩的。 江月白心中默念了句对不住,往左下角望去。 “是……真的?” 沉寂了一瞬后,库房里响起江月白不可置信的喃喃声。 她手掌撑在箱笼外侧,掌心下是横亘的凸起,硌得她手背绷起,像是紧绷的琴弦。 婚书竟与她梦中一模一样! …… 日光清浅如水,在院中铺展开来,重檐廊下,啾啾踩着朱漆梁木伸着毛绒绒的脑袋,不知疲倦地高声歌唱着。 黄鹂声清脆悦耳,透过大开的直棂窗盘旋在殿中。 江月白坐在窗下的黄花梨贵妃椅上,手肘抵在窗棂上,双手托腮,盯着院中来来往往的宫人出神。 唉! 出库房后,她便问了阿落原身成亲时的细节,一切都与她梦境对得上。 这个梦,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原身的回忆。 可是,她怎会突然梦到呢? 难道是原身想表达什么? 她左思右想,想得脑子都痛了,还没想出什么结果。 她长长叹了口气,决定晚上思维最活跃时再想。 “十五声了。” 黄鹂声声中,倏然插入一道低沉的男声。 江月白回神,一抬眸,视线就挪不开了。 只见傅渊不知何时坐在了廊下的美人靠上,双臂横展于栏杆上,内敛的下颌微微仰起,任由日光洒在他昳丽的面上,眉骨鼻骨起伏分明错落有致,如云雾间簇拥的重重玉山。 而此时此刻,那双幽潭般的眼眸,正静静注视着她。 美人靠在美人靠上。 廊下啾啾似是唱到了动情处,更加大声地歌唱着,歌声回溯在长廊上,似海水高昂激烈,激起千层浪涛,重重冲击她的心间。 “怎么了?小白。” 似乎是见她不说话,傅渊双手收回按在膝上,身子前倾靠来,将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容递了过来。 他身后的光影刹那间支离破碎,折射出朦胧的微光。 唯有他的容颜在眼前款款递近,愈发清晰。 清冽的沉光香随之扑了过来,穿过窗棂,笼在周身。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脑中似浸了茫茫的白,一切的纠结犹疑全都抛去,独独只剩下这句话。 直到那双漆黑的眸闪过一丝看不懂的流光,江月白方如梦初醒,“刷”地双手捂脸,只指缝留出间隙,露出一双宝石般的琥珀眼瞳打量。 头顶啾啾似乎终于力竭,歌声渐渐停歇。 江月白艰难地把视线从他面上移开,落到他的衣袍上。 他今日罕见地没有穿玄衣,而是换了身金丝水纹滚边的紫色长衫,腰间系了条同色系绶带。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穿别的颜色的衣裳。 比起素日的气度威严凛然不可攀,多了些平易近人的味道。 让人下意识地便想靠近。 她慢慢放下手,恢复成双手托腮的样子。只掌心偷偷往里移了移,遮住大半容颜。 而后,矜持地摇摇头,“无 妨。” 傅渊便保持着这个姿势,好笑问:“当真?自你出神起,便叹了十五次气。” 有这么多吗? 江月白颦起秀眉,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站起身子伸手指向傅渊控诉道:“你在偷看!!还数次数!!” 水葱似的指尖落在空中,白得晃目。 想碰。 傅渊喉结滚动,视线移到她身上。 她单手搭在窗槛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因为情绪激动面如春绯,饱满的唇瓣更是色泽嫣红。 一张一合的,时不时露出晶莹洁白的贝齿。 至于说的什么话。 他已全然听不清了,只当做娇滴滴的呓语,声声勾在他的心上,痒痒的。 此时此景,若是换做只有他二人的夜晚,该有多好。 光是肖想着,心潮又不住起伏着…… “真可恶。”见傅渊不说话,只盯着她看,眼神时不时闪着她看不懂的幽光,唇角不住地上翘着,江月白就更恼了。 他到底在暗爽什么? 江月白愤愤咬唇,手指点得更快了,几乎都有了残影。 下一瞬,残影被人拢在掌心。 傅渊感受着指腹传来的滑腻感,克制住摩挲的欲望,只带着指尖抵在自己的额上。 “嗯,我可恶。” 声音低而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 他额心微凉的温度由指尖径自流入肌肤、融入汩汩血液,汇入心底最深处的地方,骤然扑面了方才汹涌的恼意。 江月白眼睛瞪得老圆,搭着窗槛的手无意识地扣着槛条上的凸起,目光却不住地飘向傅渊。 二人的距离拉得极近,她立着,他坐着,她低头,他仰目,是以她能很清晰地看到他的面容。 尤其是他那双黑眸,如深不见底的汪潭一般,仿佛能容纳世间全部的柔情。是那般地惊心动魄。 他带着她的指尖,自额心一点点地流连,掠过眉骨、眼睫……,最终停在唇锋上。 有风来,吹动檐下的蔷薇风铃悠悠转动,叮咚作响。 吹动傅渊的长发,拂过她的广袖,一同飘摇、纠缠、拉扯着…… 身体的控制权仿佛被他夺走,江月白只能眼睁睁感受着他的容貌,指尖连带着整个身子,不住地簌簌颤动着。 她咬了咬唇,痛感让神思逐渐清明,她挣脱开他的手,轻而易举地。 此时才忽而意识到,他似乎并未用什么力气。 她强撑着双手叉腰,狠狠瞪他一眼,又猛地背过身子,不去看仿佛没事人的傅渊。 因着炸毛,她两腮气得鼓鼓的,时不时发出轻哼声。 心中却在默数着:一、二…… 数到三的时候,身子陷入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 傅渊起身,走到窗棂前,长臂一挥,越过洞开的窗子揽上江月白纤细的肩。 他微微俯身,将侧脸贴在江月白的颈侧。 缓慢地,厮磨着。 “别恼了,好不好?” 他说话时的气息密密洒在她的肩侧,酥酥麻麻的。 耳畔风铃的叮咛声持续不断,像一场淅淅沥沥永不停歇的骤雨。 江月白咬紧唇,竭力克制着身子欲燃的灼热。 她是个有原则的人,才不会这么快就招架不住。 最起码要坚持半炷香的功夫。 她想。 “小白。”傅渊似无所觉,只用鼻尖剐蹭着她的颈,用气声道:“我们出宫,好不好?” 42. 补偿 马车徐徐碾过皇城,发出辘辘的声响。 江月白坐在宽阔的长榻上,望着小几上的山水插屏,仍旧生出几分不真实感。 上次出宫那么不快,她都以为要等到冬日才能再次出宫,谁知傅渊居然主动肯让她再次出宫? 甚至…… 江月白用余光瞥见身侧端坐的紫色身影,实在不清楚傅渊是如何想的。 不过她素来不是纠结的性子,索性抛之脑后,又看向傅渊。 他自上马车起,就靠着车架子闭目养神,如今都小半个时辰了,还是保持着这个双臂交叠的姿势。 这一路上,有兵甲曳地声、也有宫门开阖声,偶有车马声,并不算安静,可他的那双眼却从未睁开过。 柔光隔了层窗棂洒落下来,在他身上投落大小不一的格子形光斑,有一道恰好横亘在眼睫处,晕开线条分明的阴影。 江月白小心凑近。 几乎将整个身子都探过去,却又像是记起礼法一样,停在距他几寸远的地方。 只是她未曾注意到,自己垂散的长发叠覆在他的股侧。 柔风不时地敲打着车棂,谱成极具节奏的乐曲。 江月白抿着唇,隔着深深浅浅的光影,窥向他深邃的眉目。 她看清了。 纤长浓密的睫羽下,并非车棂的阴影,而是休息不好时才有的黑圈。 从脑中拾取往昔相见的场景,她倏然意识到,他似乎每次都是这副模样。 好像,总也休息不好。 傅渊他已经操劳到睡不安稳的地步了吗? 难怪即便这么吵,他还要见缝插针地休息。 只是都这个样子了,他还要挤出时间陪她出宫吗? 心中就像是一汪久不见日的清泉,突然被人撒下小鱼苗,鱼儿翻滚游曳处,都带着不尽的痒。 看着他眉目的倦色,江月白忍不住将呼吸放得更轻。 她缓缓收回视线,余光却陡然滞在傅渊的左肩上,那里不知何时落了瓣紫色花瓣,指甲大小的五瓣形,若不细看,几乎与衣服融为一体。 她抿了抿唇,一手按在长榻上支撑身子,一手往花瓣处探去—— 手腕倏然被人攫住。 冰凉的触感顷刻间传递满身。 江月白仓惶抬起头,正巧看到傅渊缓缓掀开眼帘。 四目相对。 傅渊看到她双眸瞪圆,蓄了点晶莹的水光。 发间的步摇显示着主人惊魂未定,此时正颤颤巍巍地摇晃着。 簌簌响声里。 他不轻不重地捏了下她凸起的腕骨。 其实傅渊并未用力,可纵然如此,她还是黛眉蹙起,忍不住痛呼出声。 声音细软,像是林中迷路呜咽着的小兽。 傅渊眸色转沉,掌心逐渐发烫,猛然松开了手。 她原本支在榻上的手因为吃痛早已偏移了位置,如今骤然失了依靠,身子便下意识向前跌去。 天旋地转间,身子被人捞起按在了一个坚硬的怀里。 有人安抚地抚着她的背。 “抱歉。” 听出他话里的抚慰,不知怎的,心中忽而像是吃了秋日的野果子,酸涩味怎么也忍不住。 不愿看他眉目的倦色,她只把脑袋埋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沉光香,小声控诉着:“太用力了。” “好痛的。”她补充道。 语调软软,声音因隔着几层衣料而瓮声瓮气的。 听起来可怜极了。 傅渊垂下眼帘,盯着她发顶的旋儿,品味着这番对话,徐徐勾起唇角:“是,我的错。” 江月白原本只是嗔怪傅渊,如今他真的认错,她反而有些不大好意思了。 也是在此时,她忽而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下炽热的、坚硬的、蓬勃的身子。 夏日衣衫轻薄,上用衣料更是薄如蝉翼,是以,她能很清晰地感知到他胸口肌肉的弹性,以及强劲急速跳动着的心跳声。 她错愕仰头。 斑驳光影把傅渊俊美的面分格成深浅不一的长块,随着马车前行,明瞑交替,仿佛暮色中云雾轻移。 而他的双眸仿佛积了雷雨的乌云,有雷电的亮影被克制地压在深处。 只不时溢出几缕亮光。 这个眼神,她近日看过很多次。 傅渊凑近,距离登时被缩得很近。 “怎么了?” 这句话,这种称得上柔情的语调,她近日也时常听到。 心跳如擂鼓怦怦,几乎要响彻云际。 江月白从他怀里挣出来,坐直身子,腰后搁置了软垫,倚过去仿佛陷入了柔软的云层,却让这一切愈发像是场光怪陆离的梦。 唯有手腕处火辣辣的痛感在提醒她,这并非梦境。 思绪繁杂、冗长,余光瞥见身侧那抹紫影跟着侧身,靠了过来。 她向来知晓傅渊心神敏锐,为防止被他看穿,江月白盈盈举起右腕,横到他眼前。 阻挡了他靠近的动作。 瓷白柔软的小臂上,唯有腕围一圈嫣红的印子,像朵盛开在雪地里靡艳的花。 她体质娇弱,这样的红印,怕是要一周才能彻底消退。 御司房为她新制好了几件纱质宫衣,件件都送到了她的心坎里,又要再等一周才能上身。 光是想想,就心痛不已。 她抬眸望向傅渊,有些委屈地抬了抬右臂。 “陛下,你要补偿我。” 她眼角洇着未干的泪花,湿漉漉的睫羽黝黑浓稠,衬得琥珀眸愈发明净。昭然若揭地映照着她的委屈。 连她身上独有的蔷薇幽香都萦了过来,像银线一般缠绕着他,逼他同意。 何须如此。 “好。” 傅渊握上她纤细的五指,绵软的触感悠悠传入指腹、心房。 他眼睑低垂,盯着她腕上的红印,薄唇微动—— 轻轻吹了口气。 长风拂起车帘一角,借着缝隙挤了进来,悬挂在帘后的珠串便轻轻晃动着,彼此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叮咚咚,连绵不断,声声入耳。 马车拐了个弯,一路疾驰,半刻钟后,在京城最繁华的云容街入口停了下来。 车门刚开,浓郁的芬芳甜香便铺天盖地地倾泻而来。 江月白弯着身子,提起裙裾就要下车,就见一双修长有力的手冲她展开。 四下人潮如织。 几个小姊妹亲亲热热地挽着胳膊,其中一人余光忽而瞥见此处光景,不觉惊呼出声。 众姊妹寻声看来,亦是惊呼出声。 她们的动作引得旁边人也看过来,一发不可收拾,惊呼吸气议论声此起彼伏,整个街道入口犹如菜场般嘈杂。 好在入口人少,她们又都畏惧傅渊周身冷冽的气息,踟蹰着不敢上前。 可铺天盖地的视线却有如实质,纵然被傅渊挡了大半,可还是有些许探究的目光从各个角落里挤进来。 与之而来的,是那些姑娘小姐自以为隐蔽 的悄悄话。 “姊姊,你看,好俊的郎君,比起陈御史也不遑多让呢,不知是哪家的,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未听闻呢?” “应当是外地来的吧,着实俊俏,也不知定亲了吗?” “你当真是傻的,没看见马车里还有人吗?纵使不是夫人,也是心上人了。” “这么俊美还有耐心陪着逛云容街,怎么好郎君都是别人家的啊?” …… 眼见着讨论愈来愈激烈,江月白不敢停留,硬着头皮把手递给傅渊,由着他扶她下了马车。 直到她站稳了,那双手也并未松开。 扶着她往云容街深处走去。 姑娘们立在这儿看了半天,直至走远了,也才只看到一个袅娜的背影。 正欲抬步追随,眼前便出现了一个笑盈盈的白面男子。 沈久站在入口,从袖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荷包,递到姑娘们眼前:“姑娘们见谅,我家老爷不喜围观,劳烦姑娘们移步到隔壁的流光街。” 流光街距此只隔了条巷子,连马车都不需要,步行几百步就能到。 但敢到云容街的姑娘们家底都不薄,因此听到这般霸道的话,都不大高兴。 “你——” 有姑娘刚想呛声,袖子就被身旁的姑娘扯了扯。 “姊姊,看呐!!是银票啊!!有五百两呢!!!” 五百两,按照京城的物价,够她们姊妹五人一人买一套百珍阁的头面还有余呢。 这姑娘转眸看着两侧见钱眼开的姊妹们,十分心痛地摇摇头。 而后,面无表情地望向沈久。 沈久把手探入袖中摸到了第二个荷包。 就见面前的姑娘忽而粲然一笑:“劳烦郎君帮我们姊妹转达祝福,祝老爷夫人白头偕老,恩爱长久。” …… 江月白第一次逛古代的街市,新奇地不得了。 拉着傅渊东看看西看看,哪家铺子都要进去瞧瞧。 每次出来傅渊手上都多了一个包裹。 而江月白面上的笑自进第一家店起就没落下过。 她拉着傅渊的手,兴致勃勃地准备往下一家走去。 这家铺子的外观与周围都不相同。 虽然都是梨木阁楼,但正门两侧用了一整面琉璃充当墙壁,琉璃晶莹剔透,让人可以轻易看清里面悬着的三四套衣裳。 每一套都极为别致漂亮。 她驻足在琉璃墙前凝视了好一会儿,琉璃墙映着她亮晶晶的眼瞳。 以及,身后拎着、挽着、挎着大包小包的傅渊。 他面上含着笑意,就这般静静望着她。 望着镜中的她。 江月白转回身,看着像是从众多包裹里长出的傅渊。 斟酌了一下称谓,还是依着那些姑娘小姐们唤了声:“郎君。” 话音刚落,傅渊猝然朝着她踏了几步。 身后人影幢幢,汇成一条川流不息的江河,每个人都是各色小鱼,四下摇曳浮动着。 唯有他逆流而上,立定在眼前。 他俯身,带着身上的包裹们轻轻晃动发出簌簌摩擦声。 他却并不嫌累,只是望着她,唇角缓缓上弯成一个开怀的弧度, 日光落在他的眼眸里,折射出比流星还要璀璨绚烂的光彩,与身后的琉璃墙相互辉映。 明晃晃地映照着无数个她。 他轻轻开口,带动着眼睛里她的分身们一同摆荡。 “你唤我什么?” 43. 苏棠 不就一个称谓吗? 江月白一时分不清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想了想还是换一个称呼:“阿渊。” 她并未意识到,这其实是个更加亲近的称谓。 只看到随着话音落下,傅渊唇角的弧度起伏得更加明显。 他甚至捋了捋身上的包裹们,勉强空出一个指头分给她。 “走吧,去下一家。” 江月白想起方才未来得及开口的话:“我也可以提一些的。” 傅渊唇角的笑淡了淡。 他垂眸,望向自己的食指,孤零零的悬在空中。 不待他说话,旁边被二人姿容惊艳偷窥了半晌的妇人就调笑着开口。 “小娘子,你家夫君还没那么虚弱,你就给他点展现机会吧。” 夫君…… 此时已近正午,日头洒在面上烧得慌。 偏偏那妇人还未尽兴,瞧着面若红霞的江月白笑道:“娘子不必羞,心疼夫君是好事,你看看这云容街,有几个郎君肯陪着夫人逛啊!这位郎君,这么貌美的娘子,我看着都喜欢,你可要看紧了些!” 最后一句话,她是对着傅渊讲的。 江月白早就在她说“心疼夫君”的时候,就侧身躲在傅渊身后了,听到她这番言论,刚想开口反驳。 傅渊空着的食指倏然钻进了掌心,紧接着,掌心被他轻微地挠了挠。 她遽然抬眸望他。 傅渊面容平静,轻轻颔首,“多谢夫人提点。” “好好好。”那妇人笑得合不拢嘴,又说了些祝福他们夫妻和顺的话,便挽着包裹笑眯眯地转身走了。 目送着妇人背影离去,远处却出现了沈久和阿落的身影。 二人疾步而行,与那妇人擦肩时,沈久步伐微顿。紧接着便拔步继续奔来。 江月白慌忙松开傅渊的指尖,做贼一般后退远离了一步。 “夫人。”阿落面不改色,移步到江月白身边。 “老爷。”沈久立在傅渊身侧,接过大大小小的包裹,动作间暴露了虚浮错乱的气息。 傅渊面无表情地觑了沈久一眼。 沈久无奈,他体质比不上吴修就算了,怎的连阿落一个弱女子都比不过? 不过…… 领会陛下心意这方面,谁也比不过他。 沈久提着包裹们往回走时,特意快步撵上那位妇人,让妇人自己摸了两个荷包走。 是陛下对妇人话语的赞赏。 而江月白这边,刚跟阿落说完小话,一扭头就见傅渊如石樽一般盯着自己。 她侧目望了眼铺子牌匾上写着的“绣棠楼”三个大字,又冲着傅渊笑笑:“阿渊,那就再买一个赔礼吧。” 傅渊的补偿是任由她逛到尽兴。 绣棠楼的衣裳很不错,江月白看了好几件样衣,觉得都很不错。 她选着衣料时,时不时地娇笑着跟阿落咬耳朵。 傅渊被挤到一侧,幽幽看着。 “阿落,你看这件衣料做成襦裙好还是破裙好呢?”江月白扯着一块鹅黄碎花的料子,笑着问阿落。 阿落还没回话,一只修长的手却横插进来触到了衣料。 傅渊镇定道:“都好看。你去找沈久,一同去望江楼买菜品。” 话音刚落,阿落便立即退下,似是早有预料一般。 望着她雷厉风行的背影,江月白跟傅渊抱怨道:“阿渊,我方才是为阿落挑衣裳呢,现在人走了怎么办?” 傅渊面不改色:“都买了。” 江月白脸颊泛红:“可我没钱。” 出宫时,她带了好几个月的月俸,可这里的衣裳着实昂贵。 傅渊觑着她,好笑问:“什么意思?” 江月白不说话,只羞答答地望他一眼,又飞快低下眸去。 傅渊唇角的弧线愈来愈弯,却也不说话。 江月白只好又扯着他的绣摆轻轻晃了晃:“阿渊,再多二十个赔礼呗。” 凤栖宫女孩们刚好二十人,她之前也在别的店为内侍们买了旁的东西。 她素来心软。 傅渊余光瞥向不远处的廊间,点点头:“任由你逛到尽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早候在旁边的绣娘闻言又夸赞了几句天作地设,引着江月白去量体了,量体之后,走在廊间时,江月白视线忍不住往郎衣区飘。 引路的妇人见状,便笑道:“娘子,不如进去看看,咱们郎衣区的衣裳也是精品呢,件件都是苏东家自己设计的,您的夫婿穿上,保准比天神下凡还要俊呢!” 江月白眼睫低垂,缓缓摇头:“他不是我的夫婿……” “那买件当做贺礼也不错呀,参加科举的考生都爱穿咱家的衣裳,东家相公就是穿着咱们绣棠楼的衣裳考上状元呢。” 也有道理。 买件当作谢礼也不错。 她脚步一旋,往郎衣区走去。 “江姐姐。” 肩膀忽而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歪着脑袋一脸笑意的陈清词。 “东家、少东家。”身旁的绣娘唤了两声。 江月白这才注意到陈清词身后立着一个美貌妇人,年约三十余岁,唇边梨涡深陷,此时正满脸温柔笑意地望着她们。 江月白很快就意识到她的身份,冲她露出一个乖顺的笑:“苏姨母。” 小词拉着江月白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到母亲苏棠面前,为二人互相介绍了一番。 “苏姨母,原来这里所有的衣裳都是您设计的啊!太厉害了,每一件都好漂亮好精致!我宣布,您是大周朝最最最伟大的设计师!!” 江月白这话没有夸张,绣棠楼的衣裳风格迥异,旨在无论是什么类型的姑娘都能找到自己喜爱的衣裳。 设计需要灵感、经验,这样浩大的工程量,一个设计师团队尚且可能江郎才尽,更何况是苏棠呢? 苏棠见她这么喜欢,答应为她设计一套,又得了江月白好一通吹捧。 三人在雅间凑在一起聊了半天,越聊越开心。小词方才问江月白出宫的行程。 江月白“腾”地起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还有一个傅渊。 苏棠母女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正欲安抚她,就见江月白按着八仙桌匆匆道:“姨母,小词,阿渊他还在等我。”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就被人大力推开了。 木板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傅渊踏步进来,腰间的绶带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着。 他面上已无了笑意,唇角紧绷着。 脚步沉沉, 一步一步逼到江月白面前。 是生气了吗? 江月白自觉有亏,瞥了眼苏棠母女,偷偷扯了扯傅渊的衣袖。 是她一贯的讨好动作。 傅渊睫羽低垂,余光能够清晰地看到她咬着自己的唇,此时正乖巧地望着他。 只是眼瞳深处,仍不时溜出几分不安与愧疚。 装乖耍滑。 傅渊心中冷嗤。 江月白此时正在 谴责自己,若非苏棠母女在此,已经跟傅渊认错了。 可如今她全无他法,只能睁大眼睛望着傅渊,希冀着他能知晓她的愧意。 只是傅渊神色却是愈来愈冷。 她心中一跳。 下一瞬,拽着袖摆的手便被他拂开。 他不肯原谅她。 也是,帝王何曾等过人,还被人丢下,自然不会轻易原谅她。 她有些沮丧地想,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却倏然被人握住。 她顿时睁大眼眸。 傅渊并未看她,指节却强劲有力地抵进指缝。 与她,十指相扣。 因着女客众多,故而雅间内缠枝莲纹炉里燃着的香料是瑞脑香,清浅甜香经久不散。 江月白却轻而易举地闻到他身上的沉光香,清冽浅淡,却又势不可挡。 不知怎的,掌心似乎冒出了薄薄的细汗,有细微的濡湿感。 江月白抿着唇,眼睫低垂着,忘了挣脱。 “师母,小词。” 傅渊对着苏棠母女颔首后,持着江月白一同坐下。 苏棠已经快五年没见过傅渊了,仔仔细细看了傅渊一圈,笑道:“成亲了果然不一样,若无什么事,一同回家里用午膳吧。” 江月白敏锐地察觉到她用的是回家里,不是到府上。 虽说她喜欢苏棠母女,可她们府邸还有陈太傅父子呢。 何况,傅渊已经派阿落去最好的酒楼置办了一桌酒菜呢。 她指尖不自在地蜷缩起来,染了蔻丹的指甲轻轻搭在傅渊凸起的掌指关节上,似雪地里的一团火。 傅渊紧了紧掌心,握紧她的手,看向苏棠回绝道:“师母,我们还有事。” 自十年前他从战场回来之后,就性情大变,变得寡言少语,也谢绝与人亲近。 战场上刀剑无眼、死伤惨重,苏棠对于这个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心疼得不得了。 可也尊重孩子的意愿,只是让夫君入宫的时候,帮她带些吃食,后来得知都被太后给拦下了,她才知晓,太后并不愿她关心傅渊。 故而,也不再送了。 如今见他拒绝倒也不意外。 只是—— 望着在旁边小幅度跟着点头的江月白,苏棠笑了。 孩子长大了。 下一瞬,就见江月白忽而面露踌躇,嗫喏着开口:“要不,我们还是去陈府用膳吧?” 江月白想死的心都有了。 就在方才,久不吭声的系统又发布了任务。 让她去陈府用膳,并要看陈府每年的全家画像,还要让苏棠和陈太傅亲口讲述每副画像的故事。 纵然这个任务比之前的都要简单,可也太八卦了。 江月白极其无语。 系统像是察觉到她的心声,难得与她解释道:【宿主,这段时间主线任务进度缓慢,是我耗费过往积分,换取主系统的宽宥,才未降下惩处。】 江月白想了会儿,在心中慢慢道:可是,你也未曾下发过任务啊。 言外之意是,进度缓慢也有系统不发任务的原因。 机械音卡顿了几秒,后又恢复正常。 【宿主,现为您申请到任务奖励为白银千两哦。】 有了白银千两,她就不必再去问傅渊借钱了。也能给公公们买些礼物了。 脑中倏然浮现了一个念头,思忖一会儿,她在心中缓缓问: 系统,你之前欠我的任务奖励,预备何时补给我? 44. 有情 【哔——】 刺耳的系统忙乱音骤然响起。 江月白强忍着不去捂耳朵的冲动,道:你停下来,我不让你赔了。 【好的,是宿主自己选择的。】 忙乱音顺势停止。 果然,每次任务都应有奖励。 身旁的傅渊却应了声好,“劳烦师母了。” 到陈府时,陈清元据说约了朋友在外用膳。只有陈太傅在家,望着这张与陈清元如出一辙的脸,江月白仿佛能窥见陈清元二十年后时的长相。 一顿食不知味地用完午膳后,江月白起身,走到长几前,望着早就观察到的画像,侧身问跟过来的陈清词:“小词,这是你兄长的画像?” 一旁执着茶盏的傅渊动作一顿。 陈清词跟着看一眼,摇摇头:“是我爹爹的画像。” 江月白复又望了望画像,确实发现了细微之处的不同。 陈清元的眼瞳要更大、更黑一点,大约是遗传了苏姨母的缘故。 “是姨母画的吗?” “非也。”小词睁着一模一样的大眼睛,笑盈盈的:“我家的画,从前是找画师,自哥哥十岁起,便是他来画,这幅也是。” 见话题终于移到了她想说的话,江月白压抑满腔兴奋道:“我能去看看其它画吗?” 话音刚落。 她就感觉如芒在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她身上。 就连小词也没了笑容,一脸诧异地望着她。 这其实是个很失礼的话,为了找补,江月白伪装成一副心神驰往的模样:“我素来爱画,尤其是人物工笔画。姨母,太傅,陈御……小词哥哥的画,惟妙惟肖,是大师功底,我实在不想错过,故而想品鉴一番。” 小词大眼睛眨巴眨,两腮软肉一鼓一鼓的,问:“姐姐,你当真如此觉得吗?” 江月白点点头。 小词伤心了,从小到大来的客人都夸哥哥的画,怎么连这个姐姐都这样觉得?难道只有她一人觉得真的很一般吗? 一直留神着的傅渊终于按捺不住,搁下茶盏,抬步向江月白走来。 他顿足在她身前,随意瞥了眼画像。 虽然确实好看,可也称不上大师功底。 他兀自压下心中翻滚的怒意,低声提醒道:“经画阁藏画万千,其中不乏传世工笔画,你若喜欢,便都予你了。你若是想学画,明日画师就能进宫。” 可她哪里是真的爱画啊? 望着傅渊身后跟过来的苏姨母夫妇爱莫能助的神情,江月白便知晓此事必得傅渊同意。 她又把视线移到傅渊面上,见对方面色冷然,眉宇间折痕浅淡。 他不高兴了。 江月白也不想的,咬了咬牙,指尖攥上他紫色衣角。 “阿渊。” 她踮起脚,竭力凑近他,腰间绦带垂下,没入紫色衣袍里。 “阿渊。” 她嗓音低低柔柔的,带着不易查询的哀婉。 傅渊垂下眼睑,俯身低首,将耳廓递了过去。 有细微的吸气声在身后响起。江月白没有心情管陈家三人的神情,只张开抿得发白的唇瓣,极为小声地开口:“阿渊,我今日若不去品鉴画像,会吃不下睡不好的……” 不知从何时起,在傅渊面前,她再也说不出甜言蜜语了。只能干巴巴的解释,自己听着都没什么劝服力。 “让我去看吧,求你了……”她把唇几乎印在傅渊耳廓上,却又声如蚊蝇。 她咬着唇,心中有些难过。 不知是为即将失去的白银千两,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倏然,傅渊转头,上过口脂的唇瓣就擦过他的侧脸,留下一连串的嫣红。 江月白眼睛瞪圆,反应过后,慌张从袖中掏出帕子,手忙脚乱地为他擦拭。 唇脂艳丽容易留痕,她只好多用几分力气。 傅渊眸色渐沉,细细品味着面上丰盈的香气,接着才是酥磨的痛痒。 他扬起唇畔:“我陪你去。” 江月白一愣,他如今这么好说话的吗? 不过系统也没有规定人数,于是点了点头。 脚跟重新落地,帕子却是个难题,她今日穿的是新衣裳,再放回袖中就弄脏了。 纠结中,一双手取走了帕子。 傅渊将其塞进了衣衫里,是靠近心口的地方。 他平静地望着她。 看着她的脸颊泛粉,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转身向不知何时在门外等候的陈家三人面前走去。 江月白故作镇定地挽起小词的胳膊,走到前面去看画像。 只是每一步,都能感受到身后灼热的视线。 如有实质。 永不停歇一般。 陈府有个屋子是专门盛放画像的,每一幅画像都用琉璃盒子认真封好了,这样在不影响观感的基础上,也能最好地保留好画像。 只是日积月累,前几幅画像,还是泛了黄。 尤其是第一幅画像,只有苏棠和陈太傅二人。 “苏姨母,陈姨夫,为我们讲讲这些画里的故事吧。” 苏棠望着自己的夫君,笑道:“三郎,你来讲吧。” 小词在旁边悄悄耳语:“爹爹每日都要为娘亲讲话本子呢,经验丰厚。” 江月白闻言睁大眼睛,看陈太傅气度卓然,若春松挺拔。 再听陈御史言语,抑扬顿挫、引人入胜。 一听就是日日练就的本领。 不愧是京中爹娘榜榜首啊。 她在心中赞叹。 她视线往另一侧的傅渊身上移去,不期然对上傅渊深潭般幽冷的目光。 夏日的天,竟冻得她浑身发颤。 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可她现在要完成任务,没时间哄他。 思及此,她咬着唇,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移开视线,又往画像上看去。 傅渊的目光始终都定在江月白身上,自然将一切都洞悉。 夏翳投在他身上,将鲜艳的紫袍映得黯淡,本就苍白的唇色更是如荒寂雪原。 她说的话,他全都有听见。 无论是否认夫妻,还是轻而易举就遗忘了他。 自那日争执过后,他告诉自己,学着做一个女儿家都喜欢的儿郎模样。 是以,他改变了很多。 甚至命人收集京城公子榜的评语,采集众长,企图以此来让她移情别恋。 可她偏偏对陈清元情有独钟。 极度喜爱陈清元母亲,偏要到陈府用膳,没见到陈清元食不知味,见到画像便以为是陈清元,听到陈清元会画像甚至不惜求他,还要央求陈太傅讲陈清元从小到大的故事…… 可陈清元呢? 想着暗卫传来的讯息。 傅渊嘲弄地弯了弯唇角,心中一片涩然。 陈清元真乃祸水! 江月白何其眼拙! 他傅渊更是杀孽太多招来现世报!! 他望着那个兴致勃勃的少女,她正立在窗前,听着太傅讲陈清元的趣事,剪水双瞳在日光下愈发晶莹纯净,闪动着雀跃的光。 就像是得了什么奖赏一般。 看得他心中涩然。 他该移开视线的,他想。 可偏偏舍不得错过她任何鲜妍的模样。 就这样 自虐一般,牢牢锁定着她。 直到,讲完故事,苏棠开口,要江月白陪她。 他与太傅对弈,却心不在焉。 里屋内。 江月白刚陪着苏棠坐在八仙桌上,就听到苏棠问:“任务完成了吧?” “完成……”江月白心神一震,不可置信地望着苏棠。 “我想小词未曾告诉过你,我嫁给陈三郎时,他已经昏迷不醒三年了。”苏棠自顾自斟茶,面露怀念,“人人都说他命不久矣,可成亲当日,他突然就好了。此后常常上一瞬说不愿,下一瞬就做些莫名举动。” 说到这,她放下茶壶,把斟好的茶盏推到江月白面前,“你猜是为什么?” 江月白接过茶盏,声音有些艰涩:“因为他也遇到了系统……” “没错。” 她压低声音,“当在绣棠楼里你神情变化时,我便知晓了。要不然我怎会舍得让三郎讲那么久的故事呢?” 江月白将一切串联起来,很快便意识到苏棠的意图:“那姨母现在是想知道,我的系统是否就是当年的系统?” 见江月白这般聪慧,苏棠露出慈爱的笑容:“真聪明。” 二十三年的磨炼,系统早就变得沉稳。 可第一个宿主和任务对象,始终是不一样的。 虽然没办法直接跟陈遇卿对话,可它仍在江月白脑中叽叽喳喳地乱叫。 【没错!没错!】 【棠娘!】 【是我,红娘系统啊!】 冰冷的机械音仿佛也有了温度,不住地宣告着它的激动。 江月白忍着脑袋里的吵闹,耐心地为一人一系统互通思念。 最后,在苏棠的建议下,此次任务奖励翻倍,还会有惊喜礼品。 “姨母,你真好,姨夫也很好,这样才相配。”江月白把脑袋靠在苏棠肩上,闻着她身上温暖柔和的香气。 苏棠伸手拍了拍江月白的侧脸,感受到掌心下的柔软顺滑,心中更是柔软一片,方才系统一激动告知了她们都是穿越女的事实,她见江月白就更亲切了。 “有了系统,你与阿渊彼此有情,迟早也能修成正果的。” 她与傅渊? 江月白猛地抬起脑袋,矢口否认:“没有,我跟阿渊……” 可是看着苏棠温柔的眼神,江月白又垂下眼睫。 她想向这样一个有着特殊缘分的前辈,寻求帮助。 于是她说到了原书中傅渊的白月光,这根一直横亘在眼前、让她不敢前进的天堑。 “姨母,我是对傅渊有些许好感。可这点子好感,根本压不过恐慌。我早就做好白月光出现,我就让贤的准备了。” 说到最后,她眼睫挂了点泪珠,无助地握紧了苏棠温暖的掌心。 “我有时真的不知该要以何种姿态面对傅渊的热情,既抗拒不了自己的心,又怕终有一天傅渊冷漠厌倦地看我,把我当成他人生的污点……” “小白,我穿越前很喜欢看现世的话本子,恍惚记得这样一种设定,穿书者为主角,改变原本结局。 你有红娘系统,若无差错,白月光会被蝴蝶掉,那届时,你要与阿渊这样痴缠一生吗? 自然,假若白月光出现,阿渊情意转变,有我们和系统帮你,你自然能脱离宫中,到时,你就是我的大女儿,绣棠楼的营利,也够你舒坦活一生了。” 她这话的意思,是要认江月白做女儿了。 江月白吸吸鼻子,眸中泪意翻涌:“姨母……” 苏棠点头,瞥了眼窗外不时投落来的灼热视线,摸摸江月白的脸:“也不必着急,他之前那般无情,少不得要再努力一番!” 45. 美人 “姨母。” 江月白不好意思地嗔了一声。 目光却忍不住也望向窗外,恰好与傅渊的视线遥遥对上。 他坐在亭中,檐下的阴影罩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间,他唇角微动,徐徐展颜,露出一个笑容。 日光灼灼下,有些令人目眩。 江月白脸颊烧得慌,逃也似地匆匆收回视线。 苏棠见状,忽而有些牙酸。扔下江月白,出门找自己的夫君了。 系统,你之前不是说你是妖后系统吗? 屋内重回到寂静中,江月白终于问系统。 【宿主。一个名称罢了。】 方才苏棠安慰江月白的时候,系统也有听到,见被戳破了,索性直接承认。 【宿主,经过多次测试,直接告诉宿主红娘系统真名,容易让宿主产生逆反心理。故而更名为妖后系统。】 江月白追问:那主线任务呢?灭太后、杀忠臣,成长为一代妖后? 【那些都是附带的,不过纵然如此,宿主已经快做到了呢。】 江月白:“……” 好像被骂了。 系统连忙安慰她。 【宿主聪慧,您是本统历任宿主中任务发布最少的宿主。】 江月白面上都要挂不住了。 她在心里道:系统,你还是回归到以前的样子吧。 【宿主放心,任务单已经快满了,待到宿主完成真正主线任务:与傅渊真心相爱后,任务就完成了。】 江月白忽略掉后面的话,只意识到,她往后当有很长时间不会再有任务了。 不待情绪酝酿,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叩门声。 心下浮现预感,江月白向窗外望去,亭中的身影果然消失不见了,再一打开门。 傅渊立在门口,眸光被天光染金,问:“要不要出去逛一圈?” 日头火辣辣地悬在天边,分明是最晒的时候。 可傅渊在邀请她呀! 江月白喜滋滋地重重点头:“那咱们去宁戏楼!” 宁戏楼是傅渊不快的回忆,总让他记起上次路上碰见江月白和陈某人相谈甚欢的场景,故而这次他并未提前包场。 沈久和阿落更是早就被他打包送到望江楼用膳了。 是以,当得知连雅间都没有,只能从众挤在厅堂里时,傅渊脸色黑得吓人。 可江月白却不在意,只要跟傅渊在一起,怎样她都很开心。 她按住傅渊覆在荷包上蠢蠢欲动的手,捡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了。 见她看得津津有味,傅渊面色才稍稍松解。 戏看了半晌,江月白叮咛着傅渊帮她记着剧情,等她小解回来后告诉她。 从阁楼香室里出来,除戏曲声外,隐隐听见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争执声。 江月白不感兴趣,可随着脚步加快,那声音愈来愈清晰。 “装模作样的狐媚子!” “你不要捂着心口装病西施啊!这里可没什么郎君公子!” “还演!你这么能演,怎么不去楼下戏台去演!” “……” 这些话都出自同一个女声,音色有些熟悉,江月白一时不大想得起来。 另一道女声被掩藏在戏曲声里,听不清晰。 她们的争论,显然不止她一个人听见了。 前方的走廊被十余个人堵得水泄不通,却一人都未说话,都竖起耳朵贴近雅间,听里面的动静。 江月白眉心微皱,左右张望了下,拐弯往最深处的楼梯走去。 途经争执的雅间,她也忍不住支起了耳朵。 只听见一阵推攘声,侧门紧接着被人撞开,一个白色身形像风一般直直向她跌来。 江月白下意识伸手接住—— 紧接着二人一同重重摔在地上。 江月白躺在地板上,眼冒金星,迷迷糊糊身上一轻,摇摇晃晃的视线里那白衣女子扶着门板哀求道:“荷包……” 半晌,江月白才从晕沉沉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她起身,快步扶起背影似杨柳般纤弱的白衣女子。 “谢……”那姑娘抬眸,露出一张极为瘦小的面容,她捂着心口急速喘息着,面色唇色都乌青发紫。 连道谢都没力气说完整。 这不对劲。 “你是要药吗?”江月白嗅到她身上的草药味。 姑娘虚弱地眨了下眼,眼角有水光洇出,显然情况刻不容缓。 江月白扶着她,随着她的视线望向雅间内。 里面的人居然是韩霜。 韩霜神情倨傲,单手高高捻起两根细细的袋子,下面坠着一个白色荷包。 要找的药在哪儿,不必言明了。 韩霜也看到了江月白,原本高傲鄙夷的目光,视线相接时,骤然变得惊慌失措。 怎么偷溜出来看个戏,还能遇到江月白? 她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江月白打断。 “荷包拿来!” “你看不出来吗?她是装的!”见江月白要帮那人,韩霜着急辩解。 看着身旁的姑娘倒在自己怀里,连呼气声都快没有了,江月白强逼自己冷下脸厉声斥道:“拿来!别让我说第三遍!” 韩霜被她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敢再拖延,小跑着把荷包递过来。 江月白拽过荷包,从里间摸出一个葫芦瓶,倒出一颗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塞进怀里已快不知人事的姑娘唇里。 “药来了,别害怕,咽下去。” 好在姑娘求声意志顽强,歇了半晌,面上的酱紫色逐渐褪去,露出了原本苍白的底色。 她巴掌脸上唯有一双水洗般的墨瞳大得惊人,饶是这般,也丝毫不掩姿色。 她起身郑重地向江月白行了一礼:“谢姑娘救命之恩。” “你看,她又在装样!”韩霜撇撇嘴,插话进来。 江月白瞥了眼身旁幽怨的韩霜,自觉与她并未熟稔到可以相互抱怨的程度,唯一的可能便是,韩霜极其厌恶这个姑娘,连带着看她都顺眼了。 不过她也不喜欢韩霜。 “我不是很想听你说话,建议你闭嘴。” “你……” 韩霜何时被人这样说过,脸色当即就变了。 可那日出宫后父母可是狠狠罚了她和姐姐,一贯和善的父亲甚至说出了断绝关系这样狠厉的话。 “你们有多大的胆子与皇家为敌?郑长乐的例子还不够吗?” 母亲心碎恐慌的模样又浮现在心头,却给了她们当头一棒! 那么一丁点的皇 室血脉算得了什么,郑长乐可是皇帝的嫡亲表妹呢! 想到这,她嗫嚅了许久的唇,终是闭上了。她掐着帕子委屈巴巴地看着江月白,见对方视线不在自己身上,“哼”了声转身就走。 江月白望着白衣姑娘:“你还好吗?” 白衣姑娘苍白的面上浮出几分清浅笑意,主动解释道:“姑娘,我幼时同韩霜有些矛盾,初回京城前些日子又有了误会。韩霜性子宽广,觉得……” 说到这,她又忍不住连连咳嗽起来。 江月白轻抚她的脊背,掌心之下,浮凸硌人的触感隔着衣裙传了上来。 她此时才注意到,夏日时节,白衣姑娘还穿着初春时的夹棉裙。 压下喉间梗塞,江月白放柔声音:“没关系,你不要再说了。” 剩下的话,她也能补个七七八八,因着对白衣姑娘有偏见,所以白衣姑娘无论做何事,韩霜都觉得虚伪。 话本上都是这么说的。 “小白。” 傅渊的声音倏然从身后响起。 江月白转身,果然看见傅渊长身玉立在阶前。 他眉心微蹙,正静静地望向这边。 楼下戏台正演到了战场厮杀处,不知弄了什么机关,竟燃起了焰火。 冲天的火光裹挟着人潮的喝彩声,自傅渊身后一同涌来,鼓动起他衣袍纷飞,猎猎作响。 簌簌落在耳里。 见白衣姑娘无事,江月白匆匆同她告别,提起裙裾兴冲冲地小跑至傅渊身前。 “遇到麻烦了?” 傅渊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后望了眼。 “没有。”江月白兴致勃勃,音调要比平日高上几分。 她双手提裙,从木制楼梯上沿阶而下,时不时回首望望自己的裙角有没有沾地。 她爱俏也爱干净,穿新衣裳时,总是格外注意这些。 傅渊跟在身后,唇畔浮起一丝笑意。 伸手,悄悄帮她提起身后险些落地的裙摆。 她毫无察觉,发间的步摇随着步伐轻快晃动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方才做了件大好事!” 她倏然扭头,杏仁眼里亮亮的,如琉璃般折射出璀璨光晕。 她唇角高高翘起,却又故作神秘压低声音:“猜猜我做了什么?” 清润嗓音落在空中,恰好压在戏台上铿锵跳动着的鼓点中。 傅渊停下脚步,感受着心咚咚跳个不停,配合地问:“你做了什么?” “那姑娘犯了急病,是我把药要回来,喂给她的。我英雄救美了!”她激动得面色潮红,好看的五官蜷缩在一起,被夏衫裹着的肩头也可爱地向上弯起。 这样的动作,由她做起来,说不出的动人。 她的衣衫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本就柔软顺滑,如今随着她的细微动作,傅渊手中的裙摆竟似一尾鱼儿游过掌心,滑溜溜的,令他险些抓不住。 她眼睫微微下垂,瞥见后,抽空同他道了声谢,又兴冲冲地朝着他眨动眼睫,“也是美女救美哦!” 是吗? 傅渊心中并不认同。 望着她春色撩人的娇颜,闻着她身上清甜的蔷薇香,自己早已醺醺然。 哪有什么两个美女? 他分明只看得到眼前这个美人! 46. 拥抱 见他一直不回话,眼神只沉沉盯着她看,江月白不大高兴。 不是就不是嘛! 不理人算什么。 她嘟起唇,拂开傅渊的手,转过身脚步踏得飞快。 软垫绣鞋踩在木阶上,本没有声响,可此时却发出登登的脚步声。 显示着主人的不悦。 傅渊从起伏的思潮里脱身。 追着她炸毛的背影辩解,“我方才只是在忧心。” 少来。 江月白现在没有那么好骗,别以为她看不出来,他方才神思愉悦,面上的笑几乎压不住了。 “我在想,救命之恩,万一她见你漂亮,缠上来非要以身相许怎么办?” 江月白脚步顿住。 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般油嘴滑舌的话,怎么会从傅渊嘴里说出。 纤细的颈儿僵在空中,却实在没勇气回头。 怕看见傅渊此时调笑、促狭的神色。 可心中的那股烦闷到底被顺下去了。 她高高扬起下巴,忽而听闻楼下升腾起叫好喝彩声。 探头一望,众人纷纷起身三三五五地往门外走去。 原来戏已经散场了。 “怎会如此?”江月白倾身,望着空无一人的戏台,悲伤不已。 她还没看到结局呢? 怎的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 傅渊在她身后,看她整个身子几欲探出楼梯扶手,下意识伸手把她拽了回来。 江月白正悲痛着,胳膊忽而被人攥上,带动整个身子一旋,重重撞进硬邦邦的肉盾上。 她惊呼了一声,一睁眼就是紫色衣襟,她扬起脑袋,不明所以地望着傅渊。 “方才那样,太危险了。”他皱着眉头,老父亲一般地念叨。 ??? 方才受惊,自己提着裙摆的双手无知觉地便松开了。 如今低头一看,裙裾如云散开,前面的衣角直接叠靠在楼梯侧面了,提起一看,杏黄色的裙摆突兀地蒙了层浅淡的灰。 已然脏了。 江月白松开双手,任由裙摆沾地。 傅渊自然也是看到了,轻咳一声:“马车里准备的有换洗衣衫。” 他不说还好,一说惹得江月白更生气了。 “都怪你!”江月白使劲跺了跺脚,仰着脑袋怒目瞪他,“不是让你听戏好给我讲吗?” 如若不是这样,也不会有这么一遭。 “我的错。” 傅渊见她仰着脑袋,着实有些累,便从她身侧经过,走到她身后两步台阶,停下。 这下,换他微微仰视了。 日光自他侧后方斜斜洒下,将他半边身子都镀了层朦胧的光晕。 向来冷硬倨傲的人,此时看起来竟有几分温顺。 “我让他们再演一场,如何?” 嗓音里蕴着几丝隐晦的求饶。 江月白本也没有多生气,毕竟他追过来是怕她出事,只是弄脏衣裙不大高兴罢了。 不能这么轻易原谅,要过个一会儿才点头。她想。 可倏然瞧见傅渊耳尖的薄红,仔细看,他视线飘忽,像是有几分赧然。 她直觉不好,一扭头,对上一走廊的八卦目光。 众人本在围观雅间门外围观,见动静渐止,这边又有声音,便往这边涌来。 谁知就看到这么郎情妾意的一幕。 男俊女俏,光是站着都颇为养眼, 可比方才看的那出戏甜多了。 此时瞧女主人公望过来,娘子们纷纷捂着胸口露出“你命真好”的神情。至于郎君们,都被自己的夫人挤到人群外围了,根本看不到。 江月白今日被人取笑过太多回了,如今已麻木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冲娘子们点头,而后,迅速拉过傅渊的手登登往楼下跑去。 她爱漂亮,裙摆比一般女子要长个几分,傅渊怕她跌倒,索性直接打横抱起她。 “快跑啊!” 江月白配合地搂着他的脖子,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哇哦”声,感受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灼热视线,忍不住把脑袋埋进他起伏的胸口处。 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知到他紧实有力的胸口,以及那沉稳强劲的心跳声。 咚咚…… 心跳声逐渐变得激烈、错乱,面上灼热,不知是自己的原因,还是被他的温度烫染的。 待再也感受不到铺天盖地的视线,江月白才悄悄探出脑袋,见傅渊抱着他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周围并无什么人。 此处紧临护城河,虽然正值夏日,但河边杨柳依旧依依。 微风拂来,随风摇摆。 她才长松口气。 “阿渊,放我下来吧。” 傅渊的双臂收得却更紧了。 “干什么?” 她忍不住轻拍了下傅渊另一侧的肩头。 力道软绵绵的。 傅渊神色惬意,往岸边最宽广的一株柳树前走去。 “无妨,今日走了那么久的路,你该累了。” 江月白刚平息的面色又开始发烫。 入夏以来,她几乎没出过凤栖宫。 既然拐着弯儿地说她懒,那她就懒得彻底好了,她松开一直环着他脖子的手,这下双手都搭落下来。 一点力气都不使了,就这般靠在傅渊怀里。 傅渊双臂收得更紧,不至于让她身子下滑。 步伐更平稳了,不疾不徐地,以便让她脑袋靠得更舒坦些。 江月白满足地眯了眯眼,用脸颊蹭了蹭傅渊的胸口。 “阿渊,重吗?” 傅渊如实摇头。 “可是你两个手都伤了,尤其是左手的食指腹,都结痂了,这样真的不会裂开吗?” 傅渊脚步不停,垂眸神色复杂: “你发现了?” 很难发现不了吧。 在马车里,他弄疼了她,非要为她上药。上药途中,那双布满细碎伤痕的手,屡屡出现在她眼前。 这些伤口显然是新伤,近日必定有人行刺。可也没听他说,便以为他不想她知晓污秽事,于是也就装作不知了。 可他近日着实对她不错,今日又得了苏姨母点拨,她便决心不要思虑太多,由着心走吧。 忍了一路,终是问出了口。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本不想让你知晓的。”已经行至柳树下,傅渊放她下来。 从自己的袖中摸出帕子,弯身将树根旁石凳上的叶絮、飞虫的尸体擦拭掉。 而后摸出第二个帕子,将石凳又擦拭了一遍。 就当江月白想开口夸他仔细时,他又从袖中掏出了第三块帕子。 叠成小方块的帕子展开有七八个帕子那么大,他小心平铺在石凳上,抚顺每一个褶皱,才转身看来。 “小白,可以坐下了。” 江月 白施施然坐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是何时修得这些本事,竟这般会照顾人? 投桃报李,她从不是不知感恩的人。 想起刚才的话题,她对着坐在自己身旁的傅渊认真道:“阿渊,纵然此事腌臜,行事之人心机深重、颇为可恶……你怎么了?” 话还未说完,傅渊就像是生了什么病一般,面色黑得骇人。 傅渊紧紧盯着她,几乎从齿缝里挤出话来:“腌臜、心机深重、颇为可恶,你当真这么觉得?” 难道是觉得她说得还不够狠吗? 江月白想起傅渊的手段,脑子急速转动着。 她想说些什么狠话,可她不会骂人,想了半天,只双手握拳,坚定道,“自然!让人几欲作呕!!” 傅渊看起来快碎了。 正值初夏,可他眼眸里却像是飘了厚厚的一层雪,神情看起来是那般哀伤。 江月白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神色,心中大惊。 那等贼人究竟伤傅渊多彻底啊,让傅渊居然这么伤痛。 她也是,他这么痛,还要他陪着逛街。 “你别难过,我去找大夫!” 她慌忙拽起傅渊的一只胳膊,因为心慌眸中氤氲了点水光。 傅渊无力地阖上眼,沉默了。 见状,她连忙起身,刚跑两步,就被傅渊喊住了。 “无事,静一下就好。” 傅渊坐在石凳上,眼睛并未睁开,依旧是那副破碎的模样。 江月白僵在原地,手指不安地攥紧裙摆。 天人交际了半天,她还是决定守在傅渊身侧,如有意外,立即喊人。 不远处的草地上有一把折扇静静躺着,江月白望了望傅渊苍白的面色,还是小跑着捡了起来。 她站在傅渊身侧,一边为他遮挡日头,一边用折扇为他扇风。 目光仍不住地往道上梭巡,希冀出现几个人影,哪怕一个也好。 可不知为何,这么长时间竟一丝人影也无,就像是被遗忘了一般。 她胡乱地想着,想再观察观察傅渊的面色。 却撞进了一双晦涩的眼眸。 傅渊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寂然地望着她。 眸间有困惑,有无助,还有一些她看不出的东西。 “阿渊,我们去看大夫好不好?” 望着他的神色,她喉间忽而哽咽。 凝视着她眼角悬挂着的晶莹泪珠,傅渊探出修长的指尖,靠近,却又似想到什么僵住。 她骂他腌臜。 江月白慌忙加快扇扇子的幅度,想让他再舒适一点。 她整个人肤色瓷白,指尖更是白里染粉。 是以,傅渊一眼就看到了她指侧的几丝刺目的灰。 傅渊立刻就明白了扇子从何而来。 呵。 他轻嗤。 那股郁气随之散出。 动作继续,他用指腹抹去那颗水珠,仰头望着她惊惶的神色。 轻声安抚:“小白,我没事。” 他都准备放她走了,可她偏偏又主动靠过来。 腌臜如何?心机深重、可恶如何? 令人作呕如何? 他卑劣行径被看穿又如何? 她还不是, 为了他,宁愿妥协…… 望着她细白指尖的灰尘,傅渊冷笑。 谁说肮脏不能染指? 47. 吻 纵然傅渊说无事,可江月白还是不大相信,她今日接连见了两人犯病,着实被吓到了。 见傅渊神色如常,江月白向远处眺望。 此时彩霞漫天,粉紫云层层层晕染,压在瑟瑟江面,江水也染成了粉紫模样。 天水一色,难以分清边际。 “好美啊。” 傅渊本就在一直凝视着她。 霞光遍染,她身上落了满身粉紫。 此时脖颈高高扬起,红唇因为惊叹而微微张开,眼瞳映照满江夏色,波光潋滟,美不尽收。 他喉间暗色翻涌,跟着感叹:“是很美。” “走吧。” 江月白心满意足地收回视线,起身拍了拍没有褶皱的裙摆。 今日街也逛了,戏也听了。 也到了该回宫的时辰了。 待会乘马车时,她一定要好好赏晚霞。她计划得很美,手却蓦然被傅渊执住。 “不是还想赏霞光吗。”他把她拉坐下来,声音落在晚霞里显得格外温柔,“等天色尽黑了,再走。” 江月白心中遽然一跳。 宫门每晚戌时落锁。 她听玲珑说过,大周向来没有夜开宫门的例子。 所以,傅渊的意思是…… 与此同时,傅渊清淡的声音响起,验证了她的猜测。 “今日我们不回宫。” 江月白心中骤然生起巨大的欢愉。 护城河畔栽得有美丽月见草,香味清幽,听小词说,宫外的晚上格外热闹,她早就向往了。 可是…… 她望着傅渊在霞光下分外柔和的面色,咬着唇细声问:“真的可以吗?” 不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吗? 听出她话里的担忧,傅渊轻轻笑开,身后的柳枝随风飘摇,在空中飘飘洒洒。 “小白,大周臣民皆有旬休,你我为何不能有?” 有道理。 一代君主总不可能连这点权力都没有。 想着,江月白复又仰头看天边霞色。 或许是霞光太美,又或是别的什么,二人谁都没有提出要放开紧握的手。 湖风过境,惹得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把阵阵月见草香吹拂到二人周身。 …… 晚霞被夜色吞没,明月当值,整个大周的夜生活便开始了。 西市明火如昼,香气缭绕。 熙攘人潮从四面八方向西市涌去,人潮如织,好不热闹。 江月白和傅渊逆着人潮,漫步向东。 江月白咬着一串糖葫芦,眼巴巴地盯着傅渊手里提的七八样吃食。 “阿渊。”她伸手攀上傅渊的胳膊,把整个人都贴靠上去。 “嗯。” 幽香在侧,傅渊绷着脸,竭力不去看她。 一路上,她唤了他不下三次。 “阿渊。”江月白不在意他的冷淡,嗓音夹得很娇:“阿渊,我真怕你又不舒服了。” “不会。” “你今日都没进什么东西,又走了这么多路,我实在忧心啊。” “嗯。” “阿渊,这串糖葫芦超好吃的,我敢打赌你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糖葫芦。你来尝尝嘛?” 江月白今日吃东西慢吞吞的,走一路才吃了一个山楂,此时唇角处还沾着一颗糖霜。 傅渊正欲提醒,余光就瞥见她小舌头一探,灵巧地卷了进去。 “你来尝尝嘛!!”江月白拉长尾音,轻轻摇着傅渊的胳膊。 傅渊停下脚步,转目看她。 “就这么担心我。” 江月白笑盈盈点头,而后笑意收敛:“我只是在伪装坚强,其实我早已牵肠挂肚到食不下咽了。” 傅渊唇角微弯,了然道:“给我吧。” 街道两旁悬了灯笼,为了避开人群,他们本就靠边行走,此时恰好停在一家铺子的长灯笼下。 火红的灯光投落在他身上,江月白看到,他右手每根手指都被各种吃食缀满,左胳膊被她牢牢桎梏在手臂和侧身的空隙里。 江月白脑中生出个坏主意,笑得更甜了:“好呀。” 她这般说着,手却未松分毫。 傅渊试着抽回左臂,被她抱得死死的。他估摸了下,她当是使出了八九分的气力。 傅渊垂眸,对上她狡黠灵动的琥珀眼瞳。 可她偏要装作无辜的模样,秀眉微颦,假装罪魁祸首不是她一般惊道:“哎呀,你没有空余的手了,怎么办呢?” 不待他回话,她就自顾转了一圈眼珠子,像是倏然替他想到了好办法。 “有了!你把吃食给我吧,我受受累,帮你分担一点。” 她小蒲扇似的睫毛扑闪扑闪地眨动着,倾泻出灵动的波光。 这是阳谋,明摆着是故意的。 傅渊低下眼睫,无声地笑了笑。 “小白,你当真以为我没办法吗?” 傅渊晃了晃自己的左胳膊,带动着江月白整个身子都跟着稍稍动了动。 江月白当然知晓他力气大,赌得就是他的不忍。 可又怕他真的使力,实在不想半途而废。 索性咬紧牙关,直接把他的胳膊抱在怀里,用整个身子的重量来拖拽。 刚一抱上,江月白就浑身僵住。 他的手臂被她紧紧斜压在她的胸前, 隔着薄薄几层布料,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她甚至能感受到手臂上浮凸的青筋,是如何蜿蜒、骤然发烫的。 傅渊自然也能感受到。 他扫视一圈,见四下人影幢幢,无人注意此处,刹那间绮念如野火燎原般涌动。 蓦然风起,撞得长灯笼摇摇晃晃、起起伏伏…… 像是不会停歇,没有终止一般。 他眸中夜色愈浓。 默念了好几遍经文后,才堪堪止住。 思绪翻涌,也不过短短一瞬。 江月白卸下力道,也没有心情吃东西了,欲松开他的胳膊。 傅渊倏然俯身,低头。 在她瞠目结舌里,用唇齿咬住了她手中糖葫芦最上端的一颗。 他眼睫垂覆,轻而易举就将山楂从糖葫芦串上咬下。 他是在告诉她,这就是他的办法,他真的不允许她现在吃那些小吃。 她松开手,是真的没什么心思吃东西了。 “天气不错。” 不想气氛凝滞,她左看看右看看,一会儿说天气不错,一会儿又说人家招牌上的幌子不错。 一路看见什么,她便说什么。 口中的话一直没停过。 如同一万只啾啾放在一起,那般吵。 可傅渊表示理解。 他就跟着她,纵容地听 她说天说地,时不时地出声附和。 直至,视线里倏然闯入一对白衣。 江月白驻足,是陈清元和今日见到的白衣女郎。 白衣女郎手中提着一盏花灯,他们二人并肩行走着,偶尔陈清元说些什么话,惹得白衣女子淡淡浅笑。 西市烟火气味浓厚,叫卖声此起彼伏,还有能人当街卖艺。 他们如两颗晶莹水珠落入沸腾油锅,与此处喧嚣着实不符。 不是两人! 江月白注意到小词从二人身后闯出,蹦蹦跳跳地左看看右看看。 四目相对,小词兴高采烈地喊了声“姐姐!”,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跑来。 “小词!” 江月白把没吃完的糖葫芦串往后一扔,也小跑着奔赴小词。 傅渊望着手中的糖葫芦,扯了扯唇。 她们二人的亲昵劲,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是暌违多年的亲姊妹。 “小词,这个送你。” 江月白从怀中掏出自己特意买的一对耳铛。 在陈府时她已偷偷告诉小词蔷薇绒花的事,只说是自己不小心弄坏了。 今日出宫并未料到会见到小词,故而那些挑选好的礼物都没带。 好在小词并未计较,依旧是欢乐的模样。可她心中难免愧疚,是以,去看戏前,她特意去了万珍楼,选了这对耳铛,当作赔礼。 小词心巧,知道她的意思,也不客气,就收下了。 “多谢姐姐。” 又冲着她身后跟上来的傅渊道:“也谢谢姐夫。” 这对耳铛是从江月白怀里拿出来的,还残留着她身上的幽香。 傅渊本在盘算如何从小词手中夺得这对耳铛,忽闻小词如此言语,便退了一步,只要那个赤金描边的小匣子吧。 他不动声色地挺直了脊背,面无表情地“嗯”了声。 江月白则是拽了拽小词的袖摆,不满起来。 “小孩子不要胡乱喊人。” “大人,夫人。” 陈清元与白衣女子终于也到了此处。 “又见面了。”江月白观白衣女子面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尚好,遂放下心来。 她又把视线移到陈清元身上,虽说苏姨母把她当作女儿,可她实在不愿唤陈清元哥哥,想了想,正色道:“郎君。” 话音刚落,就觉得脊背发凉,毛骨悚然,空中似乎多了丝奇怪的东西。 不过陈清元似乎不大愿意她这样称谓他,面色有些复杂。 想来苏姨母已经跟他说过了,如今恐怕是在忧心她心中其实看不上陈府,只是碍于苏棠和小词,才勉强答应。 想着,江月白看向小词,唤了声“妹妹”,又转向陈清元,唤了声:“哥哥。” 石破天惊,众人一时说不出话,只纷纷看向傅渊。 傅渊面色犹如一方永不干涸的浓稠砚台,已然要滴出墨汁来。 江月白毫无所觉,依着顺序转向白衣姑娘,“姑娘,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如何称呼呢?我叫江月白……” 话未说完,便被傅渊拽着胳膊带走了。 傅渊并不理会她的惊呼、疑问,只是沉默着带着她七拐八拐。 直到拉进一个暗巷里,远离人群后,才终于放开她。 “好端端的,你究竟怎么——” 未尽的话,压在了潮湿的吻里。 48. 苟合 突如其来的的吻,像前几日那场来势汹汹的骤雨,让人始料不及。 脑中一片空白。 巷外的喧嚣声如潮水一般远去。 她仿佛置身在水里,浑身软绵绵的,只凭本能地攀上男人稳健的手臂,仰起脖颈,被迫承受着男人铺天盖地、算不上温柔的吮吸啃噬。 任由他予取予求。 不知过了多久,傅渊才气息紊乱地放开她。 黑漆漆的巷子,唯有月光穿过鳞次比节的屋舍勉强洒落。 江月白依偎在他怀里,檀口微张,细细喘着香气。 她发丝微乱,有一缕落在眼角边,黏沾在水润的唇瓣上。 骤雨重落。 傅渊再次覆上她的唇,用舌尖卷起那缕发丝,故意恶劣地厮磨着、碾压着柔软的唇,骨子都叫嚣着要索取更多、更多…… 他箍紧她纤细的腰肢,让她紧紧贴向自己,恨不得揉进自己的骨子里。 最好与他化作两株交缠生长的古树,再无一丝罅隙。 沧海变迁,只有他们永世不变。 他就是这般卑劣。 他想。 傅渊紧贴着江月白的唇,嗓音沙哑:“不许喊他哥哥。” 这个称呼,只能喊他。 “嗯?”江月白迷茫地眨动着眼睫,水雾濛濛的眼里盛满了不解。 半晌,才艰难理解出他话里的意思。 就为这个啊。 稀薄的月色为整个巷子披了层朦胧晦暗的外纱。 这种环境大约很容易让人卸下心房。 坦露出他的妒、他的欲…… 傅渊移开距离,望着她春情缱绻的娇美模样,鼻尖缓缓点在她小巧的琼鼻尖尖上,极缓慢地磨了磨。 “他不好,不要喜欢他。” 不要喜欢别的男子。 喜欢他。 只喜欢他。 好不好? 方才远去的喧嚣复又回溯在耳畔,连蝉鸣声都清晰可闻。 江月白忍住从鼻尖流连到心底的酥痒。只看见深深夜色里他那双灼亮如火的眼眸,如被云雾重重包裹着的火种,炽热而又柔软。 他如此温情的模样,就这般全然显露在眼前。 心中的那场雨似乎又下了起来。 江月白着实有些招架不住,勉强分辨出他话中的意思。 她张了张口,刚要说些什么, 巷子口倏然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拽紧他的衣襟,神色惶惶。 他似乎并未察觉,依旧与她厮磨着。 暗夜穷巷,孤男寡女。 若被发现,脸面可就全丢了。 “陛下!”她后仰着退开,嗓音压低提醒。 “别怕。”傅渊却并没有走的意思。 只箍紧她的腰肢,迫使她贴近他,含住了她因紧张而不住发颤的耳垂。 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 脚步声愈来愈清晰,仿佛就要来到眼前。 江月白羞愤不已,手握成拳雨落一般捶打着他的胸膛。 “傅渊!” “我在。” 他并未放开她,嗓音里夹杂了点水渍声。 落在阒然巷中极为明显。 巷口的脚步声停滞了一瞬,一阵轻嘘声后,脚步声更轻、更快地向此奔来,已至巷口—— “何人在此苟合?” 随着一声大喝,陆仁甲和吴冠仁猫着身子、兴致冲冲地涌入巷中。 对着空无一人的暗巷面面相觑。 陆仁甲从袖中掏出火折子,将穷巷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定无人后才挪到守在巷口的吴冠仁身旁。 “吴兄,你不是说有人吗?” 今日在赌坊输了大半身家,抵押了美妾后才得以脱身,吴冠仁耳朵好,说这边有人,他才弃了去花楼的心思,只待抓一个通奸现场,来勒索些银两。 若不是私通的,那便只有未婚夫妻了。这样更好,年轻人脸皮薄,最是肯花钱买名声的。 落在他们弟兄手里,怎么着也要脱层皮。 吴冠仁也很奇怪,他方才明明听见有娇滴滴的女人声,那声音,他一听浑身都酥了,怎么现在没人呢? 暗巷幽深,角落堆着的竹篓无风自倒,其中一个骨碌碌地滚到他们脚边。 手中的火舌子骤然熄灭。 “鬼啊!” 二人对视一眼后,慌忙奔跑。 只觉身后阴风阵阵。 江月白坐在巷子房顶上,看到这一幕,心有怨念地冷哼一声。 坐在她身侧的罪魁祸首傅渊自觉行事鲁莽,见此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面上。 “下次我必定……” “你还想有下次?!”江月白被他的厚脸皮惊到了,板着脸,毫不留情地收回自己的手。 吹了会儿凉风,那股旖旎劲儿尽数消去。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的荒唐。 一次她尚可归为是意外,可要是再来上个几次,那她又该以何理由? 满月洒落,四下银辉裹裹。 “走吧。”大好时光,她不是很想陪他在人家房顶上看月亮。 “小白。”傅渊神色罕见得有些犹豫。 “怎么了?” “你或许应当先补个妆。” “……” 永定河岸。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1】 江月白立在岸边,看到另一岸,临水盖就酒肆粉馆,金灯如星,落入湖面。画船如织碎金流动,掀起宴歌沸天。 那是一处连气息都奢靡的销金窟。 一河之隔,天差地别。 “喜欢?” 见她久久不收视线,身旁的傅渊开口。 此等热闹,她可凑不起。 江月白看向傅渊,摇了摇头。 见傅渊依旧提着那些吃食,她实在忍不住:“阿渊,一路了,你不放进马车里,非要自己拿着,也不让我吃,究竟是何意思?” 傅渊低眸瞥了眼自己手中的油纸包们,再抬眸时,神色变得意味不明。 “到船上再吃。”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船身破水声。 江月白转身望去,远处正缓缓驶来一只双层画舫。 船帆紧绷,迎风张满,檐下通体悬挂羊角灯、琉璃灯,明明如昼。 “这是……”直勾勾地盯着画舫由远及近驶到眼前,江月白声音里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 待立在画舫船边,河水近在眼前仿佛触手可及。 花菖蒲悄然盛开,如一只只紫红蝴蝶在水面上翩翩起舞。 沾着菖蒲香的凉风拂面而来,偶尔别过花瓣,溅起一连串的水珠。 “所以还是不喜欢吗?” 傅渊折下几支开得正盛的花菖蒲,递给江月白。 清幽香气扑来,江月白接过置在鼻下轻轻嗅 了嗅,眼里是波光潋滟的河面。 “喜欢。” 身后的喧嚣声愈来愈远,她握紧花菖蒲,转眸望向傅渊。 “阿渊,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傅渊摇头。 画舫此时已驶到河中央,周遭再无岸边树冠遮盖,圆月便无所顾忌地投落下来,簌簌落在她晶莹的眼瞳。 “我上次出宫时就在想,如若与你共乘画舫,该有多好?” 她唇角的笑意愈发明媚,身后是连绵宽广浸透月华的河水。 有鱼倏然破水腾空,溅起水珠,跃然向江月白怀里扑去。 江月白下意识接住。怀中滑滑腻腻的,是一只肥嘟嘟的红鲤鱼。 鱼尾还活蹦乱跳地摆动着,溅了江月白一脸的水珠。 手中花菖蒲摇摇欲坠,江月白控制不住,大笑着惊呼;“阿渊,快接住,快!快!” 傅渊笑着双手接过鱼,方才还挣扎的红鲤鱼顿时变得老老实实的,连鱼尾都只小幅度地摆动。 江月白用未执花菖蒲的手点上红鲤鱼的小脑袋上,弯下身与它大眼瞪小眼。 “好啊!你偏心!” 缓慢地,鱼嘴里吐了个杏仁大的泡泡,在月色下泛着晶莹的光泽。 “好吧。”江月白心情大好,声音里都带着欢愉,“看在你听话的缘故,原谅你了!” 傅渊注意到她在马车里刚换的衣衫,如今又湿透了。 手中的力气不觉加大了些,“啪”地,鱼嘴泡泡碎了。 “红烧鱼还是鱼汤?” 江月白站直身子,愕然抬头看向傅渊。 她记得,他曾同她说过,他喜欢看未央湖,看湖水明净,看锦鳞游泳。 如今…… 花枝亘在手心,菖蒲香四溢。 风掠江水仿佛瑟瑟琴声,在耳畔一圈又一圈地回荡。 “还是放生吧。” 江月白按着曲奏,声音落在风里愈发飘渺,却藏不住里面的雀跃。 浸透月华的河面愈来愈宽广,开始无边无际。 已然驶入沧江。 浩荡江面无依无靠,无草色浮萍,唯有一江月色,潋滟生辉。 江月白到二楼隔间换完衣裙,又找了个花瓶来装花菖蒲。出来后没有见到傅渊,也不着急,便抱着菖蒲瓶,一边寻找,一边欣赏船只。 依照傅渊秉性,此船应当是他私人的。也不必担心撞见他人。 二楼共三个隔间,靠南一侧有个用珠帘隔断的雅间,偶尔江风吹拂,珠帘相互碰撞,声音清脆悦耳,也泄露了里面的炫目光彩。 江月白方才就注意到了,抬步往那边走去。 珠帘晃动,走进一看。 不过长3丈、宽2丈的屋子,顶槅上四下高悬描金羊角灯。 此时门窗大开,裹着月色的江风肆无忌惮地挤了进来。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最中间的八仙桌,上面摆满了菜,还摆着今日去南市买的吃食,此时都冒着热气,显然是加热过了。 最中心摆着一个水果蛋糕。 听闻了苏棠的奇遇,江月白对大周有蛋糕也不出奇了。 只不过…… 身后响起傅渊的声音。 “快坐吧。” 珠帘轻晃,傅渊走进来,目光在触及到她怀里的菖蒲瓶时,多了点笑意。 满江水波映照圆月,一同落在她诧然的眸里。 “可是今日不是我生辰啊?” 49. 生辰 江月白想了很久,才记起自己的生日是三月廿七,恰好是她上次出宫的日子。 她已经有十三年没过过生日了。母亲早逝,父亲忙于事业,年幼的她在空荡荡的家里不知等了多久,再醒来时,是在父亲醉醺醺的怀里。 他抱着她回到床上,说等明年一定为她好好庆祝一下。 可第二年、第三年……,在某次的生日前一晚,她却偶然撞见父亲在为陌生阿姨庆生。 她抱着母亲的相框哭了一夜,第二天告诉自己,生日没什么好过的。 久而久之,自己也忘了。 原身的生辰与她一致,是以,对于傅渊记错她的生辰,她反而觉得正常。 江风一如既往地规律死板,她搂紧怀中的花瓶,习惯性地软声道:“不过还是谢谢你。” “江月白。”傅渊平静地望着她,“为什么不高兴?” 风似乎停了一瞬。 旋即又猛烈起来,怀里的花菖蒲被风吹得摇摇摆摆,吹起她的发,凌乱了她的声音。 “我……”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傅渊已阔步走到她身前。 “我知晓你的生辰,为你补过一个。”傅渊从她怀里接过花菖蒲瓶放在靠墙的条案上,俯身盯着她的面,一字一顿:“每年的三月廿七,我都陪着你。” 江月白怔住。 脑中纷乱如麻,江声瑟瑟让她忽而分不清何时何地,周遭的一切如蒙大雾,唯有眼前的男人分外明晰。 俊美的面庞处处锋利,此刻在月明灯下,竟隐约带了点柔情。 一切是梦吗? 风撩动他的衣摆,飘到她的裙裾之上,洁白的裙子泛起了紫,似大片大片开得正盛的紫蔷薇。 “阿渊……” 江月白眼眶酸涩发疼,久久终于哽咽出口。 傅渊一顿,瞧见她泛着波光的眼瞳。 似羊角微光,亦如粼粼水光。 傅渊轻轻抚上她单薄的肩,察觉到她在颤栗,温声:“我在。” 带着温度的沉光香透过薄薄衣衫,丝丝缕缕地漫到肌理里,奇异地,抚平了心中的那种说不明道不清的不宁。 江月白垂眸,把菖蒲瓶往条案里推了推,确保不会被风吹倒摔下去后,好奇心才漫了上来。 “我的生辰,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当日晚上,她还同傅渊争吵,可见他那时应当还不知晓。 也就是说,他是这段时日知道的。而这段时日,也就在凤栖宫女子夜谈里,阿落提到了。 难道…… “阿渊,你派人监视我吗?” 说着她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女子夜谈的大胆发言、自己的散漫日子,以及昨日她因漂亮发髻而揽镜自照了小半个时辰…… 这些他岂不是全都知晓了! 江月白脸上一热,坐在圈椅上背对着他,细软的声音却飘了出来:“你不能这样。万一我在沐浴更衣呢?” “没有。”傅渊倒没想到她思索到这些,从善如流地走到她对面坐下,而后盯着她泛粉的面,平静道:“知晓自己夫人的生辰日,不是应该的吗?” 说完,他垂下眼睑,攥着勺子往面前的碗里舀豆腐羹。 恍惚间,竟仿佛他们已成亲多年。 江月白被这一念头惊到,浑身似燃了一团火,脸又抑制不住地烧起来。 她拿起酒壶为自己斟了杯酒,端起预备一饮而尽。 刚入口便觉不对。 她苦着脸,强忍着喉间的痒意,“怎么还是姜枣茶啊?还是热的……” 姜枣茶是太医院合力为她寻找的古方,最是调理气血不足、脾寒气凝的了。太医为了增加效果,在原本基础上又加了桂圆干、黄芪各三钱。这样即便日日当水饮也不会上火的。 她都不记得她这些时日喝了多少杯了,每次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阿落她们喝凉饮。 好不容易逃出宫外,也就在陈府的午膳时没有喝。 “昨日我问过太医了,今后每日饮三杯便好了。今日晨间,你已经饮了两杯,这是最后一杯了。”傅渊也知道她这段时日辛苦了,宽慰她,“小白,你没发现你近日气色好了很多,更加漂亮了吗?” 这倒是真的,近日饮食都是药膳,补药更是流水般,她自己都觉得容色更胜了,肤色在原本白皙的基础上,又添了三分细腻的粉。而且,某个部位更加丰盈,害得小衣都紧了,让玲珑赶制了好多。 想到这,她忍不住把面转向江面,想让清冽的江风扑灭面上的烫意。 傅渊把豆腐羹递给她。 她自然不客气,尝了口,眼睛骤然瞪圆。 是甜的! 她又尝了口,确实是甜的! 想着,她又尝了别的。 粽子,不是甜的、是肉馅;烤鸭,不是咸的、是甜的…… 这是一桌地地道道的南越菜。 江月白也不知自己为何立刻就判断出来。明明她也没吃过南越菜。 她现世是在南北分界线上,饮食南北都能吃。 可她吃这些菜,却无端想要落泪。是原身残留的记忆吗? 可是,傅渊口味挑剔,吃这些与大周口味截然相反的菜品,能受得了吗? 想着,她问:“还有别的菜吗?” “不够吗?”傅渊很诧异。 “没有大周口味的菜吗?” 傅渊此时才知晓她的意思。 “你都坚持喝姜枣茶了,陪你克化饮食,又怎么样?” “今日你是寿星,你最大。” 江月白笑笑,那她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了。 半个时辰后,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惬意地靠在椅背上。除却小吃加热后不那么好吃以外,其余的都很好吃。 见傅渊也放下筷子,她的视线忍不住飘到最中间的蛋糕。 明明穿越才不过几个月,可她总觉得已经有十几年没吃过蛋糕了,都有些想不起味道了。 “阿渊,有蜡烛吗?” 傅渊望了望四周的灯,迟疑地点头。起身到小几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描金绘彩的红烛。 江月白把红烛搁在桌上,让傅渊点了火,闭上眼睛。 其余的感官骤然变得灵敏。她能听到江水浩荡,有飞鸟掠过江面的振翅声,烛火灼热的噼啪声。 以及,对面傅渊灼灼的目光。 他的视线如有实质,紧紧萦绕在她身上。 她默默许了三个愿。 一愿黄金亿两,华服宝石唾手可得。 二愿青春美貌常驻。 三愿…… 她睁开眼,轻轻把红烛吹灭。 “小白,生辰安意。” 傅渊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个匣子。 “这是?”江月白惊喜。 傅渊却示意她打开。 打开一看,是两盏花灯,一盏是蔷薇花灯,一盏是兔子形状的。 兔子花灯其实并非花灯,而是用玉石做出了花灯形状,触手升温。 而蔷薇花灯是真的花灯。 以铜丝为骨,锦为剔纱,剪彩为花,最外层罩着一层薄薄的冰纱,花灯仿若雾中蔷薇。是一种雅致的漂亮。 “你的生辰礼物。一个是上次的,一个是这次的。” “谢谢阿渊。”江月白忍不住摸灯下用七彩宝珠串成的小穗子。 滑溜溜的,偶尔彼此相触便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正把玩着,忽而停见对 面的轻咳声,察觉自己方才太敷衍了。 恋恋不舍地从花灯上挪开视线后,她方挤出神思来面对傅渊。 “两盏都特别漂亮,我很喜欢。” 只是被八仙桌挡着的指尖,仍是偷偷拽着穗尾的那颗红宝石。 “喜欢就好。” …… 夜色幽幽,傅渊大约有事出去了一下,江月白拿起小几旁的玉泉酒,给自己斟了一杯。 这酒方才她已吃过了,入口绵柔,清冽回甘。 可惜傅渊只允她吃两杯。 这些时日,她饮食被管得很严,好不容易有放松的机会。 她把酒壶放在小几上,小心比对好位置,确定与从前无区别外。方才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酒盏,轻轻抿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着。 就饮这一杯,傅渊必定看不出来。 她想。 傅渊小心捧着长寿面,脚步迈得飞快,震得走廊上的红灯笼跟着摇摇摆摆,投在他身上曳地的影,险些跟不上他的步伐。 望着灯火明明的雅间,傅渊拨开珠帘。 一进来就看见本该坐在软凳上的人,端正地立在船杆前,留给他一个袅娜的背影。 傅渊把长寿面搁在桌上。“小白,来用长寿面吧。” 少女不为所动,依旧在眺望江水。 “小白。”傅渊余光注意到酒壶位置的细微变化,凝眉,上前靠近,“你又饮酒了?” “只多饮了一杯。” 少女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靡红的面。 浅淡酒香与蔷薇香夹杂着,随着江风一同向他涌来。 傅渊脚步一顿,看到少女靡红的面。 满月下,她整个人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是浓烈的红,衬得身上的白裙都粉了些。 月光、灯光、江水波光共同涌入她的眸里,映得她眼瞳分外潋滟,恍若天地间最亮、最吸引人的光。 她冲着他微微一笑,腰间束带被江风吹得飘荡如银河。 下一瞬,她摇摇晃晃地向他奔来,裙摆飞扬,似朵团团绽放的蔷薇。 叮叮咚咚…… 是玉石相撞的声响,他此时才注意到她还举着那两盏花灯。 都是他送的。 在慢慢向他逼近。 他上前接住她,她却蹙着眉头甩开他的手。 “你方才在唤谁?” 少女凑上来,困惑地注视着他。 随着她的动作,花灯璎珞簌簌响动不停。 她又歪着脑袋,疑惑地眨动纤长的睫羽,“谁是小白?” “你啊。” 她摇摇脑袋,身形颤颤巍巍的,吓得傅渊赶紧又接住她。 她又不高兴得哼唧,浑身刺挠一般要挣脱他的手。 他耐心地同她解释:“站着不舒服,扶你坐下,怎么样?” 话音落下,她果然不挣扎了,借着他的力,靠在他怀里,勉强往屋子里扫视了一圈。 而后,娇矜地用兔子灯指了个方向。 “坐着不舒服,躺着才舒服!” 傅渊顺着望过去,是靠墙摆着的贵妃榻。 他早就知晓江月白懒散的性子,可这种姿态,她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现。 他玩味地笑笑,“好,我扶你过去。” 谁知这句话又不知惹到了她什么。她气得面色更红了,跺脚又挣扎起来,“不许笑我!” 傅渊难得新鲜。当即也配合地收了笑声。 “这还差不多。”她满意地点点头,俏脸高高仰起,“抱我过去!” 掺了酒的蔷薇香香气四溢,每个字句都浸满了湿漉漉的馥郁芬芳。 如一场潮湿的蔷薇细雨,仿佛是给他的无尽赏赐。 50. 替身 “好。” 傅渊声音被江风吹过,带了点沙哑。他捞起她发颤的手腕,伸手要拎花灯。 “住手!” 江月白把花灯藏在自己身后,用剪水双眸瞪着他,“不许抢我的。” “我没有。”傅渊顺着她的话,忍笑解释,“花灯拿着太重,我拿吧。” “不要!”江月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望向他。 她又垂眸看了看自己,似乎是在比对两人身形的差距。 最后,她仰头同他细声细语道: “不问自取,是为偷也。强取豪夺,是为盗也。” 纵然她竭力作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可潮红的面、说话时莹润的眼瞳、浑身氤氲的淡淡酒气,让人全然无法信服。 只觉得可爱。 “没有。”傅渊稳住她摇晃的身子,俯身同她认真解释,“我不偷,也不盗。” 她蹙起眉头,似是在分辨话中的意思,可身形又颤了一下。 傅渊也没心思与她辩解了,拉回她藏在身后的手,打横将她抱起。 玉石相接声叮叮当当,一路响到贵妃榻前。 江月白陷在柔软的榻上,被他脱去绣鞋,见他并未有抢她花灯的意思,便松了松紧攥花灯的手,“你还不错。” 她娇滴滴地把小腿翘起,吩咐道:“腿下也要垫个枕头。” 随着她的动作,裙裾下滑,露出纤长、莹白的小腿。 如两段柔软的羊脂玉,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晃目。 “快点呀。”她似是着急了,用只着罗袜的脚尖点了点他的手臂。 酥麻之感自小臂处骤然涌遍全身,傅渊猛地背过身去。 烛光寸寸扫下,勾勒出他英挺的背影,竟显得有些狼狈。 风拂过他鬓角的发,撞得门前珠帘摇摇摆摆晃荡不停。 叮咛之声如激昂乐曲,平平仄仄永不止息。 他深深凝视着,眸中欲念贪涌。 偏偏身后少女毫无所觉,娇声软语声声唤他。 是酒醉后才有的姿态。 在少女语调着急之前,他深深压下起伏心潮,转身,从榻上一旁取来云香枕。 “腿抬高。” “哦,好。”她躺在榻上,乖巧地点头。 她的嗓音又甜又软,傅渊在心中喟叹一声,刻意不去看那双羊脂玉,估摸着放在她小腿下方的位置。 “试试。” 那双羊脂玉依言陷进柔软的赤色枕巾里,愈发显得欺霜赛雪的白嫩。 喉间不自觉地上下滑动着, 腰侧却又被柔软的脚尖磨蹭了下。 傅渊倏然掀眸,望向榻上不安分的少女。 她摇着潮红的面颊,唇不满地嘟起,“不够高。” 傅渊依着吩咐又换了个高枕。 “不够软,好痛。”她又委屈巴巴地蹙起眉头,眼睛里蓄起了水珠。 高枕作为枕头,怎么可能会硌得痛。 傅渊瞥着方才特意搁在一旁的云香枕,长长地叹了口气。 “腿再抬高一点,我再换一个。” 啜泣声骤停,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脆的“好耶!” 傅渊扯过云香枕,肩头忽而一重。 幽香四溢,满目莹白。 傅渊呼吸一滞。 那双羊脂玉抬得老高,穿着素白罗袜的足架在他一侧的肩上。 裙裾顺着纤细的腿往榻上滑去,似潮去不可阻挡。 傅渊猝然阖上眼,不敢动,也不敢看,更不敢去想…… 偏偏少女不知所觉,小巧的足跟在他肩头磨蹭着,蔷薇香如灵蛇一般紧紧缠绕在他的肩头。 猛然在他颈侧收紧,勒住他的喘息。 “这样高,行吗?” 纵然是闭上眼,傅渊也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的无辜模样,眼睫一闪一闪,仿佛两个小蒲扇,挠得人痒痒的。 玉泉酒性烈,他素日未曾觉得,当水饮也无事。可今日却头一次领教它后劲无穷,火灼一般激涌在肺腑里。 他几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放下……唔。” 话音刚落,那双足就流连而下,点在他的胸前。 点在他激昂澎湃的心上。 呼吸骤然变得重而急促。 佛经默念两遍。 竭力忍下从四肢百骸里生出的贪欲,飞快地扯过云香枕,垫在高枕上。 他感官生来异于常人,即便闭着眼也能很迅速地做完这些。 “好了。” 轻微的衣料摩擦声后,是软玉陷入云锦的声音。 紧接着便是无尽的阒静,似是连风声都停息了。 他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跃起,浑身紧绷着。 时间被拉得很长,她甜甜的嗓音终于矜持响起。 她道:“还可以。”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足以让他放下紧悬的心。 他忽而间懂得,为何他刚登基时那些蒙遇大赦的囚犯会不住地磕头高喊谢主隆恩了。 “哎呀,裙子怎么滑下来了!”她惊呼,紧接着是衣料摩挲的簌簌声响。 没让他帮忙,傅渊松开拳头,竟觉得她无比贴心。 待周遭又恢复寂静后,他终于睁开双目。 短暂适应后,看到层层叠叠的裙摆掩住罗袜,他心下愈安。 恰时,她朝着他勾了勾泛粉的手,“你过来。” 他现在是全然没了性子,依言坐在她身旁的榻上。 垂眸,等着她新的吩咐。 她手按在榻上,艰难地撑坐起来,抬起朦胧的眼,艰难地凝了他一会儿, 倏然,带着醉意的眼瞳在烛光下弯了起来,有惊喜的碎光浮现。 “阿渊!你是阿渊!” 她拉起他的手,因为酒醉,她的手有些烫。 傅渊指节僵住,原本熏熏然的脑中遽然清醒。 所以方才她根本没有认出他。 那她把他看作何人? 陈清元吗? 门前珠帘相触声嘲咋嘲咋,傅渊忽而有些烦躁。 他抽回手,让那只柔夷空落落地悬在空中。 “咦!” 江月白慢慢地眨了眨眼睫,眸里的水光也随之流动,似是疑惑他为何骤然变得冷漠。 她颤颤提起花灯,柔和的光影扫在他面上时,她忽而大惊:“你是傅渊那个黑阎王!” 黑阎王? 傅渊心中一片冷然,倒是贴切。 他垂下眼睑,浓密的睫影团在眼下,遮住了眸中的幽光。 涣散的思绪里,江月白却还是本能地察觉到他不高兴。 她将花灯握得更紧,不自觉往榻里躲去。 可落在他眼里,就是她纵然颤颤巍巍,也要避开他、逃开他。 傅渊唇边凝了层霜雪般的冷笑。 他倏然起身,掀起衣袍,膝盖抵榻,朝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少女,一步一步,膝行逼近。 腹部陡然一硬。 傅渊垂眸,是蔷薇花灯的柄端,上面还 镶嵌着一颗斗大的红宝石。 ——是他亲自挑选、雕琢的。 顺着灯柄扫去,尾端吞没在她发颤的手里,再往上,是她怀里的兔子灯,被她用另一只手紧紧搂在怀里。 仍有细碎的光从袖摆下影影绰绰透出。 不喜欢他,还这么宝贝他做的灯? 他轻慢地扯了扯唇角。 “不许过来!” 她喝声愈厉。 傅渊视线扫到她潮红的面上,那双眼瞳湿漉漉的,像是浸在水里的琥珀,将情绪全然显露。 有惊诧,有恼怒。 唯独没有恐惧。 这些时日的相处,倒也并非全无效果。 江风吹动四角高悬的羊角灯轻轻晃动,洒过傅渊挺拔的背上,在墙壁上投落一片浓郁的影。 恰巧依偎在江月白身旁。 傅渊不再动作,就这么静静看向江月白。 只能看着, 影子与她亲昵。 光影里,他紫衣里细滚的金线云纹隐约浮光。 江月白的神色变得迷茫而又纠结。 眼前人神色冷淡,是黑阎王? 可他身着紫衣,是阿渊? 酒醉后思绪混乱,让她毫无察觉地把傅渊分成了黑阎王和阿渊两个人。 而她,现今根本分辨不出眼前人究竟是谁。 她紧了紧手中的灯柄,试探地唤了声:“阿渊?” 傅渊的眸被夜染得愈发沉。 她究竟希望是谁? 又何时才能放下陈清元,何时才能接受他? 想质问的冲动如洪水席卷狂奔,可他面上依旧冷淡平静,甚至有心思端详她。 以男人的角度。 她此时正微微仰头,发乱钗横,自耳后溜下一小缕墨发搭在肩侧。 裸露在外的雪肤因着酒醉浮了层莹润的粉,尤其是眼下靡红,衬得水光潋滟的双眸愈发迷离,睫羽眨动间有暗香浮动。 像是一朵娇艳欲滴、尽态极妍的蔷薇,诱人采撷。 喉间一片干渴。 他需要讨点蜜水来饮。 他想。 手覆上红宝石,四射的光芒霎时被遮得严严实实。 象牙柄杆微微颤动,是对面的少女在颤抖。 她往墙壁贴得更紧,纤长柔软的脖颈高高扬起,似段晶莹美玉,一折即断。 动作间眼瞳被四角烛光照亮,有水光渐涨,似潮水欲来。 红宝石冰冷的触感硌在掌心,身后珠帘被江风撞得乱响。 傅渊眼睫缓慢地敛了敛,遮住眸中涌动的沉思。 他不能让她落泪。 不能让她两次生辰里,都因他落泪。 否则他与欺瞒引诱她的陈清元何异? 他今日说了陈清元不好、不值得喜欢。 可他就好了吗?就值得喜欢吗? 他甚少有过思绪如此杂乱的时候,平生仅有的几次,都是因为她。 如此漂亮又可爱的女子,已经是他妻子了。 他难道还要要求她什么吗? 纵然是把他认作陈清元,他也可借此看看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何况,她的人,还是他傅渊的。 不是吗? 自然——不行。 最终,出口的还是只有两个简短的字:“是我。” 不愿看到她希冀的眼神落到旁人身上,不愿感受到她同旁人的情意。 而不是,不愿为替身。 傅渊倏然察觉。 51. 喜欢 明月西斜,裹着江风,自洞开的门窗窥视房内。 确定是阿渊后,江月白终于放下心来。将怀里、手里的花灯搁在身侧,手颤颤搭在身后的墙壁上,是预备起身的姿态。 看出她的打算,傅渊先一步膝行至她身前。 二人的距离瞬间拉得极近。 她搭在壁上的手不断下滑,傅渊单手执住,如接了一朵轻飘飘的柔软的云。 江月白扭头看过来,秀眉倏然蹙起,双手刷地举起,骤然脱离他的掌心。 酒后的举动是再做不得假的。 她讨厌他。 因不是陈清元而讨厌他。 傅渊偏首,自洞开的窗处望向远处。 明月高悬,光辉撒落江面,如瑟瑟银雪簌簌而落。 或许,他方才就应当装成陈清元。 最起码,悲哀如他,也有一瞬能染上月光。 他就是一个色令智昏的人。 他无不嘲弄地想。 “我——” “阿渊,你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带着我?” 一同响起的,是她亲昵的话语。 傅渊咽下未尽的话,转眸望来。 映入眼帘的是高高递到他眼前,毫无防备,向他展开的双手。 两只粉嫩掌心之上,各横亘着一道浓重红痕,似沟壑般深深凹陷下去,看起来颇为触目惊心。 是花灯灯柄的痕迹。 “痛不痛?” 话一出口,他惊觉原来自己也会说这种废话。 怎么可能不痛? 果然,她点点头,五官蹙起,娇滴滴地喊:“好痛的,要阿渊吹吹。” “好。” 傅渊其实很喜欢她撒娇的姿态,会让他觉得两人的距离其实很近。 “阿渊你不知道,方才那个黑阎王在,他想骗我的花灯。” 傅渊手一顿,转瞬间就弄明白她方才执意问他是谁的缘由了。 她仍无所觉地继续说着:“阿渊你放心,我刚刚把他赶走了,你送我的东西,谁都抢不走!”字字句句都彰显着她的得意与亲近。 原来她方才这般护着,是因为他送的。 她说这话时,琥珀色的眼瞳极亮,比傅渊此生见过的任何月色星光宝石加起来都要闪亮。 让傅渊忍不住用视线贪婪描摹,想把她此时全然信赖的面容烙印在心底,足够他余生回味。 柔暖的蔷薇甜香缓缓袭来,比水要柔,比风要暖,随之而至的是她那张如花面容。 光影流转,她停在距离他几寸的地方,与他对视。 她眼睫蝶翅般簌簌颤动,眸底的水波随之漾出细碎晶莹的光,柔柔拂落他的周身。 可现下,分明是他俯视、她仰视。 却与沧江同沐月色。 “阿渊,你夸夸我。” 她摇晃粉嫩的指,连带着他握她指尖的双手都轻轻晃动。 迫他答谢月宴。 “很聪明,很漂亮。” 傅渊从未夸过人,只有这么浅薄的几个字句。 可江月白却是笑了,月辉似雪斜斜扫下,在她温软的眼角眉梢处消融。 她凑得更近,在馥郁幽香里,小声低语:“阿渊,你方才伺候得我也极好。” 指的是,他方才为她垫枕头的事。 是吗。 傅渊神色莫名地笑了笑,视线暧昧地移到她饱满的唇瓣上。 他还能伺候得她更好。 但在此之前,他要问清楚。 他选了个最柔软蓬松的枕头,垫在她腰后,让她能舒舒服服的靠在榻上靠背。又给她倒了杯水,喂她喝下后,见她神情愉悦,玩着自己散落在肩前的长发。 心中生出了诡异的满足感。 这么快就能把她伺候舒坦,可见他们合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坐在榻前,为她按着举花灯太久而酸痛的胳膊,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小白,阿渊、黑阎王、陈清元三人之中,你最喜欢谁?” “我最喜欢小白。” 极干脆的一声。 傅渊无声地笑了笑。 感受着掌心下的柔软滑嫩,放缓了力气:“除了小白呢?” 这个问题似乎难到她了。 她蹙起眉头,想了好久,嫣红的唇瓣被贝齿咬得惨白,似乎下一瞬就会被咬破。 傅渊不忍看她继续纠结,直接换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讨厌黑阎王?他做了什么你很讨厌的事吗?” “有的、有的!”江月白点头如捣蒜,身子腾地坐直,侧目转向他,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委屈的话流水一般地淌了出来: “美人灯笼,爱发脾气弄坏小词送我的发簪,拿阿落玲珑性命威胁我……” 不是抱怨,是委屈。 说到最后,她眼泪断线珍珠般啪嗒啪嗒坠了下来,砸在自己身着的素白云锦裙上,洇出浓郁的斑驳。 有几滴溅在傅渊的手背上,滚烫的泪瞬间便渗透进肌理里。 灼烧着他的心魄。 兵贵神速,在战场上他养成了狠厉霸道的行事风格。 纵然他克制着不去用在她身上,可仍不可避免地伤到了她。 曾有人诅咒他,说他离亲叛友,必定落到孤家寡人的下场。 他当时不屑,蜉蝣草莽临死反抗,岂能放在心上。 可如今,竟真的应验了。 良久,他才艰涩地抬了抬唇角,“那你……你该恨他的吧。” 不是疑问,是确定。 珠帘依旧摇摆不停,可他心中却是茫茫的雪原,无边无尽,寂静阒然。 伤害已成,该如何弥补一个恨自己的人,甚至奢求让她爱上自己? 看着她哭红的双目,傅渊指腹摩挲几遍,却始终不敢抬起来,为她拭泪。 她哭泣的动作却是一停,泪眼里闪烁着朦胧的光,檀口微张,小幅度地喘息着。 这是她预备说话的姿态。 可掷地的话却是—— “不是的。” 她伸手扯上傅渊的袖摆,带着泪的面容却是格外认真,“我从没有恨过他。” 轻柔的嗓音落在空中,如柔风拂来,傅渊心中的雪原开始解冻。 “他救了我好几次,是个好人,只是脾性不大好。” 雪原一点一点消融,冰层之下有汩汩的水流声,全然汇往他的心房。 “阿渊,你莫要责怪他。” 她柔软的掌心覆上傅渊的面,说出的话比水还要温柔,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的锋利。 她歪头笑了笑,泪眼盈盈的眸光里闪着流光溢彩的光影,令人目眩。 “也不要讨厌他。” 她怎么,这么好…… 望着她柔情的泪眼,傅渊眼尾也跟着泛红。 酒后的思绪很是混乱,江月白有些不大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全然是凭借着本能在答话,将心中所 想全都合盘托出。 心中后知后觉意识到有些不太对劲,下一瞬,便被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萦绕着的,是她熟悉的香味。 是黑阎王身上的味道。 有滚烫的液体落到她的颈侧,很快融进她的肌里。 她茫然地拍了拍身前人宽广的脊背,听到他沙哑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小白,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子呢?” 黑阎王和阿渊的脸在她眼前交替闪过,她被阿渊抱在怀里,不能通过晃脑袋把二人摇出,只好眨了眨眼睛。 她又想到玲珑前不久看完话本后,同她讲授的男主人公必备品格,便依葫芦画瓢地答了起来。 “所谓好男子。其一,全然服从夫人命令,绝不忤逆;其二,身家全然上交,绝不私藏小金库;其三,恪守三从四德,万事以夫人为先……” 剩下的,她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的确不简单。 傅渊一一记好,但想着她间接承认了二人的夫妻关系,忍不住蹭了蹭她的颈侧,将鼻尖深埋进被酒气氤氲得更浓郁的蔷薇甜香里,而后顺从应道:“我会做好的,小白。” 江月白被他的鼻息弄得发痒,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推了推他。 傅渊依着第一条,不情不愿地放开她。 江月白坐累了,摘下头上的步摇,掷到一旁,如云墨发随之散开。 她眨了眨眼睫,扶着傅渊紧实的手臂,缓缓下移,转眼间便躺在榻上。 “偷偷告诉你,我还有个名字。” 她额上沾了点碎发,傅渊伸手帮她捋开。“叫什么?” “皎皎。” “皎皎是我的乳名。他们说,天上月、水中月皆是我。” 天上月高洁,水中月飘渺。 而皎皎,是父母生生世世的心头月、掌中宝。 纵然后来时过境迁,可这份凝结着父母浓郁的爱意却始终持续地温暖着她。 江月白笑得很甜,眼瞳里落了点惺忪烛光,又缓缓阖上。 傅渊为她盖好被子,起身走到窗前,眺望素银江面无边无际,苍穹圆月明辉闪耀。 正是江清月白,令无数文人墨客流连忘返之景。 他却收回窗支,将美景关在船外。 他打了盆温水,走到榻前为江月白拭去妆容之后。 凝着江月白安稳的睡颜,忽而忆起她方才的话,却不大赞同。 天上明月、江中皓月,俱不如她。 傅渊如是觉得。 …… 江月白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她愣了愣,才坐起身。 这是凤栖宫。 她何时回的宫?阿渊呢? 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慢慢涌来,她缓了好一会儿,脸颊渐渐发烫。她扯过身旁的香云枕,把芙蓉面狠狠埋进枕巾里,在心中无声地呐喊着。 傅渊他居然这么容忍她,在听完她的不满后,居然还问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是不是代表着他…… 不行不行! 江月白抱着香云枕翻身倒了下去,在被褥间不住翻滚。 必定是玲珑日日在她耳畔念叨傅渊,还用各种手段分析傅渊对她种种不同的缘故。 她才没有这么想! 没有! 半晌,江月白才终于平复好心情,双手扯开床幔,一抬眼便撞见了一件精致的黄袍。 往上一看,是傅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52. 对镜 “你怎么不说话呀!吓到我了……”江月白捂上自己的胸前,小口小口地喘息着。 帐幔没了支撑,随之重新散落下去,影影绰绰透进来他颀长的身形。 “皎皎,已经午间了。”低沉的嗓音自帐外响起,落在耳畔带了点柔和与无奈。 这个称呼无疑会让她想起昨夜的事,江月白的双颊又在发烫。 看着帐幔上迫近的人影,她慌忙出声:“别过来!” 人影应声顿住。 江月白转身拉开床架里最顶端的暗格,从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菱花镜,揽镜自照。 镜中浮现一张俏丽的芙蓉面,除却面色有些酡红之外,一切都恰恰好。 她放下镜子,轻轻拍了拍灼热的双颊,又捋了捋鬓边的长发,方才重新拉开了帐幔。 靠窗的软榻被日光洒了层金辉,廊下的啾啾拉长音鸣叫了两声,是它进食时喜欢唱的歌。 果然已至午间。 她刻意不去看身前立着的男人,可他的一举一动却尽数收进余光里。 他俯身靠近,身上的影子自上而下罩落在她身上,仿佛带着初夏午间的暖意。 江月白眸光定在地板上,指尖不自觉揉搓着,帐幔随之被揉乱,生出层层褶皱。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不经意地,碰到了她蜷起来的指骨,凉丝丝的如寒玉。 唇咬得更紧,在她出声之前,傅渊接过帐幔,挂在了床架两侧悬着的小金钩上。 而后,有分寸地立在脚踏上,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视线太过灼热,江月白被看得心跳得飞快,方才垂落在身侧的指节蜷缩了一下。 随手抓起榻上的物什朝他掷去。 傅渊伸手一接,定睛一看,是个刚刚勾好线的碧色荷包。 大约因着日熏月染,还沾染上了蔷薇甜香。 傅渊盯着江月白散落在肩前的长发,指腹摩挲了下滑顺的荷面。 而后,视线上移到她不停颤抖的双睫上,勾唇笑了笑。 “多谢皎皎赏赐。” “你!”江月白倏然望向傅渊,恰好瞧见他笑着冲她晃了晃荷包。 那是她绣了几个月的盛夏并蒂莲荷包,从布料、针线、勾图,都是她自个完成的。 她急忙起身,伸手就要抢回荷包。 “荷包还——” 脚尖刚要触及脚踏,身子陡然腾空,被人拦腰抱起,她下意识搂上身前人的臂膀,堪堪稳住身形。 傅渊俊美的面容凑近,“不要赤脚走路。” 大约是觉得这样太冷漠了,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会着凉的。” 江月白自然清楚他是为她好,感受着掌下坚实有力的触感,刚平稳的心又开始激烈地跳动着。 傅渊力气极大,单手便能把她稳稳抱起,握着荷包的手扬得高高的,江月白估算了下距离,实在够不到,便只好作罢。 “阿渊,你先放我下来。” 她的长发泼墨般披在耳后,有一些发丝蹭到傅渊手背,分明是相差无几的触感,可傅渊就是觉得,比荷包滑顺多了。 听到江月白这样说,纵然不舍,傅渊还是依言将她放到床榻上。 见他拿荷包的手依旧背在身后,江月白就知晓荷包要不回来了,心中一阵惋惜。 趿鞋下地,见他还杵在脚踏上,便没好气地撞开他。 “走开啦,我要更衣。” 力道很轻,似柔风拂身,傅渊将荷包收进怀里,望着她窈窕的背影,抬步跟了上去。 江月白已经走到衣柜前,听到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蹙眉。 “我要更衣,你怎么还不走?” 傅渊脚步不停,走到她身后,单手覆上了她身前的柜门的蝙蝠纹铜把手上,俯身靠近。 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江月白被困在他与柜门之间,唯有左侧一条生路。 感受右侧肩颈愈来愈近的熟悉气息,江月白咬着唇,转目颤颤向左侧看去。 看清之际,整个人如同从沸水里过了一般,烫的惊人。 左侧几步之处,靠墙静静摆着一扇赤金蔷薇纹等身镜,她素日爱美,镜身两侧顶部还悬着两个小铃铛,此时也一同沉默着见证这一幕。 明镜将她此时的处境照得清清楚楚。 少女乌发雪肤,身量纤秾合度,被一身形高大的男子抵在衣柜前,此时正惶惶望来。 二人姿态亲近,连衣袍都纠缠在一起。 江月白几乎瞬间明白缘何傅渊会肯留她一条生路,原来是为了要她清楚看见,他二人的亲昵。 眼看着傅渊仍不知足,漫不经心地捻起她耳后的一缕长发,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江月白终于克制不住地出声: “傅渊!” “哦?”傅渊也转目透过镜中看她。 江月白恼怒地剜他一眼,丰盈的胸脯随着喘息而上下起伏。 “放下我的头发!” 傅渊眸色暗了暗,顺从地放下那缕长发。 江月白放下心来,刚要开口。就见镜中傅渊低头,吻向她的发顶。 是一个很轻柔的吻。 江月白骤然睁大眼睛,浑身像是被定住一般,眼睁睁地看着镜中之景。 他此时已收回视线,眼睫低阖,鼻尖、唇角都被蓬松的长发掩住,雪白的面色显得格外虔诚。 就像佛前的一尊玉。 他身上的沉光香从他吻里、自他怀里幽幽飘散,尽数又顺着她的呼吸、她的肌肤传递到四肢百骸里。 蔷薇香甜润,沉光香清冽,交融在二人周身,却又是格外的好闻。 江月白喘息愈来愈剧烈,心几欲要飞出来,教世人看一看她此时的无措与激动。 脚下欲软,她下意识攀上柜门,才不至跌倒。 而下一瞬,小巧的手背上倏然覆盖了一只修长大手。 她从镜中看到,傅渊仍旧闭着双眸,原本搭在铜把手上的手,却是分毫不差地移到她手上。 他掌心微凉的温度毫无隔绝地漫了过来,避无可避。 她试着挣扎了一下,那只手却收得更紧,五指顺势抵进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纠缠。 她恼地用另一只手肘击傅渊的腹部,他却并未退去,生生受下她的反击。 “傅渊!你在干什么?” 傅渊睁开眼,唇依旧贴在她的发顶,慢条斯理地回答:“我在听你的吩咐呀,皎皎。” “我何时让你亲……”江月白被他的厚脸皮惊得面色潮红,眼中有水光涌现。 头顶传来傅渊压在发顶有些闷的声音:“你不让我捻起发丝亲,不就是让我直接吻你的发吗?” 他顿了顿,江月白从镜中看过他直起了身,倏然也望向镜中。 那双幽深的眸直直盯着她,带着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他口里的话却一字一字吐得极慢。 他说: “还是说,皎皎你想要我直接吻你的……” 剩下的话及时被江月白的掌心堵住。 江月白现在的姿态很不舒服, 她右手被他按在柜门,还要扭过身子左手斜着捂他屡屡语出惊人的唇。 她整个人无可避免地靠在他的臂弯里,才能稳住身形。 是以,她遮他的唇的力度并不大,还留了点缝隙。 可傅渊却是上前近了一步,两具身子这下是结结实实地抵在一起了。 江月白整个人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浑身发烫。 可下一瞬,掌心却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她能清晰感知到,是他的唇。 这双唇也曾落到她的唇上,也曾与她…… 江月白闭上双眼。 傅渊却是退了一步。 望着在发恼边缘濒临的江月白,勾了勾唇角。 “今日我来服侍你。” 江月白睁开双眸,看到自己又恢复了自由,心中的那口气才缓缓平息。 听到傅渊这般说,她也不客气,“那你就先打盆温水,伺候本小姐净面吧。” 她面色残存着未消散的潮红,眼角沁出了点水光,把睫羽染湿,像清晨沾着露水的草叶,更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蔷薇,俏丽、鲜艳。 傅渊唇角弧度愈发明显,身形稍偏,指尖指向身后。 江月白顺着往他身后看去。 她往日梳洗的黄花梨案几上,赫然摆了几个金盆,旁边还整齐地垒了几块丝帕。 江月白绷紧唇,一言不发地向案几走去。路过傅渊时,刻意拉长音冷哼一声。 她要视察一番,若有不对的地方,必然要狠狠处罚傅渊。 傅渊失笑,却并未跟去,而是伸手将柜门打开。 江月白碎步走到案几前,边盥漱边挑刺。 仙方固齿散正确,漱口茶盏也对,金盆里水温合适,还洒了花蜜水和花瓣,连擦拭手的丝帕都是她喜欢的蔷薇花纹。 难道真的样样都对吗? 江月白咬着唇,伸手探向最后的一块丝帕。 展开一看,图案是花菖蒲! 可算是让她找到疏漏之处了。 其实她平日也没这么讲究,不会挑剔丝帕的花样的。可方才被傅渊欺负了,她心中的郁气不发出来憋着难受。 是以,她拿蔷薇丝帕拭去面上水珠后,两只手指捻住菖蒲丝帕一角,直直向还在为她挑选裙衫的傅渊走去。 “傅渊!” 她停在他身后,喊他。 “怎么了?”傅渊取了套鲜亮的黄色襦裙,又往悬挂着的各色披帛处望去。 这套黄色襦裙是傅渊前几日送的,江月白还没上过身,但料子考究、花色鲜亮,江月白很是喜欢。 拿人家手短,再大的气也全都消了。 可她来都来了,只好硬着头皮装作严肃恼怒的模样,厉声斥道:“你挑错花样了!都挑成菖蒲了!” 听着她撒娇一般的斥责,傅渊眉梢轻扬。 伸手拨开塞得满满的衣裙,取下一条杏黄色披帛。 衣柜也该再添一些了。他这般想着,却仍不忘回江月白的话。 “你昨夜不是很喜欢吗?这么快就变心了?” 江月白绞着帕子,不出声。 她提着丝帕走来时,余光看到她的妆奁上摆了菖蒲花和两个花灯,都是昨夜他送的。 再次忆起昨夜种种,仍是不可避免地脸烫。 正当她在想撒娇搪塞过去时,傅渊却蓦地开口。 “皎皎,我错怪你了。” 他转身,手中举着一件衣袍,是玄色广袖长衫! 是他的…… 53. 第一次侍寝 日光斜照在镜中,又明晃晃地折射他眼眸里。 映照出他眸间的笑意。 他举着玄色外衫,意有所指:“原来,皎皎你竟这般长情。” 江月白脸红了一瞬,也就只一瞬。 这件衣衫还是之前他教她穿的,因着当时没有机会还给他,便只好塞进衣柜里了。但随着她自己的衣衫愈来愈多,他的两件外衣不知何时挤在了角落里,她自己都忘了。 如今被他翻找出来,正巧可以给新衣服腾空位。 不理会他刻意的揶揄,江月白也走到柜前,积极地翻找起来:“我记得还有一件,陛下你一起带走吧。” 按理说满柜子的鲜亮衣衫里找一件玄色外衫,应当很好找。可无奈她衣服太多了,密密麻麻堆挤在一起,拨了半晌也没找到。 望着身侧埋头苦干的俏丽身影,傅渊不动声色地出声提醒:“皎皎,你若再找下去,今日就要过完了。” 她今日还要享受他的服侍呢。 江月白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一扭身见他手中空空,又见柜子里玄色衣衫复又被他塞进最角落。 江月白惊道:“你不带回去?” 傅渊摇摇头,“我玄衣太多了,近日也要添些别的颜色的衣衫。” 换言之就是他喜新厌旧,不想要了。 江月白的确发现他这两日格外装扮了,他生得好看,稍稍装扮一下便更是惊为天人。 江月白偷偷打量他被黄衣裹着的身躯,与平日相比,多了点意气风发的少年气息。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面上带着自己也没发觉的笑意:“多添一些吧,我觉得你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好看。” 傅渊点头。 待到江月白换衣衫把他赶到外殿时,他走到洞开的窗前。 廊下啾啾见到他,高兴地飞过来,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叫着。 傅渊伸开掌心,它便落下,亲昵地用小脑袋蹭他手心。 让他想到殿里正在换衣裳的姑娘。 他不觉勾唇笑了笑,转眸眺望远处蔚蓝的天际。 * 被傅渊服侍着用完午膳后,江月白趴在贵妃榻上看话本,还不忘用缠枝纹小银签叉着果肉吃。 傅渊坐在她身侧,为她剥葡萄,连籽都用小签仔细剔除。 仔仔细细检查一番后,才搁在她身旁的琉璃碗里。 琉璃碗旁几寸,是相叠的杏黄色布料,轻薄的披帛搭在傅渊的衣角上,共同被日光染上温暖的光晕。 她大约是看到什么兴处,咯吱咯吱地笑着,纤薄的肩臂不住起伏着,散在身后的长发如墨河流淌,折射出莹润的光。 傅渊眉梢轻扬,手下动作不停,余光贪婪地将一切尽收眼底。 玲珑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色。 实在是天造地设,美好到让她不敢打扰。 “何事?” 口感甜蜜的葡萄已尽数剥好,傅渊起身特意去屏风处的金盆里净手。 陛下压低了声音,是不愿打扰娘娘的意思。 玲珑心中激动,握着黑漆嵌螺钿小匣子的手都在发抖。 她刚要开口,就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来。 “玲珑!” 江月白提着裙摆,双颊娇红,眼睛冲她眨了眨。 是让她不要说的意思。玲珑明了,也眨着眼睛回应。 傅渊在一旁擦拭着手指,看到挤眉弄眼、当着他的面送秋波的主仆二人,蹙起了眉。 在玲珑揶揄的眼神里,江月白红着脸接过匣子,动作间不小心碰到了玲珑的指节。 “嘭!” 江月白循声望去,素白的帕子此时正在水里打转。 身侧的傅渊面不改色,“一时失手。” 玲珑阅话本无数,一眼便看穿傅渊的心思,眼珠子转了转,忙道:“娘娘,剥葡萄可是精细活儿,最费手了。不过娘娘姿容秉性出众,陛下纵使再剥上一百一千盘,也心甘情愿。何况娘娘心中也有陛下呢……您二人是奴婢此生见过最为般配、登对的一对佳偶了!” 江月白眼睛都要眨得起火了,可玲珑却是愈说愈起劲,好在还记得她们的约定,只浅尝辄止了一句。 她低着脑袋,实在不敢看傅渊此时的神情。 “下去吧。”傅渊的语气透着一点笑意,“去找沈久领赏。” 等殿门被阖上,殿内重新陷入寂静中后。 定在身上的视线骤然变得不加收敛,愈发灼热。 江月白莫名紧张,低垂的眼睫轻轻颤抖,抱着匣子的手紧了紧。 “皎皎,你……” 知晓他必然又要说些令人脸热的话,江月白打断他的话,“玲珑想必是看话本看入了迷,已分不清现实了。” 她并未抬头,话音刚落,就听见博山炉里香料燃烧兀自发出一声响。 惹得她浑身颤了一下。 紧接着听到傅渊轻轻笑了笑,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忽而察觉到自己这番有做贼心虚之嫌,故而为自己加油打气一番后,复又抬头,望向傅渊。 傅渊此时双臂交叠,虚虚靠在屏风上。 黄衣落在紫檀木嵌山水花卉图屏风上,很像一幅工笔画。 江月白忍不住盯着出了神。 等到手中匣子被拿走时,才回过神去追傅渊的背影。 “阿渊,你还给我。” 傅渊突地止步。 江月白本就追得很近,来不及刹车直直撞向他的后背。 预想的疼痛并未传来,有柔软的掌心稳稳接住了她的面。 江月白茫然地退了退,就见傅渊不知何时负手在背,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他转过身,露出贵妃榻上被她随手搁置的话本,冲她笑道:“我方才便想说,你这婢女性子当真有些像你。” 原来是要说这些啊。 江月白松口气,又有些难以言状的失落。 她并不觉得爱看话本是什么丢人的事情,故而道:“我们相处久了,自然兴趣相投。” “兴趣相投……”傅渊看她提裙坐在榻上,裙摆如云散开,折射出盈盈日光。 他遽然俯身。 “皎皎你说,如若我服侍你久了,是否也能相投意合?” 心重重跳动了一下, 江月白眼睫轻颤,迎上他亮得惊人的双眸。 他眉梢轻扬,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穿庭风吹得院内花墙簌簌作响,廊下风铃叮当作响。 也穿过窗子,吹起她的长发,拂到他冷白如玉的面上、颈上…… 他俯身凑近,迎了迎发丝,让发丝如潮水般涌到他身上。 有根发丝吹到他眼睑处,他也不避,幸而他睫毛纤长,稳稳接住了发丝。可他的眼角还是氤氲起了潮红。 他就这般直勾勾地盯着她,眼中方才的笑意退去,又变为一潭幽深的清泉,却因眼角泛红,而显得有些落寞。 他低垂,似乎下一瞬就能落下泪来。 明知他意有所指。 鬼使神差的,江月白轻轻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触到傅渊的眼睫,傅渊低垂睫羽,方便她捻起那根发丝。 动作间,她能摸到傅渊单薄的眼皮。 假若傅渊流泪,一定很漂亮。 这个念头浮现的时候,江月白先是认同,紧接着觉得自己简直是变态。 她慌乱带着那根发丝收回手,心跳怦怦如廊下风铃响个不停。 她方才瞧见了傅渊的眼神,有簇簇火光在他眼底浮现、汹涌。 同那日他吻她时,一模一样。 她觉得自己也要被点燃了,她咬着唇背过身去,不去看傅渊的神色,视线却落到了小几上的琉璃碗上。 碧绿的琉璃碗里,盛满了水晶般圆润晶莹的葡萄。 这些,都是傅渊为她剥的。 她用银签叉了一颗葡萄吃。甘甜的滋味在口中迸发,甜丝丝的,没有一丝酸涩。 风渐渐柔缓,廊下风铃声渐缓。 傅渊站直身子,盯着双颊莫名泛粉的江月白,若有所思。 “皎皎,匣子放哪儿?”他指节叩了叩手中的匣子。 好男子第一条,听话。 既然她不想让他知晓,那就不要好奇。 江月白吃着葡萄,闻言瞪圆了眼睛。 本以为会像荷包一样被拿走,或是他直接查看,没想到他问都不问,直接还给她。 “放八格柜就好。第三格就好,太高了我够不到。” 她的嗓音又甜又脆,尾音总爱拖长,像撒娇一般。 傅渊颇为遗憾地忍下放在顶格、她只能找他取下的冲动,依言放在了第三格。 “快来!”江月白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他掀起衣袍,坐在她身侧。 “我……” 他刚刚张口,一阵蔷薇甜香袭来,嘴里被塞了颗果子。 有清甜的汁水流淌出来,是葡萄。 不是他剥的。 傅渊瞧见她白嫩的指尖沾了点晶莹的水渍。 见他迟迟不动,江月白不好意思地展开双手,解释道:“我净过手的!” 傅渊咀嚼着果肉,酸甜的汁水萦绕整个口中,使他面上漾出一抹浅笑,“不净手也没什么关系,只是皎皎记得我的喜好,实在是受宠若惊。” 最后几个字,他咬字很慢,落在耳畔莫名有些缠绵的意味。 双颊又在发烫,江月白举起双手为自己扇风,细声细语地辩解:“阿渊,天太热了。” 她肌肤若雪,生出的红晕一路蔓延至指尖,扇风的动作像是蝶翼轻摆。 很可爱。 傅渊笑了笑:“是。” 真丢脸呀。 江月白扇风的动作加快了些,傅渊见状,觉得自己的心跳比之更快。 …… 晚间,江月白从净室沐浴出来,懒散地打了个哈欠。 她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君无戏言,今日一整天,除了沐浴、更衣,旁的事全都是傅渊来服侍她的。 不得不说, 傅渊他其实还蛮会伺候她的,她今日简直要舒服得融化了。 江月白努力压抑着上扬的唇角,轻轻点了点今日傅渊靠过的屏风。 “你好呀,小屏风。” 仔细闻,空中仿佛还有残存的沉光香。 江月白的唇角再也压抑不了,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她眉眼弯弯地转身,笑容顿时僵在面上。 对面贵妃榻上,坐着一个人,正是她方才还念叨着的傅渊。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视线却直直落在她身上。 幸好,她没有念出声。 江月白面上的笑意转移到傅渊面上,他将手中的书随意搁在小几上,盯着她,语气暧昧。 “皎皎,我来侍寝。” 54. 美人计(二合一) 江月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快步上前,伸手探上傅渊的额头。 是凉的,并未发热。 江月白咬着唇,狐疑地审视着掌心下的这张清俊面容。 傅渊此时配合地仰头,眼眸沾了点天际的月光,映出她此时面带红晕的模样。 江月白思虑了半晌,余光瞥见小几上的书,掀开的一页被琉璃宫灯照亮,熟悉的字句跃入眼帘。 是她今日看的话本。 “阿渊。”她有些怜惜地望着掌下俊美无俦的男人,“你也分不清话本与现实了吗?” 话音落下,一直沉寂的傅渊终于从喉间溢出几声轻笑。 那双眼眸在月下愈发明亮。 “我很清醒,皎皎。” 傅渊不动声色而又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香气,望着她惊讶、着急、疑惑、怜惜……的鲜活神色,心中很是圆满。 这些都是为了他。 江月白骤然缩回自己的手,吓得身后未干的长发也随之摇摆,有几滴水珠溅到了素白里衣上,洇开深深墨痕。 如今夜里也有了热意,她沐浴后刚刚清爽的身子,又热得滚烫。 她不安地蜷缩了下手指。 她在这边天人交际,傅渊的眸色却是愈来愈沉。 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全是红的,像今日他们一同看的霞光。 琉璃灯照在她单薄的寝衣上,能看到她妙曼的轮廓。 寂静的夜里,他倏然急促的喘息格外明显。 江月白急切探上他的面,掌心下滚烫一片。 她正欲重新覆上他的额头,手却倏然被攫住。 傅渊竭力压下在脑中翻涌的绮念,望向她担忧的面容,干涩开口:“我没事。” “先为你绞发。” 为女子绞发向来很费功夫,纵然江月白的发已半干,可发丝丰密,仍是有水滴渗出。 江月白坐在玫瑰椅上,两只脚没有像平日一摆一摆的,而是拘谨地缩起来。 她咬着唇,望着落在金砖上的两道身影兀自出神。 金砖光可鉴人,身旁的琉璃灯光彩绚烂。 是以,那道颀长影子的动作,很轻易地让她看到。 他双手拿着长巾子一点一点地裹着她的长发,又因这个动作,与她的影子融为一体。 而他丰密的眼睫低垂,偶尔会如蝶翼悄悄颤动。 纵然不回头,她也能感受到身后不容忽视的视线。 他也在望着她。 让她忍不住回想起他方才的话,侍寝…… 还有旁的意思吗? 好像,太快了些…… 万一被人知晓打趣她怎么办? 他…… 廊下啾啾遽然高高鸣叫一声,这是它吃撑了的表现,却害得她好不容易聚起的思绪又碎了满地。 明日一定少喂点鸟食,一定! 江月白握紧双拳,如是想着。 傅渊立在她身后为她绞发,一垂眸便是她从方才一直红到现在的脖颈。 红晕消退的速度,好像同她情绪激动的程度有些联系。她愈激动,就难消退。 是因为方才他的话吗? 她似乎并不讨厌他的逾越。 在二人各怀心思中,长发终于被绞干了。 傅渊把巾子随意搁在小桌上的托盘上,手臂被江月白按住了。 “还有发蜜。” 江月白绯红着脸,眼里潮湿的水汽还未散尽。 傅渊点头。 走到菱花镜前,瞥见垒得井井有序的瓶瓶罐罐,顿了顿。 “是哪一罐?” 江月白咬着唇,指向紫瓶。 傅渊取来,可当他打开后,又听见江月白道:“我看错了,应当是粉瓶的。” 傅渊点头,换回粉瓶,他刚走到她面前,又听见她道:“记错了,这瓶味道不好闻,我不要这个。应当是黄瓶的。” 如此来来回回折返二十余次后,傅渊都未曾生气,还是江月白先败下阵来,望着傅渊手中的青瓶发蜜,道:“就用青瓶吧。” 岂料傅渊听完后,仍是惯性地往菱花镜前走。 江月白连忙喊住他:“阿渊,是青瓶,正是你手中的那瓶。” 傅渊身高腿长,此时已到了菱花镜前,闻言转过身来,冲她晃了晃手中的紫瓶:“还是换回你常用的吧。” “你怎么知道?” 江月白咬着唇,望着不断向她走来的男子,神情有些复杂。 他究竟是何时发现的? 傅渊走到她面前,笑了笑,修长的手指拔开瓶塞,浓郁的蔷薇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是味道…… 他知晓她身上的味道。 “为什么?” 温热的指腹裹着浓郁的蔷薇发蜜小心地擦过她的发。 江月白还是问出了声。 傅渊手中动作微顿,紧接着他低沉的声音响在整个殿中。 “皎皎,我想让你开心。” 因为想让她开心,所以明知道她在拖延时间,还是想要陪着她。 江月白眸光定在金砖上那个颀长的影,这些时日相处的种种如潮水般狠狠冲击着她周身。 她并非寺庙里的木石,纵然后知后觉,岂能感知不到他的情意? 四下阒静,既无洒扫脚步声,也无风声鸟鸣,整个凤栖宫里只余心跳声怦怦。 就好像,世上只剩下他们二人一般。 很久之后,似乎是宫灯里的红烛晃了晃,金砖上坐着的影子眼睫微微颤动。 “可我也想让你开心。” 轻柔的嗓音低低响起,声音很低,却清晰地回荡在傅渊耳畔。 傅渊手心蓦地一颤,早已抹完发蜜的长发随之如绸缎般散开。 “你说什么?” 江月白转身,仰头望向身后的傅渊。 未施粉黛的容颜却像是抹了最上等的胭脂一般红润。 廊下啾啾在此时高高啼叫一声,江月白浑身一颤,紧接着便看到傅渊眼眸里暗潮汹涌,让她有些无措,刚生起的那点子勇气随之消散。 “谢谢阿渊今日服侍我。” 江月白冲他甜甜笑了笑,然后脑袋向前一栽,埋进傅渊紧绷的腰腹处。 傅渊倏然僵住。 偏偏她毫无所察,还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 傅渊猛然后退,不敢看她的神色,丢下一句“我去沐浴”,匆匆转身就走。 背影落在夜色里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江月白坐在椅子上,望着他的背影,迷惑又失落地咬了咬唇。 难道她会错意了吗? …… 深夜,凤栖宫侧殿。 傅渊握着帕子,面无表情地走出净室。 他走到罗汉床旁的匣子旁,打开盖子,匣子内赫然摆放着:一支蔷薇绒花发簪、一个黑色荷包、一盘糖糕、一枚青色荷包。 他轻轻摩挲了几下帕子上的蔷薇花,才将帕子整整齐齐叠好,放进匣子内。 扭头,望向在桌上瑟瑟发抖的啾啾。 露出了一个凉薄的笑容。 * 翌日。 江月白用着早膳,眼睛却不住的向殿外望去。 因着她素日起得晚,是以凤栖宫早膳时间一般是巳时一刻。 刚好和傅渊下朝赶回凤栖宫的时辰一样。 如今都巳时二刻了。 玲珑为她盛了碗小米粥,笑道:“娘娘,今日许是朝政忙,陛下想必很快就能下朝了。” 江月白点点头,后又不满道:“谁说他了,我明明在想啾啾早膳有没有吃饱,怎么这时不见它叫。” “许是昨夜鸣多了,今日一早醒来它的精气头都不太好。”玲珑也是奇怪。 “可有请医士来过。” “早上便请过了,说是积食了,今日晚间才能吃呢。娘娘您不知道,今早奴婢一到廊下,就见啾啾躺在鸟笼里,小豆豆眼里居然都是疲惫!奴婢起初疑心自己还没睡醒,悄悄喊来阿落姐姐看,她也这么说呢!” 玲珑说话有趣,江月白被逗得很快便将傅渊抛之脑后。 “那我要在啾啾面前吃!” 江月白笑着端起碗就要往外走去。 刚一起身,就见阿落匆匆而来,说右相夫人王端娴求见。 好吧。 如今凤栖宫与流云殿已然打通,王端娴进来时,必定能看见廊庑。 江月白命人带王端娴去流云殿,自己则是进了寝殿内,一边吃粥,一边隔窗与啾啾逗趣。 一刻钟后,她收拾好,向殿外走去。 途经靠墙并立的五个紫檀木大衣柜,她微微顿足。 这些都是傅渊派人搬来的,说是他亲自从库房里精挑细选的。 江月白轻轻哼了声,提着裙摆一溜烟便到了流云殿。 流云殿内,与王端娴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客套话后。 王端娴方笑道:“来的时候,宫人往流云殿引,臣妇还以为走错了呢,谁知一问才知,原来陛下把流云殿赐给娘娘用作会客厅。” 说到这,她掩唇笑了下,“如今陛下与娘娘伉俪情深,老爷与臣妇终于能放下心了。” 纵然近日听了太多次这般的话,可再听时,江月白仍旧红了脸。 可她今日不是很想提起傅渊,便剥着扁桃皮,随口夸道: “夫人这身衣裳是新制的吧,很是端庄好看呢。” 王端娴刚刚握上茶盏的指尖一顿。 端庄,她现今最听不得的就是端庄一词了。 她真不知江月白是何意思,居然这般大胆给她那等药,害得老爷大病了一场,也让她被狠狠斥责了一番。 连召她谋事,都是在午间前院。 可是老爷已经好些年没有留宿了,那一夜,她感受到了新婚时的快乐。 她被斥责应当是药力过猛,以致老爷在医士前失了面子的缘故。 她眼睫一颤,问:“娘娘觉得我这衣裳料子如何?” 江月白没想到王端娴居然真的听进去了,见状只好用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 要是还像昨日傅渊那般一根一根手指擦拭,恐怕右相夫人都要等急了。 江月白摇摇头。 她摸了摸王端娴递来的袖摆,道:“面料顺滑,穿起来必定清凉又舒坦。” 果真如此。 江月白果真是在告诉她,不要在乎面子,自己舒服才重要。 她从未讲过她与老爷的事,没想到江月白竟了解这么透彻,难道是在府里安插了眼线吗? 实在是不能小觑。 可从她愿意点拨她这点看,她应当还是很喜欢她的。 有她时常指点,自己必能将那些狐媚子按捺地死死的。 她日后,也的确需学点柔情手段了。 王端娴想通之后,笑容也多了点真心实意。 “臣妾受教。” 顿了顿,她又道:“娘娘,臣妇见东侧殿仿佛有人居住,可是哪家府邸使力送了姑娘来同娘娘说话?” 见江月白神色茫然,王端娴便知她不善识别人心,忍不住说得再直白一点,“娘娘,您莫要被那姑娘骗了。所有姑娘进宫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承宠啊!” 江月白这才寻得机会开口:“东侧殿住的,是陛下。” 殿内沉寂了一会儿,王端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像是终于收拾好心情一般:“可见陛下多么宠爱娘娘。” 江月白还在生傅渊的气,闻言剥扁桃的手一顿,有些迟疑:“也没有吧。” “娘娘,臣妾听闻,御史台的韩扶已被贬斥,韩氏一族七日后就要贬到岭南。韩氏可是自开国时就有的家族了,如今方才不过百年。”说到这,王端娴顿了顿,“娘娘可知,是何缘由?” 王端娴既然与她提起,必定与她有关。江月白正从脑中搜寻韩氏记忆,就听见王端娴意味深长的声音。 “教女无方。他的两个女儿,闺名正是韩露和韩霜。” “怎会如此严重?”与韩霜的几次交锋,其实她并未吃亏,也是女儿家的打打闹闹,怎么会牵扯到朝堂之事呢? “这便是陛下爱护娘娘了。其实不说这个,光是搬进凤栖宫,就足可见得了。” 江月白脑子很乱,经昨日被拒一遭,她实她在不敢多想了。可…… 她摩挲着手中的扁桃,忍不住问:“陛下爱护我吗?” 王端娴是过来人了,一看便知两人感情出了什么岔子,她没有那么心思解答情爱疑惑,只是她还需要个倚仗,只好耐着性子道:“娘娘,臣妾也见过那么多对夫妇了,臣妾可以保证,陛下心中有你。只是若想再进一步,少不得有孩子来巩固。” 该按计划行事了。 她不敢给江月白下药,只好诱哄她早日圆房,等小皇子诞生之后,再挑拨离间,让江月白亲自杀了狗皇帝。 这样,天下都是他们的了。 江月白不知她所想。 脑中乱成了一团浆糊,再有意识的时候,已经答应了王端娴的邀约。 参加王端娴婆母三日后的寿宴。 望着桌子剥了一盘的扁桃,她塞进口中嘎嘣嚼了一个。 也罢。 遇到难事,还是吃东西吧。 * 韩府。 乌云惨淡。 韩霜立在院中,看着家丁仆人抱着箱子来来往往,每个人面上都是愁云惨淡的模样。 可几日前,他们分明还在小院里夸她又漂亮了。 怎么会这样呢? 她不敢置信地后退,撞到身后的梨树,叶落纷纷,沾了她一身。 这是她出生时父亲为她栽的,说等她出嫁时用它来打造家具。底下还埋了几坛去年酿的梨花酒。 她咬紧唇转过身便往主院跑去,见到爹娘姐姐都在主院里谈话,她扑到娘亲怀里。 “爹爹,娘亲,姐姐。有什么办法不走吗?” 看着小女儿泪流满面的模样,韩扶沉默。 这段时日,御史台的工作出奇繁多,忙中出错,陛下更是直言他家事都管不好,如何能管御史台?下令要贬他去岭南。 他心知是两个女儿进宫那日说了大逆不道的话,陛下容他交接工作到现在已是陈清元求情的结果了。 “霜儿乖,无论去哪儿,只要我们一家在一起,那就是家。”韩夫人搂着韩霜,用帕子为她擦眼泪。 韩霜把头埋进韩夫人肩头,哭得更厉害了。 “都怪我,我不该惹皇后的。我去请罪,去求陛下和皇后,让他们只惩罚我,不要连累家族呀!” “你姨母几日前已然去了,咱们没法进宫了。”韩夫人也跟着流泪,不知是哭自己的庶妹,还是哭无力回天的韩府。 “爹爹,娘亲。如今哭也无用,女儿倒是有个法子。”一直沉默的韩露忽而出声。 “什么?” 韩家三人尽数望她。 韩露走到母亲旁边,拉着妹妹的手,不紧不慢道:“妹妹不是一直仰慕陈御史吗?若是陈韩二府结为姻亲,想来陈太傅必不会袖手旁观。” 这事韩扶如何没想过,从几年前小女儿就日日带着羹汤果子到御史台了,名义上是为他加餐,实际上还不是为了陈御史。可陈御史年龄虽轻,却一次都未吃过。 韩霜往昔还盘算着日久生情,可她近日发现陈清元心有她人,是以更为自责了:“可是陈御史对我,并无情意啊?” “天长地久,总会有的。”韩露微微一笑,“三日后是右相夫人的寿辰,恰好又是右相庶子的满月宴,双喜临门。陈御史必定会参加,宴会上免不得饮酒,酒后乱性什么,也是常有的。” “可这样的话,你妹妹和你乃至整个韩家嫁出去的姑奶奶们,都没了声誉呀!”韩夫人不忍。 “母亲,是名声重要,还是家族利益重要?” 韩扶沉思了一会儿,看向成竹在胸的女儿:“右相府的宴会,你又如何安排进人手?” “父亲放心,右相夫人曾有个女儿,腕处有个朱砂小痣,女儿不久前曾与她滴血验亲。”韩露挽下袖摆,皓腕上米粒大小的朱砂痣分外明晰。 韩夫人大惊:“你……” “父亲母亲不用担心,女儿自然是买通了医士,这才让那王端娴信了巧合。” 见韩露一口一个王端娴,韩扶放下心来。“只是你妹妹……” 众人的视线又落到韩霜身上,韩霜抽噎着,“姐姐,你我双生姊妹,你为了家族尚且愿意认她人为母,我又如何不能牺牲名声呢?何况,我是真的心悦御史哥哥……” 韩露上前抚顺妹妹鬓边的发,微笑着点点头。 * 晚间。 凤栖宫几个女子围坐在八仙桌上,各自身前都摆了几本书。 这是凤栖宫每旬一次的夜谈时间,这旬的主题是话本分享。 玲珑在那里侃侃而谈,江月白则是透过半开的窗子看向殿外。 秋千架此时正被夜风吹得晃悠,而东侧殿里灯火通明,却听不见一丝声音,守在殿门的宫人们一直望着照壁,等待主人进来。 “娘娘,该您了。”玲珑提醒了第三遍,江月白才回过神来。 江月白匆匆讲了几句,不似以往高谈阔论,玲珑也未为难,只是看向阿落。 阿落不看话本,分享的是《三十六计》。“今日该讲美人计了。” 院外传来嘈杂声,江月白一眼就看到走在最前方的青袍男子。 身量颀长,几乎与影壁齐平。 银辉遍洒,落在他俊美的面上,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下愈发深寒,让人不敢直视。 他似有所察,抬眼穿过窗子直直望来。 刹那间,如春风解冻。 他眼眸里带了点笑意,唇瓣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等我。 完了! 江月白匆匆收回视线,藏在桌下的手不停地绞着帕子。 他好像还没使美人计,她就已经中计了! “好,凤栖宫第九次夜谈就此结束!”玲珑拍板结束。 啊? 江月白此刻才有状态,她根本不记得她们都分享了什么话本子。 届时书荒怎么办? 她拉住玲珑的手,刚想开口。玲珑就笑道:“娘娘放心,等下奴婢为您取桑葚浆,配上扁桃吃必不会口渴。” 可她现今在意的根本不是口腹之欲啊,江月白盯着玲珑风一阵的背影,无声呐喊。 她看向身旁还在收拾书本的阿落,小声道:“阿落,等会儿陛下来的话,你就说我就寝了。” “公主放心。”阿落将手中的几本书递给江月白,“这些是方才她们说好看的话本,都是公主近日喜欢的追妻带球跑类型。” 江月白眼睛骤然睁圆,一把抱紧阿落的腰,用头轻蹭。“阿落你真好,还是你懂我。” “那我就看啦!”她喜滋滋地抱着话本到罗汉床上,就翻了起来。 阿落耳尖微红,瞧见床边琉璃灯火光正旺,江月白趴在床上拿着话本眉眼弯弯,放下了心。 扫视一圈,她将江月白剥了一整日,还剩大半碟子的扁桃,端到床边小几上。 又等到玲珑上了桑葚浆后,才与玲珑一同出了殿门。 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江月白觉得困倦了,放下话本想歇歇眼睛。一扭头便看见不远处椅子上坐着的一个人。 “皎皎,不是让你等我的吗?” 55. 第二次侍寝 因着伪装就寝了,是而殿内就只燃了桌几上的这一盏琉璃灯。唯有床帐周围散落暖色,周遭则落入暗色中。 傅渊恰好坐在暗处,在注意到他周身气息之前,她嗅到了空中飘浮的沉光香。 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月白总觉得他说这话时带着一股莫名的幽怨。 她眨巴眨巴眼,反驳道:“何时说的,我怎么不知道?” 话音还未落尽,就瞧见傅渊起身,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途经从窗子处挤进来的一地月影铺地,他扯了扯唇,一脚踩了上去。 腰间玉珏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声音愈来愈清晰。 却又在脚踏处戛然而止。 江月白一把扯过里侧的锦被,蒙在身上,闭上眼睛。 “我困了。” “是么。”傅渊瞥了眼桌几上喝了一半的桑葚浆,也不戳穿她。“正巧我也困了。” 江月白登时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眼瞳闪烁着暖黄的光影,比帐上悬挂着的宝石都要闪亮。 她从锦被中抽出一只手,冲他摆摆,语调很轻快。 “那你快去休息吧。” 傅渊轻轻摇头,烛灯的光辉在他面上起伏。 “我要在此侍寝。” 江月白骤然瞪圆了眼睛,冲他挥摆的手僵在空中。 她坐起身,顾不上滑落的锦被,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男子。 傅渊迈到脚踏上,由她打量。 他面容平静,漆黑的眼眸在夜色里愈发幽深。 盯得久了,竟觉得深情款款,摄人心魄。 江月白无意识地咬了咬唇,努力摆脱这种奇怪的感觉。 昨日被拒又浮现在脑中,她猜想,他应当又是在逗她。 她略略安心,仰面又倒在柔软的榻上。长发被她压在身下,有些又铺散在枕头上。 她不慎在意地开口:“那你自便吧。” 傅渊垂眸,食指拨开散落在江月白秀眉上的碎发,看着少女骤然染上红霞的肌肤,轻轻笑了笑。 “等我。” 声音压在夜色里,带着莫名的沙哑。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江月白伸手覆上自己眉骨。 同样是微凉的指腹,怎么感觉这般不同呢? 不过果然不出她所料,他又是嘴上说说。 盥漱后,江月白摇了摇小罐子,里面剥好的扁桃肉相互碰撞发出声响。 她躺在床上,扯过被子为自己盖好。 几个瞬息后,忍不住又把帐幔挂在金钩上,从枕头下摸出方才看了一半的话本。 她一边借着琉璃灯光翻看着,一边想,她这也算是废寝忘食了吧? 从屏风处忽而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江月白探出脑袋望去,却是傅渊。 她是从挺拔如松的身形中辨出的,脚步不疾不徐的, 一步一步,迈进琉璃灯的光影范围内。 他穿着素白寝衣,衣衫松松系着,行走间露出紧实蓬勃的胸膛。 再往上,是他那张轩然霞举的面容。 在夜色中,只看一眼,就让人再也移不开眼了。 此时万籁俱寂,可江月白分明听到世上万千蔷薇齐齐绽放的声音,急促猛烈,如她此时不受控的心跳声一般。 啪嗒! 是心跳出了躯壳外? 江月白缓了好半晌,才如梦初醒。 往下一瞥,方才还在手里的话本此时正静静躺在脚踏上,揭晓了声响的来源。 顾不得捡话本,江月白望向那个愈来愈近的俊美男子,坐起身,长发披在身后,声音不知为何有些颤抖:“你为何去而复返?” 傅渊微微一笑,沉光香先他一步涌进脚踏内。 “皎皎,不是让你等我吗?” 江月白摩挲着锦被上的花蕊,不说话。 她该如何解释,她以为他在逗她呀。 不等她出声,寂静殿内又响起他清越的声音。 “是睡在贵妃榻上呢?还是床榻上呢?” 江月白不可置信地抬眸,瞧见他眉宇微蹙,貌似纠结。 他,他是认真的吗? 她现在是真的分辨不清了。 她嘟起唇,秀眉微蹙,琥珀色眼瞳在灯火朦胧下似凝了层潮湿的水光,波光潋滟。 她爱美,听闻日日看美人会更漂亮,故而帐幔上绣了许多位惟妙惟肖的神女美人。 傅渊匆匆扫一眼,目光凝在簇拥在美人图最中心的江月白身上。 乌发雪肤,朱唇榴齿。 花容月色。 此时如蔷薇仰首,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 堆叠在腰间的杏黄锦被恰似如云裙摆,向远处不断蜿蜒。 他脚步稍偏,她的脑袋就追随着而歪,身后的乌发随之摇摆。 就好似,他从前见过的傀儡子。 她的一举一动,全都由他支配。 傅渊喉间不住地上下滚动,这个念头让他隐隐有些失控,连喘息都愈发沉重。 江月白正探寻着,见傅渊神色愈来愈怪,眼底甚至隐隐有血色渗出。 她忍不住担忧地唤了声:“阿渊?” 话音刚落,眼前人倏然弯身,仔细一看,他是在捡跌在脚踏上的话本。 指尖触到冰冷的脚踏,傅渊如烈火般翻滚的欲念稍稍缓解。 纯粹是自找苦吃。 傅渊唇角擦起一丝狼狈的笑。歇了几个喘息压制住蓬勃的某处后,方才捡起话本,缓缓起身。 纵然如此,他还是没忘方才谈论的话。 他单手举起话本,垂眸瞥见江月白跃跃欲试的手,哑声问:“皎皎,你觉得呢?” 江月白满心都是话本,何况他说的是她不想回答的话,故而装作没听见,只一心去接话本。 就在指尖触碰到话本的一刹那,只见傅渊长臂一挥,下一瞬,话本稳稳落在桌几上。 江月白委屈地抬眸望向始作俑者,不期然撞进一双深潭般眼眸。 仿佛蕴藉着天下全然的夜色,只一眼便让人沦陷。 他微微俯身,向她靠近, 与她对视,声音却慢条斯理起来。 “哦,我想起来了。 ——皎皎让我自便。” 脑中一片空白,江月白下意识想滚到床榻里侧,好离这样的傅渊远一点。 可身子却好似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压根无法动弹。 只能眼睁睁看着傅渊愈来愈近。 直至,额上一凉。 与她额头相抵。 有丝丝缕缕烛光挤进他们周身,教江月白能看清傅渊此时明亮的眼睛。 离得太近了,她都能感受到他唇瓣张合带起的温热微风。 声音在耳畔回绕一圈,才判断出他说的是“我的皇后,江月白,小白,皎皎。” 这 是他对她不同时期的称谓。 心怦怦乱跳个不停,浑身又是熟悉的灼烧,呼吸愈渐急促。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化作一声细弱的“嗯”。 而傅渊的眼眸倏然又亮了三分。 他垂下眼睫,纤长的睫羽遮住了大半压迫感,只余凤眸本身的漂亮。 “我来侍寝,好不好?” 侍寝二字唤回了迟钝的脑子,江月白微微仰头,拉开距离。 “陛下!没有帝王给人侍寝的道理!” 怕她躲进床榻里,傅渊放开她,在她身侧坐下。 “皎皎。”傅渊伸手摸了摸她的长发,动作轻柔,可她此时太过紧张根本察觉不到。 “我还是更喜欢你唤我阿渊。” 这等时候,江月白也不违逆他,只挤出一个甜笑,攥上他的衣角,晃了晃。 然后一遍一遍地唤“阿渊”。 一声比一声更柔。 娇声软语,最磨人心。 傅渊喟叹一声,放缓声音:“皎皎,你是不是误会侍寝的意思了?我说的侍寝,只是守着你睡觉。” 原来是守夜啊。 江月白翻身把自己埋进枕巾里,实在是没脸见人了。 又是忍不住怪傅渊,有话不好好说,非要逗她。 “睡吧,我躺在贵妃椅……”傅渊的话顿住。 江月白想起来今日衣柜放不下,阿落她们便帮她改了布局,把贵妃榻移出去了。 那他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江月白坐起身,眼睛倏然睁亮。 “无妨,睡脚踏也是一样的。” 时下守夜,多睡于脚踏处。 江月白嫌弃此地既侮辱人,又窄小不适,故而取消守夜。 看着傅渊起身要去箱笼里取被子,江月白喊住他。 “阿渊,不若将贵妃榻移进来。” 傅渊背对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思索着可行性,而后摇头。 “兴师动众,太叨扰了。” 他的背影在夜色下莫名有些寂寥。 江月白睫羽急遽颤动着,衣角被攥得皱巴巴的。 最终也没有出声。 …… 江月白躺在榻上,听着帐幔外的清浅呼吸出神。 那脚踏寻常女子躺着都嫌挤,傅渊长手长脚的,不知如何挤呢。 可是,他是不是在故意扮可怜呀? 他素日使唤凤栖宫宫人时,也没见他心疼。 可他这样躺一夜,第二天浑身该僵了。明早他还要上朝呢。 届时腿麻走不动路了,多丢脸呀。 反正两个被子呢,躺在一起也不会发生什么。 想着,江月白拿定了主意。 她掀开帐幔,探出半边身子。 此时琉璃灯已经熄灭。唯有借着浅淡月色,看清了傅渊的状况。 傅渊双眸紧闭,双臂紧缩着,长腿有一半悬在空中。 看起来颇为可怜。 江月白抿了抿唇,轻轻唤了声:“阿渊。” “嗯。”傅渊的声线带了点倦意。 旋即才睁开双眸,眼睛在夜色下罕见地有些朦胧。 他似乎很困。 江月白抓着帐幔的手无意识抓紧,轻薄的帐幔很快便绞成一团,隐隐有撕裂的痕迹。 在裂帛声响前,她终于松开了手。 “你上榻上来吧。” 56. 表白 帐幔随着话音一同落下,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除了帐幔角那团狼藉的褶皱。 傅渊倏然睁开眼眸。 夜色浓重,又隔了层帐幔,江月白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她面上。 殿内陷入了沉寂中,除了加快的心跳声,只剩下永远不疾不徐的更漏声。 江月白侧躺在香云枕上,面朝着他慢吞吞解释。“床榻很大,足够睡两个人的。” 短暂沉默后,忽听到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担心我睡不好?” 江月白用脸颊蹭了蹭柔软的枕巾,犹豫了一瞬,低低软软地“嗯”了一声。 “不用担心。”他似乎也翻了个身,面朝她,声音清晰了许多。“偶尔一次没事的。” “骗人!”喉间有涩意涌动,江月白稍缓一缓,才冲着帐外轻声道,“我知道的,你一直都睡不太好。” “你是如何知晓的?” 帐外沉默了一瞬,而后响起傅渊低沉的声音。 “我自己发现的。你眼下总有黑圈,素日被睫毛挡着,唯有离近了才能发现,旁人要么不敢直视你,要么被男色所惑,注意不到这些。所以应当还未有人告诉过你。” 薄薄的帐幔把他们分成了泾渭分明的里外,明知看不到他,江月白还是固执地盯着帐外,将自己的发现一吐而尽。 她抬起食指点在帐幔上,丝麻的质地轻软透气,他身上清冽气息仿佛缠绕在指尖。 她忍不住戳戳点点,想离这份气息更近一点。 “所以阿渊,不要瞒着我。这是什么病?你得此病多久了?为何还没治好?” 靠得越近,她心中的疑惑就越多,问题沸水般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傅渊望向躺在榻上的人儿。 纵使他夜能视物,可隔着一层帐幔,只能勉强看见她起伏有致的轮廓。 以及,帐幔上不断凸起的小鼓包。 是她在靠近。 突如其来的热意抵到指尖,江月白浑身一僵,有细小电流涌到全身各个角落。 她移开指尖,那热意也随之移动。她移到何处,就追随到何处。 如影随形。 与此同时,傅渊低沉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六年前,北戎铁骑践踏中原,天下大乱,先帝征战病逝,我赶赴北地,战乱平息之时,就忽而得了这个怪病。每日只能睡一个多时辰,此病不能外道,太医们联合诊断也无法断明病因,只能靠沉光香和安神药,勉强度日……” 纵然他轻描淡写,可江月白也曾失眠到天亮,第二日如耕了一夜的牛一般浑浑噩噩颇为痛苦,一日尚且如此,那他六年内日日如此,该有多痛苦啊? 眼眶仿佛塞了两块浸过水的棉絮,又酸又涩。 她忽而明白初见时,他为何总是阴晴不定了。 换作她日日受此煎熬,估计早就疯了。 江月白死死咬唇,强忍着眼里氤氲的潮湿。 指尖忽而被点了点,他的力道很轻,似是在安抚她。 “不过遇到你之后,我觉得好很多了。” “骗人。” 江月白不信,一开口,哽咽就藏不住了。 果然听见一阵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响后,帐幔投落下一片浓郁的阴影。 借着帐内宝石的微光,江月白眨了眨眼睫,压下涌动的潮湿,看向帐外。 她看得很清楚,是傅渊坐起身,面庞一点一点地贴近帐幔。 确切来说,是贴近她贴在帐幔上的指尖。 终于,指尖落在了硬挺的一处,她下意识点了点,便听到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薄薄的帐幔轻柔透气,有些许温热气息喷洒在她虚虚握成拳的其余四指。 也让她意识到,指尖之下,是他的鼻尖。 江月白咬了咬唇,不敢再有动作。 她知晓,傅渊在透过帐幔,望着她。 “我没有骗你。” 似是见她久不言语,他的声音带了些郑重。 “遇见你以后,我现在快能睡到三个时辰了。” 江月白不知他所言虚实,但纵使真的是三个时辰也并不算多。 她每日都要睡四五个时辰呢。 她垂下湿漉漉的眼睫,不禁有些失落。 她没办法帮傅渊。 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察觉到她的失落,傅渊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指尖。 “江月白。” 他难得唤她的大名,江月白有些紧张,屏住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挠了挠。 傅渊唇角微微勾起。 “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有焰火从心中呼啸腾空又绚烂炸开,又似一万个小锤同时在心间敲击着。震得江月白连耳鼓都是疼的。 酝酿着的雷雨终究未落,止于她不住上弯的眼睫里。 或许,她知晓他要说什么话了。 可不知为何,嘴巴好似有它自己的想法,她听到自己纵然竭力克制,却依然发颤的声线。 “是因为能多睡一会儿吗?” 帐幔外的人笑了笑,是从胸腔里发出的笑声,很是好听。 他又收起笑,正色道:“你该知晓,我从不是会妥协的人。我想要的,无需虚以委蛇,也能得到。 我厌恶那些虚情假意,更不会为了目的而虚以委蛇。 若是只为了安眠,我早就……” 他并非一个善于袒露心思的人,也从不会在局势未明之前说这些话,这无疑是会暴露软肋。 可他望着不断向帐幔滚动靠近的人,感受着她连指尖都汹涌着的心疼,头一次想剖开自己以表此心。 他阖上双眸,用鼻尖厮磨她的指尖。 声音比殿外月华还要温柔。 “江月白,我只是想告诉你。” “即便相遇的代价是让我此生都无法安眠,我也……” “不要再说了。”江月白此时已挪到床榻边缘,听到他近乎誓言的话,连忙摸索着捂住他的唇。 闻到愈渐浓郁的幽香,傅渊依旧闭着眼睛,近乎虔诚地吻上她藏在帐里的掌心。 一触即离。 江月白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他又低又哑的嗓音。 “求之不得。” 手心被火灼了一般,江月白咬紧唇,双眸不知为何又蓄起潮湿水意。 帐顶的宝石晃晃悠悠、摇摇摆摆,眼前的世界光怪陆离又波光潋滟。 她眨了眨眼,才意识到是自己在摇晃,是她在床榻上不断翻滚。 身体早就叛逃,先她一步,响应他的话。 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问自己。 可唇角却是藏不住地上弯。 倏然,帐幔被人掀开,她如明珠生晕的娇美面容,就这么落入傅渊的眼里。

傅渊有生以来第一次向姑娘表明心意,迟迟等不到回应不说,反而听到帐内有奇怪的声响。 情急之下,就这般掀开了帐幔。 只是—— 她侧躺着面向他,双眸噙泪,浑身泛着靡丽的红,看起来美丽又无助。 傅渊喉结不受控地上下翻滚着。 好丢人! 江月白羞恼地剜了傅渊一眼后,便把头埋进褥子里。 傅渊盯着她的后脑,她方才那一眼似喜似嗔,究竟是何意? 江月白羞怯了一会儿,忽而想起来她什么都没说,要羞赧也该是傅渊羞赧。 她身子转动,侧脸望向单手握帐幔的傅渊。 他此时并未起身,依旧坐在脚踏上,床褥又铺了好几层,故而他肩膀恰好与床榻齐平。 江月白不用仰头就能看见他的脸庞。 甚至,为了让她看得更舒服,他稍稍调整了下姿势。 这下,江月白一睁眼便对上他的喉结,此时正上下滚动着。 “阿渊。” 她本就在床榻边缘,一说话吐息尽数飘在他的喉结上面。她看到,冷白的喉结滚动更急速了。 “怎么了?”傅渊握帐幔的手背青筋绷起,喘息愈重,眼眸在夜色里愈发晦涩。 柔软的指尖触上涌动着的喉结,江月白能感受到它锐利的轮廓,像是紧绷多时的丝弦,不必拨动就有连绵颤音。 她视线上移到他即便是蹙眉隐忍亦是俊美无俦的面容上,在夜色中轮廓依旧明晰。 无一不美,无一不合她心意。 她咬了咬唇,轻声问:“我听闻,男子的喉结是情动之时的象征,对吗?” 说完,不待回答。 她反手揪住他的衣领,上身绷起,吻上了他的唇。 睫羽轻颤间,仿佛听到一声轻笑。 紧接着便是反客为主。 后脑被人按着贴近,几乎是强迫地与她唇齿纠缠,有水渍声不时响起,压过涔涔滴漏声。 她仿佛又回到那夜饮酒的时候,却是比那夜更加眩晕迷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放开了她。 轻啄了下她鬓边散乱的长发,贴在她耳边哑声道:“多谢宴请,皎皎。” 又是几刻钟的厮磨,等江月白气喘吁吁地躺在榻上,睁着水光迷离的眼望空无一人的脚踏时,理智才稍稍回归。 她方才一定是被蛊惑了! 傅渊此人,手段颇为了得! 太危险了,还是让他睡脚踏吧……算了,还是等他沐浴回来,让他把贵妃榻移回来吧…… 想着想着,眼皮愈来愈重,陷入睡眠中。 一个时辰后, 傅渊回来便看到她睡颜安稳的一幕,轻轻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而后复又躺在了脚踏上。 脚踏逼仄,他连身子都舒展不开,嗅着蔷薇香,竟不知不觉也陷入了梦乡里。 翌日,江月白醒来时傅渊照旧去上朝了, 江月白仰面躺在榻上,脑中忽而灵光一现。 在心中紧急召唤系统:你能治好阿渊的病吗? 【等宿主完成任务后,会有神秘大奖的,也许能抽到治疗百病的奇药呢。】 江月白思索了会儿,又在心中问: 你之前说倘若我和阿渊真心相爱后,任务就算完成了。那现在可以给奖励了吧。 【主线任务尚未完成。】 57. 讨厌 怎么还未完成? 江月白想了一想,系统平日都在休眠中,数据或许还未更新。 系统一直在江月白脑中,此时出声提醒。 【系统不会出错,请勿质疑。】 好吧。 江月白有些沮丧。 起身更衣时,发现桌几上盛着扁桃仁的小罐子满了。 旁敲侧击了一圈后,宫人们都不知晓,琉璃还以为是她要吃,又奉了两盘。 江月白小口小口吃着剥好的扁桃仁,唇角慢慢又翘起来。 三日转眼就过。 江月白早早就装扮好了,坐在马车上乖乖听着傅渊讲宴会的流程及注意事项。 待傅渊说完最后一句话,江月白忙献上早就倒好的茶。 “阿渊你都讲三遍了,我记得了。” 傅渊饮了口茶,面露忧色:“真的不用我陪你吗?” “不用,不用。”江月白摆摆手。 傅渊一国之君,岂有同臣子妻贺寿的道理? 她靠近傅渊,手隔着衣料攀在他的小臂上,“我就在寿宴上转一圈,不会有事的,何况不是还有三七吗?” 三七是执金卫一梯队中唯一的女暗卫。是傅渊今晨亲自带来的,据说拳脚机会很是了得。 傅渊勉强点头。 江月白则是想着,待会儿在寿宴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带回宫跟玲珑她们一起玩。 马车停了下来,江月白掀开车帘往外一看,将军府到了。 她刚想提醒傅渊,一扭头就见傅渊正复杂地盯着她。 江月白大惊:“阿渊,我的妆容花了吗?” 近来天气转热,加之方才在吃零嘴,好像也没顾忌。 她连忙转身打开身后的小柜子,欲翻找镜子。 清冽的香味逼近,手倏然被人按在了柜门上。 这个姿势无疑会让她想到前几日的场景,热意自心头升腾。 傅渊的声音响在耳畔,带着热意。 “不用我陪你,很高兴?” 江月白指尖陡然一颤。 她前几日就递信给小词了,这次宴会苏姨母会带着小词一起来。 几日不见了,再见自然是高兴的。 她骗不过傅渊,也不想骗,可这种时候说实话,他必定生气。 江月白想了想,用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搭在傅渊的手背,软声开口:“阿渊,我会想你的。” 只是一句敷衍般的话,可傅渊不得不承认,的确取悦到了他。 但他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过她。 他按捺住唇角的笑意,故作正色问:“有多想?” 他怎么能如此直白呢? 江月白浑身僵住。好半天才红着脸收回搭在傅渊手上的手。 几乎是同时,他倏然收紧掌心,把她另一只手死死压在柜门上。 他的力道控制得刚刚好,卡在江月白感到痛楚的边缘。 江月白飞快地从柜子旁的小屉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罐子,搁在二人身前的小几上。 “阿渊,这个给你。” 傅渊瞥了眼罐中的扁桃仁,轻笑:“你倒是会借花献佛。” “没有。”江月白一听就知晓他误会了,连忙扭过头解释道,“不是你剥的那罐,是我自己剥的。” 动作间,她发间的簪子轻轻刮蹭他的下颌,有暗香幽幽浮动。 傅渊垂眸望着她水润的明眸,心情大好,“投桃报桃吗?” 江月白有些不大好意思,脑子转了一圈,忽而窃喜:“我从三日前就开始剥了,是为了答谢你的葡萄。你应当是猜到我剥给你了,为了答谢我,所以也剥了扁桃给我。” 她的一番答谢论,说的极为流利。 傅渊听了一会儿,眼中只有近在眼前、张张合合的红唇。 “所以,是你在投桃报桃,我可没有。” 傅渊唇角抬了抬,不动声色地松开桎梏她的手,问:“那些扁桃仁放在一起,你如何分清哪些是你剥的,哪些是我剥的?” “自然是我又剥了。”江月白说着,举起双手给他看,“手都起小泡了,好痛呢。” 白皙的食指指腹上,的确有绿豆大小的水泡残痂。 傅渊俯身靠近,江月白下意识后靠,脊背抵在车壁上。他身子跟过来逼近,围困住她。 江月白双手紧贴着举得更高,想阻拦他,不想却方便了他单手握住。 他轻轻啄了啄她指腹上的残痂,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上了脂粉的面容,慢条斯理道:“依你所言,我还差你一个答谢,这次我不投桃报桃了,如何?” 江月白被他的吻弄得心发乱,“怎么谢?” “你想我怎么谢?” 江月白思索了会儿,笑:“今日去云容街,你来结钱。” 傅渊前几日已经把全副身家都给她了,现今可是一两银子都没有。 她就是在为难傅渊,可傅渊却答得很干脆“好。” 江月白忍不住提醒:“阿渊,你不是连私库钥匙都给我了吗?” “原来皎皎记得呀。” 傅渊松开她的手,指尖避开脂粉处,抬起她的下颌,“想为难我?” “没有。”江月白摇头,一双眼睛睁得很无辜,“我在试探你是不是把全副身家都给我了,如今看来阿渊你果真藏私了。” 说着她又忍不住笑起来,她现今真的长了些心机。 她今日的耳坠,镶嵌着极难得的宝珠,无光也莹莹生辉,可在她光彩熠熠的眼瞳下,却显得灰暗许多。 “我没有藏私。至于怎么结钱,你到时候就知晓了。”傅渊喉结上下滑动,倾身缓缓凑近。“在此之前……” 车帘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沈公公,马车里是陛下吗?” 傅渊动作停下。 他凑得很近,几乎与她鼻尖相抵,能听到他错乱的呼吸声。 “口脂带了吗?” 他嗓音莫名沙哑,温热的气息密密麻麻喷在面上,有些痒。 “没有。”她下意识想咬唇,抵在她下颌的指却在发力,致使她的唇微微张开。 她望着傅渊,一双杏眼里沾了点潮湿的水雾。 傅渊的面容也变得朦胧,唯有一双如黑曜石般的眸子无比明晰,此时正定定注视着她,仿佛能看透人心般。 他声音低哑:“真的没带吗?” 江月白心中一悸,偏过头嘴硬道:“没有。” “好吧。” 下颌被似有若无地摩挲了下,傅渊的声音听起来很是遗憾。 江月白却是心中一松,她缓缓转回头:“我都说了……” 俊美的面容骤然在眼前放大,紧接着唇就被堵住了。 她本就靠在车壁上,下意识后仰,带着他垫在脑后的手,“通”地一声,一同撞在了车壁上。 车外微弱的交谈声登然停歇。 他整个身子都是热的,江月白被他点燃,可残存的神智让她无法全然投入,迷迷糊糊地感觉,应是有无数视线透过车厢,窥视过来。 当街之上,车壁之隔,他们旁若无人地接吻,而车外的人或许在揣测他们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整个身子都羞耻地蜷缩起来。 而傅渊的吻却更凶了,“啧啧”的水渍声愈来愈响,似是察觉到她的走神,他甚至轻轻咬了咬她的下唇。好在痛呼声全然吞没在他的唇中。 她蹙起眉,在傅渊怀里艰难地挣扎了下。 察觉到她的抗拒,傅渊气息不匀地放开她,眸中还擦着残存的欲.念。 他声音低哑得厉害,“我来 接你。” 江月白靠在车壁上,檀口微张喘着气,双瞳水亮亮的。见傅渊要走,忙攥住他的袖摆。 “阿渊,唇……” 她自己的口脂被晕染开,留下深浅不一的红晕,唇角还残留一块米粒大小的红,像是一朵花蕊,等待他采撷。 傅渊眼波微动,把唇凑过去,看到江月白面色愈发红润,满意笑道:“劳烦皎皎了。” 车外有人等候,耽搁时间愈久,愈引人遐想。 江月白咬咬唇,竭力忽视落在后腰上的手,认命地举着帕子覆到他的唇角,想为他擦拭。 岂料那只手忽而发力,她直直往他怀里撞去, ——唇,正正好好撞到他的唇上。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不疼。 他也并未有所动作,任由着她慌忙退开。 江月白恼极了,红着脸,捶了傅渊胸膛一拳。 “阿渊!” 怕车外人听见,她声音压得很低。 比平日还要甜。 “再来一遍。” 江月白懵了。 傅渊镇静:“再捶我一拳,再喊我一遍。” 他是又犯病了吗? 江月白犹豫了一瞬,又试探性地捶他一拳,喊了遍阿渊。 “再来一遍。” 她有点生气,不想理他了,可是她醉酒时好像也折磨了傅渊,江月白想了想,还是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一遍又一遍。 不知重复了多久,傅渊才终于喊停。 他执住她的手放在唇边,“皎皎继续吧。” 真讨厌。 江月白心中这么想。 可看着傅渊被染得红润水亮的唇,呼吸又急速了几分。 他此时的神情太勾人了。 眉头微拢,眼睫半垂着,点在殷红的朱砂泪痣上,衬得他多了几分妖冶。 见她怔住,他眉梢散开,露出一个慵懒的笑。 “还要继续吗?” 既可以指接吻,也可以指一捶一呼唤,还可以指为他拭唇。 可江月白却知晓,他指的是接吻。 她有些无措,想丢帕子给他,可手却被他握着,只好道:“自己擦吧。” “好,我自己来。” 傅渊毫不意外,言毕,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凑得更近,几乎贴着她的指节,用唇一点点地蹭磨着帕子。 柔软的唇,贴在轻薄的丝帕上,简直是直接吻她的指。 江月白脑中轰然炸了。 她想逃,可手被傅渊狠狠攫住,根本无处可逃。 “你好讨厌!” “是。”傅渊还不忘回她的话,“我讨厌。” 方才她捶打他、喊他的名字,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污秽至极、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知晓,如若他想要,能哄得她半推半就做些更过分的事,可他不想这样。 他要她爱他,只爱他…… “好了,你快下去吧。”江月白怕时间久了,忙催促着傅渊放开她。 傅渊瞧着她面色酡红如海棠醉日,克制着再来的欲.望,“口脂你自己上吧,忙完后我去接你。” “知道了。” 她这般说着,可等到傅渊打开车门下了马车后。 她忽而有些不舍。 她掀开车帘,恰好对上傅渊的视线。 他眉梢轻扬,漆黑的眼眸里映着和煦日光,自是仪质瑰伟。 江月白心跳露了一拍,朝他轻轻挥下手,不管他的反应,就直接放下车帘。 马车缓缓行驶。 江月白缓了好一会儿,才忽而意识到将军府外都是男人,没有见到方才说话的女子。 她的视线正落在眼前的小几上,定睛再一看,原本装扁桃仁的罐子已经不见了。 58. 白月光 江月白不知傅渊想干什么,对镜为自己重新上了口脂,确认无不妥后,放下了镜子。 官宅区挨得近,马车很快便停在了右相府前。 江月白甫一出车门,就见右相府正门前乌泱泱立了一堆人,有品级的大臣命妇分排有序地候在门外,为首的是一个盛装打扮的老夫人,应当就是今日的寿星。 江月白踩着马杌刚刚落定,众人纷纷行礼。 江月白让他们免礼,一番客套后,便被簇拥着一路走进正堂。 简单送过贺礼后,拒绝右相夫人王端娴的陪同,自个跟阿落和三七逛逛园子。 左右今日老夫人寿宴,到处都安排的有婢女,也不用担心迷路。 右相府比陈府要大很多,雕琢也更精细一些,可江月白还是更喜欢陈府的天然精致。 一路走到湖边,隐约可见湖面上飘着几片菡萏。 江月白心中一动,身侧的假山后忽而传来细微的交谈声。 “唉,今日的差事好难办呀!500钱的月银,竟让我们干登天的活儿。” “谁说不是呢,可我娘还病着,还等着赏银请太夫呢。”说话的女孩儿嗓音有些哽咽,听得人心酸。 江月白看了阿落一眼,赴宴众人皆知晓她的身份,未免隔墙有人看见,为女孩们惹来祸端,不如等下让阿落悄悄给些银两。 阿落知晓她的意思,点点头。 她放下心,稚嫩的女声又飘出来。 “一个是高贵的皇后娘娘,一个是差点成为皇后的高门贵女,还不让她们见面,你说咱们这等人怎么可能拦得住呢?” 见江月白变了脸色,三七欲前去揪出碎嘴的两人,却被江月白拦住了。 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紧抿着唇,侧耳继续听着。 “我今日偷偷看见了,许小姐见到皇后娘娘时,脸都白了,强忍着才没失态。” “那是自然,你年纪小不知道,许小姐与陛下情同意合,陛下刚登基时,她可是入宫住过大半年呢,据说都到纳采问名了,若非因病去往它地,皇后是谁还两说呢?” “姐姐,可我听闻陛下似乎也很宠爱皇后娘娘呢?你说,陛下更喜欢谁啊?” “这岂是你我可知的,不过话本中都说头一个喜欢的人,总归是不一样的。” …… 女孩们又拐了个话题,开始讨论起赏钱了。 “公主。”阿落扶上江月白的小臂,面露担忧。 江月白勉强挤出一个笑,冲着关切的两人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事。” 她思绪乱得很,特意迈重步走在桥上。 果然交谈声果然停歇了。 过了桥,有侍女三三两两地候在角落,以便服侍贵人。 江月白择了个偏僻的石凳坐下,又让阿落和三七也坐下。 三七不坐,抱拳禀告:“娘娘,臣方才特意望了眼,记得那两个婢女的面容。” 三七进了凤栖宫,便脱离了暗卫,江月白方才在车上已经同傅渊讲好了,让她从五品官做起。 “娘娘,那两人如何惩处?”阿落检查了茶盏,为江月白倒了杯茶。 江月白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往日灵动的眸子蒙了层淡淡的迷惘。 “三七,你知道她们说的许小姐是谁吗?” 三七摇头,“臣从前只练功,旁事一概不知。” “娘娘,她们说的未必全然是真的。”阿落也在旁解释。 “我知晓的,她们是故意挑拨我与陛下的关系。”江月白心中乱得很,她只是在想是谁想告诉她这些。 赴宴前傅渊曾教过她,过于巧合则是有意为之。 今日是老夫人寿宴,右相府邸众人该是忙得热火朝天,怎么这么巧有两个婢女在偷懒,恰好又是在讨论与她相关的事,又恰好让她听见。 这其中必定有人指使,并且这个人应当了解她的性子,不然那俩婢女也不会先说处境艰难,避免妄议皇室的死罪。 可纵然知晓她们是故意而言,她也不想惩处她们。 无论如何,都是被逼的可怜人。 她想不通。 手中一滞,她低眸看去,帕子被她死死绞成了麻花状,狠狠勒进她的指腹,密密麻麻的痛楚此刻才传过来。 她慌忙解开帕子,不再去想。 她脑袋不够用,还不如等下问傅渊。 歇够了,她刚起身继续逛,就见到一身粉衣的小词。 小词亲昵地挽上她的胳膊,兴冲冲道:“姐姐,听说许姐姐在下棋,我们去看看。” “许姐姐?”江月白现在对许这个姓氏很敏感。 “就是那日西市里,跟我还有哥哥一起的漂亮姐姐。我想起来了,那日你们还未来得及互通名姓,不过今日你们倒是可以认识认识。许姐姐小名姒姒,你们一定相处得来。” 一路上,小词都在说着许姒姒的优点。 江月白对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来了。 前方围了几圈公子姑娘,在门前她已经说过免去行礼,把她当成普通官宦夫人对待,是以见到是她,并未行礼,而是纷纷为她让开一条路。 正中间对弈的二人她竟都认识,许姒姒和韩露。二人冲她点头。 众人的注意力很快被棋局的局势给吸引住了。 江月白不懂棋,从旁边人群的议论声中,推测出二人棋艺相当,难分伯仲。 “娘娘,你觉得她们谁能赢呀?”身旁倏然有女声。 江月白扭头,就见韩霜不知何时挤到了身边,此时正姐妹好的跟她聊天。 她们似乎没有要好到这种程度吧。 她往四周张望了下,见到有姑娘望向此处,便对韩霜露出会客专用笑容:“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韩霜骄傲道:“我觉得我姐姐会赢,她可是棋艺圣手的关门弟子呢。” “我觉得许姐姐会赢,连哥哥都下不过许姐姐呢。”小词知晓江月白不便言语,便主动插话。 韩霜眼睛登时一亮,“呀!我竟没瞧见小词姑娘在这!听说你今日作诗赢了,真是年少有为啊。” 她说着往小词身后不住张望,似乎在找寻什么人。 江月白分神看她,见她神情自然,便知韩府不会再流放岭南了。 她这几日还是同傅渊讲了,请他秉公处理,傅渊当时面色很难看,可还是应了下来。 她说了好些软话才哄好呢。 她还记得初入宫时,那小太监让她毒害傅渊时的骂言,在宫中尚且如此,遑论民间呢? 傅渊是个好人,她不想有人骂他、谋害他。 棋面很是胶着,众人连谈论声都低了很多。 韩霜压低声音:“娘娘,小词姑娘。我敢打赌,即便姐姐赢了,旁人也会说姐姐胜之不武。” 江月白扭头看她,“何出此言?” 韩霜冷哼:“在姐姐快赢的时候,许意欢必定要发病,后就有旁人为她辩解,说她撑着病体下棋已是很厉害了。” “姒姒姐姐不是这样的人。” “小词, 你还小,不知道,从前这样的事还少吗?哎,你别恼,我不说了,咱们且看看吧。”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声。 是韩露赢了。 韩霜顿时喜不自胜,可她却未动作,而是紧紧盯着许姒姒。 可直到众人都开始四处走了,许姒姒也无异样。 有姑娘走到韩霜面前,微微一笑:“韩二这下你还有何可辩的了。你的嘴还是封起来比较好,不然总是连累家人。” “必定是她听到了,所以才没装。” “韩府都这样了,你竟还敢攀扯许小姐,你忘了陛下多爱重她……的爹爹许将军。”注意到江月白,她问礼后也跟着人群匆匆离去。 韩霜面色很难看,想再说些什么,就被韩露拉走了。 小词见许意欢真的无事后,才拉着她走到江月白面前,“姐姐们,那边有猜灯谜的,我们一起去吧。” 她说了好几遍,江月白才回过神来,看了眼许意欢的白裙,道:“你们去吧,我去找姨母。” 她们的身影走远后,江月白终于支撑不住地坐在石凳上。 夏日暖阳,花草甚茂。 可她却仿佛置身冰天雪地里。 四下的声音如潮水般远去,唯有三个字在眼前不住回荡。 ——许意欢。 是丫鬟们谈论的许小姐,更是书中傅渊的白月光,是他求而不得、放在心尖尖上的人。 她为此忐忑担忧过,好不容易才放下,可偏偏,在她最无防备的时候出现了。 若是上次出宫时便知晓她就是许意欢,她也不至于…… 三七俯身,“我去请大夫。” 江月白抬起头,看着三七和阿落同样担忧的面。 忽而笑了起来。 “我方才是有些饿了。” 女频女主无疑是最重要的,女主郑长乐早早就死了,那这本书还存在吗? 她把自己哄好了,不要为将来的难测,而庸人自扰。 相府随处可见提着食盒茶盏的女婢,其中一个恰好经过这里,阿落拦下来,为江月白取了盘糖糕。 贵族待客,讲究精致,说是一盘,其实也不过三块,只是软白的糖糕上雕琢着不同花纹。 凤栖宫向来喜好分食,江月白见三七不动,趁她开口说话之时,自己捻了块最大的塞进三七口中。 “三七,吃嘛吃嘛,不一起吃多没趣啊。” 江月白弯着身子,笑眼盈盈。 三七微微怔愣,瞥见身侧阿落幽幽的视线后,慢慢咽了下去。 江月白自己也捻了一块,刚咬一口,发觉比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她惊喜地看向阿落,“阿落,是不是比我做的好吃?” 阿落摇摇头,“公主做的,是最好吃的。” 阿落总是这样,无论事实如何,全然站在她身边。 “阿落,你对我真好。”江月白忍不住黏黏糊糊地歪在阿落肩上。 三七正惊讶于这对主仆的相处,又见江月白吃着糖糕,对她笑:“三七,不要担心,改日我再做时,多给你一些。” 用完后,江月白起身,按照小词方才的指引,去花厅寻找苏棠。 刚行几百步,远远望见一片朱瑾花田,涂红如火。 提裙赶至,却不期撞见了一对男女。 白衣女子闭着双目平躺在花丛中,压倒了一片朱瑾,而男子背对她蹲下,俯身往女子面容凑去。 ——是一个欲亲吻的姿态。 ——是傅渊与许意欢。 59. 不喜欢 纵然是背对着她,她也一眼便认了出来。 傅渊在亲许意欢。 江月白僵在原地,手脚冰冷,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喉头像是被堵塞一般,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眼角又热又痒,有什么要溢出来了,她拼命地仰头眨动着眼睫。 手被温热的手给攥上了,她转眸,对上阿落担忧的面庞。 她在劝她走。 江月白知晓她的意思,可心中却还是留有一丝奢望。 她眼睁睁看着傅渊吻上了许意欢的侧脸。 她绝望地闭上眼,被阿落扶着转身离去。 三七在原地看了眼陛下,转身跟上江月白。 就在她们身影消失不见之时,傅渊回过头来,唯有花田小树,静谧无声。 傅渊起身,视线紧紧攫住灌木一角,冷声:“滚出来。” 灌木叶动,沈久姗姗来迟,双手奉上一块干净的帕子:“陛下,方才……” 傅渊伸手打断沈久的话,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派人去查从何来的心悸散。” 心悸散,常人服用一刻钟心悸难耐。可许意欢自幼服药,竟误打误撞延长了发作时间,可因身子孱弱,竟晕了过去。 江月白身子虽比她好太多,可服用了也免不了受苦。 傅渊眸色转沉,瞥了眼地上的许意欢,吩咐道:“去送许意欢回府。” * 相府有两处池塘,一处种满了莲花,形状为莲花状,水中种满了莲花。 另一处,则是普通的四方形。 随着鱼食簌簌飘洒,十余条锦鲤争相吃。 往上看,是一只素白的手,执着勺子,不时抖落鱼食。 “娘娘,歇一歇吧。”阿落守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劝道。 她本是扶娘娘去找陈夫人的,可路过此处,沉默一路的娘娘忽而开口要喂鱼食。 江月白神色平静,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水中鱼儿,“我想再喂一会儿。” 阿落见劝不动。 退回到三七旁边,遥遥望着江月白。 日光下,美人身子微微前倾,探出及腰的栏杆,姣好婀娜的身形被勾勒出来,说不出的好看与自在。 韩露姐妹翩然而至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韩霜余光望了眼神色僵硬的姐姐,知晓江月白亦当难过。 二人停在江月白身边。 韩霜愤愤不平,“娘娘,我没说错吧,那贱人果然晕了。” “霜儿,慎言。” “我说错了吗,她从来就是这样,每当处于劣势或者想攀上男子时,就会病倒,惹得众人同情。” 韩霜显然气急,都不记得压低声音了,惊得水中鱼儿仓惶四散。 新鲜的鱼食卷进翻滚的水旋里,很快沉底不见。 江月白指尖一顿,望着消失不见的鱼群,眉心微微蹙起。“你们究竟想说些什么?” “自然是——” 韩霜的话忽地塞住,韩露接过她的话,“我们与娘娘有些许误会,我们的错想向娘娘请罪,误会之处想同娘娘解释。” 眼见着鱼食沉入水底也没有鱼儿过来,江月白才回过眸,对韩露姐妹道:“好呀。” 她轻轻一笑,眼瞳里映着绚烂的日光。 韩霜愣了愣。 几人就近选在了一个亭中,周遭种满了长春、夏堇等,还能看到不远处、据说活了五百年的月桂树,是个作诗赏景的好地方。 三人一时无言,韩霜是满腔话堵在口中,似乎不知从何说起。江月白想了想,问韩霜,“那日在宁戏楼,你为何要欺负许小姐?” “娘娘,那是我先定的包间,连银子都付过了,谁知一进房间,就见许意欢占在里面。我自然要赶她走,谁知,她又开始在掌柜面前装病了。我知她喜好扮弱,便把掌柜赶走。没想到她装得更厉害了,我一时气不过,就……” 江月白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况,摇头,“许小姐应当不是装的。” “就算这个不是装的,可她有意抢夺后位呢?” “抢夺后位?”江月白心中一跳,只有开头的原书并未提及过这些,失去了女主的世界,果然一切都与原本不一样了。 韩霜暗自得意,瞧见江月白惊诧到面色苍白的模样,说话也没了顾忌。 “你连这些都不知道,难怪会被许意欢骗。三年前,陛下适婚,满朝文武在择选新后,许意欢就被陛下召进宫,意欲何为,自不用多说。可太后属意郑长乐,郑府势大,郑长乐又跋扈刁蛮,未免受她磋磨,进宫熬了大半年后,许意欢称病赶赴边关。娘娘若是不信,大可去查。” 韩霜这番坦荡,所言应该是真的。 江月白心如乱麻,却仍忍着听韩霜说下去。 “谁不知晓,她去边关时,随侍的竟是太医院院首,三年来,珍稀良药补品更是流水似地送往边关,便是绝症也早该痊愈了,可她仍不知足,整天装得病殃殃就算了。三日前居然又进宫了,宫门快落锁了才回来……” 剩下的话,江月白已经听不清了,指甲死死嵌进掌心里几欲出血,可却没有知觉一般,感受不到痛楚。 三日前,是她与傅渊的情定之日。 当日,右相夫人王端娴进宫探望她,还语焉不详地提醒她进宫的女子图谋傅渊,她以为是误会,并不以为然。 只满心期待着傅渊早日回来。可等到夜深,才见傅渊回宫。 她不想信韩氏姐妹的话,可又想起系统的话:主线任务尚未完成,她与傅渊并非真心相爱。 隐在树上的蝉鸣声吵得耳膜嗡嗡作响,似无形的弦勒紧了心,狠狠收紧再收紧。 江月白艰难地喘息,只觉得喉间无比苦涩。 她无法想象,与许意欢相处一日的傅渊,是以何种心境对她说那种话,又如何能与她亲近? …… 檐下的阴影扫在江月白浓密的眼睫处,韩露姐妹只能看到江月白抿得发白的唇瓣。 韩露道:“娘娘,从前是我不对,可我宁愿是你。” 江月白没有说话,眨动着干涩的眼睫,就这么望着韩露,望着韩露眼角的那颗泪。 就像她心中急遽滴落的倾盆暴雨。 她能感觉到,韩露是真的喜欢傅渊。 韩露好似知晓她的想法,用帕子拭去泪痕,“她对陛下不是真心的,她同时与陈御史不清不楚,迟早会伤了陛下。” 韩霜气得牙痒痒,又说了些许姒与二人纠纠缠缠的事情,绘声绘色,仿佛亲眼看到。 “所以娘娘,牢牢守住陛下的心,不要让他伤心好吗?” 韩露凄凉一笑,望着眼前这个同样心伤却强掩无事的少女,她演技不是很好,纵然能做到不落泪,可泛红的眼眶、惨白的面容、颤抖的身形……无不昭示着她的痛楚。 而这些,也只有被保护很好之人才能拥有。 她忽而有些羡慕,同样是失意人,可对方有名分、有情分,并不输许意欢什么。 江月白也在望着韩露。 她不知道韩露为何这般相信自己,也不理解为何要把希望寄托在她人身上。 可感受到亭外阿落她们关切的眸光,憋了许久的情绪险些没绷住,她匆忙转头,不想在人前落泪。 恰巧有婢女举着托盘从亭前经过,为她突然的举动作了遮掩,江月白强撑着要一盏热果饮。 婢女提醒说天热心燥,冰镇过的凉饮,风味更佳。 江月白指尖顿了一下,而后说是,端起凉果饮,一饮而尽。 待婢女走后,江月白又看向韩露,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变得平缓:“韩小姐,我同陛下本就是两国联姻,我为何要守他的心?” “你们不是两情相悦吗?” 江月白嘲讽一笑,两情相悦,半个时辰前她也这样觉得。 从前种种在脑中飞速闪过,最后定在今日傅渊亲吻许意欢的场景。江月白攥紧拳头 ,忍着心上针扎一般的痛,赌气一般:“我又不喜欢他,又怎么能算两情相悦呢?” 不想阿落她们为她担心,她刻意拔高声音,好让阿落她们听得清清楚楚。 为了更有说服力,她还笑着解释自己以前的行为:“我在周宫,自然要依靠傅渊,不然再来一个郑长乐,我该怎么办?” 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忽而传来一声巨响,回首望去,百年月桂轰然拦腰折断,断枝压倒了一地的长春花,如淌了一地的血。 纷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江月白也没心思同韩氏姐妹聊天了,也汇入人群里。 众人对着断树,议论纷纷。 江月白看到了结伴来的苏棠和小词,刚走近,就见到跟在她们身后的许意欢。 江月白步子顿住,后知后觉想起来小词好像也很喜欢许意欢。 眨眼间,小词她们已经来到她的身边,几人视线被断树吸引,苏棠则是爱怜地问:“怎么脸色不好?” 江月白勉强笑笑:“树倒时我就在附近,吓到了。” 人群中有人听见,央道:“娘娘,事发时可有异样,或是可有人经过?” 江月白摇头说都没有。 人群便又议论起来,“怎么可能是人力所为,五百年的树啊,我看只有神仙精怪有这等功力。”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提了一句莫非右相做了什么坏事,上天才降下警示。 江月白陡然心虚,莫非是因为自己方才说谎的缘故吗? 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右相,听到这句话,面色铁青。 江月白更加心虚,她强撑着不去想太多,视线却不自觉地四处梭巡。 “姐姐,你在找什么?” 小词出声询问的时候,江月白忽而意识到她原来在找人。 明明人群聚集的时候,她还怕看到傅渊,可现在遍寻不到时,她竟然有些…… 她才不会失落。 她没有找人。 江月白这样告诉小词,也告诉自己。控制着从众望向月桂树。 直到视线被许意欢捉住,对方露出一个浅笑时,江月白发现自己又不自觉地望巡了。 她实在挤不出笑,恰好右相堆起笑走到她面前说,宴席已然备好,请娘娘入席。 席上,依旧没看到傅渊,就仿佛傅渊根本没来过一样。 江月白没心思用膳,随便用了两口,见正热闹,便悄悄离席。 她没有让阿落和三七跟着,自己一个人往朱瑾花田赶。 她想去那里看看,兴许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呢?或许傅渊并未至右相府、只是身形相似之人呢? 光是想想,脚下的步伐便随着心跳,愈来愈快,愈来愈快。 不知是日头太盛,还是心中焦燥,体内渐渐发热,里衣被细汗打湿,紧紧黏在脊背上。 她咬咬牙,一手扇风,一手挡在额前,加快往前赶去。 可热意如野火燎原,她刚踏上拱桥,意识就有些发散,她扶着莲花望柱头,檀口微张喘着细气。 青天白日,眼前的桥却似笼上了一层浓厚的白雾一般。 她试探地迈出一步,可脚下发软,根本没有实感。 纷乱迷离的思绪里,她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此处离百年月桂不太远。 莫非真是自己开罪了什么神明吗? 可是她不过是说了小谎,为什么要烧死她呀? 身子越来越热,她扯了扯衣袍,抱着石柱头哭诉,“神仙啊,我错了,您别罚我,去惩罚坏傅渊好不好!” 说话间,她不小心咬到舌尖,意识陡然清明了些。 她还以为神仙听到了她的诉求,继续喊道:“谢谢神仙,不过……可不可以别罚傅渊那么重。” 不知怎么,体内更热了,脚下软绵绵的,连站都要站不住了。 她望天哽咽:“请您重重惩罚傅渊吧!” 而桥的另一端,陈清元也在踉跄着步赶来。 60. 解药 日头正盛,陈清元被人灌了好些烈酒,此时被一瘦弱家丁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又从桥上退了下来。 陈清元虽头脑发晕,可朦胧意识到不对劲。 他搭在家丁肩上的手使了几分力,停住步伐,问:“怎么不从桥上过了?” 除了对岸似有若无的女声,没人回话。 他眯着眼凑近,眼前小厮似乎很惧怕他,从遇到起就一直垂着脑袋,他缓缓凑近,这小厮耳廓倒是格外白净细腻。 他又等了会儿,对方依旧低头,只举起手朝他比划了几下。 是个哑巴。 又生得如此瘦小,平日想必吃了许多苦。 陈清元脑中混沌,往自己腰间摸索着好久,才摸到荷包系带,索性一把拽下来,给这个可怜的家丁。 “抱歉。” 两人离得近,他说话时温热的吐息全都密密麻麻喷在小厮侧颜上。 韩霜忍不住红了脸,不枉她费了好些力气,才给陈清元下了奇药,前两刻钟只会觉得醉酒,再然后才是烈火焚身,等那时察觉不对也晚了。 今日过后,她就能嫁给御史哥哥了。夙愿一朝实现,她伸出的手激动得颤抖着,指尖刚要触碰到荷包。 骤然扑了个空。 她下意识惊愕抬头,对上陈清元冰冷的视线,才察觉到不对。 他发现了! 陈清元刚后退两步拉开距离,一股铺天盖地的热意猛然流窜在体内,仿佛将他置于烈火里灼烧。 而眼前人却是那么诱人,吸引着他过去。 他登时意识到不对劲,强忍着灼烧的痛意,避开韩霜的靠近,踉踉跄跄地登上了拱桥。 那边,江月白裸露着双臂紧紧抱着柱头,可不一会儿这个柱头就被染热了,她只好哭唧唧地再换一个。 她难受得看不清路,几乎是凭着本能攀着桥沿挪过去。 前方忽而出现一个高大身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 是傅渊来接她了吗? 她不知从哪生出了一丝力气,委屈地冲那人奔去。 说是奔去,其实走得跌跌绊绊的。 她扑到那人怀里,陈清元躲避不及,脚下一个踉跄,二人一同从栏杆上后翻过去,直直坠入水中。 纵然池水温热,可却远远比不上江月白体内不断升腾的热意,缓解不过一瞬,整个池子被她的体温灼烧,几乎要煮成沸水。 日头火辣辣地投入水中,每一寸肌肤都被烧得发疼。 江月白迷迷糊糊地想,自己要被烧死了吗? 往事如走马灯般一一浮现在脑中,可最终定格的,却是傅渊说来接她时的模样。 她好像等不到傅渊了。 意识彻底涣散之际,她望见了傅渊紧张失措的面容,奋力朝她涌来。 傅渊何时紧张过? 果真是幻觉。 她乏力地阖上眼,彻底失去意识。 巨大的落水声惊醒了躲在阴凉处偷懒休息的仆人们,韩霜还在犹豫要怎么办,一个黑影便从天而降跟着跳入水中。 韩霜蹲起来,借着桥身偷偷往下望去,就见傅渊抱着江月白游出了水面。 他面色惨白,不顾身份跪在江月白身侧,俯身为她急救着,掰开她唇瓣的手竟微微颤抖。 他的发丝、衣衫全都粘在一起,面上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在生机盎然的夏日,竟显得有些狼狈落寞。 陛下武功高深,这么近的距离都没发现她,只能说明他全心扑在江月白身上。 察觉到这些异样,韩霜心中又猛然一跳。 陛下爱慕江月白,比她们所有人想象地都要深。 姐姐是彻底没机会了。 无论江月白好不好,韩府都彻底完了。 她望向还在湖里挣扎的陈清元,扔掉头戴的小厮帽子,咬牙也跳进了湖里。 许府后院,栀子花随风摇曳。 小丫鬟红着脸走出房门,对立在门外的傅渊行礼,“陛下,已为娘娘换好衣衫。” 傅渊沉着脸“嗯”了声,推门踏进房内。 他也换了身衣衫。长发不知为何并未擦干,还沾着点潮湿的水汽,有几滴水珠滑落悬在睫上。行走时有水珠滑落,一路蜿蜒至床榻前。 江月白此时正躺在床上,鬓发汗湿,面颊异常红润,秀眉紧紧蹙起,红润饱满的唇瓣随着她的哼声不住地开合着。 显然合欢散还在发作。 傅渊坐到榻旁的软凳上,凝眸扫视着女子情动的模样。 在右相府时,他是真的怕她出什么事,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未呛多少水,只是被合欢散折磨得失去意识了。 许府有太医,他便带她来了许府。 江月白难受得很,像是坠入了无尽的江潮,滚热的潮水汹涌着冲击她,她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好热。 迷迷糊糊之中,她睁开朦胧的双眸,眼前亦是绵绵的江潮,她什么也看不清。 无意识地滚动,动作间碰到了一个冰凉之物,体内的灼痛感瞬间缓解了不少。 几乎是本能使然,她拼命攥紧那个东西,把脸贴了上去。 凉意瞬间传递过来,她舒服地低吟了声。 傅渊任由她拉过自己的手按在面上,掌心下滚烫柔软的触感并未让他神色松动多少。 他望着那双泛着盈盈水光的漂亮眼瞳,唇角轻嘲地勾起。 “不是有能耐利用我吗?怎么还会中药?” 回应他的,是少女低低的呜咽声。 小猫似的。 傅渊面色依旧冰冷,覆在她面上的小指却不自觉地剐蹭了下,恰好抚去了她鬓角的细汗。 手心被少女轻轻蹭了蹭,像是在讨好他。 傅渊猛地收回自己的手。 他不会再给她利用他的机会。更不会让她讨好他。 凉意骤失,江月白难受地呜咽起来,无意识地扯着自己的衣衫。 那侍女为她换的衣衫有些小,故而只松松系了中衣。 此时被她胡乱扯开,修长的脖颈、精致的锁骨便裸露在空气中,雪白的肌肤染了层滚热的薄粉,馥郁芳香幽幽扑了出来,羞答答地勾缠着他。 傅渊眼眸蓦然暗了暗,起身帮她拢紧衣服。 江月白其实没多少意识,再嗅到熟悉的气息时,勉强恢复了点知觉。 涣散的思绪里,直觉告诉她,眼前这个人能让她舒服,她也很喜欢。 她想要离他近一点。 她攥上对方的衣襟,猛然使力。 变故发生在转瞬之间,傅渊没有防备,被她勾得往前一扑,双手立刻撑在她身侧稳住身形。 床幔上悬着的金铃铛被这动静带的摇晃几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余光里。 她的衣衫散的更开,露出大片柔粉细腻的肌肤,丰盈的边缘若隐若现。 她没穿兜衣。 傅渊呼吸凝滞了一瞬。 金铃声回荡在整个屋内,连绵不断。 她稠密的长发铺散在榻上,有几缕柔软的发丝抵进傅渊的指缝里。 跟她人一样,也是温热的。 傅 渊小指勾起缕发丝,似是无意地画圈。 “不是说不喜欢我吗?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她的唇瓣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几不可闻。 傅渊凑近,少女柔软的双手顺势环上他的脖颈。 似纤细灵活的藤蔓,缠绕勾着他,想故技重施,却不能撼动傅渊分毫。 她只好双手借力,仰起上半身,迫切地想要靠近他。潮红的面刚凑近几寸,又因力气不足复又倒在榻上。 灼热香气一擦而过,却仍有余香缭绕在鼻尖,和着呼吸顺着钻入身子里。 傅渊眸底愈发沉暗,喉舌生烫。 “想让我当你的解药?” 涩哑的声音落在静谧的屋内,却没人回应。 江月白什么都不知晓,只觉得不够。她浑身都被炙烤着,凉意距她不过几寸,可她却怎么也靠近不了。 她不理解,也很委屈。 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她整个人似从温泉水里捞出来一样,春潮满面,香汗淋漓。身子不住扭动着,想蹭掉自己本就不多的衣衫,檀口里发出痛苦难耐的呻吟声。 看起来可怜极了。 傅渊沉默良久,终是几不可闻地喟叹一声:“很难受是不是?” 环在他脖颈的手,热气腾腾的,急切地摩挲滑动着,隐隐有往他衣领里探的趋势。 傅渊不动,任由她作乱。 她的体温高得吓人,蔷薇甜香不受控制地蒸发弥漫开来,整个屋内都充斥着她的幽香,包裹着他。 她仰着头,迷离地望着他。盈盈泪珠顺着香靥流下,沿着修长的脖颈,往下滚动…… 嘤咛娇软声若蚊蝇,可傅渊听清了,她唤的是他的名字。 “阿渊……阿渊……” 傅渊喉结飞速滚动,撑在榻上的小臂绷得紧紧的,有许多跃起的青筋蜿蜒着,看起来很是狰狞。 她对旁人一点警惕心都没有,不知从哪儿学了点美人计苦肉计,全用在他身上。 偏偏他还毫无办法。 她的鸦睫被泪水黏结在一起,显得眼瞳格外无辜。 他伸手抚去她眼角的热泪,无奈地同她商量,“药马上就好,再忍……” 江月白虽然意识迷蒙,扣在他脖颈的双手合十,奋力一收。 大片的凉意朝她扑来。 两具身子,一有力,一柔软,一冰凉,一滚烫,紧紧交叠着,一同跌进柔软的榻上。 凉意与热气相接,隐隐有沸腾的趋势。 身下的身子柔软的不像话,尤其是胸膛下的绵.软,比水还要软,比雾还要暖。 傅渊头一次懂得温柔.乡这一词有多么贴切。被她感染,他的呼吸也在发烫。 他沉沉望向她,见她精致的面容绯红如血,潋滟的双眸满是可求。 傅渊狼狈地闭上眼,手背筋络浮凸。 柔软的幽香倏然凑近,唇上一热。 江月白贴着他的唇,胡乱地触吻着,似乎是想要汲取凉意,却始终不得章法。 隔着薄薄几层衣衫,两人紧贴着,能感受到彼此是多么的气合。 每一寸呼吸、每一次战.栗,都无比明晰地传递给他。 天造地设,莫过如是。 让她利用又能怎样? 傅渊自问,他从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求你……” 傅渊脑中绷紧良久的弦断了。 他覆上她的唇,狠狠地碾压、口允吸着。 …… 门外忽而传来侍女的声音,“陛下,娘娘,药好了。” 61. [锁] [此章节已锁] 日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明晰的光影照亮整个屋内。 檀木圆洞床柱角悬挂的两颗金铃摇摇摆摆,间或夹杂着轻微的娇.吟声,共同谱写了一曲永不停歇的长歌。 又是一声娇声,傅渊微喘着气放开江月白,与她拉开距离。 难耐的轻哼声骤然响起,少女面色绮靡,双眸水润,脑袋抬起想要再次追来,递来阵阵缱绻香风。 傅渊微微失神。 她却寻到了机会,胡乱扯着他本就松松垮垮的腰带。 衣衫单薄,柔软的指腹仿佛直接点在他肌肤上。 她的肌肤灼热,他也不遑多让。 傅渊攫住她作怪的手,俯身亲了亲她的眼睫:“我去取药,很快就好。” 身下少女依旧不管不顾地哼叫着,用脸磨蹭着他的唇,手即便被攥着,也不死心地胡乱在他小月复处磨蹭。 “为什么……不亲近我……” 她的力气较之平常要大一些,感触无比明晰地展现他面前。 傅渊理智几欲崩塌。整个身子都在叫嚣着要近一点、再近一点,要与她缠.绵。 他伏在她身上,狠狠吻了她一顿,才按捺下翻滚不休的欲念。 他想起身,她的五指死死勾着他的腰带。 傅渊顿了一瞬,单手攥着她的双腕,另一手索性扯下腰带,缠绕在她的双腕处。 “我去取药。” 他走下床榻,系紧衣带,在不绝如缕的金铃声里,打开了门。 丫鬟低着脑袋,听到声音把药举得更高。 傅渊看了一眼,“去找蜜枣。” “阿渊……”轻微的呼唤声自房内似有若无飘来。 丫鬟头埋得更低,正欲转身去寻蜜枣,手中忽而一轻。 她愣在原地,望望空着的手,又盯着阖上的屋门,有些恍惚。 傅渊刚走到里间,就见江月白半边身子悬在榻沿,摇摇欲坠。 他连奔几步,忙揽她的身子入怀,另一只手随意把托盘搁在床旁的小几上。 江月白一着寻得慰藉,眼泪啪嗒地往下掉,咬着唇在他怀里哼叫着。 “好难受……好难受……” 傅渊知她受了委屈,亲亲她的额头,哄她:“我没走,方才是去拿药了。” 他端起药到她唇边,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喝完药,睡一觉就好了。” 怀里人素来灵动的双眸失去了神采,只蹙着眉一个劲地重复难受。 傅渊指尖绷紧,刚登基时,他也曾中过这种下作的药,自然知晓有多难熬。 干涩的喉咙滚动几下,却什么话都说不出。 趁着怀中少女张口呻吟的时候,他趁机喂她。 不出意料,江月白在他怀里挣扎起来,束在一起的双腕不停地推搡着。连唇都紧紧闭着,深褐的药汁顺着她的唇形流落两侧,有些坠地,有些沾湿了她和他的衣衫。 她全身心写满了抗拒。 傅渊抬平药盏,搁在托盘上,为她擦拭干净。 “小白,皎皎,喝药好不好?” 少女迟钝地摇头,“苦……” “加糖了。” 傅渊盯着少女痛苦的神情,少顷,喟叹一声,点上几个穴位,扣住她的下颌,迅速将药灌进她口中,又飞快阖上。 穴位控制着,江月白本能吞咽,小脸皱成一团。 傅渊心疼地吻了吻她的唇,解开她的穴位,解开束在手腕上的腰带,还来不及细看,就被少女着急火燎地扑倒在榻上。 柔软滚烫的身子随之贴了上来,她依旧难受,胡乱扯开他的衣衫,把左脸贴在他的胸膛上。 她的耳朵恰好枕在他的茱.萸上,呼出的香气细细热热的,饶过胸口微凹处,洒在他另一个茱.萸上。 似是逼迫他也沉沦。 男人的本能无法遏制,可陌生普通的帐幔提醒着他所在何处,傅渊低眉瞥了眼怀中人乌蓬蓬的发顶,舌狠戾地抵着腮,日后他都要找回来。 而后闭上双目,默念着清心咒。 清心咒断了又续,续了又断,不知多少遍后,怀中人不再有动静。傅渊睁开眼睛,瞧见她双眸紧闭、呼吸绵长,显然是睡着了。 傅渊松了口气,情潮缓缓退去,积在心底的艰涩便冒了出来。 他沉默良久,向来倨傲的眉眼此时也有些不自信。 “皎皎,你对我……当真没有一丝动心吗?” 窗外方才还汹涌着的蝉鸣声,像是被什么横刀切断,突兀地停歇。浅金色的日光漏进屋内,却不带来一丝风声,金铃安安稳稳地悬在柱角。 一切似乎都凝滞了。 傅渊干涩的嗓音飘在屋内,最后又只穿进他的耳廓里,叩问心房。 冗长的沉默后,傅渊修长的手轻轻抬起,就像是一个征兆,万物随之动了起来。 蝉鸣声气势汹汹愈发高昂,金铃被微风吹得叮咚作响。 他指腹覆上怀中人柔顺的长发,任由她柔软的耳肉、温热的呼吸,无意识地玩.弄茱.萸。 玩.弄他。 还好他早已践祚,足以让她利用一辈子。 谁说这样不算长相厮守呢? * 江月白醒来时,视线发眩,只觉得喉间火燎般干痛,“水……” 几盏温水下肚,喉咙舒服了一些,意识才渐渐回笼。江月白坐在床上,环顾陌生的屋子,望向为她忙前忙后的阿落。 “这是在哪儿?” 稍一说话喉咙便痛,江月白蹙眉,只好压低嗓音说话,与素日甜润的声音并不相符。 阿落立在床榻边,眼眶有些红,见状自责道,“这是许府,公主你中了合欢散。” 江月白头脑有些发晕,好一会儿才反映过来是怎么回事。 中药后的情景她隐约有些印象,她记得她撞倒了陈清元,二人一同跌进水里,在淹溺前她看到了傅渊的脸,再然后,她就不记得了。 她低头看了眼并不合身的白色衣衫,奇怪地问:“我怎么过来的?为什么不在右相府啊?” “许府有太医,便于为娘娘熬药。”说到这,阿落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都怪阿落不好,害得娘娘被人设计受苦。” 江月白这才意识到阿落眼角的红是什么,她连忙起身,走到阿落面前,拉起她的手,“我……嘶……” 一激动又牵扯到喉咙了,江月白连忙降低声音。“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阿落抬眸,有些不可置信:“公主不怪我?” 江月白眨了眨眼睛,“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中的药,为什么要怪你?” “对了阿落,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三七呢?” 阿落犹豫了一会儿,道:“三七姑娘跟着陛下去右相府了。” 涉及到她自己,江月□□神一震,“谁设计的?可查清了 ?” “公主,您在右相府其实只用了两次东西,一次是亭间用茶,另一次是宴席上的菜。无论哪个,右相府绝对逃脱不了干系。” 江月白点头,余光瞥到床柱上悬着的金铃铛,有些细碎的记忆涌上脑海,又像是一场梦境。 她摸上衣角,状作无意地问:“阿落,陛下来过吗?” 阿落坚定摇摇头。 可她方才一闪而过的黯然,瞒不住江月白。 果然是一场梦。 凸起的纹样硌得掌心发疼,江月白看到衣架上悬挂着的素白外衫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许府正是许姒的家。 这身不合身的衣裳,毫无疑问,是许姒的。 刚穿越时她还奇怪原身一直穿白衣,可轮到她自己,不仅穿人衣裳,方才还犹豫了一下抢人姻缘的事情。 江月白苦笑了一下,透过半开的窗子望向院中的秋千架。 她好坏。 * 右相府。 刚掀开车帘,就撞见了傅渊和许姒。 傅渊正踏步向她走来,许意欢默默跟在傅渊身后,眉眼里有些疲惫。 纵然是做了许多准备,可亲眼见到时,江月白心间还是被小针刺了一下。 就是这么一犹豫,傅渊骨节分明的手递到眼前,沉光香清冽的气息迎面扑来。 江月白望着傅渊骨节分明的手掌一眼,上面 江月白注意到许意欢低下头,似是不忍再看。 日光洒在自己湘妃色的裙摆上,有些烫,江月白往上提了提,避开傅渊的手,跳了下来。 站在石板上,江月白才终于有了实感。 她有心想问,但门前不是谈话的地方,她探身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见到三七往院内深处走,除此之外,便再没见旁人了,于是到嘴的话变成了,“怎么不见哥……陈御史?他还好吗?” 她还记得傅渊不让他喊陈清元哥哥的事情,自然也想到是何种情境下发生的,可是如今,他还记得吗? 她不敢看傅渊的神色,只低着眼睫看石板间的细缝。 傅渊面色很差,她一醒来就着急忙慌赶来,是为了陈清元。 二人心思各异,倒是许姒开口打破了诡异的氛围,“陈御史没什么事,去韩府收押了。” 他是御史台的人,论理不该他亲自出面。可他是苦主,傅渊又不想他留在这吸引江月白注意,便派他亲自去韩府了。 江月白点点头,对便宜哥哥的事情点到为止。 三人到了附近的一间茶楼,包了一整层楼。 招呼他们的小厮见到如此出众的一男两女,不由得多看了好几眼。直到沈久拦在他身前,才反应过来。 富家少爷有两个女子爱慕也正常。 一入座,江月白就迫不及待发问:“查清了吗?” 傅渊坐在江月白身侧,倒了杯热茶,搁在她桌前。“查清了,韩府、右相府同谋,各有祸心。给你和陈清元下了合欢散,给许意欢下了心悸散。” 说到陈清元时刻意重音,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江月白等了一会儿没见傅渊再倒茶,想了想,将还在冒乳白热气的茶盏递到另一侧的许姒面前。 “许小姐喝吧,我不打算喜欢热茶了。” 许姒身形羸弱,如今还穿着春衣,比她更需要热茶。 何况,喜欢热茶的,或许本就是许姒。 62. 三秒 江月白的声音被热气蒸湿,听起来莫名有些低落。 许姒还来不及说话,面前的茶盏便被一只修长的手指夺去。 傅渊端着茶盏,视线钉在江月白低垂的眉眼上,体念她怕是被吓坏了,压下心底烦郁,冲门外吩咐道:“上果饮。” 转眸又面色如常地将剥好的一颗扁桃仁搁在江月白面前的小盘上,放柔了声音哄她:“你先吃,想吃哪样告诉我,我给你剥。” 江月白盯着面前的这颗扁桃仁,光滑饱满,余光却下意识地望向身侧的许姒,见对方面色苍白不知在想些什么。 心好似被人泡进了盐水里,又涩又疼。傅渊今日这般体贴,原来是为了让许姒吃醋。 好没意思。 许姒或许也是这样想的,苍白的面上挤出了一抹浅笑:“陛下,娘娘,臣女身子有些不适,现行告退。” 傅渊不在意地点头。 许姒的眼角黯了一瞬。 他们是在演苦情戏吗? 江月白揪着裙摆的指尖绷得发白,往昔看过的话本在脑中一一浮现,可她连恶毒女配都轮不到,她本就只是一个炮灰,侥幸活到今日,成为男女主感情路上的试金石。 她又想到现世的父亲,忽视母亲,一直与白月光纠缠不清,在母亲死后更是迫不及待地帮白月光离婚。 母亲逝世前曾睁着瘦到凸起的眼球,死死抓着她的手,命令她要干净,要上女校,要好好活下去。 那个模样一度成为她的噩梦。 直到长大后,她无意发现了母亲藏在书里的信,才知晓母亲原来是被父亲和白月光联合害死的。 卷入旁人感情里连善终都做不到。 她还要好好活着,不能也不愿在傅渊和许姒的感情里纠缠。 “许小姐。”江月白腾地起身,偷偷攥紧了拳,“你的衣衫我没有穿关键的衣物,等洗好后我一定还给你。” 等和离后,她一定会把傅渊还给她。 她不知晓许姒的性子,只能期待看在她这般识趣的份上,能不能饶她一命。 许姒思索了一会儿,而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一件衣裳,送与娘娘便是。” 江月白却固执摇头,“不合身的,强留也无用。” 许姒点点头。 她离开前,看着气氛怪异的屋内二人道:“陛下娘娘都落了水,还是喝些姜汤吧。” 等许姒离开后,小厮们才举着各色果饮,和沈久早就吩咐好的姜汤端进了雅间内,后又退下。 傅渊摸了摸碗壁,把滚烫一些的搁到江月白面前。 “许姒说的对,落了水恐会伤身,喝些姜汤暖暖身子吧。” “多谢陛下。” 江月白沉默地用勺子喝着姜汤。没有动方才傅渊特意剥的各色果仁。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傅渊自在右相府就发现了江月白的异常。 听到他的声音,身子下意识地就想向他靠近同他诉苦,可口中的辛辣及时唤回了她的神思,她缓缓摇头。 心中却在盘算着如若傅渊问起来,她该说些什么。 傅渊或许对她有几分情意,如若她说她愿意成全他和许姒,他能否放她走呢? 按照她对他的了解,他定不会愿意的。 近日玲珑推荐给她的话本都是关于火葬场的,她在脑中梭巡了个遍,如今这种情况,好像只能等他厌烦了。 可他似乎还是在兴头上…… 江月白搅着姜汤的指尖攥得发白,浅黄的汤汁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将少女心事重重的倒影分割得支离破碎。 等下还是问他讨厌什么女子吧。 出乎意料的是,傅渊没追问。 她一肚子话随着姜汤咽回了腹中,等她慢吞吞地用完姜汤、往唇里塞了只樱桃后,下颌却被修长的手给攥上了。 傅渊掰过她的脸,逼迫她看向他。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江月白双颊鼓鼓的,闻言想摇头,却转动不了,只好含糊不清地开口,“没人欺负我。” 话音刚落,下颌的软肉被傅渊曲起的中指指腹剐蹭了下。 “说谎。” 傅渊看到她被樱桃汁水染得水亮亮的嫣唇,故意俯身凑近:“再不如实说,我就亲你了。” “我说,你先放开我。”感受到他身上的清冽气息愈来愈近,江月白红着脸忙伸手掰他的手。 “就这样说。” 傅渊的性子霸道得很,争辩来争辩去还是她吃亏。江月白酝酿了一会儿,一抬头就看到傅渊深邃的眼眸。 纵然是日日相见,可还是会被傅渊惊艳到。 他单薄凤眼微微上挑,睫羽纤长浓郁,日光下,能很清晰地看到他眼尾的睫羽有四层,两层上翘、两层下落,为他天然形成了两条相反的眼线。 此时微风吹过,葳蕤的睫羽竟被风吹动,发出簌簌声响。 就这般望着人时,显得眸底格外幽深。 分外动人。 江月白怔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又沉浸在傅渊的美色中了。她有些恼自己,双颊气得涨红。 傅渊眼见着她由痴迷转向恼怒,心中也能猜出她的想法,勾唇浅笑了一下。 “看来皎皎是真的想让我亲了。” 说着,他凑得更近。 江月白杏眼瞪圆,慌忙用手捂着自己的唇,紧紧防备。“我是在想,你会讨厌什么人。” 傅渊停在离她几寸的地方,黑漆漆的眸子盯着她:“为什么会想这个?” 江月白知晓傅渊洞察力很强,是以她也不准备说谎,她放下掩唇的手,眼巴巴地望着傅渊。“陛下,这对我真的很重要,你告诉我好不好?” 她本想认真说话,可语调不自觉地还是带了点撒娇的调子。 方才风起时,她鬓边的几丝碎发也被吹落黏在她脸颊上,傅渊依旧攥着她的下颌,修长的食指指尖却就这么挑起碎发,帮她捋在耳后。 江月白浑身僵住。 方才他的指尖仿佛带着电流,一点点地划过她的面颊,惹得她的睫毛也是这般颤动。 悸动过后,有点疼。 是急遽跳动的心脏在疼,是被酸涩涨满的疼,疼得她眼瞳里泪光闪烁。 “陛下,你放开我,好好说话,好不好?” 不要再与她不清不楚的了,好不好? 她怕她控制不住自己。 傅渊不知她今日为何那么抗拒他的触碰,看到她眼底的水波、听到她颤抖的声音,还是放开了她。 江月白正襟危坐,心中盘算着如何旧事重提。 她不是没想过换位置,可按照她对傅渊的了解,傅渊会追过来,还可能会变本加厉做些旁的事情。 傅渊把一切都归咎于合欢散,心中对两府千刀万剐,面上却不露一丝情绪。 想着沈久为他收集的那些话本,他甚至体贴地退后,与她拉开距离。想起她方才的话,他眼眸里浮了点暖意。 “除了你,我什么人都讨厌。” 江月白的心猛然跳了一拍。 她握紧小拳头,呼吸都有些急促,望进傅渊深潭一般的双眸,双唇嚅嗫着,一时竟发不出什么声音。 别紧张。 皎皎,别紧张。 她安慰自己。 当她鼓足勇气再次张开唇的瞬间,傅渊话音一转,笑道:“不过,也可以这样说,这个世间,我只讨厌你。” “讨厌你轻而易举就能掌控我的情绪。” 他眉梢轻扬,眼眸里仿佛蕴藉着天下所有的光和热。 只此一笑,便如万钧。 江月白浑身发热,却仍忍不住靠近,她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那许——” 天边忽而狂风大作,乌云密布,一声惊雷,紧接着骤雨如注奔流而下。 窗边案几上的菖蒲被泼进来的雨水浇湿,又被刮得歪歪扭扭,枝叶零落。 傅渊关上窗子,将嘶吼的 声音隔绝在外面,屋内这才没那么吵闹。 只是关窗的功夫,傅渊胸前、胳膊上的衣服便被雨打湿,氤氲开大片的深色。 天仿佛一下子塌陷,乌云吞没所有的光亮,漆黑恍如深夜。 傅渊夜能视物,看到江月白的面色骤然变得惨白。 她浑身瑟缩着,却死死咬着唇,不肯泄露一丝慌乱。 看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傅渊心疼不已,忙揽上她的腰,抱着她侧坐在自己的腿上,紧紧抱进怀里。 江月白肩臂靠着他温暖紧实的胸膛,头枕在他的颈侧,整个人都被熟悉的气息包裹。 慌乱的心在此刻终于稍稍安宁,她舒服地眯了眯眼,鼻尖却不小心蹭到他冰凉内敛的下颌。 她浑身一个激灵,猛然意识到她僭越了。 感受到怀中人的挣扎,傅渊摸了摸她的侧脸,安抚她:“是我,傅渊,别怕,有我在。” 屋外狂风暴雨,更显屋内的静谧,傅渊清越的嗓音万般柔暖,仿佛她有千百万种委屈也全都能包容。 可是她做了坏事,没资格委屈…… 江月白眼泪啪嗒啪嗒坠了下来。 滚烫的泪砸在傅渊手背上,傅渊有些无措地为她擦眼泪。 可是她像是水做的一般,他越抚越哄,眼泪越多,擦不完似的。 她不是这般爱哭的性子,必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傅渊本想任由她发泄,可眼尖,看到她下唇都要被咬出血了,伸手按开她的唇,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想哭就哭,不用忍,如果想咬东西,便咬我吧。” 江月白哭声一停,摸了摸傅渊骨节分明的大手,抽噎着道:“才不要,太硬了……” 硬这个字让傅渊想起白日在许府她醉后的一些大胆言论。 傅渊喉结滚动了下,声音也有几分沙哑:“那你想咬哪里?” 江月白看不见傅渊的神色,想着自己接触过的地方,好似只有一个地方是软的——唇。 她曾感受过那里有多柔软。 刚刚被带偏的思绪又乱了,江月白眼眶酸酸的,扭过身面对傅渊,双手试探性地举起,靠近他的脖颈,却迟迟不落下。 好想要抱抱,可是…… 悬在空中的手蜷缩又张开、张开又蜷缩…… 傅渊看到她纠结的举动,以为是女儿家脸皮薄,便主动凑了上去,鼻尖还一个劲地往她面上未干的泪痕上蹭。 痒意逗得江月白咯咯笑,她脑袋后仰着躲避。 不知何时覆上她后腰的手倏然用力,她整个人便仰面趴进傅渊怀里。 “让我抱抱。” 他低哑的声音响在耳畔,暗室暝暝,人影难辨,恶意肆意滋生。 江月白靠在他怀里,注意着不去触碰他裸露的肌肤,一边沉溺,一边悄悄致歉。 就三秒…… 就三秒。 三秒后,江月白挣扎着推开傅渊,站起身,与他拉开距离,眸中才敢蓄起水雾。 衣料窸窣声在静谧屋内响起,江月白急道:“别动!陛下别动好吗?” 如她所想,摩擦声骤停。傅渊依旧坐在软椅上。 江月白压下心中酸涩,趁着暗色浓郁,彼此都看不见,想象着傅渊的轮廓,用目光偷偷描摹。 她不敢太放肆,连呼吸都小心控制,生怕喉间哽咽声不小心溢出,被傅渊发现。 可她凄楚的模样又如何能瞒过傅渊,傅渊任由着她打量,心中比钝刀子割肉还要疼。 她必然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事,还让她自厌。 “皎皎,我们是夫妻,你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他低沉的嗓音落在一室幽冥里,格外有分量。 问问他吧。 说不定只是自己误会,他已经不想跟许姒在一起了呢? 犹豫了一会儿,风雨飘摇里,江月白咬着唇期期艾艾地开口:“阿渊,占了旁人的东西不想还了,怎么办?” 63. 成人之美 “什么东西?” “感情。”暗色里,羞赧不必担心被人看见,江月白攥紧了裙摆,“我有一个朋友,她喜欢上了一位男子,本以为是相互喜欢。可是忽而发现男子有个白月光,她还亲眼目睹他们两个亲近,听说他们似乎也相互爱慕。” 窗外的暴雨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却遮不住她愈来愈沉的声音。 傅渊眸间擦过一丝轻嘲。 面对陈清元的事,她竟如此敏锐,连是许姒帮陈清元解药的事情都发现了。 冗长的沉默之后。 江月白终于听到傅渊冷硬的声音:“既然发现人家相互爱慕,就该成人之美。”不如回头看看,缘分许在身边。 窗外暴雨奔流,倏然从天边扯过一丝闪亮,撕开黝黑的天,照亮傅渊比暗色还要幽深的面。 他后仰靠在椅背上,下颌仰起,薄唇紧抿,冰冷地盯着她。 雷声轰鸣,雨声大作,只一瞬世间又陷入浓重暗色。 江月白僵在原地,却觉得此刻分明置身雨幕,暴雨兜头浇下,透心彻骨的冷。 自取其辱。 她脚步仓惶了一下,却被一双结实有力的手稳稳扶上。 傅渊沉默了会儿,清冽的声线随着沉光香一同扑过来。 “没关系的,皎皎,识人不清很正常,你朋友知错就改就行。” “不要叫我皎皎。”江月白挣扎着避开他的手。 傅渊垂眸瞥了眼空荡荡的手,默不作声地收回来握紧。他后退一步,看着她绝望痛苦的面容,唇线绷紧。 陈清元该死,就算是太傅也救不了他。 雨声如注。 屋内谁都没有说话,任由裹着暗色的静谧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云销雨霁,世间重新被光明笼罩。屋檐下残存雨珠滚滚坠落,滴滴答答的脆响似催促声。 想着母亲的遗言,江月白松开皱成乱麻的裙摆,“好的,我会改正错误的。” 傅渊看着她明亮平静的双眸,心中划过一抹怪异,仿佛错过了什么。 江月白却径直走到窗前,支起窗,案上方才还弯腰的菖蒲此刻迎风伸展枝干,在日光下,开的招摇。 经此一事,江月白也没了逛的心思。 可傅渊还记得,带着她来到了云容街,乱买了一通后,才回宫。 看着傅渊不知从何而来的银票,江月白想什么全副身家都在自己这里,果然是骗人的。 回宫的路上,江月白嘱咐傅渊查清后要告知她。 话本说宴会易生祸端,所以来之前,她已经提前服过解毒丸,按理说就算是鹤顶红,也不会中毒。 她实在想不通她是怎样中药的。 傅渊应了声好。 到凤栖宫时天已经黑了,晚膳已经备好了。 自从傅渊搬进凤栖宫后,如无意外,他们的午膳、晚膳都是一起用的。 江月白还在想该怎么拒绝傅渊,傅渊就说他有些事,让她自己吃。 江月白立在正殿台阶上,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而后很轻地点点头,转身往殿里走去。 这样也好。 傅渊定着瞧她进了殿内,才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 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血腥味四处弥漫。 韩扶和右相被绑在刑架上,身上鞭痕交错,鲜血淋漓。头低垂着,乱发遮住紧闭的双眼,唯有喉咙里不时传来的赫赫声,证明他们还活着。 两桶盐水当头浇下,方才还无动静的人发出不断的嘶鸣声。 韩扶费力地睁开眼,望向面前不远处椅子上的男人。 傅渊冲他扬了扬眉梢,“醒了?就别耽搁时间,快点招了吧。” “陛下,在右相府出的事,与我何干?” “分明是你女儿们趁机下药,扰了我娘的寿辰,还害得我府被牵连,我李仁义才是无妄之灾呢?” “我女儿?哈哈哈哈……嘶……你竟不知,露儿是你女儿。她日日唤我父亲呢。”韩扶吐出一口鲜血,笑声牵动伤口,却期待地想看着身侧李仁义崩溃的模样。 左相一心为民,不愿与李仁义牵扯,可他却是看不惯李仁义鱼肉百姓的。 谁知李仁义也大笑起来,“谁说她是我女儿?做个假的滴血验亲她一个女儿家信就算了,你居然也能信……” 欣赏了一会儿狗咬狗,傅渊才打断道:“够了。朕想听的,不是这个。” 二人沉默。 吴修端着各色刑具搁在傅渊身侧的桌几上。 傅渊扫了眼,又冲想瑟缩却被镣铐锁着动弹不得的二人,露出了一个微笑,“鞭子、银针你们已经尝过了,不如再试试匕首。” “事态不明,陛下你不能杀我!”韩扶大喊。 “对!那蛮夷女——”李仁义刚开口,银光闪过,右耳猛然剧痛。 紧接着,有东西滚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惊起满地尘埃。 “我的耳朵!”李仁义唇色惨白,面上血泪汗水糊成一团。 看着很是骇人。 韩扶呛地咳嗽,牵动了浑身的伤口,痛得很。 可比不得他心中惊恐,他脊背上全是涔涔冷汗。 他看清了,方才还在傅渊手中的匕首,如今正插在李仁义身后的刑架上,沾了血的刀柄甚至还在嗡鸣。 “不用问了,凌迟。” 傅渊面色阴沉,摆了摆手。 傅渊的凌迟要比寻常的凌迟更为残忍,不仅生片人肉,还要逼其亲口吃下去。 有黑衣侍卫佩刀靠近,行走间刀声嗡鸣。 “不要过来!不要!陛下!陛下!” 生死关头,李仁义顾不得失去右耳的痛楚,想起夫人曾说过的话,开始胡乱求情。 “皇后喜欢我夫人,唤她姨母,唤我姨夫的,之前我们差点还认了干亲。你要是杀了我,会伤她的心的!!” 傅渊“哦”了声,而后唇边冷意更甚,“利用她的感情,更不能留了。” 李仁义各种求情,傅渊都不为所动,他彻底绝望。 当他犹如一条死狗被两名侍卫拖拽着,经过傅渊时,他情绪彻底崩塌,剧烈挣扎。 “暴君!天煞孤星!!你这么喜欢蛮夷女,可知她都是与你虚以委蛇,她想着生下孩子杀你做太后呢。她可是说了,她早就心有所属了,在你身旁的每一刻都无比恶心,每次你们缠绵时她都想着要怎么杀你,哦,你还不知道吧,她还勾引过——” “找!死!” 傅渊单手扼制李仁义的下颌,把他整个人如提小鸡一般提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向来英俊的面容此刻戾气汹涌无比狰狞,骨子里的血液都沸腾着地、兴奋地叫嚣着杀戮。 他手用力收紧,咔嚓,是李仁义下颌骨断裂的声音。 有尿骚味弥漫,盖过了满室的血腥味与尘土味。 嗜血的欲望渐渐平息。 傅渊轻哂了下,一把丢开李仁义。低头好好检查了自己的衣袍和鞋袜,确定干干净净之后,才接过侍卫早备好的巾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放心,不会让你死的这么容易。” 李仁义原本死尸一般瘫软在地上,闻言被鲜血、眼泪、鼻涕等各种液体涂满的面,动了动。 他想说些什么,可颌骨已碎成齑粉。只能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想勾傅渊的衣角。 傅渊嫌弃地后退了两步。< /p>他的皎皎这般爱干净,知道后定然不高兴。他待会儿要多沐浴几遍,万不可沾染什么异味。 想到这,他又有些烦躁,居高临下地盯着李仁义,“看你大腹便便,自己怕是吃不了,也大方点把肉分给你妻妾、孩子们吃吧。” 韩扶目睹了全程,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连身上的伤口都感觉不到疼痛了,潜意识告诉他要躲起来缩起来。 可傅渊的视线却撞了过来。 瞬间,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可傅渊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就走到圆椅上坐下。 圆椅连同桌几已被侍卫搬到了另一处,离他更近,也更能让他看清桌几上摆着的一整排刑具——凿颠、脑箍、肉刷、拶指…… 凄厉的惨叫声从隔壁传出,惨绝人寰,瞬间击毙了韩扶本就不多的心理防线。 “陛下,我说……” * 夜色浓郁。 太渊殿。 宫人们有条不紊地候在各自岗位上,目不斜视。 院内静得出奇,分明是夏夜,却连一丝虫鸣都没有。 唯有廊庑下响起纤细的脚步声,月光扫过檐角铺了满地银霜,一只绣鞋藏在裙裾里轻轻踩过,染碎月色。 江月白拒绝了太监为自己带路,自己往后殿走去。 与上次来找傅渊相比,这次实在是太顺利了,一路畅通无阻。 守门的侍卫见到是她,直接放她进来,连她准备的借口都没用上。 傅渊搬进了凤栖宫,可白日里还是要回太渊殿处理公务。 他们就这样放她进来,就不怕她做什么坏事吗。 后殿到了。 她把灯笼搁在桌案上,又燃了盏灯,后殿便亮堂起来。 还是上次她住的格局,一点都没变化。 江月白走到书架前,思索着翻找着。 不一会儿,那本杂记就被她搁在了桌上。 她接着把整个屋子都翻找了一通。桌子上又多了根白底绣竹发带、一封写一半的信。 江月白坐在桌前,沉默了一会儿,先打开了杂记。 杂记里果然还藏着上次看到的那张写着“姒姒惟愿康宁”的纸条。 惺忪的烛火落在江月白苍白的面上,她很轻地苦笑了一下。 来的路上,她竟幻想着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僵硬的指尖碰到发带,她自虐般地细细打量着,在角落里极隐蔽地绣着“泤水”几个字。 反复斟酌,却始终不解其意。 江月白手在信上纠结了半晌,还是展开看了,是许姒的感谢信,感谢傅渊把她保护得很好,她一点伤害都没受到,等出宫后她会到她娘的墓前告诉她娘,让她放心的。 大约是发生了什么事,许姒的信写了一半。 月移影动,院中遥遥传来一阵脚步声,先是似有若无,后逐渐放大。 江月白顾不得难过,忙把东西拢作一团,手忙脚乱地熄了灯。 廊下灯笼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江月白心下稍松。 灯笼光明亮,又有竹林掩盖,来人未必会注意到此处的变化。 回廊上传来了脚步声。 她竭力保持保持镇静,观察四周,去书柜太远了,容易被发现,旁边的柜子开阖会发出声音,她扫视一周,目光最终定在几步远的床榻上。 脚步声愈来愈近。 她咬了咬牙,携着东西往榻前挪去,期间竭力不发出一丝声响。 她刚到榻上,脚步声忽又远去。 侧耳等了一会儿,四下阒静,一切又回归平静中,江月白暗暗松了口气。 殿门却在此刻倏然被人推开。 64. 闲话 月光自洞开的殿门处涌入,照亮空无一人的殿内。 满室寂静里,一道脚步声缓缓逼近。 里间床榻上,江月白藏在锦被里,屏息听着愈清晰的脚步声,手心里不住地淌着冷汗。 傅渊住在凤栖宫,谁会在这个时辰来太渊殿后殿? 难道是贼人? 紧接着,她听到了火折子燃烧的声音。 这贼人如此胆大? 会发现她吗? 江月白急得头皮发麻,思忖着该如何自救,倏然听见一声轻笑。 是傅渊的声音。 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她反而在想傅渊大晚上不回凤栖宫,来太渊殿干什么。 很快她就想通了,许姒曾在此住过许久,他今日见到白月光,心潮起伏,自然要回来感怀许姒。 她咬了咬唇,睫毛失落地垂下。 傅渊和许姒相互喜欢,那傅渊对她呢? 低落迷茫的情绪结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整个人牢牢罩进去。她对感情的了解全然来源于话本子,深陷其中,她怎么也想不通。 在她胡思乱想中,倏然听到傅渊喊了声“吴修”。 傅渊坐在嵌云椅上,手持着琉璃灯罩罩在桌上烛灯上,桌面上还突兀地摆着一个灯笼。 他笑了笑,提起灯笼,摸了摸灯笼下摆的长穗子。 “今日的事,韩府和右相府招了吗?” 吴修唇角抽搐了一下,努力不去闻空中的香味,把陛下已知晓的事情,按照陛下的要求开始表演。 “回陛下,这是一个局中局中局,全员恶人。” 藏在锦被下的江月白也不管悲伤了,耳朵支棱起来。 “据韩霜而言,此次宴会是为了促成她和陈御史的好事,生米煮成熟饭,逼陈御史娶她,这样不仅成全她的夙愿,也能救韩府满门。所以宴会上,就直接下在了酒里。” “据韩露而言,一药是下,二药也是下。她自以为亲生父母是右相夫妇,便利用王端娴对她的愧疚,强迫她邀请娘娘入席。她知晓皇室人所用之物必要检验,下药必然行不通。而王端娴告诉她娘娘喜好果饮。 是以,她佩戴的香囊里又添了橘香,宴会上与娘娘待在一起,一刻钟内橘香起效,娘娘口渴,必定会要果饮,而果饮里被加了鹿角,鹿角唯有冷饮才能最大程度发挥作用,故而在娘娘挑选时,那丫鬟规劝选冷饮。 橘香、鹿角相遇,加上饭食里的杏仁。三者叠加,会让人头脑眩晕、火灼之痛。这样娘娘失态,韩露觉得您会厌恶娘娘,她好再次下药,怀上您的骨肉,顺势当宫妃。” “痴心妄想,朕不会厌恶皇后,这么好的姑娘,朕爱她敬她还来不及呢。至于下药——” 傅渊似乎气急,声音骤然放大。 “意志不坚、早有图谋者,才会中药时顺水推舟强迫女子。先不说这样的男子朝秦暮楚、风流成性,绝非佳婿,光是他婚前失了贞洁这一点,就不值得好女子喜欢。 不过姑娘家年纪轻,难免会被他这样的人所骗,还是要早日识清,身旁兴许有更好的男子呢。” 在榻上的江月白听到傅渊夸她,先是一喜,而后又因自己的开心,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当中。还来不及悲伤,就又被迫听了一堆他的好男子论。 可她听明白了。 傅渊是在点她呢。 他为了不让自己有期待,居然自己诋毁自己。 她才不难过呢。 江月白咬紧唇瓣,眨了眨酸胀的眼睛。 江月白没什么心情听了,可吴修却又讲了起来,她整个脑子像是被一刀劈成两半,一半悲伤,一半不受控制地偷听他们讲话。 “而韩扶,韩氏姐妹明面上的父亲,其实早就知晓。他恨极了右相李仁义,趁王端娴生产时,收买产婆偷走了韩露。韩露的计划他全然知晓,只准备着如何闹大,陛下派人查搜右相府时,恰巧挖出他陷害李仁义通敌南越的证据。这样,右相彻底倒塌,陛下对娘娘必定心怀忌惮,他也能为这些时日的屈辱报仇。” “殊不知,一切都在李仁义的计划之内。韩扶的女儿们没有一个是他的!” “竟有此事?他是出了名的宠女儿,要留着招赘呢。那他女儿们都是谁的孩子呀?”傅渊替江月白问出了疑问。 江月白也顾不得难过了,满心都被这个秘闻给占据。 不知为何,吴修的声音突然变小,听不太清。 她犹豫了会儿,不发出任何声响,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平着挪动到榻沿上。 吴修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依稀能听见几个只言片语,可还是听不清。 她心急难耐。 眸中又蓄起了重重水雾,与方才不同的伤心不同,这次是急的。 她偷偷掀起一小片锦被,留出一个细缝,朝往看。 傅渊此时正坐在她方才坐过的椅子上,背对着她。 吴修立在一旁,低声说些什么。 江月白掀着锦被的手一僵。 忽而意识到她为什么要做贼心虚,她现在还是大周的皇后,方才为什么要躲起来? 要是没躲,说不定也能跟着一起听要闻呢。 江月白欲哭无泪。 可是眼下无法再从榻上下去了。 傅渊的声音倒是蛮大的,不时倒吸一口凉气,说些“原来如此”“闻所未闻”的话。急得江月白心痒痒的,忍不住怨上了吴修,看他人高马大的,怎么声若蚊蝇般小啊。 “下去。” 她正哀怨瞪着吴修,听见傅渊沉沉的声音。 她现在跟傅渊相处久了,从快一瞬的语速里,敏锐地意识到傅渊不开心了。 他都听完了,居然还能不高兴?江月白不理解,要是换作她,会拉着吴修边吃瓜子边分享。 眼见闲话是听不成了,江月白复又盖上了被子,并借着吴修离去的脚步声,悄悄挪到床榻最里侧。 接下来,她只要等着傅渊离开,就行了。 殿内静得出奇,死一般地静寂。 除了偶尔的灯花爆声,只剩下她的心跳声。 没由来的,她脑中冒出一个念头。 傅渊该不会已经发现她了吧? 恰时,傅渊忽而唤了声“小白”。 江月白侧耳倾听,又听到他说,“你何时能识得我心?” 自傅渊进来后,她就一直提心吊胆的,江月白如今的脑子完全凝滞了。 她不太懂他是什么意思。 尤其是今日她起了大早,如今陷在柔软的锦衾中,有些困。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方才还很远的声音倏然响在耳畔。 “今日便在此就寝吧。” 江月白陡然一个激灵,捂着唇将惊呼咽回腹中。 她紧紧捂住口鼻,浑身都紧绷起来。 “可是皇后还在凤栖宫,没我陪着,她能睡好觉吗?” 有衣裳搭在衣裳架上的声音,江月白想起来床榻侧的确摆了衣裳架。 声音又慢慢远去。 方才兴许是个意外。 锦被将她从头到脚结结实实地蒙上,柔软狭小的环境,反而让她生出了温暖感。 她僵硬的四肢慢慢放松,小心又缓慢地吐息着。 猛然感觉到床榻外侧陷下去一块。 “罢了,太晚了,她今日起了大早,说不定该已经就寝了。” 江月白心又是一提。 “要不去看看呢,她也许是在看话本,说不定还等着我告诉她今日的真相呢。要是明日再告诉她,她说不准会生气。” 江月白心慢慢放松。 可人就停在脚踏上了,来回踱步,他似乎极其纠结,踱步声特别大,语气都带了点不确定。 “她今日心情不大好,要是撞见她在偷偷流眼泪,该怎么哄她呀?吻她……” 眼见他要说些什么让人害羞的话,江月白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一睁眼却被明亮的光影刺激地眯了眯眼。 床架四角不知何时已经燃了宫灯,让她短暂目眩后,能够清晰地望见立在脚踏上的人。 傅渊立在脚踏上,换了身衣衫,更显身姿颀长,见到她猛然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 “皎皎!你怎么在这里?” 他特意演得很拙劣,看得江月白又是羞恼,又是忍不住想笑。 傅渊挑了挑眉梢,也不在意,单膝支在榻上。 “连鞋都不脱,就这般上了床榻。” 江月白面色一僵,方才太着急一时忘记脱鞋了,如今感觉整个床榻都被她污染了。 她急的双手撑在榻上,就要起身。 傅渊按住她的肩,拂去她垂落在肩头的长发,“不用。” 她望向傅渊,还是过不了心中这关,犹豫:“可是很脏……” “是么。” 傅渊将立在脚踏上的另一只腿也支在榻上,双膝跪在她面前。他身子高大挺拔,纵然颔首瞧她,发顶的玉冠仍不时擦过帐幔顶部。 原本无比宽广的床榻,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他的影子、气息笼罩在她身上。 心跳如鼓,在夜色里咚咚跳动着。 脚踝忽地一重,落在一双炽热的手心里。 只隔了一层纤薄的罗袜。 她整个人从头红到了脚,咬着唇想指责他,却羞涩地组不成句子。“你、你……” 傅渊望着她水雾濛濛的双瞳,稍稍膝行挪动了下位置。 “不是不想弄脏床榻吗?我帮你……” 他握着她的脚踝,抬起。 江月白呆滞,直至绣鞋快要抵到他的革带时,才慌张地想要收回自己的脚。 绣鞋鞋头上镶嵌的南珠随之颤动,在烛光下摇晃着波光粼粼的莹光。 这双鞋是他送的。 傅渊握紧,视线上移,最终落到她发间的珠簪上。 云裾霞佩,金装玉裹。 皆是他送的。 傅渊勾唇,手轻轻摩挲着。 “记得补过生辰的那个夜晚吗?” 沙哑的嗓音低低响在夜色里,江月白的记忆也随之回到那个迷糊的醉夜。 她隐约记得,那次醉后她似乎把他当成仆人一样差使。 羞耻感袭来,她涨红了脸,挣扎:“放开我!” 傅渊呼吸加重。 江月白咬着唇,一时僵住。 “继续。” 低哑的嗓音命令。 她瘫靠在床壁上,不理解傅渊为何这般恶趣味。 “我的腿已经很细了,不需要高抬腿了。” 傅渊不置可否,灼烫的指腹摩挲着。 鞋尖紧贴着他的革带。 柔风晃动。 他随之绷紧身子。 她也僵住。 她上过生理课,她知晓是什么。 她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难堪?难耐?或是还有别的。 时间被拉得很长。 直到按在榻上的指节触碰到书本一样的东西,意识终于回神。 那是他同许姒的情意。 像被人迎面泼了盆冷水,方才还弥漫的热意一下子熄灭。 傅渊察觉到她面色血色褪尽,纵然情潮汹涌无法克制,却仍轻轻放下她的脚。 他膝行到她身侧,微掩异样的身子,“怎么了?” 江月白望向身侧眸色关切的傅渊,想说没事,眼泪却先一步地流了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他明明心有所属、劝她放弃了,还要这么关心她? “皎皎?” 傅渊看得心痛,张开手想要揽她入怀,却又想起自己衣衫的污痕。 她这么爱干净的人,必然会嫌弃。 模糊的视线里,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能将他倏然怔住的动作看得无比清晰。 “都说过了,不许喊我……皎皎……” 江月白咬着唇,开始还能勉强控制呼吸,可说到后面,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流得飞快,怎么也控制不了。 她又是羞愤又是难过地,索性双膝曲起并拢,双臂交叠趴在膝盖上放声哭了起来。 傅渊以为是被她发现了,心中也是懊恼,哄她:“小白,都是我的错,我一时情难自抑……任打任罚,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江月白想到这更生气了,本来就是他的错,他既然与许姒两情相悦,还劝她放弃,那他现在又为什么要勾引人? 她越想越生气,扭身看见身旁傅渊担忧却不掩绝色的面容,更难过了。 眼看他的手还要为她抚泪,江月白一把拉过,狠狠用力咬了下去。 她用了大力,直到口中血腥味弥漫,才松开他的手。 江月白想过傅渊的多种反应,也许会安慰她,也许会笑,可她没料到,傅渊浅浅看了眼牙印,居然把脸凑了过来。 “我们小白连牙印都这么漂亮,再来给我脸上也咬个吧。” 鬼上身了。 江月白愣住。 他的侧脸就顺势摩挲着她的唇,痒得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开了。这一笑,就再难生气了。 可她不想这般好脾气,她丢下他的手,丢之前瞥了一眼,雪白如松的手腹上一圈深深的牙印,弧形的圆,确实漂亮。 “你今日怎么会来太渊殿?”傅渊看着她因为哭得潮红的一张脸,问:“想我了?” 江月白不知该怎么回。一个不想告诉,一个不能告诉。索性也反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傅渊迟疑。怕说实话她又不高兴。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方才挂衣衫的时候,发现的吧。” 她的头发很多,总是出现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譬如现在的锦被上。傅渊眼力好,估计早就发现了。 傅渊煞有其事地点头。 “你方才说任由我处置,可是真的?” 江月白话音一转,转头看他。她方才哭过,此时面色潮红,还残存着湿漉漉的泪痕,如蔷薇承露美不胜收。 月黑风高,孤男寡女,共处一榻,她身上的幽香密密地扑到他身上,勾得傅渊呼吸重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朝香源处凑近,声音带了点哑。 “自然是真的。” “那、那……韩露和韩霜亲生父母究竟是谁呀?” 65. 解释 背后说人闲话,江月白有些不好意思,可实在心急,若是不问个清楚,她今日怕是睡不着了。 她神色羞赧,双眸被泪水洗过水盈盈的,浓睫上还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在烛光下折射出炫彩的光芒,也照亮傅渊此时燃满情.欲的双眸。 傅渊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呼吸骤然灼热,他身子稍稍往后仰,离她远一些。 江月白等了好久,见他同自己拉开距离,心中还是酸痛了一下。 她低下眼睫,挂着的那颗泪珠顺着下滑,却又被卷翘的睫羽拦住,悬在睫羽边缘,欲坠不坠。 她掐了掐手心,强装镇静地催促他:“快、快说呀……” 幸好她方才哭过,喉间的哽咽不用再找借口。 傅渊定定看着她,忽而曲起指节,碰了碰她脸颊的软肉。 “江小白呀,怎么能这么可爱呀?” 这么多年,有很多人明里暗里揣摩他的心意,打听消息。 可从未有人能向她这般直白,连遮掩都不遮掩了。 微凉的温度落在脸侧,一触即离。 就像他的人一般。 江月白咬紧唇,不去看他。 “不说了吗?” 傅渊以为她是姑娘家羞赧,也不逗她了,道:“说。” 分明是皮肉相贴,可江月白却觉得好似隔着重重云雾,有些不真切。 她后移了下脸,与他拉开距离。 “韩扶可以买通产婆,李仁义为何不能呢?他早有预料,韩露是产婆妹妹的女儿,就连韩霜都是韩夫人跟他私通生下的女儿。” “韩夫人,私通?那王端娴知道吗?”江月白震惊,忽地抬眸,眼睫上的那滴泪随之滑到睫毛根处。 傅渊早就知晓她们相识,并无意外,只是紧紧盯着她,将声音放得更缓:“并不知晓。小白,你很喜欢王端娴吗?” 江月白怔愣了一瞬,而后摇摇头,“倒也不是。客观来说,她对我也挺好的。” 那就是不喜欢了。 “那就好,王端娴其实也藏有私心。” 傅渊不忍心说得太直白,伤了江月白的心。可面前的少女却犹豫着问,“她其实看不上我,全都在利用我,对吗?” 傅渊眸光顿住。 有些惊讶。 江月白却是眉眼弯弯地笑了,笑容很干净,没什么情绪。 “那我就是猜对了。” 江月白其实对王端娴感情很复杂,纵然相处了好几次,王端娴对她也挺好的,还一直都在撮合她和傅渊,可她就是莫名不喜王端娴。 她偶尔会觉得王端娴一直在勉强自己,她有时的表情有些可怕。可又怕是自己把人想坏了,这样对王端娴不公平,是以,每次见王端娴时,她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自己流露出什么让王端娴不舒服的表现。 如今确定不是自己误会王端娴,她浑身骤然一松,睫上的泪珠随之颤颤巍巍,摇晃着破碎而晶莹的光。 傅渊眸色微深,凝着那颗泪珠,却仍不忘回答:“是他们居心叵测,不懂欣赏。” “那阿渊呢?” 挂着泪珠的眼睫低垂,莹光擦过少女绯红的面颊,一坠而下。 直直跌进傅渊早就伸开的掌心。 湿润炸开花,迸发出浓郁的蔷薇甜香,氤氲升腾起来。 傅渊自然知晓她是何意,心跳如鼓,怔怔地望着少女害羞的容颜。 他脊背倏然绷直,收回染着她香味的掌心,很轻又很郑重地放在胸口。 “皎皎方才没听见吗?” 一向平稳的声线竟有些发颤,在床榻内连绵回溯,直直往绯红的耳朵里钻。 江月白拳头攥得紧紧的,鼓足勇气,抬眸对上傅渊深邃的眼眸,很轻地“嗯”了声。 索性现在无风,四下阒静,唯有心跳声咚咚作响。 他轻轻启唇。 似是一个讯号。 她掐了掐手心,屏息。 “我爱敬你。” 心脏顿住。 “珍重你。” 心脏遽然收缩。 “仰慕你。” 心跳猛然激昂,不要命地鼓动着,震出连绵回音。 她几乎以为是自己耳鸣。 可她还没问完,她安抚住滋生的喜悦,压抑从身体深处滋生的喜悦,拳头握紧紧又张开,又握紧。 她紧张地毫无知觉,没有注意到锦被因她的动作又下滑了些,露出团在一起的发带。 江月白吞咽了下喉间的口水,无比慎重地问:“那许姒呢?你觉得许姒如何?” 傅渊唇边刚刚生起的笑意,骤然下落。 他伸手绕到她身侧,拾起发带,拿在手心里端详了会儿,面色愈发愠怒。 悬落在空中的发带尾端微微颤动。 他在生气,气她问了许姒,还是气她动了这条发带? 亦或是两者都有……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里,却在心上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痛楚。 江月白咬着唇,却仍望向傅渊。 傅渊面色黑了又沉,最终生生压下。 这条发带他曾经见过,前不久陈清元戴过。 跟这条别无二致。 无论是同一条发带,还是一模一样的两条发带。 都说明他们二人有非比寻常的关系。 陈清元行事不端,无论如何他都要斩断她对陈清元的情意。 傅渊面色如常,将发带揣进怀里。 “我的了。” 干脆的一个举动,已经说明一切了。 江月白面色雪白,眸中又蓄起水雾。 窗外风声簌簌,穿过竹林,响在耳畔,空寂又茫茫。 她张了张唇,想要说些什么。 傅渊便轻轻开了口,回答了她方才的问题。 “许姒模样、品性、家世俱是出挑,性子温雅,应为淑女典范。”这番话是从前太后说的,傅渊不知怎的就记住了,如今拿来倒是正好。 “男人对自己第一个喜欢的女人终是不同的,何况是一直默默喜欢了很多年呢?” “一直?”床壁上的花纹硌得她脊背生疼,江月白声音发颤,“可是……不是说喜欢……” 她有些哽咽,可傅渊知晓她未尽的意思。 她被陈清元骗了,陈清元不喜欢她,居然还敢向她表白? 傅渊望着低垂眉眼的少女,无比心疼。 眸间擦过一丝杀意,语调依旧温柔。 “小白,这等男人的话,听听就算了。” 江月白彻底绝望。 他偶然的兴起,她却当了真。 她思绪很乱,他仿佛又说了些什么,可她已经全然听不清了。 像蒙了层罩子,对周围的一切全都没有实感。 风声在耳边呼啸,白日里高耸的檐角被夜色压得很低,又被遥遥甩在身后,变成了模糊的黄晕。 模糊的月亮隐在嶙峋枝头后,投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 等江月白有 意识之后,她已经被抱着飞到了未央湖畔、凌烟阁楼。 凉风拂湖而来,吹动她的长发。 “不开心的时候,不如看看湖面,波澜诡谲最终都归于平静。” 傅渊的声音被夜风扯得飘渺。 江月白鼻尖一酸,转眸隔着夜色,望向一直候在身侧的傅渊。 “要是静不了,怎么办?” 下弦月悬在天际,银辉着实柔和,傅渊的眸光温柔到不可思议。 “没关系,我会一直陪你。” 江月白慌忙扭回头,看向湖面,湖风拂面,沾了点潮湿落眼睫。 与许姒再遇之后,傅渊居然变得如此温柔,还要陪她一同走出来。 情爱,果然能让人变得柔和。 倏有鱼儿跃起,惊破平湖,碎了满湖银光。群鱼踊跃,水面涟漪搅碎,波澜不休。 傅渊的声音响在耳畔:“或者,换鱼儿试试。” 她有些听不明白,诧异地转眸。 夜色下,风吹起她的长发,飘飘洒洒拂过傅渊胸膛。 一下一下,似心脏跳动的节奏。 眼前少女鬓边碎发被风吹拂,肤光胜雪,秀眉微颦,向来明媚的容颜上酝了点悲伤,如湖中菡萏一般美得惊心动魄。 可让她忧愁,便是他枉为人夫。 傅渊问她,“想不想吃烤鱼?” …… 两刻钟后。 吴修从树下飞下,拦下巡逻的侍卫。而后,他抬头望月,明日养鱼的几个宫人该要哭了。 江月白抚着撑得溜圆的肚子,与傅渊慢慢走在宫墙下。 “陛下,三七何时回来?” 她今日去太渊殿的第二个目的就是寻找三七。 傅渊笑:“怎么?想她了?” “她今日忙了一整日,该休息休息了,正巧我们给她收拾好了屋子,还等着她看看喜不喜欢呢。” 傅渊还以为她知晓了什么,可对上的是她依旧澄澈的双瞳,便知晓她是认真的,是真的觉得三七很辛苦。 “我日日处理朝政,披星戴月的。也就遇到你后,才多了旬休。”说到最后,傅渊止步看她,“小白,你为何不关心关心我?” 这番话戳动了江月白的心思,她咬咬唇,小声道:“你自有许多人关心……” 他上前一步,逼近道:“那不一样,我只想要你关心。” 几次自作多情,她不敢再浮想联翩了。她攥紧裙摆,声音低若蚊蝇:“我、我……也很关心你……” 可傅渊听清了,他眉梢轻扬:“三七等下就到凤栖宫。” 跟在远处的吴修自江月白说话起,就做好了准备,闻言立刻飞走,去拯救护主不力、正在受罚的三七。 转眼到了凤栖宫正殿,江月白刚想说今日不用他侍寝了,就见他起身告辞。 “你今日累了,早早休息吧。” 她喊住他。 忽而又想起,他现在是许姒的心上人。 傅渊回眸:“怎么了?” 江月白想了想,道:“陛下注意身子,早点休息。” “好。” 见她离去,傅渊立刻转身回了侧殿,沐浴。 白日与她这般亲密接触,他忍不住想要更多,在太渊殿里险些没控制住, 一路上,闻着她身上的蔷薇甜香,满脑子想得都是见不得人的荒唐事。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自控力不堪一击。 实在不能同她共处一室了。 66. 真相 月落枝头,夜色深沉。 江月白身体开始迷蒙,意识开始抽离。 大片的迷雾里,她什么都看不清,她想动,身子却被牢牢钉住。 一阵风来,迷雾渐消,远处渐渐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随风摇晃。 是一座秋千架,上面绑着各色的鲜花。 没由来的,她就是如此确定。 “公主,公主。” 身旁有女声响起。 江月白回眸,眼前白雾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消散。 白雾深处,是一个陌生却熟悉的宫娥,鬓发如云,眼瞳也是琥珀色的。 她的身后,是一扇一人多高的鱼水插屏,屏架描金错彩,乳白色的屏面薄如蝉翼,精致非常。 宫娥笑吟吟地奉上一盘果子。“公主,大周皇帝应了谢将军的请求!” “啊?” 随着她的疑问落地,五感骤然回归,争先恐后地涌现。她嗅到了空中的蔷薇香,听到了廊下的虫鸣声,以及身下绵密软垫特有的柔软触感。 原来她正坐在窗前,托着双腮向院中眺望。 西墙上爬满了大片大片的蔷薇,郁郁葱葱,花开正好。 而花影旁边,摆着一座秋千架,与她想的一样,柄手两侧全都用鲜花缀满。 有些像凤栖宫院中布局。 “公主,您要与大周皇帝联姻了,夙愿得偿了!听说婚期正在定呢!” 她望向宫娥,顿了顿,唤出了宫娥的名讳,“阿秋!” 久违的称呼在喉中艰涩滑过,眼泪却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阿秋哄好她后,江月白又有些担心,“可是,养云丸给了大周,父王母后怎么办呀?” “公主,咱们南越所有国人,自然都是希望您幸福快乐的。” 画面定格在阿秋笑弯了的面容上。 紧接着白光一闪,身后再次传来阿秋的声音。 “不好了,公主,那养云丸大周皇帝居然给他们许将军的女儿用了,叫什么许姒的。” 阿秋递来一本册子,江月白接过,认真详读,傅渊与许姒的过往在眼前一点点熟悉。 自傅渊登基后,许姒就被接入宫内,颇受宠爱。人人都以为后位将要落在许姒身上。 江月白抱着册子冲阿秋笑得很甜:“这有什么,说明阿渊重情义。他这么俊美潇洒,有些过去太正常了。何况,这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公主!不得不防啊!”阿秋气得跺脚,“那个长乐郡主倒是没什么,奴婢看是她剃头担子一头热。可这个许姒,都与大周皇帝分离两年了,还让大周皇帝念念不忘,怕不是善茬。” 江月白不以为意,眨巴着大眼睛,拉着阿秋的手摇晃起来,“那阿秋你多跟着林嬷嬷学学,到时候你来帮我。” “好!真拿公主你没办法。” …… 画面再一转。 眼前是一辆华贵车舆,整个舆内扎满了红绸与喜字。 唯独桌上的几本册子却盖上了素白的帕子,上面深深浅浅晕染了深痕。 江月白有种不好的预感。 车舆外忽而传来一阵交谈声。 “怎么会遇到山贼呢?居然还死了这么多人!若非碰到陈太傅,这公主只怕也凶多吉少呀。” “小声点!人家毕竟是一国公主!” “南越小国的公主?哈哈哈哈……陛下连禁卫军都没派,显然是不重视这个所谓的公主,就她,在宫内能活过三个月都悬……” 他们毫不避讳,丝毫没有把南越放在眼里。 江月白咬了咬唇,拼命咽下眸间的泪,拿开帕子。 第一本册子上写着几个熟悉的字——公主追夫攻略。 是阿秋的字迹…… 阿秋为了她,自己引开山贼,葬身箭镞了。 可怜她只能为她收敛尸身、就地埋葬,连送她回家都不行。 而阿秋所有的遗物,除却衣裳首饰银子外,竟只剩下这几本为她准备的册子了。 江月白抱紧册子,眼前模糊一片,泪水不住地敲击着案几面上,有些像那日兵戈相接声。 恍惚间,她又回到了那日,她抱着阿秋鲜血淋漓的身子,哭着喊医士,却无人应她。 到处都是血,她不知要怎么捂哪里。 阿秋却是笑了,费力地张开唇,艰难地一字一字往外蹦:“公、主……你……幸、福、快……” 这是她最后的遗言,她甚至连这句话都没说完,也没听到她的回答。 江月白把脸贴在册子光滑的封面上,像贴在阿秋湿润的脸颊上。 她弯起唇角,语调很轻:“阿秋,你放心,我会按照你给的攻略,幸福快乐的。” 车舆猛然一停。 她浑身颤抖,下意识就要躲起来。 车夫的声音从外传来,“哪里来的难民!” 紧接着就是驱赶声。 江月白抱紧册子,车舆慢慢行驶,风吹起车帘一角,江月白不经意地向外一瞥。 阿秋! 是阿秋! 下车急奔到那难民身边后,她才回神,不是阿秋,只是长得有几分相像。 瘦得皮包骨的难民却攥上了她的衣角,双颊凹陷的面上满是祈求:“贵女,求您,救我!” 她立在原地,迟疑半晌,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落。” …… “阿落!” 江月白低声咀嚼着,有什么在脑中挣扎着要挣脱束缚。 一阵狂风袭来,她睁开了双目。 四下阒静,偶有丝丝风声虫鸣,空中飘浮着馥郁的……蔷薇香。 不是花露或是香料的味道。 她猛然掀开帐幔,床榻旁的小几上,烛灯旁,正摆着一盆蔷薇,花开绚烂,比院中的蔷薇都要茂盛。 白釉菱花式花盆,是她之前抱给傅渊的那盆瘦小蔷薇。 此时夜色消融,天光熹微。 阿落听到动静进来,见到蔷薇也是惊讶,“公主,还是这般喜欢蔷薇,竟趁着夜色亲自折了一束回来。” 听阿落的意思,竟不知是傅渊过来的。 江月白心中存着事,起身拉着阿落的手,到桌边坐下,“阿落,你再讲一遍我们是如何相遇的吧?” 阿落短暂怔愣了一下,而后把相遇到至今的事情,仔仔细细地与江月白讲述。 字字句句都与梦中一样。 她无比确信,她不是梦到了原身的记忆,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或者说原身就是她。 她是胎穿,她本就是南越公主江月白。 可她不知因何忘却了。 “阿秋……” 江月白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公主……您恢复记忆了?” 江月白抬眸,对上阿落复杂担忧的面,讶然道:“你知道我失忆了?” 阿落点头,“您自那日雨中被陛下救了之后,就忘了一切,性子虽还与以往相同,可却不按照阿秋姐姐的攻略了,起初奴婢还以为您是失望透顶了,后来见您对奴婢那么生疏,便猜到了。” 这几日,江月白日日躲着傅渊,每夜都在做梦。 记忆也在 慢慢复苏。 愈对比愈知晓,她进入大周后过了多久苦日子。 当时年少,只觉得情爱高于一切,甘心为了傅渊忍痛吃苦,甘心受到郑长乐磋磨,还觉得这是情深的表现。 她只需等,等到傅渊某日注意到她的好,像话本中一样爱她爱得发狂。 可是,并没有。 她甚至没有熬到与傅渊相处,就晕倒在了被郑长乐折辱的那场雨里。 她自幼没吃过什么苦,情爱对她来说是彻骨之苦,因此在那场雨里,她的身体替她遗忘了这份记忆。但又因爱之深,身体无法将傅渊彻底抹去,所以将一切都臆想成了一本书——《暴戾皇帝的替身宠后》。 也就是说,她不是穿书,而是穿越,这个世界是活生生的世界。 可那有怎么样呢? 傅渊对许姒的好,以及那个吻,都是真的。 …… 在第三次梦见被郑长乐折辱后,她问系统:系统,如若不完成任务,会如何? 【请宿主慎重,任务失败者,会被绞杀。】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回应她的是一阵乱码声,系统只要不想回答就是这样。 …… 傅渊这几日早出晚归,这次回来夜色已深,他照旧望了眼主殿朦胧的烛光。 这几日江月白日日睡得很早。 他迈步进了侧殿,沈久跟来候在一侧,斟酌措辞: “陛下……” 傅渊瞥过一个眼神。 沈久立刻道:“陛下,三七姑娘方才递来了消息。” “不听,你告诉她,她已是皇后的人,唯有皇后一个主子。若是再有二心,地牢的滋味她知道。” “是,可是事关皇后娘娘近日心情欠佳的缘由,奴才想若有误会还是早点解决比较好。” 而后,注意到沈久的紧张,他近日准备大事,心情很好,见状调笑问:“可是好多年没见你这个神情了,怎么了?” “陛下,娘娘……出宫了。”沈久扑通跪下。 “去哪了?”傅渊面色平静,不待沈久回话,便道:“陈府吗?” “是,陛下,您要去哪……宫门已经落锁了……” …… 江月白想了几日都没想通,决心到陈府寻求一下建议。 她强忍着羞耻,简单说了一下自己想和离的念头,就见对面的苏棠和陈遇卿面色很奇怪。 苏棠不怀好意地笑着瞥了陈遇卿一眼,“问你义父。” “喝点牛乳,省得又难受。”陈遇卿对苏棠笑笑,为苏棠递了杯牛乳茶,眉目里满是纵容,而后才转向江月白。 “皎皎呀,你当真要与陛下和离吗?” 江月白点点头。 义父义母的感情,正是她原本想要的。 陈遇卿淡淡一笑:“倒是也有法子。” 江月白握着茶盏的手一顿,义父这般聪明吗,她刚说就找到了破局之法。 “只不过他未必愿意。” 陈遇卿不再称呼傅渊为陛下,只是单薄的一个“他”字,孰轻孰重,可见一斑。 江月白握紧茶盏,喝了一口后,才满不在意道:“我的事,与他何干。” 陈遇卿徐徐将法子说了出来。 江月白听完,有些担忧:“这能行吗?” “法无禁止皆可为,且一试吧。”陈遇卿话音一转,“时辰差不多了,皎皎,你准备准备情绪吧。” 什么? 江月白还未发问,门就被人大力推开。 残月下,傅渊一身玄衣,恍若鬼魅。 67. 江月白 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声。 三人起身,江月白下意识想往苏棠身边躲。 傅渊并未进屋,屋内的烛光自下而上扫亮他的面。 他似乎朝屋内扫了眼,而后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 “过来!” 叫的是谁,不言而喻。 江月白揽着苏棠的胳膊,身子都在发抖。 苏棠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就听见挡在二人身前的陈遇卿道:“陛下深夜来临,一路乏累,不若一同饮茶?” 傅渊视线移到陈遇卿身上,对着这个自幼看顾他长大的太傅,勉强提出几分恭敬。 “好啊。” 他踏步走进屋内,瞥了眼低着脑袋的江月白,看着桌上的几杯茶盏,拒绝苏棠想要为他斟茶的举动,自己端起桌上一杯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了。” …… 在苏棠身边偷看的江月白瞳孔地震,他怎么这么厚脸皮? 她还在思考,傅渊就快步走到她的身边,“不打扰师傅师母了,我和皎皎还有事情,告辞。” 说完,不待江月白拒绝,就拉着她疾步往外走去。 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苏棠忍不住皱眉肘击了陈遇卿一下。 “你怎么不拦着点?” 陈遇卿关上门,扶着苏棠入座。“那可是天子。” 这么多年的相处,苏棠早就把陈遇卿了解彻底,闻言,拉他坐在自己身侧,“少来,我不信你没法子。” 陈遇卿笑笑,“他们二人许是有什么误会,有什么还是早日解决比较好。何况,皎皎也愿意跟他走呢。” …… 一出了苏棠和陈遇卿的院子,江月白停步,就挣扎着,“放手!” 傅渊跟着顿步,握着她手腕的手攥得更紧了,“不想让我握,那你想让谁握?陈清元吗?” 江月白怎么也挣脱不开,听到他这般逼问,鼻尖一酸,哽咽道:“你弄疼我了。” 傅渊嗤笑,“少来,我控制着力气呢。” 被人当面戳穿,江月白脸腾地发烫,也不挣扎了,只藏在裙摆下的鞋尖在地上画圈圈。 “陛下,你来陈府做什么?” 傅渊见她如此,神色稍缓,淡淡道:“来捉兔子。” “兔子?”江月白瞪圆眼睛,残月下四下深沉,唯有她的眼瞳水亮亮的。 傅渊心中什么火气都没了,满脑子就是下次送什么宝石。 江月白又蹙起了眉,“我怎么不知陈府还有兔子呀?” 傅渊凑近,单薄凤眸染上了夜色凉薄,“你对陈府很熟悉?” 江月白满脑子都是兔子,晃着自己被抓的左腕,连带着晃动他的右臂,“兔子在哪儿?我想去看!我要去看!” “是只小白兔呢,我养了这般久,珍视着,旁人什么都没给,就能跟着走了呢。”傅渊语调凉凉,视线牢牢锁在她面上。 江月白佯装不懂,右手揉了揉眼睫,“我困了,陛下,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先回去吧。” “你打算宿在陈府?” 江月白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小声道:“反正不回宫住。” “好。” 傅渊答得干脆利落。 江月白还没反应过来,纤腰就被人紧紧箍住,紧接着身子腾空,被傅渊抱着飞了起来。 地面瞬间缩小,灼热的夜风吹动两人衣衫长发,纠缠地难舍难分。 万籁俱寂,她一抬眸就能望见黯淡残月,始终不远不近地注视着他们。 心跳轰鸣。 她偷偷请罪,请宽宥她想靠近他的心,等落地后,她一定提和离。 她收回视线,却撞见傅渊深邃的眼眸,比晦暗夜色还要深沉。 “抓紧我。”他没头没脑说了这一句。 紧接着箍在腰间的手松了松,惹得她尖叫连连,闭紧眼,双臂、双腿紧紧缠上傅渊的腰背,力道之大险些要抓破傅渊的衣裳。 一副生死相随的模样。 听着她的尖叫声,傅渊安抚地搂紧她的腰,“放松,我换个方向,看看夜景。” 她试探性地睁开眼,身下是满湖菡萏。 荷香悠扬,美不胜收。 傅渊飞的并不高,她全身只能靠着傅渊揽在腰间的手臂,这个姿势让她很没安全感。 她抱紧他,头埋进他胸口里,“换回来吧,我害怕……” “你怕什么?”夏衫单薄,傅渊被她不断颤抖的睫毛撩拨得想笑。 “怕我们一起掉水里……” 傅渊笑,“放心好了,我的轻功还算上乘。” “真的?” “真的。” 她搂紧他的脖子,歪着脑袋,往下望去。 四下起了薄雾。 月下浮莲动,风吹暗香来。 傅渊飞得极低,掠过水面时,衣袂翩跹间几欲擦过荷顶。 盛夏晚风过水转凉,扑灭了连日来的燥意。 江月白终于露出第一个真心的微笑。 远处隐隐有着光芒,隐约勾勒出一个建筑的轮廓。 随着飞近,那建筑是一个重檐湖心亭,挂满彩带、烛灯。 傅渊抱她进了亭中,亭里早已摆上了软垫。 其中一个软椅是蔷薇状的,三面环绕重重叠叠的花瓣,每一片花瓣边缘都镶嵌了米粒大小的夜明珠,发出莹润的光芒。 巧夺天工,美不胜收。 简直是艺术品。 “这是?” 江月白被抱到了蔷薇椅上,外表看着坚硬,坐上去却格外松软,如陷云中。 傅渊不着痕迹地抿唇:“送你的,喜欢吗?” 江月白摸着蔷薇花瓣的边缘,每一处都无比润滑,必然是打磨了无数遍。仔细闻,还能闻见蔷薇的幽香,浅浅淡淡的,旷人心怡。 她冲着傅渊扬起了面,笑得眉眼弯弯:“喜欢!” “喜欢就好。” 傅渊立在她身侧,看她露出来的绣鞋尖尖欢快摇摆,裙裾在夜色下浮动如云似雾。 江月白左摸摸右摸摸,玩了一会儿,余光瞥见傅渊仍旧站着。 她往旁边看了几眼,见石桌旁仍有许多软凳,想来傅渊挑剔,看不上那些软凳。 江月白想了想,虽正新鲜,却仍旧割爱,恋恋不舍问:“要不换你坐一会儿?” 傅渊摇摇头,择了个离她最近的软凳上坐下。 “哪名工匠做的呀?我想让他帮忙做个蔷薇榻,每天一睁眼就在超大蔷薇榻上醒来,想想就好幸福……”说着说着,她就忍不住捧着脸咯咯笑起来。 傅渊静静等她幻想完,唇角也跟着上扬,道:“好。” 江月白诧异:“你不觉得我奇怪?” “没有,你想怎样都可以。” “可是,”江月白摩挲着蔷薇花瓣的角,声音在夜色里有些飘渺,“可是大家的床榻都是方方正正的,我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不奇怪。”傅渊俯身靠近她,被檐下烛灯照亮的双眸里满是认真,“这些爱好,总比我杀戮无常要好。” 也是。 与傅渊一比,她实在是太过正常了。 江月白又开心地笑起来,“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工匠是谁呢?” 傅渊笑意稍顿,避开她的视线,“一个学徒罢了。”</ p>“学徒又怎样?我看他是大师!我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工艺品。”江月白怕傅渊以资历评判人,忙为学徒说好话,她像是想起什么,又道,“上次那两个花灯,应该也是他做的吧。” “你怎么知道?”傅渊是真的有些惊讶,他这段时日日日都在练习,进步飞速,连老师傅都看不出出自同一人之手。 江月白嘿嘿笑了几声,眼瞳转了转,“想知道?那你……求求我吧。” 她说话的时候,握紧了蔷薇花尖。与傅渊相处的时辰所剩无几,在离别之前,她想看看傅渊别的样子。 如若不行,让傅渊讨厌她也行,她应当也能走出来……吧…… 她望向傅渊,期待的眼波对上他漆黑幽深的眸光,却坚持着不后退。 夜色静谧,唯有远处风拂荷花的声音。 落在耳畔、落在心间。 少顷,傅渊弯唇笑了笑,启唇,一字一顿: “求,求,你。” 微风拂过他额角的碎发,遮住了锋利的眉骨。俊美面容落拓在暖黄灯影里,他身后是浮动的水面,再远处是浓密的荷花。 江月白呼吸一滞,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道了两个字,“直觉。” 说完,她也不知为何那般慌乱,视线移到石桌中间的一把琴。 “那个琴是做什么呀?你要为我弹琴吗?” 傅渊没有回话。 江月白试探着用余光扫向他,见他纤长的睫羽下垂,遮住了眸底的光亮,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他今夜有些奇怪,似乎有什么心事。 江月白倏然想起了他的心上人许姒,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的举动有些不合时宜。 她不该这样的。 不该当他们的绊脚石的。 思索着,她忽而明白他为何这么着急了。 他想与许姒在一起,所以讨好她,而后早日和离,正大光明地与许姒在一起。 没关系的。本来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江月白也垂下眸,安慰自己。 江风吹乱了她的裙裾袖摆,打在身上,竟有些冷。 打破寂静的是熟悉的脚步声。 江月白没有抬头。 听到脚步声落在石桌对面,听到他细微的呼吸声,听到他落座的声音。 骤然拉长的距离,无声又直白地验证了她方才的猜测。 僵硬的脊背让她浑身发麻,只觉得江风真的很冰很凉。 就在她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几丝简短琴声流泻出来。 是他在试音。 而后,男人平缓疏冷的声音传来,“皎皎。” 与人交流要对视,江月白自幼记得这句话。 她抬眸,视线精准无误地瞄准对面形色俊美的男人。 他宽广的身形笼罩在烛光下,让人有些目眩。 她看到他绷直的唇角,飞快滚动的喉结,这一切像是他在紧张。 可她又无比清楚,那是光影产生的错觉。 对面的男人再次开口:“皎皎,能允许我为你弹奏一曲吗?” 那种错觉又开始了,江月白望远处天色,月在正中,她虽还是没学会看时辰,可也知晓今夜也没没几个时辰了。 所以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她收回视线,很轻很轻地“嗯”了声。 汩汩流水声里,清丽的琴音流淌出来。 江月白搭在花尖上的手一顿。 自第一个曲音落出来,她便听出来了。 这首曲子是她胎穿后,学的第一首曲子。也是她最熟悉的曲子。 这首曲子是——《江月白》! 68. 和好 她从前有想过,谁在她面前弹这首曲子,她就必定视对方为家人。 花前月下,孤男寡女。 傅渊为她弹了与她同名的乐曲。 江月白再也无法欺瞒自己,傅渊既想要许姒,也不愿放弃她。 夜风吹过,琴声穿过夜色、掠过微风、拂过水面,在她耳畔回溯。 烛光暗影笼罩在他身上,与身后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落拓出他玉颓山崩的身形。 他漆黑的眸中映照着烛光,此时此刻,正专注地凝望着她,只望着她。 眸中的柔情似无边际的阔海,只要轻轻靠近,就被裹挟着直至溺毙。 江月白眼睫剧烈颤动,慌乱避开他的视线。 纵然是知晓了他这般三心二意、不负责任的心思,可她却仍不受控制地被他所打动。 琴音倏然转急,不复寻常娓娓道来的节奏,激昂,充斥着澎湃的热情。 催人心肝。 江月白咬紧唇,拼命眨动眼睫,想咽下不断氤氲的泪花。 她知晓自己不该再听、不该再看,可水雾朦胧的视线却总是飘到他身上,如同心一般,不由自主。 凉风裹着琴声吹在面上,江月白握紧小拳头,放纵自己再去用视线描摹着傅渊。 他深邃的眼眸、高挺的悬鼻…… 从前学的时候,她总觉得这首曲子好长好长。 可今夜听起来,却好似一瞬间就到尾声。 最后一个琴音落下的刹那,江月白阖上双眸,听到傅渊唤她。 “江月白。” 不知是她的心在颤抖,还是旁的原因,她觉得傅渊一贯清冽的声音似乎有些许颤抖。 见她未动,傅渊换了口气,把手从琴上移开垂在身侧,让凉风吹拂手心里的薄汗,一如与她手心相握的触感。 “皎皎,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他嗓音温柔地不得了,直到对上他郑重的面容时,江月白才意识到自己不受控地睁开了双目。 她暗恨自己不争气,却敏锐注意到傅渊藏在衣衫下绷紧的身形。 他似乎,有些紧张? 诚如她的发现,傅渊此时的确心潮起伏。 夏夜闷热,纵然过水凉风悠悠,仍压不下他喉间的干痒,连呼吸都是滚烫的。 远处荷叶摇摇摆摆,摩挲簌簌声响。岸边芦苇幽幽,芳草萋萋。 鼓动着男人的心。 他的眸光,被夏夜的潮湿闷热黏连,倏然变得炽热。 “江月白。” 他又唤了一声。 风在此刻静止,万物沉寂,仿佛只为听他说出藏在心中的那几个字。 ——“我……我心悦你。” ——“我们和离吧。” 两道截然不同的语句一同响起,一深情款款,一平静无波。 “你说什么?”傅渊倏然起身。 动作间,腰间玉佩狠狠撞击在石桌上,在不大的亭内嗡嗡作响。 方才的紧张、忐忑顷刻烟消云散,傅渊目光紧紧攫住粉衣姑娘,直盯得那衣衫颤抖,才从喉间挤出一句:“你想好再说一遍。” 江月白听得出他话中的隐忍,想起玲珑告诉她的长痛不如短痛,她仍坐在凳子上,一抬眼便望见几乎瞬移到身前的男人腰间的香囊,强压下喉间的哽咽,道:“我说,我们和离。” 夜风飘飘荡荡,傅渊分明不在风口里,整个人却被吹得踉跄一下,透心凉。 她还是要选陈清元吗? 他自然听得出她嗓音里的难过,她是个好姑娘,因为拒绝他而为他难过。 他懂的,她怕自己心软,宁愿不看他也要拒绝他。 只想一颗心都给陈清元。 可是…… 凭什么? 那个贱人凭什么? 心中妒海滔天,傅渊目眦欲裂,深深吸气才堪堪不致失态。 不要吓到她。 江月白低着头,不知他心中的波澜壮阔,等了一会儿,只等到他平稳的一声“嗯”。 她有些讶异地瞧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咬紧了唇,将原本准备的措辞一一吞下去。 他怎么这么平静? 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该生气吗? 他占有欲那么强的一个人,她第一次出宫只是接受小词的一朵绒花,他便勃然大怒。这次怎得这么平静? 还是说,他对她连占有欲都没了,方才的表白,只是在戏耍她? 江月白愈想愈心凉,任由沉默将自己吞没。 可傅渊偏偏又问:“为什么?” 她心中存着气,盯着自己的裙摆赌气开口:“你娶我不就是为了那个药吗,一瓶药不是只能买你三个月吗?这不是你说的吗?” 她这几日记忆陆续复苏,记起了很多细节,傅渊曾给她寄过一封信。 信中寥寥几字: ——成亲半年后和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当时拿着信,只难过了一瞬,却安抚好自己,半年够了,她一定能够让他爱上她。 可谁都没想到,半年后,是她提出的和离。 “除此之外呢?” 她低着头,看不到傅渊的神色,只能听到他低沉、隐着怒意的声音。 她抓紧自己的裙摆,不吭声。 周遭便复又陷入沉寂中,静得磨人。 傅渊离她太近了,他的影子把她罩得结结实实的。 吐息间都是他身上的气息。 就在江月白想要起身的时候,头顶上突地响起傅渊轻松的声音。 “既然你没有旁的不满,那之前的事情不作数,我们还是夫妻。” 傅渊告诉自己,要忍着,女儿家要宠着。 “不!”江月白气得起身,觉得这样不够,又跑到隔壁的软凳上站着。 看到自己比傅渊高后,才居高临下道:“我要和离。如若你不怕没面子的话,那我就单方面休夫了……” 此时乌云掩月,周遭陷入昏暗中,唯有小亭灯火明亮。 傅渊立定在亭中央,灯影交错,洒落在他面上。 他低眸似乎沉思了一会儿,倏而笑了一声。 他一步一步走近。 周身浮动着的阴鸷之气跟着迫近。 她踩在软凳上,分明俯视着傅渊,可不知为何,总觉得气势上矮了一大截。 她心虚地立刻双臂交叠挡在胸前,作防御状。 “你,你就在那说话!别过来!” 傅渊闻言,唇边冷意更甚。 他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在攻破她的防线,又像是在戏耍她。 见江月白害怕的模样,他停住步伐,良久,似是不忍心般喟叹一声,“好,只要不和离,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全身都笼在灯影里,玄色的衣衫流淌着莹润的波光,显得整个人都温和可亲,丝毫看不出方才涌动着的阴鸷之气,仿佛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傅渊是真的变了许多,因为她。 可这是她的底线,她真的没办法答应。 江月白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掐着自己的手心,缓慢地摇摇头。 “所谓好男子。其一,全然服从夫人命令,绝不忤逆;其二,身家全然上交,绝不私藏小金库;其三,恪守三从四德,万事以夫人为先……” 傅渊凉薄的声音穿过夜色,幽幽拂到她的耳廓。 这番话是傅渊为她补过生日那日,她的酒醉之言。 难怪这些时日,他便对她格外得好。 可惜…… 心脏愈发得痛,她再一低眸,傅渊已经到眼前了,他望向她,眉心拢成山峰, “江月白,我哪一点没做到?” 他的逼问让她哑口无言,她该说些什么,她又能说些什么。 于是,只好缄默。 傅渊见状,声色更凉,“我没有多少耐心,你知晓的。” 云层浓厚,亭外水天皆是浓郁的黑沉。 江月白立在软凳上,心尖裹血的颤,“你还要再威胁我吗?” 傅渊原本映着灯光的眸底,骤然染上夜色的沉,紧接着他唇角似是下落了一丝。 “自然不是。你不要转移话题。” “你哪一点做到了?”江月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是多么希望他能做到呀,可是呢?她不愿再想,只执拗道,“我要和离。” 平日柔软的人,今日像是吃了好几个倔牛一样,无论傅渊忍着怎么劝,软硬不吃,非认定了和离。 “好, 好样的。”傅渊气极反笑,疾步到江月白身前,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事情发生在一瞬之间,江月白还未反应过来,腰间倏然多了一双大手,被人箍着抱下了凳子。 脚尖刚刚落地,脊背抵在冰凉的柱子上,后脑撞到了什么却并不痛,正欲分辨间,下颌猛然被人叩起,狠狠吻上了唇。 他的气息无孔不入。 他凭什么吻她? 江月白眼眶发酸,拼命捶打他的胸膛。 “唔,放开……” 出乎意料的是,只一瞬,傅渊便放开了她。 江月白立刻双手捂唇,看到他身子依然抵着她,没有丝毫退让的意思。 他单薄的凤眼此刻染上了秾丽的艳色,眼尾的睫羽垂覆,这样低眸望着她,是说不出的好颜色。 江月白只被男色蛊惑了一瞬,而后咬咬唇,“傅渊!你让开……” “可以。”他沙哑着声音,薄唇上还泛着晶莹的水光,“只要别再提和离。” 江月白眼中的希冀瞬间消失。 傅渊定定瞧了她一瞬,而后,单手扣上她两个手腕,举抵在柱上。 这个动作会让她无意识地向前挺胸,离他更近。 他另一只手攫紧她的下颌,逼她望向他。 俊美无俦的面上还残存着方才的风情,此时眸光却比夜色还要薄暗。 “江月白,我告诉你,和离,休想!” 说完,他便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复又吻了上来。 不同于方才的蜻蜓点水,他此时的动作有些粗鲁,撬开唇齿,攻城略地,无比霸道。 他像是一团火,触碰到的每个部位,都泛着难言的灼热。 可江月白的心里却是愈发冰冷,她不想同傅渊不清不楚的了。何况,傅渊也曾这般吻过许姒。 她只想要个纯粹干净的感情,有这般难吗? 江月白愈想愈难过,眼泪顺着脸颊流到了二人相贴的唇瓣中。 苦涩的滋味弥漫在二人之中。 傅渊动作一顿,而后贴着她的唇,顺着泪痕,一路向上吻。 江月白被他整个人压着,动弹不得,只好哭着骂他,“坏男人!” 傅渊一边轻吻,一边问:“我坏?那陈清元不比我更坏?三心二意,一边勾搭许姒,一边撩拨你。” “胡说!你才是这样!我哥——啊,好疼!” 傅渊松开牙齿,放过她柔软的面颊,“疼你才知道教训。不是跟你说了,不许再喊他哥哥吗。” 可江月白已经不吃这套了,“那你就咬死我吧,他本就是我的哥哥!我就要喊!哥哥!哥哥!” “嗯。”傅渊唇贴着她的面,低低应了声。 温热的气息密密麻麻喷洒在她面上,让她整个人有些发软。 “你放开我!” 她气恼地用脚踩他的脚,力道极大,不知是气他,还是气自己不争气。 傅渊没躲,就这么生生受着。任由她发泄到气喘吁吁后,才问:“皎皎,究竟怎样才能不和离?我究竟哪里比不上陈清元?” “从头到尾,都跟哥哥没关系。” “那你觉得我什么地方不好,我一定改——”傅渊像是想到什么,一直贴在她面上的唇忽而后移,与她隔了几寸距离,望向她。 他眉头拢成一团,试探开口:“因为许姒?” 江月白偏过头,不去看他。 片刻后,却听到了傅渊的笑声。 他居然在笑,他还敢笑! 江月白委屈地咬紧唇,眼眶里又蓄起水雾。 而后,下颌便被人轻轻转过了,傅渊看到她眸中的波光,先是一愣,旋即弯下身子,让自己低于她。 “江月白,我从未喜欢过任何人,包括许姒,我有生以来,只喜欢你一人,我甚至可以保证,你也将会是我此生唯一一位心爱的姑娘。” 他只喜欢她? 江月白张开唇,有些不敢置信。 傅渊背对着烛灯,轮廓被灯影晕染了层浓淡相递的光圈,唯有他的面容无比清晰,他眼眸愈发清亮。 此夜月残星无,就仿佛,此夜天下所有的光芒都落在他眸中。 而今,蕴藉着万千光芒的这双眸子,直视着她、折射着她、仰慕着她。 69. 你早就喜欢我了 亭子四面临水,水中仿佛还残存着方才激昂的曲调,在耳畔隆隆作响。 半晌,江月白才接受了这个讯息。 方才强披上的刺就此褪去,她咬着唇,问;“那你……宴会,为什么还亲许小姐?” “我亲她?”傅渊震惊,指着自己的手指因情绪激动都有些发抖:“你确定?” 得到的是江月白的点头。 一瞬间,傅渊把宴会的所有讯息都过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他都要想是否有人冒名顶替时,脑中忽而闪过一个细节。 “那日宴会,许姒中了药,倒地不起,我来寻你时恰巧路过,就地为她诊断一番后,喂了颗丸药与她。”他神色复杂,“皎皎,你说的亲吻,不会是指这个吧?” “竟是这样,可从我的角度看,角度……”江月白先是恍然大悟,后又难过,她竟因一个误会而折磨彼此这么久,“都怪……” “都怪我。”这句话却是傅渊抢先开口,“那日我其实察觉到有人,可却认错了人。” 沈,久。 傅渊拳头作响,却仍注意到江月白裙角微微颤动,便扶她就近走到栏杆上,与她面对面坐下。 “皎皎,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一起问吧,问个清楚。” “那些传闻呢?” “什么传闻?”傅渊皱眉,他连骂名都不在意,更别提传闻了。 江月白把这几天听到的传闻都说了一遍,最后,她忍着羞意问傅渊,“既然你不喜欢她,那为何对她这么特别呀?” 宫灯映照下,她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着,露出的眸光却始终定在傅渊面上,不退不避。 傅渊也一直在观察着她,闻言覆在她紧攥裙摆的手上,将她紧攥的指节一点点掰开、握紧。 “是我的错。” 没头没尾的一句。 他的掌心犹如寒玉,在闷热的夏夜里握着凉凉的。 江月白舒服了,顺口道:“没关系,我原谅你了。” 傅渊的指尖一顿,就这么原谅他了? 是真的很好哄。 傅渊心中发软,将不为人知的往事慢慢讲与她听:“宣容二十七年,有人行刺我,许夫人身怀六甲,不知我身份,却仍带着我躲藏。因为救我,许夫人生下许姒便难产而亡,许姒体弱便是这个原因。是以,我会关照许姒一些,但也只是关照。当初她进宫是因为许将军外出征战,宫中太医高超,便于医治。” “原来是这样。”江月白点点头,又忍不住伸手摸向傅渊的脸,“那你受伤了吗?疼不疼?那时你才七岁,害怕吗?” 傅渊一怔。 他自幼坎坷,日日过的是刀尖舔血的生活,与疼痛、黑暗、血腥为伴,战场无情,受伤流血乃是最不要紧的常事, 他早就知晓,强权之下,是无尽鲜血。 成大事者,伤痛牺牲都是必要的。 可是,他有过害怕吗? 落在面上的掌心是那般柔软温热,一如夏日的云雾,将世间万物都容纳。 许久,傅渊唇角弯了弯,“没有。” 江月白凑近,细细看那双漆黑的眸子,而后眯起眼睛,不确定地问:“阿渊,你是不是在说谎呀?” 夜色中,傅渊眸色愈深,也倾身靠近。 “哦?何出此言?” 江月白咬了咬唇,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 “小白,你的感觉似乎很灵敏。你似乎很能体会旁人的情绪。” “真的吗?”江月白被夸得高兴了,眉眼弯弯,落在傅渊面上的手不住地摩擦着,痒痒的。 傅渊轻轻点头。 江月白便笑得更欢快了,琥珀色的眼瞳在夜色里比宫灯还要明亮。 过了一会儿,她又像是想起什么,倏然放下手。 “那发带呢?你为何要拿许姑娘的发带? 傅渊惊讶,“不是你做的?” “不是呀,我没有这般好的绣工。”江月白摇摇头,“而且上面绣着‘泤水’,渊和姒,各取一半,合二为一呢。” 江月白不高兴地嗔了傅渊一眼,而后低眸,两个食指指尖相互抵戳着,耳尖却是竖了起来。 “我没细看。这条发带,我曾见人戴过,且那人名字里也有水字旁的字。” 水字旁的字很多,江、河、湖…… 江月白直觉却冒出了一个人,她大惊,“你是说,哥哥?” 傅渊面色一黑:“还喊他哥哥?” “他本来就是……”说着说着,江月白忽而想起,她似乎还未跟傅渊讲过她跟陈府认亲的事情。 她忐忑讲完之后,傅渊的面色更难看了。 他早就撤去了对她的监视,想给她最大的自由,可她倒好,连三七都通知了,唯独他不知晓。 见他面色愈来愈难看,江月白脑袋里终于转了起来,转移话题,“你会为了报恩而……” “不会。”傅渊冷着脸,语气斩钉截铁。 “那你还不是为了报恩许姑娘,娶了我。”江月白也冷着脸,可眼神却始终往他身上飘。 晚风悠悠,傅渊盯着她望了一会儿,眼眸里划过一丝了然,她在模仿自己。 她的手指偷偷沿着栏杆,一点一点地偷偷向他靠近。 傅渊面上不动声色,手垂放在栏杆上。 由着那只细白的手,很轻很轻地爬上他的袖角,紧接着轻轻摇晃,“阿渊你笑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傅渊绷直唇角,不想这么轻易原谅她。 他是真的没想到,他如今居然连三七都比不上? 江月白却凑得更近,冲他眨着杏眼,眸中倒映着莹莹宫灯。 “阿渊,你看我都不生气了,你也别生气了,我们好好的,好不好?” 她声音放得更柔更软,朝他笑得很甜。眸间的希冀让她两颊泛红,一如远处在风里娉婷的嘉荷,照水呈丹腮。 傅渊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眸色不由自主变得柔和。 “遇到什么事,记得同我说,不要逞强。” “好!”江月白把脑袋贴向他的胳膊,蹭了蹭。 亭外乌云终于散开,露出残月,光色皎洁,照见一切清澈。 江月白看向远处泛着光波的荷花湖,隐约可见远处重重叠叠看不清边际的荷花,秾红翠绿,每次微风拂过,便似浪涛翻涌,迢递清浅荷香。 她被风景吸引,一时看得出神。发顶倏然响起傅渊郑重的声音。 “我不会拿婚事做赔偿、交换。” 江月白抬眸,对上他漆黑幽深的眼眸。 傅渊微笑:“我娶你,是因为我本就想娶你。” 江月白怔住。 这桩婚事不是她求来的吗? 为什么傅渊会这样说,不过很快她就又想通了,掩着唇笑道:“我知道了,你肯定是觉得我漂亮,早就喜欢我了,但是国事繁忙,所以才没来得及提亲。是不是?” 风吹湖面,泛起阵阵涟漪,傅渊的笑声被吹起波澜,“你倒是爱自夸。” 江月白知晓这样有点自恋,可若非他说他想娶她,她也不会这般猜想,如今被他一笑有点难为情,她松开他的胳膊,“不是这样的话,那是为什么呀?” “我也没说不是呀。” 彼时,正午时分,莲花深处,惊鸿一瞥,他的确觉得姑娘颇为美丽。 只不过那时他并不知晓她的身份。 江月白有些不高兴,“那成婚的时候,凤栖宫没怎么布置,你也不来看我?还任由长乐郡主欺负我?” 到大周后的记忆,虽然还未恢复,但从梦境和阿落讲述的话语里,她知晓她受了很多苦楚。 傅渊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恢复记忆了。” 江月白大惊:“你也知晓我失忆了?” “嗯。” 起初他以为是什么借尸还魂,可调查了一番,她性子变成了初遇时的性子,喜好也没有什么变化,那个婢女也没有什么异样。他便猜到是失忆。 看她这个反应,傅渊眯了眯眼,“这件事,我是第几个知晓的?” 江月白心虚,眼神飘忽,脑中忽而灵光一现,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转移话题便是答案,傅渊冷哼了 声,但还是顺着她的话道:“或许,一切都与你记忆里的不同。” 婚期已定,她刚到大周,却查到了她与右相联合计划谋逆。她娇俏的性子也变成了古板的温柔。 是以,他派人送给她那封信。 “不是什么好事,记不起来便不用再想了。”傅渊摸了摸她的长发,安抚道,“小白,你只需要记得,我爱你,很爱你,只爱你。” 江月白复又靠在他的胳膊上,很轻很轻地“嗯”了声。 傅渊问:“好男子这些条目,我如今都做到了吧?” “第二条还没做到呢。你不是说私库全给我了吗?那日在云容街买东西的银钱从何而来呢?” 傅渊答得干脆,“问沈久借的。” “啊?”江月白根本无法想象傅渊一代帝王是如何开口问沈久要钱的,正如那日的沈久一般。 他眼睁睁看着陛下问他借一千两银票,去了赌坊,不到半个时辰,不仅还了他两千两,还有银票供皇后娘娘大肆购买。 江月白思考了那日她购买的量,发出感慨,“那沈久还蛮有钱的。” 傅渊笑而不语。 二人坐在亭中,一同看向湖面。 夜色渐深,江月白不知不觉靠在傅渊怀里睡去。 傅渊看着江月白乖巧的睡颜,俯身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心,“幸好。” 幸好她勇敢。 她曾为了他们的感情,问过他许多次,可他却以为她是为了陈清元。 幸好他学会询问。 翌日。 江月白是被傅渊唤醒的。 此时天色熹微,云雾渐歇,耳畔水声潺潺。 她迷糊了好半晌,才不情不愿地从傅渊怀里挣开双眼。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东边的重云后隐隐有着金光。 是日出! 她兴冲冲地拉起傅渊的手,走到亭外的石阶上,找到一个最佳的位置,看日出。 日出东方,金光渐染,整个湖面波光潋滟,远处十里荷花清重叠无垠,闪烁着细碎的光影。 美不胜收。 一条鲤鱼猛然跃起,惊破满湖金缎,泛起层层涟漪。 “日出时的湖面,真漂亮呀!” 江月白自幼喜欢看水面,只是却从未见过晨起时的湖面。 “那我们下次再来看?” 江月白拼命摇头,真的很困呐。 离去时傅渊抱着她飞到了岸边,江月白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傅渊选湖心亭的奥秘。 “阿渊,如若我们今日未和好,是不是……”是不是就走不了了? “自然不是。”傅渊笑,视线望向不远处的湖面。其实,那里本来有个小舟的,但是知晓她到陈府后,他改变了主意。 回宫有些远,傅渊就近找了间客栈住下,先让江月白补眠。 江月白说好,其实她也不是很想立刻回宫,出宫时她谁都没带,阿落她们或许知晓她在离宫出走,她还没做好回宫的准备呢。 三七、吴修、沈久早早就候在客栈里了,傅渊让他们都留下,自己去上朝了。 江月白简单收拾了一下,许是太累了,一躺在榻上便睡着了。 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安稳,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听见一阵敲锣打鼓声。 她索性起身,支起窗子,看向街道上的由远及近的迎亲队伍。 日光明亮,照到骑着高头大马的新郎君身上,他肤色偏黑,穿着一身喜袍衬得他平凡的面容俊俏了几分。 看起来有些眼熟。 “姑娘,可以用膳了。”三七领着掌柜摆放膳食。 掌柜是名女子,见江月白往窗外望,便笑道:“那是陈家的公子娶亲呢!陈公子年少有为,不过二十五便已进禁卫军,娶的又是吏部郎中的幼女,日后必能平步青云。” “真好。”江月白赞了一声,“可真热闹呀。” 一路上不仅吹吹打打,家仆们还不住地往外撒荷包,大家你争我抢,纷纷说着吉祥话,一整条街都喜气洋洋的。 等人群走远了,江月白忽而想起来这个陈家公子是谁了。 70. 抓痕 是陈祁。 周太妃周泠的爱人。周泠曾给她看过他的画像。 不知周泠是如何弄得吏部郎中女儿的身份,但她想起周泠提到陈祁时的神情,她还是忍不住捧起脸笑起来,有情人终成眷属,真好。 如若阿渊知道,应当也会高兴的吧。 余光瞥向榻边衣架上的玄色外衫,江月白瞳仁转了转,冲掌柜轻声要了条软尺。 两刻钟后。 江月白手握软尺,按照义母教导的方法,量外衫的维度。 一边量,一边不住地惊讶。 “袖子这么长?难怪之前穿都能当水袖了。” “他是怎么长得呀?好高呀!” “真的跟话本中的一样哎!” 江月白忽而想到最初她误把这个世界当成穿书时候的场景,那时她真的以为他是话本男主,觉得他高不可攀。 可真相却是她扭曲的失忆。 也就是说,是因为她,他才能当男主。 江月白骄傲地“哼”了一声,学着以前看过的话本,自豪道:“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勉强配得上我咯!” …… 量过臂长、肩宽,接下来是腰围了,江月白犯了难,义母曾说过腰围要比着里衣或中衣来量,外衫数据并不准确。 她很早以前就想送傅渊一套衣衫,但最近误会重重所以一直按下不提。如今他们在一起了,这第一份礼物她自然想要好一些。 她望着玄色外衫,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否定了只送外衫的选项。 “要不,等他上朝后,去侧殿偷偷量一下呢?” “何须如此。” “什么——” 说着,江月白反应过来,回眸,撞上傅渊含笑的眼眸。 他斜倚在门框处,双手抱臂,眉梢轻扬,此时正遥遥望过来,不知看了多久。 流光倾泻,流过他昳丽的面容,落在他身着的红衫上,淌出逶迤的细浪。 炎炎烈日,蝉鸣阵阵,他穿着如此艳色却似红梅映雪,周身清冽的气息被风悠悠递过来,令人神清却又心迷。 忍不住想多看一眼,再一眼。 直至,楼下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傅渊不留痕迹地皱了下眉,果然看见小姑娘如梦初醒,满脸涨红。 江月白想到自己方才的那些话,都要羞死了,好不容易自恋一回,还被他听到了。 她忽而想到自己明明关好了门,便强撑着先发制人嗔怪道:“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呀,还不吭声偷听人讲话!” 傅渊笑了笑,想着她方才的可爱话语,并不想这么快暴露自己耳力好的本领,只是转身关上房门:“我敲门了的。” “真的?”江月白不大信,她自觉近期聪明了很多,量外衫时记得关上了房门,还特意留出一个耳朵用来听声。 想到这,她怀疑地盯着向她走近的傅渊,“可我怎么没听见呀?” 傅渊面不改色:“或许是风声掩盖了。” 话因才落,又是一阵风声,柔风穿过支起的窗子吹进屋内,拂起傅渊的衣袍,发出轻微的声响。 若是敲门声量小,的确会让人听不清。 江月白叹了口气,心想,下次还是要更警醒一些。 傅渊腰间佩戴了禁步,随着步伐微微起伏,折射出莹润的光泽。在禁步旁边,是一个突兀的碧色荷包。 随着他走近,江月白看清了荷包的轮廓,是那日她绣了一半的荷包。 与他身着的精致华服,委实不搭。 旁人猜也猜的出是她绣的。 江月白顿感羞耻,快走几步,直接动手想摘掉那个她五体不勤的证据,“快摘下来!” 岂料,手却被傅渊按住了。 傅渊容色平静,一双眼眸如幽泉般深不见底。 此时视线正直勾勾往下,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准确来说,是落在他的月要月复处。 他唇角轻扯,勾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江月白张口,正要说些辩解的话,下一瞬,唇瓣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 一触即分。 却让她整个人怔住,浑身一点点染上粉意。 傅渊带着她的手,缓慢向上滑动。 上用的云缎滑顺无比,是以,当手探进一个截然不同之处时,江月白立刻便感知到。 云缎、中衣里侧,里衣外侧。 掌心下,是紧实蓬勃的垒块。 薄薄的里衣几近于无,原本微凉的垒块在她的掌下渐渐发烫。 还跳动了一下。 江月白两辈子都没见识过,无意识间抓挠了下,裂帛声刹那响起。 这也太不结实了。 江月白欲哭无泪。 男人的眸色愈深,侵略感压迫感铺天盖地。 江月白唇咬得更紧了,眸间不知何时蓄起了水汽,小声解释,“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赔你一件怎么样?” 傅渊本不在意,听到最后一句,他眉头一挑,“好啊。我要跟你一样颜色的。” “你要穿粉衣吗?”江月白先是一愣,后又自责自己不尊重旁人喜好,忙找补道:“粉衣漂亮,我也喜欢。” 傅渊今日的里衣不知是什么材质的,方才的口子居然愈裂愈大,她的指腹都直接摸到他的胸膛了,甚至能感受到他心脏剧烈起伏的节奏。 她面上愈来愈热,抬眸看向面色平静无比、一本正经的傅渊。 “那个,阿渊,你先放开我。” “不是粉衣。”傅渊语调拉长,俯身凑近到她耳畔,“是你最里面那件颜色。” 江月白脑中如雷炸开。 整个人如煮熟的虾子般,手足无措。 “你,你不正经!” 她瞪圆双眸,羞愤地掐了下他的胸膛。 裂帛声更响,里衣怕是不能要了。 傅渊没躲,故意“嘶”了声,这下是真的有点疼,怕是真的把人惹急了。 他摩挲了下她颤抖的指尖,而后笑笑,带着她的手解他的衣衫系带。 “你做什么?” 江月白如临大敌,眸中水雾重重。 傅渊握着她的手捻起一根系带,轻轻一扯,衣襟开了一半,露出暗红中衣。 “看看有没有抓破皮。” 语气如同动作般慢条斯理的,他愈是慢,江月白就愈难为情。 被他执着的手指都有些发软发酸,她咬咬唇,“阿渊,你放开我,你自己解嘛。” 傅渊无动于衷,只是握着她的手稍稍使了些力,力度拿捏的刚刚好,在江月白感知到疼痛的边缘。 眼看着他要带着她解另一边的系带了,江月白一咬牙,脑袋一往前、额头抵在他怀里,阻挡他的动作。 傅渊望向她浓密的发顶,笑:“你这是做什么?” 江月白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胸膛,过了会儿才半真半假地娇声道:“阿渊,我的手好累,别解衣衫了,就拉开衣领看,好不好?” 等傅渊再反应过来时,他已被江月白拉到软凳前坐下。 少女坐在他身侧,一手还被他握着,另一手肘抵在桌上、手掌托腮,笑眼盈盈地望着他。 意思不言而喻。 傅渊笑了笑,自己把衣领扯开,眼眸微动,仰起下颌骨。 “我自己看不见,你来看吧。” 江月白不疑有它,俯身凑近,果然瞧见锁骨下方几道鲜红的抓痕。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紧接着就听到傅渊的吸气声。 “对不起。”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去找掌柜要药。” “不用,都不算伤。”傅渊拦住她,话音一转,“听人说口水能治抓伤。” 江月白在他怀里正凑近观察着伤口,闻言面色又是一红,她仰起面嗔了傅渊一眼,落在伤口处的指尖又戳戳点点,惹来傅渊不住的吸气。 她低眸看看自己的指尖,又抬眸羞恼地瞪着傅渊,“骗子!我都没碰到伤口。” 傅渊被人戳穿也不在意,方才还装着蹙起的眉目此刻上挑了一下,面不改色地胡诌,“那就是疼痛扩散了。” 江月白气 得用额头撞他的下颌,“疼死你哦!” 傅渊受着,握她的手换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这样还不够疼。”他低头,盯向她嫣红饱满的唇,缓缓凑近,“我教你怎么让我疼……” 江月白被抵在桌前,仰着头承受着这个吻。 意乱情迷间,她还记得他的话,“怎么疼?” 傅渊轻轻咬了咬她的唇瓣,贴着她的唇用气声道:“这样,多用点力。” 江月白张开唇,含住他的下唇,刚想咬,忽而觉得触感还很不错,像牛乳冻,她突发奇想,不知是什么味道的,她伸出舌尖,轻轻一舔。 傅渊像受了什么刺激一般,骤然摁上她的后颈,加重这个吻。 …… 等到结束,江月白睁着水润的双眸,不敢咬他的唇,只攀着他的肩头,朝着他的颈侧狠狠咬了下去。 傅渊笑,带动着她咬着他颈侧的唇也跟着颤动,她加大力气,不愿意就这般轻易放开他。 “皎皎,现在疼痛扩散到喉结了,咬这里?” 他的语调很是认真。 江月白没憋住,扑哧笑出了声,在他颈侧缓了半晌,才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放开他。 傅渊衣衫的系带不知何时散开了,此时衣襟大乱,皱皱巴巴的。 江月白指着他笑道:“自作自受。” 傅渊垂眸看了一眼,又望向乐不可支的江月白,唇角勾起:“这下你要赔我一整套衣裳了。” “皎皎,你说是谁自作自受?” 他凑过来,声音低哑。 江月白红着脸,小声问:“是你自己弄乱的,也没破,为什么要我赔?” 傅渊举起一只手,指尖挑着一段软尺,“那你方才拿着它,是在做什么?” 江月白一摸袖子,果然空了。想着他是在何种情境下拿到的,她红着脸,不赞同道,“你怎么、怎么能趁人之危呀。” “我怎么趁人之危了,嗯?” 他总爱说这些话,江月白娇滴滴地望了他一眼,低下头不肯回答。 腰间忽而一紧,软尺绕过她的后腰,两端皆在傅渊手里,将她整个人困在他和软尺中间。 傅渊稍一用力,她没有防备,整个上半身便直直倾倒在他怀里,唇恰好落在他胸膛上的那几道抓痕上。 这下是真的如他所愿,用口水治疗抓痕了。 她愤愤抬眸,刚要抬眸他,就见他视线掠过她、往旁边看。 她跟着看去,一下子沉默了。 不知何时,傅渊已将软尺绕了一周,将自己也包裹进软尺里面,此时正测量他们二人交叠在一起的腰围。 “123。” 江月白想起身,又被傅渊摁住。 “还没测完呢。” “哦。”江月白乖乖趴在他怀里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江月白都又打哈欠了,傅渊才在她耳畔道:“小白,刚刚我已做了示范,该你为我量了。” 江月白抬起惺忪的双眸,“你将数据告知我不就行了吗?” 傅渊摇头,“我近日长了些肉,以前的数据不准了。” 江月白立刻就精神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拉他起身,围着他左看看右看看,最终,狐疑地问:“有吗?” 除了不再冰冷无尘之外,似乎与初见时,没什么变化。 傅渊坚定:“有的。” 江月白忽而想起沈久从前说过的话,说自从与她一起用膳,傅渊的食量是从前的快两倍。 她又仰头看向傅渊的下颌,线条依旧干净、利落。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 “好不公平,你肉都不长在脸上,我是稍稍一胖,面上就立刻看出来了。”她艳羡地摸向傅渊腹部,纵然隔着衣衫,依旧能感受到紧实,“你的肉都长在哪里了呀?” 傅渊幽幽盯着她,似笑非笑,“想知道?” “想的。” 傅渊闻言唇角微微上勾,晃了晃缠在手中的软尺,意味深长道:“实践出真知。” 71. 可爱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绑定妖后系统后最新章节、绑定妖后系统后月下糖、绑定妖后系统后全文、绑定妖后系统后免费、绑定妖后系统后月下糖 《绑定妖后系统后》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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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得专注,手腕倏然传来一股剧烈的拉力,连带着整个身子都撞进身旁人的怀里。 不疼,只是有些突然。 江月白扶着傅渊的胳膊,茫然地望向他,却见他示意她往旁侧看。 她顺着看去,只见屏风旁的博物架上摆了个花瓶,有一簇花枝正颤巍巍地探出来。 她方才只顾着跟陈清元说话了,并未留心周边的环境,若按照原来的路线,确实会撞到花枝。 要是撞到也太出糗了,江月白此时无比庆幸有傅渊陪着她,她小声道谢:“谢谢阿渊。” “无妨。” 傅渊微笑,执着她手腕的手顺着下滑,不着痕迹地与她十指相扣。 江月白没挣扎。 傅渊笑意愈深,余光轻飘飘地扫向前方带路的陈清元,只一瞬又收回。 他装作随意开口:“说起来,我也曾得许将军教导过呢。” “真的?”一打岔,江月白便忘记方才思忖什么了,整个人的好奇都被提起来,“那你也会百步穿杨吗?” 听小词说,许将军的百步穿杨乃是一绝,曾在战场上数里之外取敌方将领首级。 傅渊颔首,低低与她道:“回宫后再与你说。” 感受到身后的视线终于不再“和善”,陈清元适时止步,低声对江月白道:“皎皎,许将军整个面容都被伤疤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的五官,曾吓哭了很多小姑娘,你要不在门外探视呢?” 江月白摇摇头,“我知道的,阿渊给我看了许将军的画像,他是阿渊的恩人,我想进去探望许将军。” 陈清元顿住,倒不是为江月白的话,自上次漫兴湖相遇,他便知晓她并不像外表那般柔弱。 他只是没想到傅渊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曾随侍傅渊去定北狄,凯旋路遇江州雪灾,傅渊只看了眼江州的舆图,便指了法子。 江州太守还要询问,傅渊只盯着太守,直盯得那太守匍匐贴地,留下一句话便走了。 陈府向来和善,那是陈清元第一次听到那般刻薄的话,那句话是: “道理一眼明了,是人自会领悟。与蠢货解释,不如对牛弹琴。” 身为臣子,自是不能评判君主所为。 是以他只能提醒他的妹妹。 却不料从前最厌恶解释的傅渊,如今竟会主动同江月白做好铺垫。 他微笑着撞上傅渊冷沉的视线,而后冲江月白拱手,“好的,妹妹。” 锋芒在背。 转到里间,苦涩药味几乎凝成实质,铺天盖地而来。 榻上俯趴着一个年近半百的老人,头发花白,瘦得惊人,尤为骇人的是他自眉骨至下颌深陷一道狰狞伤痕。 ——并没有傅渊和陈清元形容的那般夸张。 江月白感觉良好。 许将军应是早就听到了动静,半边身子都探出榻外,看样子是想下榻为他们行礼。 身旁一阵疾风,陈清元飞也似地扶起许将军半躺在床上,还贴心地添了几个枕头。 傅渊也款步走到榻边。 “许将军,你为大周驻守边疆,威震西海,又对朕有恩,又何必多礼?” 许将军缓慢摇头。 “陛下,君是君,臣是臣,君主关怀宽厚,臣子应当更为恭敬。容臣僭越,您万不可像先帝一般,娇纵了凌维之流。” “我不是先帝,你也不是凌维。” 有几个丫鬟搬来软凳置于榻边,江月白随傅渊坐下,动作间衣袍轻擦。 许将军精神尚好,望向二人交叠的手,思绪飘远。 注意到许将军的视线,江月白面色一红,却并未挣扎。 屋内并未置冰鉴,纵两面窗牖洞开,有风穿过,亦是炎热。甫一进来,她的手就开始不停地冒出热气,傅渊手心凉爽如冰鉴。 于是,她滑动手背,想最大面积地与傅渊肌肤相贴。 傅渊似是毫无察觉,依旧在同许将军说话。 可就在她望过去的瞬间,腕骨被他轻轻地捏了下。 江月白手放心地滑进他的衣袖,贴在他的小臂,能感受到他经络的凸起浮动。 他们原本正在谈论正事,许将军倏然话音一转,“陛下,娘娘,想必清元已然告知了你们,臣时日无多。臣一生戎马,可惜未能死在战场上。不过,这样也好。” 他声音渐低,灰白的面染上柔情:“臣下终于可以去寻夫人了。否则伤痕累累的,她该嫌不好看了。” 说到这,他视线在眼前的三人面前梭巡了一遍,最终落在江月白身上。 “娘娘,臣唯有一女,与您年岁相仿,她自幼懂事,身子骨不好,还未会吃饭就开始吃药,本以为会走在臣前头,谁知晓,竟是臣不争气,咳……” 说到动情处,他不住地咳了起来,缓了好半晌,才艰难开口:“原不该求娘娘的,可小女自幼跟着我这个大老爷们,不愿让我忧心,许多事都憋在心中……臣下想,女子间更好交流,恳请娘娘,等臣去了之后,多多抚慰小女,若她不幸,还请将臣下一家葬在一处……臣来世愿结草衔环,不负陛下与娘娘恩泽。” 话毕,他身子微倾,手扶在榻边,这是一个随时准备翻身下榻、叩谢皇恩的动作。 屋内静得出奇,能听到院中凄厉的蝉鸣声,一声比一声长。 自他开口,江月白手便僵住。 她沉默着,听着这个父亲早早的遗言。 来此之前,傅渊同她说过,许将军今年一直缠绵病榻,可见到许将军本人,她又觉得不像是病危的模样。 懵然间,手腕被轻轻摩挲了下。江月白扭头,撞见傅渊安抚的眸光。 他转向许将军,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冽。 “将军何须多虑,太医院不是吃白饭的,纵有不测,朕封许姒公主之位,再召世家贵女陪她,他日为其择良婿,保她一世荣华。” 成年公主可住公主府,不必日日到宫中请安,更无需攀扯到江月白身上。 这些江月白不知道,陈清元却无比清楚。 他也劝道:“将军忘了,南越许多风俗与大周不同,若是起了误会岂不伤了令爱?月白已与家父家母结为干亲,如今是我陈家女儿,我们小妹小词亦是机敏,许姑娘与她一起必能开怀。将军意下如何?” 江月白一句话都还未说,两人便已帮她拒绝了,如今再说愿意也不合时宜了。 她只好道:“将军放心,有空的话我会多陪许姑娘的。” 话已至此,许将军重重点头,“小女便托付给各位了……”他一时竟说不下去,眼中热泪滚落,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众人又是一阵安慰。 等说定后,陈清元忽而起身撩袍跪地。 他原本坐在傅渊另一侧,江月白只好探出身子望他。 他身子跪得笔直,俊朗的面容上竟浮现了点赧红,在晴光下分外明显。 他缓缓道:“清元仰慕许小姐多年,愿聘许小姐为妻,此生绝不纳妾、续弦……” 江月白倏然想到傅渊前不久的话,她当时还以为是傅渊在胡说,所以,原来是真的? 陈清元真的喜欢许姒。 她望向陈清元时,视线也能看到傅渊,故而能很清晰地看见傅渊转过头来。 她心虚地低下头。 想了想,学着傅渊,指尖轻轻、讨好地摩挲着他的小臂。 傅渊没有动作。 可他小臂却陡然僵硬,经络如山脉蜿蜒坚硬。 良久的沉默后,只听见许将军长叹一声:“你可知,姒姒身子骨……纵然你甘愿孤身一人,可倘若陈家无后,太傅愿意吗?” “不用担心。清元早就告知家母,清元并无生育能力,是以,求娶许小姐,乃是清元高攀。” 江月白大惊,抬眸望向陈清元,这等事也能往外说的吗? 不可避免的,视线截断在傅渊面上。 他眸子黑沉,面上写满果然如此。 那边陈清元的声音继续说着:“清元此举,并非趁人之危强求许姑娘,清元愿与许姑娘慢慢相处,绝不强迫许姑娘分毫,只求将军给清元一个追求许姑娘的机会。家母故乡有财产转移一书,这是清元早已拟定的财产赠予书,里面包含清元这些年的全部积蓄,愿全权交由许姑娘,无求无欲,寥鉴真心。” 江月白有些着急,趁着无人注意,拽过傅渊的衣袖,眼神切切,无声地哀求傅渊。 又撒娇。 视线怎么能落到他人身上? 僵持一瞬后,傅渊无声叹息了一声,侧过身去,让出空间。 许将军问:“你还年轻,岂知情意易变,不如效仿娘娘,让姒姒也认作陈家女儿。” “不!”陈清元难得急切,语速快得惊人,“家父与家母成亲至今,恩爱如初。清元自然得其精髓,绝非朝秦暮楚之流。” 微风吹拂起陈清元额角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眸中的郑重与坚定,“清元仰慕许姑娘良久,矢志不渝。将军无需担心,有陛下娘娘为证,倘若与许姑娘没有缘分,清元绝不、也无法追悔。” 蝉声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整个屋内仿佛还回荡着陈清元方才的慷慨之词。 江月白有些动容。 蓦地,屋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众人一惊,连忙理好心绪。不多时,一道过分袅娜的身影款款走了进来。 是许姒。 她穿着一袭白色春衫,唯独腰间佩着一个蓝色香囊,长长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缓摇摆。 手中的药汤却被她稳稳端着,一丝一毫也未洒。 见到江月白,她颔首微笑,以示尊敬。 江月白回以浅笑。 许姒把药搁在许将军面前,要喂他,许将军不肯,笑道:“你爹爹可没有病到连药碗都端不动的地步。” 许姒也笑,“从前都是爹爹喂我,如今也该轮到我喂爹爹了。” 许将军又笑,道:“好。” 江月白忍不住望向陈清元,见对方立在窗边,面容一如既往地温和,视线却始终落在许姒身上。专注却并不冒犯。 江月白又把目光移到许姒分外单薄的背影上。 可是许姒会喜欢他吗? 她还绣了那条发带,可水字旁的字那么多,真的就那么恰好是陈清元的“清”字吗? 她在心中盘算着人物关系,而许姒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眸光,从榻边走到她面前,“娘娘,屋里烦闷,不若我们出去看看?” 对于这个身世坎坷、又曾经误会过的对象,江月白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转向傅渊,眨眼睛:“陛下,你们好好说话,我先出去了。” 见傅渊不说反对,江月白跟着许姒便出了门。 夏日炎热,两人就近走到了池边的一处四角亭中,正中悬挂一块匾额,题着“荷风榭”三字。 字迹清秀婉约,颇具风骨。江月白端详了一会儿,忍不住赞道:“姒姒,想不到你写大字也特别漂亮!” 许姒笑:“娘娘过誉,娘娘一眼便认出是我的字,当真聪颖。” 江月白有些心虚,她能认出纯粹是之前在书中见到过许姒的字。 “不是说了吗,唤我皎皎就好。” “好的,皎皎。” 二人走到亭内对坐。 栏杆外便是望无尽头的湖水,水面清圆点点,随风而荡,铺成碧绿毯。 一池荷香。 许姒性子内敛,大多时候都是江月白在说话。江月白正说到许府扁桃好吃时。 许姒忽而开口:“那便好,毕竟是特意为皎皎准备的。” “为我?”江月白惊讶。 许姒点头:“听吴管家说,陛下上次来时带了满满一罐扁桃仁,大家都瞧见了。” 江月白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她说的是上次赴宴的那次。 “都瞧见了?” 她只剥了一小罐,塞进袖中绰绰有余,怎么会都瞧见了呢? 奉茶的女使将茶搁在二人面前,笑道:“可不是嘛,实在是陛下腰间不佩玉环,佩扁桃,让人想看不见都难。” 她摇了摇耳铛,“娘娘您瞧,奴婢买耳铛的银钱就是陛下赏的,奴婢不过是偷偷夸了 两句扁桃仁看起来好吃,陛下就听见了,沈公公找到奴婢,说是娘娘亲手剥的,以作信物赠夫婿呢。” 女使说着善意地笑了起来,许姒亦是浅笑。 江月白则脑中嗡嗡。又是不敢相信傅渊佩扁桃,又是不敢相信沈久居然能说出这番话。 羞恼难当,一时竟说不出半点话来。 等到女使走远了,荷风一吹,身上的红晕才缓缓消退。她正想说些什么挽回颜面,目光在触及到许姒的笑颜时,也跟着变柔和,“能换姒姒你开怀一笑,也值得。” 许姒面上的笑意僵住,眸光闪烁,似是无措。 江月白忍不住继续道:“姒姒,你笑起来真的特别好看!” 话音刚落,就见许姒的脸霎时染红,连裸露在外的脖颈也红得惊人。 许姒似是察觉到不妥,先是手带着帕子覆在面上,又是端起茶盏浅酌一口。 总之,异常忙碌。 江月白此刻才懂得许将军所言不虚,许姒应当确实未同多少女孩子相处过。 “皎皎,多谢你逗我开心。”许姒终于平复好心情,“我身子弱,爹爹一直不放心我,见到年纪与我相仿的姑娘,就要请人家多照顾我一些,生怕我找不到朋友。” “皎皎,没关系的,你不必当真,也不用勉强自己,那样太难受了。” 她说这话时,依旧是浅笑模样,显然是习以为常。 江月白抚上她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温度温暖她,“并非是许将军跟我说了什么,而是出自我的真心,我真的觉得你漂亮,字好看、刺绣好、棋艺高,腹有诗书,多才多艺,糟糕,优点太多数不清了怎么办?” 许姒掩唇遮笑,倒是没有方才那般无措了。 良久后,许姒才低低开口:“我也很喜欢皎皎。” 两人谈天说地,约好改日一起去云容街。 正说着,忽而传来一阵低低的喵喵声。 循声望去,不远处的草丛里闪出一个白色兽影,定睛一看,是一狸奴。 此时尾巴高高竖起,走在石板上,冲着二人喵喵叫。 许姒忙解释:“这是我家团团。” 江月白除了啾啾,再无养过宠物,见此望向许姒,“它这是怎么了?” “团团好像是想让我们过去。” 二人刚上前几步,团团就朝着一个方向奔去,时不时还会回头看二人跟上没有。 一狸奴二人最终走到了西北墙的小门处,黑漆木门上了重重的锁,狸奴越不过去,只扒着木板飞速划爪子,发出刺啦啦的声响。 许姒低声说:“外面是条小巷,寻常没人经过,是以此门荒废了。” 团团往外叫着,声声哀切。 江月白走到门前,耳朵紧紧贴着木门,在狸奴叫声中间,似乎掺杂着似有若无的呻.吟声。 门外有人。 管家来得极快,因为长时间没开过锁,锁芯有些生锈,许久才开了门。 狸奴已是不耐烦了,门刚一开,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江月白跟着它走去,在巷子尽头,看到一个衣裙破旧、半边身子抵在墙角的女子,此时正低声呻.吟着。 刚一走近,那女子便倏然一抖,双手抱头,受惊鹌鹑似地缩成一团,口中止不住地低喃。 江月白蹲在她身前,才听清她说的是“别打我”,望着她颤抖的身子,江月白放柔声音:“姑娘,我们不是坏人,你有什么苦楚,我们帮你。” 许姒也在一旁补充:“是啊,我是许将军女儿,这位更是贵人,姑娘不必担心。”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女子,她颤颤转过身来,露出一双极漂亮的杏眸。可惜眼下深深陷下两团黑黛,平添被岁月煎熬的风霜。 来不及多想,那女子放下抱头的手,扯下了覆面的纱巾。 面纱下,是一张惨白消瘦的面庞,很是熟悉。 江月白正欲仔细看时,却见女子扶着墙壁挣扎着跪地,“娘娘,求您救救妾身……” 话未说完,女子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而江月白已经听出了她的身份,她是周泠。 * 许府客房。 江月白立在外间,来回踱步。 许姒在一旁安慰:“皎皎不必忧心,徐医士医术了得,得之前的太医院院首亲自教导。如今是我府里最得用的医士,闲暇之余,还去民间义诊。必能救回周姑娘。” 江月白点点头,她只是有点不明白,周泠不是前不久才嫁给陈祁吗,如今怎么会这个模样? 正思忖着,徐医士提着药箱从里间走出来,对着等候在此的江月白道:“周姑娘并无大碍,只是太久没有进食和休息,好好调理几日便好。只是……”她顿了顿,“周姑娘身上有些伤痕,很是骇人,其中后背上的一条鞭痕至今未愈,都是近几个月新增的。而且未曾好好处理过,需要等她清醒时重新处理一下。” “但这些都不是最严重的。”她看了看许姒,神色凝重,“劳请姑娘移步。” 江月白与许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担忧。 等许姒走后,徐医士才沉声道:“周姑娘被人灌了红花,身子更是被生生刻上了不堪入目的字眼。” “什么?”江月白大惊。 医士却倏然跪地,“娘娘,草民听闻宫中有玉女膏,可否赐一瓶于草民?草民定当好好研制,为周姑娘去除那些伤痕。” 素不相识的医士尚且如此,遑论与周泠相处过的江月白了,她扶起医士,“你放心,我即刻命人去取,只要需要,你尽管开口,我也会时常到许府。” 她望着医士的眼,问:“你叫什么?” “草民徐莹。” “徐莹,你听好,本宫命你竭力治疗周姑娘,除却回天乏术的部分,其余的务必让她恢复如常,若能做到,本宫许你进太医院,功名利禄不在话下。”这是江月白第一次使用皇权。 她走到里间,守在周泠身边看了很久很久,看着她不时颤抖蜷缩的身子、额间擦不完的冷汗…… 眼前却倏然浮现出数月前周泠浅笑的模样,她心中满是酸胀。 她不明白,周泠怎会受到如此折辱,也不敢想她经历了什么,可同为女子,却想为她做些什么。 她走进里间,守着周泠身边看了很久很久,看着周泠在梦中仍会颤抖的身子、额间擦不完的冷汗…… 周泠自是不能带回皇宫,便留在许府,交由许姒照顾。 江月白并未告诉许姒周泠的身份,只说是一个故友,她会日日来看她。 73. 开颜 回宫的路上,江月白心情很凝重。 她在想,该怎么帮帮周泠? 她并不知道周泠是否介意伤处被人知晓,想自己复仇还是由她帮助复仇?她想帮助周泠,却并不想伤害她。 怎么办呢? 她靠着车壁,双眼空空地盯着纷飞的车帘,却定不到实处。 直到身子被人揽过去,陷入傅渊紧实的怀抱里,才堪堪回神。 “怎么了?”傅渊吻了吻她的额角,“周泠怎么了?” 江月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知道许府的事瞒不住傅渊,她自然也想过让傅渊派人调查清楚,可那样无疑会让更多的人知晓周泠的伤处。 这件事,知道之人愈少愈好。 江月白理了理思绪,往他怀里缩了缩,闻着他身上好闻的沉光香,轻声道:“阿渊,周泠吃了很多苦,我有点难过。” 傅渊虽不知周泠发生了什么,但他了解江月白,想必是受了什么伤,顶多容色有损罢了。 于是他轻轻抚着江月白的脊背,“那等她醒了,再去看看她。” “我还想帮帮她。” 江月白又想到许将军,“许将军的病情……” 傅渊并不打算瞒着她,“他为大周征战沙场多年,新伤旧伤夹杂,积重难返,已是强弩之末。” 一日之间接到两个坏消息,江月白低落了一会儿,又打起精神,“我以后再也不贪凉了,你也不许不把身子当回事了,我们要趁着身体康健,好好保养自己!” “好,我们长长久久在一起。” * 时间飞快,这日江月白照旧来到许府,跟着她来的人是阿落和三七。 刚到后院,远远瞧见荷风榭里坐着两个人影,走得近了,发现是许姒和周泠。 周泠穿着一身碧衣,正拿着小如意,逗弄着狸奴。 日光灿烂,不时跃在她的面上,染出几分开怀的笑。 谁能想到,前几日,她还把自己关在屋内,只躺在榻上不肯多说一句话。几人想尽法子也始终未能让其开颜。 夏风热烈裹挟着炽热的燥意,重重撞击着周身,江月白却觉得浑身轻快了许多。 还是许姒率先发现了她,几人迎她入亭。 用过一盏茶后,亭中只剩江月白、许姒、周泠三人。 许是心性坚韧的缘故,周泠的容貌已恢复五六分,神色里不似前几日的乌云密布。 周泠倏然起身,作势要跪倒在两人身前。 江月白一直在留心她,见状急忙扶住她的双臂,拦住她的动作。 “我知晓你想做什么,但此时此刻,这里没有什么娘娘小姐,唯有几位姊妹。” 许姒也在一旁劝慰。“女儿家在这世间本就不易,相互扶持是自然的。” 周泠怔愣了一瞬,眸中闪过几分不解,后又似被打动般低下眸去,“大恩不言谢,千言万语,只说一句,这段时日劳你们费心了。” 顿了顿,周泠又道:“也多谢陛下与徐医士。” 江月白知道周泠在忧心什么,她与傅渊向来同进同出,有时她耽搁了,傅渊还会到后院接她。 想着,便拍了拍她的手,“陛下可比不得徐医士辛苦,什么都没做便得了你的一声谢。” 几人轻笑,重新落座后,周泠亲自为几人斟茶,动作间露出了手腕上的些许伤痕。 玉女膏最是祛疤神药,这么些时日还未消退,可见她曾受的伤痕之重。江月白难免想到前段时日的疑惑,陈祁为什么没有照顾好周泠?周泠又是否需要她的帮助。 望着周泠面上的浅笑,江月白想,还是再过些时日吧。 可周泠却是主动开口了,“娘娘,许姑娘,你们或许会疑惑我为何到今日这番地步。我跟了陈祁以后,他说因为我身份的缘故,便让我先住进琼巷,等再避避风头便接我进府。我信了。” “住进去之后,起初也是郎情妾意蜜里调油,除却当值的时候,两人总是恨不得黏在一起。可好景不长,我娘家妹婿被抄家,牵连到母家,自此,他就变了。先是冷淡,来琼巷的日子愈来愈少,一日他醉意汹汹,深夜而至,我不过迎接慢了,便拳打脚踢、污言秽语。 我才知,是他同僚娶了禁卫军副统领的女儿,一路擢升,而禁卫军副统领此前曾暗示过他,可他为了我拒绝了。是以,他怨我无法助他,怨我误了他……此后,他每每有不如意的地方,便加倍欺辱于我……” 周泠泣不成声,睁着婆娑的泪眼望她们,“我也想过离开的,可是他不肯放过我。直到我无意间得知他要娶妻,一番筹谋后才终于寻得机会。我母家被贬到瓜州,路引、户籍都没了,又怕被发现,只好一路东躲西藏。那日又看见了他,慌不择路,可实在体力不支,摔倒在了墙角处,本以为会被他追上,谁知一睁眼就看到了你们。” 江月白和许姒早已泪如雨下,一时间亭内寂了起来,唯有三人的啜泣声。 良久,还是周泠扬起了笑,“你们不用担心我,不过是所遇非人,我何错之有?理应好好活着,让罪人得到报应。” 此言有理,江月白打起精神,忆起这段时日自己的打算,问:“你可有谋划,我可以派人帮你。” 许姒也道:“许府家丁武艺出众,既然他有所好,设个局也不难。” 周泠面上闪过一丝僵硬,转瞬又低落下来,“这段时日,我总是梦到被他百般折辱,我想,还是靠自己才能打破这个梦魇。” 周泠受了苦,江月白总是愿意顺着她的。 周泠又道:“娘娘,可否劳烦您和许姑娘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周泠望了一眼许姒,又看向江月白,“今日许姑娘照常看我,神色却不对,我一问才知今日是许姑娘亡母的忌日。私下又问了许姑娘的贴身女史,原来许姑娘本打算邀娘娘一起去墓前,以示许姑娘交到好友,好让许夫人在天之灵放心。” “真的?”江月白望向许姒,果然发现她今日很是素净,发上只有一支珍珠簪。 只是她一心扑在周泠身上,难免忽视了许姒。 她不禁有些自责,握起许姒的手,“对不住,我没有注意到。” 许姒缓缓摇头,“是我还未同你说,而且……太不吉利了。” “怎么会!我从不在意这些的。”不说许府对傅渊的恩情,单是她是许姒好友,她也愿意陪许姒告慰许夫人。 好在今日朝廷旬休,她同傅渊来得早,如今不过巳时三刻。现在去,也来得及。 几人商量一番后,因着周泠身份特殊不能张扬,便轻车简从匆匆前往。 阿落去知会傅渊了,由三七跟着她。上车时,周泠还问了句,得知三七会武后,还说更安全了。 许夫人葬在西郊的一处柳林中,随着马车行驶周遭 愈来愈静,倏然听见一阵勒马声,车外车夫道: “娘娘,姑娘们,前面的路堵着了。要绕点路。” 江月白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前路几辆马车撞在一起,有辆马车侧翻在地,车轴都碎了一地,主人应当离开了,唯有几名小厮模样的人在处理,见到她们,连连致歉。 几人并不赶时间,见状只嘱咐车夫小心点,便绕路前行,马车最终停在了山脚处,马车上不去,几人抬眼往上望去,石阶绕着山脉蜿蜒而上,山尖尖聚集着几团沉云。 许姒颇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我们回去吧,改日再来?” “那怎么行呢?”周泠抢先答道,“不过是几十层石阶,我们走慢一点,应当也可以。” 江月白拉着许姒的手:“姒姒,你不用觉得麻烦我们了,不考虑别的,你们的身子可以吗?” 两人点点头。 许姒:“看着高,其实不过九十七层石阶,再往西走三百六十五步就到了。” 周泠又道:“不如就我们三个去?一是让女使姑娘们歇息歇息,二是也表我们的诚心。” 江月白看向跟在身后的三七,对方摇头,显然是执意要跟着她。 “无事,就让三七陪着我们吧,如若遇到什么事还可以护着我们呢。” 到许夫人墓前,江月白和许姒见周泠面色惨白,就让她先在柳树下坐一会儿,她们二人先祭拜。 山上风大,吹得柳枝起起伏伏,晴空不再,天边的沉云愈渐浓厚。 烈烈风声里隐约听闻几声低喃,细细听时,是周泠那边的动静。 她撑着柳树干站起来,单薄的身子被风吹得踉踉跄跄,见到她们的视线,周泠急道:“我把平安锁落下马车了,若是旁的也就算了,可那是我娘为我亲自求的,保佑人长命百岁,我想当着许夫人的面赠予许姑娘呢。可是……” 风声愈大,江月白许姒不得不到周泠身边,方能听清她的语句。 只见周泠颤颤掀开裙摆,声音被吹得缥缈,“我的脚腕方才上山时便折了,我怕耽误大家,就……” 许姒摇头:“周姑娘,心意最为珍贵,天色变了,我们陪你下山找太夫。” “不!”周泠坚持,“我娘亲也早逝,如何能毁了你的祭拜之礼呢?” 江月白见两人不停谦让,不得不再做这个拿主意的人,“知道你们都为对方好,那就麻烦三七送周姑娘看医士,我陪姒姒继续祭拜。三七,你放心,方才我们来的时候也看到了,此处甚是安全,你送周姑娘到山下便可,无事的。” 三七原本还想说她的任务只有保护娘娘,旁人与她何干。 可江月白又走来偷偷同她道:“周姑娘身份特殊,又受了那么多的苦,我实在不忍她再受伤了。” 三七沉默了会儿,最终应是。 以她的轻功往返不足一刻钟,娘娘应当也不会出什么事。 直至再望不到两人的背影,江月白才收回视线,一扭头就见许姒咬着唇,神情落寞。 她还以为是为周泠担心,便安慰道:“我也扭伤过,好好休养就可以了,别太忧心。” 许姒点点头。 两人转身,正欲祭祀,风声瑟瑟,天色转暗,有十几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将她们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看身形是个女子,纵然是覆了面纱,也能看出她眼神里的轻蔑:“二位,跟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