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都妄游录》 1. 第一章 不闻坡 绥县地处群山之内,白日里抬头就能见山,入了夜就是黑黢黢一片,没有钱塘繁华,更没有十万人家,这天高皇帝远的边陲之地倒也算是政通人和,麻雀虽小,五脏也俱全。 从城门口及至入内,都能看到卖货郎之间谈笑风生,两侧商铺应有尽有,脚店酒楼不多但够数,这风月场所嘛,亦有。 寻芳楼,整个绥县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这芝麻小县的布局自然比不得皇城脚下,没那么多讲究,寻芳楼左侧是个跛脚老丈开的茶棚,隐隐飘来几缕茶香,也算是这条街上独一份的雅致,大多时候还是干些闲聊的行当,赚不得什么钱,右侧却是另外一幅光景—— 没有生意的四五个女子趴在寻芳楼上栏杆处,歪着脑袋、支着下巴,都在往下看。 原来,外面楼下,一个行乞的老头儿正摇头晃脑地不知神神叨叨什么东西,他满头花白,却也束了冠,只不过看起来束得不怎么样,已是乱乱散散地不成样子,他衣衫褴褛,就这么席地而坐在不知从哪捡来的破布上,破布有五尺宽,上面零零散散地撒了几块铜板。 “虞娘能看到的可不止这些……”老头儿捋了把不太长的胡须。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 “难不成还有他们的老祖宗?”有个梳着十穗蒲桃髻的小孩儿问着,从怀中掏出一把栗子掷到老头儿的破布上。 这周边围着的男女老少还不少,小孩儿不讲究,席地而坐在前排听得入神,几个年轻人抱臂站那儿时不时笑几声,最后那位最奇怪,是个穿着天青色衣裙的姑娘,杏眼睁得溜圆,目光紧紧锁定在老头儿的身上,她坐在一个倒扣的木盆上,膝上垫着大大的翠绿蕉叶,上面抱着一大把衣服,头上没瞧见一件珠钗,耳上倒是有个玩意儿,仔细瞧着,竟是木雕的,只不过雕刻手艺是在不咋地。 老头儿手上掰着栗子,继续道来。 “那日又是十五,虞娘那时候也还是太年轻,觉得这事儿做一次懒也无妨,便闭户外出游玩去了。 谁知路至城外,竟然全身发汗,头痛欲裂,她强忍着疼痛到依靠着一棵杨树坐下,紧接着便听到大队车马的声音。 抬眼一看,竟像是押送犯人的官兵。那队伍浩浩荡荡,所过之处扬起漫天黄尘,兵马均是高大威猛不可侵犯,可咱们绥县这小地方,何曾遭遇过这样的场景啊?再等他们走近……” “定睛一瞧!哎呦呦——这哪里是什么高大威猛的官兵!一张张脸惨白枯瘦,面颊凹陷得仿佛看得到骨头,还有并无眼白的死如黑穴的双眼!这分明是鬼,是那地下办事勾魂鬼!虞娘被盯上一眼,便整个人昏过去了!” “再有人瞧见她已经是三天后,她靠在那棵树下,明明睁着双眼,旁人唤她,她却一声也不吭,半点反应也没有。说来更邪门儿的是,那日起,她便一直疯疯癫癫地不成样子,只有在给人解运时才能口齿清晰。” “嘶——”围观的人群皆倒吸一口凉气。 “哎哟!娘!娘!您轻点儿,疼疼疼……” 本还在听故事的人群闻声齐齐回头,只瞧见一个腰间系着围裙的妇人揪着一姑娘的耳朵,小姑娘起身却也没忘护着怀里的衣服,皱紧了脸直叫疼。 “好你个温小满,我让你去洗衣服,你倒好!到这听乞丐编故事?你再坐上一会子功夫,这衣服都不用晾了!” “我错了我错了……” 有人打抱不平,“哎哟岳娘子,你这次就饶了小满吧,她刚刚还下水帮杨老太追了好远的衣服呢!” 岳娘子才不管这些,押犯人似的给她揪走了。 众人看戏似的笑看这对母女的背影,见怪不怪似的,很快又继续回到老头儿故事中。 另一边,洗米巷。 母女两个相对站着晾起了衣服,岳娘子打眼往小满下半身一瞧,依旧是深色一片,估摸着下水太着急,裤腿掉下去也来不及提。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你也当心些,谁知道那水到了什么地方就深了、急了。先去换衣服去。” 小满满不在乎地抖了抖外衫,挂上去,“没事儿,晒完了我去换。” 岳娘子摇摇头。 “娘,您知道虞娘吗?” “什么娘?寻芳楼新来的?” 小满撇撇嘴,顿时没了要问下去的心思,好好晾起了衣服。 “别老瞎打听这些有的没的!回回来了些外乡人,你总是一个劲儿往前凑,也不怕人家把你绑上山头去!”岳娘子说着,手上重重地抖了抖衣裳的水,话头一转,“晚些我上东街送些蜜饯,你在家里把柴劈好。” 半天没听到回应,她不由得转身看去,却见这丫头失神地站那,手上不停地抖着衣服又不挂,忽的火大,“你又发什么楞!听见没?” “听到了!劈柴嘛!劈劈劈,我一定劈得满满当当。” 听着这丫头欠揍一般拖着语调,岳娘子又瞪了她一眼。 将木盆收拾好,小满回到堂屋,瞧见岳娘子将果子小心地装进一个雅致精美的食盒中,食盒上油墨是自己写上的“岳”字。 她们经营的蜜饯摊子,在绥县卖得不错,也经常给一些人家送上门,不过却也都是用油纸包着,这样的食盒一般只用在达官显贵之家,送上门后,等着角门的小厮将果子送到主人家盘中,再送回来。 小满拉开凳子坐下,一只手支着下巴看着岳娘子的动作,另一只手捏起一个嘉庆子往嘴里送,酸甜的滋味一入嘴,眼睛微微眯起,露出满足的神情,“娘,这次送的又是哪家?” “陆家的。他们家大娘子怀上了,嫁过去前常到咱们这买凉果、蜜饯的,亏得她现在还惦记着这一口,得快些送过去。” 小满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话落,岳娘子已经装好,提着食盒准备出门,一只脚才跨出门槛便听到身后的温小满懒懒道—— “那咱们什么时候才去祭拜我爹啊?” 岳娘子身形一顿。 是了,早上说今天不出摊只因是温小满她爹的忌日,也就是她那死了十年的丈夫的忌日。 “晚些吧,等我回来。”岳娘子不容置喙,说着就快步离开了。 “噢……”小满懒懒地答着。 这不大不小的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失神地望着门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直到午时三刻,岳娘子才回到家中,入院就看到趴睡在木桌上的女儿,为了干活方便换上了衣袍,两边袖子都用襻搏挽起来,院落是已经劈好堆得整整齐齐的干柴。 越过她身边,岳娘子回屋里取了祭拜需要的东西,出来时才唤醒她。 “起来,看你爹去。” * 墓地在城外不远的遥山不闻坡,出了城再往西走个二里地也就到了。 遥山是正儿八经的山名,但这不闻坡却不是。 这片林子里埋的多是这些或惨死、或冤死的可怜人,还有他爹这样客死他乡的人,对于这样的逝者,绥县有自己的避讳,死因不明的年青人,平日里是祭拜不得的,清明节也不必来拜,说是他们的冤魂狠厉,只有在忌日这一天,鬼魂的怨气只剩下悲痛和对亲人的牵念,是亲人慰藉的最佳时机。 初夏时节,风扬不止,林间树木萧萧,纵是正午时分也不见人烟,往日途径此处的路人都觉得这片地方阴森森的吓人,夜里更是不敢走,反而绕道走那条要多走二三里的山外大道。 遥山北下不闻坡,不闻坡上莫回头。 小满却不怕这些,每一次都很期待来祭拜,仿佛真的能见到她爹似的。 只是这次,她走得很快,像是赶着要去做什么。 “你小心点!跑什么?你爹还能背着坟头跑了不成?” “我想快点见到我爹!” 岳娘子听了直急眼,“说什么呢死丫头!快给我啐几声!” “呸呸呸!”小满随口啐几声,很快已越过好几座坟,来到她爹的坟边,抓起一个东西就往怀里藏。 岳娘子谨慎,她却从不在乎什么忌讳煞气。 经常偷偷到不闻坡来跟爹闲聊,上次来的时候把字帖落下了,要让她娘知道她一个人偷偷往坟地跑,怕是能气得打她一顿,没准儿晚上看到一屋子的道士等着她,要驱邪。 岳娘子浑然不知,紧赶慢赶地到,就已经看到小满收拾出来的空地——一个在墓碑前,正好可以摆得下祭品的位置 做完这些,小满拿着镰刀利落地开始清理坟头的杂草,这些野生的植物倒是长得很好,比她平日悉心照料的花好多了,如今…… 她一边将这些草痛快斩草除根,一面诚心道:“各位草仙草怪,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岳娘子摆着酒杯碗筷,闻言嗔怪着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别总是神神叨叨的。” 谁料这丫头嬉皮一笑:“万物有灵,善恶皆有报嘛!” 摆弄完墓前的东西,岳娘子又捆了一小把杂草去清理结在上头的蜘蛛网,自顾自的说着:“以往你瞧见一点儿蜘蛛网就在家里翻了个遍,里里外外打扫一遍,还怨我眼神不好。”说到这,她看着墓碑涩然笑了,“现在怎么样?在那头还有没有蜘蛛网扰你了?” 岳娘子拿着点燃的一把香,在温父坟前上了三根,又在周边其他坟边插了一根,算是打了招呼。 小满自小就干活儿,动作娴熟利落,很快就把杂草清完。此刻坐在坟边,两边胳膊的袖子挽着,手掌托着下巴,看着岳娘子在附近的坟堆间穿梭。一个不留神,小满胳膊上被蚊子咬了一口,她眼疾手快“啪”地一声,把蚊子打下来。 她降死蚊子捏在指尖,“咬我?你是瞎了眼了。” 小时候,爹会照着书上的方子给她和娘做驱蚊虫的香囊,但她嫌麻烦,老是不带。 若是爹还在,一定又会皱着眉责备她:怎么又不记得带驱蚊的香囊。 小满眸光垂下,将指尖的蚊子扔在地上,随手抓起一抔土,扬手一撒。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道:“到了那边,可别咬我爹啊。” 小满再抬起头,目光不经意扫了一圈。 这不闻坡上大大小小散落的坟堆,有些坟都因为家中无人祭拜,早就与这山体相融相和,他们的名字、故事便如这坟一样,尘归尘、土归土。 如果有来世轮回,会不会下辈子过得顺遂一些?那他爹的来世,一定可以高中,说不准是一个清正廉明的好官。 “想什么呢?”岳娘子拿着剩下的香回来,小满正看着墓碑出神。 “娘,你说我爹是不是投胎了?我已经好久没有梦过他了。” “也该投胎了吧。”岳娘子看着墓碑,心想着,他也好久没有来自己梦里了。 “你再给你爹上三支香。” 小满接过剩下的三支香,郑重地在坟前跪下拜了三拜,将香插好,一切料理完,母女二人在坟边说了会话,等到香燃过半,小满转头对岳娘子道:“我去给爹的邻居送些吃的。” 看着小满忙碌于其他的坟前,岳娘子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你姑娘又把你碗里一半吃食拿去分你邻居了。不过你应当不在乎,原在家里你就只吃一碗饭,却还总夸我做得好吃,想来,可能你始终都是在将就罢了。” 没人瞧见,岳娘子含笑的双眼之后,极力掩藏的几分伤感和苦涩。 绥县山峦起伏,鸟雀繁多,遥山也是多密林,时常能瞧见许多飞禽,人都道鸟语花香,此刻在野外,花香也有,鸟语更甚,可这二者出现在这样没有人气的不闻坡,任谁也不会想要在这里欣赏美景。岳娘子识得的鸟不多,伯劳是其中一种,现下正在林子里叫着,尖锐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平白让人听了心里发毛。 岳娘子赶紧抬头看了眼天色,觉着是该走了,便唤小满动作快些,一起收拾东西。 2. 第二章 墨色怪石 从不闻坡上下来已是日落西山,这路上与来时一样,没有什么人,母女俩并排走着,岳娘子时刻提醒小满不要走到她身后去。 “……行于斯林,勿顾后,闻声勿应。” 当初建这衣冠冢前,岳娘子特找了方士来看,方士找着位置后,再三嘱咐她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走着走着,小满的脚步突然停下。 岳娘子压着怒火,却也没敢回头瞧,站在原地压着声音呵斥道:“温小满!在后面搞什么?赶紧跟上!” 小满充耳不闻,右脚小心翼翼地抬起来,看到脚下的东西,又后退了一步。 她捡起来,在掌心搓了搓灰,举到眼前—— “这是什么?” “这是死人堆的地方,什么东西你都敢捡!” 没听到回应,岳娘子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却还是谨遵方士的嘱咐,不敢回头,只严肃又急切地冲她道,“快些扔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捡坟场的东西。” “这又不是坟场,这是分明就是个小道……”小满小声嘀咕着,却在余光瞧见岳娘子背着的身子在后退时,立马甩手将东西扔了出去,“扔了扔了!我扔了!” 只听一声轻响,有东西被丢进草丛。 岳娘子还未及说什么,一串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追了上来。 待小满跑到身边,岳娘子扭头瞧见她亮晶晶的双眼,嘴角上翘,露出来惯会讨好的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戳了戳小满额角,“你个死丫头!怎么说你都不听是不是?” 一路上又是好一顿教训。 * 晚上回屋里,小满将耳珰拆下来随手往妆奁里一扔,急匆匆地灭了灯,开门冲外面叫了一声,“娘——我睡了啊。” 说罢迅速闩上门,骨碌着爬上小床躺下,平息呼吸的功夫,小满伸出一只手在枕头下四下摸索着,不知道在找什么,半晌没摸到,眉头皱起来。 难道被娘发现了? 不应该啊…… 小满一个翻身,掀开荞麦枕头,终于看到了她要找的东西——分明是那本该被丢进草丛里,在不闻坡小道上捡回来的怪石头。 皎月东升,正巧光辉透过门框的窗棂纸照进来。 小满将那物件儿用手指捏起来,侧躺着透过月光端详,又凑近鼻尖嗅了嗅。 这东西只有铜板大小,说是石头,又不全是,花纹一样的石头包裹着一块墨玉一样的东西,却不温润,握在手上怎么都暖不起来。 还有些……沉。 不过色泽深沉如墨,裂纹像冬日的冰面。 小时候常看到一些小孩儿脖子上手腕上都戴些什么金锁银锁碧玉平安扣的,她也要给自己找个有意义的玩意儿戴,既然是在爹的地盘捡到的,就当是……爹送她的吧。 摸了又摸,确定这上头什么玄妙也没有,连个刻印都见不着,小满有一些失望,但还是自我宽慰着将其放入枕下。 这时的她还不知道,有一些事情正在夜色里悄悄发生改变,她的命运正在与另外一个世界慢慢交汇。 入夜,绥县完全静谧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细细碎碎的虫鸣,试探着打破夜的宁静。 皓月当空,清辉满地。月光倾洒在整个院落,一处房屋内,卧榻上本该香甜酣睡的人儿似乎睡得不是很安稳,她左翻右翻着身子,被子早已被掀开,又被她扑腾着几脚踢到床下,仿佛浑身炙烤一般地发着汗,额头鬓角的头发全被汗水打湿,仔细一看,汗珠还在不断地渗出、滚落…… 也就不到一刻的功夫,她逐渐恢复平稳,突然间又捂着脑袋,难耐地翻滚起来,似乎头疼欲裂到再也无法忍耐,终于腾地坐起! “……” 像是刹那清醒,小满“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有什么细小的锐物碎片从眉心轧了进去,急促的呼吸间,心口也出现了反应,却要更疼一些,就像是被钉上了什么! 只是一瞬间,这样奇异的痛感又都全都消失了。 小满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脖颈,在月光下,竟是一手的晶莹。 怎么发了那么多汗? 困意让她无暇思考许多,再看被自己踢到床底下的被子,像是习惯了似的,没有任何迟疑就用脚勾上来,盖好,再次入睡。 屋内再一次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不知哪家门户的鸡,瞧着到了时辰,扑腾扑腾飞上了不高的屋檐——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鸡鸣声在绥县自是见怪不怪,除了早起的学子、忙着早市生意的生计人,谁会在意?同样睡得香甜的小满依旧沉沉睡着,丝毫没有感受到这小小木床发生的动静…… 床,在剧烈抖动! 越来越剧烈,连床边木几都随之倒地! 很快,木床被不知名的力量缓缓托起,那股力量似乎越来越强大,发出了摄人心魄的银白流光!像是从地下生长出来的藤蔓,似活物一般,它们在床边四面八方将木床包围,直到让木床悬到半空,那抹异光不停地攀升,向外慢慢变浅,又在顶部消失。 然而,在色彩尽褪之处,一抹殷红骤然浮现。 渐渐地,这抹殷红变得状若丝带,在这里亮如白昼的空间内绕了数圈,最后直奔小满的右耳垂而去,像是找到了寄生位置的长虫,它将根部嵌入小满的耳洞,随后缓缓将身体后半部分慢慢收了进来。 床上的小满眉头紧皱,汗水早已打湿了双鬓,痛苦使她的眼角渗出泪珠,一颗颗地滚落洇入枕中,面上的挣扎与难耐使她看起来如被白蚁啃噬般煎熬,身子却如同被钳制一般无法挣脱,直到耳边的红光收敛,靛青色也终于回落,却不是倏地收回,反而似有灵性般将木床小心翼翼地归回原位。 天光微亮,晨光熹微,一切回归平静。 小满的眉心终于舒展开,嘴里呓语着些什么,翻了个身,枕着手背又沉沉睡去,只有右耳垂上一粒朱砂般的红点散发着若隐若现的幽光。 不知又睡了多久,或许只过了一瞬,又或许数个时辰。 “温小满!” 砰砰砰—— 剧烈的砸门声猛地将她从梦中拽醒,小满迷迷糊糊地强行睁开眼,还没爬起来,就听到门外的人说:“我看还是撞开吧?” 撞开??? 这声音像是孟怀安。 管他是谁?谁给他的胆子敢撞她的房门?! 反应过来的小满鞋也没穿地下了床,还没跑到门前,就被撞开的门打了一头。 “哎哟!”小满捂着被撞到脑门。 房门被撞开的那一瞬,看到女孩儿只穿着一件里衣,帮着撞门的孟怀安迅速背过了身子,只岳娘子跨过了门槛过来,抓着小满上下左右仔细查看,“你是不是要把我活活吓死?” 小满皱眉捂着额头,懵然不解:“我怎么了?” 岳娘子指着天,“你瞧瞧这什么时辰了?我早上出门叫不醒你,只当你是白日里劈柴累得厉害。可这都过了晌午了,你竟还没醒?叫你半天都没动静!” 岳娘子语速极快,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虽语气重了些,可面上尽是焦灼和担心,泛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小满。她是不信邪的,但是有些避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可就这么一个女儿。 她出摊向来是早的,不管寒暑冬夏小满都会一并起来帮她准备。 今晨却反常,一直到她用完了早饭也没看见闺女的房门有动静,看到墙角堆着的木柴,忽记起昨天小满劈了一大堆柴,又上了一趟山。 许是是累到了起不来,她便也就自己出摊去了,并未多想。 到了午时,她回家取油纸,灶台上的粥一点没被动过,她这才惊觉这丫头还在房内。可不管她怎么叫喊怎么拍门,屋内都没有任何回应。 她真怕是在不闻坡上出了什么岔子,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 孟怀安在门外待着也不太方便,现下听着小满应该是安然无恙的,这才出言道:“小满既没什么大碍,我就先回去了。” 小满反应过来,扬声道:“孟怀安!今日多谢了!” “举手之劳,你好好休息。” 目送着孟怀安离开,小满站在屋内看着门外,脑子里一片混沌。 “昨夜里也没有梦魇啊……”怎么就起不来了? 岳娘子已经缓下了情绪,这丫头一切如常就放心了,随意打量了一下她这间小屋子,眼神搁在一处,定睛一瞧,惊道:“还说没遭 梦魇?睁眼看看你的闺房!说进了贼衙门都信!” 小满闻言回头,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 床边地上,书册笔墨撒了一地,原本摆在床边顺手能放东西的木几也倒在地上,乱乱糟糟不成样子。 可不就像是遭了贼吗? 岳娘子一回头,小满迅速闭上惊得半张的嘴,走过去佯装才想起来,“对了!昨天夜里我起来解手,迷糊着撞了书架,摔了一跤又踢了木几一脚。” 先糊弄过去,省得她胡思乱想瞎担心。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合理,将地上的木几扶起来,蹲在那朝岳娘子露出讨巧的笑,“大晚上的,我困得厉害,想着晨起时再收拾也是一样,夜里就没管它。” 这木几还是她做的第一个物件儿。 他爹去世后,娘亲担心自己一直跟着她卖蜜饯并不算一份好的营生,想着能多学就多学点,便去问了孟家要不要收学徒。 孟家经营着一家角巷孟家木作,只做家用木器,不接营造活计,而小满自小就与自家的俩孩子交好,他们也知晓小满的脾气秉性不差,很爽快地收了小满做学徒。 没曾想,自己那小儿子孟怀安不争气,木匠手手艺半点学不进去,一心扑在书上,反倒是小满和女儿孟怀玉学得快,坐得住。 在小满十三岁那年,孟父便直接招小满做了小伙计,与另外一个伙计一起,二人轮换当值,间二日而作,值二日即歇。 今日,正是歇工的日子。 小满将岳娘子领过去坐下,岳娘子总觉得哪不对劲,到底还是没能说出些什么来,也不坐下,拿开她那只手,“行了,你且收拾你的,我那摊儿还托人照看着呢。” 见岳娘子终于要走,小满便随她一起走到门口,就打算等她出门了自己好收拾收拾。 岳娘子却又回过头嘱咐她:“这门你自己修一修。等会把自己收拾好,找个时候谢谢人孟怀安。” 小满随口“哦”了一声,问道:“孟怀安怎么在这啊?” “你娘我每年纪大了,一个人撞不开这门!正打算出门找帮手就碰上他了。”话落,岳娘子想起孟怀安今日来帮她,一脸紧张的神色,心下盘算了下,又问道:“你还要在孟家干多久?也是个大姑娘了,不好一直在人家家里当伙计的。” 小满满不在乎道:“想着能赚一些是一些嘛,况且我的工钱都少拿十文了,也算是答谢孟叔叔授业之恩,正当合理,哪个多嘴的酸夫子要嚼舌根?” “没人敢嚼你的舌根。”岳娘子叹了口气,“行,我走了。你赶紧收拾。” 小满满口答好,目送着岳娘子出了院门。转身,她抱着双臂瞧着这满地狼藉,一双眼睛转了又转,实在匪夷所思无从想起。 她冲撞了夜游神? 她爹嫌弃她念书念得少了,托梦点她来了? 藏着满腹的疑问,她慢慢把这一地的混乱恢复原状。 收拾完一切,小满坐在镜前梳妆簪发,从妆奁里找来了一对儿耳珰戴上,正欲戴右耳时,却怎么也戴不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满一愣,上手摸了摸,凑近那铜镜。 忽而,一朵嗜血般妖冶的花在她的耳垂上一闪而过! 她当即被吓得浑身一抖,脑袋往后一缩,手中的耳珰倏然掉落在地。 别是睡过头,眼也花了? 她缓了缓神,大着胆子慢慢凑近镜子……可这下,饶是她凑得再近看得再仔细,却什么也没看到。 “那便给她放在右耳上?”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小满脸色一变,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哪里来的少年人声音!? 小满看了看身后,除她之外空无一人。又在原地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哪有什么旁人存在的迹象? 她一下跑出了屋子,下意识地抬手摸上耳垂,听着自己清晰的呼吸,她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房间,仿佛在看一个随时会露出吃人凶相的怪物。 那声音只那么短暂出现了一次,声音不大,但近在咫尺!根本就不像是幻听! 就在小满打算再次回房一探究竟时,忽然脚尖一滞,双眼定在一处,瞳孔骤然收缩,面上全然不见血色…… 3. 第三章 白日撞鬼 眼前,那本该是她屋子的地方,此刻竟变成了一家露天的面摊! 面摊就面摊吧…… 可眼瞧着眼前画面慢慢变大,面摊上正在吃面的人也渐渐清晰起来。 离他不到两步的位置,一个男人身形魁梧,让她想起了城外的屠夫张,男人埋头正吃着,似乎是察觉到身后有人看他,缓缓转过了身子…… 这一瞬,小满浑身冷汗直冒,感觉到从头到脚的汗毛都竖起来…… 眼前的男人双眼黑漆漆空洞洞的,脖子上一道深红的刀口血肉模糊,深到能看得见森森白骨! 她吓得嘴唇哆嗦出不了声,想要后退却发现动弹不得,那人却在此时站起了身! 瞧着这具魁梧可怖的身躯朝自己一步一步逼近,小满霎时屏住了呼吸,捏着耳垂的手僵硬发抖着垂下—— 眼前,竟然空荡荡一片! 哪有什么面摊?哪有什么男人? “娘——” 回过神的小满大声喊娘,疯了一样地跑了出去。 不对,这所有的一切都不对劲! 跑到街上,周围分明热闹熟悉如常,小满却没有感到心安,她满脸煞白地往前跑。 哪有人长了这么一双眼睛还能照常吃面的? 哪有人能顶着这么一道深深的刀口还能安然无恙地扭头的?!那伤口伤在这样的位置竟然没有任何鲜血淌下来?只有鲜红一片…… 怀疑、害怕、恐惧……一时间全都涌了上来,小满不管不顾地只想要跑到岳娘子的蜜饯摊位去,却在途径寻芳楼时停了下来,她朝前的脚尖慢慢朝左转,看向昨日坐在那处的老头儿—— 人呢?! 恍惚间,头顶传来一道甜腻的嗓音。 “小姑娘,你找哪个老头儿么?” 小满呆愣愣地看着她。 寻芳楼的姑娘继续道:“他昨日死了。” “死了?” 她“嗯”了一声,带着一丝惋惜:“今早上被发现的,尸体被官府抬走了。” 小满看着铺在地上的破布,仿佛那老头儿席就在眼前席地而坐,那老头儿也正看着她,她一步一步缓慢靠近,在距离那块破布还有一脚距离的停了下来。 此刻,他面前没有一个人在听他的故事,他只那么坐着,面无表情的,却面如削骨,鸠形鹄面。 小满忽然感觉一阵晕眩,身子一晃,四周没有支撑,她腾地坐了下来。 她埋着脑袋,脑海里忍不住将在不闻坡上发生的事情都过了一遍,她下意识地联想到昨夜里的怪事、陷入梦魇的自己还有今天戴不上去的耳珰…… 小满又惊又慌,下意识的捏住右耳垂…… 一刹间,天旋地转—— 周边的小摊、铺面就像是龙吸水一般在她眼前逐渐模糊、消失。 鼓乐声在耳边隐隐响起,那声音欢快热烈,像是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传来,慢慢朝她靠近,越来越清晰,随之而来的还有眼前的景象,如同深处的记忆被慢慢唤醒一般逐层搭起来的画面—— 红楼高六七丈,四面围之,顶留一空以泄天光,也可以仰视苍穹;彩绸从顶上垂下点缀其间,极美的弧度像是女子柔软的身姿,耳边的鼓乐之声与金玉器相击碰撞的声音交织,靡丽之响溢于四野,那穹顶之下有一个三尺高台,同样以金玉彩石点缀,上方有七八个舞姬,她们舞姿曼妙、眼神流转,额上、手臂、手腕、腰腹、脚腕均饰以金银,赤足踏在高台之上,高台似鼓,周边以水池围之,池中锦鲤游水,好不自在。 再仔细一看,那高台上画着的不是别的,正是一朵巨大无比的曼珠沙华。 * 与此同时,岳娘子蜜饯摊前,邱媒婆一手托着金桔蜜饯,一手抬着那萝卜一般的手指,指点江山似的:“我的好妹妹,这可不行啊,小满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可不是什么眼高于顶,是压根儿没这门心思!瞧着她这么个不收心的模样,怕是再过几年,到了双十的年纪,她那眼里也没有男人。” 岳娘子心下愁起来:“未来夫婿若是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可是能收收心?” 邱媒婆眼睛猛的一亮,乐出了声:“哎!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邱媒婆一乐,吃完了蜜饯手随意拍了拍,激动道,“不过啊倒与你说的相反,可不能找谦谦君子,得找个潇洒自在的!” “这是什么说法?那样的人,哪能好好过日子?别成亲没几日,我连俩人的影子都见不着,回头上哪座山头当上匪贼去了!” 邱媒婆被岳娘子这话逗趣大笑起来,连连摆手,又捏了颗蜜饯,语气满是对自己经验的得意:“这你就不懂了,小满这样天生爱闹、收不住心的姑娘,你若是给她配一个端方君子,反倒是拘着她、闷着她,需得找个跟她一般玩闹的,那才能叫她觉得日子有趣啊!” * 对自己人生大事毫不知情的小满,莫名其妙地处于一片人声鼎沸之中,目光完全没法从这一场酣歌醉舞上移开,丝毫未觉方才的恐惧和不安已经被驱散大半。 正看得出神,忽而眼前的人身形一动,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想要上前换一个位置,却发现无法移动半分,直到她听到一道人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唤着她的名字。 “小满?” 她闻声回头,一不留神撞上了一个人的下巴,惹得那人责怪地“嘿”了一声,声音十分耳熟,却又一下子想不起来。 她抬头想一探究竟,却没来得及,周围的一切如同被不小心泼上水的精美画作,渐渐晕开,那人的面容亦如这一切一样,渐渐模糊,消失不见。 眼前,只有方才叫她的人——孟怀安。 她飞快看了孟怀安一眼,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环顾四周.....叫她的人是孟怀安没错,可他离自己这样远,自然不是撞上他,但周边卖油纸伞的、卖胭脂的,一切又是这样真实熟悉,寻芳楼的姑娘在倚着栏杆看她,眼神中带着不解。 哪有什么红楼?哪有什么舞姬? 方才那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幻境…… “你怎么了?”孟怀安皱起眉,言语中透着几分关切。 她怎么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是疯了? 难不成,真跟怪谈话本里的一样,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 小满定了定神,抬头看向他,原来孟怀安已经高出她许多…… 孟怀安的妹妹孟怀玉跟她是同岁挚友,他们才因此交好。 别看孟怀安这个人现在看上去十分正经,以前可是喜欢掏鸟窝的,不过自他入她家书塾后就不怎么跟她们一块儿玩了,如今长得倒是人高马大,常常一副大家长的口吻教训人,却也得称她父亲一句“先生”。 孟怀安特别喜欢书,她爹也因此很喜欢这个学生。 他爹本也是进京赶考的众多学子之一,却因未及殿试就放弃没再执着功名,想着回绥县办学若能培养出进士来也未尝不可,恰好绥县的官学并不发达,私塾办起来,许多人都去了,这孟怀安也在其中。 直到他离开绥县,孟怀安才去了其他书塾。 如今时过境迁,爹已经离开人世已经九年了。 孟怀安又唤了她一声“小满?” 小满回神,看了孟怀安一眼又迅速移开。 还是别告诉他。 这种事说出来指不定要被当成什么邪祟上身,横竖她从小就好好做人,若是真有什么鬼东西要害她,她做鬼的时候也 不会放过人家就是,看谁饶得过谁? 想罢,她抬眼时眸色转亮:“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你这是要干什么去?阿玉在家里?” 孟怀安举起右手的纸袋,“给她买点酥酪。” 小满抬脚示意孟怀安跟她走,“正好!我们顺道去濡墨斋,我给你买块墨什么的?” “为何?” “报恩嘛!你上午帮了我这么大的忙,你若是不来,指不定我得睡到地老天荒。” 孟怀安莞尔道:“这算不得什么。” 他虽然有心拒绝,但也知晓岳娘子一报还一报的作风,若是不接受,小满回去一定会被日日耳提面命。 既然推拒不成,只好随她去了。 * 濡墨斋是绥县最好的文房四宝铺面,此地虽与京城相隔甚远,京城时兴的玩意儿这里也有,孟怀安这人没什么别的喜好,就爱写字,听阿玉说,他屋里堆了山一样的字帖,明明家里经营的木作坊,却不见屋里有任何木作工具,全是文人气息。 这光天化日的,正好把答谢恩人这件事搬出来,清清白白,才不会在日后遭人非议。 文房四宝……她不懂这些,当初爹教她识字读书,其他还没来得及教人就没了,在她眼里什么纸都能写,笔杆只有大小轻重的差别,但她尊重孟怀安的品味喜好,在旁边瞧着他选好的,生怕他随便选一个敷衍她。 从濡墨斋出来时,小满正低着头系着腰间的荷包,孟怀安看着她忽然道,“你出门一趟没发觉少了什么?” 小满不解地扭头看他,只见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她这才反应过来……她还有一只耳珰没戴上! 刚刚被吓得跑出来,哪还记得什么耳坠子?现在只得笑呵呵地打马虎眼,“我起晚了嘛。”说罢下意识抬手摸上了耳垂…… “哎哟!” “啊?” “怎么了?” 一时间,三个声音同时在小满身边响起来。 小满像是突然间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玄妙,又伸手捏了捏耳垂。 她的表情由惊吓变为惊奇,如此捏了撒手、捏了撒手反反复复许多次,嘴角缓缓上扬成弯弯的弧度,眼中透着好奇和兴奋的光芒。 “小满?”孟怀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小满还没收起笑容,扬起脸就这么看向他,脸上笑意更甚,“这……” 孟怀安等她的下文,小满却双眼转向别处,收了神色。 “没事没事,你慢慢逛,我先回家了!” 留下孟怀安在原地,看着小满跑开的身影,感到匪夷所思。 逛什么啊,他也是要回家的,他们顺路啊。 满心惊奇的小满哪里知道,在另外一个地方,一位小哥举着糖葫芦在嘴边,迟迟咬不下去一口,那惯常恣意带笑的俊容此刻正愁眉不展,如晴天霹雳。 刚刚那个突然出现,撞上他后背的女子…… 这不可能是他看走眼了吧?接连出现那么多次,连她的模样表情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还有方才在忘忧楼,那个人必定也是她! 只是这丫头从哪冒出来?寻常人可没有什么遁地千里、隐匿藏身的术法。 他忽然觉察不妙,神色大变。 回想昨日,他与好友雁回闲来无事偷偷学了个秘法,抄来的书册密密麻麻写了许多字,一张图也没有,他自小学什么都是极快的,这术法却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有一点点进展……难不成真的是那天他结灵撞上的人? 不对啊,若是灵使也应当是个年逾古稀的老人,怎么会是个…… 他顿时面如死灰,浑身血液凝固一般。 完了…… 错了!全错了! 4. 第四章 疑窦丛生 糖葫芦摊上的小贩盯着摊前的小公子半晌,只见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糖葫芦就在嘴边,咬也没咬一口,搞得自己的心情随着他的动作跌宕起伏,生怕是自己的糖葫芦有什么问题。 突然,这公子竟撒腿跑了起来! “哎——还没找您银子呢!” 少年人哪里顾得及这些,只得向前奔跑,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 银子? 什么狗屁银子? 眼下怕是除了天大的岔子,把他浑身的银子全搜了去也没法子的那种! 这繁华热闹的昌宁大街上,周围熙熙攘攘都是采买逛街的人和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摊贩的叫卖之声不绝于耳,俨然一副政治清明河清海晏的风貌。 然而,凑近仔细瞧着才会发现,不管是街道司还是贩夫走卒,这其中面貌奇形怪状,有缺胳膊少腿的,有缺眼睛断耳的,有满面疮痍只留下眼睛嘴巴的,还有胸口插着刀的…… 少年的竹青色身影灵活地穿过人群车马往前飞奔,他似乎无暇顾及这堆怪事,又或许他早就习惯这一切,他自顾往前跑,两侧楼宇参差,远不如昌宁街尽头那如云端仙境一般巍峨耸立、气势磅礴的宫殿玉宇。 这里,自然不是什么人间。 此处,是死者黄泉,地下幽都。 * 一处巍峨宏大的府邸矗立在马行街尽头,黑金色的高大府门可见主人在幽都的不凡地位,府门外的门柱上盘踞着栩栩如生的麒麟,麒麟双目炯炯,仿佛下一秒就要破壁而出,这时只稍抬头一看,就能看见高高的牌匾上书——大将军府,四个金灿灿的大字。 此处,乃幽都武神血河大将军的住所。 守门的护卫忽然看到一位公子匆匆忙忙,一步三个台阶地蹿了进去,结界竟对他毫无作用,反应过来正想冲上前阻拦,却被同伴拦住—— “你刚下来不知道,他与咱们公子熟识了,特吩咐过让他随意出入的。”说着,举起手中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糖葫芦,将小棍儿掰成两半儿,递过去,“给,尝尝不逊于人间的美味。” 那守卫馋得吞咽了几下,盯着晶莹红润的糖葫芦犹豫着开口,“确实是好久没吃了……可这,咱们在值守呢。” “怕什么,就这一小会儿功夫,外面还有结界。再说了,这可是大将军府!” 果然,这小哥在院内好似强盗一般横冲直撞,也不见人阻拦,甚至还有人给他指路,“云公子?我家公子在书房呢。” 他忙急刹了前往后院的脚步,改道往另外一个方向跑,还不忘向那人扬手道谢,“多谢!” 看着他疾跑的身影,两位侍女面面相觑。 “这云青公子是不是又惹祸了?” “我看像。” 云青还没跑到书房门口,就亟不可待地扬声唤着好友,“雁回!雁回!” 书房内作画的人闻声笔歇,门槛上月白衣袂掀落间,雁回踏出步伐,在门外驻足等着云青跑来。 云青跑近急停下,扶着雁回移到眼前的胳膊喘着气,“我摊上大事……” 他话没说完,抬眼就看到雁回右手还握着毛笔,伸手一把将那碍事的毛笔拽下来,将他拉进书房,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这才一小会儿的功夫,书房门又被打开,接着一小厮就被揪出了门外,动作粗鲁强硬,一气呵成。 小厮被拎出屋外,人还没站稳呢,身后的房门又一次“砰”地关上,惊得他一激灵,双腿并拢站得笔直,吓坏了一般,回过神来,看到地上滴了几滴墨汁,他这才看到自己手上居然还紧握着那只墨汁未干的紫毫笔,哭丧着一张脸往院子方向奔去,嘴里委屈着,“我只是奉命给来少爷磨墨的!” 屋内的人却不见得有功夫理会外面的委屈。 瞧见屋内四下无旁人,云青按着雁回坐下,“我摊上大事了!” “你还记得三月十五那日,我们在七十二居的观音庙看的那本册子吗?” 雁回点头,那日有一神官功德圆满,被列入了幽都万神廊,他们趁着家里人都忙着庆贺跑了出来,准备去验证一件术法——结灵。 其术法记载于灵契书中,传授神族如何与灵使结下幽契。 这本也不是什么秘法,每个神族都可以看,只不过结灵书藏在山海楼内,书上文字全都自上古石刻上誊抄而来,并不是人人认得的,须得接了神职后,才能被赋予看懂灵契书的灵根,每个人因为修习术法与神职的不同,看到的内容还不一样。 云青仗着自己在山海楼干着闲职,又有几分聪明,什么乱七八糟的书都看,这才有机会半比较半瞎猜,照自己的理解给写了一册。 “我发觉,那日像是结上了……” 云青将在忘忧楼、昌宁大街上的事情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雁回听着脸上神色变幻,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不复往日淡定。 “怎么可能?就算人人都能有办法如你这般,把灵契书比对出来,但这其中却另有约束。一则,只有接了神职的神族,学了此法才能奏效,旁的就算卯足了劲儿学也莫能触及实质啊;二则,灵契须是双方共同意愿下才能结成;三则,灵使须得年过五十!” 雁回说得笃定:“你如今不过是在山海楼当散差,一没有被授官,二没得灵使意愿,再来,听你描述的应当是个妙龄少女?如何能成!?” 云青听着,神色稍缓,好像确实如此,点点头,“也是。” 说罢,长长吐出一口气,最好别是他惹出的祸事,违制与灵使往来,可是幽都重罪。 他紧绷的肩终于松了下来,走向桌边,自倒了一杯茶水,就在此时,脑海里忽然间闪过一个画面,他面上顿现惊慌之色,以至于茶盏里的茶水漫了出来也没发现。 “哎!你——” 茶水是才换上不久的,隔着茶杯都觉得烫手,雁回不得不走上去取下他手上的茶壶,却被云青倏地一把抓住胳膊,言语慌乱起来,目光死死锁住,“可是雁回,她耳边当真有我那日画的曼珠沙华……” 雁回回想起那晚,他们坐在观音寺靠近门口的地上,案台上还有未灭的烛火,十五的月亮是很亮的,月色里,他看着云青誊抄的文字。 其中一段记着:灵契之结,须得双方共许。此术虽异,然诚为灵契之必要。此法唯依生辰八字而定,难辨男女。金为阳;银为阴…… 他们那天确实看到了眼前升起的银白光芒,却并未在意,总想着还有双方意愿这一茬,总是不可能结得起来。 便无所顾忌地照书中步骤进行下一个阶段。 一抹殷红骤然显现出来,据书中的记载,这血绦便是幽结,神族可以任意将它变换成想要的模样,云青玩心大发,抬手就打算画个糖葫芦,被他拦了下来,想着对方虽然年纪大了些,到底是个女子,终究是不太好看。 云青灵光一闪,便熟练地画了个曼珠沙华的耳坠子…… 屋外,路过的女使不知说这些什么,盈盈笑着经过,而屋内两位都还没有行冠礼的少年却是愁煞人了。 “别慌,别慌。我们须得再验一验,若确是如此,那便必须要找办法解开幽结了,免得日后行冠礼被发现,那就遭了。” * 另一边,窄巷深处,小满坐在小院的杌子上,一脸兴味索然的模样。 右耳垂都被她捏红了,怎么眼前还是什么也没有? 她摊开掌心,兴致缺缺地支着下巴看着掌中散落的零星石块。 方才几乎是撞进的家门,一回来,她直奔自己的房间掀开枕头,却见那捡来的宝贝竟然只剩下这么一摊石子儿,美感全无,她又不是什么斧头脑袋,还能把这石头凿碎了不成? 联想起今日种种,小满更加肯定一切都不是幻像,并且与自己捡来的东西脱不了干系,她才不相信自己是发了癔症。 虽然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地方,但她现如今对这份未知的恐惧已经消失了大半,至少目前为止她没有收到任何伤害。 这或许……是她无形间得来的窥古探今、未卜先知的本领?这样一来,若是那距离自己有好长时间的人就长那个样子,吓人是吓人了些,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只是……怎么又看不到了呢?难不成这事还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小满支着脑袋望着门口,没理出个所以然来 ,逐渐失了兴致。 忽地,传来了敲门声。 “谁?!”小满站了起来,警惕地朝门口张望。 “小满!我是阿玉!” 听见好友的声音,小满松了口气,将碎块收紧袋子里,塞进怀中。 小跑过去拉开门闩,小满语气轻快:“快进来。你怎么这个时候来啦?”边说着边侧身让阿玉进来。 阿玉一进来就握住小满的手,眼睫弯弯,藏不住的欢喜,迫不及待地拽着小满往屋里走。 回到小满的房内,阿玉抿着唇,笑意是藏也藏不住,“三哥来我家下聘了。” 小满微微一怔。 阿玉口中的“三哥”即巷东陈家的小儿子陈居,因其在家排行老三,与他相交的人多称他为陈三,幼年时他们还一起上过学堂。 小满一时头脑空白,感到一阵恍惚——仿佛昨日还在一起嬉笑玩闹,从巷头窜到巷尾,怎么转眼就到了嫁娶的年纪?不过再一想,阿玉和陈三能走到一起,一个温婉恬静,一个文采斐然,倒是青梅竹马的天赐良缘。 这么想着,小满弯起唇角:“你们……” 还没说完,却听怀玉在耳边担忧惊呼:“小满!你怎么流鼻血了?” 小满屈起指背在鼻尖一揩,果见一抹猩红。 “……”小满一时间不知怎么说,只是想到,记忆中自己从未流过鼻血。 “愣着做什么?抬头抬头,我去拿一块布巾。” 阿玉取了布巾给小满。小满忙接过一个抬手仰面堵上,随口道自己最近肝火旺,不用担心。 在阿玉问起前,小满先接过话茬:“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儿风声也没听着?” “就前几日。”阿玉声音小小的,“我娘让我先别往外说……” “那你还来告诉我?” 阿玉挠了小满的腰一下,惹得她一手捂着布巾,笑着缩起了身子,“我不告诉你告诉谁?” 说着,阿玉自己先害羞起来,低下头道:“他就要去书院求学了,怕我不放心,又怕……又怕别人赶在他前头,就……” “你娘也答应了?” 阿玉微微垂着脸,点点头。 小满抱住阿玉,由衷道:“恭喜——我们阿玉要做大娘子了!” 阿玉也笑着,眼眶却红了。 小满松开她,仰起头,布巾上的血迹又洇开一小片。她盯着那块红,忽然就不说话了。 “小满?” “没事。”她把布巾往鼻子上摁了摁,闷声笑道,“替你高兴呢。” * 云青一直在雁回家里待到日落。 他是个没着落的,连一处府邸都混不着,只得在冠礼的授职大典之前先考了神族大考,混一个当值的闲差,这才不愁温饱,也得以在神官聚居的泊云居得一处休憩之地,算不上什么家的,也就不急着回了。 他闲来无事泡在书山竹海内,夫子教的东西、没教的东西他都看过了,还从没见过关于如何解开幽结的记载。 既然暂时还找不找任何解开幽结的办法,他就先试着找找那个误打误撞结下的灵使,或许还能有一些线索。神族与灵使相见的法子他倒是知晓一二,可他是没有被授予神职的人,无论如何这个术法是施展不了的。 云青趴在桌上,脑海里搜寻着可以求助的人,泊云居的毛老头儿自是不可,指不定还要去告发他,爹娘早就身归混沌进了万神廊,还指望谁呢? 他扭过脸来换一面趴着,看着雁回站着书写的模样,脑海中想到了个人,忽道:“不如,找你兄长帮个忙?” 雁回提起笔看过来,“他才受了天雷,现下正烦着历劫的事,怕是没工夫管我们的烂摊子。” 云青不语,眼神瞟向别处,脑子里呼啦呼啦想了一堆。 片刻功夫,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起身走到那厚重的桌前,双手“啪”的往那一撑,“对大将军那样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威风凛凛的神而言,这怎么是烂摊子呢?” 云青一瞥桌上雁回才写完的字,食指重重地戳在“莫测”二字上,“雁回,你信我,这一定是幽都的一处纰漏……” 5. 第五章 灯下相识 入夜时分,盏盏灯光在夜幕里亮起,回廊下的八角宫灯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府中的厨房陆续端上菜肴,恭候着即将归来的大将军。 估摸着时辰的云青和雁回,早早就在门口候着。 大将军府位于神官官邸尽头,紧邻忘川离魂障,遍寻两界众神仙,也只有他有这个本事敢落府于此。 “哒哒哒——” 有力的马蹄声自西面传来,临近宅邸声音放缓,府中随即来了人快步下了台阶恭候。 须臾,一人一马迎面而来。 马匹通身黑亮,姿态高昂,马背上的男人高大挺拔,单手攥着缰绳,袖口的银色云纹图样辉光浮动,眉目凌厉、丰神俊朗的模样,像极了人间话本中对天神降临的描述。 雁集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灵驹便被人牵了去侧面角门。今日他未着铠甲,单只穿着常服,身形宽阔,挺拔颀长。 “大哥。” “雁将军。” 雁集的目光先是往这个弟弟身上淡淡一掠,后者立即挺直腰背,应声答了今日的课业已毕,雁集这才满意地颔了颔首,最后将目光落在弟弟身侧——这位不算陌生的少年人身上。 因着常年的训练,他的面容轮廓分明,眉骨高而利落,一双深目自有一股冷峻,打量起人来总是让人不明觉厉。 云青被大将军这样一番探视,一脸的笑已经僵在脸上,肚子暗自打鼓。 谁料,雁集见他几乎是要装不下去,表情几近裂开,唇角反倒若有若无地一弯,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来蹭饭?” 云青忙不迭应声:“啊……对、是!”。 一行人随着雁集走上台阶,跨入门槛,门外柱子上雕刻的麒麟如同活了一般换了个姿势盘卧着,金灿灿的双瞳随之阖上。 * 一顿饭用完,雁集等人把东西撤走后,摆了摆手,厅上的人便全都有序退下。 “说吧。”雁集问着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看向云青。 云青不由得坐直了脊背,探了一眼雁集的表情,“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请您帮个忙……” 云青一五一十地如实相告,话间还不忘察言观色,看着雁集的眼神变幻,起初几乎是要把他丢出去,到现在变得越发凝重严肃起来。 瞧着雁集拧紧的眉心,两人心中暗叫不好。 一个懊恼刚刚应该换一个方式说才妥当。 一个死盯着手中的茶杯,完全不敢吱声。 云青赶紧找补:“我也没想到能结成……” “若你成了,那之后千人效仿万人涌动,这幽都建立的秩序迟早要瓦解崩塌。”雁集空来思绪砸了云青一记眼神,随后又看向前方,缓了神色。 他心下暗暗思忖,若是寻常的术法出错也就罢了,就怕是跟那件事有些牵扯…… 这小子说得不错,若是按照幽都神族的结契章程,他当是结不上才是。 幽都一向是秩序为上,人界冥界的往来有始有终,非要说有什么例外,应当是那场旷世大战后。只是大战距今已有近三百年,那些细枝末节他也知之甚少,若真的与之相关,就没那么好办了…… 雁集微微拧眉,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灵契没有以法术解开的说法,只有待灵使寿终正寝后,将其元神转移到另外一个灵使身上,再行结灵之法,进行元神与灵幽契的解除和转移。”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睨了眼六神无主的云青,“我打算找个机会将事情禀告廷上,你怎么想?” 雁回熟读律法,闻言不由得担心道:“禀告廷上?那云青岂不是要被关进渊狱?” 云青脸色唰的一下突然变白,急得霍然站起了身,语无伦次起来。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我虽是……我虽结下了幽契,但若这秩序章程都管理得当,便不该我有的可乘之机。更何况,山海楼书册典籍如海一般多,只要有心人愿意,废寝忘食仔细比对,也是能看得懂那破书,总不能全赖我聪明不是?” 只听雁集一声轻笑,抬眼看向云青——聪明是聪明的,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他稍一抬手,示意云青先坐下。 “你说的不错,万事皆有法,按照幽都律法章程,这事本不能成,想来事关幽都司法纰漏;再者,四月你就要行冠礼授神职,那时候定是避无可避,被发现就是重罪,不如把这事摊开了。我会与元策私下先商议,若真能搬到廷上说,你就不必再藏着掖着,只不过——” 云青倏地抬眼。 “在这之前,你需得与你那位灵使通个信,让她别有事没事地捏那耳朵了。” 凭空蹦出个人算什么? 见事情有转圜的余地,云青哪有什么不答应的,连忙应道:“云青一定照办!只是我确实不知如何寻着那姑娘……还请雁将军相助。”话落,抬眼去看雁集的反应。 只见他站起身,双手负于身后,大步离开,声音沉金断玉地丢下几个字,“随我来。” 俩人跟着雁集来到后院习武的空地,月色被层云遮挡,院内只有点亮的灯笼烛火。 雁集双臂张开于身前,有一股无形的神力似乎正在汇聚,雁回和云青不由得被逼退好几步,眼见那神力化作点点红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在金光越来越亮之际,雁集骤然将双臂收回,那光源随着他的手掌移动,最后被他上下压制在掌心内,再将其托住上举,便如网一般散开,迅速将右手两指合并,腾空画着神符法文。 此刻周遭风起,树叶沙沙作响,他们都被金光笼罩,抬头一看,才发现这是张地图。 地图细致,就连山川河流、村落店铺都清晰可见,不到一会儿的功夫,一颗红色光点如同跳动的火焰出现在地图上方。 这便是幽都神官用来寻找的灵使的追魂法。 云青看得出神,直到雁集回头问他:“看清了?” 见他点头,雁集扬臂一收,地上掉下几片落叶,四周顷刻陷入平静的黑暗中。 “那便去吧,别迟了。” * 洗米巷内,夜色深沉,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向地面。 小满抱着晒干的衣服回房,把脸埋进去嗅了几下,才丢在床上。她从中拎出一件褙子搁在椅子上,又到柜子上翻出一篮子针线碎布回到桌边。 将油灯移到眼前后,小满拿起那件褙子搁在腿上,翻找出袖子。 白日里洗衣服的时候,她发现娘的这件褙子袖子下方又破了口,趁着她在收拾出摊的推车,便回房给她补上。 小满仔细观察这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的,想来等会儿还得去推车那看看。 那推车在她爹没上京前就做了,难免有些裂口木片,娘亲偶尔会被这些东西蹭到,衣衫破了事小,就怕下一次伤的是皮肉。 瞧着这破裂的走向…… 小满想了想,从篮子里找出一捆浅绿的线,对着灯穿起针来。 她的女红也不能算差,但她是真的不喜欢穿针线,实在费眼睛。 一个人喃喃自语:“天没黑的时候干什么去了……怎么没想起来这事。” 这会儿视线集中在拇指食指之上,皱着眉瞧着这丝线左摆右摆,就是穿不进这针眼里。 房间内灯光昏暗,烛火左右摇晃,传来隐隐约约的风声。 小满做事专注,殊不知,此时屋内已经出现了其他的什么,直到身后冷不丁冒出个少年声—— “笨!我来帮你。” 一只手直接从她手上夺走了针线,一个人一气呵成地坐在她身边。 小满脑子空白了一瞬。 深更半夜的,门窗紧闭—— “啊——!” 她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砸在地上。 岳娘子正在厨房洗蜜饯篮子,闻声一顿,手上拿着篮子就跑进小满的房间。 推开门,只见小满站着离桌边两三步远,看着桌子一动不动。 “干嘛呢你!” “这……这不是有……”小满比划了一下自己身前的位置,朝岳娘子使了使眼色。 “有什么?”岳娘子顺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小满手上 动作一顿,愣愣地看着那个位置。 少年人端坐着也看着她,烛火映在他的脸上,眉目清俊,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再观察着岳娘子的神情,目光始终落在自己的身上,没有其他的异色,手上的竹篮还在往下滴答滴水。 看了眼桌子,看看岳娘子。 又看了眼桌子,再看看岳娘子。 小满脑袋忽然嗡嗡的,害怕被一种奇异的念头取代—— 她娘看不见他。 她竟然看不见他?! 这人平白冒出来,不知是人是鬼,若是打草惊蛇把他惹急了,她和娘怕是都有性命之忧。 原本脱口而出的“有人”被咽了回去,心里转了几个弯,终于憋出一句:“……有耗子。” 岳娘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东西你不是还跑到孟家帮人家抓了一窝吗?你怕它?” “我在给您补衣服呢,突然间窜出来个什么鬼东西谁不害怕啊,您怎么不怪那疯耗子?” “行了行了,你这嘴。”说罢,岳娘子转身回了厨房。 小满三步并做两步蹿过去,将房门闩上,后背紧紧贴着门板。 “你说我是耗子?”那少年不满地开口。 小满闻言一愣,这声音…… 那日她在镜中看到鲜红如血的花瓣…… 还有碰上耳垂时冒出来那道声音——“那便将它戴在右耳上……” 是他! 小满本还背靠着房门留意着外面岳娘子的动静,一听这声音,忽然站直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小满开门见山,防备地站在十几步开外,压低了声音问他。 “我叫云青,你叫什么?”云青也学她压着声音说话,全然忘了方才的恼怒。 “温小满。”小满回得飞快,随即又摇头。 云青…… 小满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见他如此坦荡地报出姓名,语气中也没有半分威胁和恐吓,她不由得上下打量起来。 一身衣履齐整,不像是山间匪贼,面容清朗周正,也没有任何轻佻浪荡之气。 小满戒备稍敛,忽地想起来枕下的那一摊碎石,上前几步问道:“难不成……你是玉中仙?” 云青嗤笑了声,没想到这姑娘比他还能想。 “你看着年纪不大,看的话本还不少?”他道,“幽都知道么?哦不对,你们凡人只知道黄泉、阴曹地府……” 小满霎时瞪大了双眼。 “阴曹……黑白无常?!” “你要来收我?” “我才过及笄之礼你就想抓我下地府?!你这个……” “嘘!嘘!嘘!” 瞧着小满因为害怕而渐高声音,云青赶紧上前捂住她的嘴,无视她扑腾扑腾拍打他的双手,皱着眉连连否认,“不是不是,你活得好好的,我发誓!用我的命发誓!” “唔——”小满双手扒着他的手掌,却不见他松开,着急地眼眶泛红。 云青见状颇有些无奈;“你答应我不要大声嚷嚷,我就松开你,答不答应?” 小满忙不迭地点头。 云青最后示意她轻声些,在她半怀疑半害怕的目光中松开她,垂眸瞧了眼被她扒红的手背,忍不住嘟囔:“一个小姑娘,手劲儿怎么这么大?” 末了,拽着她的衣袖让她坐下,又拾起她方才紧张弄掉地上的褙子,拍了拍尘土,搁在桌上,“不是鬼,我是神。如假包换的神族,你看看我这张脸,能是黑白无常那样的丑东西吗?” 神? 小满脑海里浮现出寺庙里供奉的神仙们,更不相信了。 “不信?” 小满忽然觉得荒唐:“笑话!平白冒出一个人说自己是神的,放眼过去几个人会信?” “你刚刚不还说我是玉中仙?” 小满眉梢微微挑,又忍不住问:“还是说你是半仙?不过,神和仙有什么区别?这世上真有鬼吗?” “半仙又是什么东西。”云青忍着笑打住她的发问,“别急,听我说……” 6. 第六章 冥帝与山 一灯如豆,二人相对。 灯芯上火焰摇曳,忽明忽暗里,云青将一切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与这个人间姑娘,虽然这已经是第三遍说这件事。 但这一次的感觉,不太一样。 就像是漂浮在迷雾缭绕的江面上,起初只他一个人,岸上的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听得到,看不到,只能毫无方向地在原地打转。 现在面对着温小满,就像是忽然间发现船里那位昏迷的人醒了,他们是并肩的同伴—— 虽然这么想着有点无耻,她更像是被自己无辜牵扯进来的,不过他们可以一起找到出口,等到有一天迷雾散去,他们会一起在船头迎来朝霞。 起初,他说着的时候还认真地观察小满的脸色,生怕自己那个地方说的不够清楚,她听不明白,又怕那个地方说得严重了,吓着她。 这好不容易找着一条船上的人,吓跑了可不行。 但看她支着下巴听得格外认真,时而皱眉、时而惊叹,却没有惊恐,他便自在起来,拿起来方才没穿好的针线,继续说着…… “就这些。”云青略一抬眼看向小满,“你……有没有什么想问的?” 小满一下坐直了,眉心还紧紧蹙着。 突然间接收了这诸多消息,她一时间还难以消化。不过,所有的异象都有了解释—— 譬如那晚上的一片狼藉是结契所致,那天街上看到的宏伟楼宇,是他们幽都最负盛名的酒楼,还有那日见着的面铺,都是偶然间两界交错的结果。 所以她们家所在之处,是阴曹地府的……面摊? 那吃面的大哥便是鬼了? 鬼长成那个样子倒也还算……合乎情理? 她抿着唇点点头,算是听进去了,但也说不上来信与不信。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是……灵使?” 云青注视着她的神色,点点头:“可以往来阴阳两界,沟通鬼神。” “什么灵使,不就是走阴婆嘛!”小满反应过来,一下坐直了。 灵使她不知道,走阴婆她可没少见。 岳娘子听说走阴婆能跟死去的人对话,花了大价钱请她帮忙给她爹带个话,结果找来的“她爹”竟然说自己过得很好,已经准备再娶妻,把她娘气得半死,回到家里连着十好几天都在骂他负心汉。 云青笑道:“走阴婆走阴婆,自己听听,这名字能好听?” 小满脑袋一偏,想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忽然间,又想起来一件事,目光从烛火倏地转向云青,“你说你把……幽结?把这个东西系在我的耳朵上,长什么样啊?好看吗?” 云青轻“嗤”一声:“你在质疑幽都神族里最有天赋的少年画师?” 小满张嘴做惊叹状:“你那么厉害呢?” 这语气……云青也不多言,微倾了下唇角。 罢了,好端端跟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云青视线一扫身后那装满书的架子,复低下头去,“下次见面,我画给你。”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我又不知道你在哪。” 方才听着他话里的意思,他找她倒是轻而易举,她若想要见他,需得二人都在两界同一个地方,触碰幽结,就可以到达幽都。 不过这几次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恰好在一处,此法不合幽都规矩,所以即便是她到了那儿也是寸步不能行,除非—— 她照规矩从北海幽都山走。 经她这么一问,云青终于想起正事。 “这段时日你就先不要碰你那耳朵了,咱们这样的状况必然事有蹊跷,其中有古怪,若是被发现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小满嗤了一声,“这件事从头到尾于我而言都是古怪。” “你听我说。”云青正色道,“凡人本就没有办法自行来到幽都,这与我们是不是在同一个位置无甚关系,从来只有神族找灵使的份儿,但你却可以,这便是古怪。 如今我还没有正式授神职,若你走这样的路子来到幽都,我怕是会被重罚,这姑且不算,对你阳寿也是不利。” 小满杏眼圆瞪:“折寿?!” “别慌,这几次你待的时辰都很短,应当是没什么影响。” “应当?”小满对这样不确定的说法很有意见,“噢——我想起来了!我这几日总是流鼻血,你还说没影响?” 云青一愣:“很……严重吗?” 小满愁着一张脸:“每日几滴吧。” “那或许还是……”云青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你别急,我一定给你想办法,若是真的折了寿我也给你想办法补了就是。” 阳寿还能补上? 小满觉着自己这点血流得十分不值,还搭上了她捡来的宝贝…… “对了!”小满忽然记起来,“这个月十五,我在不闻坡捡到了一个墨玉石块……若是照你的说法,那晚上我与你结了灵契——” 说着,小满几步到床边,从枕头下掏出了一个布袋子,袋子里的东西哗啦啦地被倒在桌上。 “第二日,我就看到了你,还去了那个大酒楼。回来一瞧,那宝贝就只剩下这堆破玩意儿了。你说……这两桩事有没有关系?” 云青扫了小满一眼,捏起其中较大的一枚看了看,皱了眉。 这不就是石头? “……我也没见过这样的物件儿,我拿一颗回去问问雁将军,你且等等。” “这位雁将军,很厉害?” “三界鼎鼎大名的血河大将军,能不厉害?论神力和武力,与你们熟知的二郎神君都不遑多让。”说着,他顿了下,“不过,他是出了名的铁面修罗。虽然我那身归混沌的的爹娘,原是在他爹麾下当差,但我跟他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不过是仗着几分厚脸皮去求他。” 身归混沌? 小满皱了皱眉——她看过一些话本,身归混沌不就是没了么? 他怎么说得这么云淡风轻? 云青浑然不知这位姑娘对自己的怜悯,继续道:“在这个纰漏还没找到原因之前,有任何消息我都告诉你。但若是这确实是没有办法解开……” 话落,云青微微一顿,他看向眼前这个似乎比他小几岁的凡人姑娘。 她看起来无甚特别,胆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碰见这样的怪事反倒关心幽结丑不丑,直接不绕弯子。 就像此刻,他打量她的时候,她也看着自己,眼神毫不避讳,清澈认真,好像是在等他说完。 虽然凡人就是贪生怕死,她也不例外。 但她这性子,还挺讨喜。 云青头脑一热:“等我接了神职,你还是做我的灵使吧?” 谁料小满眉头一皱,抱臂看他,“做灵使有什么好处?延年益寿么?” 云青哪能没听出她话里的阴阳怪气。 “必然不会让你白干!灵使有俸禄的,而且,我还能在你危难之时,出手相助。” 见小满似乎还犹豫着,他又道:“你不用怕,这事既然是因我而起,我定然会事事护你周全,保你平安。只是若我有难,还得你在人间助我一臂之力。” 有俸禄?还能多一个不花钱的打手? 小满不由得扬眉亮起双眼。 很快,她眼珠一转,警惕起来——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别是先坑骗她,等她入了套,再让她在人间干见不得人的折寿勾当。 “既是有俸禄,这位神官大人,不如您先告诉我,我每日要做什么?当值几个时辰?几时点卯?何时放衙?” “……” 小满歪着脑袋,“你看,这你都答不上来,你真是神么?” 说了那么多,她仍不肯相信自己的身份。 云青无奈笑道:“要怎么你才信?” “你变一块金子给我看看。” “这不难。”云青睇她一眼,“但你得答应我,不许拿走。” 小满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一口答应:“你变。” 只见响指声清脆一记。 须臾之间,桌上多出了一块金锭! 小满惊得两眼放光,比烛火映照着还要亮,脑子还没转过来,双臂已经伸了出去。 又一声响指。 小满扑了个空。 这弹指之间,金锭子就消失在木桌上,无影无踪。 趴在桌上的小满愤愤然看着他。 云青看着她的表情,似乎早料到她鬼机灵,似笑非笑道:“你若是拿了金锭子,乱了你们人间钱货之法,那我便真吃不了兜着走了。” 见她撇开脸,云青状似可惜道:“本想带你去幽都逛逛的,但按照你现在身份还不行,去了那也摸不到闻不着,走也不能走一步,总不能干看着。等我寻到了法子,你当了灵使,带你去昌宁大街吃东西?” “好啊!”小满兴奋得眸光熠熠。 “那你是答应做灵使了?” “自然!”小满满口答应,心里却打着小算盘:管他什么君子一言,她又不是什么君子,先去那地方看一眼,这小神仙看起来也有点本事,不如先去探一探,回头再反悔也不迟! “那咱们……”他把这褙子递了过去,“后会有期!” 小满接过,那原先被扯开的口子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俨然是三节竹子带着五片竹叶,有些难看,针脚既不细密也不均匀,但他怎么知道她想要绣上竹子的…… “你这……” 再抬头,人早就不在了。 看着空荡荡的凳子,恢复安静的屋子,小满有一瞬地恍神。 忽觉,心跳如擂。 她误打误撞,好像真的见到了神…… 从来神祇都是被供奉于高台之上,高高在上衣袂飘飘的模样。 怎么会是他这个样子 ? 那日一别,小满本以为这一潭死水的生活或许是能有些别的什么乐趣。可日复一日,她照常去孟家木作当她的伙计,歇了工便送岳娘子出摊,要么就是在家里备一些果子,跑跑腿补补小摊儿上的货。 说好的带她去地下看看,人呢? 小满支着下巴想着,望着那人坐过的地方,长长叹了口气。 岳娘子的声音从外间传来,“小满——下午你去摊上照看着,我得去采买些梅子、杏子,这时节梅子最是好了……”正要出门又折返,看着思索了一会儿,“对了,你上次看的那本书叫什么来着?咱们做的白梅就卖得很好。” “《四时纂要》么?” 岳娘子也不知是不是,只交代她:“你看看还有什么可做的,过些日子就是学子赶考的时候了,到时候路过咱们绥县,咱们添些个新果子,兴许也能多些生意。” “好——” 这日子与往常似乎别无二致,仿佛灯下一晚不过是南柯一梦。 岳娘子不知看到了什么,在外间惊叹道:“哎哟!你这上火还没好呢?” “快了快了,我明天就再不吃龙眼了。”她随口搪塞过去。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幽都之下,有人正在为着这件事四处查问探访。 * 幽都忘忧楼终日热闹非凡,上下九层没有哪一层空过,此时不过是清晨,就已经有不少人出入其间,有几人携友在楼下望着顶楼扼腕叹息,“又没抢到千里台的位置……” 旁人叹道:“今日晨钟一敲我就跑来了,谁料到今日考的是音律!失策,失策呀!” 是啊,幽都谁人不知这忘忧楼的名声,知忘忧楼的又有谁人不知千里台这观景佳处,只是千里台只在顶楼设了四处,向来是供不应求,有价无市,自然只能通过谜题来为难人。 此刻西面的千里台,一老叟双手扶着栏杆,凭栏远眺,震撼于眼前碧的波浩渺百里胜景。 “老夫活了那么久,没曾想死后才登上这般高楼,得见此景!这么高哟,岂不是能俯瞰整个幽都了?” 身侧一蓝衣男子,一下一下晃着折扇,“非也非也,恩人您看那边。” 老叟顺着男子所指之处望过去,只见重重云雾缭绕之下,忽隐忽现着玄色和金光,却看不真切。 正想问,就听到蓝衣男子同样望着那方向,“啪”地一下收起折扇,言语中满是敬仰道:“那便是九幽台,幽都的神族大殿,冥帝居所。饶是您到了忘忧楼屋脊之上,也难窥其全貌啊。” 彼时耳畔忽闻叫声清脆嘹亮,宛若玉笛,目光所及是一群白鹤掠空而过,没人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在哪,除了那云雾之中的人和它们自己。 它们不过是途径此处,很快飞过了昌宁大街,经过两侧挂着宫灯的长拱桥,飞上玉砌高阔的阶梯,扶摇直上,终于得见这耸入云天的宫墙,白墙缠绕着金纹,黑色琉璃瓦宛若坚硬的铠甲在光照下闪着幽冷的光泽,气势磅礴让人心生敬畏,兽头鸱吻浑厚大气,正宫门大开,上书广祁门三字,灿比金光。 群鹤飞越其上,再往东北方向而去,终于落在一水草丰茂之处,这便是神宫兰池。一旁还有许多通体雪白、目若黄金的文马正在低头吃草,时不时轻轻甩动尾巴,都在享受此刻的宁静和谐。 出了此处,穿过三道宫门,便是幽都众神的议事大殿——北阴殿。 文武百官有序列位于殿前,正前方御阶之上,一人着玄锦华服,上有金线纹制的云气纹。幽都众神官官服皆有云纹,纹样因官职各不相同,能绣上云气纹的却只有一位,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样式,却减轻不了半分其主人身上令人望而生畏的冷硬肃杀之气。 此为上古神之一的幽都之主,冥界帝君——与山。 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现今多大岁数,似乎是经历了太多的事,如今在他的脸上已经很难再见什么波澜,浑身只余下千帆散去沉淀下来的苍凉。 只见他的目光睥睨着下方的众神官,低沉威严的嗓音在大殿之上缓缓传开:“若无其他要事,雁集、元策留下,其他人便散了吧。” 众官员齐声言道告退之后,混杂着一些稀碎的声音。 “兰秋!兰秋!你稍老夫一程!” “不愧是兰秋神女,好生厉害!” “哪位神官可以带带我啊,我来时已是费劲了。” “快快跟上张允!他厉害呢!” …… 各种声音交杂着,但也很快就都离开了大殿。 神宫距离各位神官的住处都很远,加之途径忘川,而在忘川之上使用穿云术要花上比平日里至少多出五倍的神力。 故而原先上朝都是由宫中兰池内的灵骑接送,文官白鹤,武将文马。 但每月廿五,兰池内的神灵都要休养生息,因此纵使穿云术损耗体力巨大,大家今日还是用了。 7. 第七章 破界斧 转瞬间,大殿上仅剩寥寥几人。 冥界帝君与山起身,扬手轻轻一挥,身边侍奉的宫人便作细沙飘逝消失不见,他信步而下,声音透着上古神的浑厚威严,回荡在大殿之上。 “听闻,你二人发现了破界斧残片的踪迹?” 雁集与元策对视一眼,见元策点头,雁集心里边就有数了。 “启禀帝君,此事还有诸多疑点,只是当年那场大乱追溯深远,我二人不曾参与,又恐时态无法掌握导致谣言四起,局面难安,这才越过其他神官来请示帝君。” 再抬眸,冥帝不知何时已走到他们面前,眉宇间不辩神色,沉沉道:“随我来,细说此事。” …… 两位神官从帝君的闲云亭里出来,相视一眼,拾阶而下。 虽一文一武,却是肝胆相照的挚交好友,还是幽都神官中数一数二的玉面郎君。 雁集一身武将朝服,身姿挺拔负手而行,元策文官风流,嘴边噙着一抹笑意。 “这少年叫什么来着?云青?” “怎么?” 元策笑了声,“没什么,只是你难得看你对其他小辈如此宽容。” “破例金铸神像列入万神廊的,就是他爹娘。” 元策闻言脚步一顿,目光掠过一丝惊讶:“这……不太像啊。” 但凡有功绩的神官都可以在身归混沌之后被列入万神廊,只不过能金塑神像的却凤毛麟角。 三百年前那场大乱根在渊狱,始于南荒,最先发现异动的,便是当时卸甲归家的一对夫妻神官,他们为神族布兵争取了时机,却惨死在吞灵犼的狂怒利爪之下。 而云青,竟是他们的孩子…… “那他便同其他孩童一样,自小就被收留于渺生境了?” 雁集颔首道:“和雁回一样,都是最后一批从渺生境出来的孩童。” 渺生境……听到这三个字的元策还是有些恍惚。 渺生境对幽都而言如同旭日之于人间,三百年前的危难之中,又成了幽都的庇护之所。 阴阳两界本只有北海阴阳关可出入,但这道无形界门,却有一法器可凭空划破——破界斧。 三百年前,破界斧划破界门后,渊狱的恶灵倾巢而出,将三界扰得不得安宁,为了减少对人界的影响,冥界、仙界二位帝君尽最大的神力将界痕封堵,幽都更是倾尽全部神官仙官之力进行恶灵的追捕,就地诛杀。 不过,这场南荒之乱这也导致了在那三百年间,忘川摆渡停摆,君莫亭无人,魂灵不得转世,只得在人世间游荡。 再后来,冥帝与山见战况惨烈,担忧幽都神官全都战死殒命,这才打开渺生境,将幼童全都转移至其中,只是渺生境内无生长,一切都仿若进入了沉睡的状态,包括无任何神力的孩童。 “那也就算是忠勇之后。也不至于值得你雁大将军另眼相待吧?” 雁集低笑一声,语气带了几分玩味,“你也当过数次的监试官,可见过有谁,会在季夏考学上撕掉自己卷子?还是几近满甲之作。” “满幽都竟有这样的傻子?”元策惊笑出声,“你又如何得知?” “文成殿上任何物品不得带出,他虽撕得痛快,我要恢复如初,不过片刻。” 元策挑了挑眉。 “如何?”他问那卷子。 “见解超凡、立论深邃,对术法的分析尤其精细入微,可想而知只要他行冠礼接了神职,术法造诣就能早在同龄神官之上,假以时日多加修行,再加上他对神官职责的见解,一定会是一位出色的神官。” 元策不由得轻笑一声:“有点意思。” * 日暮时分,云青从山海楼放衙回来,百无聊赖吹着口哨想着晚上吃些什么。 才入泊云居大门就被一双苍老有劲的手拦住,云青垂眼一瞧,不是泊云居的管事毛老头又是谁? 他倾了倾嘴角,慢悠悠懒散散地转了一圈,最后拍拍自己的荷包,“瞧见没?我今儿可没钱买酒啊,改日再孝敬您!” 说完就打算拍拍屁股走人,正大步往右边跨过去之时,却被毛老头的拐杖突地一挡。 “谁差你那一口似的!”毛老头抚了下自己大肚子,仿佛已经听到里面酒水满满,转眼见云青又要走,立马正色道,“别急着走,有人在夕亭等你,已经许久了。” 云青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等我?” 在整个幽都,除了泊云居的共事神族,会特地到这里等他的,就只有雁回了,可他这个时辰应该准备等他哪位大将军哥哥回来用膳才对。 “正是。我就说你小子命中定走贵人运,你——” 贵人? 他还没说完,云青已经“嗖”地一下从眼前跑开,无影无踪。 亭中,雁集已经坐了许久,茶水三盏下肚,却迟迟等不到人。 “将军可还需要添茶?”立于一旁的侍者问道。 “不必。” 雁集目光落在眼前的湖景之上——正值夕阳西下,余晖铺洒在水面上,连带着冒尖的荷叶都被染上橙红。 今日他与元策从神宫离开之后,没有急着回大将军府,而是来了泊云居。 泊云居论陈设布置,在众神的官邸中都排不上号,都是供一些无个人府邸神官或是散差居住,凡事求有而不求精,可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有一处整个幽都难寻的荷塘美景,倒也成了一处特别的所在。 一片静谧和谐之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声音也随之而来。 “雁将军久等了!” 雁集眉头微微一皱,似乎是思绪突然被打断有些不悦,转瞬又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掺着几分无奈和温和。 这小子总是这般咋咋呼呼,到底也是少年心性,也不知道被卷入这一段是非之后,他会否依旧如此纯粹? 云青喘着气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水灌下,雁集倒也不见怪,略一抬手,侍者适时退下。 “帝君已知晓此事。他日你行冠礼之时,主考神官必然不会将此事显露出来。” “还有这个。”雁集说着又从怀中摸出一好不起眼的木盒,叮嘱道:“你可拿好了,此物珍贵,要是不慎丢失我也救不了你。有了它,那姑娘就可以正常从阴阳关出入幽都了。” 云青双手捧着接过,移到眼前细细端详——这物件,当真是精巧绝妙!状似南珠,但凑近一看却是莹润若美玉,放在掌心能感受到它的温度,非常清晰的暖意。 “这是……定魂珠?!” 雁集闻言喝茶的动作一顿,抬头睨了他一眼,随即想到这小子平日不是泡在山海楼就是混迹在瓦肆,知道定魂珠也在情理之中。 于是也不答他,只说:“下月十五就是神族授官大考,大考之后还有一场授官大典。这样,待你授官结束,你上人间寻她过来,帝君要见见她。要快,这事结束我要离开一阵。” “将军是要闭关?” “去凡间。” 凡间? 云青在心里暗暗思忖,他没记错的话,雁将军才经历完天雷,怎么就又要去凡间?却也没敢多问。不过……他看上去真的不像是被天雷劈过的模样。 “你可知寒渊石?” 云青点点头,将定魂珠小心地放入怀中,随口道:“那不是南荒阵法用来困住吞灵犼的吗?” 话落,他眸光一亮:“只是,南荒之地荒野无边,尽管吞灵犼早已不在,但却有其他凶兽蛰伏。我还从未去过,也没人敢去。难道将军是要带我……” 云青话说一半,就被雁集一记眼风扫了过来,后半句顿时卡在喉咙里。 他讪讪摸了摸鼻子,“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八荒混乱时期,混沌、穷奇、梼杌、饕餮四凶被舜流放至四方四裔,设阵困之,以御魑魅。 但望天犼一族中,有一异化的旁支,称之为吞灵犼,原是常常跟在四凶之后吃些被恶念摧残而死的魂灵,因四凶被困,吞灵犼失去了日日饱餐的源头,渐渐在人间结合贪兽等异兽,引诱凡人心生恶念,再伺机吃掉。” “后千年流转,吞灵犼愈发强大,眼见就要成为第五凶,上古神——芫,也就是人间所称的后土,想到了一个法子,她创造了一个地界,可以满足吞灵犼的口腹之欲。” “是幽都的前身?” 雁集眉梢上扬,一副赞许的姿态,让他继续说下去。 云青顿时来了精神:“民以食为天。吞灵犼引人生恶念无非就是吃不饱,想要填饱肚子,所以上神创造了幽都。 只需将人间魂灵找个地方妥当安置,再将恶灵引渡血河殿,用寒渊石以法阵将吞灵犼封锁在南荒,血河殿再源源不断给它们供粮,它们吃饱了也就不再作乱。 那些个恶灵被尽数咀嚼,直至只剩下些零碎的灵元,这些灵元被储于渺生境,为幽都所用,才有了如今的幽都秩序。”云青一通滔滔不绝,说完喝了一大口茶水,“这些我在山海楼都看过。” 雁集稍一颔首,接道:“谁也没料到,三百年前,那孽仙借职务之便弄到了昆吾石,又只身前往南荒取走了一块寒渊石,取用三千魂灵炼成破界斧,致使阴阳虚空界门被破,顷刻间,阴阳关沦陷。” 云青听着,渐渐眉头拧起。 他在山海楼看过一本书,上面记载——寒渊石虽冠以“石”之名,实则并不是一块石头,在锻造炉中遇六丁神火即化,这么看来,这位“孽仙”倒真是有些学识。 “后来,就是祸害整个幽都和人界三百年的南荒之乱。战后,那把破界斧被寻回时已经破损,为了炼出完整的寒渊石,势必先寻回破界斧,天界冥界众神遍寻三界——”雁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如今,已复原九成。” 云青眉头拢得更紧,“可当时为了炼成这东西,耗尽的三千 魂灵分明就无法——” 话及此处,云青忽然噤了声。 难不成是帝君他老人家想要…… 雁集抬眼看他:“怎么不说下去?” “说出来怕是有损帝君威名。” 破界斧的制作过程极其残忍,凑齐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之人三千,在阳寿才尽之时炼成魂器,永无轮回,必要时,也会直接将生魂也加入炼斧的一环。 所谓生魂,即阳寿未尽的未死之人。 雁集却直言不讳:“直接将寒渊石炼出,那些魂灵必然会被打散,灰飞湮灭。魂灵若是无法入轮回,帝君神格也必然受损,所以,他应当有其他的法子。” 冥帝作为上古神之一,堂堂冥界帝君,若是为了寒渊石将那些魂灵除去,与草菅人命也无甚区别,怎么也说不过去。 还有什么法子? 云青想了想:“去找寒渊石?” “找?”雁集道,“你可知寒渊石是从何而来?” 云青一愣,摇头。 雁回继续道:“吞灵犼为上古神兽,只有寒渊石和阵法可以镇之。” 云青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确是如此,他看遍幽都山川志,也不见寒渊石的产自何地。 不过,雁将军怎么忽然跟他说起这个? 云青反应过来,忽然惊道:“将军的意思是,温小满捡的那块是破界斧残片?” “那日你带回来的,正是昆吾石。” 云青怔然,昆吾石是那孽仙监守自盗用来炼成破界斧的,若是只剩下昆吾石碎片,那寒渊石…… 难怪! 难怪他能顺利与她结下灵契,不过都是顺着里面的一个魂灵,借了寒渊石之力。 “若残片只剩下昆吾石,寒渊石岂不是到了温小满体内,这可怎么办?” 雁集闻言,将茶盏轻轻放下,目光落在远处的景致。 “不急,这件事尚无定论,也不一定是牵扯到生死轮回的所在,只是……” 云青的心提了起来。 “云青,你可知面对未知的时候,人与腹背受敌无异。于你,于那个凡人小姑娘,都多一份凶险。” 云青敛眸,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还好,孑然一身。 只是温小满那边…… 他想起那日烛火下,她答应做灵使的亮晶晶的双眼。 本以为这次能给她带来好消息,现在看起来事情变得更复杂凶险,她一介凡人,母女二人相依为命处境已然艰难,又被卷到这样的是非中来,她日后该如何过平静的生活? 还许她做个什么劳什子灵使? 这幽结还是早早摘了的好! “不管怎样,我定会护她周全,这事就算是阴差阳错,总是我的缘故才将她卷进来。”云青说着,起身,忽然正色向雁集抱拳,躬身一礼,“多谢雁将军!此后您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虽然我这样籍籍无名的小卒没什么大本事,但凡您需要的,云青都万死不辞!” 雁集看着他,唇角微微一弯,道:“你虽未行冠礼,我也当你是君子一诺了。不过我并非完全是出于帮你,这事与整个幽都都有莫大的联系。” 话落,他眼神微微眯起,语气带了几分探究。 “只是你方才说……籍籍无名?你爹娘当初可是好不容易才从山海楼离开另谋一番天地,你却要走回头路。” 他将茶盏端到嘴边,状似不经意问:“当真不愿意去血河殿?现在还来得及。” 云青怔了一瞬,随即混不吝笑道:“雁将军的军营哪是我这样的人可以进的?文不成武不就,我就不去霍霍了。” 雁集握着杯盏的手顿住,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文不成武不就?” 云青眉梢一挑,嬉笑道,“我看山海楼就最好不过。要没有山海楼,我现在还不知道住哪座荒地野庙,也没法结识雁回,更别说能跟您这样的大将军说上话了。” 雁集并未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云青,落在对面的夕照荷塘上,暮色将沉未沉。 云青等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如此,若没有其他要紧事吩咐,将军且先坐着欣赏泊云居荷景。”他笑嘻嘻地再次抱拳,“我得去吃饭了,晚了可就没我的份儿了” 雁集目光未移,淡淡道:“你去吧。” 耳边,这小子脚步轻快地走了。 雁集望着远处,脑海里却是云青的“文不成武不就”——说得那么理所应当,满不在乎。 他的父母见到他如此这般,不知该作何感想。 而自己今日才同元策提及他如何聪慧有才学,如今,眼前这小子一副百无聊赖胸无大志的模样,到底是什么让他甘心偏安一隅? 他垂下眼,唇角微动了动,一时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 第一次见这小子,是他轮值监试官的时候。 那日…… 8. 第八章 红烛换白幡 季夏的暑气未消,将尽未尽的潮热总是黏在鬓角、袖口,楼宇中待考的神族也不能免。 神族的授职大考在新松殿举行,众神在冠礼、及笄之礼之后就可以参加,此后每年都可以再考。 但在大考之前,新松殿还有每年一次的季夏考学,季夏考学的成绩会直接影响到正式的授职大考,还可以为一些既无俸禄、又没有生财之道的神官提供一个机会,去干一些闲散岗位的活儿。 大富大贵自是不能,温饱的问题至少是解决了。 万千差事中,最好考的就是山海楼,简直是闲散中的闲散,说白了就是个收拾书卷的。 只是……在这里面当值,断是不能大展宏图了。 所以每每季夏考学,满堂考生都要细细思量,斟酌下笔,为自己争一个好前程。 那日,雁集见一少年下笔如有神,眼瞧着就要答完了卷子,却在卷末顿了下来——只见毛笔笔尖在卷上悬停良久,墨迹在“依幽都律令三十六条/渺生境”处洇成一团乌云。 一位巡场的监视官迈着步子经过之时,一道脆响——眼睁睁看着他把卷子下半部分扯了下来,三两下撕得稀碎,监视官脚步忽然急转,上去前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头也不抬,撂下几个字,“难,不会。” 监试官看着地上的碎片,纸上应当密密麻麻写了许多,便整张脸都皱起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吻,“你都写了那么多怎么说不会?有总比没有的好!” 少年长腿一伸,用他的旧鞋履将地上撕碎的卷子蹭过来,压在脚下,语气淡淡,“写得别的。”言罢,抬脸时眼角眉梢微扬,言语间多了几分轻佻,“我今日话本看得多。神官还是别看的好,怕污了您的眼。” “嘶——” 那监试官眼神骤然转变,最后摇摇头叹了口气,一副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不堪受辱的模样。 殊不知,这一切尽入雁集眼中。 * 雁集走后,云青小心翼翼地将定魂珠带回藏字号神居。 藏字号位于泊云居第一层最末位居所,门外走上个三步,就是院墙之外。 屋子不大,两张案桌、一个博古架、一张木桌、两张床榻、两个差不多境遇的人,仅此而已。 至于差不多的境遇…… 同住的杨不渔同云青一样,是个无父无母的神族,也同岁,不同于云青的放浪形骸,杨不渔很是用功,立志要承袭他父亲的神职,做一名守护渺生境的守卫神官。 云青倚着门好笑地瞧着杨不渔。 他一直很好奇,怎么杨不渔寒窗苦读那么些年,身形也不见走样——还是那么圆润。 若不是杨不渔身长八尺,怕是撑不起他这满脑子学问的圆脑袋。 “你回来了?”杨不渔听到开门的动静,伏案起身,本就不大的双眼眯了眯,带着几分刚从书卷中抽离的懵懂,肉感扎实的脸颊上清清楚楚印着压痕。 真是又憨又好笑。 云青懒懒地倚在门边,唇角微扬,“杨不渔,我说真的,你要么换一下?榻上温书,案上睡觉?我看你在案上回回都睡得比床上香。” 杨不渔挠挠头,“《幽都法纪》实在晦涩……” 云青满不在乎道:“放着明天再学就是。” 门外连廊上,不时有其他神族经过,云青一脚把门踢合,径直走向自己的床榻,正打算把定魂珠放到枕下,想想还是觉得不放心,便又揣回了怀里,掌心按了按衣襟,确认稳妥了才四仰八叉地躺下。 脑袋刚沾上枕头,五脏庙很不客气地叫嚣起来,他忽然一个翻身,“坏了!这肯定是过了膳食时辰了,还有吃的没有?” 杨不渔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那边,我都给你留了。” 云青眸光一亮,翻身下榻,“够义气!” 用餐的小方桌侧后面的窗棂下方,用一架屏风隔开。 杨不渔还坐在原处,转过身,一只胳膊搭着椅背,下巴支上去,望向云青的方向。 “过几日我想去借一本《众神纪》。”他说,目光带着希冀,“云青,你可得帮我留着。” 云青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应着:“这算什么事儿?你只管借去,刀架脖子上我都不借给旁人。” 已是酉时,大多数人都已经回了自己的屋子,走廊上静了下来,屋内只有云青动筷子的声音。 杨不渔还是刚刚那个姿势,愣神愣了半晌,又抬头看向云青。 刚分配到这间屋子的时候,一进门就看到云青翘着二郎腿在床踏上看书,好不正经,差点以为他是惯常留连瓦肆,喜好饮酒作乐的纨绔,可相处日久,才发现这人爹娘早就不在了,哪有纨绔的资本? 不仅如此,他还很有分寸——卧榻总是拾掇得整洁平展,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每日雷打不动卯时正刻起床,吃饭连碗筷相碰都极少发出声响,很多细微之处都比其他人持节有礼。 许是……家风使然? “云青,你真的不想你爹娘吗?” “不想不想不想。你怎么老问?”云青不耐烦地答,头也不抬地埋头用饭,“怎么?又梦到你爹娘了?” 杨不渔不语,没接这个话,目光飘向了窗外。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你说,万神廊既是供幽都世人瞻仰而立,为什么平日不让人进?非得等到一年一次的朝元节。” “怎么就不……”云青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忽然停住,改了口,“怎么就能让人乱进?那里面的神可都非比寻常,若是有人潜进去,再把人家的东西顺走,不就遭了?” 他罢了一大口饭,含糊一句:“这不就是,盗墓贼么?” 杨不渔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一层,遂点头道:“说的也是。” 说着,他看着云青话锋一转,“对了,我今日看到你和雁将军在夕亭。” 云青神色一变,夹菜的动作一顿,随即低下头继续加菜.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如常,“怎么?” 杨不渔没察觉到什么异样,眼睛亮了起来,身子也往前倾了倾。 “雁大将军果真是气宇轩昂。你听说了吗?上面那些个,总是拿二郎显圣真君同咱们血河大将军比较,其余的咱不知道,但就天雷这一劫来说,分明是咱们大将军略胜一筹!” 那端,云青无声地挑了下眉。 杨不渔秉性正直,有一股子忠君爱国的楞头劲儿,看到他与雁将军走在一起既不多想,也不多问,就冒出了这么一个感叹。随即恢复了寻常神色,嬉笑道,“你怎么知道?你上去跟哪位拜把子了?” “你没听说吗?遭受天雷的神各路神仙,要么当场晕过去,要么血污满身,严重的都没挺过去,白挨了那么一下,什么好也没捞着,就连显圣真君也得闭关三月——”他顿了顿,与期待了几分与有荣焉,“你看咱们大将军,休养不足一月就这般英勇神武地去了朝会。我看他才是这上天入地第一战神,你说是不是?” “云青?”杨不渔没听到回应,又叫了他一声,隔着屏风,他也看不到云青的表情。 等了一会儿,见云青不答话,还以为他觉得无趣懒得搭理他,自己也渐渐觉得无趣,撂了一句,“你吃吧,我温书了。” 那边依旧没有吭声。 云青垂着眼,看着在桌上剩下的半碗饭,不知在想什么。 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三声——由远及近。 窗外,一道廊柱一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 云青这才回神。 视线落在掌心——那枚定魂珠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握在手心,发出粼粼温润的光泽。 他握紧,又松开。 杨不渔的声音幽怨地透过屏风传来:“龙伯人的梆子声怎么又这么大,吵得我都看不下书,不才有人拿这事儿向帝君参了一本么?” “嗯,新来的吧。” 云青心不在焉的回答,脑海里反复回想雁集今天的语气和神态,总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才经过天雷就要去凡间,这样亟不可待……估摸着是要趁热打铁,把人间的那趟劫难渡过去,升了神阶好快些回归幽都。 难不成是幽都要有什么异动? 若是生变之时,血河大将军又不在神位…… 他得赶紧去人间,找温小满。 * 五月十五,宜嫁娶,宜祈福求嗣。 寅时三刻,孟家院内正忙碌着,廊下、门楣的红绸告示着神明——这里即将要迎来一件大喜事,夜风经过,红绸扑簌簌地抖动起来,红灯笼在昏暗的夜色中摇摇晃晃。 东间,孟怀玉端坐于镜前,喜娘正在给她细细描眉,身侧后方的椸枷架是父亲在她十二岁时亲手所作,此刻,上面挂着喜庆的婚服,牡丹蝴蝶栩栩如生。 早在寅时正刻,母亲就过来把她叫醒,今日她就 要嫁作陈家妇,与心爱之人结为夫妻。 上月此日,六礼终于行到了第五礼——请期。 算命先生捻着那缕恰到好处的山羊胡子,拖长了调子的话还在耳边,“此月十五,正值天德月合,朱雀衔喜。卯时迎亲可避天沟食日之煞,辰时拜堂正应‘双宿双栖星户照,三星拱照满堂春’,宜以红绸裹铜镜压轿前,撒五谷以避邪祟,新人行三拜时需面东南方,借紫气东来之势,定保百年好合,子孙绵长!” 她当时听着双颊微热,却一字不落地记着。 阿玉望着镜中的自己,唇角轻翘,红烛映照满脸欢喜。 “阿玉——阿玉!” 屋外,孟怀安急切的声音让她的笑突然滞在面上。 他甚至顾不上礼节,推门而入。 “哥?怎么了?”孟怀玉站起来,望向兄长,他素来稳重,平日里从没有见过他这般失态,面上既严肃又愤怒。 “陈家大哥来了,他说…….”孟怀安吞咽了一下,望向妹妹的双眼此刻满是心疼,“陈居找不到了。” 阿玉心口莫名一紧:“什么叫、找不到了?” “陈家人声称他陈居入了夜就没出过门,如今却遍寻无果!他到底想干什么?!” 阿玉身形微微一颤,玉颜粉黛的面容顷刻破碎得一塌糊涂,她望向兄长,又看向桌上的红妆,似乎一时间脑海里还来不及做任何猜测,心头确如被人紧攥住一般窒息疼痛。 她摇了摇头,气急不解到深处竟笑了,发髻上的珠钗叮当乱响。 笑着笑着,泪水已悄然打湿红妆。 “阿玉,大家都——”孟怀安担忧地上前想要扶住她。 阿玉一把推开他,跑了出去。 “阿玉!” …… 次日一早,巡田的农夫在贺村发现了一句溺水的尸身,叫声惊飞一树寒鸦。 辰时,陈家红烛换白烛,哭声穿透浓浓的晨雾,惊得路过的黄狗都夹紧了尾巴。 孟家已经撤下了所有喜宴的陈设,喜绸换丧幡,昨夜还红烛高照的喜堂,此刻空荡荡的,张灯结彩、红烛暖帐——倒似惊梦一场。 孟怀安送走大夫回来,正好碰到温小满从妹妹房内出来。 他脚步顿住,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小满轻轻将房门合上,转头才看见他。孟怀安眼下青黑,下巴也冒出了胡茬。 她食指在唇边比了下,示意他别说话,一直往旁走了几步,离房门远了些,才道:“一直哭着呢,哪里肯睡?不过你母亲在里面,不用担心。” 孟怀安点点头,喉结动了动,目光还留在妹妹的房门上。 “陈三那边……”小满顿了顿,“有什么消息了吗?” 孟怀安收了目光,示意她往外走。 走出屋檐下到了天光亮处,小满才注意到孟怀安的衣袍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下巴冒出一片胡茬,他是最喜洁净的人……听闻阿玉父亲早早就赶往衙署,一路奔波,没坐下片刻又去安抚陈家。 孟家全家上下心力交瘁。 她能做的也就只是在她身边陪着阿玉了。 孟怀安突然压低了声音:“听仵作说,陈三是在茂河下游被发现的。” 小满闻言,眉头一凝。 “茂河?” “他三更半夜的做什么要去茂河?茂河桥上过去就是出城的路,大婚在即,陈居怎么可能出城?!” 孟怀安道:“这便是其中蹊跷。” “官府也知道了?” 孟怀安点点头,“官府已经立案侦查。” 这一番话,叫小满回家的路上都魂不守舍。 怎么可能呢? 大婚、半夜、过河、出城……这几个场景怎么会出现在一起?还是在那个书呆子陈居身上? 他是个最守规矩的人,平日里晚半刻坐堂都要罚自己多温书一个时辰。 拐过街角时,一老头不知怎么着突然倒在地上,她正欲跑过去,却突然刹住脚步—— 只见一缕幽魂从老头身体中抽离出来,站在一侧看着倒下的自己,似乎是察觉到小满的视线,他目光探过来,眼神空洞恍然。 下一刻,他的身子慢慢地……慢慢转过来。 小满瞬间浑身发冷,这一刻,她有一种感觉,下一刻这缕幽魂就会朝自己飘过来,攀在自己肩头! 小满头皮一炸,再顾不上其他,转身夺路而逃! 9. 第九章 入梦见魂 入夜,浓雾弥漫。 小满躺在自己的床上,睡眠沉沉。 浓墨的夜色中,一抹若隐若现的幽光自她的耳边显现,渐渐迸裂出妖冶到极致的红,卷曲的花瓣撕裂一般在夜色中绽放,淬了血一般愈发鲜艳。 她再度陷入梦魇,汗珠不断从额上渗落,眉心紧紧蹙着,手脚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只是难捱地呼气吐息,动弹不得。 四周浓雾弥漫。 小满迷茫地四处张望,耳边骤然闪过着那抹最浓烈的红,她似有察觉,忽地记起来云青那日说的幽契。 她抬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触碰它的轮廓——曼珠沙华! 他没有说谎…… 还来不及细想,忽然耳边传来了脚步声,橐橐作响,踏在心头感到一阵熟悉。小满随即转身朝声音的方向疾走追去,眼前的浓雾渐渐散开,月光清晰地倾洒下来,露出脚下黄土、道旁枯荻、尚未开始经营的铺子..... 这是,茂河! 她顿感心头剧跳,几乎是踉跄奔至石廊平桥上。 抬眼间,一道身影茕茕立于桥心,素衣翻飞、青丝散乱,不是阿玉又是谁?! “阿玉——!” 她正要靠近,却见阿玉往前凑近了一步,她完全没有回头看她,直楞楞地往桥下看,旁若无人。 茂河水面平静,实则地下暗流涌动,此刻此刻更是像一张深渊巨口,随时要把她吸进去。 小满于是不敢向前,忙叫又叫了她一声:“阿玉!” 阿玉这才回头,白面红眼在这晨雾之中好似林间鬼魅,只见她笑着偏头道,“小满?你怎么来了?” 她怎么来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要去问谁! “你别乱动!我带你回家。” 小满还没走几步,忽然脚步顿住—— 阿玉偏头笑了……笑得诡异凉薄,好生怪异! 她怎么了? 这真是孟家阿玉吗? 小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平桥石栏并不高,只需一个探身,就会坠入深不见底的茂河之中。 小满慌忙上前,却见阿玉赤足的脚尖向前抵上了石桥栏杆—— “我要去找三哥,他一个人是不行的。” 说着已经坐上了石栏,两手撑着,面容带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坐的秋千! “等等——阿玉!等等!”小满急得团团转,“你瞎说什么?他都已经……” 话到嘴边,她猛地咬住,试探着问,“你要上哪去找?” “在这里呀,我看到他了。”她抬手往桥下一指,仍旧笑着。 小满愣了下,反应过来,转变了强硬的态度,轻声问:“真的吗?我去看看?” 阿玉点点头,招手唤小满过来。 小满才走过去,俯身一看——哪里有什么陈三?不过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河水,在夜色里漆黑若巨兽之口,暗流深邃无声,却仿佛能轻易将人吞噬了去。 忽地—— 听得耳边风声骤起,阿玉半个身子后仰翻出栏杆! “阿玉!” 小满慌忙探手想要抱住她的腰身,却只攥住了她腰间的衣物,阿玉半身悬空,发丝与白衣翻飞,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河水。 平日里瘦弱的阿玉,此刻不知怎么竟沉若玄铁一般,任凭自己如何拖拽都纹丝不动,但小满还是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拽回她、抱住她,仿佛她只要掉了下去就再也回不来了,永远消失的恐惧感让小满闭着眼使劲,手臂绷得生疼,拼了命地将阿玉往回拖—— 终于,她和阿玉一起脱力一般倒在了桥上。 …… 小满猛地从梦中惊坐起。 整个身子冷汗涔涔,转眼望向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她慌忙抬手触碰了下右耳垂——空空如也。 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不过是大梦一场…… 才穿衣打开房门,就听到邻居大婶和娘说话的声音,言语中带着惋惜:“孟家那丫头……怕是不成了。” “您怎么胡说呢!” 小满说着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冲了出去。 孟家院门大开,院内一片死寂。 小满脚步很轻地迈入阿玉房中。 孟母瘫倒在床边,哭声嘶哑破碎,孟父在一旁不断地抬袖拭目,孟怀安如丢了魂一般呆立于床边,目若空洞地望着榻上面容惨白的妹妹。 郎中已经在收针,似乎已经宣判了这一场生死拉锯的结尾。 小满跟着心头一沉,脑袋一阵恍惚。 难不成,昨晚的梦…… “……奇了!” 欲将腕横纹上银针取出的朗中,忽然低呼一声。 屋内众人屏息,孟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只见郎中先生三指急急搭上阿玉的寸关,眉头紧锁,似乎在辨认脉象,忽地骤然抬头,眼里迸出惊诧的光,“脉象复生!是回阳之兆啊!” 孟母猛地扑向床尾,颤声问:“先生是说……我女儿她……” 孟怀安也恍然回神,急跨一步深深行了一大礼:“求先生保住我妹妹性命!” 小满的心头跳得厉害,紧张地站在一侧,眼眶莫名发热。 郎中并未多言,重新取出银针往烛火上一燎,似乎是要为阿玉提气。 须臾,阿玉苍白的指尖忽然轻轻一颤,眼睑挣扎着掀起,露出涣散的瞳孔,干裂苍白的双唇轻启,看到早已忍不住捂唇痛哭的母亲,一滴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滚落,没入鬓发。 “娘……别怕。” 再抬眼,她望向站在家人身后的小满,无声地点了点头。 小满忽然就像卸了力气一般,后退一步靠在了桌边。她缓缓点头回应,可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回应什么。 昨夜的一幕幕快速在脑海里闪回。 她想起街上倒下的那位老人……她下意识地就要触碰自己耳垂,脑海中想起那晚云青的再三叮嘱,还是收回了手。 小满忽然记起,有一日与孟怀安闲聊,问起他是否听说过曼珠沙华这样的花,她在书上查到这花“乃南种,北地罕植”,可是绥县就已算是南边,却从未见过。 当时孟怀安答得神乎其神,小满毫不在意,这会儿,她却轻而易举一字不落地记起来——“曼珠沙华也叫无义草,传闻它开在九泉之下,黄泉路旁,是亡魂渡河前最后的记忆……” * 幽都有着恰好和煦日光,上月湖面碎金一般波光粼粼。 湖边人声喧繁,商贩的粗布蓬几乎连成一片。林木茂盛,湖边的老柳树垂下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有些已经生长到了水面之下。 雁回穿过熙攘的人群,碾过地上零星掉落的树叶,视线睃巡在侧前方的湖边,耳边时不时传来远处的评书唱调,终于在一块大石头上看到了云青。 有人躲着日晒,有人却稀罕这暖洋洋的日光。 日头并不猛烈,却足够让石块变成天然暖榻,云青枕着双手,大咧咧地翘着个腿懒懒的躺在青石之上,眼睛上盖着不知上哪捡来的大叶子。 “你躲在这作甚?” “当王八晒壳……”云青懒懒道,停下了脚上的动作。 他坐起身子,叶子随之掉落在石块上,露出好看的双眼,饶有兴味地望向来人,“玄律司大人亲自来逮我?” 雁回不理会他的打趣,只道:“授官结束就溜,你倒是会躲清闲。” “横竖我没人管。”云青又往后一仰,双手垫在脑后,“既没有兄长督促,也没有青云之志,不晒太阳难不成去喂书虫吗?再等几日死不了。” 山海楼不比其他的神职,俸禄少得可怜,不过却有着不用每日点卯的好处,那里面还有四位散官,每日两个人在那清点书册,而他呢,只需要掌握每册书的去向,管好四楼藏书阁的钥匙,就已然算是在其位谋其职了。 雁回干脆也上来,在他身侧坐下:“那桩事如何了?” 提起这事云青就又闭上了眼,懒懒道:“你大哥让我今日午时找温小满来一趟幽都,但是……”忽的又睁开眼,问,“对了,你知晓有什么行当是能让灵使多赚些银子的吗?” “他们不都有俸银么?再说了,她这个年纪就有了灵使的身份,等她来了幽都必然是个富户,这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若我说的是……人间使的银钱呢?” 雁回惊得瞪着他,神色严肃起来:“你别乱来。幽都的东西不可入阳间,这是铁律,你可别想这些歪门邪道。” “那日我去人间……你不知道,我看温小满他们家,日子过得实在一般。” 雁回嗤笑:“你比她又好到哪去?” 云青毫不在意。 他孑然一身,有什么所谓? 他脑海里恍惚了一瞬,闪过的画面是小满在听说当灵使可以赚钱后,在烛光中瞬间变亮的双眸。 “咱们还是别插手这些的好……”雁回还没说完,云青已经翻身跳下石块。 “放心,我有数。”云青在地上随手捡起块石子打了个水漂,石子在水面连跳七下,惊起对岸三两白鹭。 他望着湖面涟漪突然道:“今日忘忧楼有什么热闹?” “你当我为什么来寻你。”雁回也跳下来,站在他身侧,“今日丛钰先生会来。” “让他老人家别想我,本神官要行大义去了!”云青说着拔腿就要走。 雁回攥住他的胳膊,“等等!你会追魂法了?” “这术法我早八百年就会了,这不是没接管神职用不了么。” 雁回一时诧异,兄长说得对,云青的天赋若是真的有意要施展,必能青云直上。 * 循着小满的位置,云青落脚在一处屋顶上,四下打量着周边。 这什么地方? 云青俯瞰着下方的街 道,完全不同于昌宁大街的热闹熙攘,商贩们懒散地守着摊子,时不时凑在一起闲聊几句。人间烟火气缓缓升腾,阳光斜斜地洒在石板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他坐在屋顶看了一会,并指在右手掌心划了三下,清朗的嗓音就这么混着灵力荡开,直抵某人的耳畔—— “温——小——满——” …… 屋顶下,刚挑好香料准备结账的小满,动作突然一顿,缩了回来。 掌柜的尴尬地收回了手,笑容凝固在那张老脸上,“小满姑娘?额……一共二十文。 “什么?”小满看着掌柜比出的两根手指,猛地回神,慌忙递上铜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又问:“您、您没听见么?” “听见甚?”掌柜的一边数着铜板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怎么听到有人在叫我名字。” “不就老夫我在叫嘛。”掌柜哪里听得懂小满在说什么,做生意拿钱才是要紧事。 “嘿!正好二十文!”清点了足数的铜板,掌柜将油纸包好的药材递给小满,“你拿好了。” 小满也不再叨扰,付了钱拿着打包好的香料走出了店铺。 “温——小——满——” 声音还在耳畔,奇怪的是,这声音极大,但周边的人却看起来神色无异,想来只有她自己听得见,这声音…… 她驻足在原地,仔细辨认。 云青! 是他的声音! 她赶紧环顾四周,却并未见到少年人的身影。 正欲往前找找,头顶上传来了更为清晰熟悉的声音:“温小满!看上面。” 小满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竹青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屋顶上。云青支着下巴坐在瓦片上,右手搭在膝上,不知道攥着什么玩意儿,扯着笑百无禁忌的模样。 这人,好像从认识他开始就总是这样一副笑脸,天生没有什么烦心事似的。 “你怎么……”小满开口问,随即想起什么又迅速捂上了嘴。 看着小满这般小心翼翼,还有路人的侧目,他顿时了然,利落地几步屋顶上一跃而下。 不料离得太近,把小满惊得差点一个趔趄,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站好。 无视行人的异样目光,他打量着小满的神色道:“对不住,吓到你了?你刚刚在干什么呢?” 小满怀里抱着油纸好的香料,左顾右盼,并不吭声。 云青迅速反应过来,追着她的视线道:“你放心,他们现在看得到我,你正常说话就是。” 小满一愣:“真的?” 不等小满开口,云青眼尖地盯住经过小满身后的人,他咧嘴笑着冲那人打了声招呼,“大娘!大娘这菜买的真新鲜!” 大娘投来一个怪异的眼神,挎着菜篮子快步走开了。 小满到这才相信,抬手示意边走边说。 “你先前可没这般顾忌。”云青突然凑近,嗓音故意压低,“怎么?开始怕我了不成?” “我怕你做什么?” “那就行。” “不是我防备。要是我当街对着无人处自言自语,明天整个绥县都要拿我当疯子。” 云青眉梢微挑,不置可否,趁小满不备,提起她怀里的油纸包,“我帮你!” 小满看了他一眼。 这话,听着耳熟。 那天他自称神族,要自己做他的灵使的时候,他也这么说过。 自那日等灯下一别,两个人已经许久没见了。 小满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说好的让她当什么灵使领银俸,后来却又杳无音信,任谁这样被晾着也会被磨得失了兴致。 小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没什么好气道,“你来找我?” “这不废话么?除了你我还认识谁?”云青笑道,“我现在是神官了,这才能来去自如来寻你,不过,那件事在这说不太方便。” “那得麻烦这位神官大人等我一下了。”小满顺着他的话改了称呼,毫不恭敬地指了指他手里提着的东西,“刚买的腌渍蜜饯的香料,我要先拿去给我娘。” “哎——你别这么叫我。”云青听闻这个称呼皱起眉,话锋一转,“请我吃个糖葫芦吧温小满。” “不请。” “那,请我吃蜜饯?” “不请。” “咱们怎么说也是朋友了,你怎么不招待朋友呢?” “谁跟你是朋友?” “温小满……”云青无奈地拖长了语调。 “不请不请就不请。”话虽这么说,唇角却微微翘起。 “一颗也行啊……” 才过午时,街上正热闹着,少女的郁气不知何时消融在人潮之中,和拎着香料的少年一起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青石板上踏着一大一小的脚步,一青一绿衣摆偶尔相触拂过,似分又合。 10. 第十章 北海阴阳关 洗米巷,小满家中。 小满合上房门,木轴发出“吱呀”的一声轻响,惊起了院外停留的麻雀。转身发现云青已经坐在了木桌边,指尖捻起一颗蜜饯丢进嘴里,慢悠悠道,“岳娘子真是个好人。” 小满往他对面一坐,单手双手撑在老榆木的桌面上,“你这人真是不客气,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云青笑得混不吝:“今后要见你的次数还多的是,总不能每次都偷偷摸摸的不是。” —— 话说,从草药铺子门口离开后,小满跟云青走了一路,也叽叽喳喳说了一路。 云青将破界斧碎片一事告知了小满,话才落,一抬头,眼前——岳家蜜饯的靛蓝布招在风中摇摇翻动。 小满一愣,大事不妙—— 怎么说着说着就把云青领到她娘跟前了?!眼瞧着岳娘子那张脸都快跟门口贴的关二爷那样黑,她完全来不及编故事,总不能说:“娘,这是我在黄泉路上交的朋友。” 她会被这大义灭亲的娘送官的! 云青不明所以,稍一抬头,只看到一位妇人目光如刀一般地朝他劈过来,心下明白了七八分,上前一步就行了一个端正的揖礼,将话头接过来:“这位便是温姑娘的母亲,岳娘子吧?” 岳娘子打量着他,不发一言。 云青脸不红心不跳,继续胡扯:“晚辈云青。赴京拜访亲戚路过绥县,看着这边山好水好,想着休整一段时日再启程也不迟,谁料方才遇到了些麻烦,荷包险些被劫,多亏了温姑娘出手相助。” 岳娘子谨慎,仍旧问话如连珠炮地问他家住何处、年岁几何、家有几口…… 云青都不厌其烦地一一回答,一面观察这位妇人的反应,只见她的眼睛由最初的严厉变得柔和,云青从未在一个长辈一样的女人眼中看到这样的情绪。 小满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反应过来,连忙打住:“娘——娘——他家里还有事,得先走了,别耽误人家。” 岳娘子嗔怪着给了小满一记眼刀。 “我也就问几句。” “几句?您都快人家猴鸡狗猪叫什么问出来了?” “你个死丫头!”岳娘子张口就要骂,转念想起还有外人,又看着云青不好意思笑了笑,“这孩子,惯的!” 云青面上不显,极力维持有礼,心里跟马匹疯了一样乱窜。 这温小满…… 谁料下一刻,袖口一紧,人就被温小满拽走了。 他哪里知道,自己已经及笄,岳娘子每每看到与她年龄相仿的男子,都忍不住细细打量一遍。 岳娘子那深神色,她一看就知道她在动什么心思。 绥县偏远,不似京城那般重繁文缛节,青梅竹马时常玩在一处并没有什么牙酸的嚼舌根,只是到底不能太过分。 小满忙给云青使眼色让他从身后的巷子离开,她照常回家,云青用他那什么术法再过来不就好了,总不至于再被说什么闲话。 —— 小满坐下来,“那你说,你这次要我办什么?” 云青不紧不慢地咽下最后一口蜜饯,从怀里摸出帕子擦了擦手,再摸出一个木盒,“把手伸出来。” 小满不疑有他,摊开了手掌。 一颗散发着奇异光泽的珠子,轻轻落在了她的掌心。 触感温热,似乎,还在轻轻搏动…… “我怎么感觉,它是活的……” 云青唇角微扬不语。 小满的目光全然被这颗小小的珠子紧紧攫住——通体莹润,光泽像流动的月光,温润如同上好的美玉,却又透着一股灵动的气息。 忽然,小满猛地吸一口气,满眼惊愕—— 珠子的轮廓在她的掌心逐渐模糊。 旋即,一股奇异的温热感融入她的皮肉,珠子彻底消失在她的掌心。 手腕上,脉搏的跳动格外明显。 一股游鱼一般的暖流,顺着血液游走,逐渐蔓延到她的身上。 小满一愣:“它去哪了?” “在……这儿!” 感受到眉心一阵微凉的触感,小满的心跳仿佛漏了一拍,猛地抬头,正撞进云青含笑的眼底,还有他没收回的指尖。 小满慢慢坐直,眼睛不知道往哪看瞎转,双颊微微发烫,简直比这珠子进入身体那一刻还要热。 云青见她这副表情,以为是她觉得新奇,忍不住弯了唇,收回手,“怎么样人间小丫头?是不是很玄妙?这,就是定魂珠。这东西就是雁将军也没有拿过,它可以——” 云青突地顿住,话锋一转,“总而言之,你只需知道,它于你而言是用来在幽都畅通无阻的宝物,现下只有眉间朱砂一点,只有在特定的时候显现,你不必担心旁人看出什么。” 言罢,云青又想起来什么,补充道:“对了,我问过了,这几日你流鼻血确实是幽结所致,不过你放心,不会影响阳寿。” 话落,他发现眼前的丫头,竟然在出神地看着桌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温小满?” “啊?”小满回神,支着下巴看他,状若无事地连连点头,“不过,你现下给我这个珠子,是要干什么?”嘴上问着,她仍旧盯着云青,打量着他。 原先没仔细瞧,这人长得倒真是朗目疏眉,那边的神,都是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吗? “聪明!现下跟我去一趟幽都?帝君要见你。” “帝君?”小满瞬间坐直,这句话瞬间将小满的思绪彻底拉回来,骤然想起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阿玉,神情一变,“现在不行!” 云青一愣,“为什么?” 小满算着日子,如今孟家遇着这事儿,木作歇业五日,那边这几日不用去了,可是阿玉…… “我现在有很重要事。再迟几日行不行?” 云青探究的目光落在小满的脸上,“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经他这么一问,小满迅速反应过来这些怪事的源头,忽然一拍脑门:“对啊!我合该找你才对!” “我有一个自小相交的好友,叫阿玉。那日……” …… 好半晌才说完,小满见云青面色如常,不见有异,自己先着急起来:“我听说你们那边有……生死簿?那我这么做算不算改了命数?” “我不会被扣阳寿遭天谴吧?” “不会。”云青打断小满的胡思乱想,语气带着几分好笑,“你以为灵使是什么?随便就能逆天改命?” 小满一下就被噎住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会有这样的本事,可那梦到底要怎么解释呢? “你这么想。灵使能救下来的,本来就是命不该绝之人。”他懒洋洋地扯了个笑,“救得回来,是造化;救不回来,那就是天命。你真以为凭你这点微弱的灵力就能跟天道对着干?” 小满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云青想到了什么,指尖轻扣在桌上,叹道:“万幸……” “万幸什么?” “你可知魂煞?” 小满摇摇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部分自戕而死之人,即为魂煞,魂煞虽然比不上凶魂,却也无法入轮回。”云青声音沉了沉,“他们会被关在在那方小小的牢笼里,眼睁睁看着家里父母郁郁而终,永受思念之苦,直到魂灵形同枯槁,神形俱灭。” 神形俱灭…… 一股其来的后怕窜上小满心头,胸口突突地跳。 如果她没有机缘巧合成为灵使,阿玉现在…… 云青适时开口,语气放缓了些:“生死有道,一时半会儿我跟你说不清楚,总归你现在是幽都灵使,自然有可以感知魂灵的能力,不过灵使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这要讲究机缘。” 小满从这后怕中回神,忽而脑海里闪过阿玉在茂河边那张惨白的脸,还有故去的那位老头…… “等一下。”她没料到自己的脸色现在也几近苍白,“我能看见魂灵?所以我那日看到的果然是鬼?!那我以后岂不是天天看见鬼?” 脑海里又出现那个老人家飘荡着要攀上自己的画面,她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云青忍俊不禁,“不会不会,这得看……运气,对,运气和缘分!” “运气和缘分?”小满崩溃地趴在桌上,将脑袋埋进臂弯,“谁想跟这种东西有缘分啊。” 小满把那天在街道上看到的情景对云青描述了一遍,谁料云青竟仰面大笑。 他笑着解释:“魂灵能看到你的幽结,可不就是冲你来的?人家那是想让你给他指条明路。” “人的魂魄在离开肉身的一瞬间,神志是恍惚的,但对灵使有感知,勾魂的阴差还没来得及赶到,他也不知道要往哪去。不过,你若是撒腿跑了,他也不会跟着你,不过是瞎游荡罢了。” 话落,小满面露愧疚:“那还真是,对不住了啊。” “管那么多干什么——”云青忽然倾身靠近,“总归你死不了,我罩着你!你朋友能活得下来,不是因为你逆天而行,而是她命不该绝,懂了吗?” “那已经死了很久的人呢?”小满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无意识地抠着茶盏,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小心翼翼,“我也能看见吗?” 云青只当她还是有些害怕,轻笑出声,“大小姐,那都不叫魂灵了,哪里是你想见就见的?” 小满眼睫微微颤动,垂了下去。 “你那位知己好友现下天魂归位,不用担心。”“那我不会被什么黑白无常勾走,也不会折阳寿,对吧?”小满不放心地再确认一遍。 “不会。”他语气笃定,却忽然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 “帝君可不喜欢等人。”云青站起身,顺手将剩下的蜜饯包好揣进怀里,含笑的双眼盯着小满,“跟我走?” * “欸欸——往前走往前走,别磨磨蹭蹭的!” 前头,一道尖利的催促声传来,如冰锥刺进耳膜一般唤起了小满的意识,小满看着前方两侧森然矗立的阴差,一个个着黑衣戴高帽,看不清面孔,手中拿着长枪铁链,时不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这声音让她身子冷不丁一颤,将视线从眼前这座巍峨的黑色大山上收回。 传说北海有幽都山,黑水从那里流出,山上有许多黑色异兽,都是守护幽都山的生灵。 如今传说成真,就在眼前—— 一座黑压压的山体横亘平原之上,顶部积雪未消,泛着死寂的冷光。在皑皑白雪之上,几点幽绿在雾中亮起,薄雾散去,方见雄壮如巨兽的黑豹蛰伏一般地睥睨着山下,浓雾弥漫的天空,时不时会出现玄鸟穿梭期间,时隐时现,似乎是往东边飞去了。 余光瞥见耳边复现的一抹红,小满不由自主地轻轻碰了一下,耳边便是清脆的珠玉相撞之声,清晰而真切。 方才还来不及反应,云青不知道从哪捡来了一片枣叶,夹在指尖虚空中比划了几下,一道冰蓝光闪过之后天地倒悬,再一睁眼,她就被眼前的事物惊住了—— 荒野寂静的莽原上,似乎只有浓雾、草地和眼前这座黑色大山……小满走得小心翼翼,仿佛周边蛰伏着什么东西,自己的动静会惊扰到它。 可是在这漫无边际的荒原上,还是传来自己的衣裙蹭着野草的沙沙声,她一刻也不敢停,吞咽几下,强忍着心里心口清晰的跳动声,往前快步走着,脑海里反复回想云青的话—— “非十殿六曹的神族,不过可阴阳关。这段路你得自己走。要是看到一座大黑山,再往前走约莫五十步就到能阴阳关的大门,等一顶赤黑的护灵轿,上面挂着兽纹青铜铃,我就在对面等你。”少年人难得严肃的嗓音顿了顿,“切记,在过阴阳关之前,不要回头。”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小满的脚尖停下,她闻到浓雾中渗出一股腥甜的气味,抬头一看,阴阳关三个血红的大字横亘在眼前,字体迥劲磅礴。 “鬼地方字写倒是写得人模人样。” 关门大开,却无人值守。 等一顶赤黑的护灵轿…… 等…… 可是要等多久?要不要招呼一声? 正在小满踌躇该如何才好时,一顶轿子突然从黑暗浓雾中飘了出来,青铜铃晃出清脆的声响,上面的兽纹清晰可见,前后各一个轿夫,黑衣煞容,下摆空荡荡地看不到双腿,双眼空洞黝黑凹陷,小满僵直了身子,没忍住浑身一凛。 “胆儿那么小还当什么灵使?” 一道讥诮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小满蓦地抬头,只见一位红衣黑帽的阴差从黑暗中走出来,腰间玉带泛着清冷的青光,长得没有那么骇人,只是皮肤忒白了些。 这人……不对,这鬼差倒是长得齐全。 红衣阴差一双桃花眼,冷冷的上下打量了自己一遍,唇角一扯。 这笑,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小满脱口道:“你笑什么?” 他眼睛看向别处,冷言道:“也不知道走的哪位神官的后门,这个年纪就能当上灵使。” 小满向来是吃软不吃硬,又带着几分好胜心,听着来人语气不善,被这么一激,反倒把惧意压了下去,梗着脖子瞪回去,“我厉害,你当如何?” 红衣鬼差冷哼了一声,懒得与她纠缠,摆摆手示意轿夫落轿,“到了那边,如此这般模样的东西应有尽有,可别吓破了胆。快上路吧。” 小满心下大骇:“上路?” “不然呢?你若是不过,就快些让出道来,等着过路的人,不止你一个。” 想着现下已经到了阴阳关,小满这才敢回头—— 只一眼,寒意再次攀上脊背。 方才空荡荡的阴阳关此刻黑压压的一片,有什么东西正朝这个方向过来…… 怎么回事?方才明明只有她一个人!若是按照她在人间看到的,用个不恰当的对比,十里红妆也不过如此,小满几乎是逃一样的跌坐进轿子里。 车帘落下的一刹那,青铜铃响起,轿子开始动了—— 她试图平复自己剧烈的心跳,也不知是方才被吓的,还是心里紧张。 她即将进入一个新的世界,一个从未踏足的亡魂之地。 11. 第十一章 护灵入幽都 护灵轿走得十分平稳。 阴阳关贯穿整个幽都山,绵延十余里,路途迢迢,关内昏雾沉沉,不见天日,被神力设障困与其间的黑水汩汩漫漫,生魂踏足其上无法挣脱,只能看着自己慢慢化为一摊尸水,护灵轿的用途便是如此。 小满听着身边诡异的静谧,只有青铜铃空洞的脆响,强忍着好奇,可越是压抑,那股窥探的冲动就越发强烈,这黑漆漆的阴阳关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她屏住呼吸,指尖悄悄地挑开了轿帘一角…… “作甚!” 一声呵斥仿若贴着耳畔炸开,那鬼差轿夫突然转过脸来,小满猛地缩回手,轿帘“唰”地垂落下来。 “姑娘,这路上阴气重。不可掀开门帘。” 小满没有回应,只觉得指尖都在发麻。 先不说阴气重不重的事,她相信自己绝没有看错,那个轿夫……他的脑袋动了! 只是脑袋动了! 转头的那一瞬,身子仍旧安然不动地着背对着她抬轿…… 更诡异的还不止这个,只那一眼,她就看到在她走的这条道两侧,究竟是什么东西—— 宽敞足足有十尺有余的道上,乌泱泱却又悄无声息地往前赶路的鬼……他们或肢体残缺,或面容扭曲,或已全身溃烂,裂开的腹部还有内脏拖在地上,一位老妇人脑袋歪在肩膀上,眼珠咕噜噜转着,却还冲她咧嘴一笑…… 这分明是望不到尽头的—— “鬼潮”! 约莫一刻的功夫,轿子终于停下。 小满显然惊魂未定,双唇微张,以至帘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都未发觉。直到云青掀开轿帘—— “不愧是我的手笔。” 小满听到声音,浑身一个激灵。 刚才还在自得的少年神官,话头突然止住,原本带着笑意的目光从少女耳畔鲜红欲滴的耳坠子上移开,才发现她已脸色煞白。 云青眉头一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温小满?吓傻了?” 小满缓缓抬头,微张的唇颤了颤,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云青眼神一软,放轻声音,“先出来。” 小满这才一骨碌地钻了出来,忍不住吞咽了下,看着轿子和鬼差再次隐没于身后的浓雾中。 小满急切地攥住了云青的衣袖,“你……” “怎么了?”云青语气带笑着。 虽然这么想有些有损功德,但见她面露凝重的模样,不知怎么,竟然有些想笑。 “刚刚我看到很多很多的人……不对,是鬼!我跟他们走得同一条道?这是黄泉路?” 见她这般喋喋不休问个不停,双颊因为激动逐渐恢复的红润,云青低笑起来,“对对对,是鬼,当然是鬼,总不能是人不是?” 说完,云青轻抬下巴示意她往边上看,“看到两边的鬼差没有?手上拿着的册子是牵魂贴,这些鬼都是鬼差从酆都六曹押解来的,每一只鬼身上都带着自己的生死簿和官印。” 话落转头瞥了小满一眼,“你呢?你有什么?谁敢拦你回人间?” 小满定定瞧着那边的动静,一行人浩浩荡荡却悄无声息,行动迟缓却秩序井然,都朝一处密林里隐去了。 “他们现在去哪?” “那边过去就是十殿阎罗的所在,过了十殿阎罗就到忘川孟婆的地界了。”云青言罢,意味深长地看向小满,“忘川你总知道?” 小满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在话本里见过,没真的见过。” “忘川倒是去得,我们从……”云青没说完,又收住改口,“改日再说,你只有两个时辰,晚了你娘亲该着急,先去随我去找帝君。走吧。” 随着云青转身,小满的脚步就被钉在了原地—— 一座城,横亘于天地之间。 玄铁色的城墙拔地参天,将苍穹割裂为锯齿状,比他们绥县的高出两倍不止,城门正中悬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书两个龙飞凤舞的朱红大字——幽都。墨迹淋漓仿佛破匾而出。 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不同于在阴阳关的死寂,在那里,仿佛多待一刻就要整个人失去了生机,只有无尽的灰雾和黑暗,而这里却…… “糖葫芦——酸酸甜甜的糖葫芦——” “来一壶好茶!” “让一让,让一让,排蒸出锅咯!”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扑面而来,青石板路两侧商铺林立,行人熙熙攘攘,有提菜的老妪,摇着扇子的妇人,追逐嬉戏的孩童,茶肆飘来阵阵清香,酒楼里传来悠扬的丝竹声。 云青转身走向一个扛着糖葫芦的小贩那里,小满在原地等他,四下打量,突然反应过来,双眸晶亮——那日虽然惊鸿一瞥,但她能认得出来,那日忽然撞上云青,分明就是在这条长街。 恍惚间,少年朝她走来,将一串糖葫芦塞进她手里,“这是我最喜欢吃的,尝尝与你们人间比如何?” 小满道谢接过,一口咬下一颗,酸甜的滋味在嘴里漫开,抬眼朝云青重重地点头如捣蒜:“好吃!” 吃着糖葫芦,小满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而雀跃,跑跑跳跳地看向云青,双眼亮亮的满是惊奇:“这是阴间?这居然是阴间!” “你也看到了,不要总是阴间阴间地叫,这是幽都。”云青纠正她的叫法,看着她晶亮的双眼,嘴角微扬。 “不都是阴曹地府,有什么不一样?” “还记不记得这里?” 小满随着云青的脚步驻足,抬头仰望他指向的座九层高楼。明明是白日无灯,却在阳光下发出镶金嵌玉一般的光泽,巍峨壮丽又极尽奢华。 四楼有一座飞桥,顺着飞桥望过去又是另外一座高楼,两楼相对,彼此相连相互辉映,不过这楼只有八层,却同样是珠帘绣匾,隐隐约约尚有箜篌声传来。 这样的场景和声音……记忆之中的乐声鼓声、舞姬的柔软的腰肢渐渐浮现,小满脱口而出—— “是——那座大红楼!” “是忘忧楼。这可是幽都第一楼。” “对面那座呢?” “那也是忘忧楼,与东楼的歌舞升平不同,西楼是看戏听书和休憩酿酒的所在,不过——” “不过什么?” “人都称它作‘断肠楼’。所谓楼中一曲人间事,听得幽魂寸断肠……”云青说着,竟忍不住想念起来,最近囊中羞涩,已经好久没去了。 转头见小满没有半点反应,也不多说,只道:“总之,以后带你去一次就知道了。” 他们沿着昌宁大街走了许久,穿过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穿过了沿街的各式各样的杂货摊,走过彩楼相对、绣旆相招。 云青不时在身边地给她介绍:那家蜜饯铺子开了三百年,那家茶棚的说书先生是个状元,转角张娘子卖的炙鸡羊脚子比忘忧楼的还好吃…… 小满听得入神,不知不觉手中的糖葫芦已经被吃的精光。 她晃着竹签问:“人死后都会在这里生活?” “那岂不是要挤爆了?”云青道,“只有寿终正寝,过了业火秤而不焚身,照了问心镜而无裂痕的人,才能在死后回到这里。 不过嘛,模样停留在辞世那刻,年岁不改,死的时候什么样,到了幽都就是什么样,所以老叟老妪比较多,最后看身子骨如何,也过不了几年就要再次入轮回了。” 说罢,不动声色地接过她手里的竹签,将自己的那串糖葫芦塞她手里。 山楂裹着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金光,他的糖葫芦竟一口未动。 小满也不客气,咬了一口含糊道,“还是要入轮回?不能长生?” 街市渐渐稀疏,人声如潮水般退散在身后。 云青在一棵老杨树下停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他眉间,“人间小丫头,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长生。” “那——” “嘘——”云青食指抵在唇前打断她,“别问我什么是业火秤什么事问心镜,改日再说。”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府门,“那就是大将军府,门口有结界你进不去,咱们在这等会儿。” 云青说完后退,靠在树干上,摸出一枚铜板,指尖轻轻一挑,铜板腾空,又坠落掌间,漫不经心地打发时间。 他手上动作不停,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温小满身上, 她嘴里腮帮鼓鼓的,脑袋朝大将军府探来探去地张望,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也不知道脑子里又冒出了多少个为什么。 不得不说,自他从渺生境出来有记忆开始,还从未有人在他身边这样叽叽喳喳,心思全写在脸上,一刻不停的往外冒。 想到这一路温小满千奇百怪的表情,云青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人间丫头就是一个问题精! “有人出来了,可我看着不像个将军啊。” 云青收起铜板走过去,眼见着迎面走来的男子一袭文士衣袍的男子,九尺身量却透出几分儒雅,忍不住打趣了一下,“见过雁将军,雁将军今日好生风流。” 将军? 小满看看云青,又看看来人,他面对云青的玩笑话丝毫不见愠怒,一副心情极佳的模样,几个大步走到自己跟前,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她耳侧的曼珠沙华,含笑道,“你就是那位人间姑娘?” 又是这个称呼。 人间姑娘人间姑娘……自从被牵扯进来这些事情,她听到的最多的就是这样的称呼,既无端把她扯了进来,却又始终隔着一层,小满顿时一股气上来,才不管他什么将不将军的,张口就毫不客气,“你们这里的人都不喜欢叫人名字?” 云青闻言也是眉梢一挑,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玩味的笑——这丫头倒是胆子大,对雁将军这样的人也敢直言不讳。 雁集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失礼了,在下雁集。请问姑娘尊姓大名?” 小满余光瞥见云青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她也不管,不卑不亢地回话,“我叫温小满,您叫我小满便是。” 雁集笑道,“那咱们走吧,小满姑娘等会可要抓好了。” “抓好?”小满不解。 雁集见小满巴掌大的脸上尽是茫然,眼神扫像一侧的云青。后者不自在的别开脸,摸了摸鼻子,“我本是要说的,又怕她听了不肯过去。” 小满震惊道:“你骗我?” “还别说那么难听嘛。” 雁集无奈摇摇头,示意他们往前边走边说。 雁集走在前头,道,“要抵达幽都的九幽台,也就是神都,要经过离魂障到达忘川血河地界。离魂障长满了不死不灭的噬魂藤,十分凶险。鬼魂经过会被困住,永世无法入轮回,慢慢地就会变成离魂障的养分;活人经过……” 云青突然接话,声音沉沉,“活人和仙官一旦进去……三魂七魄会被生生撕开,累世的记忆一同袭来,肉身如刀割,神智似火焚。” 小满听着,唇角忍不住微微抽动。 小时候学木作,她的掌心被刀划了好大一道口子,至今还有那道伤疤。什么记忆不记忆的她不知道,就“肉身如刀割”这几个字就能让她腿脚发软。 老天爷,她这一路都在受什么罪啊,难不成现在还要她把命搭上? 云青看她一副要了命的表情,声音放轻,“但它奈何不了神官,但是对人的气息十分敏感。我们等会从上面过去,不至于受太大影响,若感觉有东西在拽住你,无论如何别松手就是了。” 小满:“……” 眼前雾气渐渐浓了起来,小满忍不住想起来方才的阴阳关。 是啊,这里说到底就是阴间,方才见了那样繁华的市井险些让她迷失自己的处境,小满突然害怕起来,却又不得不往前,后退一步就是前功尽弃,幽结还没解开,日后又当如何?可往前一步如果是万劫不复…… 小满的脑子里此刻复杂到了极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唾骂—— 这什么狗屁冥帝,他是老到什么地步,连下来走几步都不肯? “云青。” “嗯?”云青转头询问。 小满转头看他,眼眶已经有些控制不止地泛红,“我要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前头雁集忍不住“扑嗤”笑了出来。 “你一定要保我娘亲平安无虞,让我娘亲吃好穿好。” “你一定——” “放心,十个阎王都不敢收你。”云青再也听不下去她说这些,打断她,认真道,“信我。” 12. 第十二章 离魂障噬魂藤 眼前黑林幽幽,已经再无任何住宅,一个人影也见不着。 只见雁集衣袍下的五指戟张,只消几下翻腕,一时间风起云涌,地上的落叶也被卷起,仿佛狂风自九霄倾斜而下,随着他的掌心往前一推,这一掌游刃有余毫不费力,赤红将浓稠如墨的雾气轰然在周身散开,随之传来的还有一些奇怪尖锐的惨叫声。 小满忙问:“这是什么声音?” “林外小精怪,不足为奇。” 云青两指划开虚空,星河一般璀璨的幽蓝如天幕一般垂落,流转出冰蓝色光晕。 “抓紧。” 小满看着云青施法的双手,一时间犯了难,双手试探性地攥紧他腰上的衣袍,“抓、抓哪?衣服行吗?” 云青二话不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腰间重重一按。 感受到少年腰腹间传来的温度,小满的手连同身子一起僵住了。 “你得抓着我这个人,结界才能认你。”话落,云青感觉到不对劲,垂眸看到这丫头的五指微曲不敢合拢的僵硬状态,只觉得好玩,低低笑道,“这可没你们那么多规矩,命比较重要吧温小满?” 雁集在前头催促,“走了。” “这就走——” “啊——”小满的叫声淹没在呼啸的风中。 一刹那,她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腾空托起,低头一瞧几乎魂飞魄散——脚下除了冰晶幽蓝的光什么也没有! 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她吓得半张脸紧紧贴着云青的脊背,两只手拼命地箍住他的腰身,眼睛闭得死死的。 话本不是说神仙都腾云的吗?这分明是乘着摧枯拉朽的灵力洪流就走了! 等一下,好像有什么不对…… “这不是地下吗——怎么会有云啊——”耳侧风声太大,她闭着眼,扯着嗓子问。 “地下?那是你们人间话本的说法罢了,这里是另外一个你们不知晓的地方。” 突然,身侧的光影陡然暗了下来,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贴着她附近的结界游走,四周空气被搅乱,光影还在晃动。 小满虽死死闭着眼,但也能感知到光线的变化,有着阴阳官的前车之鉴,她拼命按捺着自己的好奇心,直到这诡异的压迫感消失,才敢战战兢兢地睁开一条缝—— “天哪——!” “云青云青!” “什么东西——啊!救命!” “它是不是要把这个结界吃了?!” 风声太大,云青只能在前面扯着嗓子,无奈道,“闭眼!闭眼!它哪里是要吃结界,它是要吃你!” 话音刚落就发出闷哼一声,低头看了一眼罪魁祸首——腰间的两只胳膊几乎要把他的腰箍断,他耐着性子补了一句,“你在我身后,它们就奈何不了你。” 小满埋着脑袋,再也没敢睁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失重感骤然袭来,小满只觉得耳畔风声发出尖锐的呼啸——他们正在急速下坠。她这次再也不感松开半分,直到鞋底传来踏实的触感。 鞋子触地的瞬间,碎石的“喀拉喀拉”声连叠着响起,他们终于落地在一条极宽广的河岸。 云青一把扶住腿软的小满,“你还好?” 小满哭丧着个脸,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微发颤:“还、还好。” 她这一吸气,鼻间就嗅到了一些诡异交织的气息——腐朽的味道时而掺杂着茶叶一般的清香,但又偶尔裹挟着刺鼻的咸腥味,眼前河面平静无浪,但河水向下流淌得极快,似乎水下汹涌异常,有无数只手在墨绿色水底疯狂撕扯。 “当心!”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地面踏碎的声响,夹杂着巨物移动的风声,小满正想回头却被云青拦腰拽开,只见雁集的掌风劈过耳际,她忍不住被掌风震得缩颈埋头。 “砰——” 身后传来巨物落地的闷砸声。 小满回头一看,只见一段如巨蟒的藤蔓正在慢慢往林子里缩回去,在地上拖动出黑色的粘稠液体,而被雁集一掌斩下的藤首就滚在几步开外——比府衙门口的石狮子还要硕大,断口处的黑色粘液还在汩汩流出。 雁集缓步上前,高大的阴影投在狰狞的断面上,面色沉沉地俯视着正狼狈抽搐的这一团。 云青毫不避讳地上前蹲在一旁,歪着脑袋盯着它,“这东西好像变厉害了,嗯?”说着用木棍戳了一下,那截棍子便被它吸了进去,收缩、绞紧,发出碎裂的声响,原来身上跳动的竟是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分布的腔口。 小满瞧着这东西好像确实动不了了,这才慢慢挪过来,蹲在云青身边。 在空中睁眼的那一瞬间,她看到好多个这样的脑袋,像是蚂蟥闻到了血腥慢慢蠕动着脑袋凑过来,又似乎没办法完全靠近,被云青周身的幽蓝结界挡住了,下身像正在蜕皮的巨蟒,斑驳丑陋,每一寸皮肤都在微微抽搐。 不过这东西似乎没有嘴,发出的声音却刺耳尖锐,让她想起了街上的那位跛脚老翁拉的断弦二胡,令人头皮发麻,拉到极致猛地崩断,发出“吱呀——咔——”的锐响 “你这会儿不怕了?还敢凑那么近?”云青促狭道。 落地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胳膊要废了,耳朵也聋了个七七八八。 他算是看明白了,但凡发现眼前对自己的性命没了威胁,这丫头就长胆子了。 小满看向云青,“它死了?” 云青示意她往地上的痕迹看,“回去养脑袋了,只稍一个月,这东西又能长出来。” 雁集负手而立,锐利的双眸望向林中许久才转身,“先走吧。” 从河岸往东走约莫百步,雾气渐散,不远处传来马匹喘气的呼哧声。 数十匹目若黄金的马匹昂首而立,赤鬣而身白,正因生人靠近而微微躁动。 雁集走上前,马群霎时静默下来,他走向其中最为温顺的一匹,牵出来走向小满,“会骑马吗?” “骑过驴。”小满不以为然,目光从文马的鬃毛扫到马背,忍不住抬手轻抚,转头看向雁集,“应当差不多?” 雁集把缰绳递给她,道:“差不多。” 云青见小满有了安排,眉梢一挑,自己挑马去了。 小满灵活地上了马背,白马随即打了个响鼻,她俯下身趴在马背上安抚地拍了拍马脖子,看到侧后方的雁集正好转身,抬手示意一个阴兵上前来。 “雁将军。” 雁集沉声道,“加派人手密切关注离魂障动向,有任何异动都要立刻上报血河殿。” “遵命!” 小满抬起头,脑海里想起来方才云青说那藤蔓一样的怪物比原先要厉害了一些,他们这里……是不是要发生什么? * 文马穿云而行,载着他们穿过忘川和重重宫阙,直至抵达了九幽台,有一位神官已在等候。 雁集唤他“元策”。 小满进殿后惊觉——整个大殿空旷得近乎荒凉,墨玉宝座孤悬高台,扶手雕刻着某种鸟类的脑袋,其后也没有屏风遮挡,唯有一人高的金鹤香炉青烟袅袅,这个帝君仿佛不需要什么仪仗排场,也不留什么痕迹。 突然,侍从凭空出现在玉阶下,对众人道:“请诸位稍候片刻,帝君马上就来。” 雁集颔首,“有劳。” 小满扔在四处打量,忽然视线停在一处——东侧有一方巨型汉白玉日晷,可是大殿上方是金色的屋顶,顶上并无日光,日晷之上却似有屋外的日头照着一般,更诡异的是,这样大的石头竟然浮在空中! 云青见小满左顾右盼地探头张望,顿时觉得好玩,笑问:“比你们人间皇宫如何?” 小满顿时敛起神色,虽没见过皇宫又不愿落下风,假模假式道,“也就……还行吧。” 云青笑笑,又想起什么,侧耳道:“帝君还算好说话,你别害怕。” “我怕什么?他管的是鬼,我可是人。” 话音才落,另一道声音自虚空中荡开—— “云青,我们多久没见了?十年?” 小满脊背一麻,这声音浑厚深沉,让小满想起了云济寺里的大钟,凛然不可冒犯。 小满顺着声音抬头望去——玄袍绣金的高大身影突然从墨玉宝座旁走出来,似乎是穿透了什么东西,他的容貌与三四十岁的男子无异,轮廓深邃,双眼若寒潭映月,倦怠又透出不容忤逆的威慑力。 众人齐齐朝帝君行礼参拜。 雁集偏头朝云青投去视线,只见这小子摸摸鼻子,罕见地不敢吱声。 小满没克制自己的好奇心,脚尖往云青那边挪了挪,“你跟你们老大都认识啊?” 老大? 云青忍不住嘴角微微抽动,忍着笑,目不斜视轻声道,“回头跟你说,这个时机——” “你就是那位——”高高玉阶之上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叫温小满。”小满迅速撇开脑袋,报上大名。说完,忍不住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大殿东侧的日晷。 未时已过,申时方至。 她暗自盘算点头,这么看来酉时之前回家应当来得及,不至于被骂。 帝君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指尖轻轻一扣,那日晷缓缓转向了小满的方向,见小满惊诧的神色,忽然笑了,“孤家寡人看到许久不见的面孔难免话多,不要见怪。” 他抬手的功夫间露出腕上的黑绳,转而又看过来,“不过,你似乎有急事?” 小满的视线从日晷上倏地移开。 明白了,这日晷不过是道不知从什么地方挪回来的虚影,根本不是真的日晷。 小满连连摆手,“我是怕回去晚了我娘要骂我。没事没事,您想聊多久就聊多久,应当赶得上。” “你上来。” 元策欲言又止,“帝君——” 与山抬手制止。 小满对上云青的眼神,见后者点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就踏上了玉阶。 冥帝忽然抬手,玄袍衣袖如夜色垂落,一道灿若星光的神力自袖中游出,缠绕在小满周身。 小满察觉眉心和心口传来一阵温热,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碰,却发现动弹不得。 “您——” “无须惊慌。”冥帝道。 那双寒潭似的双眸落在小满眉心与心口片刻,感受着这小姑娘身体里流动着本不属于她的灵力与神力,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见任何情绪。 果然,那道流光游回了袖中。 “寒渊石确实在你体内。” 小满抬手碰了下眉心,道:“您既是帝君,那想必是有法子取出来?” “你当真要我取出来?”冥帝反问道,顺带打量着眼前这个站着才跟他一般高的小姑娘,年纪不大,精力充沛,胆子不小还有些许莽撞,如初生牛犊。心里隐隐有些打算,高大的身子端坐起来。 “灵使可不是谁人都能当,这幽都的人间极乐也不是谁都有机会看到。” “人间极乐?”小满听得直皱眉,忍不住低头小声道,“那也得在人间才能叫极乐。” 冥帝听不清她的嘀咕,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是真的不想看到这些鬼啊魂啊的,实在是......”小满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反应过来又找补,“当然您这儿景致还是很不错的……有好吃的好玩的,这大殿也、也够气派!只是……我到底是个人呢,活生生的人,再这么下去我都不知道出门遇见的是人是鬼了,还不如人畜不分呢。” 冥帝仰面大笑,对着下面的雁集道,“你说的不错。这丫头,果真伶牙俐齿。” 雁集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丝笑,没有接话。 笑声甫落,冥帝的眸光骤然转寒,他盯着小满,一字一顿道:“要取出寒渊石需洗髓换血,七天七夜。神仙都未必能受得住,你能承受?” 云青闻言,猛一抬头看向小满。 “洗髓换血?!”小满的脸色唰白了,只愣了一瞬,立刻道,“说起来难道不是你们神仙管理不力,害的这种东西遗落人间,你们还想赖账不负责?” 雁集听到这番话,只觉得耳熟,看向云青,忍不住笑了——这俩人倒是相似得很。 冥帝却无视她的控诉和质疑:“不仅如此。” “解契还需要一个神器,此神器为本君所藏。” 小满不语,静默地盯着这位不知年岁的冥界帝君。 “你得拿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冥帝深深看向她:“六百游魂。” 六百游魂? 这是什么意思? 小满不解地看向云青,后者忙不迭冲她摆头,似乎是避之不及。 正欲发问,那位站在血河大将军身边的神官上前半步,缓声道:“所谓游魂,即因诸多原因,死之后无法入轮回或躲避轮回,在人间游荡的鬼魂。如同凡间的府衙多有追捕逃犯——命之为通缉犯,都是阴阳两界逍遥法外之徒。” 他顿了顿,看向小满,判断她是否听得明白,才继续道:“神官被授予神职后,每年的考绩之中都会有一项指标,即为捕魂数。而其中部分神官因其职能会有专门的辖地,辖地不以大小分,而以人口分。 这些有辖地的神官需要每年缉拿一百游魂,不同的游魂因欲念深浅、道行高低,追捕难度也有所不同;而无辖地的神官每年需要缉拿三百游魂。” 小满听得认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旋即反应过来,炸了毛:“您手底下的神官,每年最多才三百,您要我这样一个平头老百姓抓六百?!” 殿中一时寂静。 连雁集和元策都相视一眼,捉摸不透帝君的做法,何苦为难这个人间丫头。 小满说罢仍觉不够,越想越气:“你们幽都怎么这样蛮不讲理?作为神明高高在上,怎么逮着我一个小丫头的占便宜?分明是你们害得我这样,还不愿意掏出法宝负责!?” “帝君。”云青急忙道,“云青可以——” “让她自己办。”冥帝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继而转向小满,道,“此言差矣,你若不贪玩捡那一块石头,又何至于此?更何况……” 冥帝语气忽然变得冷硬严肃:“温小满,你爹传道授业,德润其身,你应当懂得‘实无所舍,亦无所得’的道理?你若是不取出寒渊石,作为一个幽都灵使,自有你需要完成的任务,并非儿戏。你占着身份而尸位素餐,是嫌阳寿太长了?” 小满气急了,什么尸位素餐?这“位”难不成是她争来求来的么? 胡说八道! 得理不饶人! 可听他搬出了自己的父亲,一时间怔忪,也因他的语气而心里打鼓起来。 又冲动了…… 自己对面这位高座之上的人,是幽都之主,冥界帝君。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透明人,他什么都知道,甚至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不过他应当也有他该守的规矩,碍于身份,断然不会随意处置自己,否则以自己今日这般鲁莽顶撞,要处置她还不是弹指间的事? 想到这,小满双眸垂下,嗓音低了下去:“您说的这番话不错,这道理我也明白,可这什么灵契幽结却不是我求来的,而是你们硬塞给我的。若不是你们将这物件儿散落各地,又怎么有我捡的机会?” 冥帝再次被她的鬼机灵逗笑起来:“不错。” 小满停了这话,愣了。 不错? 就一句“不错”? 冥帝敛了笑意:“总而言之,这是本君的条件,你答应也好,不答应……那便回去吧。” 小满愣了,这堂堂一个帝君,竟然是打算无赖到底吗? 元策叹了口气,看向小满,“确实如此,不过小满姑娘,饶是上天入地再找不到第二个法子了。” 冥帝缓声道:“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本君许你七日,你不如回去仔细想想?” 小满脑子里浆糊一般乱糟糟的,都不记得自己怎么下的玉阶,只记得这位帝君让云青带自己先回去好好打算,这灵使,是当还是不当。 见小满魂不守舍地走下来,云青随即迎上去,担忧道:“温小满……” 小满抬头看她,眉头皱得紧紧的。 雁集和元策与她擦身而过,帝君的沉厚的嗓音又在身后传来,比方才多了几分严肃。 “此事先不下定论。” 元策欲言又止,只得作罢。 冥帝的目光转向雁集,这位素来身披银甲的大将军已换上一身素袍,他的指尖轻叩着扶手,墨玉扶手上泛起细碎金光,“你这此番下凡历劫,天帝已经与我细说,成或不成都无碍,只是切记——莫要误了时辰,早去早回。” 雁集抱拳:“末将明白!” 13. 第十三章 鬼潮遇故交 一轮血月当空,悬在忘川之上。 河水奔流向下,墨绿如翡翠的浪涛在永夜之下漆黑如墨,对岸如火的曼珠沙华绵延成海,这样死寂的地方实则热闹非凡——河畔哀嚎呜咽此起彼伏,熙熙攘攘,正是百鬼穿行。 人死则为鬼,鬼死而为聻,聻死成希,希死成夷。 不过鬼想死,却没那么容易。 众鬼自十殿阎罗地界而来,在炼狱中经受拷打刑罚的重罪者手脚着玄铁锁链,接连被鬼差推入忘川之中,哀嚎声尚未出口就被浪涛吞没,寸寸削肉直到血河殿血污池。 身上冤孽浅一些倒是可以赤脚蹚水渡河,谁疼得多些谁疼得少些,全凭十殿阎罗和六曹审判的结果,总归免不了掉几块肉。 渡河的目的地只有一个——忘川河畔君莫亭。 这一路可谓是折磨受尽,想死却死不成,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到了君莫亭那边,运气好的,自有撑船掌灯而来的摆渡人接过去,是饮下茶汤入轮回还是留在幽都,就全凭各自意愿了。 君莫亭矗立于片曼珠沙华花海对岸,重檐歇山,赤柱黑瓦,飞檐角铃无风自动,这座高大别致的重檐亭本不叫这个名字,因掌管忘川的孟婆手段凌厉凶狠,令人闻风丧胆,如此口碑鬼鬼相传。 后来,某位神官得知此事觉得有趣,便向冥帝讨来了题字的恩典,“君莫亭”三个字自那以后高悬亭上,已经过去了五百年。 君莫亭二楼,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对坐。 男子白衣束冠,端坐着,女子红衣猎猎,眉目如画,翘着二郎腿抱臂沉思,桌上铺开一卷书简,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男子道:“他的命理,寻遍天宫冥界,只你最合适不过。若是事成,你们二人皆可飞升,岂不是两相便宜。” 红衣女子不答,视线从竹简上移开,一只手稍稍抬起,只见缠袖上的云纹尾部尖锐着向上生长,似火焰跳动,手腕几下翻转间,掌心浮现一朵曼珠沙华,妖冶的荧光流泻其间,如血滴坠落,她把玩了半晌,眼尾上扬几分,随即掌心一合,“成交。” 司命抿唇一笑,起身作揖道,“多谢孟婆大人了。” “先说好,这可不是凭你司命星君与我私交甚笃,只是为了我自己。” 司命正要饮茶的手在嘴边一顿,闻言挑眉将杯盏往前一送,如凡间饮酒一般喝了下去。 亭下传来一阵骚动,孟婆起身走到栏杆边,凭栏望去,“何时动身?如你所见,我这可是忙得分身乏术,这一趟时日可不短,我得提前跟我那些弟子说好。” “下月初一。” * 忘川水寒。 河风吹过,仿佛死人冰冷的手指划上皮肤,常人是不该久待的。 最不该驻足此处的温小满,此时正一脸焦急地拽着一只鬼,那鬼身上锁链被小满拽得哗啦作响,虽发丝扑面乱如枯草、面色苍白得毫无血色,但擦肩而过的瞬间小满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垂头茫然往前走着的,就是令阿玉痛哭断肠的溺水而亡的未婚夫婿——陈居! 那张秀气的脸如今仿佛被冷水泡过一般,惨白得诡异。 “陈三、陈三!陈居!你醒醒!”小满紧紧扣着陈居的双肩,声音激动得发颤,“我是小满啊!” 云青并指于陈居额前,幽蓝微光流转间,陈居的双眼慢慢褪去混沌。 他缓缓张嘴:“小满……你怎么也……” 还没说上几句话,一道金光忽然横劈而来! 云青反应极快,一把扣住这只戴着金铜护臂的手,护臂上盘着曼珠沙华暗纹横,如今正横亘在小满和陈居之间,方才再慢一瞬,就要扼上小满的咽喉。 四方对峙,好生怪异。 …… 云青颇为无语。 本是送小满回家的,一时兴起就答应了小满带她去忘川看看,谁知这丫头时而谨慎惜命,时而胆大得要命! 约莫一刻前,他们正聊着追捕游魂的办法和难度,一面骑文马落在忘川岸边。 不巧,正遇上百鬼穿行奈何桥,岸道拥挤,小满才翻身下马就被撞了一个趔趄,转身就看到一人僵直着身子,自她身前仿若无事般擦身而过。 撞了人还不道歉? 她忍不住冲着那人的背影骂道,“急什么!赶着投胎么?” 说完,她一个转身,僵硬地怔愣在当场—— 忘川河畔,又是这冗长死寂的鬼潮,这可不就是在赶着投胎么…… 瞧着后面还有长长的队伍,云青赶紧一把将小满拽过来,谁知她只定定站了一会,一个不留神,她就突然跑上前一把拽出来一只鬼! 他正欲阻拦,却在看到小满焦急的神情后瞬间反应过来——此人应当就是她在人间说的那位溺亡友人。 要是跟鬼说几句话这倒还好解释,现下要命的是,眼下这只金铜护臂的主人一袭白灰衣袍,分明是孟婆右护法——长安。 长安一脸为难地好言相劝:“姑娘,长安无意为难,有什么话下辈子再说吧。” “呸!你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小满仰着脸,双手紧紧抓着陈居两腕之间的锁链,扣得关节发白:“他是被冤的!我要问清楚!” 云青见长安并无为难之意,松开了手,打着商量:“您要么再通融半个时辰?此事恐与生死簿相关。” 长安却分毫未动,始终横在人鬼之间,“神官莫要为难,长安也是依幽都章程办事。” 突然一阵风动,一个身着青灰衣袍的人落在一旁,小满谨慎地打量来人,若是方才这位是认死理儿不通融,现在来的这位……看上去更是没半分人气儿!浑身上下冷冰冰的,拽住陈居的手又紧了紧,心想千万不能让他把陈居抓走。 只见他垂着眼,目光淡淡地望了一眼长安,最后上下看了眼云青,目光落在他的马靴勾云纹上——那是山海楼神官才有的马靴。 “恕逢月直言,您是山海楼的神官,生死簿合该生死殿的判官来定夺。” “敢情你们是怕生死殿那几位?放宽心,我们没别的意思,不过问个话的功夫。再说了,这可是血河的管辖地界,你们就是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把他掳走。”云青见他们不答,笑道,“这样,生死殿那边我来解释,你们总得让我们问个明白,如何?” 一旁的陈居闻言,神色慌张地想要往小满那边靠,横在身前的手臂却坚实如铁。 “我在阎罗那看到了我的生死簿,是阴卷!上面诸多皆非我所为,小满——你帮帮我——” “什么阴卷?”小满完全听不明白。 那一身青灰的人一拽陈居,冷冰冰道:“上路吧。” “不可以!”小满拽着陈居后退一步。 气氛剑拔弩张。 几方僵持间,身后重檐亭下传来一道利落又张扬的女声—— “到底是何方神圣,要惊动本官的两大护法来处理?” 小满云青闻声回头,只见亭下迤逦走出一位女子,血般的裙裾与岸边的曼珠沙华色相融,在这片生死岸的孤寂无常之中显得异常惹眼不和谐,眉如远山含黛,鬓边斜插一枝红色珠钗,耳垂的红珠似渗出的血珠,眼尾微扬,眉梢却静、眼底淡淡,明明是红得热烈,却美得带着一股清冷的艳,让人叹而远之。 此人一来,剑拔弩张的氛围似乎消散不少,左右护法的神情都出现了微不可查的松动。 “逢月、长安。”她唤着人,脚步未停。 “在!”那二人低头抱拳,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恭敬。 “在什么在?还不快回去!为这一个,你们让上百个都堵在奈何桥吗?”孟婆裙摆丝毫未动,只是一个眼神,就仿若要下刀子一般。 “属下遵命!” 一青一白的身影倏然消失不见。 云青看到来人反而松了口气,“眉弯姐姐!” 小满一 愣—— 眉弯? 这一身打扮和架势,不应该是孟婆么? 云青看得出小满的怔愣,附耳解释道:“世人皆知孟婆,却鲜少有人得知,孟婆不过是职位,而现任的忘川之主,名为眉弯。” 见眉弯走近,云青正欲上前正式介绍一番,笑着抬手,“眉弯姐——” “少来,谁是你姐姐。”眉弯一下子打断了他似笑非笑道,“这可不是忘忧楼,少套近乎。” 眉弯几步走到他跟前停下,打量起他的身上若隐若现的卷云纹,颇为可惜地摇摇头,“没曾想你这般天资聪颖,竟然去了山海楼。” “不过,你难道没发觉,山海楼的手伸得太长了一些吗?” 云青摸了摸鼻子低头不语,倒像是不好意思。 小满看着他们这一来一回,心里暗骂一句:你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儿啊?这就没辙了? 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情或是渊源,只怕云青这厮会因为其中的什么利弊不帮她,她并非没听出来这位名唤“眉弯”的女子话中冷漠,可一想到阿玉痛苦的脸、陈居挑灯夜读的一生…… 小满眼睛发酸起来,突然急了:“有冤屈自当查明,你们不能平白无故地把人命勾了去!” 云青听出来小满语气焦急,几乎要哭出来,本想上前安抚让她放心,谁知右手正要握上她的胳膊却被她一个大步后退避开,甚至不抬头看他一眼。 云青无奈,只好隔着距离道:“小满,孟婆并非——” “冤?”眉弯漫不经心地轻嘲打断,“我只负责让他们喝茶汤,其他的我一概不管。所有的鬼到了这都说自己冤枉,那你说枉死城的那位是吃干饭的么?若六曹、十殿阎王那过来的鬼魂真有问题,那也该是他们办事不力,与我忘川孟婆何干?怎么,偏你长了一双慧眼么?各司其职就是了,何必多问。” 什么枉死城? 什么阎王? 小满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她在草菅人命! “我才——” 没说完的话被云青的动作打住。 云青将食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轻轻摇头,示意她先别冲动上头惹恼了眉弯。 小满没听明白的,他倒是听明白了,却并未听进去。之前与眉弯都是在忘忧楼喝酒看戏,没曾想她的作风是这样的,如此一来…… 他看向小满,脑海里打着转想着权宜之计,不管事实如何,得帮温小满把这事儿弄明白。 “若是请血河大将军出面,孟婆大人可愿意让典刑院提审他?” 眉弯轻笑一声:“血河大将军?你可知他——”忽然,她话头顿住,眸光一闪,几步走向小满,绕着她踱着步子,眉眼霎时鲜活起来:“生魂。” 话音刚落,抬起指尖就要触碰小满。 “你做什么?!” 小满被眉弯突然的举动惊得脖子一缩,正要后退,一道身影闪身而至,将她严严实实护在了身后。 眉弯的指尖悬在半空,与云青沉静的目光相触,她忽然收回指尖,掩唇轻笑起来:“这位是你带来的?” “她是小满,我的灵使。” 闻言,眉弯再次将视线转向小满,颇为赞许地点点头,自三百年前的大乱之后,这个年纪就当上灵使的可不多见了。她已经许久没见过生魂,都快忘了生魂的皮肤温度如何,不过眼下,还是公务要紧。 眉弯一个转身,正打算把这鬼弄回去,不想再多费口舌,身后却不适时地冒出了一道声音: “眉弯——” 司命仙骨飘然地自亭下走出,看见此景此景,眉梢微抬,“你这有事?那我就先回了,也该用晚膳了。”言罢撩袍就要离开。 云青急唤:“司命星君且慢!” 小满自云青身后探头,看了男子一眼,又看向眉弯,正巧与眉弯对上带笑的目光。 “你很走运呢小丫头。” 14. 第十四章 阴阳生死簿 眉弯与司命再次回到重檐亭中。 云青紧随其后,见小满一直没跟上来,往后一看,这丫头不知道在跟她那个鬼朋友嘀嘀咕咕说什么,交头接耳旁若无人。 “松开他没关系,你也不怕冻死。” 被云青这个么一说,小满猛地松了手,这才察觉到手心传来的刺骨寒意,她搓了搓发红的手掌,仍旧不放心地看向陈居,“你千万记住啊。” 陈居极快地点头答应。 虽然小满来不及解释她为什么会在此处,但他现在的唯一生机,就是相信眼前的好友。 脑海里重复小满刚才的话—— “你等会儿少说话,问什么说什么,这几个都是什么神啊仙啊的,保不齐为了什么利益脸面就罔顾咱们的死活……”就刚才那样的形势看,还是不做无谓的争论方为上策。 一行人沿着木梯至二楼,司命话不多说,让陈居站到他身前,随后双手抬起,宽大的袍袖随之滑落,两手并用在虚空中不知道写着什么,符文复杂难辨,完全叫人看不明白。 小满看向站在她身侧的云青:人看不懂,神应当看得懂吧? “他写的什么?” 云青偏过脑袋睨她一眼,心念一动,唇角微微勾起:“你没看懂?” 小满认真地点点头,满眼希冀等着云青给她解释,谁料这厮竟一字一顿道,“还、我、命、来。” 小满:“……” 忽然,亭外风声骤起,很快急促起来,呼啸着灌满亭内,众人衣袂翻飞,但却能岿然不动,只有小满被风吹得迷了眼,用手背挡着双眼,几乎要站不稳,幸而有云青的手掌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 须臾,风声渐渐平息,小满眼前恢复清明。 小满看着陈居这样的文弱书生也丝毫没有受影响,诧异地问:“他怎么没事?” 云青轻笑:“你当那锢魂锁是佩玩首饰?” 小满看着那幽光暗浮的铁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司命虽是上仙,却不拘小节,对云青和小满这样的小辈也没什么仙官架子,说帮就帮,不过是调阅生死簿的事儿,况且这天上地下的神仙,除了六曹十殿典刑院,也只有他们命宫有这个本事了。 只见他弹指一挥,陈居便定在原地,整个人仿佛丢了魂一般动也不动,眼神空洞,不稍片刻,在他头顶上方出现了一卷竹简,墨迹却有金有黑。 司命瞥了小满一眼,不疾不徐地解释一番:“生死簿有阴阳两卷,阳卷黑墨记录死者生平大运,阴卷墨色若朱砂,记录此生所为、善恶功过,并以此裁定寿数几何。” 小满很是疑惑:“所以他干了什么并非你们早就写好了的?” 司命失笑:“若桩桩件件皆要着墨,那样岂非要把命宫的神仙累死?” 眉弯看过来,补充道:“司命的意思是,一切皆是天道,司命星君所在的命宫能写的不多,不过是遵循此人本性罢了。” 云青抱臂失笑出声:“那岂不是狗改不了吃屎?” 见眉弯、司命二人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云青喉头一哽,讪讪低下头摸摸鼻子,随即清了清嗓假正经地朝小满道:“生死簿阳卷首简记其何时生、籍贯何处、家境若何,此简往后则录其身体状况、有无疾患、学业如何、是否为官、官至何职,直至卒年以为终。 再往后就是阴卷了,将此人在阳间的实际所为一一誊录,是为阳卷的伴生卷,换言之,就刚出生于人间的婴孩而言,阴卷尚为空白。” 小满听得云里雾里,不作回应。 竹简铺开,竹片碰撞着发出轻响,每一下都是叩击一个人的一生。 司命看得极快:“他前世作恶,因果循环也只能到这里了。” 话落,司命手指重重戳着竹简上其中一枚,眸光冷冷看向陈居,“再者,这辈子也未见你行善积德,后来还因为作恶引来仇家报复,牵连害死了亲生父母!阴卷一笔一划照着你自己的生平记着,这可不是命宫的手笔。” 陈居惊道:“我没有!” 小满急着帮腔:“他一个书呆子哪来的仇家?!” 司命斜睨她一眼:“自己看。” 陈居慢慢凑上前看,这阴卷上字迹森然,明明看的是自己的一辈子,看着却甚是陌生。 小满看到简片末赫然上书——“夜半三更,欲再与匪贼交易,得不义之财,失足坠河,溺毙”。 后面便再无半个字。 小满静静看着,心口蓦地一涩。眼睁睁看着十余竹片静静悬在空中——原来人的一辈子可以这样短,只有十余片竹片就能载满,载着一个凡人短暂而潦草的一生。 强压下这些心绪,小满再细看,阴阳两卷比对着,小满直皱眉——前半截说人家勤学苦读,后面怎么就成了打家劫舍、与匪贼为恶…… 小满难以相信,抬头问道:“会否是您搞错了,他自幼苦读,待人也很好,岂会有人变化如此之大?这不是很奇怪吗?” 陈居的声音混着哽咽挤出来:“这上面桩桩件件……皆非我所为……”他身子猛地向前一倾,几乎要跪下,却被锢魂锁狠狠束缚住,只能扭曲地僵在原地,锁链的刺耳声狠狠地刮着他的筋骨,他却恍若未觉,朝着白衣方向嘶声道:“求仙官大人明查啊……” “你不必同本官多言。生死簿非寻常之材,命宫神官耗费灵力一笔一划刻写,若有违轮回天道,必遭反噬,岂敢妄改?”司命负手而立,神色疏淡。 言罢,司命转头看了眼温小满——方才她为好友对峙眉弯与云青的模样他看在眼里,心下恻隐,饶是这套说辞他听了千年,今日难得耐心多说几句。 “许多作恶多端之人,也并非没有行善的机会。可纵是阳卷写的再朴实清朗,最后阴卷总是污秽不堪。”话落余光扫了一眼云青,嘴角牵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只能说,云青那句话不无道理。” “不对!没有没可能……”小满小心翼翼问道,“神官大人,我是说可能……有人改了他的命数?” 司命眉心皱起:“无稽之谈。” “等等——” 云青忽然出声,语气已改平日散漫,“司命星君,您看这个。” 司命本已松懈下来的气息瞬间消失,他缓步走来。 云青将掌心覆盖在竹简上方,细微之处被放大数倍于眼前,司命凝神细看云青所指之处,这一眼,让他面上的温和之色彻底敛去,脸色霎时阴沉下来,抬头看了眼云青,最后将目光钉在在陈居身上,眉头愈发蹙紧,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普通的鬼魂。 “如何?”察觉事情不简单,眉弯走来,开始细观眼前的阳卷,“被动了手脚?” 司命一语不发,小满随即也凑了上来。 “你们看这处的编绳。”云青指了指前几简,随后指向后面几简,“再看看这边的编绳。” 眉弯凝神细看,神色倏变。 首简上从生年记载至“陈家第三子,家境寻常”方止,接着第二简“性惰好食,无仕无业,廿二岁溺水而毙”,而后皆为朱砂阴卷,可这两片竹简的连接却不对劲,编绳磨损度与色泽却稍有分别,若不细察,极难分辨。 “果然被动了手脚?是不是?”小满激动道,双眸也因为找到了一线生机亮了起来。 云青看向小满,抿唇不语。 眉眼猛地看向司命,后者正面色沉沉,肃然无声,与他相交多年,还不曾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色,心下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视线再次投向这份竹简之上,眉头也不自觉深锁起来。 若真是她猜想的那样…… 眉弯摇头喃喃道,“好大的胆子。” 忙碌这许久,云青忽然话锋一转,问眉弯,“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眉弯道未时三刻。 云青静静望向小满,过了半晌,小满终于在云青的视线中反应过来——晚些岳娘子找不着她,不得满绥县找人? 可对上陈居惶惶不安的面容,小满不放心地看向云青,“晚些我再来?行吗?” “等你娘睡着了你再跑出来?”云青直接揭破她的打算,“不必这么麻烦,有我在你怕什么?这件事一经发现蹊跷,幽都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你先回去,别叫你娘亲着急。” “可是……”小满拽着云青的袖子撇过一边去,眼神时不时瞟向眉弯。 见她这副防备的模样,眉弯忍不住笑道:“你不必防备我。既然司命有事要问,我自然不会强拉他喝我的茶汤。” 小满这才转身去嘱咐陈居,叫他安心。陈居已经是泪干肠断,哪怕有一点点还阳的机会他也感激涕零,重重地朝小满点点头。 二人再次来到阴阳关,小满坐进轿中的那一刻,手心被云青塞了一个竹筒子。 “拿好了,这是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好要给你的,只是今日事多,差点忘了。” “快走吧,这边有我。我在,你那朋友就在。”他补充道,声音放轻,却无端叫小满觉得心安。 小满深深望了云青一眼,攥紧手中的竹筒,重重点头,“多谢你了!” “对了!路上与你说的六百游魂,你回去得了闲多想想,若是觉得实在无法接受……”云青搭在轿顶撑着帘子的手紧了紧,抬眼道,“也没关系。人间自有人间的好,你心里不要太有负担。” 说着,不待小满反应,云松了手,帘子垂下,隔绝了小满的视线。 耳畔曼珠沙华摇曳轻响,轿子轻晃而起。 小满心事重重地拔出塞子,一幅小巧的卷轴画从竹筒内滑出,她缓缓将其展开,一抹鲜丽欲滴的红灼灼入眼,正是耳畔的曼珠沙华,芳华如生。 * 次日,绥县烈日当空,街边的摊贩都撘起了遮阳棚。 小满这边搭完了自己的,又去隔壁的买辣脚子的吴娘子那处帮忙。 “哎呦!小满真是什么干都行,你娘有你这个女儿不知道有多省心!” 小满拍了拍手心的木屑尘土,满不在乎道:“这都小事儿,您平日里也帮了我娘许多呢,咱们互相帮衬嘛!菁菁那么可爱懂事儿,长大了一定比我厉害许多呢!” 吴娘子脸上笑开了花,招呼来蹲在地上与其他孩童玩的三岁女儿,“菁菁,快谢谢姐姐!” 菁菁不过三岁的年纪,梳着活泼的双角髻,听到亲娘的话蹦蹦跳跳的跑过来,双颊粉粉圆圆,稚嫩的声音甜甜道:“谢谢小满姐姐~” 小满忍不住蹲下,用干净的手背蹭了一下菁菁的脸蛋儿,“唔……不客气。” 闲下来的小满回到自家摊铺上,支着下巴,再次陷入到自己的思绪中。 昨日回到家中,她与岳娘子解释了许久,只说自己照着书上的方子去采腌渍蜜饯的药材,谁料找了半天,一株也没见着。仗着这番说辞,她这才躲过了岳娘子的半信半疑。 只是一整晚都心不在焉,晚上用饭都食不知味。但凡没生意闲了下来,她的心思就飞到了九泉之下。 岳娘子去杨员外家送饮食果子了,想来应当是送完直接回家用饭,她这边走是断然不开的,心里却急得不行——云青那边又始终没有信儿,陈三也不知如何。 想到这里,小满忽然一惊,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她要怎么才能去幽都啊?! 小满脑海里反复闪过那日云青在她面前的结印手势,想着想着就按捺不住,趁着街上人少就照着记忆自己比划起来:“幽结为凭,阳路断,阴关启,护灵引道——去!” “幽结为凭,阳路断,阴关……” 正当她全神贯注之际,一声断喝自身后炸出:“温小满!” 被自己亲娘一嗓子打断,小满冷不丁被惊得一个激灵,险些碰翻一盘沙苑温桲。 小满手快地一把护住,还不忘抬头看向岳娘子,扯出笑道:“娘,您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岳娘子反问道:“你一人瞎嘀咕什么?” 方才远远过来就看到他姑娘站在摊前比比划划,好在今日街道上没几个人,忽然想起前几日闹梦魇,岳娘子定神瞧着她,担忧道:“别是上次不闻坡下来中邪了。” 岳娘子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安心:“小满,你老实告诉娘,最近是不是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小满一时语塞,她何止看见了,她吃了碰了,还走了一遭,现在还妄想救鬼一命。 然而事实不能为外人道,她只能信口胡邹,张嘴就来,“哪能呢!我前些日跟说书先生学的,讲的茅山道士!” “你成天都学的什么东西?早晚……” “您要买点什么?” 见有人驻足摊前,小满犹获大赦,忙打断了岳娘子的絮絮叨叨。 “人面子和榧子,各二两罢。” 小满笑着答应着,拿着油纸就开始装起来,岳娘子上前接过,让她回家用午饭。 她嘴上乖巧应下,往洗米巷家方向走了去,谁料到了巷口脚步一转,却是往陈家去了。 15. 第十五章 义庄惊魂 一踏入陈家,除了陈母之外的人都在忙忙碌碌地往院子里搬物件,桌椅、箱笼、旧衣……一件件堆在一起,就像一座无声地坟。 小满脚步一顿,“这是……” 陈家嫂子无奈道:“母亲如今已经接受事实,迟早要到这一步的。” 陈三死于非命,横死之人需裹以薄棺速速下葬,什么灵堂吊唁是断然没有的,免得冲撞了宗族运势,也不会被允许葬在祖坟。在绥县,有一种说法是鬼魂会留念自己的物件儿,总会回来寻,会让宗族家宅难安,须得将家中关于他的一切都要清理干净,一并送上不闻坡烧埋起来。 小满喉咙一阵艰涩,却又不知能说什么,她其实并没有万全的把握真能将陈居带回来,此时的任何安慰都显得无力苍白。 恍惚着,陈家大哥从屋内抬出一张书案,上面墨迹斑驳。 小满迎上前:“陈大哥,官府那边可有消息了?” 陈家大哥将书案在院内放下,发出短促沉闷的“咚”声,双臂撑着案桌,拇指在上面抚了抚,默了半晌,抬头看向小满,嗓音低哑:“小满,我们决定明日就让三弟入土为安。” “不要!”小满脱口而出。 陈家大哥直起身,对小满此番反应有些意外,解释道:“溺亡之人尸陈义庄,三弟他会地下不安的。” “不会不安……”话一出口,小满方觉失言,在陈大哥怪异的目光中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义庄好歹有官府的正气护着,如今冤情未明,他总不能含冤下葬不是。我们再等等官府的消息呢?” 院内一时无人应声,陈家嫂子和小妹站在檐下听了一会儿,终还是垂下头,继续收拾去了。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几个妇人的声音—— “真的就突然性情大变?开窍啦?” “可不是,真是文殊菩萨保佑。我方才去给孙子求平安符,他们王家正好就还愿回来!我亲眼瞧见的还能有假?” “不过他家那腌臜……” 性情大变? 小满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转身朝门口跑了去。 出了院门,只见对门的周婶儿近门边坐在杌子上,捧着竹篮正在纳着千层底,刘婶儿拿着几张平安符,正在小心翼翼地塞回怀里。 看到小满突然出现,周婶和刘婶像是被掐住了话头,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俩人同时扭头看过来,笑容僵在脸上,神色有些不大自然地看着她。 场面顿时有些局促。 小满反应过来,扯出笑道:“刘婶儿、周婶儿,你们说什么呢?好热闹呢。” 声音又亮又脆,活生生把那片刻不自在的寂静给搅散了。 刘婶儿一听,立马就来了兴致,拍着腿道:“正说云济寺呢,不知道是不是最近香火旺,那文殊菩萨和文昌帝君显灵了,总之,灵验得很!” “文殊菩萨和文昌帝君?” 本朝皇帝崇道而先帝尚佛法,于是许多自京城往下,诸多寺庙都出现了儒释道三教合一的场面,原来的佛寺也会设位祭拜道教神。 可小满疑惑的是,怎么偏就说这二位神显灵? 周婶儿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灵活现地接过话头,“还不是王员外家那个不成器的祖宗呀,听说昨日突然夜半起来命人给他点灯,以为又要闹什么幺蛾子,谁知道他竟是要读书!你说奇不奇?” 周婶儿说着话匣子就收不住,“哎!小满,你也让你娘带你去求求嘛,不求功名,你求个姻缘也是好的!” …… 小满嘴上应和着,一个猜测早已在脑海中炸开,随便寻了个借口便匆匆忙忙往家里走。一回到家中,小满心乱如麻却又无计可施,在自己的屋里团团转。 若是她没记错,这个王员外家的儿子与陈三是同一天的生辰,可同岁不同命,这位王家大公子是王家大娘子的嫡长子,恶名在外——懒惰成性、骄奢淫逸,脑子不好使还备受纵容。 这事儿放在平日她也不会想那么多,可在幽都听闻了生死簿和轮回,难免不多想。 只怕这大公子性情大变难说,偷天换日、李代桃僵才是真! 没有证据,只有猜测。 但是哪怕是一丝一毫,她都不想放过。 只是她要怎么找到云青?!眼下这些猜测的快些告诉他才行,否则等到陈三的尸身入了土,就晚了! 急起来的小满已经顾不得什么,胡乱照着自己的记忆在那念着法诀,却全然不见动静。 正在焦灼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岳娘子惊中带喜的声音传来—— “苍天啊!真是老天开眼。” “小满——温小满——” 小满从屋内出来:“怎么了娘?” 岳娘子二话不说就把温小满往外扯:“快走快走!” 小满满脑子想着怎么去幽都,哪也不想去,一把拉住岳娘子的胳膊,“您不是在看蜜饯铺子呢嘛?怎么——” “陈居!”岳娘子道,“活了!” “什么?!” * 县衙外围满了人,挤得水泄不通,个个都探头探脑的往堂内看,议论声、惊叹声嗡嗡作响,汇成一片,比赶大集还热闹。 “怎么回事儿?真是死而复生啊?” “可不是,这是神仙显灵了!” “不是那赤脚老医仙的功劳嘛?” “赤脚老医仙?谁啊?” “一老头儿,挂着悬壶济世的幡子,歇脚吃炙羊肉的时候听闻陈三的事儿,直奔义庄去了,非说那人是误食怪草而死,并非真的溺亡。” “胡说,他捞上来都白了。” “那草吃了就会神志不清,梦游寻水去了。就是坐在水边也是这么个症状,浑身僵白、状若溺亡,老医仙说的!” …… 众人就像说书张的看客一般,就着未解开的谜题喋喋不休。 县衙朱漆大门敞着,隐约露出肃穆的公堂——两旁列着“肃静”、“回避”的木牌,正中“明镜高悬”的匾额金光闪闪,深色公案上正端坐着一身红色官服的绥县父母官代大人。 一仵作躺在一旁,郎中正在给他扎针回气。 本该是一具尸体的陈居,此刻却安然无恙地跪在堂前,面色虽苍白,口齿却异常清晰:“草民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那草你是如何得来?” “遥山北一里地,那草与荠菜无异,又只有一株,草民便摘了去,那日夜半腹饥,便自行煮食全下了肚,谁知入口后竟叫人神志昏乱,以至于游走至茂河还浑然不觉……” 正此时,一声抽气般的惊喘打断了他的陈述。 躺在堂侧,本正在由郎中施针的仵作赵广,猛地睁开双眼,一个打挺坐了起来!他额上汗涔涔,瞳孔涣散,仿佛魂魄还留在某个让人惊恐的地方。 郎 中见状,随即退至一旁。 “尸……尸变了!大人!”赵广的声音因恐怖而变得异常尖利,完全听不见代大人的话语,沉浸在那个恐怖的回忆中,“卑职在停尸房……那陈居……突然就坐起来了!” 代大人眉心紧皱,重重扣了下惊堂木,“赵广,公堂之上休得失态!快将你所见细细禀来。” 惊堂木一拍,赵广这才醒了神,大手往脸上一抹,咽了下口水道:“方才,属下正带上记着勘验记录的尸格前去义庄……” …… 绥县官办的义庄设在郊外,仅有一道正门,正门“非公务不得擅入”几个大字条幅几乎要被晒得字迹模糊,他同往日一样核验尸身,便可叫人家来登记领走。 停尸房阴冷,没有人愿意多待。 他很利索仔细地干完了手上的活儿,正打算去后院清点石灰的量是否足数。 突然! 身后发出了清晰的“骨碌”声——像是关节僵硬许久突然扭动的声响。 他突然觉得身子发僵,一股凉气从脚底沿着脊骨窜上头顶,喉咙紧张地吞咽几下,慢慢转过身去,竟就看到那具水里捞上来的尸体——面色发白、浑身泡胀的陈居,竟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一双空洞的双眼,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干这行没多久,哪里能见识过这样的世面,当下就昏厥过去,不省人事。 代大人见赵广神思恍惚,沉声道:“赵广,你转身瞧一眼,堂下所跪何人。” 赵广茫然回头,往身后一看,目光终于聚焦在跪着的陈居身上。 “是他!就是他!”赵广脚下一软,就要往后倒去,忽然发现陈居面容与常人无异,“你怎么……” 只见陈居端正跪着,肤色已经不似在停尸房那般惨白,衣服也换了一身。 他看过来,嗓音清朗:“草民让您受惊了。” 代大人捻须沉吟不语,偏头朝师爷低语了一番:“真有这样的草?” 师爷不知说了什么,代大人思索片刻,也没再问,摇摇头落下了惊堂木。 ……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陈居低着头,从公堂内一步步走了出来。 外面霎时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朝他看去,指指点点、惊叹私语,他却恍若未闻,一眼就看到了人群最前方的阿玉,身边跟着陈家一行人,几乎是一动不动地怔愣当场。 “我的儿!”陈母率先哭喊出声,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三弟——”陈关声音发颤。 阿玉死死捂着唇,泪水却早已浸满脸颊,堪堪露出一双通红的双眼,里面溢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 陈居一步一步走向他们,脚步沉重清晰,仿佛踏过了生死之隔。 阿玉情不自禁抓住他的双臂,声音摇摇欲坠:“是你!真的是你!” “是我……我回来了。让你们受苦了……” 四周爆发阵阵欢呼较好,人声鼎沸中,只有一人的与旁人有异。 陈居走出来了。 人,活着。 案子,也就这么结了。 小满抱着胳膊,眉头紧锁,总觉得哪里不对——代大人就这么信了怪草之说?那个老医仙又是谁?怎么就正好出现在绥县?还有,陈居刚刚分明看到自己了,为何完全没有反应? 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只手伸过来,不容分说一把将她拽出了喧嚷的人群。 16. 第十六章 夜游取魂 云青将小满拽出人潮,寻了一处铺子——李二羊店。 “两份炙羊肉,再来一碗荔枝煎。”他语速极快,跟绥县的常客似的。 “好嘞,您二位稍坐!” 小满一路上懵懵然,直到云青熟门熟路地带着她踏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梯,恍然间反应过来,半道刹住了脚步。 “你——”小满眼睛瞪得溜圆,“是你!?那个……” “嘘嘘嘘!”云青不由分说地一把扣住小满的手腕往上走,先把她拉上来再说。 二楼无人,他们寻了一处位置坐下,云青将窗户支起来。 店小二领着他们坐下,搁下了茶壶便下去了。听着脚步声消失,云青这才道:“你小点儿声。” 小满赶紧捂住嘴,重重点头,隔着一臂长的木桌,小满凑过来脑袋,“那个赤脚老医仙……” 云青点点头,顺手给小满倒了一杯茶,“我在你们城外找人买了身行头。” 行头? 小满想起方才在县衙外,众人对那位“赤脚老医仙”的描述,忍不住打量起眼前的少年——衣冠齐整,神采飞扬。 完全想不出来他扮老头儿挂幡的模样,又想起来什么,小满视线下移,落在他那双云纹靴上,终于忍不住歪着脑袋问:“你不爱穿鞋吗?” “噗——”云青一口将嘴里的茶喷了出来,幸而偏过了脑袋,没祸及小满,实在因为她问了这样无礼的问题,偏偏表情还如此真挚。 “衣服我尚且能忍忍,那鞋着实不堪闻!扔了作罢!” 小满吃吃笑出了声,正欲继续问,云青却示意她噤声。 只听到木梯传来轻快的“哒哒哒”声,店小二端着托盘利索地窜了上来。 “炙羊肉和荔枝煎来咯——”小二笑容满面,手脚麻利地将香气四溢的羊肉和甜饮一一摆上桌,“两位客官慢用!” 云青将荔枝煎放到小满面前,“你放心吃,我跟你娘打过招呼的。” 听了这话,小满的筷子滞在半空,表情十分怪异地看向云青。 云青见她表情怪异,轻声问,“怎么了?好不好吃?” 小满复又回过神,摇摇头,将一块炙羊肉送进嘴里。只是咀嚼的时候,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翻涌纠缠——她娘平日里十分小心谨慎,怎么会放心让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带她走? 是因为长得还算正派? 还是因为—— 小满晃了晃这些无关紧要的想法,问道:“你快说究竟怎么回事儿?” “想必你已经发现。”云青压低了声音,“陈居,他已经不记得忘川的种种……” 小满慢慢吃着,凝神细听,表情渐渐不对—— 原来陈三的命簿果然被人动了手脚! 按照生死轮回之法,那人应当与陈三同一天出生,出生地也未见变化,范围即可缩小。在绥县找到二十余人的生死簿,一一查验,最后落在王员外家长子身上。 两卷比对,陈三卷上的编绳果然与王家长子别无二致! 司命气得当天晚上在命宫大发雷霆,先去找天帝请罪,随后在命宫彻查。 不过陈三的生死簿只在后半段被人拼凑,而不是整个阳卷被人改了名字,证明此人的法术虽然高明,不过是偷鸡摸狗的把式,还没有达到无法无天肆无忌惮的地步。 命宫上下不过百人,很快找到那位仙官。 缘是上一世,王员外为搭救她的母亲而死,而他在偶然的一次途径绥县,听到王员外在云济寺为儿子祈求好前程,他为了报答王员外的恩情,便动了不该有的妄念。 为了不影响轮回,云青便扮做赤脚老医仙来到人间,用一个凡人尚可接受的“误食怪草,假死复生”之说,让陈居死而复生,回归本来的生活,抹掉了他在幽都的所有记忆。 “难怪在县衙外,陈三这厮看我竟没有半点反应……”小满喃喃道。 “不过此事尚未了结。司命已密报天帝,在暗地调查,只能赌一把他并不知此事未成,在他仍旧放松警惕之际,才好引蛇出洞。” “那个王家的怎么办?” “今日夜半自见分晓,不过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前世的生死簿更是不堪看的。” 小满赞同地点点头。 可不是吗? 她可没少听说这腌臜泼才干的坏事,什么强抢民女、眠花宿柳、寻衅滋事、狎妓纵酒…… 光是想了几件就让她抖了一身鸡皮疙瘩,鼻尖皱了皱:“现下也是烂泥一坨。” 云青摇摇头,“他若只是烂在自己身上也就罢了……”想着司命的叮嘱,他话锋一转,“总之,他身上有人命官司。” 果然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小满点点头,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荔枝煎,只觉得清凉甘甜,十分美味,原先这家李二羊店她从未来过,实在是价格高昂,这下终于有口福了。 突然,小满想起来什么,霎时睁大双眼,“你不是没钱嘛?!” 被人说自己没钱,云青倒是一点儿也不尴尬,“找云济寺的财神爷咯。” 小满一惊:“你拿人家香火钱?!” “话不要说那么难听。”云青抱臂道,“用我的俸禄换的,换!不是拿!” 话落下巴轻抬,目光落在小满盘子左侧分出来的一半炙羊肉,“这些怎么不吃?” “我娘还在摊位呢,我给她带一些。” “我们再带一份回去就是了。”云青说完,朗声唤道,“小二——” …… 不好离开太久,见小满吃的差不多了,云青几下就把自己盘里的炙羊肉扒完下肚。 小满看得目瞪口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饿汉。 这人却完全没察觉,起身高呼:“结账——!” 从李二羊店走出来,日头已经没有那么猛烈。摊贩吆喝闲聊声与孩童的嬉笑打闹声交织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 云青抱臂悠闲地踱步,忽然道:“定魂珠在你体内也有一阵儿了,算上咱们结契的日子……”他顿了顿,“入了夜,你的所见,会与别人有些不同。不过我在你身边,你别怕。” 小满果不其然看了过来:“见鬼吗……” 云青见她这副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一次见她时,他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才会觉着这丫头胆子大? “你连忘川的鬼潮都敢闯了,怕什么?魂灵魂灵,有魂即是灵,执念不散才化而为怨鬼。” 说完,他话锋一转,“你想好了没有?取还是不取?” 小满心里知道他说的是寒渊石,却不答,低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儿,反问:“灵使都需要干什么啊?” “通阴阳,引孤魂,安怨灵,渡轮回。” 什么阴阳、魂什么? 小满皱眉:“你说清楚点。” “我说的再多,不如你亲自走一次。今晚上,咱们上王家对面的屋顶碰面,我再告诉你。” 小满点点头,忽停下脚步转头,“不如,你先教教我怎么自己去幽都吧?” 被她这么一问,云青幡然想起这一茬儿。 差点忘了…… 瞧着四下无人,云青抬起两指,虚虚点在小满眉心,摊开小满掌心,只见那掌心渐渐浮现出几行看不懂的符文,发出金色的光。 “动作你都记得?” 小满点点头,在虚空抬起手掌,将掌心向前一推,一转,“幽结为凭……” “停——”云青握住她的手腕,放下来,“行了,别真的过去了。” “就这样?” 云青稍一挑眉,这丫头,这是觉得太简单? “你想上天入地?” 待小满终于将这里面的门门道道厘清,俩人一起走到了巷口。 正这时,一阵小孩儿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随后便是孩子母亲的斥骂—— “……不许胡闹!再胡闹我把你丢给赤脚医仙!” 云青摸了摸鼻子,目光里满是无可奈何。 小满吃吃笑起来,轻声道:“难不成,为了扮个医仙,你从泥里爬出来的?” 云青斜睨她一眼:“合该让你去幽都多见见鬼。” * 从巷口出来的路与岳娘子的蜜饯摊就在一条街上,相去不远。 “岳娘子妆安。”云青收敛起散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妆安? 岳娘子愣了一瞬,忍不住笑出声:“你快别行这样的礼,我们小门小户的,可不像你们那样规矩礼数多的人家。” 方才在县衙外吵闹没觉察过来,现下…… 岳娘子心里犯嘀咕:怪了!这孩子走路怎么没声儿呢? 云青不觉,恭敬地将油纸包好的羊肉递上,“李二羊店的炙羊肉,您尝个新鲜。” 岳娘子顿时面上大喜:“哎哟!这怎么好意思!”接下了炙羊肉,她热情招呼着,“若日后还会从京城回来,只管来我家的蜜饯摊。” “京城?”小满疑惑。 岳娘子嗔她一眼:“人家这般谢你,你连人家要上京都不知道?” “哎呀!”云青忽然道。 小满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云青继续装模作样道,“方才忘了告诉温……小满姑娘,我过几日就要上京,今后就有缘再会了。” 小满忍不住笑起来,却见云青朝她挤眉弄眼。旋即反应过来——他该是用了什么由头,才能堂而皇之地在县衙外把她拽走。 于是从善如流,微微颔首拱手,行了一个书生礼:“那就后会有期了?” 岳娘子忍不住一记眼神刀扫过去,“啧”了一声:“你少去看那些说书的,一姑娘家胡乱行的什么礼!” “知道了知道了!” 云青忍着笑垂下脸,强压住自己唇角的弧度。 * 入夜。 丑时末刻,王家对面的屋顶上趴着两道身影。 一个聚精会神地编着手里的草蚂蚱,一个熟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云青将编好的蚂蚱插进小满的发间,低声笑道:“这地方也睡得着,也不嫌硌得慌。” 须臾,门前的巷道的东北方位出现了一道隐隐约约的白光,云青看着,忙拍了拍小满的脑袋:“醒了醒了,那东西来了。” 小满坐了起来,背却直不起来,眼睛眯着,懒懒问道:“什么东西……” “睁眼。”云青道,随即补了句,“鬼来了。” 小满果不其然猛地清醒。 顺着云青指过去的方向,她看到一缕白光越发明亮,渐渐地,白光逐渐清晰,随后消失。 小满刚想问,云青示意她噤声。 随后便瞧见白光出现在巷道东边,只是—— 那白光渐渐凝成了轮廓——佝偻着背,完完全全化作了一老妪模样,她先是茫然四顾,慢慢悠悠地往前走了起来。 小满下意识地往前探身,却被云青按住了肩膀。 “先别急,先看阴差会不会来。” 很快,凭空出现了两位阴差,一人手持锁链,一人手持牵魂帖。 仔细一瞧—— 那可不就是那日忘川河畔,在陈居身上见过的锢魂锁么?只见锢魂锁从老妪手上缠过,她也没有任何挣扎,跟着阴差走了。 经过小满下方时,那老妪缓缓抬头,浑浊的目光穿过夜色,直直望向屋顶。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不甘、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小满胸口发闷的东西—— 是茫然。 就像是她还没有准备离开,人便要走了。 就像奶奶走之前,也是这样的眼神,望着房梁,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那时候太小,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哭,但那眼神却记了很久。 她来不及问奶奶,但眼前的这为老人,她还来得及问。

“两位大哥等一等。”小满出声。 两位阴差停了下来,看向屋顶。 云青护着小满从屋顶上翻身落下,挡在老妪面前。 “绥县灵使什么时候换人了?”其中一位阴差打量她。 “两位大哥,我是山海楼的云青。”云青解释道,“这位是我的灵使,刚上任,带她走走流程。” 阴差摆摆手,示意他们快些。 小满在老妪面前蹲下身,轻声问:“奶奶,您是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说来奇怪,似乎是有什么感应,原本瞧着已经失了神志的人,眼中忽然有了情绪,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出来华话。 “我的孙儿……他在外面打仗……还未、还未回来……” 小满张了张嘴,却不知要如何,只能看向云青:“能不能托个梦?让奶奶在梦里跟他见一面。” 云青会意:“这事好办,去一趟织梦司便是。” 织梦司…… 管他什么司,先记下再去幽都找。 小满点点头,转脸对老妪笑了笑:“奶奶,您放心,我记下了。我代您去托个梦,就说您让他安心当兵,不用惦记家里。您啊——”小满斟酌了一下,“您就是去个远地方,让他好好的,别回头找您。” 老妪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响动,点了点头,面上虽不见什么表情,浑浊的双眼忽然亮了一下。 阴差见状,出言提醒道:“这个年纪的灵使,还是少渡魂的好。” 少渡魂,就不会见太多生死,不会因此麻木。 后面的话,阴差没说,只看了小满一眼,转身就一同消失在了巷道尽头。 留下云青和小满面面相觑,不知这些冷面阴差怎么莫名说了这么一番话。 不过方才,她忽然有一种尸位素餐的感觉,作为灵使,她并不知道能为这些魂灵做什么…… 夜风吹过来,小满才发觉背后出了一层薄汗,忍不住打了个颤。 “她走了?” “死了,自然是走了。”云青语气很是平常,“先是到城隍庙,让城隍爷认一认,简单盘问一生功过是非,盖上官印,便入幽都了。” “那么快?” “不快了。”云青耐心地解释,“人死后,魂灵还可以在阳间停留片刻,随后便有灵使引魂至路面,方便阴差找到,这叫渡魂。方才这附近一定有一位灵使将她渡到此处,又或许,那位灵使白日就已经发现这个魂灵的气息微弱,早已准备好招魂。” 小满皱眉:“蹲守?那灵使岂不是要困死?” “灵使又不止一位。换着来呗,再说了,但凡阳寿将近,阴差也会知晓,从幽都赶来,不过是需要费些时辰,会晚一些。灵使知晓阳间布局,能助阴差一臂之力。这活儿难干,通常都是由辖地神官的灵使去干。” 小满点点头:“那白日你说的怨鬼呢?” “执念重的魂灵,才极有可能会化为怨鬼。阴差无法常驻阳间,这便要灵使在阴差赶来之前安魂,再渡魂,以免影响祸乱人间。 方才那老太太的执念即为思,你方才已经是在安魂了。不过若你不想多管闲事,这些也可以与你不相干,你只需在看到孤魂野鬼时——”说着,云青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在她眼前晃了晃,“倾囊相助就是。” 小满双眼发亮地接过锦囊,上面绣着流畅的卷云纹,“怎么用?” “捕魂袋能感知游魂,寻到合适的时机打开就是。” 小满想着这位奶奶的念,将锦囊在手中攥紧了,“我们什么时候去织梦司?” “你想呢?” “过会儿就去吧!” 云青看着她眼里的坚定,点点头:“夜游神一走,我们就去。” *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隐传来,一下一下。 寅时正刻,更深露重。 更夫手挽着昏黄的灯笼,沿街吆喝着:“五更天,天欲晓,关紧门窗防鼠耗!” 尾音拖得老长,在寂静的街巷中荡开,渗入浓稠夜色中。 殊不知,一个高比院墙,面容狰狞的身影自另外一头移形换影般走来。 他身着墨绿色官袍,腰间的白玉令牌泛着冷光,右手缠绕着碗口粗的锁链,身后长长一截拖拽于地,链上错落间竟有幽光如星子闪烁。在凡人耳目无法捕捉的地方,发出令人胆寒的碰撞声和渗人的呜咽声,似是拖拽着罪业与囚徒,左提一盏青灯,光影惨淡,上书“夜游”二字,正是九幽巡查司的夜游神。 更夫打着哈欠,迎面就与夜游神庞大的身躯撞上—— 继而穿身而过。 更夫莫名地打了个寒颤,嘴里嘟囔着“什么鬼天气”,将薄裳拢禁了些,脚步声渐行渐远了。 这个时辰,正是昼夜交替,街巷寂静,既非夜间盗窃滋事的高发期,街道上的居民亦少出行,巡卒在街上的巡查人力稍少了些。 王家大门大敞,从里面走出来的,正是那位受云济寺仙家指点,“突然开窍”的王家大公子,因其素日对下人非打即骂,此刻虽然行迹异常,也无人敢阻拦。 须臾,锁链拖地的隆隆声再次响起,夜游神自王家走出,只见那锁链之上,赫然又多出了一颗挣扎闪烁的青光泠泠。 卯时正刻,鸡鸣三声。 王家员外与大娘子梦中惊醒,面色苍白,皆竟做了同样的梦,梦到一人不辩面容,在梦中厉声斥责其子伤天害理,合该偿命。 两人急忙往王大公子房中探去,果然屋门大开不见其人,王家大乱,慌忙遣散下人遍寻王家大公子。 及至晨光大亮,王家一家仆才连滚带爬地奔回,颤颤巍巍地跪地禀报:“大公子、大公子……在茂河淹死了!” 王员外与王家大娘子闻言,如遭雷击,顿时从那紫檀木嵌螺钿圈椅上瘫倒下去,椅背上精雕细刻的祥瑞图纹间,冰冷坚硬的四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福寿连绵。 17. 第十七章 学子报恩 幽都,大将军府。 门外的两个护卫已经换了一班岗,门柱上的麒麟兽也跟着换了个姿势,双目炯炯地瞪着门外。 元策踏出府门,雁回与他作揖拜别。 元策道:“行了,就送到这吧。” 转身之际,元策又回头看了雁回一眼,“你……”话到嘴边又止住了,自觉啰嗦。 雁回随即道:“元大人放心,等大哥回来我定会一一告知。” 话落,见元策面露满意,又补了一句:“愿您此去,一路顺遂。” 元策摇了摇头,这一路怕是没有什么顺遂可言,能保住这条小命也算是天道庇佑,念他往日积攒的功德了。他开口却并未提及,只笑道:“还有云青,我就不去找他了。届时玄律司那边还得你多帮衬。” “大人放心。” 待元策走远,雁回回到家中,家仆在府中依旧忙忙碌碌,他的步子掠过这些常见的场景,隐没于廊下的面容却透露着隐忧。 大哥很少对他提到这些公务,也就自己接了玄律司的神职,才渐渐得知一些。今天听闻元策大人的说法,他们那位高座之上的帝君还真是……果敢决断。 “雁回!” 一道清亮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雁回诧异地回过头,果然看见云青那神采飞扬的笑脸——这人似乎从来不知道“烦忧”为何物。 “何事欣喜?” 云青脚步轻快地背着手走过来,挑眉道:“帝君交代的事儿,办成了!” “陈居还魂了?” 云青唇角上扬,重重颔首:“正是。” “你方才没遇到元大人?” “元策?没见到啊。” “那你……” 云青一把揽过他的肩,“行行行,一见面你就那么多问题,先去吃饭!”边说边推着他往膳厅走,不忘冲庭院里道:“韩伯,叫厨房上菜!” * 另一边,车水马龙的喧嚣渐渐消逝,一辆马车碾过青石路面,消失在昌宁大街尽处。 马车内,元策阖眼靠坐,脑海里还在回想方才与车外的云青擦身而过的画面。 他们往反方向走去,他看到了云青,云青却没有看到他。 他也没有叫住他的打算,雁回自小天资聪颖,要比他更懂得要对云青用什么样的措辞,什么该说,什么不用点破。 不由得又让他想起,那位凡人姑娘来幽都的那日,大殿之上,帝君最后留下了他和雁集…… 他对洗髓换血的对策存疑。 所有的神官都知道,一旦幽契结下,便没有解开之法,直到灵使阳寿终了,届时灵使可以选择留居幽都,或是将继续入轮回,幽契才会随着元神抽离,可以转移到另外一个灵使身上。 这姑娘的情况要更棘手一些。 …… 那日,温小满和云青离开九幽台后,冥帝终于开口谈及此事,只是这声音完全没有任何温度,冷冰冰的仿若换了一个人。 “有一事你们需得知晓,现下就算补足了温小满身上的那一块,破界斧依旧残缺。” 元策对此再清楚不过——除了各辖地神官外,他是负责搜寻破界斧的主要神官。 “说来奇怪,近五年来,便再无人寻得残片的踪迹。” 寒渊石性属水,凡散落之地,方圆二三里树木疯长,此前众神一直以这样的异象去探寻破界斧碎片的踪迹。 那场大乱绵延近三百年才被平息,在最后一役的浔滨之战中,破界斧被毁成零星碎片,没人知道究竟散落了多少块。 如今快六十年了,八百余枚碎片陆续被寻回,却仍旧不全。 他们等得,渺生境与幽都却等不起了。 “那温小满……” 雁集淡淡道:“属金。” 金生水。 元策心头一跳:“不对,据温小满所言,她也就捡回来半个月有余,在那之前,我们为何寻不到它的半点踪迹?” 座上传来一声冷笑:“我幽都的神官,对人间灵使倒是情深义重。” 闻言,雁集一时心思回转……眸光骤然一沉! 他记起来,就在前段时日,帝君将他唤来核对游魂缉拿清册——帝君向来极少因此事传他前来,当时也觉事有蹊跷,帝君却只挥了挥手,让他退下了。 每日从忘川君莫亭经过的亡魂,数量都会上报帝君。 魂灵有两处来路:一是人间亡魂,从十殿阎王处而来;二是神官缉拿游魂,统一由血河殿五道将军押解。 十殿阎王和血河殿也会每日将数量呈报帝君。 这么想来,应当是阎王殿、血河殿与忘川的轮回名册对不上。 “那多出来的幽魂……” 帝君冷声道:“是炼忆炉前守卫神官的灵使——虞娘。” “那守卫用尽神力,为那枚碎片设下结界。寒渊石神力强大,为了维持结界不被幽都发现,他早已油尽灯枯,不人不鬼,只得在人间扮乞丐苟活。” 帝君话至此处,似觉得此事颇有可笑之处,唇角微动,却终究只余一声淡哂,“后又辗转幽都鬼市,反倒是让他等来了云青。” 云青用了他给的生辰八字结了幽契,与虞娘魂灵中的幽契冲撞,反而让虞娘的魂灵得以脱身,而代价就是—— 那守卫的神识,被卷入其中。” 结界可阻止寒渊石的神力外散,却奈何不了幽契的指引。 而破界斧的特殊性,让本无结契之能的云青也能破除那一层界限,循着八字找到被困于破界斧的结契之人,再有寒渊石之力的存在,结契之人的意愿形同虚设,被迫结下灵契。 元策反应过来:“所以,虞娘的元神与幽结得以解开,转到了温小满身上?” 满殿静默。 因着帝君那声哂笑,雁集眸光微倾旋即垂眼,掩去眸中一丝无奈。这一出歪打正着,倒真是精彩如断肠楼唱的戏。 该怪那拎不清的守卫神官?人家苦等多年,却并不笃定一定会遇到云青这样贪玩的神族。 怪云青贪玩心性?可他也不知其中弯弯绕绕。 怪那姑娘?似乎更没来由。 “如此!”元策豁然开朗,“温小满误打误撞捡了被设下结界的碎片,哪怕是云青并未被授予神职,破界斧的神力也会在那一瞬间,将灵契转移到属性金的温小满身上。” “明日朝会,本君会将此事告知其他神官。”冥帝道,“元策,按照这个线索,你去四海内、非神官辖地之处,寻其余碎片。” “元策领命!”元策恭敬地接下旨意,忍不住问,“既然无法洗髓换血,帝君是打算……” 话没说完,一股无形的寒意悄然漫上脊背。 冥帝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言:“她会再来。” 当时元策还对帝君的话感到不解,直至与雁集离开神宫,二人并行于无人处才敢相商。 “帝君是想……” “或许只是我的猜想。” 元策了解这位好友,说话向来滴水不漏,听着他的意思,他不由得顿住了脚步。 这还是他头一次在雁集的话语中嗅出不确定,不由得轻笑道:“你都觉得荒谬?可我听着应当是这个意思。当年为了制成破界斧,那孽仙已经焚尽三千三界魂灵,寒渊石为上古神芜所化,怎可再生?帝君既想要让幽都的秩序不灭,又不能大动干戈,只有这个法子吧。” 雁集沉吟道:“不过,这件事怎么看都是下策。” 他忽然反应过来,声音不由得发紧:“这样一来,她岂不是……” 雁集脚步停下,目光沉沉压来,无声地摇头制止了他未尽的话。 * 七月流火,暑气未消。 小满和岳娘子在棚荫下守着蜜饯果子摊,路人零零散散没几个,几乎把人影都烤蔫儿,对面瓜果摊小哥的吆喝声也大不如从前,嗓子没嚷嚷几下就跟着了火似的,隔壁卖辣脚子的吴娘子已经昏昏欲睡。 小满眼皮沉沉地耷拉着,手上摇摇晃晃着蒲扇,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的,眼瞧着就要够到周公的衣角—— “公子看看要买点什么?这天儿最适宜吃的就是林檎啦!” 岳娘子突然精神起来的嗓门儿,把小满吓得手一抖,蓦地醒神。 她迷迷瞪瞪地抬头,只见来人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一身用料讲究的袍衫,这布料眼熟……小时候好像有人送了她爹爹一块,应当是杭绸,布料细滑挺阔,绝非寻常人家能穿的起,遑论他身后还跟了两位仆从。 他的目光短暂地在蜜饯上流转片刻就看向岳娘子,末了,又转到她身上来。 “都来一些,五人份的。”男子的声音不疾不徐。 “好嘞!”岳娘子笑着应着,手脚麻利的忙活起来。 却听那人温声问道:“敢问夫人,可是温文瞻先生的家眷?” “温文瞻”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这闷热的午后炸开。 这话一出,连隔壁的吴娘子瞬间瞌睡全无,直直看过来。 小满“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岳娘子包油纸的手陡然僵在半空,笑容凝在脸上,“你是?” “晚辈赵允衡。承蒙温先生在京城照拂,特前来拜谢温娘子。” 温娘子…… 这个称呼已经许久没有被人提及,岳娘子沉默了一瞬,才将包好的蜜饯轻轻放下,再抬眼时,眼底那点异样的情绪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不必再叫我温娘子。”岳娘子嗓音微沉,“我叫岳缈,叫我岳娘子就是。” 温文瞻显然一愣,随即又行一礼,唤她岳娘子。 一旁的小满早已按捺不住,脱口问道:“您是京城来的?我爹关照您什么了?” 面对小姑娘的催促,赵允衡先是看了一眼岳娘子,见她手上动作并未停下,继续装着蜜饯,对此似乎毫不在意。 “怎么不说话?”小满皱着眉催问。 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来话长。九年前,我在京城准备参加第二次科举,那日……” 他说着,目光望着摊位上被阳光照得透亮的蜜饯,回到九年前笙歌彻夜的京城上元之夜…… 他道说来话长,其实也不过是半炷香的功夫。 日头猛烈,时不时有些风吹来,篷布下 的暑气散了又聚,一如蓬下三人的心绪,沉浮不定,悲痛与不安交织。 赵允衡言毕,留下一袋沉甸甸的银钱,再郑重地作揖拜别。 直到他消失在街角,小满和岳娘子仍旧怔在原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母女二人默不作声地收了摊,就连归家的路上也异乎寻常地安静,各怀心事。 而那袋银钱,就像一块烙铁,烫在她们之间。 趁着夜幕还没有完全落下,小满和岳娘子在家中院子里用饭,饭桌上只有的隐约的碗筷碰撞声和着草丛里的夏日虫鸣,母女二人似乎都食不知味,小满如往昔将碗筷收拾干净正要回屋里,却被岳娘子叫住。 “脑袋瓜子里想什么呢?怎么,这钱你娘我收不得?” “啊?”小满耷拉着的脑袋一抬起来,敢情她娘想的是这个。 可她想的却是…… 十年前,京城的元宵灯会上,赵允衡奏古琴作词备受称赞,受邀前往一艘画舫,他却深知那画舫之上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人模人样地进去,保不齐能不能出来,最后还是她爹解围才逃过一劫,但是两月后,竟传来她爹醉酒横死街头的消息。 赵允衡说完,就命身后的家仆送了一袋子银钱来,说是自己刚上任不久,俸银还没有很多,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其实他给的不少,足够她们卖上七八年的蜜饯呢。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被她悄悄地藏了起来。 “娘,您没发现觉这个赵允衡……他今日同我们说的这番话,言语里对那艘画舫多有避讳吗?我觉得我爹他一定——” “住口!”岳娘子忽然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想做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了,多想无益。我们只需要把自己的日子过下去就好,其他的别管。” “可是您不觉得这事儿有蹊跷吗?万一我爹是被人害死的,那就是死的不明不白,什么‘醉酒横死’都是屁话,他说不定就是含冤而死!” “那又如何?人死不能复生!你读了那么多书,这句话还要我教你吗?”岳娘子说完背过身去,“老实待着!” 小满气冲冲地回到房中,一时间,愤怒和委屈的情绪在她胸口冲撞,她不理解,为什么她娘会这么抗拒弄清事实?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记得,在爹上京的第二年,一位同乡带来了她爹的旧衣,她们才得知她爹身死的消息,那时候她娘还冷静地否认,要去县衙查验户籍,当值的胥吏去户房调阅户籍册,回答她的就是“醉酒溺亡,户籍已除”这样冷冰冰的的消息。 她永远忘不了娘亲那时候的神情,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抽丝剥茧般的破碎,她只得紧紧攥着娘亲的手,感受着那阵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她们这样的升斗小民,自然没资格看到京城下发下来牒文,最后娘亲花了文墨本费请这位胥吏写了一份公凭来。 而后,这份只言片语的死亡公凭,也随着她爹的衣冠冢葬在不闻坡了。 或许,她可以在幽都查到些什么? 小满心里想着,作势就要做出云青教她的手势,掌心合拢,双指合并—— “温小满——” 一道熟悉的声音落在身后。 小满一个激灵回头:“你怎么过来了?” 云青抱臂看着她收回的手势,勾起唇角:“咱们还算心有灵犀?” “你、你下次不会在我睡着的时候来吧?” “想什么呢?你把我当什么无耻小人?每一个神官都能通过幽结探到灵使的气息状态,你要是睡下了,我自然就不来了。” 见温小满一脸狐疑,他又慢悠悠地坐下来,补充道:“当然了,你洗澡、上茅房什么的……我也一点兴趣没有!” 云青话音未落,小满已作势要打。云青吓得猛地一个起身,圆凳“哐当”一声被带倒在地。 “嘘嘘嘘!” 他先指了指门外,示意小满轻声些,随后将圆凳扶起来坐下。 小满一脸愤愤然地看这个眼前这个人模人样的神官,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人一身晴山蓝的行头,看起来衣冠楚楚,实际上跟正经人完全不沾边,没脸没皮到没边了! 云青正色道:“我估摸着这个时辰你是应当得闲,第七天了,你什么时候去幽都?” “见你们老大?”小满道,“正好我有事找你。” “有点默契!我们到了幽都再说。” 云青笑着伸出一只手,欲与小满击拳,谁料小满也正有此意,却是伸出掌心。 于是乎,一掌一圈在空中僵了半晌。 俩人哂笑一声,同时换手——这一次却是云青伸掌,小满握拳。 静默…… 尴尬…… 云青拍了一下小满的拳头,撇嘴道:“……哎算了算了,当我第一句话没说。” 屋外,明月正当空,夏虫愈发聒噪起来。 某人无影子,烛光映衬下,只见一个姑娘的影子时而点头时而晃脑,终于,她起身走向门口,提高嗓音喊了一句:“娘——我睡啦——” 屋里烛火被吹灭,屋内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18. 第十八章 冷面梅花玉判官 夜间的幽都依旧车水马龙,甚至热闹繁华比白日更甚,货郎摇鼓、吆喝叫卖声响彻整条昌宁大街。 然而总有一些人心事重重,哪里顾得上这风花雪月。 再次来到离魂障前,小满没有再被这些精怪的声音给吓到,她环顾昏昧的四周,迟疑道:“就我们?” “雁将军在人间渡劫。”云青逗她,“怎么?你也有兴趣?” 小满不搭理他的玩笑,脚步挪了几下,指了指上面,犹豫问道:“你一个人过那个地方,行不行?” 显然,小满不信任他的神力。 云青气的要白她一眼:“放心吧,上次是没有修习好御风术,借着雁将军的神力我就能少点损耗。能省则省嘛。” 话落,他感觉腰间猛地一紧,勒得他气息一窒,不由得轻咳几声。 身后却传来罪魁祸首的声音:“走吧。” “……你不用箍得那么紧。”他对小满道,“这次包稳的!” 小满连忙松开手,改为攥着他的衣角,偏着脑袋问:“那这样?” “行。” “还不走?” 云青不放心,再嘱咐一句:“等会儿不要大喊大叫,会聋的。” 小满连声答应,催促道:“好!快走!” 两个身影在离魂障上穿云而过。 再一次落在忘川河畔,却不见有任何异动。 小满往身后看了许久,迷雾之下黑漆漆林子出奇的安静,方才在空中的脑袋虽没消失,倒也少了许多。 云青一个翻身上马,两只手掌在耳朵上轻轻拍着,“别看了,上次被发现那些家伙能从离魂障窜出来后,雁将军就命血河殿的人严加看守,斩了十几个脑袋才安分下来。” 小满走到马前,利落地攀上马背,“你不是说它们变厉害了吗?杀了十几个就管用?” “在没发现根源之前,杀鸡儆猴也是一种手段。” 文马嘶鸣一声,跨越忘川河往九幽台奔去。 北阴殿外,雁回身着一身云雷纹朝服,神姿卓然地伫立在殿外候着。 不多时,两道身影登上玉阶,他们还未阻拦,只听身后的雁回开口:“快些,帝君已等候多时。” 小满循声看过去,不由微微一怔:“怎么又换人了?” “这是雁回,我的生死至交。晚点再跟你说。” 三人并行步入殿内,冥帝与山幽深的眼眸才缓缓睁开,不等几位的见礼,目光直接落在小满身上。 “温小满,你想好了吗?” 这一次,小满已经没有上次的局促和迷茫,只是静默片刻,她上前走了几步,迎上这位幽都之主的目光,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帝君,我有个猜想,您听听我说的如何?” 云青闻言一怔,飞快的扭头看向小满。 这是要干什么? 谁知这丫头看也没看他一眼。 瞧着,她是有备而来? “说来听听。” “我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普通百姓,缺我这一个灵使对幽都而言,就跟树上掉了片叶子没什么区别。”小满说着,似有感应地看了云青一眼,后者眼神狂眨几乎抽搐,似乎是要让她别乱说话。 她这次视而不见,继续道:“您想必是需要我做什么,才没有直接将我推去洗髓换血,还给了我考虑的机会。” 冥帝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眼眸微抬:“那你不妨想想,我需要你做什么?” 小满实话实说:“这个,我暂时想不到。不过像您这般高不可攀的神祇,定是不屑于让我做偷鸡摸狗的事情,也不会要我的小命,对吧?” 若小满此刻回头,就会看到云青满脸的不可置信,嘴角都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起来。 冥帝闻言静默一息,眸光不见温度,忽地起身走了下来,“是有一件事。至于所为何事,在你该知晓之时,你自会知晓。” 一道金光闪过,冥帝瞬息间乍然出现在几人面前,身躯魁伟,不容忽视的威压让小满忍不住收了视线,咽了下口水。 她眸光一瞥,看着那日晷也正慢慢转过来。 嘴上却镇定开口:“那我现在,要做什么?” 冥帝不动声色地看着温小满后退半步的小动作,不由觉得好笑,“你只需好好地当一个灵使,攒够六百魂灵即可。” 云青留意着小满的反应,只见她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不知道脑子里在打什么算盘。 小满忽然福至心灵:“那就不论这件事是什么,总归是您请我帮忙,作为报酬,您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雁回微微侧目——果然同他兄长所说,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云青又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丫头胆子是想长就长了吗?竟真的敢与虎谋皮! 他忍不住开口:“帝君,小满她——” 未说完的话被冥帝抬手制止。 云青观察着帝君神色,不见恼怒,反而轻笑一声,似乎也对温小满的话感到意外。 “想要什么?”冥帝道,“只要不影响人间秩序生死轮回,我都满足你。” “我想要一个防身的本事,若我需要出远门,还请您确保我娘亲平安无事……”小满说着,顿了下,“再求您帮我看看我爹爹温文瞻,他是否被冤死?如今是否已经入轮回?” 冥帝忍不住弯了唇角。 这丫头一口气提了三件事。 倒是不客气。 “你根骨一般,好在有定魂珠和寒渊石相护,只能习得一些防御之术。”说完,冥帝便将小满唤至身前,掌心泛起柔和的金色光晕,旋即渡入小满的周身。 小满惊诧于这一股熟悉的暖流,如同定魂珠的灵力第一次渡入体内的感觉,耳边的曼珠沙华也随之亮了一瞬,很快回归平静。 “此术名为百灵障,邪祟不可近身。不过至多维持半个时辰,对身体损耗极大。何时用,你自己掂量。” 冥帝正色道,其他几个人却神色各异。 云青更是摸了摸鼻子,歪着脑袋暗暗道:帝君可真能扯,什么百灵障,分明是百鬼障。 小满浑然不知,满口答应,还笑盈盈地行了一礼:“多谢帝君!” “那我爹和我娘……” 冥帝居高临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静静看了她许久。 神容肃穆,不见喜怒,唯有眼底翻涌着几分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复杂,藏着一缕极淡的悲悯。 若她…… 罢了,权当允她一诺吧。 “你娘长命,这一生都不会有性命之虞。” “至于你父亲……”冥帝的视线从小满身上移开,倏忽间已回到座上,声音回荡在空荡荡地大殿上回响:“他是否冤死我也无从得知,他是否入轮回一事你当真要查?” 小满不解,这有什么真不真的? 一旁的雁回微微抬眸,终于明白为何帝君要他过来。 帝君能知晓温小满的家世背景不难,只是如何得知温小满一定会有要查的念头? 云青道:“帝君的意思是,若你爹真的还未入轮回,那便是孤魂野鬼,是幽都神官需要缉拿的游魂逃犯。” “查!那我也要查!”小满答得毫不犹豫,“我不相信我爹是真的想做那劳什子孤魂野鬼,一定是什么原因让他回不了来处,入不了轮回。” “那你,可是要上京?” “正是!” “甚好。你一个人上京,不可让云青帮忙,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取游魂的本事。”冥帝说完,深深看向小满的双眼,“你去是不去?” “去!”小满的回答无比笃定。 冥帝轻笑着看向雁回:“既如此,取了我的神谕去玄律司。” “雁回听命。” 冥帝再次看向小满:“此去路远,路险难测,也是个攒游魂的机缘。” “好!”小满满口答应。“多谢您!” 冥帝顿了一下,摇头轻笑一声。 只是得到了一点满足,就谢上他了? “还有什么要求?” 小满摇摇头。 “不求大富大贵、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我若真求了,您会给吗?” 冥帝看向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意外:“你为何觉得不会?” “人在世上活着,奔波劳累、喜怒哀乐大多缘这三件而起,若是能求来,人间来一遭也就没有什么必要了,直接当了神仙就是。”小满道,“您又是这幽都之主,怎么会允我这样的要求?” 这话一落,不止冥帝,云青也忍不住侧目望向她,唇角勾起。 小满又道:“不过有一事我有些好奇。” 冥帝如今颇有兴致地看着她:“说。” “您大约是什么都不缺,可您活了那么久,会不会有什么心愿未了?” 云青与雁回闻言齐齐转头看向小满。 “我?”冥帝又一次朗笑出声,心下甚至觉得新奇,这还是头一次有人问他的心愿。 听着这笑声,云青和雁回不由得相顾摇头。 可谁料,那高座之上的人开口却是:“我想死。” 话落,大殿之上顿时静的出奇,雁回、云青神色各异,赶紧垂首做礼,似乎听不得帝君老人家这惊天之言。 小满却不以为意。 冥帝看向小满,笑问:“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您这么说,定是不想亲手了结自己,又或许根本做不到。人会因为自己的弱点而死,您是神,应当也逃不过?您若是想……”小满顿了下,认真斟酌用词,“您若想闭眼仙去,把弱点告诉仇家便是。” “你可知,‘死得其所’这四字,何解?” 小满不语,等他说完。 “我早晚一死,但天道会指引我,该在何时何处因何而死。心愿之所以是愿,正是因其难全,万事不强求即可。” 小满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云青和雁回垂眸不语,只当不曾听闻。 * 从离魂障出来,三人沿着马行街前行。沿途经过大将军府和其他的官邸,夜里也能看得出环境清幽,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随后右转步入一条稍窄些的巷道,路边高墙寂寂,树影疏落,虽然入了夜,鸟鸣倒还有些。 再往前走几步,清脆的铃铛声幽幽传来,倒有些梵音涤荡人心的意思,小满抬头望去,只见北侧矗立着一座七层高塔,样式恢宏古朴,完全不同于九幽台的张扬气派。 楼匾高悬,三个鎏金大字在月色下泛着清辉。 “山海楼……”小满不自觉轻声念道。 雁回侧目看向云青:“你没带她去过?” 云青作势清清嗓子:“咳咳——正好,给你介绍一下——山海楼,便是我当值的地方。” 见此情景,雁回在一旁手作握拳状放在嘴边,掩饰笑意。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山海楼楼主,名满天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 “山海……听起来很厉害,这里面是做什么的?”小满收回目光,好奇地转向他。 “藏书的啊。”云青负手而立,山海楼地灯火疏明映照在他的瞳中。 小满仰着头:“好气派但是好孤独。” 云青不以为意,也抬头看,“哪孤独了?” 不同于天庭仙都,幽都的衙门官署都会有人彻夜留守,他一直都觉得这座古楼自有一种文人的沉静庄严,尤其是在入夜之后。 雁回看了眼另一侧典刑院的森然大门,对二人道:“快走吧。” 云青轻拍了下小满的肩膀:“已经不早了,改天得闲带你去开开眼。先办正事。” 小满压下心中的好奇,紧随着二人 的步伐。 三人拾阶而入,跨过高高的门槛,绕过巨大的砖砌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小满走着,耳边听着云青的介绍——原来典刑院是幽都的一个大型集中府衙,玄律司、九幽巡查司等一众律法、案件审理相关的官署都设在此间。 不知绕过了几重寂静的回廊,他们终于到了玄律司,雁回将帝君的神谕递交给当值的一位胖子官差,只见胖子官差恭敬的双手接过,很快便开始施法从魂案库调阅卷宗。 不一会,胖子神官走出来,躬身道:“大人,此人尚未入轮回。” “我爹真的还没入轮回?!”小满激动地上前一步。 “魂案库是不会出错的。”雁回看了眼小满,又看向云青,“你们预备作何打算?” 正说着,一阴差匆匆跑来,急声道:“大人,方才酆都六曹递来书信——” 见有非玄律司的人在,那阴差的话头止住。 云青顺势对雁回道:“你忙吧,我带她出去转转。” 雁回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温小满,才转身离开。 云青默默看着雁回的背影,不知怎么,他总觉得方才雁回看温小满那一眼,有些说不清道不实的情绪…… 还没想明白,就听到小满走到身边,压低声音道:“你这朋友,俸银比你高?” “你直说我清闲呗。” 小满嘿嘿一笑。 “放心,俸银少也能请你吃忘忧楼。”云青也不恼,一拍小满的肩,语气轻快,“走吧!到了那边咱们再细说。” 俩人离开玄律司大门,还没往前走几步,檐下回廊处忽然传来一道人声—— “欠债的。” 云青脚步一顿,嘶了一声,低声道:“这李秋白……” “怎么了?”小满察觉有异。 云青转过头来,扬起一个不羁的笑:“你是不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早八百年就就还了他银子,还这么叫他! 小满看着人声的方向,那人却也不接话茬。 只见檐廊下人影晃动,那人道:“来典刑院做什么?山海楼的琉璃瓦碎到典刑院了?” 话落,廊下走出一位身姿修长的绯袍的男人,这人面容白皙清绝,眉眼如墨如画,看着有几份眼熟,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三份锐气,面色毫无血色却不让人觉得病态,一身的红色官服,恍若冰窟中冰封的红梅,美得凌冽。 “梅花郎君——”小满脱口而出。 云青闻言一愣,诧异地看向小满:“你算命还有一套?” 小满望向他不解。 云青看着逐步走到他们面前的红衣男子,笑道:“这位李秋白李大人,有个众人皆知的美称——冷面梅花玉判官。” 李秋白脸上面无表情,并不理会云青话里的调侃,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在温小满脸上,却是对着云青道:“这胆小怕事的凡人,原来是你的灵使。” 这语气,阴恻恻的缝隙语调,很快唤醒了小满的记忆。 阴阳关…… 护灵轿…… “是你!” …… 熟人见面也就随口说几句,但这次,话题就不免转向了温小满身上,她爹如果是个游魂,不知她会做什么打算,而这些本是云青打算去了忘忧楼再问,经李秋白这么一通“盘问”,她直接毫不设防地将自己的意图和盘托出了。 李秋白打断她:“你想通过生死簿,把你父亲冤死的真相透露给一位京官?” 小满眼神清澈地点了点头。 李秋白却不答话了,视线转向一旁坐在獬豸石像上的云青。 “恐怕不太行。”云青跳下来,拍了拍掌心的灰,“一来,你爹的生死簿阴卷尚不完整;二来,就是有阴卷,你直接告知人间官府,谁人会信?直接用你灵使或是神官的身份强要人信,也是违制。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引导他们把死因查出来。” 引导? 小满在脑子里想了想,问道:“若是我查到了什么,就把人骗过去看看?” 云青对她用“骗”这个字儿,怎么听怎么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怎么说,随便点点头,“差不多是这个理儿。” 小满心道,或许这就是半仙常说的“天机不可泄露”,可前半句…… “为什么阴卷不完整?” “你忘了?”云青走近一步,“人死后得先到哪?” “城隍庙?” “是了。城隍爷会核对身份、生平,在他的籍册上盖上官印之后,随着牵魂帖一并入了幽都,经过六曹再到生死殿,这个时候生死簿的阴卷才是完整的。” “否则就只有阳卷和生卒年了,至于死……也是只知其果,而不知其因。” 李秋白摇摇头,目光看向云青,嘴里却说着温小满:“本以为她只是想知道她爹的去向,没曾想,是打算插手人间因果。你这位灵使可真是不简单啊。”这话说得冷嘲热讽,偏偏面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小满听着李秋白这番阴阳怪气,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他。 他不是神官吗?遇到冤案不管就算了,难不成还不让她管了? 她一个上前,质问道:“难道你们就由着善人枉死、好人蒙恨吗?” 云青连忙拉住她,她这副架势,就差一个猛扑过去把李秋白咬了。 李秋白转身就走,似乎是不想跟小满这样的纠缠,转身冷冷道:“六曹十殿的卷宗堆积如山,自然是按照轻重缓急查办,岂容你胡来?” 云青安慰她:“不是不能查,只是不能把真相找到了之后,再以神官或是灵使的身份告知人间官府,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小满反应过来——也是,如果都是这样,那人间还有什么案子查不出来。 那其他办法又是什么呢…… 19. 第十九章 忘忧楼 李秋白那一句话惹得温小满一路闷闷不乐、惆怅满怀,连云青一路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直到耳边传来缥缈的丝竹管弦之声,她才蓦然回过神,下一瞬,就被眼前所见震撼得再也移不开眼了——他们终于到了—— 忘忧楼。 还未入内,楼里喧嚣的热浪裹挟着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 楼内灯火如昼,脂粉香、酒气、茶香将她周身从外带来的清冷夜色扫了个干干净净。只见偌大的厅堂人影攒动,高谈阔论的、纵情豪饮的、醉卧案几的,众生百态,酣畅淋漓。 觥筹交错间,谈笑声、唱曲声、鼓乐声不绝于耳,舞姬的玉足踏在巨大的鼓面上,发出急促有力的鼓点声,水袖飞扬、金铃作响,裙裾如绽放的夜昙,视线往上扫过,角落有人煮水烹茶,对弈清谈,丝毫没有受到干扰一般,自成一方天地。 “哎——热酒烫手——借过借过——” 跑堂的伙计端着酒菜在人群中游鱼一般穿梭,与小满擦身而过,托盘却稳稳当当。 “怎么样?是不是绝妙无比?”云青看着小满脸上新奇的表情,无不得意道,“我跟你说——” “云青哥哥!你多久没来了?”一道娇俏女声插了过来,打断了云青没说完的话。 小满回头,只见一位黄裙女子蝴蝶一般跑来,贴站在云青身边。 “你今天怎么不去断肠楼?”说着,一双手就要攀上云青的胳膊,临了却被云青的目光警告,只得又讪讪放下。 “我已经接神职了,哪有功夫这楼那楼的?” 这女子抱臂轻“哼”一声,很快将目光落在温小满身上,不,准确地说应该是落在温小满的耳边,狐疑道:“曼珠沙华?” 她的视线在二人身上逡巡,最终瞪着云青,语气里满是指控,“你变心了?!” 变心?! 小满瞬间变了神色,连连摆手,几乎要跳开一步,“不是不是!你别瞎说八道啊!” 云青灵光一闪,顺势接话:“没错。”说着上前欲一把拦住小满的肩膀,却被小满一个灵活蹲身给他揽了个空。 云青也不恼,故作从容地清了清嗓,“我就是变心了,怎么?男人不都是这样的?” 黄衣姑娘的眼泪说来就来:“你不是说你只喜欢老的吗?你怎么——” “哎!”云青忙抬手打住她的话:“你这话就说的就很难听了。” 喜欢老的? 小满看戏一般听着,探寻的目光在云青和黄衣女子之间扫了几个来回,心里顿时跟明镜儿似的——好你个云青,让我蹚这浑水,想都别想! 她是来玩的,唱戏这活儿可不打算接。 云青观察着温小满的表情变化,正欲拉她过来,只见她抬脚就后退,也不看他,只冲那女子扬起笑,识趣地后退摆手道:“你们先叙叙旧,我上那边玩会儿!” “哎——温小满?温小满——” 不等云青在身后说什么,小满就如一尾灵活的鱼,身形轻盈一转,灵巧地挤入了人群。 周身陌生又鲜活的景致层层叠叠在她眼前铺展,琳琅风物次第撞入眼底,目光四处飞掠,根本来不及细看每一处光景,满心都是猝不及防的惊奇。 在这样眼花缭乱的景象中,小满不由得放下戒备,任由汹涌的好奇裹着自己,贪婪地大量这个再次颠覆她认知的盛景。 正当她的目光被一串流光溢彩的长灯笼吸引,边走边侧目赞叹,没留神儿,冷不丁撞上了一堵肉墙:“哎哟!” 她捂着额角一抬头,这一眼,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瞬间,所有的动静、四周的喧嚣,在她眼前骤然静止。 视野里的人身高体阔,赫然利于眼前,只是,他的脖颈之上血肉模糊,空空如也…… 没有头颅……没有眉眼……空荡荡的颈口裸露在外……。 脑袋呢?! 这人的脑袋呢? 大脑在顷刻一片空白,浑身血液骤然冻结,浑身汗毛根根倒竖。 她怔怔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呼吸猛地卡在了嗓子眼,连害怕和惊呼都堵在了舌尖。 往日里听过的阴邪怪谈瞬间翻涌上来。 “你怎么走路的?” 粗哑诡异的声线打破了死寂,凭空从这没脑袋没嘴的东西身侧传来。 小满再也绷不住,顿时吓得眼泪失控冒了出来,大叫:“云青——!” 云青本就在人群中找她,闻声心头一紧,立刻拨开人流,寻着她的声音快步疾冲而来。眼前——一个人高马大的提头大汉,还有大汉前面僵直在原地的小满。 一道粗狂的嗓音不知从什么地方响起来:“你这姑娘怎么没点礼数,跟人说话不看人眼睛的吗?” “朝下看!在这呢。” 小满脑袋僵直,只敢将眼珠子往下瞥了一眼,果真看见一个浓眉大眼的脑袋,正被他自己托在手中,大胡子遮盖的脸皮上,几道血痕已经干的发黑,双目圆瞪地正看着她。 小满哪见过这样的世面,顿时两眼发黑,吓得腿软。 正这时,一只手臂在她身后托住了她。 小满转头,对上云青的无奈又好笑的目光。 她霎时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脸一皱,眼泪就吧嗒吧嗒滚了出来:“他没有脑袋……” 云青笑着将小满拽到了身后。 大汉似乎人性未泯,见小姑娘吓成这副模样,顿时明白过来,语气缓下来多了几分憨气:“这会站着,我这个暂时固定不了,若是坐着我倒是能把这玩意儿放上去,让你看着舒坦一些。” 小满懵了:“啊?” 方才的恐惧被这大汉的语气搅得七零八落。 “下注下注!”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是龙是虫看今朝!” 小满闻声往他身后一瞧,喧嚣的赌局声从他身后传来,敢情他提着自己的脑袋,还挺方便? 云青转头对那人道:“大哥,这脑袋还是固定一下吧,多吓人。” 大哥摆摆手:“修容堂啊?那得费老钱了,我刚下来不久,刚把砍我那人送进畜生道,安定下来了才发现,这钱呐少得可怜,我且再攒攒功德吧。” 云青看了眼身后热热闹闹的赌局,忍不住笑道:“您在这个销金窟,还想着攒钱呢?” 这大哥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这事有轻重缓急……”说着,他指了指身后:“再说了,这会儿也挺方便,人家伸长了脖子去看,我把脑袋往缝儿里一放——看得那叫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话毕,朝云青身后探出脑袋的小满道:“实在对不住啊妹子!” 被他这么一解释,小满将错愕的目光从他的脑袋上移开,一时无言以对,脸颊微微抽动,只剩下对这阴间光怪陆离的荒唐无奈,皮笑肉不笑地哼笑一声。 方才那一眼看得她简直是头皮发麻。感觉只要一个转身,这人就能把脑袋丢过来啃了她! 现下再看这大哥,这一笑,倒像是大黑熊头上戴鲜花,根本就是一个憨直大汉,白长了一身大块头,不知道被他送进畜生道的人是不是看准了他的性子害惨了他。 云青摇摇头,嗤笑出声:“那我们就不叨扰了,祝您好运。” 大哥摆摆手,提着脑袋转身进入了赌局中。 小满胡乱抹了一把未干的眼泪,舒了口气,转而朝云青问道:“《刑统》规定‘诸博戏赌财务者仗一百。’这怎么还能赌钱呢?你不是官么?这也不管?” 此处摩肩接踵鱼龙混杂,少不得有些缺胳膊少腿儿、缺鼻子少眼的,云青把小满往身边拽了拽,“别处自然是不行,这可是忘忧楼,法外之地,逍遥之乡。” “法外之地?你们帝君老儿知道吗?” “嘘!嘘!”云青连声打断,“在这样的极乐之地,咱们别提那些晦气名字。” 说话间,云青已带着小满踏上了楼梯,人说一步一景乃江南园林的景致,这忘忧楼不过一座塔楼,一层一景可谓是巧夺天工,层层别有洞天。 小满数着楼层,跟着云青一步一阶地向上。 周遭景致随着高度变幻,每一层的熏香和声音都截然不同,连门窗的雕花都各异其趣,从走兽到飞禽,又变为山水仙人,或繁复或清雅,工艺精巧到无一不让人惊叹。 行至二楼,小满忽然想到了方才那位黄衣女子,她可不是能把事藏了过夜的人,径直道:“你方才扯着我让我给你解围。那姑娘忌惮的‘老’相好究竟是什么人?” “眉弯姐姐要是知道你这么说她,能把炼忆炉那点儿前尘往事气得呕出来。” 眉弯? 不就是忘川河畔那位明艳照人、不留情面的孟婆么? 小满站在原地,用一种揶揄的眼神看着他,“你居然 ———” 云青叹了口气,连忙打断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编故事防着李义菱的,就那个黄衣服。” 李义菱难缠得要命,偏偏还是在忘忧楼当上了差,但他也不能为了一个人不来忘忧楼不是,那不是因小失大么? 小满顿时了然,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忽而又问:“炼忆炉是什么?” 提及这三个字,云青就跟看到了什么污糟不堪的东西似的,皱起了眉,“先别提这东西,以后告诉你。” 登上第五层,周遭顿时清净了不少,他们落座在一处栏杆边,从这个位置可以正对着鼓台,俯瞰到鼓台上的大朵曼珠沙华。 不必开口,几乎在他们坐定的瞬间,候立的小厮就摇响了檐下铃铛。 清脆的铃铛声中,佳肴如约而至。 俩人都是干饭的主儿,一个是看到珍馐就欲罢不能,一个是真的饿了,身边候着听吩咐的小厮见状都忍不住睇了一眼,似乎是许久没见过这般如饿狼扑食的客人。 吃饱喝足后,小满整个人都趴在栏杆边,懒懒地看向楼下百态,压根没留意身旁。 “问你话呢。”旁边传来声音。 “啊?”小满猛地回神,一扭头,发现云青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也学着她的姿势趴在栏杆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是问,你既是要去京城,这一路做了什么准备没有?” “公凭吗?等我明日收工了就去申请,过几日应当就能批下来。” 云青神情颇为无奈地起身,转而背靠在栏杆上,“从你们那到京城,相去几何?” 被这么一问,小满眼不由得眸垂下,心底全无思绪。 云青又问:“你预备怎么过去?路上歇脚吃饭又当如何?有没有劫匪流寇、鬼怪野兽?” 小满不吱声,心里却想哪有那么多流寇鬼怪。 云青轻笑一声:“你的银子够不够?得攒一些盘缠吧?” 一顿问完,只见小满低着脑袋,似是心绪空茫。 再抬起头,只说回去立马就准备。 云青瞧着她对鬼怪劫匪不以为然的态度,把帝君给她的那点防御之术当护身符似的。 “你以为这些神族神仙为什么还要走路?直接腾云驾雾不好?”云青道,“每一次动用神力都有损耗,有些法术还会损耗心神,这就不是休息几日能补得回来的。” “那我就省着点用?” 云青想起来山海楼那烂摊子,抱臂背靠在栏杆边,“这些时日山海楼的公务有些棘手,我不能保证什么时日才能告假同你一道。” 小满站久了,只觉得头昏脑涨,打了个哈欠坐回椅子上,“我爹都可以一个人上京城,我也可以。” “你还是小心为妙。不过话说回来,要是遇到寻常的鬼怪也不用怕,你体内的定魂珠能护着你用上百……”云青说着突然一顿,改口道,“额,百灵障。就怕遇到别什么……” “什么?”小满问着,那双杏眼里半分醉意迷蒙,半分好奇打探,全然不见惧色。 云青瞧着她巴掌大点儿的小脸,心里为她的过于乐观叹了口气,转了个话头:“再过一个月,云济寺就要办法会,正是最忙碌最缺人手的时候,这几日他们便会贴出募工告示。与平日在寺庙帮忙的善信不同,这次有工钱拿,就是干的活儿会累一些,不过你会写字,写的也还不错,应该有机会。到时候可以去云济寺找一位叫应松的知客僧,一日能有八十文的工钱。” “应松?他也是神?” “自然不是。”云青道,“他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上次去云济寺找财神爷,碰巧听到了。” 小满应好,抬头看向眼前这个才相识不久的少年,明明总是吊儿郎当不着调,不知怎的,却莫名地让她信任。 这般想着,她只觉得云青的脸在他的眼中愈发模糊,脑袋昏昏沉沉,连四肢都泛着懒意。 “好困啊……” 说完,整个人直接软软趴桌上了。 云青垂眸看了眼不省人事的温小满,又看了眼桌上的玉瓶,摸了摸鼻子,唇角忍不住挑起。 他俯下身凑近了些,歪着脑袋打量着小满酡红地双颊,轻声道:“傻,你哪是困了?” 说罢,云青背起小满,不小心撞了桌沿,桌上的青玉酒瓶倾倒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瓶中的浮生闲一滴未洒,全在某人的肚子里了。 20. 第二十章 山海血丹虫 三日后,神官休沐,云青却早早来了山海楼。 晨雾未散,新日初生,山海楼新漆的梁柱在朦胧中泛着冷硬的光。 云青立在山海楼外,负手而立看着正在翻修的第三层。 “修个楼怎么还换上官袍了?”雁回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帝君吩咐下来的活儿谁敢懈怠,至少姿态不能不摆。” 云青答着话,负在身后的右手手掌蜷握起来,咬咬牙忍过了这一阵钻心的疼,将手掌悄悄藏进宽大的衣袖中。 说来奇怪,好端端的,山海楼的琉璃瓦不知怎么跟小孩儿闹脾气似的,一夜之间噼里啪啦掉了许多块,还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明明隔壁的典刑院修得比山海楼要早得多,人家院儿就什么毛病也没有。十日前,他早朝将此事上奏的时候,从帝君波澜不惊的目光中看不到任何波动,只给了两个字:速修。 九幽台当日便传令来,要求山海楼尽快修葺,至少对外是这么个说法,起初云青自己也以为就是这么个状况,不过后来,他便察觉到有一丝不寻常。 手上的伤口尚未愈合,隐隐作痛,一想到帝君的举动他心里就有些发毛,心里暗暗觉得哪里不对,甚至联想起另外一件悬而未解的怪事:生死簿那件事究竟查到什么了…… 不过既然要修,那就干脆修个彻底好了。 工部那边随后就调来了一批工匠,山海楼的人本就不多,如今尽数被安排在内外各个角落盯工,不敢松懈半分,这里面的书册,掉了半张纸都能要了他们的命,不过地下那一层倒是不用担心,一来,不需要修;二来,一般人还真进不去。 幽都人尽皆知山海楼自地下起九层,倒不如说是建在地下一楼的台基上。地下一楼是一个浑然一体的石室,从内凿空而成,无处可破,仅在门口设了一道坚不可摧的昆吾石门,昆吾石坚可削铁,上古时便被置于此处。 如此严防死守,不只是因为此处为幽都禁书阁,还因为这里面还藏着天道的秘密。 要进入禁书阁需要打开两道锁,缺一不可,第一道锁的钥匙要到帝君那里拿到,那是一把实实在在的铜钥,还有一把则在山海楼神官的手上。 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掌心。 每一位山海楼神官任职的时候都会被带到九幽台,第三日才出来。出来时右手掌心会多一道疤痕,活的疤痕…… 禁书阁的第二道锁十分诡异——这是一道公母锁,锁为公,钥为母。 母钥本体为血丹虫,被养在神官手心,这道锁能不能打开去全凭山海楼的神官意志愿不愿意将锁解开,若是不愿,掌心的那东西说什么都不会冒出来,任你剁手取骨,把这个人的手砍下来也没用,昏死过去扛过来按手掌更无济于事。 每一次使用,掌心便出现一道诡异的凸起,渐渐地在皮下蠕动起来,随着疼痛越发明显,直到额角都冒出细密的冷汗,那阵疼痛窜上心口,那条漆黑蠕动的东西才冒了出来。 “你们昨日去忘忧楼玩得如何?” 雁回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提起那日,云青忍不住笑了下,用肩膀轻撞了一下雁回,“晚上再去?昨天那浮生闲我都没喝够,全被温小满喝下去了。” 雁回惊诧:“浮生闲?你让她全喝了?” “……不行?” “你见过哪个女子喝浮生闲的?” “眉弯姐姐她就……” “孟婆本就嗜酒,你可见她醉过?” 云青这才反应过来,还真是,不管是神官宴请还是酒楼玩乐,真就没有一次见她醉过。 但温小满…… 一股愧疚涌上来…… 早知道便也不会让她喝那么多,也不知道她那日有没有睡过头?去了云济寺没有? 殊不知,温小满已经在云济寺忙活起来了。 今日一个大早送了岳娘子出摊,小满转头便又去了云济寺。 这几日她都来寺门寻告示,终于给她等到了—— 寺门初开,晨露未晞,一张墨迹尚新的募工告示方才张贴妥当,她便成了第一个来闻讯赶来的香客,见她年纪小又是个女施主,寺中的师父本不想留她,好在她自称字写的不错,这才被留了下来,负责灵宫殿和文昌殿的功德簿誊录。 “施主这一手字,笔墨饱满,写得很有精气神。” 正埋首抄录,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恰是路过的应松师父。 小满闻言抬头,将毛笔轻轻放在笔山上,欠身问道:“师父,中午的斋饭……” 应松闻言抬手回了一礼,语气平和:“午时斋堂的梆子声响后,随大家一同去便是。” 小满又道了声谢,姿态乖巧地目送应松师父离开。 她转头看了眼边上摞起来的纸张——那都是待她誊抄到功德簿的,上面写着信众布施的香款与名号,如今还有许多,不过照她这个速度,用不了七日就能抄完,而法会还有十四日才开始,这么算起来,便也不会影响在孟家上工。 小满心里盘算着,很是有盼头,大大伸了个懒腰,已经期待起中午的斋饭,午时用完了斋饭再回去接替岳娘子用饭,顺带小小地打个盹儿。 傍晚,日头西斜。 “两位施主今日辛苦了,广结善缘,功德无量。这是本寺的一点衬钱,万勿推辞。” …… 收起那八十文,小满揉着发酸的胳膊从寺内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在门外等她的阿玉。 阿玉与陈居这日子过得简直蜜里调油,陈居真心待她也疼她,自然不舍得让阿玉辛劳,除了梳了妇人发髻,她整个人与从前倒也没什么两样。 昨日,陈居也启程去青嵩书院了。 “阿玉!”小满几步就跑了过来,目光很快落在阿玉手上拿着的黄纸上,“你找到了?” 昨日在孟家木作碰到了阿玉,她忽然想起来陈三是个最喜收书的,便托她帮忙看看陈家有没有去京城的地图。 阿玉将图纸递给小满:“有是有,不过这也有些年头了,不知道还准不准。”见小满看得两眼有神,一改方才的疲倦,阿玉问道,“这看着可不近,你去京城做什么?” “去看看我爹以前去过地方。” “你莫不是要查……” “嘘——”小满一把捂住了阿玉的嘴,压低声音道,“这事儿蹊跷得很,衙门都不管,你可千万别声张。” 待小满松开手,阿玉便换上了自己的手捂上了嘴巴,郑重地点了点头。 “等我从京城回来给你带好吃好玩儿的!” 阿玉担忧道:“别说什么吃的玩的,你可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放心吧!本朝海晏河清,况且我去的是京城,哪有那么吓人?” 阿玉点点头,眉头却并未舒展,心里总觉得隐隐不安。 在云济寺的第六日,小满果真已经将功德簿誊抄好,甚至下午已经开始随着其他人一起清扫殿宇,方丈看着誊抄工整的功德簿还多给她二十文,本来一切都该顺顺当当地进展下去,没料到第七日晚上,却平地一声雷。 “京城京城!跟你爹不愧是亲父女!京城有什么好你非得去?你看你爹,死了没有?!” “跪下!” 温文瞻死后并未设灵位,只能朝院子 跪拜青天。岳娘子一直都觉得,温文瞻这样的人,哪怕是横死也不会到污浊不堪的阴间去。 岳娘子看着小满跪在地上,背却挺得笔直。 她房内的桌上,正摊开摆着着一张皱皱巴巴的黄纸——正是那日托阿玉找来的地图。 今日用完晚饭,本想去的这丫头屋里看看她,就看到她跪在凳子上趴着桌子,一副毫无规矩的姿势不知在看什么,见自己进来后神色慌张地就要收起来,当下她便觉得不对,一把从温小满手中夺了下来,没曾想,摊开一看——竟是一张地图。她识字虽然不多,“京城”这俩字还是认得的,联想到小满这几日去云济寺打杂,她当即心头一凛,瞬间全明白了。 她顿时气急,一把将图纸抓起揉成团,转身就想拿到外面扔火灶里烧掉。 “娘!那是陈居的东西,您不能扔!”小满急得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岳娘子脚步一顿,揉着纸团的手背青筋都暴起,半晌,她收了动作,又将这图纸狠狠展开,一下一下地捋平,往桌上啪的一拍。 抬眼看着小满跪在地上一声不吭,梗着脖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岳娘子见状气更是不打一处来,这幅样子像极了温文瞻,执拗的劲头简直如出一辙,活得像一块炉灰里的石头,不反驳也不争吵,心里分明是拿定了主意。 “从小到大,你总是最听话的孩子,书也念得,活儿也干得。我也知道你觉得日子过得太平静,你这性子总是想凑点什么热闹,上山下水,捉鸡斗狗,连你买那些神神鬼鬼的话本我也不曾说你几分,还以为能让你这性子有所安置,谁知道,竟将你的胆子越养越大!” 岳娘子侧身坐在桌边,食指重重戳在摊开的图纸上,“这东西我会帮你还给陈三。” 小满闻言猛地回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还没等她开口,就听到岳娘子又一句话砸下来:“孟家木作那边本就只做到你行过笄礼,正好,我替你一并辞了。这几日你只管在你屋里好好反省!” 小满不吱声。 她倒是没什么意见,本就是去年商量好的事,离开孟家木作后她就该自己支一个摊子,不过是答谢孟家授人以渔,多干了几个月。 “至于云济寺,你更是想都别想!” 小满听了这话瞬间抬头:“我都答应人家师父了,娘!您怎么能这样!”小满急了,声音都带着委屈的颤音,“您连功德也不要了?” “功德?没让你去京城就是菩萨保佑苍天有眼!绥县那么多人,难不成偏缺你一个?我会去跟云济寺的和尚说清楚。没想明白,你哪也不许去!” 岳娘子说着走了出去,“嘭”地一下合上了房门——紧接着,门外传来“咔哒”一声清脆的响动,门被上了锁。 跪在地上的小满顿时泄了气儿,眼眶立马红了起来,眼泪也啪嗒啪嗒大颗地往下掉。 可没一会儿,她忽然抬起手臂,用袖子在脸上胡乱用力一抹,呼地一下站起来,从床榻的最里面掏出来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哗啦”一声,将里面的铜钱碎银全都倾倒出来。 好在之前她都会去将铜板换成碎银,铜板那样的重量,道路上一定是累赘。 小满一面吸着鼻子,平复着残余的抽噎,一面将铜板和碎银分开,盘算着要用的数额,装进自己缝制的钱袋子里,最后将剩下的用布袋包好。 关着她就没辙了? 她抬手碰了下耳垂,又放下——这招是行不通了,去幽都这几次,从来都是从哪走回哪去,这样还是会回到房里。 黑溜溜的眼珠转了又转,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她得想办法,必须快快出去! 21. 第二十一章 启程 小满自诩能称好的优点不算多,记性好能算上一个,岳娘子收了图纸不打紧,完全威胁不到她,全在她脑子里。 趁着自己记忆尚且清晰,小满从架上拿下砚台,滴了几滴水匆忙研磨几下,将图纸从脑海里抠下来,重画在纸上。等着墨干的功夫,已是四周寂静无声,她留意着岳娘子房门方向的动静,待那边传来栓门的声音,小满在桌边静坐,不一会儿,眼睫颤动几下。 这一去不知道要去几个时辰,还是能省则省吧。 于是起身吹灭了屋内的烛火,一双杏眼在黑暗中凝神抬掌,默念那道熟悉的咒诀。 顷刻间,意识如坠深潭,再睁眼时,人已经来到了幽都。 不知道幽都的神仙使了什么神通,这边的四时时辰竟与人间同步。此时同样黑天,只是天边晕开一团诡异的青蒙蒙的幽光。 顺着昌宁大道一直走,来到了马行街,她被突然出现的几个阴面黑衣鬼差拦住了去路。 “官署重地,闲人免进。” 小满笑嘻嘻:“劳烦大哥帮我……” “没有通行令就是不能进。”对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小满神情顿时塌掉,正要再争一争,一道清朗带笑的声音猝不及防传来:“正是办公的时候,他们是不会让你进的——” 小满歪着脑袋从鬼差身后探去,只见一身卷云纹官袍的云青缓步走来,面上骤然转喜。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感应啊。”云青指了指自己的耳边,唇角微扬,“你只要踏入这边地界,离我稍稍近一些,我就能感受到。” 小满恍然,也碰了碰自己的耳垂,惹得一缕泠泠碎响,原来幽结的所结之处,灵使与神官二人都会有感应,只不过灵使的反应会更强烈一些。 云青笑着看着她的动作,走到了她身边,在他离开无形结界的一瞬,那两名鬼差如雾散一般消失在原地。 云青耐心同她解释:“这个地方有结界,但不乏有些奇怪的东西会尝试破界闯入,结界修补起来很费神力,所以才派了两位阴差在此值守。今日对你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灵使,他们的态度已算是活菩萨了。” 话落,人已经站在小满面前,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来找我?” 方才他还在整理借阅册子,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清脆金玉声,眼前浮现出温小满走路时,曼珠沙华花坠微动的样子,忍不住唇角扬起,将最后一笔写好离开案桌。 果然看到被拦在结界之外的温小满。 云青看着她的双眼,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对了,那晚在忘忧楼……” “忘忧楼怎么了?” 看她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倒让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云青碰了碰鼻子,眼神挪向别处:“没什么。” “我有事!”小满拽住他的胳膊,“这件事你一定要帮我。” “怎么了?”见她着急,云青正了神色。 “我娘知道我要去京城,气得把我的图纸收走了,房门也锁死了。你有没有法子让我出去?譬如我等会回到人界落在其他地方?正好顺理成章,金蝉脱壳!” “我去帮你把房门打开不就好了。” 小满一愣——对啊,人间用的那些锁哪能难得了他们? “那咱们快走吧!” “别急。”云青笑着将他拽回来,“我还没散衙。你先在昌宁大街逛逛,我再去寻你?” 没散衙就走,岂不是算旷工?要扣银子吧。这点利弊她是明白的。 于是乎,她又一个人晃回了昌宁大街。 沿街而行,各种味道扑面而来,炙羊肉的焦香、桂花糕的甜腻、陈年花雕的醇香…… 满腹心事的她其实无心闲逛。 漫不经心地往前走,途径一处杂耍的人群,围观人群的叫好声此起彼伏。她探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发觉杂耍的那位面容不是很协调,倒像是上下各半张拼起来的,不过人家拼的是力气和技艺,脸蛋儿什么的倒也不重要了。 不知道京城的夜市会不会还更胜一筹。 离开杂耍的人群,眼前是一个首饰小摊儿,摊上铺着深色的染布,上头陈列着各色珠钗首饰。 摊贩招呼她过去瞧瞧。 “姑娘来看看?最时兴的货色,连上头的汴京也比得。”摊主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但脸色青白,像是个熬灯油熬死的。 小满嘴角一抽,视线飞快转移到首饰上,走近定睛一瞧,这工艺竟丝毫不逊于人间的首饰铺子。 她拿起一枚白玉兰蕊钗,忍不住啧啧称赞:“是挺不错,怎么卖的?” “五十文。” “五十文!?”小满瞬间瞪大了双眼,“那么贵!鬼才买呢!” “……我就是卖给鬼的啊。”摊主幽幽道。 小满一愣,对啊,鬼地方不卖给鬼还卖谁? 见小满仍旧犹豫不决,随即一把从小满手中抽走了珠钗,笑脸不见只剩下愁眉戚容:“穷就多攒些功德吧!五十文还嫌贵。” “你——!” 小满很不服气地往摊贩身上瞪了一眼,扫了眼四周——周边几个摊子上的人都不少,独他的冷清,门可罗雀。 转身走着嘟囔道:“活该!就这态度生意还能好?怕是祖坟得高到玉帝老儿家门口了!” 愤愤离开了小摊,忽然想起来自己也是有俸禄的,只不过才上任不久,不知道这地下幽都的规矩——这俸银是一个月发一次呢,还是……可以先取一些? 正思忖间,一个转身,一不留神转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脊背,还没来及反应,眼前猛然凑来一张张青面獠牙的鬼脸,几乎与她鼻尖相抵! “啊——!” 周围的人流闻声瞬间静下来几分,将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边。 “是我!”鬼脸绷不住笑出来,随即掀开,后面是云青那张带着几分戏谑的脸,“还以为你胆子变大了,也就这样?” 她是真的着急,也不搭理云青的话茬儿,拽着他就走:“咱们走!” “不急不急。”云青拽下小满的手,“现在去把你带出来,你是打算走夜路招鬼?” 小满反应过来。 现下这个时辰,黑灯瞎火的,还真是不太对。 “那我现在回去睡一觉?你明早再——” “睡什么睡,走!吃饭去!” “等等——” “怎么了?” 小满朝他一摊手:“能不能……” 云青会错意,将面具放在他手上,“行,送你了。” “谁要这个?”小满烫手般地将柔软的面具塞回他怀里,“不是说我也有俸银么?我能不能现在支取一点儿?” 云青将面具放回身边的货架上,语气故作惋惜:“我也没法子。在幽都,不论官职大小都是月俸,一月一发。” 末了,又补一句:“想买什么?我先帮你买了就是。” “我花你的银子做什么?本来还想请你们吃好吃的,自己也能顺带买点东西……” “我们?” “还有司命和孟婆,上次陈三的事他们也帮了忙。” “司命?”云青笑了下,“命宫这会儿是人仰马翻,司命自己都还在命宫受罚,你找他触这个霉头作甚?” 小满一惊:“这么严重?那孟婆呢?” 云青示意小满边走边说,反问道:“你是凡人,那你应该知道佛说八苦?” 小满想了想:“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还有个什么来着……” “五阴炽盛。眉弯姐姐正忙着历八苦,还不知道苦到哪了。总之,她忙着自己的人生大事。”云青啧道,“谢他们做什么,谢我好了!”话落,不由分说攥住她的手腕就走,“先记我账上,等你领了俸禄再慢慢还。” 云青熟门熟路地领着小满拐进了一条街巷,七拐八绕了一番,途径了一处甚是热闹说书台,醒木拍案声隔着里三层外三层传来。 “话说那孟婆大人貌比西施,眉似青山远黛,眸若秋水横波。却不想,这竟是一切的祸端,红颜薄命……” 小满一下被吸引住,在挤得水泄不通的鬼潮外蹦跶几下,伸长了脖子试图看到说书的人,却被走到前头转身找不着人的云青一把拉走。 小满一步三回头:“他说的是孟婆?眉弯?” “那又如何?我说的比他还精彩!”云青不管,肚子饿得不行,“走走走,填饱五脏庙要紧,日后我给你讲。” 二人绕过九珍楼,经过功德堂,终于寻到一处面摊坐下。 俩人对坐吃着面,热气氤氲间,云青静静听着小满将她回家这几日的事一一道来。 说完,小满捧着面碗喝了一口热汤:“许多我想做没做的事都是我娘不让,我倒不是怕她打我骂我,就是怕她气急了伤心折寿。” 她顿了顿,望着面碗上腾起的白雾:“只是眼下既已惹恼了她,我又自知这样的劲头怕是耗不起多久。离家这种事,最怕犹豫——若是我现在虚与委蛇,等她放松了警惕再偷跑,拖得久了,只怕连我自己那点胆子都要磨没了。” “再者,我是真的很想出去看看。”小满将面碗放下,抬起头来,眼眸清亮,“我想好了,明日就启程!” 云青静静着小满。 换做旁人,他大抵会毫无顾忌地笑话一下——这样莽撞不计后果的打算,怎么说得出口。可对温小满…… 误打误撞的结契,到现在,他们也没见过几次,可她却让他愈发觉得人性……其实还是很有意思的。 第一次出现在她家中那日,他觉得这个丫头看似跟那些肉体凡胎没什么区别,怕鬼、怕死。 后来发现这个才及笄的姑娘,心里很拎得清,一杆秤算的明明白白,怕是真的怕,可若是秤上那一头压着情义、真相和责任,她那些“怕”就得通通往后挪。 他对小满这般打算不置一词,只是从手上取下一个物件——一串红绳系着七枚古朴的铜钱。 “路上若是遇到什么困难,找到当地香火尚可的城隍庙,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把它在燃着香的香炉上晃几下,兴许能派 上用场。” 小满接过,拿在指尖仔细端详,铜钱上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 她忽然想到什么,抬头道:“为什么是香火尚可的城隍庙?” 云青挑眉:“吃饱了的才有闲心管闲事不是?” 小满想了想,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记住了,一定要是燃着三炷香的香炉上,你可看仔细了,别招来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小满手上仍旧把玩着铜钱,不经意问道:“你当值的时候很忙吗?我能不能在需要的时候找你?” “幽都与绥县之所以能有两界交汇之处,是因为以绥县为中心的方圆五百里外都是极阴之地,出了这个范围,你就不能像从前一样找到北海幽都山,自然也找不到我。” 小满脸色突然就变了,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铜钱,咽了咽口水。 “你害怕了?” 小满默了半晌,眉心微微皱起来,道:“……怕也要去。” “你还记得那六百游魂?” 小满点点头。 “我寻个机会,上京城找你。这番路远,说不准我们能攒上半数。” “你同我一起?”小满犹豫道,“可你们帝君他让我自己……” “管那么多做什么。”云青打断她,直视她的双眼,“只要最后那些游魂都进了你的捕魂袋,就是你的。” * 次日清晨,邱媒婆早早地就来登门道喜,岳娘子不解,都要被家里这死丫头气死了能有什么喜? “小满的终身大事,这还不喜?” 邱媒婆边进门边说,她寻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适合小满的公子,特来道明情况。 岳娘子一听,心里暗暗打算:条件是不错,虽活泼,但大事稳,但这件事若是不提前告诉小满,她怕是要上房揭瓦,于是让邱媒婆稍后,走到小满往门外开锁。 推开木门—— 空无一人。 晨风穿堂吹过,微微掀起桌上的一张信纸和,信纸中央压着一个看着沉甸甸的布袋。 岳娘子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她展开信纸,信纸上连字带画—— 【娘,新的蜜饯方子我都已经照着书上的配好了,分在各个布袋子里,您直接用就行。柴也足够,过些时日怕是要落雨,还有一些堆在西南角蓬下,且够用上两个月的。女儿不孝,等我回来您再打我吧,您放心!只要一有机会,我就稍信回来。我一定早去早回。】 岳娘子攥着信纸,一口气堵在胸口,却无处可发,撑着桌面缓缓坐下来,身子都有些抖。 半晌,她终于再讲目光落在桌上那沉甸甸的布袋上,她拿起掂了掂——指尖忍不住微微发颤。 云济寺给她的工钱,几乎一半都在这里了。 声音哑了半截:“这死丫头……” 二十日后,夷华城外。 夏日骤雨来的突然,后半夜才停,雨后的空气满是泥土混着草木的味道,官道被大雨冲刷出湿润的褐色,低洼处还留着积水,映照着明净极好的天色。 这一场大雨正好压下了暑气和尘沙,路面上三两行人疏疏落落地走着,或许都想趁着凉爽快些赶路。 “咕噜咕噜——” 一辆驴车慢吞吞地碾来,偶尔轮子轧入低洼处,惹得后面的车斗晃荡几下。驾车夫妇戴着草帽坐在前头,那位娘子扭头道:“丫头啊,得起来咯。” 静了片刻。 平铺的稻草下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须臾探出一只手,将草帽拿下,露出一张少女不施粉黛的脸来,连日的奔波让她的眼下有些青灰,头上戴着一个小帽,盖住乱糟糟的发髻。 “嘶——” 天光毫无遮拦地撞入晃得眼疼,小满眯着眼从草堆中坐起来,随手不紧不慢地摘掉头发上的稻草,伸手碰了下唇,果然已经干燥的不成样子。 “姐姐喝水。”坐在另一侧的小孩儿把她的水袋递过来。 “谢谢阿宝。”小满一手接过,一手柔柔小孩儿的脑袋,一大口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清醒了不少,抿唇润了润,她转头问道:“庄娘子,咱们这是到哪了?” 娘子道:“不出一里地就到咯。” 一里地……这么快? 照地图上画的,过了夷华城再过四个驿站一个城,应该就到汴京了。 驿站虽说是给官员提供食宿、换马歇脚的,但是周边通常都会有一些客舍茶棚,不会太远的地方甚至还有车马行和脚夫市。 那日自幽都回来,云青虽有公务在身,还是尽力将她送到五百里外的池州驿,临走时帮她给岳娘子捎去了一封书信,报了个平安。 云青离开后,她找了一家最便宜的邸店住下,付钱时正好碰上要回夷华城的一家三口,得知他们天不亮就要出发,便赶紧抓住这个机会,付了一笔银钱请他们把自己捎带上,还可以在车后照顾他们不到四岁的孩子——比租驿驴还要便宜一半呢。 现下银子还剩许多,这一路再省省,应当没有问题。 小满心下盘算着,唇角忍不住上翘。 22. 第二十二章 夷华城险遇 这一路北上,小满发觉视线愈发开阔,路面也趋于平稳。 步入夷华城,小满在城外的溪边洗了把脸,简单收拾一下,在城内找了一处铺子吃了一顿,随后向店家包几张胡饼做干粮。 “姑娘是打算去京城?”头上包着头巾的店家娘子一边给她装胡饼,一边闲话道。 小满心中警觉——她怎么知道? 许是见小满沉默,娘子笑了笑,将包好油纸的胡饼递给她,道:“姑娘莫多心,我没有恶意,只是你独自一人,步行到下一个驿站也得次日清晨,不如找一家客舍住下,明日天蒙蒙亮再启程,若是实在着急,何不雇一个驿驴或是等一批商队?城外不安全。” 次日清晨? 可是按照舆图应该不到三个时辰的就能到啊。 小满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展开指了一处问道:“请娘子指教,这一处驿站是没有了吗?” “早就荒废了。” “没关系。”她收起图纸,朝娘子笑笑,“我快些走就是,多谢娘子了。” “哎——” 见这姑娘浑不在意地往前走了,店家娘子在后面摇摇头叹了口气:“省钱也不是这么个省法啊,命都不要。” 小满背着包袱沿着主街一路往前走。 夷华城看着高高大大,街道宽阔,人却不多,看起来还没有他们绥县热闹。 她也想跟着商队,只是这偌大的夷华城,出城的人多是往南走,上京城的小商贩是一个也没有,驿驴的价格比原先租的翻了三倍,简直离谱! 瞧着日头,正当午时,她不由得加快了步子,最好能在日落前到下一处驿站。 废弃了要什么紧,能容得下人休息就是好地方。 * 幽都,山海楼。 散衙的钟声已经敲下了最后一的声响,在空中悠悠荡过一巡,散在暮色中又归于宁静。 云青端坐于一楼的正厅,不多时,见一身玄袍的冥帝自地下步道稳步出,迅速起身抬手行礼:“帝君。” 冥帝的目光静静落在他的右手,问道:“还撑得住?” 云青唇角微扬,仍旧是那副轻快的语气:“职责所在,为了俸禄什么都撑得住。” 帝君道:“还有三日。” “多谢帝君——” 话音刚落,那抹玄色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眼前。 云青眉梢一挑,一身轻松地换下官服,立马去买了烧鸡和好酒找雁回和杨不渔。 自从杨不渔任职后就很难见到,吃住尽在渺生境,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是太严苛了些。 三人约在泊云居。 杨不渔嘴里吃着肉,含糊道:“最近鬼市一直有阴兵守着,酒都没法儿喝尽兴。” “还不是拜某人所赐?”雁回说着,目光看向握着酒壶的云青。 杨不渔没反应过来:“什么?” 云青笑而不答,仰头灌了一口酒。 “满阴兵都在坊市,就为了抓那些私自交易生辰八字的人。还不知道?” 杨不渔这才记起来,大家都传幽都出了一个年纪特小的灵使,没曾想,那个别人口中“胡作非为”的神官竟然是他的昔日同舍。 “云青,你还真是……” 云青睇了他一眼:“闭嘴吧你。” 酒壶尽空,雁回独自一人回大将军府,杨不渔也回了渺生境。 云青送走雁回,觉着外头的风吹得正舒坦,于是背倚着廊柱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正是皎月高悬。 “汪——” 一声轻细的狗叫从台阶下角落传来。 云青闻声转头,墙角阴影里钻出一个熟悉的小团子——这不是温小满上次在面摊喂的小黄狗吗? 云青伸手招了招:“叫什么啊你。” 就跟听懂人话似的,小黄狗晃荡着尾巴吐着舌头“啪嗒啪嗒”跑来了。 云青想起那日他们在面摊吃面,听到小狗委屈的嘤嘤声。 原是面摊老板担心它影响客人吃面,用棒槌假意要打驱赶它,温小满那会儿看着倒也没出声,只是把两块肉留下来,吃完了面瞧着小狗还在,便喂给它了。 谁知道,这只小狗吃完了还跟着她到了阴阳关。 云青勾起唇角,摸了下它的脑袋,“你还挺有本事,泊云居都进得来。” 身侧的盘中还剩鸡架、鸡屁股,拿过来放到另外一侧,它果然尾巴摇的更欢快,上前把肉叼出来拖到地上埋头吃起来。 云青不再管它,将缠着绷带的那只手举起来在月光下看了几眼,已经看不到血色,左手直接拎起酒壶就往喉咙里灌下去。 “今日十六,难怪月亮这么圆。” 话落,身边的凑上来一团柔软,垂眸只见那只小黄狗靠着他趴在脚边上,盘子里已经空空如也。 “干什么?” 云青垂眸看它,忍不住碰了碰它的耳朵。 小狗看着他,发出几声短促哼哼唧唧,声音黏糊糊的,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望着他,在月光下显得十分招人疼。 “你想问温小满在哪?” 小狗又哼哼几声。 “你问这个做什么?” 小狗不语,趴下去。 “瞎问。” 云青轻笑出声,对着月亮摇摇头,他这是喝了多少?才会傻到跟狗说话。 也不知道温小满那边怎么样了…… * 过了申时,太阳已经渐渐沉下,仅剩最后一些光晕。 小满走在路上,四下打量,留意着周遭动静。 自从出了夷华城,四面完全不像来时路,原先就算是路上人不多,至少还是能看到一两个商队或是农人,不至于太吓人。 现下她已经走了两个时辰,居然一个人也没有。 夷华城的百姓都这般富庶的吗?全住在城内?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天色已全然暗了下去。 那座废弃驿站终于出现在眼前。 小满走近,踩着一地的杂草。 果然如那位娘子所言,已经荒废许久,只留下破败不堪的房屋,腐朽的木头,独留院内一棵粗壮的树干,将死未死地歪歪斜斜立在院内,枝桠狰狞,月色下,树上鲜艳的红色布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怎么会有人在驿站祈福? 晃动的红色布条在夜色中亮如鲜血,无端让人瘆得慌。 小满在门外探着脑袋看了几眼,一股寒意从头窜到脚—— 在这地方借宿,眼睛不得睁到第二天早上,怕是吓得连瞌睡都免了。 她脚步一转,把肩头的包袱往上掂了掂,还是继续往北走吧,说不准能碰到城外的人家。 这一路上很是开阔,群山在前方与她的距离还很远,看着也不似他们绥县那般险峻陡峭,而是连绵起伏地卧在夜色之中,山脊的轮廓恍惚间像是巨人趴卧,彼时暮云静静地散落在天上,漫天星斗低垂着,倒像是群山的锦被。 原先在诗书中看到的那句“星垂平野阔”,大抵就是这般景象? 这片刻的自在还未让小满喜悦多久,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就让她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不对劲—— 暮云并没有流动的迹象,这阵风还裹挟着一股熟悉的味道,暖的,烧过的,有些呛鼻的……焚烧纸钱的味道! 小满脚步徒然一顿,脊背也瞬间爬上细密的凉意。 风中的“沙沙”声细微但清晰,似乎还有越来越近的趋势! 渐渐地,她听出那是什么踏在地面的声音,远远的拖沓而来。 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她脚步加快,却察觉那股风愈发清晰,仿佛已经贴上她的耳边,跟着她。 感觉到耳边贴上腐臭和阴寒,小满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回头—— 月光下,那个东西的脸森然出现在视线中! 一张嘴被拉成一个极度夸张的弧形,露出里面如不规则锯齿般的尖牙,双目的瞳孔不同寻常的大,像是化开的墨…… 她还来不及看清整张脸,她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栗一下,腿已经先于脑子后退。 “啊”地一声大叫,撒腿就跑! 耳边只剩下自己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咚、咚、咚!重的像是有人在她胸腔擂鼓。 “嘻——” 风声呼啸在耳边,忽然传来了尖尖细细的笑声,从后脑贴来,“好久……没见到活人了。” 小满不敢停下,心里拼命地喊:不要回头看!不要回头! 慌乱中,她察觉到怀中传来一阵异动——捕魂袋! 忙摸出捕魂袋,抖着手扯开袋口,反手向身后一扬—— 毫无反应! 这东西到怎么用啊! “跑呀……再跑快些。” 小满心急如焚,那声音却如影随行,有时候近得尖锐到像能划破她的耳膜,有时候又缥缈得像是还离她很远,可腐烂和纸钱焚烧的气息死死地包围着她,怎么跑都甩不掉。 前方仿佛永无尽头…… 突然,荒草在眼前挡住了去路,足足两人高,密不透风如一堵墙。 顾不得那么多了! 小满一头扎了进去,草叶像刀子划过了她的脸和胳膊,火辣辣的同感很快被急促的心跳掩盖,她甚至感觉到有温热的鲜血流下来。 她没工夫管这个,不断地拨开眼前的荒草,感受着喉咙里铁锈般的腥味。她跑啊跑啊,一刻不停,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 慌张,喉头颤抖鼻尖一酸,根本不受控制地哭了出来。 “救命啊……” 那声尖细的笑声更甚,在身后始终忽远忽近扎在她的耳膜里。 “等你跑累了,心跳得最厉害的时候……” “就是味道最鲜美的时候……” 几乎要精疲力竭之际,胸口再次传来一阵跳动。 跳什么跳?没用的东西还跳?!还给了什么百灵障要她收魂—— 等一下! 百灵障! 事发突然,她都忘了——自己有百灵障啊! 她必须要找个时机使用百灵障,在这个鬼东西虚弱之时,降他收入囊中! 耳边呼啸不止,杂草的唰唰声杂乱地的在耳边拍打,身后的拖沓声又在逼近! 一股气息逼近她的后颈,就像一直长了毛的手。 这些都暂时顾不上了,脑子里反复回想法诀—— 就是现在! 在枯爪堪堪触到她后颈的刹那,她骤然旋身,双手抖得几乎对不准,却还是咬牙结印,右手猛地翻掌压下左手掌心——丝丝缕缕金光缠上颤抖的指节。 她红着眼眶,嘶声低叱:“北阴护佑,百灵为障!”。 一时间,一道金光霎时亮起,如同一道无形的墙挡在了她的身前,朝那只鬼推去! 那鬼尖啸一声,在距离不到一步之处被轰然逼退,重重击倒在地。 小满睁开眼,双眸忽然变得极静。 眼下,那鬼乱七八糟地趴在地上,一只腿屈起,四肢像树枝一般枯瘦,枯树干一般的腿,一只站立着,另一只腿软趴趴拖在地面,布满焦黑的灼痕和脆裂的纹路,那双本就诡异的瞳孔中竟然也能露出惊恐的神色。 “别……别……” 小满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哪管他要说什么,迅速摸出捕魂袋打开—— 地上旋即显出一团黑烟,鬼魅消失不见。 金光散去。 小满顿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她一手撑在膝盖上,正了正背在肩上的包袱,大口大口喘着气,耳朵里嗡嗡作响,好一会儿才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 她直起身,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还在抖。 过了几息,她终于抬头,环顾四周—— 方才将她的脸划得生疼的荒草此刻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月光如常一般静静地铺在开阔的野地上,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又摸了下脸颊——哪有什么伤口…… “是幻象?”小满喃喃道。 小满再次抬手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金光散去的余温,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阵战栗,这种感觉很微妙,说不清楚是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忽然,余光中看见一个跳动的东西。 是她的捕魂袋! 她急忙捡起地上的捕魂袋,在眼前晃了晃——袋中竟泛出一阵一阵的微光。 抓住了?! 是要先把游魂挫上一挫,捕魂袋才有效? 意识到这一点,小满的双眸忽地一亮。 “真的是能进不能出?”她惊奇道。 说着,就用指头掸了一记袋子,谁料那粒微光又是一阵跳动,便呵道:“再动就把你烤了!” 话落,微光再也没亮起来。 可算是消停了。 小满唇角上扬。 第一次!她一个人捉了一只鬼!? 她难掩激动地将捕魂袋系紧,塞入怀中,方才的惊魂未定也在这一刻被平复了大半。 轻柔的夜风拂过,她立马四下张望,抬头见流云微动,周遭并无异样,心下才安定下来。 北辰在正北方向低悬,弦月位于东方清辉如水,方才那一通乱跑,全然不辩方位,现下瞧着,还当真是偏了个彻彻底底。 小满站起身,视线下落—— 方才坐着的位置是一处小土坡,看不到坡下的光景,站起来往下远眺接下来要走的方位,竟然毫无征兆地横亘着一片沉静的村庄,有一处还亮着灯。 她赶紧翻出地图,上方确实画着一处村落——景和村。 再看着距离,此处再往北走三日,就能到京城。 那帝君到所言非虚,没吓唬她,这术法的损耗实在让她吃不消,这般消耗下去,只怕明日她也得跟那枯瘦鬼一样。 得去村里找个人家借宿一晚,总能比城内的客舍便宜许多。 小满放心地收起图纸,从包里翻出一块胡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又忽然自觉好笑,方才命都快没了,这会儿居然能吃着东西、算着住店钱。 此行一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23. 第二十三章 鬼村惊魂 黑瓦土墙的屋舍错落分布在各处,邻里之间相距不远,看起来是个人口十分稠密的村庄。 小满的脚步却停了下来—— 没有犬吠、没有婴啼,整个村子陷入了一种沉入骨髓的死寂。 月光撒下一地惨白。 她忍不住放轻呼吸,在原地打量了一圈,思索半晌,目光落在前方最近的一座房屋,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屋子破朽不堪,檐下窗棂边已经结了许多蛛网。透过窗外往里看,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应该都搬走了吧。 小满这么想着,转身离开这一处房子,决定去找点灯的那一处碰碰运气。 才踏出没几步,一个声音突然自脚边窸窸窣窣冒出来,把她吓得浑身一颤,魂都没了大半! 低头一看,不过是蹭到了杂草…… 她摇摇头想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不知什么时候指节泛白的手,把身上的包袱抓得更紧,往村子里继续走去。 再往前走了数十步,忽然整个人定住了——地上,一口掉漆斑驳的棺材敞开着,赫然横亘在路中央! 她几乎是毫不犹豫,下意识地就按了下胸口的捕魂袋—— 没有异动。 没有鬼。 “难道不是迁村,是逃命?”小满喃喃道。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大着胆子走近,屏息往棺材里看—— 空空如也。 这些疑问尚未解开,再往前走,所见之处尽是诡异…… 破败腐烂的棺材零星散落各处,有的甚至歪斜着靠在院墙边。 农户的牛棚木栏塌了一半,石槽里喂养牲畜的草料结成块,棚内散落着几截断裂的缰绳,绳头磨损得厉害,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剧烈地挣扎撕扯过,分不清是人要急匆匆逃离或是牲畜大量奔逃。猪圈同样空空如也,只剩下一股经久不散混合着腐味和难以言喻的腥臭。 圈栏上,一件破烂的蓑衣在夜色中晃荡。 小满脚步越来越慢。 这地方……不对。 就在她打算往回走时,一道微弱的光从一座房屋后面透过来,火光微微跳动,时不时有影子晃过。 是那户点灯的人家! 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在胸腔跳动起来。 她满怀希冀地绕过去,透过侧面毫无遮挡的窗户看了一眼,一位姑娘背对着她站着,微微弯下身子不知道在摆动什么物件,看起来极其专注而熟练。 此时已经周遭寂静,直接叫人恐怕是会吓把人家吓一跳。 小满走近几步,正欲绕道正门,却在经过那扇窗的瞬间,脸色乍然一变。 蹑手蹑脚地后退一步,看向屋内—— 这位身形单薄的姑娘背对着她,腰间系着一条白围裙,脸上蒙着白纱布,她手下摆弄着的东西横陈在一块门板上。 这哪里是什么物件儿? 那是一个人! 一个五官尽失、血肉模糊的人! 小满的瞳孔骤然缩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墙忍不住想要干呕,反应过来飞速捂住自己的嘴,但还是发出了一声短促细微的呜咽。 那道背对着的身影,停下了动作。 那握着刀的手一顿,身子直起来,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那唯一露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了过来,在灯光下冒出了幽绿冰冷的荧光。 嗡—— 小满只感觉大脑突然间一片空白,一天奔波的疲惫、接二连三的惊吓,加上使用百灵障导致的体力不支……所有的感觉在这一时间幻化成一头巨大的野兽将她扑到,蛮横地拽着她的意识往深渊坠去。 视线中的绿眸、灯火、血肉模糊的尸体……全都扭曲、旋转,最后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小满倒在了冰冷的土地上,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 晨光透过细密的窗棂纸,在全然看不到人的床榻上投下光斑。 泊云居的玄字号间门牌,在一阵狂震之下被拍得晃动起来。 “啪啪啪——” 急促的拍门声如惊雷般炸响。 “云青神官!” 床踏上终于有了动静,从锦被下蛄蛹了几下露出半个脑袋来,眼睛却死死闭着,眉头皱得能把蚊子夹死。 “云青神官!云青神官为何不点卯啊?” 点卯? 点卯! “完了!” 反应过来的云青,针扎了似的猛地弹坐起,一个翻身下了床,抓起官服和长靴赤着脚就往外冲。 “来了来了!” 门外,北阴殿的贤秋侍官臭着一张脸挺直了身子候着,见云青出来这幅狼狈模样,连官帽还歪歪斜斜扣在脑袋上,他差点没守住作为帝君侍官的仪态,嘴角的白须还是没忍住抽搐一下,随即颇不耐烦地招手唤来仙鹤,载着云青直奔九幽台北阴殿而去。 方才手忙脚乱地爬上鹤背,就被白鹤带着一个振翅直冲云霄,这会儿终于飞得平稳,云青赶紧将官服鞋靴穿好。末了,从靴筒内侧摸出来一块温润古朴的木牌,上刻“忘忧楼千里台”字样,双手奉上,连连道歉:“实在对不住,劳烦侍官大驾。” 贤秋侍官瞥了眼那张有价无市的木牌,脸色稍霁,两指捏了过来,吹了吹气才藏于袖中。 旋即清了清嗓,捋着胡须道:“实不相瞒,下官也有两百多年未曾去过神官住所叫人晨起了。” 话是这么说着,他还是忍不住翻了记白眼,双手兜于袖中,摩挲着那块木牌,语调稍扬:“早朝刚开始不到一刻,帝君倒也未指明要山海楼的述职,不过,今早应卯册上独缺您一位,用梦蝶去寻,好么,才知大人还在床榻之上会周公呢。” “额……案牍劳形!案牍劳形!”云青扶了下官帽,胡扯道。 幽都北阴殿早朝多是收魂、轮回之事,无非是酆都六曹、十殿阎罗和血河殿的公务,雁将军历劫期间,血河殿由五道将军接管,五道将军性忠直刚烈,满心都在收游魂除恶煞上,公文奏折极少,只需答一些帝君的问题就是。 可是今日却不太相同。 云青悄悄挤进文官之列时,五道将军才说完,帝君并未散朝。 那道含着千钧威压的声音再度落下,清晰回荡在大殿之上:“生死殿相瑞何在?” 一位神官如水中倒影一般由虚凝实,瞬息间显身在大殿中央,袖边上绣着生死殿神官的四合云纹,他发须花白,嗓音因年岁显得微微沙哑:“臣在。” “人间京城地界,牵魂帖寻不到孤魂一事,如今可有眉目?” 相瑞显然早有准备,躬身道:“启禀帝君,经生死殿初步整理案情,依臣愚见,阳界京城或有大因果纠缠,致使邪祟干涉生死轮回。臣恳请帝君准允判官李秋白亲赴查勘,并令京城城隍协同办案。” “准。”帝君很快应允,情绪依旧无波无澜。 相瑞又道:“臣还有一请。京城局势未明,水浑难测,李秋白虽精于断狱,然独木难支,近日十殿皆积案成山,实在无法再增派人手。臣斗胆,恳请帝君于诸司之中寻一心思缜密、通权达变, 又通晓阴阳两界人情世故之同僚,与生死殿一同协办此案。” 此言一出,大殿之上落针可闻。 这找帮手的要求听着实在微妙:既要有能耐,又不能太打眼;既要懂幽都的法度,又要深谙人间那一套弯弯绕绕、往来规矩。 片刻,大殿上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众神纷纷把目光放在几位常与人间打交道的神官身上,那几人或垂目不语、或摊手、或摇头,直言忙不过来。 五道将军更是直言不讳:“相阎王!你若是看准了什么鬼怪孽障,我立马去将它取了去,查案么,某着实无从下手!” 相瑞闻声,朝那拱手一拜,并未言语。 不知哪位神官,直接对身侧同僚低声闲聊起来:“这事儿蹊跷,我听闻他们查问过京城的灵使,都说那些魂灵凭空消失了。” 枉死城御史道:“枉死城阴兵点卯的人手都不够,这……本官也有心无力啊。”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之际—— “启禀帝君!” 一道清朗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明快和跃跃欲试,自角落里响起。 殿中不少神官的目光都带着惊讶齐齐往角落探去,唯独玄律司的雁回,他甚至未曾抬眼,仿佛早有所料,只是嘴角意味不明地上扬了极细微的弧度。 只见大殿中央显身一道勾云纹官袍的身影出现在相瑞身侧,正是云青。 云青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官帽下的双眼发亮,满是少年独有的无畏自信:“山海楼云青,愿协助生死殿,协办此案!” 玉阶之上的幽都之主,用颇有威压的目光在这位少年人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 “准。” 退朝后,众神官身影如雾般消散,纷纷回归各司其职之所。 离魂障外的马行街上,雁回手上捧着官帽,与云青一同往府衙的方向走。 “李秋白若是知道一同前去的是你,总是舒坦一些。”雁回开口道。 云青将官帽顶在指尖转着圈晃着,步履轻快,没个正形儿:“那是自然,睡的店不干净要满大街找,吃的地方不干净要满城寻,能忍得了他的,满幽都望去,也就我了。” 雁回轻笑一声,话锋一转:“温小满呢?她可有消息?” 提起这事,云青晃着帽子的手指停下动作,方才的漫不经心也收了起来。 “不知道。距离太远,我现在完全没有她的信儿。前些日子,京城的城隍来述职,我特意‘偶遇’一场,旁敲侧击问了些消息,没有一个叫温小满的去找他。估摸着还在路上,没进京。” “所以你接下这个差事,果然是要去找温小满?” “你忘了?”云青脚步停下来。 雁回转头看他,目光询问。 “温小满的父亲温文瞻,也是身死京城,牵魂帖寻不到,阴籍查无此人。” 雁回这才反应过来。近日事务繁多,他倒忘了,那日还是他拿着帝君的神谕调的阴籍。 “可京城的灵使都称见不到那些人的魂魄,跟着温小满又能从何查起?” 云青道:“虽然暂时不确定两边有必然联系,也好过全无线索。” 不管有没有这个任务,他都是要到人间去找温小满的。 这丫头一去半个月杳无音信,他总觉得有什么不踏实的东西,时不时在他脑子里绕得他心烦,吃饭会想到,吃酒会想到…… 总之一闲下来,满脑子都是。 正好帝君给了这个机会,到省得他再绞尽脑汁去告假,更不用想偷偷溜走的下下策了。 24. 第二十四章 缝尸匠 日头渐暖,夜里的死寂消失,山间林下,只有被暖黄晨雾笼罩的村庄。 小满眼皮颤动,慢慢睁开眼。 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种清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 听到自己渐渐清晰的呼吸声,双眼也渐渐澄明。 她看到了草药,有很多袋,被人用草绳悬挂在屋梁上垂下来。 万幸,不是油锅的油香。 “嘶——” 渐渐清醒的小满撑着床板起身,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她闭眼缓了缓,再睁眼时,看到了床上的包袱,她赶紧打开——好在东西一件也没少,她方觉稍稍心安,冷静下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屋子,除了一桌一椅就是这张床,不过打扫得倒是干干净净。 一阵烟气从半开的门外飘散进来。 小满定了定神,整理了下衣服,打算去谢谢这位好心人,正打算俯身穿鞋—— “吱呀”一声,门被完全推开。 一位柳条儿一样姑娘端着粗陶碗走了进来,穿着朴素的翠色布衣,个子高挑,身形纤细得过分,巴掌大的小脸面容清秀…… 只是,白得几乎不见血色。 她将碗放在桌上,随后转过身来,苍白的脸上无惊无喜,面无表情道:“你醒了。” 小满起身道谢:“多谢姑娘救……” 话音未落,小满浑身一僵。 在这不大的房屋内,物品寥寥可数。可就在面朝她的那面墙上,挂着白布围裙和面纱——分明与昨天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是什么人?”小满警惕着后退一步,一个探手抓起包袱,准备寻着机会就要冲出去。 “小娘子别怕。”她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声音清晰而缓慢,“我叫荆箩,是个缝尸匠。” 缝尸匠? 小满皱了皱眉,显然不信。 “胡扯呢!你瞧着比我还小几岁,小姑娘家的怎么会干这样的行当?” 本以为她下一句要继续辩驳。 谁料她居然后退两步,远离自己站到了,语气中带着近乎笨拙的认真:“昨晚,是在处理尸身。” 在她说话的时候,小满暗自翻了下手腕,握了握拳。 身体已经稍稍恢复,但也还没到能再次驱使百灵障的地步,不能冲动。 她抬起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位奇怪的姑娘,“好,那我再问你,昨晚上……你的眼睛怎么会变绿?” 荆箩的眸光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怔忡,微微垂下头,不答反问:“小娘子昨夜行路,有没有遇到什么?” 小满的心思都在如何逃走上面,正愁没什么可与她周旋,张口就把昨晚上遇到的枯瘦鬼和这个村庄的诡异之处都细细说了一遍。 “小娘子既然不怕鬼,也有本事从枯枝鬼手下逃脱,那荆箩就如实告知——” 枯枝鬼? 小满心中暗自念了一遍,脑海里是那鬼东西耷拉着脑袋拖着四肢的鬼样,还想说这名儿挺契合。 旋即听到她一字一句道:“我非寻常人,乃山中草木,化身为人。” “妖?!” 小满脸色一变,下意识摸向怀中。 谁料捕魂袋没有半点动静,想来对妖是没有半点用处,手心顿时湿了一片。 “我没有恶意,也从未害过人。”她急切地说着毫无情绪的话。 小满抓紧包袱的手并未松开。天底下哪个杀人犯会承认自己杀人犯的身份?却因她语气中的几分恳切,脚步稍滞。 又见她的眉头紧蹙着,挪开脚步空出门口的位置,似乎真的随意她如何,想跑便跑。 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驱使,小满抓着包袱往前走了几步,心中忍不住叹道:这一路都是什么鬼运气,先撞鬼,又遇妖,下一个是什么?不会碰到千年老怪吧?! 她清了清嗓子,背挺得老直:“实不相瞒,你说的那什么鬼……我给他收了。” 这位自称荆箩的姑娘面无表情,菱唇微张。 小满双手背在身后:“别问我是怎么把他收了,总之,你若真是妖,最好真的如你所说没有害过人。” 见荆箩又垂下脑袋,小满不由得眉梢一挑,心想:装腔作势这一套,有时候还挺管用。 她定了定神,在桌边坐下,又追问道:“你是妖怪,什么妖怪?” 荆箩仍是站着,“我不是妖怪,是精怪。山中草木修炼成人是为精。” 小满皱眉,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怪?不过这不重要,管他是妖是精,都变成人了怎么会住在这种鬼地方? “这村子一个人也没有,棺材到处都是,你怎么住在这里?” “这是鬼村。已经许多年没见人来了,只有住在这里,我才能继续在人间活下去。” 小满支起下巴看她,“什么意思?” “我刚化为人形的时候不太懂……” 她说着,小满不知不觉听入了神。 据荆箩所言,她刚化形为人的时候,常常被人间的男子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起初她不知道那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被骗了也浑然不知,后来险些被人牙子绑了卖去,不过一个前辈告诉她,不能当众使用法术,被普通人瞧见只会引起更大的骚乱,这样她也没有办法在人界继续生活,更坏的下场是被群而攻之。 那日被绑了之后,她趁着夜深人静才得以逃脱。 一次偶然,在她快要出城时,看到路上人人都避之远之,散开而去——是仵作和缝尸匠拉着尸体经过,她便日日蹲守,学了缝尸匠的手艺,再后来一路北上来了夷华城,当真做起了缝尸匠,那些图谋不轨的人对她也没再有那种心思,还能有个正当的身份在人间经营自己的小日子。 日子过得还行,在鬼村寻了一处容身之所,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没有来往的邻居,她也没有朋友,这样的生活与她原先想象的不太一样。 “废话,你住在这样的地方,哪个人敢与你结为邻里?”小满没忍住脱口而出。 荆箩张了张嘴,不语,又垂下脑袋。 小满瞧着她这幅模样,倒像自己是欺男霸女的妖怪似的,忙唤她来桌边坐下。 “对了,这村子为什么没人?方才你说,这叫……鬼村?这不是景和村么?” “这村子的人一夜之间全都死了,自杀。” 自杀? 难怪…… 小满咽了咽口水,心中默念了几句“子不语怪力乱神”。 “那你可知他们为什么自杀?” 她摇摇头,不说话。 “那他们的尸首呢?” “我都给埋在山上了。”荆箩朝东面的窗户指道,“就在那边。” “你一个人……”小满打量着她的细胳膊细腿,“把他们全埋了?” 荆箩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神情憨直认真。 小满脊背忽地坐直。这力气,果然不是人啊…… “既然做人那么麻烦,你又为什么非要化形为人?” “我想去更多的地方,看更多的山川湖海,想用胭脂,穿好看的衣裙。” “山河湖海?”小满忍不住笑,食指往地上指了指,“在这儿?” “我在,攒钱。”荆箩认真地答。 小满一愣,没想到精怪的愿望这么简单。 小满瞧了瞧屋外的天色,问:“我问你个事儿。这条路又是鬼村,又是鬼怪,那些从夷华城上京的人,他们怎么过去的啊?” “姑娘来的时候应当有个三岔路口,只需择东北方向的路一直往前,那便是新的官道。 小满:“……” 小满摩挲着粗粝的套碗边缘,判断荆箩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小满的手指从陶碗上离开,再次透过敞开的门看了眼天色。 “我该走了。” 荆箩愣愣地看着她,她不明白,为什么方才还有各种问题的人,这会儿突然就背上了包袱,桌上的药也一滴没喝。 小满转了一圈,确定没落下什么,走到门口才发现荆箩一直站在那里,门外的汤药还在火上烫着…… 算了。 “你这草药是管什么的?” “益气补虚,我看你……” 话还没说完,就见小满折返,端起桌上还温热的汤药喝了下去。 荆箩握了握手心,忽然感觉心头有些异样,温温热热的。 离开前,小满掂了掂肩头包袱,转身问道:“谢谢你荆箩,我叫温小满。这恩情我会记着,只是我现下有要紧的事要赶去京城,若有机会……”话落,想起荆箩的那句“没有朋友”,心头没来由一软,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荆箩面上仍是没有表情,但双眸倏然晶亮,“但我还有两个尸体 要接手,结束之后,我可以去找你吗?” 小满扬了扬手,笑着:“京城见!” * 晌午,驿站外的食肆棚子下,卖炊饼的大哥正用铁钳给炉膛里的炊饼翻面儿,腾起的热气混着麦香,熏得他额头后颈全是汗,时不时就用脖子上的汗巾擦拭几下。此处虽有布棚遮阳,可烤炊饼却是一年四季皆如夏的营生,炊饼瓷实耐放,是赶路人最喜欢的吃食了。 小满坐在条凳上,一下一下用嘴扯着饼,腮帮子鼓鼓味如嚼蜡地咀嚼着,视线却飘向斜前方那桌人。 如今离京城越来越近,人却越来越少,坐这快一个时辰了,本想着能在这些食肆棚找到同行的人,眼下快一个时辰过去了,竟只有官门中人。 那两位官爷衣着官服,腰际挂着牌符,低头吃着肉馅儿的炊饼,香得要命。 书上说,驿站有规矩,官员驿使完全可以凭借堪合或是火牌解决食宿问题,还能“逢站换马,人不停蹄”,像她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和途经商旅,倒多是在外围食摊打尖。 不过,这周围并未看到马匹,料想这二人应当就是驿站内当值或是今晚在此歇脚的人,或许是吃腻了驿站的吃食,出来吃点新鲜的,并非是要赶路。 想到这,小满心里忍不住暗自对比起来,若是像他们这般,这一路上哪有什么可操心的?不怪她爹生前非要要博个功名。 罢了罢了。 小满眼下最后一口,将桌上的凉茶倒进装水的竹筒里,起身离开。 越往北走,林子越密。 这条官道完全是从两片黑压压的密林之中生生劈出来的,倒是不窄,两侧古树枝叶交错,连鸟叫虫鸣都稀罕,只有她的脚步声,在这过分的寂静里被放大得让人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低沉而含糊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左侧的密林传来,距离不远,似乎就在林子边缘,被密集的灌木遮挡着——那是一种庞然大物才会发出的,嗡鸣中带着粗粝的声响,像是……什么活物在威胁猎物,暗暗磨牙。 小满心头一凛——这一路,怎么什么妖魔鬼怪飞鸟走兽都让她撞上了!? 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 百灵障对身体的损耗她已经见识过一次,在这里用百灵障,吓退了免去伤害是一时的,自己若找不到地方休息恢复体力,送走了豺狼来了山猪又当怎么办?! 随着那声响越来越密集,灌木被撞得“哗啦”作响,它们的脚步甚至发出了踏裂树枝的“咔嚓”声…… 小满喉头干涩地滚动了一下。 忽然,一阵悠长凄厉的狼嚎在黑夜中划破死寂,如同进攻的信号—— 几乎同时,小满再来不及思考什么对策,一声“苍天啊”的惊呼,脚下生风向前疾冲跑了起来! 身后顿时爆发出山崩般的奔腾之声,野兽疾跑跳跃而出,灌木摧折之声一道接着一道!那动静简直能让人闻风丧胆,她都能想象出被抓住后是怎样一顿尖牙利齿的撕扯、鲜血淋漓! 小满心一横,眼一闭,打算不管不顾地再次催动百灵障时—— “叮铃——叮铃——” 一阵悦耳空灵的铃音响起,如冰玉相击,又如山泉滴落深潭,在这野蛮的林子间荡开。 身后震耳欲聋的狼嚎奔腾之声,瞬间化为一片惊恐的哀鸣。 小满猛地刹住脚步,霍然转身。 只见朦胧的林间光线下,那数十道狼群急扑而来的灰影,如同被无形的火焰舔舐,在空中骤然停滞,继而寸寸化为灰烬簌簌飘散,空气中弥留着毛发皮肉焦糊的气味。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来势汹汹的狼群已经荡然无存,唯有那道铃音余韵,在裹着凉意的空气中幽幽回荡。 一辆马车踏着这未尽的声音,朝自己的方向,缓缓驶来,最后停在身边。 车身朴素,幕帘低垂,唯独檐角悬着两盏精巧的羊角灯,灯下晃动的古银铃铛随着马车的停驻,犹自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脆响。 驾车的车夫是一位衣着朴素的中年男人,看着十分和善,对小满打量的目光没有丝毫不耐,只是温和的颔首,并不言语。 小满疑惑之际,车内传来一道极其好听的声音—— 那声音不高,却是极清、极稳,如同上好的松烟墨在岫玉笔洗中晕开,带着一种经年积淀的温润与宽和,抚平了残存的杀伐戾气。 “姑娘,可需搭车上京?” 25. 第二十五章 眠山沈尤 轱辘轱辘—— 马车向前平稳前行,车帘微微随着马车微微晃动。 小满坐在靠门一侧,眼睛已经能适应车内的昏暗,打量起马车的内部。 比她想象的宽敞,两侧有窗,都悬着用料上乘的青帘,车上没有案几,却浮动着淡淡的茶香,混着……若有若无的气息。 这气息难以形容,就像……就像春雨后,她跟岳娘子上山采竹笋的味道。 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别的饰物,车内寂静无声,方历经惊魂一场的小满心绪不定,只好再次把目光落在车内的人身上。 掀开车帘的那会儿,借着羊角灯和月光,她才看到这人的样貌——这人长得就同他的声音一样,长相十分温和,一身的素白袍纤尘不染,蓄须半披发,瞧着倒是仙风道骨的。 他应当很高,端坐着并无任何凌厉迫人的气势,反而是一种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 只是,太静了。 爬上马车后,她在坐下之前忙向他道谢,这人始终阖眸,闻言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冷不丁,阖眸的人在此刻忽然道:“你已经打量我许多遍。是太黑了,瞧不明白?” 小满连连摆手:“不是,我就……”话还未落,男人扬手一挥。 一点柔光自车顶亮起,不刺目,却盈盈照亮了咫尺方寸,小满顺势抬头看,只见车顶上悬着一盏灯,形制古朴,光晕温润如月华,应当是相当久远的物件儿。 冷不丁被发现自己在打量他,小满尴尬地抿了抿唇,却未移开目光,索性抬眼直言:“……到了京城,不知道怎么感谢恩人?” “不必。” 话音落下,男人睁开了双目,看到她抓紧衣裙,欲言又止的模样,轻笑一声,淡淡道:“路见困厄,举手之劳。” “还有什么话要问?”他道,语气平和如叙常事,“若是没有,姑娘可以稍作休息闭目养神,程伯驾车很稳。此去京城,还有长路。” 程伯……就是方才那位车夫吧?倒是跟他的风格如出一辙。 小满心中有许多疑问,但还是怕戳破了反而招来麻烦,只得心里暗想:那些狼群是被怎么除掉的?他是人是鬼? 还有这辆马车…… 虽然这么比较有些诡异冒犯,可那车檐角的铃铛,倒是让她想起了另外一个东西——幽都的护灵轿。 于是拐了个弯儿问道:“您是修道的高人?还是神仙?” 此言一出,男人嘴角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瞬间柔和了周身的清寂气息,他看向小满,不答反问:“你既不知道我是人是鬼,又怎么敢上我的马车?” “横竖最坏的结果都是死。”她坦言,“我有自知之明,怎么可能斗得过那群豺狼,反而比起来……” 反而比起来,上了你这车,总能有一线生机,寻着机会逃跑! 后面这几句小满自然没有说出来。 谁料他听着竟然朗朗笑起来,如玉石轻叩。 小满脱口而出:“反正你看起来,也不像个坏人。” “人不可貌相。”他提醒道,随后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一程你大可放心,我是吃饱了的。” 小满歪着脑袋看着他,下意识追问:“你吃什么?” 男人看向她,笑而不语。 小满立刻移开目光,攥紧了包袱,靠着颠簸摇晃的车身闭目假寐。 他看着温小满颤动的眼皮,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那人的女儿在若是还在,多半也是跟这孩子一般莽撞率真的心性。 眼角的铃铛随着车轮的转动,再次发出清脆规律的“叮铃”声,一下,又一下,舒缓悠扬,毫不扰人,反而觉得安神。 小满闭着眼,本是假寐,在均匀的颠簸和若隐若现的铃音包裹之下,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沉重的疲惫漫上来,陷入沉睡中。 车轮辗过寂静的山道,驶向沉沉的、未知的夜色深处。 * 眠山深处,万籁俱寂。 偶有晚风穿过,引得层层叠叠的竹影婆娑,竹叶沙沙作响,簌簌如私语。 竹林掩映处,两三处灯火从木屋内透出暖融融的光。 马车渐渐放缓速度,停留在一处马厩旁。 一身素色道袍的男人自马车上下来,还未站定,迎面一阵掌风袭来,却男人一个轻巧地侧身躲过,对面的女子却不依不饶,又一掌直朝他的肩颈劈来,只见他手腕一翻,迅速看准时机搭上女子的腕脉,一触即分却足以将她的力道失了原本的方向,女子顺势旋身,右腿横扫过去正欲攻击其下盘,这一扫又快又狠,卷起地上尘叶。 男人足尖只轻轻一点,白衣起落间带着竹叶飞旋,已然飘开三尺,恰恰避过了那一掌。 一秋香一素白,两道身影在月色下缠斗不休。 男人始终游刃有余以右手接招,进退得当。 在她倾尽全力最后一掌再次袭来时,他不避不让,直到手刀直逼眉心,一个偏身便使那手刀自耳边掠风而过,右手以疾风之势探出,精准无比地握住对方的手腕。 女子一个踉跄,就被轻巧地拽过身后。 他的动作和反应实在太快,快到对面的一招的功夫就能被他看破、防守、反制! 一切动静戛然而止,竹叶缓缓归落地面。 那女子久攻不下,看起来使使劲了浑身解数,如今已是气喘吁吁,语气说不上来是被钳制的不满还是别的什么,冲得很:“沈尤!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知不知道……” 话未说完就在沈尤的目光下打住。 沈尤淡淡道:“江笑,你又忘了。” 说罢,松手还她自由。 江笑顿时敛了心气,用力揉了揉揉手腕望向别处,语调可以扬高了些:“不过就是见你这次走得有些久,觉得奇怪,这才多问几句。你以为我想知道?” 沈尤望她半晌,转身走向的那座木屋,留一句话:“迟早有一天,我离开的时间会更长。” * 温小满在一片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 意识还没回笼,耳边的声音却渐渐清晰—— 楼下有人在走动,人还不少,脚步声和说话声隔着楼板传来,仔细一听,还有小二招呼人的声音。 这是在客栈。 京城的客栈! 小满迅速睁开眼,起身下床,环顾四周——这是一件不大的客房,陈设简单干净,窗下的架子上放着一盆清水和白净的布巾,晨光透过窗纸,在水面投下淡淡的光晕跳动在铜盆边上。 第二次了。 第二次一睡醒就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是睡得多死才毫无知觉? 昨晚那恩人想必也住在这里,那她 得赶紧盥洗去找人把客栈的房钱还了。 这么想着,小满掬了几把水洗脸,手上刚拿起布巾,就看到了布巾边上放着的青盐粉和杨柳枝——这一路上她住过的客栈可从来没有这玩意儿!要刷个牙只能用自己备的盐水,再去削个树枝。 她不禁担忧起来:京城的客房得是个什么价? 推开窗户,日光明亮。 小满下意识的抬手挡了一下,等适应了才放下来。一股与南方截然不同的干燥气息混着尘嚣扑面而来,目之所及连绵起伏的灰黑色屋瓦,重重叠叠,一直绵延到视野尽头,槐树和榆树错落生长其间,天色也全然不同于南方,是更高远透彻的灰蓝。 不再有南方的抬头见山、低头见水,这是一座完全陌生的,庞大坚硬的北方都城。 小满打着哈欠伸了一个懒腰,趴在窗沿,日头照在他的后颈上,暖洋洋的。 她一时不想动了,闭着眼,唇角上扬。 她真的到了爹朝思暮想的京城! 快速收拾好行李,小满哒哒哒地踏着木质楼梯下来,耳边传来掌柜拨弄算盘的噼啪声,不大的厅堂里零星坐着几桌人,跑堂的伙计肩搭着汗巾,端着硕大的托盘在桌椅间穿梭,嘴里吆喝着:“您的热粥来咯——当心烫嘴!” 小满径直走向柜台。 “掌柜的,劳驾问您个事儿——” “住店的钱已经付过了。”掌柜懒懒地出言打断,头也没抬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姑娘要不吃个早饭再走?” 小满一愣:“您怎么知道我要问什么?”话落你,见他不答,又问:“那付钱的人呢?” “陈二爷行踪不定,我只负责收钱办事,其余的概不过问。”掌柜的语气平淡。 陈二爷? 回想起来马车上他那番疏淡的言语,小满心里犯起了嘀咕:这陈二爷到底什么来路?难不成真就是完完全全的大好人真君子,萍水相逢出手相助,什么也不求? 算了,这恩,有缘再报吧! 小满扫了一眼木牌上的菜品价钱,将三枚铜板放在桌上:“来一碗白粥吧。” “白粥一碗——” 掌柜的拉长调子往后厨喊道,旋即又埋首于他的账目之中。 店内西南角里,一位独坐的客人就这一碟咸菜喝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小满走到他对面的桌子坐下。 坐在大堂正中的应当是行脚贩,正在讨论着昨天的行情,两个手上掰着馒头冒出白白的热气儿,一个呷着豆浆,一个手上拿着筷子却只顾着滔滔不绝,丝毫不管面前的汤面。 脑袋一偏,小满无意间看到了店内的匾额——南北客栈。 倒是直白贴切。 不一会儿,店小二端着盘子来了:“您的白粥来了。咸菜是送的啊,不够再添!” “多谢!” 小二利落地转身招呼新客,与此同时,门口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带着一股子蓬勃朝气穿透了客栈里的嘈杂—— “来两碗羊肉面!多加一份羊肉!” “好嘞!二位里面请!” 小满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了碗里。 这声音…… 还未及她抬头,那声音的主人似乎已经先发现了她,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骤然拔高,直直冲她而来—— “温小满?!” 26. 第 二十六 章 驸马探花郎 云青和李秋白坐到了小满的那方小桌。 放下东西,云青转头朝店小二扬了扬下巴:“这桌再来一碗羊肉面。” 先上好的两碗羊肉面很快端上来,热腾腾地冒着白气儿,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羊油,几大片羊肉卧在碗里。云青的那碗被他推到了小满面前:“你先吃,我有话问你。” 李秋白不由抬头看云青一眼,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随后慢条斯理地动起了筷子。 小满就这么一边吃着,一边将这一路的经过和打算告诉了云青。 “有人救了你,但却问不到那人的踪迹?” 小满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小二端来第三碗羊肉面:“客官,您的羊肉面——小心烫。” 云青眼神示意她接着说。 “看着像是修道的,长得仙风道骨,倒是很有风姿。” 云青笑了一声:“修道?哪门子道?” “我怎么知道?”小满想了想,“或许……是个半仙?” 云青笑着摇摇头,此事暂先按下,没有再就此事多问什么,随后想起来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又问小满:“这的客房干不干净?” 小满却忽然想起来方才掌柜的话,抬手像是要说什么,奈何嘴里正吸溜着面条。 云青笑道:“你慢点吃。” 小满匆匆咽下,压低声音:“方才,那掌柜称呼他陈二爷。” 云青也低头扒了一大口,几下咽下去,道:“这有什么稀奇?” “这掌柜对他的态度未免也太恭敬?这位陈二爷来头不小。” “那又如何?”李秋白道,“与我们此行的目的,有何干系?” 有何干系? 她也说不明白,只是有一种感觉,这个人…… “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什么……” “咳咳——”云青冷不丁被呛了一口,“你管他身上有什么?刚刚问你呢,这客房干不干净?” 小满重重点头:“干净又宽敞。” “行。”云青把最后一口面吃完,两口面汤下肚,起身道,“我去找店家上楼看看。” 李秋白眼神落在小满身上:“你以为的干净是怎么样的干净?” “自然是……” 话到嘴边,小满被李秋白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顺着他的视线一看,袖口一片明晃晃的污渍。 小满到不觉得有什么,不以为意地举起胳膊,却见李秋白皱眉往后躲了一下。 哎? 躲她??? 她一下来了兴致,又凑近一点,谁料李秋白直接站起了身。 小满满眼惊奇,像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吃吃笑起来:“你怕脏?” 她笑得收不住:“你若是经历了昨晚那些,岂不是气得……想重新投胎啊?” 李秋白睨了她一眼,掀袍坐下,“本官不与你争辩。” “你看看你……还本官?”小满“嗤”了一声,“分明就是辩不过我。” 云青看完客房下楼,坐下看向门头喝汤的人:“要不就住这儿?省得再找。” 李秋白一勺羊汤停在嘴边,抬眸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云青看向小满:“你得同我们一起。” 小满头一抬,欲哭无泪:“这客栈可不便宜,你们非要住这儿我可只能住通铺了。” “你放心吧!李秋白在这你还愁没银子?” 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李秋白。 突然发现,这人不穿红衣还看不习惯,不过,倒少了几分凌厉……她隐隐约约记得这人催云青还钱来着。 李秋白先是不语,低头喝了几口面汤,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不紧不慢地按了按唇角,睇了小满一眼,淡淡道:“你回幽都领了俸银,是要还我的。” “没问题啊!”小满应得飞快,“您要是不相信,我给您打个欠条?” “晚上把欠条送到我房门口。”李秋白道,打量了小满几眼。 心想她倒是能屈能伸,又在暗暗将她和云青归为一类人——初生牛犊、毛手毛脚,不由得补一句,“敲门后放在门口,不要进来。” 小满忙不迭点头,一副感激涕零衣食父母的表情,李秋白瞥她一眼,摇摇头起身去找掌柜订客房去了。 “李秋白别的不说,出钱什么的他最会办了。”云青头也不抬,埋头吃面,又问,“给你的铜板呢?” 小满嗖的一下掀开衣袖:“在这好好的呢。” 云青忍不住两指轻弹了下她的脑门儿:“你傻吗?留着好好的有什么用,用起来啊。” “打我干什么!”说着就还了云青一记。 “温小满!下手那么重!” 李秋白转头看了一眼大打闹起来的两个人,忍不住嘴角微牵,轻呵一声。 收回视线,他已经做好了好下一步打算——既然要从温文瞻之死查起,那就先去城隍庙一趟,看看温小满那所谓的“贵人”是否有疑点。 * 三人各自安顿好,在客栈门口汇合。 不愧是皇都,大街上的行人各异,就算不是人人绫罗绸缎,却也颇有一番气象,与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辘辘声混成一片,热闹得有些聒噪。 李秋白自出了南北客栈后就一直蹙着眉,似是对这样的环境很不适应,云青倒是很自在地跟小满一起这里瞧瞧那边看看。 李秋白不由得停下脚步,头也不回道:“你们究竟是来玩乐,还是办差?” 小满被李秋白这幅模样怵到了,小声道:“……我也没差事啊。” “不要忘了,你现在是一个灵使。” 小满肩膀一塌——是啊,她还有六百游魂的债呢…… 不过,他这么一说倒是让她想起来一件事,往腰间解下捕魂袋,晃在云青面前:“看看?” 云青接过掂了掂,“抓到了?” 小满扬着眉梢点了点头,一脸的神气活现。 “身手不凡啊,温小满。” “承让承让。” 李秋白见状,紧抿着唇摇摇头。 云青忙上前揽住李秋白肩膀:“哎哎,这京城繁华之处,咱们都没来过,逛他些时辰也耽误不了什么,别那么紧张嘛!” 李秋白拿开他的手,留给他们一道背影:“二位慢慢逛,只管逛到地老天荒。” 小满走上前,看着李秋白自顾自往前走的背影,冷不丁来了句:“他爹也丢了?” 云青“噗嗤”一声笑出声:“你盼人家点好吧!” “在我们那儿,长得好看的人脾气都古怪。总归是我们需要你,你不必怕他。” “你们?需要我?” 这李秋白上次还在嘲笑她痴心妄想,此刻却也需要她? 云青没有答话,示意小满边走边说。 途径一处抱着一大草靶子糖葫芦的小贩前,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云青付钱摘下两串,一串递给小满。 “上次领你渡魂,你也看到了阴差手上的牵魂帖。”他开口,声音混在周围的喧嚣里,“十殿阎罗之一的相瑞大人,也就是生死殿的阎王。他手底下的阴差来报,他们依据生死簿阳卷的寿命,拿了牵魂帖去勾魂,却发现许多阳寿未尽之人都无法寻到。” “而这些人,都来自京城,且家境殷实。” “若是谋财害命我能明白,但是……你说魂找不到?你们不就是管这些的,这也找不到?” “有两种可能。”云青边吃着糖葫芦边解释,“要么,是有什么人用法子给他们隐去了魂魄气息。” “那第二种呢?” “要么,就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们吃掉了。” “吃掉?!”小满瞠目结舌,不自觉搓了搓胳膊,上面已经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人吃鬼? 还是鬼吃鬼? 不管是哪种,怎么看都吓人,怎么想都恶心啊…… 小满问了一个一直以来都很想问的问题:“你们不是神仙么?人的生平,岂不是了如指掌?” “那也得死了到幽都。可人死后,并不都入幽都啊。” “什么意思?” “还记得司命说的生死簿吗?” 小满点头,怎么能不记得,陈三差点就要投胎去了。 “生死簿的阳卷是命宫写好的,但是最后也会因阴卷的大变故而生变,所以对寻魂这件事而言,阴卷至关重要。 不过人不是傀儡,时时刻刻都在变,阴卷却不能时时誊录。要等此人阳寿尽、魂离体,阴差将其押送至城隍庙,城隍爷才会将这个魂灵的生平全都显现在阴卷上,否则阴卷只是一片空白。” “也就是说,神仙也不是万事皆知,料事如神这四个字也不全对?” “人性变幻莫测。更何况,神仙是得有多闲?什么都知道岂不是要累死。”说着,云青忽然换了神色,目光有些担忧地看向小满,“不过,我同你说这些……” 不等他说完,小满已经想到了什么,脚步忽然滞住。 云青看向她,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你想到了?” 等她慢慢抬眼时,眼底掠过一丝惊惧。对上云青目光的那一霎,她迅速移开,摇了摇头:“我爹可不是什么家境殷实的人。” 可她爹的魂魄又确实无法被牵魂帖寻到。 前方,一位货郎挑着担子吆喝着最新样式的针线绒花,没吆喝几声,几个妇人就围了上去,货郎将担子卸下,围着的人越发多了起来,叽叽喳喳地挑拣讲价。 周遭车水马龙,小满的大脑也混乱一片。 云青拽着小满绕开他们,才道:“你还好?” 她不吭声,云青顿了顿,又道:“不管是不是最坏的结果,你总归能得到一个真相不是?”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提着鸟笼慢悠悠地溜达,有人挑着担子急匆匆地赶路,一个小丫头举着刚买到手的风车从他们身边乐呵呵地跑过,风车哗啦啦地转起来。 他爹的魂若是……便再也没有轮回了。 可轮回,就一定顺遂? 算了…… 他爹的魂还不知道怎么了呢!瞎想! “对,至少我有一个真相……”她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衣甜滋滋地压下了酸涩,小满含糊着,语调却上扬,“怕也没有用!” 云青垂眸看这她,腮帮子被糖葫芦塞的鼓鼓的,不由得轻笑一声。 这丫头,倒是自己把自己说好了。 想起他这一路上,成天绞尽脑汁想出来那些安慰她的话…… 他碰了碰鼻子,没再吭声。 小满跟着云青的脚步,穿过了一圈围着看杂耍的人群,再继续往前,人潮渐渐淡去。 眼前不远处,一座庙宇的飞檐从居民的屋顶间露出来,朱柱灰瓦,脊兽蹲在檐角,俯瞰人间百态。 焚香的气息飘散出来,混进进街寺的烟火气中,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再走近些,还未到正门,就看到一片开阔的正场,正对着青灰照壁,照壁上云纹四绕,中间刻着“护国庇民”四字。 照壁以北便是正门。 “进去吧。”云青说。 小满抬起头。 这城隍庙的门楼比她想象的高出许多,朱红色大门敞开着,门扇厚重,门楣上的匾额上书三个烫金大字——城隍庙,在这样的皇城脚下,也不知这字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门内便是前院,青石板铺路,中间一道甬道直通向二门,甬道两侧古柏苍劲,枝桠斜伸,这下大片的阴凉。院中香炉高比一人,香烟袅袅向上。 “不愧是香火最旺盛的城隍庙。”小满惊叹道。 “这城隍爷也不是人人都当得起。”云青道。 来往进出的香客络绎不绝,士农工商,男女老幼……有提着香烛的老妪,有身穿短褐的百姓,一位妇人携着孩童,教她如何参拜,又去侧边的福案添了些香油钱。 书生模样的男子,衣冠整洁,拈香默祷。 也不知道她爹初来京城时,是不是也是这样,向城隍爷求一个科场顺遂、前程光明? 云青一边走一边与小满低语:“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怎么找到城隍爷?” “用这个?”小满举起手腕。 云青点头:“咱们去后殿的香炉。” 俩人绕过正殿,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后殿空无一人,比前殿清净许多,两口香炉敞口朝天,炉内香烟密插如林,高香层层叠叠,香灰积了厚厚一层,风一吹就簌簌落下。 小满看了眼云青,后者退半步站在她身后,对上视线后微微挑眉,示意她开始。 她伸出右手走 向前,掀开衣袖。露出缠绕了七枚铜钱的红线,将手腕探上香炉。 裹挟着热气的烟雾弥漫攀上她的手腕。 在她看不到的额间,那朱砂一点,露出微光。 第一圈,无事发生。 第二圈,依旧没有半点动静。 第三圈—— 腾腾上升的烟气忽然回转!迅速朝小满的手腕扑来。 它们绕上红线,缠住铜钱,丝丝缕缕像是无数条看不清的线。 小满惊诧地回头,只见云青咧嘴嘻嘻一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便忽然没了影。 小满心里猛地一跳,还来不及喊出声,脚下忽然一轻,紧接着眼前一花,天旋地转。 脚落地的瞬间,她双膝一软,险些跪下去,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胳膊,“城隍爷可没让你跪,当心点。” 听到这熟悉的打趣语调,小满缓神,一瞧,竟不知身处何地。 眼前,李秋白坐在一位微胖的白须老人侧方,闻声慢条斯理地将茶盏放下,看过来。 老人白须垂腹,身上只着一件素色宽袖襕袍,两道浓眉不怒自威,却因圆目显得神慈,此刻正笑眯眯地瞧着他们。 不对。 是只瞧着她。 小满一愣——这怎么和殿上供奉的冷面神像完全不一样。 “真是奇了,这么年轻的灵使,老夫还是头一回见。” 云青在小满身边附耳道:“这就是京城的城隍爷——冯故。” “我看着应当也是,但是……” “你觉着我不像?”老人笑问。 冷不丁被问话,小满霎时回神,这才记起来参拜,忙后退半步,左手搭右拳地拱手做礼:“温小满拜见城隍爷大人!” 殿里供奉的神像冷面长髯,目如铜铃,要多威严有多威严,哪里像这般和气的? “免了,我这已经许久没有灵使到访了。” 冯故招呼几位落座,很快,有官差装扮的人从前门走来,呈上了一份卷轴。 冯故示意他将卷轴递给座下的李秋白。 “请看。” 李秋白将卷轴打开,看过后递给身侧的云青。 云青直接转身与温小满一起看。 冯故捋了捋胡须道:“温文瞻落水之日,画舫上的贵人就是当朝长公主的驸马爷吴序。因此人阳寿未尽,阴卷无法获取其平生事迹功过,此卷所述,已是现今能搜集到的所有信息。” 小满看着卷轴,喃喃道:“探花郎?” 云青偏头,“怎么了?” “探花郎怎么会去做驸马?” 冯故笑道:“姑娘年岁不大,倒是知晓不少。” 又向两位年轻神官解释:“二位有所不知。在人间,若是当了驸马,这辈子就与仕途无缘了。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皇亲与朝臣正是如此, 防止有人借势掌权结党,毕竟这数千年来,不乏外戚夺权的例子啊。” 小满顺势接过话:“这上头说他家庭贫寒……他既已是探花郎,有的是大好前程等着他,日后登阁拜相也不为过。苦读这十余载不就是为了入仕?却半道上做了当朝驸马,岂不是好笑?” 云青闻言稍一挑眉,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人间百态,还得是亲历一遍有意思,断肠楼话本还是过时了。 李秋白道:“若是他对那公主一见钟情呢?你们人间不都要求个长相厮守?” “李秋白,这你都不知道。”云青忍不住笑话他,“人间有个说法是人生四喜——前二者为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李秋白斜睨了他一眼,呷了一口茶水。 云青自顾道:“这后两个嘛,就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小满重重点头,“探花郎是什么水准?他明明有机会双喜叠临门,说不准娶个达官贵人的千金小姐,攀个高官做岳家,日后也可借力仕途通达,却被迫尚公主,金榜题名时不就只剩榜上那须臾了?” 云青当真是如听戏一般,探过半个身子跟小满道:“那岂不是,戴上了驸马的高帽,镶了一颗名为探花郎的帽准?” 李秋白眉头皱起。 云青又笑:“奇了。他既是当了驸马,怎么会时常在京城的观鹤楼包下画舫玩乐?那公主也没意见?” 冯故捋了一把长须,笑道:“年少浓情蜜意,终究难抵一世啊。” 观鹤楼? 小满再次拿起那张卷轴,在脑海里默默记下了这个酒楼。 能告诉他们的,冯故全都倾数相告。 只是,其他寻不到的魂灵,却查不到任何与这位驸马爷有关的消息。 至少明面上如此。 三人与城隍爷拜别,避着人群回到人间,已是昏黄向晚。 李秋白深知,要查到那些寻觅无踪迹的游魂,温文瞻之死是一个突破口,可以先找到温文瞻的魂魄走向,去推测其他魂灵的动向。 而温文瞻的魂魄要查,需得从他的死因查起,他是因谁而死,或许凶手和想要意图隐藏他魂灵、企图利用他魂灵的人是同一个人。 小满也在想同样的事,但她总是隐隐觉得,似乎没那么简单。 一个驸马,要这些鬼的魂灵做什么? 云青依靠着门柱,不动声色地上下扫了一眼小满这一身行头,又看了一眼街道上来往行人,摸了摸鼻子。 抬眼时懒懒道:“接下来怎么走?” 小满和李秋白异口同声:“观鹤楼。” 话音刚落,俩人皆是一愣。 云青看着他们,笑得双肩发抖。 “行,咱们查什么呢?” 李秋白一本正经道:“不知道。” 云青笑道:“不知道?” “只是奇怪。”小满道,“十年寒窗做驸马,奇怪。独自游画舫,奇怪。若是他始作俑者,却相助许多寒门学子,更奇怪。” 云青走上来,搭上俩人的肩膀,“那就去他最常去的地方打探,正好给小庙攒点功德——” 话没说完,小满身子一低。 云青的右手搭了个空,却见小满笑着边后退边道:“五脏庙?” “高山流水遇知音啊!以后我就是钟子期,你就是伯牙。” 李秋白笑着摇摇头下了台阶。 “诶——你们等等我啊。” 27. 第二十七章 画舫 观鹤楼是京城四楼之一,但却是唯一一座临江而立的大酒楼,因其夜里画舫如织,享誉京城。 李秋白先带着银子去观鹤楼,怕去晚了连个座儿都没有,更别提打探消息了。 云青强拉着小满去了成衣铺,非说要换一身衣裳去画舫,要小满跟他一起。 “二位客官,想看点儿什么样的衣裳?”店家殷勤上前招呼。 云青微微颔首,抬眼指了架上一袭月白色圆领襕袍:“我嘛,就那件好了,您按我的身形寻合身的尺码便是。” 小满被眼前的绫罗晃了眼,指尖轻轻拂过细腻顺滑的锦缎,眼中流光溢彩。 “不愧是京城。” 哪怕是一家寻常的成衣店,衣衫布料都如此上乘,如此精致细密的绣纹,更是他们绥县所不能比。 云青看着小满的动作和目光,不动声色地弯了唇,声音不自觉柔和下来:“要紧的是,给我妹妹寻一套合适的衣裙,不能艳俗,也不许太素净,你可晓得?” 说罢,他取出一锭银两。 “哎哟,晓得晓得!”店家连忙将银两揣进怀里,脸上笑意更甚,躬身引路,“姑娘这边请。” 小满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什么,看向云青。 云青疑心是她有什么顾虑,走过去,低声问:“怎么了?” “我为什么要买?” “为什么……”云青碰了碰鼻子,“去观鹤楼啊,换一身应景!” 应景? 打探消息还需要应景?他们阴间办事都这般体面讲究? 瞧着小满还在犹疑,云青推着她往里:“快去啊!晚了李秋白又该唠唠叨叨。” 一盏茶的功夫,人还没出来,云青先听到了温小满的声音—— “真好看!” “老夫也算是这京城数一数二的眼光独到,但凡人一迈进我的店门,我就知道她适合什么样的衣裳,更别说——” “温小满——”云青扬声打断,朝帘子那边张望,“你好了没有?” “好了!” 帘子一掀,小满走了出来。 一身天水碧的窄袖衫,藕荷色提花罗褶裙,头顶绾了一个小巧圆润的发髻,从后两侧各垂下两绺小麻花辫,辫尾自然搭在肩头。 她和店家说说笑笑着,眉眼弯弯得像月牙,倒是灵动活泼。 云青扬起唇角,走上去。 “有点东西。”说着,忍不住用手碰了碰她的发髻。 小满肩头一缩,整个人顿在那里,脚尖挪了一小步。 “这个、他们后面,有梳头娘子。” 云青对她的小动作丝毫未觉,只是颇为肯定这位梳头娘子的手艺,点点头:“很好看。”转头对店家道,“结账吧。” 从成衣铺出来时,天已擦黑。 在去观鹤楼的路上,长街两侧的灯笼次第点亮,似游龙一般蜿蜒至城门方向。 空气中飘着糕点的香气,又混着不知从哪家酒肆票出来的酒香。 小满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不动声色地问:“你们不是神么?为什么不直接以神的身份直接逼问出来?” “人性复杂。”云青道,“刑讯逼供若是有用,屈打成招就是,还查什么案子?本来能查出七八分,审讯也许只能吐露三分,而那剩下的、没招出来的,你却丝毫不知那本是你该知道的东西。” 见小满似乎还是不解,云青又道:“若你是吴序,我质问你,那些人究竟是不是你所害,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你有什么证据?” 云青一副“你瞧”的表情看着小满。 小满明白了。哪怕是神的恐吓逼问,若是他死不承认,也没法子。 “那为何不潜入他的府中蹲守?找破绽?” “这种费时不确定的东西,李秋白可没这个闲工夫。”云青道,“他这个人,一旦认准了就会主动出击。” “查到了又当如何?直接把凶手抓回幽都?” “神仙把这些事都干了,那还要人间的官府何用?我们的主要目标,是那些游魂。” 小满不赞成:“如果差凶手只是为了找到那些游魂,不也无法阻止他继续害人吗?” “若这是十几条人命均出自他一人之手,看看人间的府衙是如何差不出死因,这是其一。 其二,若是人间府衙有心查证却被凶手横加阻挠,记凶手之过,我们就帮这位大人一把;若是人间府衙尸位素餐,记两方之过,与天界商讨定刑之后,才能决定是否直接截了他的——阳、关、道。” “截了他的阳关道?就是直接……”小满在脖子上比了个手势。 云青点点头。 “你们查个案子,还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云青说可不是么:“既要在人间相助一把,赚点功德,又不能太过分扰了他们的命簿。”云青道,“生有生的规矩,死有死的章程嘛。” 云青忽然话锋一转:“你饿不饿?” 小满点头如捣蒜。 “再不吃东西我都要饿成鬼了。”云青也摸了摸叫唤的肚子,“咱们走快点。” 二人在一座拱桥端一转,沿着江堤往观鹤楼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江面上来,带着水汽和隐隐约约的丝竹声,远处的画舫已三三两两漂在江心。 观鹤楼,便立在江堤尽头。 三层楼阁,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檐下都挂着灯,在风中微微摆动。楼前马车行人不绝,锦衣华服的男女拾阶而上,小二在门口迎来送往,亮嗓吆喝着:“二楼雅间四位——” 若不是见识过忘忧楼的盛景,小满还真是想感叹一句“繁华迷人眼”。 被小二接引到后园的游廊下,游廊楹柱两两相对,柱间的雕花美人靠上,已有零星客人斜倚闲坐,小满和云青寻了一处无人的地方,就在此处等李秋白。 画风不同于其他宾客,这俩人,一个也没坐下。 小满站在游廊下,垂眸细细大量自己的衣裙,眼底藏不住的欣喜云青站在游廊外,一手随意搭在阑干上,一手撑着半边脸颊,目光落在眼前的姑娘身上,含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淡淡笑意—— “哎——温小满。” “嗯?”小满随口一答,“不愧是京城,随便一家小店就能有这样好的剪裁!” 话落,在原地旋了半圈,肩头的小辫子一跳一落,裙摆如风过荷塘般漾开,整个人娇俏灵动。 云青偏着头,顿了顿,道:“你听我说,我觉得你……” “等一下。”小满骤然打断了他,鼻尖微动,一股茶香飘过鼻息。 那香味极淡,却很熟悉——她四下张望,来往人群中却不见什么熟悉的身影。 在哪闻过呢…… 这是京城啊,能有什么熟人? “怎么了?”云青察觉到她的异样。 “这个味道……很熟悉。”小满皱着眉,又嗅了嗅,那香味却散了,像一缕烟,抓不住。 云青看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细问,李秋白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跟我来。” “做什么?” “我租了一艘画舫。” 小满吃惊得瞪大了眼。 画舫?!这是要直接去打照面么? 小满问:“你有没有向小二问到什么?我看江上的画舫长得都一样,哪一艘才是他的?” 李秋白跟他们说,问是问不出来的。 他找了两个跑堂的,一个看着他闭口不言,一个被塞了银子后才说:“公子看着也不像出身寒门,若是生意,还是免了吧,这位贵人的身份可最是避讳谈这些。” “后来呢?”小满问。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只知道常来,但却不在厢房,从来都是在画舫上。” 于是他直接租下了画舫,碰碰运气。 云青早已习惯李秋白这般散财,只道:“慢着,还缺个人。” 李秋白问:“谁?” 云青不语,只是招呼来小二,塞了几块碎银,挑眉道:“把你们这干的时间最久的厮波找来,最好还能唱唱小曲儿,最好最好,还能讲点故事。” * 画舫离了岸,缓缓驶向江心。 灯笼烛光倒映在与暮色融为一体的江面,被船桨打碎,又慢慢聚拢。 小满打量起这位娘子——虽然比他们都年长许多岁,也还是标致好看。举止从容,纤细的指节捏着一盏酒。 原来所谓的厮波,就是在酒楼里换汤、斟酒的沽酒娘子。 云青自在地找了一处位置坐下,打开酒杯闻了一下,眉梢扬起。 “好酒。” 李秋白掀袍坐下:“喝酒不要耽误事。” 云青满口答是,招呼温小满:“快坐下温小满。”转头对厮波道,“娘子如何称呼?” “奴家辛玥。” “辛玥,好名字。辛娘子只管好好斟酒,故事若是说得好,我们还有得赏。” 画舫驶得平稳缓慢,楠木桌上摆着肘子、米饭、金丝肚羹、煎鱼、炒鸡兔、莲花鸭签和三五道果子。 李秋白睇了眼吃得畅快的小满和云青,“你们……” 小满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米粒:“唔?” 算了。 他无奈笑了下别开眼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有点出息”这四个字,就着茶水咽了下去。 等他们把米饭和肘子吃完,这位娘子也讲了好几件奇闻轶事,李秋白见始终见不到点子上,直接问:“吴序今日可会上画舫。” 小满抬起头,明显看到辛娘子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怔愣。 云青见状赶忙擦了擦嘴,道:“我这位弟弟,听闻驸马都尉最是热心快肠,常常相助寒门学子,心下实在敬佩,想着若有幸见他一面……就不枉此行了。” “驸马确实是常常相助寒门学子。”辛娘子道,“不过虽说他日落后就会来,可我来着许多年,也只见过他三回。” 云青在辛娘子伸出三个手指头的手心,塞了一块碎银,那手掌立马攥住。 “无妨,那就说说你知道的,关于驸马的故事,让他听着……”云青说到这顿了下,眼睛瞟向李秋白,“一解相思之苦。”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满和云青毫不顾忌地笑到了一处。 李秋白丢了一记白眼,端起酒慢条斯理地喝了下去。 辛娘子一个没忍住,掩唇笑了笑,心道:果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云青见状,知道方才的玩笑冲散了她的疑虑,顺势从李秋白腰间抽出一个钱袋子,放在桌上,发出实实在在的声音:“说一个赏一次,若是说得好,再多赏你一锭。” “就看辛娘子有没有本事全都带走了。” 辛娘子看着这钱袋子,眼睛都比方才明亮许多。 “驸马都尉啊,他生于——”还未说完开头,就被李秋白皱眉叫停。 云青屈指轻叩在桌面上,笑道:“别说这些没意思的,就说些坊间传闻之类,越离奇越好。” 李秋白径直问:“譬如,京城酒楼不胜枚 举,为何他独钟于这观鹤楼?” “这件事众多纷纭,有人说观鹤楼的画舫,驸马都尉是参与了的,分账会分到公主府,不过此事不可放到明面上说。也有说……到了晚上,公主就喜欢在府里面玩乐,驸马不喜,索性到了晚上就自己出来喝闷酒。” “自己出来喝闷酒?”小满不解,“他是不喜欢玩乐?还是不爱公主啊?” “姑娘小点声。”辛娘子竖起一指在嘴边,“这事儿大家都传,可也都是私下说说,若是传到公主府里,可真是要命的。” 小满吃了一口金丝肚羹,点点头保证。 辛娘子继续道:“公主和驸马刚成婚的时候,也是蜜里调油,每次结伴出行俩人眼里只有彼此,也曾羡煞旁人,驸马为公主所作的诗集也广为人知,算是一段佳话。只是后来不知什么缘故,很少看到他们携伴同游了,就是出现了,也仿佛隔着什么,总之就没有那么亲密。” 云青仿佛听戏听到了精彩之处,稍一挑眉。 小满想着辛娘子方才说的话,心想这公主还是个跋扈的。 “公主是看上了他?还是……”小满说着,食指往上指了指,“指腹为婚?” 辛娘子摇摇头,“公主看上的。榜下捉婿这种事情,哪怕是皇亲贵胄也不能免俗,更何况驸马当年可真是好风姿、好才气,早在他骑着高马在御街上,公主便看上了。” 云青问:“那到底是为什么冷淡了?总得有个缘由不是?坊间就没什么说道?” 辛娘子摇了摇头。 小满静静看着云青杯中的酒水,盛在如冰泉凝脂一般的玉盏中,仿佛月华凝成的露,随着船身摇晃,从中洒出几滴,不过是无色如水。 她忽然道:“会不会,公主喜欢的是有才华的他,意气风发的他?” 云青笑道:“既如此为什么不和离算了,各生欢喜。” 辛玥还是摇摇头:“这,奴家也不知。只是从那以后驸马便喜欢到画舫来,起初也是在画舫上写写文章,后来上面慢慢地,也满是丝竹酒气了。” 话落此处,李秋白已经在桌上放了两枚银锭。 画舫还在继续前行,渐渐远离了喧闹酒楼所在的坊市。 忽而,江面微风起。 小满攥了攥杯盏,忽然问道:“请教娘子,九年前有一个人在这条江上溺水而死,似乎就是从驸马的画舫上掉下去的,这一桩旧闻,不知娘子有没有听过什么?” “咳!”云青握杯的动作一顿,险些被呛到——他看了小满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这也是个异闻趣事……都说是那人是上了画舫才遭此不测,我看啊都是他们瞎说的,哪有那么玄乎,一个书生出身的驸马,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是吧?” “未必。”辛娘子似乎并未觉得小满的发问有什么奇怪的,道:“公子不知,那日我是在另一艘画舫上伺候的,途径的时候,正巧听到驸马正在呵斥,后来便传来了另一道笑声,说了什么却听不真切。 不过后来我听在画舫上的姐妹说,那日落水的是一个外乡人,年纪约莫三十?本不该是他到画舫上,他非要去攀附,真是倒霉。” 小满的声音不自觉大了些:“非要、攀附?!” 辛玥点点头,给空了的杯子斟酒,“驸马原是叫了一位公子,说他文章做得好,那就随他去画舫上,跟乐妓谱谱曲儿。” “瞧着那公子不大乐意,是个有脾气的。驸马的脸一下就黑了。眼看着僵持不下,是那位外乡人解的围,说他写得也不错,可以随驸马过去,若是写得不好驸马可随意责罚。” 这与赵允衡所说的一般无二。 小满的胸腔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那,无法想象这句话是她爹说出来的,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在京城究竟是遭遇了什么,才会迫不得已要上这艘吉凶莫测的画舫? “您那位在画舫上的姐妹,如今可还在观鹤楼?” “前两年得了病,去了……” “除此之外,画舫上还有其他人吗?” “……” 见小满问得急,辛娘子都有些无措,云青解释道:“我这妹妹就是好奇心重,到哪都问个不停。” 辛娘子这才摇摇头,答道:“上面都是他的人,连船夫都是。” 小满突然感觉又断了线索,有些急切地胸腔微微起伏,云青察觉到她的情绪,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她才叹出一口气来,灌了一大口茶水下肚。 “驸马待权贵之家如何?” “咳咳!”云青这下是真被呛了一口,猛地偏头看向突兀发问的李秋白。 李秋白察觉视线,转头看他。 半晌,似乎反应过来,凌冽的目光收起,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却眼神示意云青上。 云青心下暗骂了一句,自然地接过话头:“我这朋友家境不错,不是什么寒门子弟,但又想见一见驸马真容,只怕没戏。” 辛娘子不好意思地摇摇头,以她的身份,这些还真的不知道。 不过,她忽然想起来:“我见过他三次,从未见他带着哪家的公子哥儿的来观鹤楼,每次都是一个人,好像并未宴请宾客。” 这驸马,好古怪。 三个人还在各自理着思绪,前方传来阵阵柔靡笙歌。 “公子,前方便是驸马的画舫。” 那画舫似乎没有再前进,而是漂在江心。 他们的画舫渐渐靠近,就在经过这艘华丽画舫的刹那,速度放缓。 李秋白的目光直直看过去,仿佛想要得到什么。 28. 第二十八章 渐明 画舫沿着江绕了小半圈便会折返,途中经过会再次经过观鹤楼码头,不少宾客游了一圈便会上岸。 为了能寻到机会碰上吴序,李秋白向船夫付了银子,多绕了几圈,幸而江上画舫不少,吴序的画舫雕梁画栋,规制远高于他们许多,倒也没功夫将他们放在眼里。 直到第六圈,他们远远经过吴序的画舫,李秋白道:“他们回去了。” 两艘画舫在码头相邻靠岸,吴序在一群人的簇拥中下了船,身形颀长尤为打眼。小满他们几乎是跳下了船,三步并做一步地追上了吴序一行人。 “吴公子留步。” 那位高大的身影果然一顿,负手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 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小满快速打量了一眼从画舫上来的吴序——发丝齐整,不见一丝凌乱,神色稍显疲倦却无半分醉态,眉骨清挺,纵是青丝和胡须中掺杂了些许花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说他年轻时风采卓然,所言非虚。 云青快步赶上,小满和李秋白也紧随其后。 方才三个人边走边商量,李秋白让云青先把他叫住,小满提醒了一嘴,他若是不喜欢驸马这个身份,便不要以驸马之名叫他。 云青随即小跑着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辈曹义,同家里人从南边来京做生意。早闻吴公子的善举品行,此番居然见到了,真是我曹家三生有幸。” 话落,只见吴序整个身子转过来,那双稍显苍老的双眼多了些玩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还在躬身做礼的云青。 见他不语,云青随即又道:“晚辈此番带了家父准备的上好南珠。”说罢,李秋白将一个木盒打开,双手呈到吴序面前。 小满双手交叠着,乖巧地站在一侧,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吴序面上,只见他的目光在看到木盒中的南珠时,明显一亮。 云青接着笑道:“公子何不带回府上,相赠于娘子。” 听到这一句,吴序的目光不动声色敛起,但很快舒展开。他垂着眼,片刻静默后,木盒被他抬手合上,发出“啪”地一声,他的脸上换上七分客套的浅笑,笑意浮在皮肉上看不到眼底。 “好意心领了。某也代内人谢过曹掌柜。”双手再次背在身后,“曹掌柜,生意兴隆。” 说罢,嘴角浅扬地转身携众人离开。 直到人走远了,云青才直起身,唇角勾起:“传言非虚。” 李秋白问:“怎么说?” 云青不急着答,用胳膊肘碰了碰小满,“方才瞧见他的反应没有?” 小满点点头:“他犹豫了,而且——” 她想了想,在脑海里把方才的场景重新拆解了一遍:“第一看看到南珠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推辞,但是听到‘娘子’的时候,他的整个人好像绷住了,就像……” “像什么?” 小满搜肠刮肚地打了个比方:“就像我娘不喜欢我们那儿的鞋匠马老二,可是碰上了还是要打招呼。” 旁边传来一声极淡的呵笑:“皮笑肉不笑。” “对!”小满转身看向突然吭声的李秋白。 云青脑子绕道千里外,笑道:“你娘为什么不喜欢人家啊?” “他不洗澡啊。” 云青“噫”了一声。 “你别瞎扯。”意识到被打断的小满,转头下了结论,“他与公主,似乎真的感情不和。” 云青笑说,让她直接把“似乎”二字去掉。 李秋白看向吴序离开的方向,淡淡道:“先离开这儿。” 从码头附近的连廊穿过,步入喧闹的酒楼正堂,小满忽然脚步一滞,鼻尖微动,狠狠嗅了嗅。 又是那个味道…… 究竟是在哪闻过呢? 留意到小满举动的云青回头,示意小满赶紧跟上。 小满“哦”了一声,再闻了闻,便再也闻不到那一阵茶香,只有酒气袭人。 出了观鹤楼,李秋白道:“他明日要去严华寺礼佛。” “礼佛?”小满和云青异口同声。 小满却问:“我方才也没瞌睡,他什么时候说他要去礼佛?” 李秋白看了小满一眼,负手继续往前走,却不答话。 云青见李秋白这幅样子,忍不住“嗤”了一声,转头对小满解释:“方圆十丈以内,所有的声音他都能听得到。” 小满惊讶:“这么厉害?” 云青语气不屑:“这有什么?” “你也会?” “不会啊。”云青答得理直气壮,摸摸鼻子,“这小把戏,也就他们生死殿用得上。” 小满还想说什么,李秋白在前头站定,催他们走快点。 云青追上去,看向李秋白:“你说,这个人是不是太矛盾了?” “怎么矛盾?” “若真是害了那么多的人,又怎么会去礼佛?” 李秋白道:“那要看,他所求为何。” 小满想了想:“他这样苦读十余载,尚公主后便顺风顺水,不愁吃穿。还求什么呢?难不成还要求与公主重修旧好?” “未必。”李秋白看向温小满,那眼神如黑夜中的豹子,“也可能有账要平。” “什、什么账?”小满不由得咽了下口水。 云青和李秋白对上视线,前者道:“杀业。” 李秋白又道:“只是猜测,况且他去严华寺礼佛一事,是他的仆从提醒他‘明日是去严华寺礼佛的日子’,若是照例前去,那就未必是有所求。明日跟着他去一趟严华寺,再做定论。” “你要继续偷听?”小满问,“我有个问题,为什么不直接去他家附近听听看?” “第一,那是十丈听音;第二,去他家里爬墙头,你想听什么?” 云青没忍住握拳在唇边笑出了声。 李秋白波澜不惊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小满。 小满也不避开,迎着他的目光,脑子里飞快地想了想,道:“也是,那可是公主府,他与公主不合,便也不会在公主府做什么。” 这话一出,到是李秋白别开脸,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小满又道:“说起矛盾……方才看他那样子,倒是看不出一点骄奢淫逸、贪权图利。” “你们女人,就容易被外表所骗!”云青道,“人不可貌相你不知道?他能写‘奸贼’这俩字在脸上?” 说完,不等小满反驳,又仍觉不够道:“傻,回头被卖了都不知道。” “我就说了一句,你有完没完!” “没完!”云青说着,轻扯了一下小满脑后一小截辫子,“傻!” 说着就跑开了。 小满扶了下发髻,拔腿就追:“云青你给我站住!” 俩人就这么追追闹闹,鸡飞狗跳地跑了半条街,很快就到了客栈。 李秋白在他们后面不紧不慢地跟上,唇角动了动,吐出两个字:“疯了。” 各自回房后,小满鞋也没脱地径直倒在了床上,双脚耷拉在床边一晃一晃,望着房顶出神。 本以为到了京城,找到城隍爷就能直接找到线索,却得知神仙也不是无所不能,不过也是,若是神仙什么都知道,悲天悯人的神怎么会允许那么多冤案发生,又哪里会有那么多生离死别、悲欢离合? 那就暂时没有什么线索能告诉赵允衡了。 对了!赵允衡! 去玄律司前,她本打算在找到真相后直接告诉赵允衡的,现下虽没有完整的真相,但他这条线,或许有些别的什么线索。 她一个翻身起来,正要去找云青—— 房门被敲响了。 云青散漫的声音传来:“温小满?睡了没有?” 小满起身开门,“我正好——” 没等她说完,眼前突然拍上来四五本册子,险些没打上她的脸。 “这是什么?” “怪谈话本啊。”他往小满身前递了递,“上次在你家里看你书架上放了许多。” “不要了不要了。”小满连连摆手后退,“我现在哪还用得着看这个?” 她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可比话本吓人多了。 这话本他来的路上攒了不少,谁料这丫头说不看就不看了。不过他也不生气,又掏出一个东西来。 “还有这个。”他右手掏出来一包油纸包好的东西。 小满解开油纸,动作忽然顿住——里面是各式各样的蜜饯果子。 云青嘿嘿一笑:“想吃吧?” 见她垂着脑袋不吭声,云青收起了笑,俯下身去看她的表情,“怎么不说话?” 她不是不说话,只是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好端端的,这云青,怎么会想到送她蜜饯果子。更要命的是,她想她娘了…… 小满忽然有些不自在,鼻尖也有些酸,她捏起嘉庆子塞进嘴里,掩饰掉自己哽咽的声音:“谢谢……你能不能帮我捎一封信回家?” 云青俯着身子看着她的双眼,忽然笑了,他当是怎么了,原来是想家了。 “这还不好办?你今晚写好给我,明日就能到你家门口。” 她再抬眼打量眼前这个少年,一副什么都不算大事的模样,心想:神仙什么愁都没有,是不是没有思念也没有记挂? 没忘记方才要找云青说的事,小满赶紧侧身让开门,“我有事要跟你说。” 俩人才坐到桌边,没关的房门传来了敲门声。 俩人齐刷刷朝门口看去—— “李秋白?” 李秋白抱臂倚在门边,“你们出来一下,今日画舫上的线索要再理一遍。” “正好啊,温小满也要说这个。”云青扬了扬下巴,“进来坐。” “这是人间女子的房间。”李秋白觉得离谱,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云青。 “我又没干什么。”云青说着,忽然觉得不妥,话头一收,看向小满……在幽都没大没小、放荡不羁惯了,他倒是忘了问小满怎么想。 “两位,我是人啊,你们有没有神格?”小满两手一摊,“我反正是人格有保障,不会对你们怎么样。”她倒是无所谓。一来,她觉得则两位的神品信得过;二来,三人行本就是有男有女,为着繁文缛节束手束脚,以后的路还怎么走? 况且……她的目光逡巡在这两位神官的脸上,心想:指不定谁占了便宜呢。 三人对坐,饮茶夜谈。 小满将赵允衡这一条线和盘托出。李秋白斟了一杯冷茶,颔首道:“不急,我们先今日画舫上的线索,整理一下,好知道明天要怎么行动。” 小满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倒了出来:“当年我爹在画舫上与他有争执,哪怕我爹真的是失足溺亡,也与他脱不了干系,否则就他那一艘画舫的人,怎么会有人不会水,又怎么会见死不救?” 云青支着下巴:“但他与其他权贵之间,似乎还没有什么往来甚密的线索。” “那就猜。”李秋白道,“如果那些人的死与他有关,他是因为什么动了杀机?” “如果……”云青伸长了胳膊,脑袋枕在桌上,懒懒道,“权?钱?色?” “钱不可能,色?难不成是他看上了那是几个人的身边人?”小满否得干脆,“倒有可能是权。” “他都驸马了,还没权啊?” “不一样啊。驸马哪有能真刀实枪干一番事业的实权?”小满坐直了身子,“他自己的仕途已经是断送了,入仕无望,但如果他有抱负有野心呢?!” 小满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声音也扬了起来:“别忘了,他有一批好刀!” “杀了那些所谓的世家贵族,给他所谓的寒门学子开路,暗地培养自己的势力。” “还记不记得,李秋白?”小满看向他,“你说的他要去严华寺,不是平账就是求神拜佛,那些人说不准是挡了他的‘所求’。”话落,小满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游走,眼巴巴等着回应。 李秋白不语,云青点了点头,正欲说什么,小满的双眼又忽然暗淡下去。 “可这些,放在我爹的身上都不成立。”小满支着下巴,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爹并不是权贵,在权势上对他能构成什么威胁?”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云青换了个姿势趴着,“一个人若是极度地缺乏自己想要的,反而会因为自卑羞于承认,极力伪装。一旦被揭穿,说不准,是你爹戳破了他的伪装。” 李秋白陷入了沉默,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桌上的烛火闪了一下,李秋白终于开口:“你去找赵允衡,打听一下当年温文瞻溺亡一案,官府是什么态度定的案、经手是谁?再打探一下,吴序在朝中有没有评价?评价如何?” 小满点点头,心里却想:原来他们来之前就查过赵允衡。 李秋白抬手将桌上的烛芯剪了一小段,发出“噼啪”的声音。他看着那簇跳动的火焰,道:“明天分头行动,我去严华寺。” “我跟温小满一道,去找赵允衡。”云青拍了拍桌面,给自己拍了板。 …… 次日一早,客栈就有人入住。屋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陆续从门外传进来。 小满被脚步声吵醒,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不睁眼,直到翻累了,脸朝着床外一侧,舒展开四肢,懒懒伸了个懒腰,打起了长长的哈欠。 哈欠未落,余光扫到屋内桌椅的人影时,吓得一声轻呼,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脑勺差点没撞上墙,惺忪的双眼也在这一刻登时清明,满眼错愕地看着来人—— “荆箩?” 29. 第二十九章 无名牌位 一大清早,客栈楼下的人已经人声渐稠。 还是西南角那一桌,三个人坐了一桌——不,现在是四个人。 小满道:“愣着干嘛,快吃啊。”说完就拿起筷子。 李秋白抬了抬眼:“多了一个人,从你身上扣钱。” “没问题!”小满豪气应声,转头就往荆箩碗里夹了一个包子。 云青视线落在对面那个坐得拘谨的姑娘脸上移开,挪着凳子靠近小满,附耳道:“但是我看她好像……” “好像什么?”李秋白头也没抬,舀了一勺粥,薄薄吹了一口气才不紧不慢接道:“好像不是人,是吗?” 小满咬着筷子,抬起了头:“你看出来……她是什么?” “死人。”李秋白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死、死?!”小满话都要说不利索,一下坐直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荆箩。 荆箩双手从桌上的碗筷移开,淡淡道:“我不是。” 云青挑了挑眉:“但她身上,有很重的死人气息。” 听到他说的是死人气息,小满松一口气:“她是个缝尸匠啊。” 李秋白又道:“不是人。” 前面那一桌朝他们投来了异样的目光,小满嘘了一声:“小点声儿。” “我是草……” “我来说我来说。”怕荆箩不会说说话,反而惹来麻烦,小满接过话说道:“那日我在鬼村晕倒的时候,是她救的我。” “她住在那个鬼地方,死气沉沉的,都没什么朋友。”说到这,小满将脑袋放低了下,压低声音道:“她啊,是山、中、草、木,化形为人,本以为做人很好,没想到人间就是有人低劣卑鄙,喜欢坑骗小姑娘,她为了生活下去就做了缝尸匠了。这样一来,倒是没什么人敢靠近她,就是……”小满话音一顿,瞄了一眼荆箩。 荆箩的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端正,面无表情地侧头看着他们。 有些说不上的……憨? 小满低声道:“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整天看尸体,性格好像有点怪,但不是坏人。” 云青笑了:“你怎么知道?你才认识她多久?” “我直觉很准的。” 李秋白喝了一口白粥,淡淡道:“出了事,你自己处理。” “好!”小满答应着,笑着偏头看向荆箩。 荆箩对上小满亮晶晶地双眸,有些不熟练地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了。 荆箩长得瘦瘦高高,吃得却很快,吃完看了看小满,又看向云青,很快落在李秋白身上,打量了好一会儿,再也没有移开。 李秋白不是没感觉,只是没有发作,在擦拭嘴角的时候,冷冷道:“你要是再这么盯着我……” 说着手心出现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符印。 荆箩立刻垂下脑袋。 小满正吸溜着面条,还来不及咽下就撂下筷子,一把握住荆箩的手,“你别吓唬她。” 不过…… 小满咬着筷子,目光逡巡在荆箩和李秋白脸上,品出一丝不对劲来。 “你怎么老看他?” “他好看。” 小满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旁的云青已经没忍住,笑出声来。 用完早饭后,三人再确认一遍今日的动向。 本来是计划好的,可是现在平白多了个人。三个人的目光不由得都落在了荆箩身上。 小满道:“荆箩,你跟我们——” “我可以跟着他吗?”荆箩转头看向李秋白。 小满愣了一下:“……啊?” 云青笑得肩膀都在抖,着看向皱眉的李秋白,“不愧是梅花郎君!” 荆箩认真道:“我很安静,可以帮忙。” 小满见状,张了张口还不知道怎么接话,就见李秋白头也不回地走了。 荆箩跟小满和云青点了点头,小跑着跟了出去。 留下的小满和云青面面相觑,一个不明皱眉,一个摊手无奈。 * 严华寺隐匿于山间,雾气缥缈,一时分不清究竟是云雾还是香火。 李秋白一步几个台阶走在前面,身后十余阶开外,一道纤细的身影跟着。翠绿色的衣衫在山间小径上时隐时现,宛如一个穿行山间的精魅。 李秋白照着自己的步子,一步几个台阶,完全没管身后的人能不能跟得上。不对,他本就没有默许身后这个跟屁虫是跟他一路的,而荆箩,似乎也恰巧也不在乎。 还没走到寺庙门口,却被一僧人拦下,那僧人面目不见什么表情,抬掌示意他们看道路一侧树干上的木牌告示,单手竖掌于胸前,“阿弥陀佛。” 荆箩歪头看了一会儿,她不认字。 “上面写的什么?” “不让进。” “那么多字,就写了不让进?” 李秋白冷冷瞥她一眼:“字多,才能显得没那么不讲理。”话落,转身就走。 荆箩也不问了,赶紧跟上。 李秋白往山道下走去,耳边除了荆箩赶过来的声音,还有一道脚步声。心想:这寺庙,守寺门的僧人都警惕得非比寻常。 荆箩张了张嘴:“我们现在……” 李秋白侧过脸,一记眼风扫来,示意她不要出声。 荆箩哪里看得懂他的表情,还以为他没听清,又直愣愣道:“我的意思,我们是不是要……” “闭、嘴。” 荆箩唇瞬间闭上,“要抓人”这三个字被生生咽了回去。 李秋白发现她有点傻,于是移开眼神,冷冷道:“不要说话。” “哦。”荆箩乖乖点头,用眼睛跟着他的动作。 直到那道亦步亦趋的脚步声消失,李秋白的身影一闪,隐入路转山回的岩石后。 荆箩不敢再出声,只是他干什么她就干什么。 李秋白看着藏在自己身后的人,想了想,终于第一次主动开口同她说话:“我要去一个地方,不要问去哪,你自己找地方藏起来,不要让方才那个僧人发现,或是你自己下山去,随便你。” “我不能跟你一起吗?” “不能。”李秋白拒绝得毫不留情面,“温小满带着你,简直是麻烦。” 荆箩听着,忽然垂下脑袋,一时间觉得呼吸都有些难,抬手抚上心口,不同于上次见小满的热热的感觉,明明心跳得也很强烈,却怎么感觉不舒服呢? 再抬头,眼前的人已经消失无踪。 而消失在半山腰的身影,此刻正落地无声地出现在一处明黄屋顶上,下方,正是严华寺的方丈室。吴序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 “……现如今郁州的洪涝却愈发严重,这件事我早就告诉过方吉,是他没有办法做到!这才酿成这般灾祸。” 一道温厚沉稳的声音道:“此事要看造化,有些苦是代不得的。吴公子可还有其他的烦忧?” 半晌,吴序的声音传来“还是那件事。” “超度每日申时都会如期举行,若是还是梦魇缠身,不如暂住寮房抄经五日。” “罢了。”吴序道,“我再去上柱香罢。” 脚步声渐远。 李秋白屏息垂眸,不过瞬息就再次消失在屋顶,循着他们的脚步声,他落在一处偏殿屋顶之上。却再无人声,很快,一道檀香幽幽窜入鼻息。 一炷香的功夫后,脚步声再次远去,消失。 李秋白瞬息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偏殿内。 偏殿除了眼前的供桌,四壁萧然,再无他物。他的目光从桌上的无名牌位掠过,眼眸微眯,又落到牌位前的巨大香炉上,炉上的三炷香尚未燃尽,青烟袅袅。 视线停留片刻,他的目光扫向光秃秃的地面——特地空出一个偏殿来供奉,却连一个跪拜的蒲团也未曾准备。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这个大得出奇的香炉上。 既然如此…… 李秋白手掌向上一抬,掌心凭空出现一物。 一尺六寸有余,通体莹白,泛着冷润的光泽——判官笔。 李秋白垂眼看了下手中莹润如玉的笔杆,又看了眼那只积满炉灰的香炉,迟迟没有动静。 眼下实在是没有什么趁手的物件可用。 他闭了闭眼,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看着判官笔叹了口气:“辛苦了。” 说罢便走上前,将笔杆探入香炉灰中,这一下便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他小心拨开炉灰,眯眼细看—— 室内昏暗,待看清的瞬间,握着判官笔的手指微微握紧。 吴序,你果然有鬼。 * 另一边,小满和云青前往一处宅子,敲 开了一扇乌漆大门。 那日赵允衡前往绥县,给了她们一袋银钱,连带着的还有一处住址,并言说若日后有难处可以写信到此处找他。 正是此地。 赵允衡看到温小满时,满脸都写着惊诧。 一个小姑娘,如何千里迢迢来到京城? 赵允衡抬手示意他们坐下,随即吩咐下人:“叹茶。” 小满连连摆手,“不用麻烦,赵大人,我这次来……是有事要请您帮忙。” “有什么事是我能帮得上忙的?但说无妨。” 小满看了看厅堂内的丫鬟管家,道:“赵大人可否回避四下。” 赵允衡不由顿了下,沉静的目光再次落在小满稚气尚存的脸上。 小姑娘的眼神真挚,坦坦荡荡,不躲不闪地看着他。 他起身,“你们随我来。” 三人从前厅过月门来到后院。后院清净,仅梧桐三五株,浓荫铺地。 三人坐在树荫下的石桌边,小满才将此行的来意说与赵允衡。 “……我知道官府当年如何定案您无法左右,并不是要挟恩图报的意思,我只是想,找一个真相。” “身在公门后,我也曾去打探这起案子,几次三番都无果,都说早已定案,溺水而亡还有什么可深究,让我切勿横生枝节。”赵允衡顿了一下,“你若想翻案,恐怕很难。” 云青想了想,问:“大人可知当年接手本案的司直是哪位官爷、哪位仵作?” “司直是余田保余大人。如今已是刑部郎中。至于仵作,应当早就不在京城了。” “他们与驸马爷吴序,可有什么私交?” 一听驸马这两个字,赵允衡眉头一紧:“你这一趟来,倒是打听了不少。” “前司直余田保,倒是受过驸马的一饭之恩。不过从未见他们在那之后有过往来,明面上提起驸马,余田保也只是说感念驸马恩德,再无其他。” 小满听着皱了眉。 人人都说这驸马不与那些人有私交,还都说的有鼻子有眼,难道就不是他故意为之? 云青忽然道:“赵大人可知道,周家二公子?” “这……这周二公子不是在永安九年就暴毙而亡了吗?” “大人有没有想过,他并非意外身故?” 赵允衡神色微变。 “还有永安十二年的齐家长子、马家嫡长子,永安十五年——”云青说着顿了顿,似在确认数字,“张家一家三口。” 听着云青滔滔不绝的说出来,没有要停下的迹象。赵允衡脸色一层层白下去,终于撑着石桌站了起来。 “这是何意?” 云青反问:“驸马在京中官门权贵里声名如何?” 他垂着眼,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尚可。若有受他恩惠之人有心到公主府拜谢,他也是一概不见的。” “那依赵大人之见,是否真的如此?” 赵允衡沉默了。 “赵大人……” “画舫一事后,他并未来找我的麻烦,却在我授官后送过拜帖,请我去观鹤楼想要……赔个不是。” 小满听到画舫二字,忙问:“您后来还是去了?” 他点点头:“实不相瞒,为求自保,我携家眷父母兄长一同前去,也就只说了几句话,画舫绕了半圈靠岸,我便离开了。” 云青正色道:“那您应当明白我们此行怀疑的是什么,这么说可能有些莫名其妙,但是若真是如此,往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无辜遭殃。赵大人可愿意陪我们演一出戏试探一二?” 在赵允衡权衡之时,云青又道:“您放心,旁的不需要您办,只需出现在观鹤楼,带上大理寺现任少卿、司直,最好是刑部也一同前来。” 三人很快说完,赵允衡将他们送至门外,还来没来得及道别,云青脚步一滞。 “怎么了?”小满一脸疑惑地看向云青。 却见他耳边飞舞着一只幽蓝的梦蝶,只有他们二人可以看到。 云青凝神听完李秋白用梦蝶传来的讯息,眉心渐渐收拢,看向小满,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不必去观鹤楼了。” 不去观鹤楼? 小满正欲问为什么,云青却转身同赵允衡道:“赵大人,劳驾大人请大理寺的人前往严华寺——越快越好。” 30. 第三十章 阴沉木 小满和云青赶到严华寺之时已是午时,吴序一行人早已离开,寺门紧闭,却已无僧人值守山门。 李秋白不知从哪冒出来,小满第一件事却是往他身后张望。 “荆箩呢?” “让她回去了。”李秋白道,“碍事。” “你这人——”小满一股火窜上来,刚要骂出来,又生生咬住。她深吸一口气,自己转过身平息着情绪。 眼下还有要紧事,不同他吵。 她倒不是担心荆箩一个人走山路,她连自己在客栈哪间客房都找得到,她是不喜李秋白这个态度。 云青看着好笑,手肘轻轻碰她一下,“你喜欢用后脑勺讲话?” 小满转回来,看了李秋白一眼,又自己挪开视线,才问:“香炉里是什么东西?” 李秋白像是根本没看到她的脾气:“香炉里的东西不止一件。”说着顿了下,“尚不能断定炉灰下有没有温文瞻的物件,那些东西难辨。不过,有一块黄玉,或许可以辨认身份。” 小满点点头。 君子无故,玉不离身。他们京城里的人应当更为讲究这些,那这黄玉便是最能指明身份的物件。只是要找谁来辨认? 小满想了想道:“等会儿赵大人和大理寺的人应当就会赶到,不如就带他去看一看?” “以什么由头?”李秋白反问,“山门紧闭,没有由头就硬闯查案?” “硬闯?我看行!”云青没正形地来了一句,“你觉得呢温小满?这都两天了,要不是要他们在人间翻案,直接闯进去再调动满京城辖内的神官探听一二,什么破铜烂铁都能对的上号。” 硬闯? 小满忽地看向云青,心里有了主意,嘴角上扬。 云青被小满看得发毛,嘴角抽搐:“你、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小满不答,反问李秋白:“你能不能变一只小猫或是小狗出来?” 李秋白不明所以,但点头。 半柱香的功夫后,寺院门前传连拍带砸的叫嚷声。 “开门开门——” “砰砰砰——” “不开门我可就爬进去了!” 这声音一落,云青已经骤然消失在原地。 不多时,赵允衡带着一位年岁稍长一些的人出现在寺门外。 “这位是大理寺少卿,江愈。” 小满和李秋白稍稍颔首道:“江大人。” 江愈看了眼眼前的少年,姑娘家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稚气尚存,少年郎看着倒是稍大一些,也不过二十六七…… “赵贤弟,你可别是诓我出来玩的?说好上一炷香就走,我那还有一大堆公务,怎么能陪几个孩子在山里瞎转……” 话还没说完,便听到里面一阵骚动,有几个人大喝一声: “什么人!” 紧接着李秋白顺势一个箭步上前,一掌劈向寺门——轰然洞开! 从超度堂内涌出来的僧人齐刷刷地看过来,已有一行人往云青闹出动静的地方追去。 小满见状,心一横借势扬声道:“大理寺查案!” 僧众面面相觑。 江愈被眼前一茬接着一茬的荒唐事震惊得还没缓过神来,就听到一个小姑娘语不惊人死不休地报出他们大理寺的名号,满脑门都是“荒唐”二字地抬头看向赵允衡。 赵允衡一时也不知作何解释,抬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李秋白岂会管他们答不答应,先探真相要紧,抬手朝赵允衡和江愈道:“我们走!” 方才还在疑心在玩笑的江愈,见这阵仗也不在辩驳,俩人也就真的莫名其妙地跟着李秋白抬脚便走。 僧众之间,忽有一人道:“拦住他们。” 一袭僧袍下的僧人看着虽不像孔武有力的大汉那般,但到底也是人多势众,小满连忙对赵允衡道:“赵大人,我朋友他确实发现了重要的线索,但我不知道怎么跟您解释,您也看出来他身手不凡,若真打起来,只怕是要伤及无辜。” 赵允衡听明白了小满的意思,只是这般玩闹似的场景…… 罢了,反正也已经乱成一锅,心一横眼一闭一睁,一声高喝将僧众的动作顿住。 “官府查案,若是动手,休怪律法严明。”说罢看向江愈。 江愈回过神来,目光从僧人追去的方向收回,沉声道:“有人报称一逃犯潜入寺内东南方向,此人与一桩旧案有关,本官来核验一二。” “官府查案,全寺自当配合,只是这般闯入……”老方丈站在僧众之前,转着念珠道:“佛门净地,还请施主自重。” “佛门净地?”李秋白冷笑道,“不如等我们一探究竟,您再告诉我们,这里到底还担不担得起‘佛门净地’四字。” 方丈转着念珠的手一顿,神色明显一怔,目光里有东西在缓缓沉下去,他沉默了数个呼吸,念珠又被他慢慢捻起:“阿弥陀佛……” 李秋白一看便知这方丈心里已经明白七八分,便跟给了小满一记眼神。 小满会意,示意赵允衡和江愈往里走。 众人绕过经堂径直东南方向去,一路全是脚步声杂沓,竟无一人言语,空气中像是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快走到尽头,身侧一处偏殿的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打开,门上“止步”二字地木牌晃了又晃—— 云青抱着一只巴掌大的狸花猫出现在众人眼中。 “可算逮着你了。” 云青一脸无辜地看向众人:“我的猫方才跑进来了,我敲了门的,没人答应。” 爬墙进来找猫?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匪夷所思之时,小猫忽然从云青怀里挣脱,再次蹿回偏殿内,后腿一蹬上了供桌。云青“哎”了一声就上前捞,一不留神,只听一声清脆的声响—— “哐当——” 香炉翻到在地,碎成几瓣,香灰一时四下弥散。 待灰雾将散未散时,云青看着地上的东西,装作不解道:“哎?这都什么啊?炉子里还放着宝贝?” 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句话将目光投向地面。 一僧人脸色骤变,生怕犯了忌讳,急切道:“此乃供奉之物,施主切莫——” 他话没说完,被江愈一抬手打住了。 偏殿内没有烛火,四壁幽深,只有门口一方天光斜斜铺进来,穿过众人的堵在门口的身躯,映着浮沉的灰尘,不偏不倚落在了地上那一方寸。 光束中央,有什么东西被照得微微一亮。 方才还在腹诽“到深山里陪着一群孩子胡闹”的大理寺少卿,此刻已半蹲在地上,从香灰堆中拾起来那一块尘蒙之下,仍在光中莹亮的黄玉,拍了拍炉灰——莹润透亮,雕工精细。 他看了一息,便猛地抬眼看向赵允衡。 “这莫不是……” 赵允衡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手中的黄玉上,瞳孔微缩,神情怔忪,一时神色难辨。 “是元灏。” * 申时正刻不到,严华寺顷刻便被大理寺堵住,消息密不透风,无旁人知晓。 大理寺的人在偏殿细细清理炉灰中的物件,赵、江二位大人正负手于殿外,正在商量着眼下这一桩案子要如何推进。 方丈将一本往生簿递上前来,道:“那施主只告诉老衲,这些人都是无辜枉死,他于心不忍,便托我寺每月十五超度诵经,又在这东南偏殿供了一座无字牌位。” 李秋白抱臂立于一旁,闻言开口道:“除此之外,他没有再同你说其他?” 方丈坦言,那人也常与自己说一些朝政,做了哪些决断,有哪些成效。 “起初,老衲误以为他是为官之人,后来便觉不对。老衲虽不在俗世之中,却也知道几年之内怎会有人官职一再变动——从民生到律法,又到刑法断案。但这都与寺中山月无关,便也没多问。” “再后来,他说自己常被梦魇所扰,睡不好觉,接 着便换了供桌,又在超度的往生簿里添了几个人。那时老衲心中稍稍起疑,但众生各有所苦要经历,若他并非想要求我佛渡化,老衲也无能为力。” 赵允衡点点头,转而问道:“方丈难道不认得那供桌是何物所作?” “何物?” “阴沉木。” 老方丈身子一僵,半晌,喃喃道了句“阿弥陀佛”。 云青“嘻”了一声,手肘碰了碰小满,“黄金万两送地府,换来乌木祭天灵。竟是这样的木头,倒也是有心了,是吧?” 小满的目光落在那方漆黑的供桌上,静静道:“传说这东西能镇住千年怨气,却也能养出百年阴寒。他用它做供桌,是怕自己死后下地狱,还是怕活着的时候有人找上门来?” 听着身后几个少年人的说话声,江愈忽地反应过来,“这几个小鬼头,你是如何找来的?” “这……” “我们就是来找猫的呀大人。”小满忽然换了笑脸,脆生生道。 她可不能给赵允衡添麻烦。 江愈心下仍有存疑,还来不及细问,却听有人来报:“大人,炉灰中共清出炉物件十六件。” 小满、李秋白、云青立马凑上前看。 赵允衡轻手拿起那一块黄玉,指腹在上方轻轻抚过。 这是周家长子周元灏的贴身之物,他的父亲,正是与他和江愈同一年同登第一甲的周玉方,科举考试不易,多少读书人白了头也考不上进士。 他们三人中,江愈年纪最大,他年纪最小,虽然年岁相差不小,却因有着同年的情分而情谊不浅。那年,在周元灏的冠礼上,他和江愈送出了这块独一无二的定制黄玉,寓意保平安、去邪祟。 周家在周玉方考中进士前,家中生计全靠务农维持,后来做了官,一家人也勤俭,这才渐渐有些家底,家中仅妻儿和老母亲一家四口,日子过得清简和睦。周元灏见过家里穷苦的样子,自小就用功读书,他们都觉得,此子将来定当青出于蓝胜于蓝。 那年,家仆传来元灏因时疫暴毙的消息时,他们三人正在翰林院一起校勘古籍。 京城人口密集,夏秋偶尔回闹几场时疫,当时他们还叹世事无常,性命却断在了二十一岁这样意气风发的年纪,也正是即将迎来科考的那一年。 如今看来,若真有人惋惜他命不该绝,怎会将贴身之物藏起来,蒙在灰下? 一旁,三个少年人还在细细打量那些个物件。 云青附耳小声问道:“哪个是你爹的?” 小满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摇头,“都不是……” 云青道:“会不会是他在京城买的,你认不出来?” 小满:“你们要追的游魂是多少个?” 李秋白:“算你父亲,十七个。” 小满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像每一次以为自己离真相更进一步,却又落空。 她这十余件陌生的物件儿,胸口闷闷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什么。可若是爹没有被吴序害命,那他的魂呢? 身后传来赵允衡和江愈低低的交谈声,好像在做下一步的打算。 为了不打草惊蛇,江愈只叫来了六位吏员,身边又没有司直在,哪怕赵允衡只是礼部的人,好歹能一起理一理思绪。 “赵大人。” 赵允衡闻言转头,却见少女方才还笑着的脸,此刻满是担忧。 小满问道:“后面你们打算如何,直接将人带审吗?” 赵允衡看向江愈,后者道:“驸马的身份特殊,若是直接审问,就是请旨也不会很快。再者,这些东西也无法证明是他放进去的,方丈只能证明他来了寺庙,做了超度,摆了供桌,这些物件……没有直接的证据指认他。” 小满想了想,道:“大人不如去观鹤楼,亲自会一会?” 江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赵允衡,末了缓缓点头。 “正有此意。” 31. 第三十一章 姹紫嫣红 本朝无宵禁,观鹤楼彻夜欢歌,歌舞升平。 江愈携大理寺司直、刑部郎中前往踏入观鹤楼时,赵允衡已经等候多时。司直和刑部郎中与赵允衡也并不陌生,只当此番来是闲暇小聚——江愈亲自登门请,却从头到尾没说此行为何,至少在拦截从画舫上下来的吴序之前,他们一无所知。 画舫上下来的人都要穿过大堂走出大门。 小满、云青、李秋白和荆箩四人坐在江愈邻桌,从他们这个角度正好可以把江愈那一桌和大堂入口尽收眼底。 吴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江愈便起身,径直走上前:“下官,参见驸马都尉。” 吴序鼻息间呼出酒气,脚步有些发沉,喘息也有些粗重,想来喝了不少。他反应了一会儿看向来人,身侧搀扶他的仆从提醒:“都尉,这是大理寺的江大人。” 吴序“嗯”了一声,拂开仆从的手,双手交叠随意做了一礼:“江……大人?” 说罢“嗤”了一声,踉跄着就往前走。却听身后的声音追上来—— “驸马今日可是去了严华寺?” 那道踉跄的身影明显身躯一震,脚步却不见停,继续往前走。 “去严华寺是为超度还是祭拜?所祭何人?” 那身影忽然站定,仿佛被钉在原地,隔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醉眼微眯,打量起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官门中人。 舞台上丝竹未歇,舞姬舞袖翻飞。离得稍近些的几桌宾客已察觉不对,目光若有若无地瞥过来。 不远处桌上,司直和刑部郎中这才发觉不对,相视一眼。司直放下酒杯看向赵允衡:“难怪一坐下你便不让我们喝多,敢情是在这等着?” 赵允衡笑而不语。 邻桌的小满和云青,一个支着下巴,一个撑着脑袋,看着不远处的一举一动,那神情活像是在看戏。 小满眼睛一下也没依移开,低声问道:“你说,他是真醉了还是装的?” “真醉了。”云青笃定,转问一句:“你说等会儿他会不会直接恼羞成怒走掉?要真走了,这戏还怎么看?” “打个赌?”小满忽然来了兴致,“赌他会不会在观鹤楼现原形。” “行啊,拿什么赌?” “赌——”小满想了想,“一两银子!” “成交!” 李秋白和荆箩一个坐得端正一个坐得端庄,李秋白闻言睇了他们一眼,不知道一两银子有什么可赌的。 他摇摇头,端起茶盏喝茶,荆箩见状也学着他的动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江愈那边还在那边不急不缓地开口:“驸马不语,难不成是有什么不可说的?”他故作恍然地“哦”了一声,“驸马不必忧心,下官已经去请了公主前来,不用急着回府。” 赵允衡听罢,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手,示意仆从上前来,附耳道:“那我的拜帖去一趟公主府,就说驸马在观鹤楼醉了酒,怕是要出人命,请她速速前来。” 吴序忽然仰头笑了,整个肩膀都在抖,笑得像个笑话。他走上前,仗着个头居高临下望着年逾不惑的江愈。 “你是什么人?观鹤楼怎么回事?什么杂碎都放进来!?”后半句虽是盯着江愈,却是对着观鹤楼的人说的。 观鹤楼的打手、小二早在江愈开口时就已经在一旁伺机而动,可一听对方是大理寺的,再听着那些话越来越不对味,像是要吃官司的架势。这……这有个什么好歹,他们东家只怕也要被牵连,驸马不过是暗投的,大小王他们还是分得清。 一时竟无人上前。 而另一边,李秋白和云青已经调整了坐姿,一个指尖扣着桌沿,一个掌心朝下搭在膝上——江愈若是有闪失,他们能在半息之内出手。 吴序环顾一周,见无人应他,忽然转头笑了:“好啊,好得很!想来我今年是诸事不顺。” “严华寺是吧?” “是!我是去了严华寺,怎么了?我去严华寺都是为了给我的娘子——公主殿下!给她诵经祈福。”这话,在提到“公主殿下”四个字时重重落音,说罢自己又笑了一声,“怎么?你没有娘子?” 二楼,不知何时准备了一把黄花梨圈椅,一道缥色暗纹素缎的裙摆微微晃动,垂落在椅沿,这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落座时,正巧听到下方的人这么一句话,帷帽下艳丽不俗的脸唇角一弯,眼底却毫无笑意。 江愈不理会吴序的胡言乱语,又问:“严华寺方丈手上有一份往生簿名单,据他所言,上面的生辰八字都是驸马给的。驸马体恤无辜百姓惨死,请严华寺僧人每月超度,真是用心良苦啊。” “不足挂齿。” 小满哂笑一声,“他居然承认了。” 江愈唇角泛起薄薄的笑意:“这超度之心虽好,却为何还要将他们的遗物藏起来……” 吴序浑身一凛,倏地转头,那双醉眼此刻简直可以用怒目圆瞪形容。 江愈像是没看到他的反应,继续还没说完的话:“藏起来却又藏在香炉之中,上香供奉无名牌位……” “你说的什么,简直一派胡言。” 吴序此时酒醒了大半,双手负于身后转身欲走。 却听上方传来一道女声,这声音沉缓,尾音落得极稳:“驸马何不听江大人把话说完?再走不迟。” 小满一桌人齐齐抬头往上看去,却只能看到一女子顶着帷帽端坐着,身子从容,虽看不到她的面容,可那通身的气度也看得出这是位贵人。 她方才一开口,不过寥寥几句,却有无形的压迫感,原本窃窃私语的大堂骤然安静了一瞬。 吴序缓缓转身,并不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那声音带着一丝丝笑意,却已听得得他浑身泛起了冷意。 江愈像是没被打断一般,继续问:“那便是严华寺方丈打诳语?” 他顿了一下,情绪微微有些激动:“是!谁知道那群和尚意欲何为!” “两年前,晋王府收到了一块上好的阴沉木——” 吴序脸色一变:“什么阴沉木?!” “阴沉木难寻,但晋王年幼,又不知阴沉木的用途,转手将阴沉木送给了公主。”江愈说着,抬头看向二楼方向,“却不知,这阴沉木如何会出现在严华寺偏殿,成了一方供、桌。” “你如何证明是我的?!” “这——”江愈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意,“下官还并未说是驸马的手笔……” 吴序深吸了一口气,那双眼变得极沉、极暗,他盯着江愈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阴鸷得骇人。 小满不由得为江愈捏了一把汗,她靠近云青耳语道:“他要是动手,你会帮忙吧?” 云青笑道:“我是神官,又不是索命鬼。” 小满点点头——那她可就放心添柴加火了。 她忽然扬声,嗓音脆生生的:“阴沉木镇阴煞啊驸马。你这是害怕吧!怕半夜鬼敲门,怕尸身不腐,怕夜半十几个冤魂半夜坐在你的床头向你索命呢!” 他面目狰狞地看过去,却见一个小姑娘家家,冷笑一声:“小丫头,血口喷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你爹娘没教你吗?” “你爹娘没教你不要草菅人命吗?”云青接得顺溜,“哦不对,不会是你爹娘也被你害死了,教不了你吧!” “黄口小儿!”他的声音徒然撕裂般拔高,整张脸通红得吓人,“我爹、我娘,他们都善终了!我厚葬了他们!我有出息!我有——” 他疯了似的,忽然仰面大,笑着笑着,一抬手将身侧桌上那套金玉器物金属扫落在地。 “哐啷”一声响。 原来价值连城的东西滚了满地,转眼间就是一地狼藉。他瘫坐在地上,笑得前仰后合。 “是我杀 !全都是我杀的!” 大堂里的丝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舞姬退到两侧,宾客们屏息看着这一幕,有人甚至已经悄悄起身往门口挪。 司直一直握着酒杯的手一抖,一半的酒撒在了桌上,他转头看向赵允衡,后者只朝他投来眼神,坚定地颔了颔首。 刑部郎中一时也僵住了,目光死死盯住那个昔日里乐善好施两袖清风的驸马都尉,好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句话:“驸马……驸马杀了人?” 吴序抓起地上一瓶酒,仰面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也浑不在意。 “那又如何呢?” “周家的。” “张家的。” “还有柳家的!” “这些都是人间杂碎!哪一年的科考不是万千人挤破了头,就为了获得这个机会,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他们呢?他们都是什么东西?靠着家里关系、银两硬塞进来的!” “就看看那口决堤的大坝!数百人被淹死,究竟是追责追到谁的头上?他工部符大人吗?全族上下都赔不尽!” “不如就在轮回路上等着吧!堵着他的每一世轮回,谁也不要往生!” 他大笑着,满眼猩红,像一头走到尽头的野兽。 江愈的声音始终那般,不高不低:“周家的周元灏并未挡了什么道,你又为何要对他痛下杀手。” 吴序的笑声听了一瞬,歪着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没什么。”他扯了扯嘴角,“我不高兴。”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地上:“凭什么他周玉方的儿子这般顺遂,我呢,我父母也是佃农出身,怎么他们……他们为了让我上京赶考,死在了田里!” “而他周玉方,一家子其乐融融,凭什么啊!” 小满忽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了锐响。 “那我爹呢?”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爹?”吴序循着声音看过去,又抬头想了想,随后轻笑一声,仿佛在问一个无足轻重的蝼蚁,“你爹是谁?” “九年前,你推他下水……” “哦!”他很快想起来,笑着举起一只手指,“那个老举子?” “是!没错!”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小满一桌走去。云青、李秋白几乎同一时间站了起来,一左一右护在小满两侧,荆箩也站在了小满身后。 吴序在距离他们三五步的位置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小满。 “你娘,还一直在等他回去吧?” 小满一愣:“什么意思?” “你那不争气的爹,来京城那么久,也就给你娘买了一盒胭脂——”说着又灌了一口酒,“就一盒胭脂?!哈哈哈哈——”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穷举子!一个要跪在我的膝下,跟我讨要一官半职的穷举子!竟敢戳我的脊梁骨?!” “你混蛋!”小满红着眼上前痛骂,抬手就要将手里的茶杯砸过去—— “别冲动!”云青一把握住小满的手。小满的指节扣得太紧,他掰了两下才将茶杯从她手心拿开。 “我打了他。”他轻飘飘说,“他没还手,本以为是个懦夫,谁知道他为了掉在地上的一盒胭脂,竟敢跟我动手?” 他说着,俯下身,凑近了小满的脸,酒气扑在她的面上,声音却忽然低下来,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能听的秘密: “你猜最后怎么着?” “我把胭脂丢到河里。” “让他去河里捡啊。哈哈哈哈——” 小满的手指几乎嵌近了掌心,她没有哭出声,也没没有发抖,只是发狠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凭着身后云青温热的掌心轻拍着调整呼吸。 “你分明,是嫉、妒。”小满一字一句道,“你吴序才是个可怜人,你一无所有。” 32. 第三十二章 断井颓垣 可怜? 一无所有? 他踉跄了半步,低头看着地面笑了:“我可怜?我一无所有?” “小丫头,你知道如今为官的人,有几个是我一把一把推上去的吗?要是没有我,他们还不知道在什么穷闾厄巷过着朝不保夕、箪食瓢饮的日子!” “没有你他们也会自己拼出一条路。” “天真!”吴序举着酒壶的手指着小满,很快又放下,沉默了一息,才轻轻笑了一声,再开口时语气满是苦笑和苍凉:“太天真了……” 他声音很低,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当年的自己说。 他忽然大手一挥转过身,看着满堂的宾客,却像是看着这个吃人的世道。 他声音骤然拔高:“满京城的权贵有多少人你知道吗?除了那些可以荫封的世家,又有多少旁门左道的亲眷、八竿子打不着的干亲?这些人层层叠叠,就足够把这条路堵的水泄不通!一个在风雨飘摇里自身都难保的读书人,啃着干硬的炊饼,夜夜抄书换几文灯油钱……” 他往前了两步,头发散乱。 “你让他怎么过得去考场的阴暗手段,别人用黄白之物买个顺遂,权贵几句话便能买几个字眼——他用什么买?”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沙哑。 “用那身缝了又补的衣裳?还是用上京前他娘新缝制的,但到了京城早就千疮百孔的鞋啊?” 他几乎是在嘶吼出一句句发问,声音都劈了,胸口剧烈起伏,撑在桌沿的手指微微发抖。 赵允衡和江愈都垂下了眼。他们知道,这样的话并非空穴来风,正因为知道,才无话可说,无可奈何。 沉默里,大理寺司直忽然道:“所以你便害死了那些也要科考的世家子弟?” 吴序闻声扶着桌子抬头,几缕灰白的发丝凌乱地散在眼前。 “害?那是他们该死。” 大理寺司直已经看的目瞪口呆。 云青忽然开口:“难不成每个人都要行个贿才有前程?多的是守着尊严白手起家的寒门。” 吴序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尊严?” “若是能卖,人格、尊严这些都是什么东西?爹娘还在地里!我能用尊严和所谓的清高耗一辈子换个狗屁不是的名声,他们能吗?!” 他说完,又缓缓把视线落到小满脸上。 他双手撑在桌上,指节泛白:“还有你爹,你知道他在上我的画舫之前,过得是怎样仰人鼻息的日子吗?我给过他机会,他偏要激怒我。” “不愧是亲父女。”他说着又笑了一下,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小满,“连你方才说的话。都跟他……一模一样。” 小满没动。 她站在原地,脊背挺得更直,下颌微抬,可眼底那层水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满了上来。 因为眼前这个杂碎的那句“仰人鼻息”,她的脑海里不断翻涌着画面:她爹寄回来的信全是京城的繁华、吃食多精巧美味、胭脂有多好看多适合她娘,这些都是她一字一句年给娘听的,可却从来不知道,他在京城是不是被人呼来喝去,是不是为了求个一官半职低声下气与人赔笑脸,会不会疲惫了一夜,回到客舍对着灯把那盒胭脂拿出来看了又看,只等着回家亲手交到娘的手上…… 最后,为了守住那一盒胭脂。 就这么没了性命。 死在这样一个无耻混蛋的手上。 云青垂眸,看着小满不停滚落地的泪水,强忍着哭而微微发颤的肩膀,心里就想被什么重重砸了一记,他嘴唇动了动,想像往常一样逗她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抬手,在她的脊背轻轻抚了下。 小满抬头看了云青一眼,回头一把擦掉不停滚落的泪水,颤抖着吐出气,才道:“寒窗十余载,你以为一朝登榜就能酬平生之志。到头来,却是仕途也断,抱负也散,夫妻同床异梦……你不是一无所有是什么?” 听到“夫妻同床异梦”这句话时,赵允衡几人心下一跳,战战兢兢地抬头往上看。 好不容易稍稍平静一些的吴序忽然又发了疯地瞪过来,吼道:“你懂什么!” “谁告诉你我断了仕途?”吴序一脸的讥诮,“时疫之年的义仓,是我给他户部提的,那严伯筠才能因此被提拔!还有工部六年前修的漕运,那方案也是我不眠不休改了十几个日夜,借他人之手交上去的!还有四年前的江南渊狱,那几桩侵占农田的案子……看到今年郁州的大涝了吗?我早就同方吉说过,没想到这小子,收了我的恩当了官便翅膀硬了,才有如今这局面!” “我只是没有在朝堂之上,同那些尸位素餐之人一起跪在金砖之上大喊万岁!” 楼下一片狼藉。 端坐楼上的贵人始终纹丝不动,却在这一刻,终于笑了,那笑带着凉薄:“不愧是我看上的人。” 透过半透明的皂纱,她垂眼看着下面狼狈不堪的驸马,他的夫婿,眼底不见半分怜悯,倒像是在看一件褪了釉的瓷器。身侧的侍女上前沏了茶,端到她面前。她接过,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滑了一圈。 刑部郎中和江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眼下,驸马已经自认杀人之实,只需带回去审问杀人经过便可,这许多场谋杀,可不是他一人就能完成,便是那已经升了官的原大理寺司直或是原大理寺少卿,这些人都与吴序脱不了干系! 刑部郎中起身走到他面前,道:“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残害十余条性命的卑鄙小人。何故用这些作为来伪装自己,你若真是好受,怎会用阴沉木镇住那些冤魂,你一条命,如何赔得起这些枉死之人的性命?” “不过本官还是很好奇,你口中相助的寒门学子,拿到了你的助力之后,究竟是不是每个人都对得起这些年的苦读?还是因为成了你的一把刀,慢慢也成为了那些仗势欺人的蠹虫?这些人被毁掉的人生,你又怎么赔?” “赔?”他轻笑一声,扶着桌子失去力气一般瘫坐在地上,“罢了,这些年我也没睡够好觉,让他们到阴曹地府慢慢算吧。” “我呢,谁来赔我这样潦草的一生……”他喃喃道。 忽然捡起地上的碎瓷器往自己脖子一划,一瞬间,鲜血喷涌。 周边传来宾客的惊吓声,众人吓得纷纷跑了出去。他倒在地上,用最后的一口气拼命抬眼看向那高座之上的人。 只见那人掀开帷帽,露出一张丰润莹白的面容,额间鲜艳的红梅花钿,如血液般鲜艳。 他笑了。 身子抽动了几下,最后再也没了呼吸。 小满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 荆箩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吴序,缓缓道:“他死了。” 小满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地上那摊血还在慢慢往外漫,漫到碎瓷片边上,漫到她的鞋尖三寸处,停住了。 “……不对!魂呢?!”云青忽然低声道,“还没问魂去哪了啊!” “追魂。”李秋白淡淡道,说完便往外走。 “温小满。”云青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再确认她的存在,“回神,干活了。” 小满猛地抽了一下肩膀,回过神来。 “ ……好。”小满叫上荆箩,转身就走。 正欲走到门口时,她回头,在大堂中视线寻找一个身影。 她只是来找一个真相,如今真想寻到了,吴序死了,但她爹和其他死者的魂还不见踪迹,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小满看了赵允衡一眼——两个人隔着满堂狼藉点了下头,算是道别。 片刻后,满堂的宾客全走了个干净,公主从上面走下来。满堂仅剩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 赵允衡和江愈率先反应过来,垂首躬身:“臣等参见公主!” 刑部郎中、大理寺司直和赶来清场的其他官吏紧随其后:“参见公主!” 公主在他们面前站定,没有叫起。 “江大人好大的胆子,公然审判驸马,把我皇家颜面置于何地?” 江愈虽躬着身子,声音却稳得出奇:“公主息怒,臣这般做,都是为了皇家好,日后若是公主有个什么打算,满天下尽知是公主一片丹心所托非人,只会为公主扼腕叹息。” 她轻笑一声,真是巧笑嫣然。 “赶紧处理好。” 江愈心头一松,连忙应道:“公主放心,大理寺司直、刑部郎中都在,此案一定很快了结。” “我说的是——”她的目光看过来,肩头却始终端着,“考场上行贿打点的乱象。” 满堂忽然静了一瞬。 公主的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地调子,却掷地有声:“怎么,难不成,诸位大人想要任由它继续烂下去?” 她上前几步,走道江愈面前,俯下身低声道:“父皇身体每况愈下,朝中大事多经由谁人之手我不必多言你也知道。先前诸多政务就是这样被层层剥掉的……今日看江大人是个聪明人,该告诉谁,怎么办,您应当明白?” 赵允衡距离江愈较近,听她说着这般忌讳的话,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臣等明白。臣等必当联合礼部、刑部与督察院,将证据收集禀告詹事府。” 公主满意地颔首,没有再说话。 她望了地上那一摊狼藉最后一眼,扫过横在地上的那具尸体,淡淡对身后的侍从道:“回府。” 公主府的青帷马车就停在观鹤楼门前。 马车之上,一男子在车上等候多时,宾客走出来时议论纷纷,他也因此知晓了里面发生了什么。 公主掀帘进来,他便放下手中的书卷,牵住公主递进来的手。待公主坐定,她没说一句话,只是掀开了窗帘往观鹤楼看过去。 男子见状,给她披上外衣,“夜深风寒。”却见窗帘落下的瞬间,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滚落。 他不由问道:“公主爱驸马吗?” “爱。”她说这,抬手拂去那一滴泪,“但谁说,爱要一辈子?” 她闭上眼,靠坐在车辇上。 当初嫁给他,是为了躲过和亲。 九岁那年,她就听到了“和亲”这两个字,也知道这个政策是出自谁之口——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她的母后已经葬送在深深宫墙之内,她不要因为和亲也断送了一生,她要自救。 所以在科举上榜之日,大庭广众下直言要吴序做驸马。 她也不是谁人都要,第一甲的文章,吴序写的最好,满腹经纶,字里行间有筋骨、有抱负,定是一个良人,但是……成为驸马后的他,好像再也没了那样的才气,就像一个,写写诗词,道不尽风花雪月,实在没有意思。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睁开眼,看着车顶,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 “他也葬送在我手上了。” 33. 第三十三章 轮回路声声(一) 月过中天偏西,挂在屋檐角。 观鹤楼内亮如白昼,若不是抬头望月,还不知道已经是深夜了。身后的喧闹已经渐渐远去,四个少年两两走在月光下,还要继续未完成的事。 荆箩低声问小满:“小满,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小满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渡魂吧。” 和李秋白一起走在前头的云青忽然回头,满脸都是意外的笑意:“不愧是我的灵使,有进步!” 小满抬眼看了云青一眼,木着一张脸,点点头又垂下了脑袋。云青的笑很快敛去,要换做以前,她怎么着也要回自己一嘴,这么看着,她情绪不对。云青也没再多说,不动声色地放慢了步子,退到了小满身边,和小满并肩。 李秋白走在最前头领路,荆箩默默地落在他们后面几步。 她不知道小满是怎么了,只觉得那个人死了之后她就和平日不太一样,但为什么云青好像就能知道,这个时候要跟小满说什么。 沉默着走了一段,云青忽然开口:“觉得他死的太轻巧?心里不痛快?” “有点吧……”小满吐出一口气,“明明杀了那么多人,他一张嘴,轻飘飘几句话,一身血,就把我爹的死,还有其他人断送的性命,全平了账?可他的死是他自己选择的,其他人的命却是被他决定的,这都算什么?” 他没多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又走了几步,他忽然说:“想不想见见你爹?” 小满猛地抬头,脚步都顿住了。 “你说真的?”她的声音都有一些抖。 “不骗你。”云青认真道,“等会渡魂之后,我带你去见见他。” 说起渡魂,方才吴序的断了气的一瞬间,她看着一地的鲜红都没反应过来,怀里的捕魂袋倒是动了一下,可也只是动了一下,就再也没有反应。明明那日在绥县的大街上,那个老头儿的魂就飘飘荡荡地从身体里抽离。 小满没了方才的忧愤,正色问:“方才在观鹤楼怎么没有看到他的魂跑出来?” 云青抱着臂,跟着她的步调:“观鹤楼里有镇阴邪之物,魂魄一抽离便被逼退出了观鹤楼。所以你等会要先引魂。” 镇阴邪…… 原来如此。 李秋白领着他们拐了几条巷子,来到城隍庙前。这个时辰,庙门早已经关闭,檐下灯笼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光照在石板上。只他一个抬手,庙门大开。 小满正要上前,云青忽然伸手挡了她一下,下巴往接街口一抬。 一个老太太正往这边走来,脚步稳稳当当,白的头发一半散下来,一半用一支朱色发钗绾着。走近了,她的目光在小满的右耳上听了一瞬:“曼珠沙华……”又抬头看了又看云青和李秋白,“你们都是幽都来的?” 小满反应过来:“您是京城的灵使?” 老太太干笑了两嗓子:“京城灵使二十八个,今日轮到老婆子我轮值。正打算引魂呢——”她说着打了个老长的哈欠,眼角都挤出泪来,“这几天我孙女闹觉……我老婆子连着三四宿没合眼了,后半夜更是难熬啊……” 说着三四晚,却伸手比了五个指头。 云青低低笑了声:“您回去歇着吧,这有我们。” 老灵使开心地“噢”了一声,完全不客气:“那敢情好!”说完脚步轻快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街角。 待一行人进了城隍庙,大门无声合上。云青看向李秋白,忍不住笑道:“你说说,你们这些人让年逾花甲的人做灵使,是不是太不道德了?” 李秋白淡淡道:“你这话,回了幽都只管同帝君说。”说完,朝小满扬了扬下巴:“温小满,开始吧。” 小满点点头,凝神,凭着记忆双手在虚空中划出几道法咒,金光乍现——灵使渡魂,自成结界,普通人是看不到结界之内的任何动静的,但拦不住又一定修为的老妖精怪。 荆箩在一旁歪着头打量,看得出神。 李秋白看着小满熟练地施法,眼眸眯起:“你授官没多久,就开始给山海楼添砖加瓦,拿来的时候带着她去渡魂?” “没啊,我上次只教了她安魂,这是她第一次渡魂。”云青眼神还落在小满身上,随口一答,没一会儿反应过来,抱着手臂“嘶”了一声,转头果然看见李秋白上扬的唇角,不满道:“不是,你这‘添砖加瓦’是讽刺谁呢?” 那日夜游神取魂后,温小满就像突然开了窍似的,去织梦司给人家托梦,又问他怎么渡魂引魂,反正那个时辰了,也不在乎少睡这一时半刻的,索性就一起教她了,那时候他才发现,温小满的好记性比他也不遑多让,教一遍就会。 须臾,巷子深处有一处光亮,吴序的魂魄行尸走肉般穿过墙体,缓缓游荡过来。稍稍近了些,他们才看到他脖子的刀口,还有满身的的鲜血。 荆箩看着那道伤口,忍不住上前迈了一步。 小满“哎”了一声拽住她:“你要干嘛?” “他的伤口,我可以修好,恢复如初。” 听到她用的是“修好”这两个字,李秋白一顿,审视的目光落在荆箩身上,确认道:“你能让这个刀口复原,一点痕迹没有?” 荆箩认真地点点头。 小满一脸的惊喜,以为荆箩就像大夫那样能治病,夸道:“你好厉害,那我们要是有个什么头疼闹热、缺胳膊断腿的,你也能治好?” “呸呸呸!”云青扯了一下小满的小辫子,“说点吉祥话啊。” 小满反应过来赶紧“呸”了几声。 “头疼脑热不行,只能修。”荆箩顿了顿,“断胳膊断腿,可以。” 小满“哦”了一声,随即指着吴序道:“他杀了那么多人,你修他做什么,犹恐伤口不多。这是混蛋,知道吗?” 荆箩显然不知道为什么混蛋就不能“修”,但她愿意听小满的,就点了点头。 云青跟着补了一句:“你若是医者仁心,也不拦你,只是这是魂,不是□□。你一个小精怪是治不好的。” 李秋白的目光依旧落在 荆箩的身上没有移开,眉心微拧——颇有些道行的精怪能消耗自己的法术来进行疗伤,只是远远达不到复原的程度,让他警觉的是,方才荆箩说“恢复如初”,那语气不像夸口。他正要细想,耳边突然冒出来一道声音—— “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小姑娘,不太好吧?” 云青不知道什么时候潜到他身后,一脸看戏的表情。 李秋白斜了云青一眼,不搭理他。 小满怀中的捕魂袋传来一阵一阵的异动,她按了按,低声道:“安分点,还不是时候。” 没想到捕魂袋居然真的跟听懂她的话一样,安静了下来。 小满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定了定神,走上前,直视吴序空洞无神的眼睛:“吴序。” 吴序的目光一点一点聚拢,渐渐恢复光亮,看清跟前的人后,他笑了一下,声音虚弱沙哑:“你竟然不是人……” 小满懒得同他解释,直问道:“你杀了这些人,他们的魂?你把他们的魂藏到了什么地方?” “魂?”他自觉荒谬地笑了下,已经没有血液流出的脖颈传来疼痛,“我杀了人,手上没沾过一滴血,用的是药,你以为……”他闭了闭眼,疼痛让他不得不喘息,“你以为我是用什么邪魔歪道?” 李秋白皱起眉:“你没有收了他们的魂?” 吴序短“呵”一声:“我追名逐利,要魂做什么?” 须臾,两名阴差带着锢魂锁从夜色中走来见到云青和李秋白,拱手行了一礼,又朝小满点了点头,“我们带走了。” “慢着。”云青叫住他们,“这个人身上背的人命官司和生死殿的游魂丢失有关,半个时辰后你们再来拿他。” 生死殿办案他们哪敢阻拦,给吴序扣上了锢魂锁后,稍一点头的功夫,又隐匿在夜色中。 云青看向李秋白,后者颔首点头。 云青才对小满道:“我们走一遍他的轮回路,顺带看看那些人死后有没有其他的东西出现。” 走一遍……轮回路? 在幽都,但凡是修习了轮回引的神官,都可以亲历一个鬼魂的前世今生,只是追溯越远,对神力的消耗就更高,难度大暂且不提,还需要进一趟炼忆炉——这个神官避之不及的地方,因而,除非是某些神职要求,诸如六曹和十殿阎王这样的,满幽都能用轮回引的神官也不下百位。 云青却是其中之一。 而这些,小满并不知道,她只是以为真如云青所言,只要她和李秋白距离云青三丈之内,就可以一同进入轮回道。而碍于荆箩非神官也非灵使的身份,她便自己乖巧地坐在一旁的台阶上等。 李秋白将吴序定身在前,云青抬起左手掌心,两指并拢在上面划出冰蓝幽光,掌心托着幽光抬起,渐渐逼近吴序眉心。 吴序不受控制地闭上了双眼。 须臾,那道幽光越来越大,如水幕将三人笼罩其中,周边由夜色的城隍庙逐渐变换成农田和村舍,一道婴儿的啼哭从眼前的屋舍传来…… 34. 第三十四章 轮回路声声(二) 云青掌心未收,一阖眸,周边的画面如白驹过隙一般在身边飞掠,在科举挂榜时渐渐慢下来。 “我中啦!高兄!我中啦!” “恭喜吴贤弟啊,这可是探花啊!” 吴序粗布麻衣,脚上的布鞋已经在脚尖磨出了两个口子,但他的笑竟然无比畅快,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 榜下捉婿的人、踮脚看榜的人潮蜂拥而来,小满侧身躲避不及,被李秋白虚抬住了胳膊,他淡声道:“不用躲。” 直到眼前的人从他们的身体穿行而过,小满这才知道这句不用躲是什么意思——他们是此间的旁观者,看得见一切,却触不到分毫。 云青双眼再度阖上,眼前的画面又是一阵流转。 一晃眼,吴序换上了一身得体长袍,瘫坐在一张堆满贺礼的桌边,发颤的指尖上,一张信纸轻飘飘地飘落在地——是父母亡故田间的报丧书。他把脸埋在臂弯失声痛哭,肩膀剧烈抖动。 白驹过隙,三年丁忧期已过,眼前换做一片红烛暖帐,竟是洞房花烛夜。 吴序看着眼前的盖头,迟迟没有揭开,他的嘴没有动,声音却传到了小满的耳中—— “罢了,既然这门亲事拒绝不了,此生仕途无望,若是能与她白头偕老、相夫教子,也是一桩好事。” 小满一怔——这是他心里想的话。 往后便是吴序和公主在公主府内吟诗作曲、赏花对月的日子,一幅幅画面从眼前缓缓流过,他们跟着吴序身处一处街道,看着吴序在他们眼前经过,往前走进一家匾额高大的店铺——冠华阁。 仆从在身旁恭维,讨好地说他这次送的礼一定能让公主很开心,这是他翻遍古籍、学了整整两个月,才来与冠华阁的师傅学做的香膏,就为了恭贺她的生辰。 他捧着香膏回府,步履轻快,眼底满脸全是藏不住的期盼,仿佛已经等不及要看自己的娘子惊喜的表情。 可还未走进后院,公主的贴身侍女就将他挡下,侍女一脸慌张、欲言又止。吴序脸上的笑意倏然褪了个干净,一把侍女推到墙上,径直大步往里闯。 走到屏风后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他的妻子,本朝的公主殿下,正与那琴师旁若无人地依偎在一起! 他猛地将香膏砸向他们跟前的地面,瓷盒碎裂,香气四溢在三人之间。公主只看了一眼地上的香膏,不慌不忙地起身,挥手让那人退下。 吴序红着眼哑声质问:“你怎可如此……” 公主冷笑了一声:“怎可?” “吴序,你睁眼看看你自己,你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的意气?我劝你早些看清眼下,不要做无谓的计较。”她走到吴序身后,下巴仰起看着门外的青天,“人生须臾,生之暂来,死之暂往,但凡不从心皆是枷锁。我们不如就这么过下去,享受眼前安稳欢愉,你继续做你的驸马,这辈子不愁吃穿,不是很好么?” 他咬着牙强忍情绪,与公主提出和离。 “和离?那我成什么了?”她留下这一句话,转身离去,浇灭了他最后的希冀。 庭院外一阵风刮过,簌簌落下花瓣。 云青双眸轻轻阖上,再睁眼,已经不知过去了几年的光景。吴序出入观鹤楼,听闻同年与他一同高中的榜眼和解元都入了内阁。 又一年科举,他站在观鹤楼上凭栏,眼睁睁看着又一年的探花郎打马御街之上,一时风光无限。 他苦涩地灌了一口酒,喉中滚出一句无声的质问:凭什么……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直到一位同乡来找他帮忙。 这位同乡考得很好,但却名落孙山,百思不得其解。两年后吴序在一次宫宴上看到一位叫做陈维松的官员,他的履历、祖籍、三代名字与那位同乡一模一样。他开始着手调查,原来这个官员的亲舅舅是有名的盐商,花钱买通了誊抄卷子的官吏,把他的卷子和这位同乡的试卷换了。 他讲这件事告诉了同乡,他去状告,却因为这陈维松已经官至从四品,反诬陷他是在妄图与他攀亲,这件事后来告到了省里,却因为省里的官员也被他舅舅买通,害他被直接管进监狱挨了板子,从狱中出来后,他好似得了失心疯,步行到贡院门口撞死。 为这件事,吴序后悔不已。他意识到他需要权,哪怕没了入仕的可能,他也可以通过别的方式拥有权力。 他想到了最极端的手段——用毒取了那些人的性命,只要大理寺的人还是他托举上去的人,将真相压死在大理寺,就不会有人发现。 可事成之后,他夜夜难寐,只得夜夜醉酒观鹤楼。 云青掌心的幽光忽的一沉,转眼间,小满三人脚下已是观鹤楼画舫的甲板,吴序站在他的画舫上居高临下,对着被“请”来却不肯踏上画舫的人道:“不是会琴会填词吗?我欣赏你的词,为何不愿替我填一曲呢?” 小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猛地一紧——竟是一身书生气的赵允衡。 她的的呼吸骤然乱了,耳边全是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是那一天!这是赵允衡被吴序叫上画舫的那一天!是她爹解的围……那她爹呢? 她猛地转头去找,终于在一个廊柱后看到了走上来的人。青衫布履,腰背挺直。 “爹——”小满脱口而出,声音不觉已发颤。 “他听不到。”云青道,手上幽光未散,“你别往前走太远,会走散。” 小满不自觉往前的脚步霎时顿住,思念、担忧、恐惧……复杂情绪一起涌上来,鼻尖控制不住地发酸,眼眶顷刻涌上温热,她张了张嘴,那声“爹”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第二遍。她想拽住他,可又理智地知道,眼前的一切,她无力改变…… 赵允衡始终垂头不语,碍于身份,吴序并没有强压着他上画舫,只是站在上面继续说着自己如何器重他的才华。 声音里满是施舍般的耐心,却在赵允衡无声的反抗中渐渐不耐烦,人群中甚至有人议论纷纷,直言这小公子好不识抬举,驸马不知帮过多少困苦人家的学子脱离苦海,如今这小公子有一番才华却不善用。 就在这时,温文瞻忽然开口:“吴公子——” “鄙人也写得一手好词,不知能否有幸去画舫上为公子助兴?” 吴序的目光从赵允衡身上移开,落在温文瞻那张坦然无畏的脸上,嘴角勾出一丝玩味的弧度,没有给温文瞻只言片语,只是扬袖一个转身,给了身边的仆从一个眼神,那仆从才将把温文瞻叫上了画舫。 画舫在江上缓缓驶远。 小满的神情在温文瞻踏上画舫的那一刻陷入了沉寂,面如死灰,眼睁睁看着他踏入她拼命想拦、却拦不住的结局里。 上了画舫后,吴序果然没有给温文瞻好脸色。像是有什么仇似的,百般侮辱刁难。先是嫌他的旧衣衫腌臜让他坐一丈外,在温文瞻将词呈上去时,他扫了一眼嗤笑出声,说他的字如牝鸡野鹜,满文都是酸腐气息,随即扔在地上。 温文瞻对此始终没有一句辩驳,垂着眼听完,道了声“驸马雅鉴”,语气不卑不亢,脸上没有半分恼意,起身将自己的文章捡起来,认真仔细地对齐边角,折好,收进袖中。 小满站在三步之外,指甲几乎被她抠进了掌心,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拧得死紧。 吴序看他这副模样,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冷笑一声。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开始讽刺他科考几次未果,上门求昔日同学却反吃闭门羹,一字一句抖落出来。 舞姬还在中央跳着舞,曲调靡靡。 末了,吴序斜着眼睛问:“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不知多少人都做着这样的美梦。你是想在我这里讨点好处,求个一官半职?” 温文瞻丝毫没有被识破的窘迫,只是抬手垂眼道:“不满吴公子,早就听闻吴公子心善,时常相助——” 吴序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人家转身就把你的文章扔了,茅房的草纸尚还有点用处,你的文字……屁都不是。” 温文瞻的手在袖中微微地绻了一下,面上却四平八稳,不见一丝脾气。他仍旧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驸马若无心相助,也不必出口伤人。”他转身卡看了眼 尚在远处的码头,任由江风灌进领口,好像已经习惯了三番五次地被拒绝、被嘲讽。 “既然驸马看不上我的词,不如先让鄙人下了画舫,免得污了您的眼。” 不知是不是温文瞻的姿态惹恼了吴序,他突然发疯似的从座上几步跨下来,一把搡开还在起舞的舞姬,上前攥紧了温文瞻的衣领,“你在清高什么?不是都有能耐卯时不到就蹲守在人家门前么?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清高上了呢?继续求我啊!”说着,一把将温文瞻推了出去。 温文瞻猝不及防,踉跄后退,小腿撞上了案几,整个人被绊得外倒,他本能地撑住了案几才没有完全摔倒在地。就在这时候,一个圆滚滚的漆盒却从他的怀里滚落。 他撑起身子,想要去捡。 不料,一只靴子快他一步将它踩在脚下。吴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哼一声:“冠华阁的胭脂。” 他俯下身捡起来,捏在手上转了转,讥诮道:“你倒识货。怎么,给你家娘子?” 温文瞻站起来,眉眼间终于有了情绪,抬手让吴序将胭脂还给他。 “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吴序把玩着胭脂,慢条斯理道,“来京城蝇营狗苟那么长时间,也就只配,买一盒胭脂。” 话落,他冷笑着随手一扬,胭脂坠落漆黑的江水之中,落水的声音被奏乐掩盖,看不到一点涟漪。 温文瞻的目光追着那盒胭脂一起坠了下去,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十分难看,喉咙滚了滚。 可半晌,他却笑了。 吴序被他笑得眉头一拧:“你笑什么?” 近一年的愤懑和遭受的冷眼一时间全都涌了上来,热辣辣堵在了喉口,他抛开了所谓的礼法尊卑,几步上前,身高体格竟与与吴序不相上下,他的目光直直地撞上去,近乎自暴自弃地开口:“吴序,驸马爷?您与公主感情不似外人看着琴瑟和吧?” 吴序的脸骤然冷下来。 “仕途无望,夫妻不和。”温文瞻冷笑,一字一句道:“这火气不是对着我,是对着你自己。你其实,一无所有。” 吴序瞪着一双暴怒的红眼,顺手抄起手中的金樽便往温文瞻狠狠砸去,酒后的温文瞻躲避不及,金樽正中一下被击中了太阳穴,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甚至像被抽了歪到下去。 血从鬓角慢慢渗出来,他的眼睛还睁着,却失了焦,茫然地望着前方,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小满忽然不敢看了,她偏过头,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上来。 云青还在维持着施法的姿势,掌心的光纹在稳稳地流动着,听到身侧传来吸气的声音,偏了偏视线——温小满的肩膀在发颤,泪水从眼角滑落到下颌,滴落在地面,但还在压抑着自己情绪,只发出短促的吸气声。 掌心的光纹晃了一下,他移回视线,继续凝神施法,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自己经历。 其实在轮回道上,不同人看会有千百种情绪,大抵都逃不过“遗憾”这两个字。 亲历自己轮回路的人,满脑子都是“如果这样,如果那样……”。在他人轮回路做看客的人,又总是被无能为力折磨,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的人受难,甚至能知道最后的结局,却因为改变不了任何,到最后也会化作“为什么之前没有如何如何待他”的遗憾。 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其实等同于自我用刑,亲历者被“如果”二字束缚成茧,旁观者被“无能为力”寸寸剐心。 “想要胭脂?”吴序喘着粗气,已然失了理智,“那你就去河里捞吧。” 说着就命人把温文瞻抬起抛向画舫外。 小满下意识地扑过去,“不要——”却只抓住了满手虚无。 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了下来,滴滴砸在船板上。 江风穿过画舫,吹不动满舱的荒唐。 九年了,爹从京城捎回家里的信中从未说过这些,总是说京城有多繁华,这边的吃食多精巧美味,这里的钗环衣裳多美…… 可他从未写过,京城夜里的风,竟然这样冷。 35. 第三十五章 落尽 小满不记得自己在甲板上坐了多久,依稀听到云青在不远处叫她的名字,李秋白蹲在她跟前不知说了句什么。那个瞬间,脑海里好像失了声,眼前的江面、船舷、灯笼摇摇晃晃了很久很久。 画舫还漂在江面,没有离开的迹象。 云青看了一眼失了魂的小满,垂下眼去。这一切对她来说太残忍,当年他父母死于南荒时,他只能在那一场混乱中收到一句丧报,有人说轮回道可以见到死去的人,他便去修习,却没有人告诉他,神族死后是没有轮回道的。 他没能在轮回道见到父母最后一面,一时不知是幸还是悲。 一记不轻不重的“咚”声后,船身轻微地晃了一下,归于静止。 李秋白从船尾走回来,与陆续下船的人穿身而过。 “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云青的眉心始终紧紧皱着,闻言点头,目光落在起身走来的小满身上,沉重担忧,以往的吊儿郎当没了个彻底。他迟疑了一下,才对李秋白道:“轮回道上,我们只能看到游魂的本体所经之处的事物,到底还是有些局限。” 云青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小满……” 她抬头,双眼红肿得厉害,唇色发白,不知道是因为哭得没了力气,还是江风太凉。她偏过脸,再次看了一眼江面,垂了垂眼睫,低声道:“走吧。”说着就要走下画舫。 “不用——”云青正想叫住她。 他们在轮回道,要离开不过他眨眼间的事,不必真的跟着这一群人下画舫。可话还没说出口,却见小满在前头突然站定。 小满脱口而出:“陈二爷?” “谁?”李秋白几步上前,顺着小满的视线看去。 此时已是子时,码头两侧的游廊之下已经不见几个人,离码头最近的一处廊柱边,一个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负手而立,凝神望向平静无声的江面,身形清俊修长。 小满发红的双眼登时清明:“我想起来了!” 她转身看了眼李秋白和云青:“我们在租下一画舫的那一天,我在观鹤楼闻到的茶香,就是陈二爷马车上的味道!” 李秋白很谨慎地确认:“凡是惯常品茶之人,身上都会有些茶香,你确信?” “我确信!”小满笃定道,“他身上的茶香与寻常的不同,混着熏香和竹林的味道。” 话音刚落,就见游廊灯一闪而灭。 廊下那一道身影如月幻形,他静了一瞬,抬步往他们的方向走来,却与他们擦身而过,进了吴序的画舫。不多时,整个画舫的烛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他的轮廓的与船舷一同融进了浓稠的夜色中。 云青与小满对视一眼,小满咬了咬下唇:“我去看看。” 脚步才迈出去,却见周边的的一切顷刻间全都发出了幽蓝的光,像是浸在深水中的磷火。 “不好。”云青的声音骤然收紧,“吴序已经走得太远,这一处马上就要消散。” 小满面露隐忧地看向渐渐被磷火湮没的画舫,强烈的疑惑占据了整个脑海——陈二爷为什么要上这艘画舫?难不成他真的不是人,会是他,取走了他们的魂吗? 云青阖眸,掌心托起那一簇幽光,手腕缓缓施力,周围的景致开始流转。 吴序被权利熏心,接二连三地下毒手,次次都被大理寺平了账,出面的却从来不是他吴序,而是观鹤楼的一位跑堂,揣着吴序的信——用他并不惯用的左手所写,又辗转悄悄将信件交到一位大理寺司直手中,直到这位大理寺司直被调任刑部。新任司直与大理寺少卿同科不同榜,却在贡院之前就已经相识,二人志同道合,倒也没有他吴序的可乘之机。 大理寺这条线,他吴序怕是续不上了。 谁料,也不知是不杀业太重,还是生死簿阴阳卷起了作用,压下多条人命官司的旧任大理寺司直余田保,竟然先吴序一步死在了任上。 一次督办河工,正逢骤雨倾盆,旧任大理寺司直与一行人骑马行山路,马匹行至山林间忽遇一只吊睛白额的猛虎拦路,独独余田保的马匹受惊疯了一般,也顾不得上头坐没坐着人,几下蹿到林子里,众人避了一阵才敢去寻,人已经不知何处,只看到满地的血迹,还有身上那身行头——牛皮靴、玉带钩、绣了鹭鸶的补子,四溅的血迹被大雨冲刷,混在泥水里,早已被冲得七零八落。 夜半,鸡鸣三声。 城隍庙的幽光终于再次出现在月色下,荆箩已经在门柱边蜷着身子睡了一阵,听到动静倏然掀开眼皮,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亮,绿光隐隐。 转头的功夫,却见两位阴差大哥也靠着另外一处门柱睡着了——鼾声如雷。 不多时,幽光再次退散,从轮回道出来的几个人,神色各异。 吴序走在最末,而方才还在嚣张讽刺的吴序,此番回来竟然是话也说不出一句,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小满双眼红肿,却在看到走上来的荆箩时露出了笑容。李秋白面色沉沉,神色凝重,好在是不见什么伤口。云青因为神力的消耗稍显体力不支,俯下身双手撑着膝盖,胸腔起伏了好几息才稳住一些。 “你没事吧?”小满一脸忧色地看着云青。 云青闻言抬起一只手摆了摆,半晌才抬头,冲小满挤了一个笑:“我没事。”却扭头就朝李秋白不客气道:“帮我一把啊!” 李秋白白了他一眼,走上前将他的胳膊搭上肩头,走之前偏头道:“嗓门再大声,她也看得出你虚。” 云青闻言“啧”了一声,一拳砸在李秋白的腰腹上。李秋白唇角勾起,还是将他扶他靠在那两个阴差的身边。 先醒过来的阴差,一转头见身边的云青,抬头又见站在一侧的李秋白,瞬间清醒过来,赶紧去推醒身边的同伴:“醒醒——他们回来了,勾魂了勾魂了!” 被推的那位正做着美梦,忽然没了依靠支撑,往后仰了下去:“哎哟——” 俩人腰酸背痛地起身,走上前对小满道:“那我们把他带走了?” 小满一愣,反应过来自己此刻是灵使,于是侧身让他们去带吴序,点点头道:“辛苦了。” 这声“辛苦了”倒是让两位阴差大哥齐齐一愣,正了正头上乌漆嘛黑的阴差帽,腰板都挺直了几分:“言重言重。” 说罢,便将一身锢魂锁的吴序一起隐入夜色中。 小满目光落到默默站在一侧的荆箩身上,走上去:“荆箩,实在对不住。” 荆箩歪了歪脑袋:“为什么对不住?” “本以为到了京城,我们可以一起在这繁华地玩上一玩,这才把你从鬼村叫出来,只是你也看到了……我这一路,乱七八糟的事还不少,你若是——” “很好啊。”荆箩笑了笑,“能有人一起走,就比我以前的日子好很多了。” 小满愣了下,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刚从轮回道出来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荆箩一脸怔愣地望向他们,尾巴微微张着,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们这一遭回来的人摸鬼样吓到了。 “那若是再有这样的情况,你也不要担心,就好好等我们回来。” “担心?”荆箩喃喃道,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这个词。 他们消失不见,她会一直想他们,看到 他们不如寻常那般玩笑,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那种闷闷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原来是担心么…… 几个人在庙前站了一会儿,夜风把衣角吹得簌簌响。李秋白靠着柱子抱臂不语,等着云青闭目养神一阵,小满转头望了一眼吴序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吴序到了幽都会是什么结果?” 李秋白冷哼一声,眼皮都不抬,“他一时半会还结果不得。” “到了六曹还有得审呢。还记得我说的业火秤和问心境吗?这里就够把他生扒一层皮,再往后还有十殿阎王的层层拷打,再到炼狱的剥皮削骨,顺着忘川河到雁将军的血河殿经历皮肉生长再被折磨的刑罚。”云青没睁眼,声音懒懒的,但字字清晰,“放心,有的是他该受的。” “那他……也会继续轮回?” “会。”云青终于睁开眼,“不一定是人,也可能会入畜生道。” “那为什么只有对恶的惩罚,没有对无辜人的补偿呢?”小满道,“我一直都以为报应不过就是活着的人对眼前目能为力的一种妄念。” 云青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疲惫:“天地间有天地间的法则,生死有命。死了就是了,再活一世也是另外一个人。” 风从庙檐下穿过来,将这些答案散在风中。 更夫敲着梆子经过——笃、笃、笃——已经是四更天了,月亮已经偏西。 他们四个人注定明日要睡到日晒三竿。 * 接近晌午,绥县还是安宁如往昔。 街道上的人并不多,街边的摊贩有的打起了盹儿,有的在胡天海地地聊着,岳娘子的摊位上,阿玉在岳娘子跟前坐着,给她念小满捎回来的信件。 “……这一路上都很太平,您在家里也不用惦记我,我在京城吃到了一些好吃的果子,等我回家,咱们也做一样的。” “这么瞧着,小满身边有人照应着,您也该放心——”抬头看到岳娘子泛红的眼眶,阿玉的话停在嘴边,“岳婶婶……” “没事。”岳娘子抬手擦掉了一滴滚落的眼泪,手不自觉地在围裙上搓了搓,露出笑容,“我之前老悬着一颗心,现在知道她没事,我就放心了。” 阿玉看着岳娘子,也笑了。 “小满那么机灵,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无虞的。”阿玉将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这是小满捎回来的第二封信,您留好了。” “对了,还有这个。”阿玉从袖中拿出来一个漆盒,递过去,“小满说,这是……温伯父他九年前在京城买好要送您的。” 岳娘子在听到“温伯父”这三个字的那一瞬,目光出现了一霎的松动。 她像是突然被什么定住了,目光落在那小小的圆盒上,没有立刻去接。过了几息,她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胭脂盒时颤了一下。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拇指的指腹轻轻拂过上面精巧的话花鸟缠枝纹饰,一下,又一下。一滴热泪猝不及防滚落,砸在“冠华阁”三个字上。 阿玉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出声。 她没有告诉岳娘子的是,这封信直接被人放在了陈家门外,也不知是谁捎过来的,怎么捎过来的?但字迹确实是小满的笔迹,随信一起的还有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的正是这盒胭脂,里面的纸条写着:阿玉,这信送得急,来不及同你解释是怎么送去的,待我回来再同你细说。 她不由得再次想起,自己从鬼门关醒来的那一场梦境。 那真的只是一场幻梦吗? 36. 第三十六章 炼忆炉 小满醒来时,日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来。 她侧头一看,荆箩仍在里侧睡得安稳,双手交叠在腹部。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一句:怎么会有人连睡姿都那么端正? 小满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楼下杯盏相击、谈笑呼喝声隐隐传上来,想来宾客已经许多,她推开窗往外看看天色——已经过了晌午,太阳明晃晃悬着。 一阵炒菜的油香不知从何处窜上来,小满顿时感觉腹部空空。 简单洗漱了下,她推开房门出去,迎面就撞上了对门云青,站在门外伸了个懒腰,显然也是才睡醒出来。 “早啊。”云青冲她扬了扬下巴。 小满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嗓子还带着初醒的沙哑:“午啊——” 云青“噗呲”一下笑出声,转身关上房门朝小满走来:“我猜你也是饿醒的。咱们先去吃点?” 小满双眼顿时发亮,重重点头。二人一前一后地下了楼。 客栈的大堂里坐满了客人,饭菜的香气混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云青四下张望,竟不见有空桌,正欲转身找小满商量去别处吃,一扭头,却见她不知什么时候钻过了人群,已然站在柜台前,也不知道在与掌柜说什么,反正……瞧着不像是在点菜。 他稍一挑眉,走上前。 这掌柜依旧头也不抬:“陈二爷做什么营生我不知,反正不缺钱、事少的在我这里就是大爷。” 云青一胳膊搭上柜台,百无聊赖地倚着,并不说话,目光落在小满的脸上。 小满将一块碎银往前推了推,“那他就没留下什么踪迹?譬如在京城做什么营生,什么时候会再来?”她顿了顿,又道:“我想当面拜谢嘛。” 掌柜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复又垂下眼皮,摇头道:“没有。我与陈二爷也不过见过几次。” 云青捏起那块碎银,随手抛了抛,忽然插话:“瞧着您也不像不认识他。您再想想?还有什么其他的消息?” 碎银在这样的小店并不常见,多是长途行商的人会带着,只为了携带方便,但就是带了,也不是每一处客栈酒楼都会收。 这碎银要估量还得用戥子称上一称,回头又得去金银铺换上铜钱,可若要是打探消息嘛,大抵就不会存在找零这一说…… 掌柜脑袋不动,眼神却随着碎银一上一下。 小满顺势笑道:“掌柜的,一句话的事儿就能拿一桌小菜的营收,不如您就告诉我一点点。” “二位,生意人总是要朝银子看的,只是我倒也还有点良心在。这些不在脑子里的东西我实在无从说起,违心胡诌的事,我南北客栈不做。” 小满站直了些,忽然对这位冷不楞登的掌柜另眼相看:实诚,还是个有规矩的。 “你这客栈,他常来?”云青想了想,问,“或是,常带人来?” “倒也不是……”掌柜拨弄算盘的手一顿,眼睛往上一翻,头也不抬地看了眼小满,“这位姑娘是第四个,不过倒是头一个我见他背上去的。” 云青转头看小满,摸着下巴一脸促狭:“别兜兜转转,发现你是他远方表亲,身又苦楚不能相认的那种?” 小满一把推开他的手,“表你个头啊!” 云青摸了摸鼻子:“断肠楼都这么演啊。” 看着这掌柜半天吐不出什么有用的讯息,小满也不多为难,恰好临窗的两桌人起身离开,小二麻利地上前收拾了桌子。 小满对掌柜笑道:“多谢了。” 云青将碎银弹指一抛,碎银稳稳落在掌柜的手边。 * 小二桌子还没收拾完,云青和小满就已经点好了菜,连带着李秋白和荆箩的。 客栈里的食客陆陆续续吃完,整个厅堂顿时安静了不少。 小二端着盘子上了菜,小方桌上满是冷淘、肉饼、羊肉馒头。俩人都是干饭的主儿,吃起来一时无话,生怕这桌菜要跑了似的。 两个人秋风扫落叶一般很快吃了大半,小满灌了口茶,对面“咣当”一声,又一只空碗被放在了桌上。 云青又端起一碗,嘴里空下来顺便问道:“你还是想打探那位陈二爷的下落?” 小满点点头:“他在画舫上突然出现实在是蹊跷。还有我在观鹤楼闻到的茶香,那日他必定也在,说不准还亲眼目睹了吴序的死。” 小满拿起第三个肉饼,眼睛不由落在云青手边的空碗上——这人食量是真大,比脸还大的一碗面,他很快就能干一大碗,今日更甚。 这已经是第三碗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腹诽:若是神族有转世,这人得是什么?怕是猪都比不过他。 小满忽然想到昨晚他还要李秋白搀扶坐下的模样,喝了一口茶水,问道:“你昨晚怎么了?是损耗太大么?” “没事啊。”云青头也不抬地吃着面,“人走累了还带休息的,差不多也就是这个理儿,休息休息就好了。” 小满想到那个轮回道,双眼放光地歪着脑袋问云青能不能教她。 云青顾左右而言他,漫不经心地把话题拨开:“你昨晚哭成那样,怎么一晚上过去就什么事没有了?” 小满倒了茶水灌下一大口,语气坦然:“伤心有什么用,哭过一场也就算了。赵允衡和江大人那边能替我爹翻案,也算是有了了结。人死不能复生,我娘说了,万事朝前看。” “是么?”云青忽然凑近,明亮澄澈的目光在她的眼周溜了一圈。 小满被他突如其来的逼近弄得后背一僵—— 眼前的人却丝毫未觉,那股子劣劲儿上来,笑着压低声音道:“你这眼周乌青眼底发红的,如果不是昨晚睡不好,难不成——你要变鬼魅了?” 小满正要推开他,楼梯上传来一声—— “咳咳——” 小满猛地一下把云青推开。 云青没防备,“哎哟”一声捂着胸口往旁边外去,叫的像被人捅了一刀。 李秋白不紧不忙地走过来,荆箩就那么静静地跟在他身后,落座在小满身边。 因为先前在严华寺看到了李秋白对荆箩的态度,荆箩一落座,小满便不满地凑上去:“你怎么又跟在他后面?” 小满说着,完全没有压低声音,并不避讳李秋白。 荆箩坐得端直,看了眼李秋白:“不是的,我一出门,李公子就正好从门前过去了。” 李秋白脸皮厚起来也是无人能比,方才听她说轮回道倒是个顺风耳,这会却跟聋了似的,云淡风轻地撩袍在云青身边落座,却对小满道:“你若是想修习轮回道,你面前这位的确是个行家。” 云青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闻言“噗”的一声全喷出来,手忙脚乱去擦。 李秋白这厮……他好不容易把这事绕过去,他又提? 李秋白嫌恶地挪了一个身子,太手掸了掸自己的袖子,不紧不慢道:“好茶,可惜了。” 这一挪,不经意间离荆箩更近了些,可他恍若未觉,很快不动声色地坐回去。荆箩看着他的袖子擦过自己衣角,低下了头。 “你修这个做什么?嫌自己命太长了?”云青对小满道,声音压低了避免他人听到,“从古至今,还没有哪位灵使会选择去修轮回道,就算是有,估计也是有去无回吧。” 小满不懂:“你不是好好的?大不了……大不了我每天跑几圈?多吃几碗饭?我从小就 干活儿,也是很有力气的。” 云青笑笑,说着轮回道根本就不是体力消耗这么简单。 “还记得我在忘忧楼跟你说的炼忆炉吗?” 小满记性好,很快就想起来那日他说的“晦气”地方,点了点头。 云青道:“不论是死后来到幽都的魂灵,还是历尽百劫的神仙,轮回的次数越多的、活的时间越长的,身上的前世记忆妄念都会变得沉重无比,可上天入地、满六界四海只有幽都有这一处炼忆炉,可以焚尽不想要的记忆。” 小满眼睛一亮,心想:这不是很好的地方吗? “可是你若是要将这些记忆剥离,就要受到抽丝剥茧的疼痛。”李秋白慢条斯理地撩下筷子,客栈外,一个卖针线布头小贩吆喝着经过,几声后又被京城的车马声吞没。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继续道:“你可知人间有种刑法——鼠弹筝?” 小满听得浑身一凛,后背都抖了下。这刑罚她还真在书上见过,可不像这名字那么文雅风月,反而极其残酷暴虐。 一直安静坐着喝粥的荆箩却不懂,语气平平地问:“是弹古筝把人吵死么?” 小满支着下巴解释道:“这筝可不是你所见的奏乐古筝,这是一种刑罚。他们把犯人的十指用粗绳紧紧捆住,再向两侧拉伸绷紧,十指便如同筝的琴弦,在这个时候若是用木棍反复抽打绷紧的绳索,就会牵拉手指至筋骨撕裂,如老鼠啃食,疼痛从指尖传一路传到脚趾,不见血却痛彻骨髓,哀嚎凄厉。” 说着又咬了一口肉饼,嚼了两下才继续:“不过本朝早就废除了,这样的刑罚不见血,却痛彻骨髓,很多无良狱卒喜欢用这招逼人屈打成招,掩盖刑讯逼供的痕迹。” 荆箩修炼成人后,当缝尸匠也有些年头了,却也没见过这样的死法,不由得皱眉:“身体发肤,何至于此……若是罪孽深重,一命抵一命还不够吗?” “对有的人而言,死了反而是解脱呢!”小满想到了吴序,害了那么多人,就这么自杀了事,心里很不痛快,愤愤道:“若是被用到这个刑罚的,大多数人的手可干净不到哪去,指不定沾了多少人的血,不必同情。” 荆箩似懂非懂,死了不是最大的痛苦吗?但她并没有再说什么,小满说什么就是什么。 小满却没被他们带偏,又问:“可是修习轮回道又不是为了抽掉记忆,我不抽不就完了么?” 李秋白闻言睇了云青一眼。 云青见她毫无罢休的架势,轻叹了一口气道:“炼忆炉虽然是以炉为名,实则为塔,塔内存炉,塔高七七四十九层,第一层都是些凡尘俗念,伤痛越是深刻,人要走得路就越长,登得越高。这些记忆在炼忆炉里永不消散,要休轮回道的人,要在炼忆炉的每一层走一遭,历遍这些痛苦的记忆,才能确保轮回道不会崩塌消散——一旦轮回道崩塌,就再也出不来了,永生永世困在那一道回忆里。” 小满看着云淡风轻说出这番话的云青,沉默了一会儿。 他明明是经历了这一切的人,承受了近乎筝刑的痛苦,可为什么再提起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惧怕?他又是为什么要修这个道?只是为了找到游魂? 等等—— 游魂?! 小满忽然想起什么,抬眼望向窗外。 街上人来人往,日光正好,整个京城看起来似乎还是一片祥和,想起来这一路上没再见到什么游魂,昨天还被阴差带走了一个,她忙问:“京城就那么安宁?” 云青懒懒道:“要么,是神官仙官治理得当;要么,就是京城之内有什么人、什么东西镇着,邪祟游魂不敢靠近。” “那我的六百游魂怎么办!” 37. 第三十七章 黑白相 这京城来了这许多日,结果就遇到了枯枝鬼那一个恶心的游魂,此后就再无没收获,这对于人间来说固然是好,没有鬼怪邪祟之患,但就像云青说的,半点游魂见不着,其实还是古怪。就跟人间没有逃犯一个道理,那衙门岂不是能清闲喝茶了? 这桩事,还是得去问问城隍爷冯故,顺带可以打探一下陈二爷的消息。 四个人达成共识,哦不对,应当是三个人,荆箩是小满去哪就跟到哪的。 小满转头问她:“若是这一趟你跟着我觉得没意思,你就回鬼村。” 荆箩摇摇头,一双细长凤眼中没有任何犹豫:“我跟着你。” 小满心中莫名一喜,压不住上扬的唇角:“你就那么信我?” “我不知道,我觉得你很好,是个好人。” 小满一下坐直了:“我当然是个好人!” 瞧着温她这幅骄傲得意样儿,云青忍不住歪头打趣她:“笑成这样……活了这十几年,还第一次听到有人夸你是好人,是吧?” 小满作势就要打,云青一个灵活起身往后站站远一步外,笑着看她:“你看看你,才夸你就这样。” 李秋白叫停他们的玩闹,淡淡道:“快吃,吃完了去找冯故。” 云青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桌面:“快吃啊温小满,这还有个肉饼。” “我都吃撑了,一人一半?” “行啊。”云青这才顺着她的话坐下,接过小满递来的一半肉饼,肆无忌惮地当面吐槽,“说起来还是怪李秋白和这小精怪,吃的也太少了,小鸟胃啊简直是,下次不点那么多了,浪费粮食。” …… 完全没有理会小满和云青的一来一回,李秋白的眸光望向端起碗一勺一勺喝粥的荆箩,眼眸微眯。 这一趟来,她的身份看起来还算单纯,他们此行寻找游魂尚未锁定真正的始作俑者,换句话说,什么人都有嫌疑——包括荆箩,只不过暂未发现她的可疑之处,不如就跟在他们身边,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底下;再者,她身上的修复之术到底如何习得尚未可知,或许这一切在路上都有答案。 三个人正忙着解决桌上的粮食,侧前方一桌上坐下来两个男人。一个高瘦微驼背,一个稍胖一些的眉心有一个痦子。 那高瘦男子撩袍坐下:“我看你以后上茅房别不洗手,这手气,臭到没边了!” 痦子男人道:“回头我再多练几把,定能摸出门道来。” “多练几把?咱嫂子——你那河东狮还不得劈了你。” “你、你这么说话就不中听了” “我看呐,有这功夫不如去城隍庙上柱香,心诚则灵。” 痦子男人“呸”了一声:“可别说那城隍庙了,我以后啊可再也不去了。”说着连连摆手。 “怎么?求过了不灵验?” “门外那块‘护国庇民’的石刻你见过吧,那字写得龙飞凤舞的挺唬人,下面无印也无章,其实啊,是被人凿了麻点!” 小满和云青从桌上齐齐抬头,对视一眼,又齐齐往那个方向转头看去。 “凿麻点是为了……” “是为了掩盖上面的沈尤印啊!” “沈尤是谁?” “你来京城七八年了,没听过黑白相?” 那高瘦男子更疑惑了,脖子都忍不住伸长半桌:“这是什么秘闻?” “这算什么秘闻?九百年的丞相大人、录尚书事、太傅、大司马……那官职说不准能写满一页纸呢,功过一半一半,一面活菩萨、一面活阎王,我祖上的人也是拜他所赐,要么我们也能跟着沾沾光混个一官半职。” …… 听了这消息……四人目的明确地很快到了城隍庙门口,脚步在那块照壁前停下。 此刻日光正盛,这石壁毫不客气地接下了所有的滚烫。 上次来的时候,小满只留意到那四个大字,此番上千细细打量才发现,这块石头竟也来头不小——为宿州磐云山所产的灵璧石。 小满伸手触摸石面,感受到青黑色石壁在指下的细腻和日光照射的滚烫。云青在一旁屈指轻轻扣了几下石壁,青铜器相击一般的清音传来。 云青啧啧道:“真是上品啊。” 荆箩道:“像是乐器的声音。” 李秋白嫌热,负手立于照壁中央,只远远望着,并不上前:“此石常常被用来制作里乐器,用以祭祀、宫廷宴乐。” “这样大的一块灵璧石,从千里之外送到京城来,应当是走水路运输,这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纤夫去拉纤才拉得动。”小满说着,又很快摇摇头,似乎不愿意把事情往坏处想:“说不准他们走民间漕运,百姓还能赚点钱呢?” “这就不得而知了。”云青说着半蹲下去。 印章区域有一片浅坑,他抬手去碰:“还真的被凿了麻点啊……”不过经年累月的风水日晒下,近千年后已经几乎看不清了。 小满望着字体道:“不过话说回来,这字写得真是好,可谓是雍容法度、刚劲有风骨,工整里带着洒脱。” 云青笑了一声,就这么半蹲着抬头看她:“等你知道他黑白相的称号是怎么来的,最好还能这么欣赏他的字。” 小满嗤了一声:“说得好像你知道似的。” 云青稍一挑眉,屈指碰了下鼻子,起身道:“走吧走吧。” 此番来城隍庙的时候不巧,冯故正在正厅给两位收魂的阴差核对个人生平,批阴卷。他们于是在偏厅喝茶等候。 两盏茶的功夫后,睡着的云青被小满推醒。 “我睡着了?” “不是你的呼噜声把城隍爷招来了么?” 云青闻言唇角一扬。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呛他这一句是报客栈那一嘴之仇,于是笑笑,满不在乎地倒茶给她。 一身紫衣朱冠的冯故一进偏厅,目光便越过其他人,落在荆箩身上,他先是微微眯眼,随即走上前几步,一手背在身后:“你是陟厘精?” 荆箩点点头,一时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小满见状,登时就撂下茶杯起身过去,先一步替荆箩道:“城隍爷,这是荆箩,她没害过人。” “哈哈哈——”冯故捋着胡须笑道,“你这丫头。我何时说她害过人呐?她是精怪,也是生灵之一,又不是为非作歹的孤魂野鬼。你放心,我不会对她做什么。”转头又问荆箩:“陟厘精不多见。况且京城干燥,你怎么受得了?” 荆箩虽然对人性捉摸不透,但也不知怯场为何物,只知道有人问她就会认真地答。 “多谢城隍爷,我修炼成人后,对水的依赖要比之前好很多。” 本无心听他们对话的李秋白,在听到荆箩的这句话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泛起一层审慎,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冯故点了点头:“正是功不唐捐呐!”说罢拂袖往里走去。 小满转头悄悄问荆箩:“他刚刚说,你是什么精?”说着觉得不好,有些冒犯,又换了个说法:“或者说你的本相——” “不冒犯。是陟厘,也可称水苔。” 小满恍然“嗷”了一声,难怪城隍爷说她在京城能不能适应,就连她这样的普通人早上睡醒都觉得喉咙干燥呢。 * 冯故在他们到达之前,就经由属下传达得知了他们此番再来城隍庙的意图,于是便命人先去查。 “京城并无有关陈二爷的什么消息。”冯故一面坐下一面道,“或是此人刻意改名换姓了?” 冯故补充说,姓陈的人很多,只是要找如小满描述的那般年岁的,又与南北客栈有往来,还有实力出入观鹤楼的,真是查无此人。 满厅一时无声。这下好了,唯一可查到的途径都断了。 小满随即问起游魂一事 :“我来京城这几日,怎么都没遇到恶鬼游魂呢?” 冯故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实不相瞒。京城之内有我与辖地神官、灵使齐心协力,游魂几乎是不会有。就算是有,多是从其他地方跑来的,可偏偏京城外不到有座眠山,山中自有大鬼镇住了京城方圆百里外的游魂邪物,若是遇到怨鬼恶灵,当即魂飞魄散;可若是遇到普通游魂,还会移交到我城隍庙来。连吞灵犼都忌惮未敢靠近。” 李秋白问:“此事,帝君也知晓?” 冯故颔首道:“三百年前的大乱之后,幽都神力短缺,两界大乱。他便是在那时聚阴蓄煞,借亡魂戾气壮大魂魄,日渐强横,第一次显露踪迹时,他还帮了帝君一个大忙。” 李秋白又问:“这大鬼是何人所化?” “正是九百年前名动一时的偃国权臣——沈尤。” 冯故话音一落,小满双目圆瞪,云青诧异失笑,李秋白眉心紧锁,就连一贯是一副表情的荆箩都露出了惊诧的神色。 “你们为何这般反应?”冯故见他们四人表情各异,倒是有些好笑,又补了一句,“城隍庙门口的那块照壁,正是出自他的手笔。” 小满问:“那他可是外面人口中的黑白相?” 冯故点点头:“不过,我在京城任城隍还不足三百年,关于黑白相的故事,你身边那位公子应当知晓——从幽都断魂楼的说书人嘴里,定能探听个七八分。” 小满霎时转头,蹙着眉心,一双杏眼紧紧盯住云青不放。 云青碰了碰鼻子,清了清嗓道:“这段故事我只听过几话,到了门口见着了那块照壁才想起来一点点。” 见小满眼眸微微眯起,云青忙道:“不如我们先回一趟幽都!去断肠楼听一段再做打算?正好你也能回趟家不是?” 小满顿时缓了神色,立马道:“去幽都,能不能顺便查查陈二爷的消息?” “试试呗。反正现在没线索。” 李秋白闻言,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 冯故一听他们要回幽都,忙问他们还会不会再回京城来。 云青一听就懂,直接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要带的。 “人间这凡尘庶务我实在走不开,能否拜托几位回来的时候,帮老夫捎带一株渺生境的浮生花?净一净这城隍庙的凡念,老夫必当重谢!” 渺生境的一株花?那岂不是找杨不渔就好了? 云青扬手一挥,爽快答应:“好说!” * 四人回客栈收拾东西,云青除了那几本话本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李秋白先下楼去跟掌柜结算房钱,云青去看小满收拾完了没有,却见她和荆箩在给这屋里的花草浇水。 云青笑着嘀咕一句:“还挺有闲情逸致。” 目光看到她放在桌上的包袱,估摸着是已经收拾好了,扬声道:“包袱我先帮你背走了啊。你们快点下去。” “哎别——”小满转头,已经来不及阻止,包袱里的东西已经散了一地。 “我还没系好……” “对不住对不住……” 云青忙讲地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小满也去捡,俩人猝不及防同时摸上了一个小竹筒,一人握着一端,谁也不放。 云青眼底泛起促狭的笑,目光从这地上的小竹筒落回小满脸上,不料指腹间一滑——这丫头趁他没留神,一把将竹筒抽走。 这分明是上次在阴阳关,他送小满上护灵轿之前塞到她手心的卷轴,卷轴上画的正是小满耳边的曼珠沙华耳坠子。 “这你还带着呢?”云青似笑非笑地看向她。 “我收拾的时候随便抓进去的。”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眼,手上一刻不停地收拾。 “带着……辟、邪!”她一字一句咬牙说着,手上狠狠地打了个结。 看着她的动作,云青却笑得格外温和:“是能辟邪……” 38. 第三十八章 月下不归人 回看从绥县到京城这一路,可谓是山高水远,凶险难料,小满倒也不是对此有多大的怨念,若是回头让她再做一次决定,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背起行囊,眼皮都不带眨的。 只不过这返程嘛……既然有现成的便利可蹭,她当然是十分非常绝对乐意省下自己的脚力。更何况眼前这人神气十足地抱着胳膊挺着胸膛道:“李秋白会的这套穿云术,我只学了不到半月,半月什么概念你知道吗温小满?有些人连云气都托不起来!而我,可以让你的头发丝都不乱分毫。” 如今真的置身于这一团结界之中,小满才真的感受到,什么穿云术能日行千里还不乱发丝。 她甚至可以坐着!就好像自己正在一大团绵软棉花里穿梭,有什么力量从下往上一直在托举着他们,云青在前方掌心一抬,施力操控,便足以与这股由下而上的力相抵,不颠也不晃。 流云被他们前进的势头冲散,倏地就往两侧退去,在视线里一闪而过。但她几乎听不到风声,全被挡在了云青的幽蓝结界之外。 荆箩跟着李秋白一起,飞在前方不远处。 其实从离开京城算起,他们这一路停下来休整了四次,经历了五天四夜。刚开始她还挺意外——原来并不是每个神仙都有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这么厉害,神力也并非取之不尽,都是会有损耗的,就像人忙了一天也需要吃饱饭睡好觉,如果不及时休息调整,对元神不利。 不过算着时辰,这一程结束应当就要到绥县了。 云青在前头懒懒道:“温小满——” “啊?” “好无聊啊,你讲个故事?” 小满盘着腿坐着,一只手撑着下巴,从腰间取下装水的青竹筒——这是上一程荆箩给她装的,一路上都在提醒她多喝水,说得她都有些烦了,再想想,荆箩的本相是水苔,水苔喜水,也不奇怪了。 “我都给你讲了十六个了……”她说着,把竹筒口朝下晃了晃—— 果然,一滴不剩。 于是问云青饿不饿,包袱里还有两个炊饼。 “你也问了我十六遍了……”云青无奈弯唇,话落,抬腕伸掌往前一推,云雾散开,他们开始往下飞去,“不过好在,我们就快到啦。” “真的?!”小满一下就从浑浑噩噩中清醒了。 果然,云团在空中饶了五道弯,眼前出现橙黄剔透如柿饼一样的天空,还有下方若隐若现的葱郁密林!两侧的云气更快地从身侧掠过,脚下的云团忽然倾斜了大半,小满赶紧攥住云青的衣服—— 一阵急促的俯冲后,他们终于落在了人烟稀少的地方。 一点没错,就是绥县遥山中,那见者皆绕道的不闻坡脚下。 幽都要比绥县大许多,部分地域与绥县属于同一地界,却是两重天地,人、鬼神各行其道,互不干涉,人间的一个铺面就可能是幽都谁的宅子,光景全然迥异。 已是斜阳将坠未坠,天光渐淡的时辰,山林间的凉意逐渐上浮,就要渐渐取代白日的热气蒸腾。小满一边走着,一边贪婪地呼吸着山林里的空气,忍不住叹道:“终于回家了——” 云青双手放在脑后,也乐得自在地走在这山林间,他看着小满雀跃的身影,甚至忍不住想,若是一直这样,小满做他的灵使,他们时不时就像这样在什么山什么湖的地方待几天,抓几个游魂,再换一座山、换一条江,似乎也不错。 这么想着,他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可没过一会儿就渐渐敛起。 不对——小满是要解契的啊。 像是被自己的想法荒唐到,云青自嘲地笑着摇摇头。 李秋白问他笑什么。 “我在笑——”云青拖长了嗓子,目光望向小满——她正叽叽喳喳向荆箩介绍绥县风物——唇角上扬,声音却低了下去,“高山流水难见知音。” 李秋白不动声色地牵了牵唇角,摇头不语。 荆箩过不了幽都山,这事在京城就跟她商量好了:一抵达绥县,就先带她回自己家里安顿下来,等幽都事情忙完了再来找她。担心她受不了岳娘子的脾气,给她先铺垫铺垫自己娘亲的刀子嘴豆腐心,不过她转念一想,荆箩这样直愣愣的,没准儿岳娘子教训她的时候她都听不明白呢。想到这,她自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荆箩冷不丁冒了一句:“小满,你在外面也要要多喝水。” 云青疑惑了一路,终于问道:“你怎么总是叫她喝水。” “那晚上在客栈,她——唔唔——” 荆箩话还没说完,就被小满一个上前抬手捂住了嘴。 李秋白和云青俩人齐齐停下了脚步,云青一脸饶有兴味地看着温小满。 “京城太干了,我在客栈干渴得睡不着。”小满打着哈哈说完,松开了荆箩。 荆箩再对上小满的双眼,就见小满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忽然就明白了——小满不想让他们知道她睡前偷偷哭的事情。那天他们从轮回道里出来后,小满回到客栈躺下没多久就在悄悄流泪——她闻得到任何水的味道,她翻了个身想要去看,却又一时间不知该同她说什么。 小满转身,笑得眉眼弯弯,指了指身后不远的城门:“前面就到了啊,你们回幽都吧。” 云青看了眼城门,点点头:“明日申时,我们在断肠楼等你,你可一定要来。” “放心吧!” 待两道身影消失在暮色中,荆箩才问:“我刚刚说错话了吗?” 小满摇摇头,挽着荆箩的手往城门走,耳边的人人声渐渐多了起来,炊烟和油锅的香气扑面而来。 小满的声音混在沿街摊铺的人声中:“哭只是一种情绪发泄,除了平白惹人心烦、让人担心之外,并没有什么意义。哭过了也就好了,日子照过、路照走。” 荆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街道上的摊位与三个月前并无什么差别,小满一路打招呼过去的时候,岳娘子正准备收摊。 小满走到摊前,看着岳娘子正在给这些蜜饯果子封口一袋一袋地扎紧。阴影落在摊面上时,岳娘子头也没抬,还以为有人要买东西,又亮了嗓子道:“看看要来点——” “小满?”岳娘子手上动作顿时停下,刚刚抬头的那一瞬间,几乎疑心自己晃了眼。 * 在蜜饯摊前,岳娘子问小满身后的人 是谁,小满忙拽着岳娘子往边上道:“这姑娘家里没人了,就剩她一个孤苦伶仃,很是可怜。但她路上帮过我,咱们先让她住几日,她就去找她亲戚去了。” 岳娘子心一软,就答应了。 当晚,小满搬着小凳子挨着岳娘子坐下,抱着她的胳膊,母女俩在月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荆箩作息极,亥时左右便犯困,估摸着现在已经在梦里了。 小满手里捏着胭脂盒——这是她照这样子在冠华阁买的,她的指尖摩挲着盒面的纹路,每摸一下,脑海里就是他在画舫上的模样,一时间后头艰涩,不忍再想。 “这一趟累不累?”岳娘子问。 小满摇摇头,并不说话。 “还说不累。”岳娘子叹了口气,“我早跟你说了,人死不能复生。你非要去一趟,结果还不是一样?” 小满鼻头微微发酸,仍旧没吱声。她不敢把温文瞻真正的死因说给岳娘子听。 一个人活着,若心里没有大悲的遗憾,后半生便不会过得那么苦。寻常意外溺水,归给天命无常,悲痛是一段时日的,日子久了会慢慢释怀,留些好的念想在心头占着,倒也不算什么。怕的是心里揣着一个解不开的结——那样的念想,不是慰藉,是心病,无药可医。 她想要她娘后半生都安稳。 “娘,”她开口时声音很轻,“我爹在京城,一定很想您。” 岳娘子笑了一声,抬手轻轻抚摸她的脑袋:“若是真想着我们,怎么会毫不挂念地一去不回?” “可他在最后一刻,也守着您给他买的胭脂。” 岳娘子手上的动作顿住。 “京城仵作说的。”小满坐直身子,把那盒胭脂轻轻放到岳娘子手心,“爹走的时候,怀里唯一留着的,就是这个。” 月光泠泠洒在那胭脂盒上,岳娘子的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没有说话。 夏日已过,夜晚再也没有那般聒噪的虫鸣,只有一些促织和纺织娘,不知在哪个墙角细碎地叫几声,很快又把宁静还给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岳娘子才哑声道:“小满,你先去睡吧。” 小满张了张嘴,到底忍住了没有说出口。起身前再说了一句话,岳娘子也不知听没听清,只见她轻轻地点了下头。 小满起身往门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岳娘子一眼,她一时心中艰涩,但她知道,岳娘子心中怎么想,是断然不会告诉自己的,但她有所感,她爹和她娘亲之间绝不是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怕这句话是岳娘子亲口所言,可感情这件东西,无形无色,谁又真的看得清呢? 若是没有情,怎么会为了一盒胭脂,忍了一晚上做小伏低统统都不作数了。 门在身后合上,木闩“咔嗒”一声落入槽里。 已经入秋了,月亮看起来更亮、也更冷。岳娘子听到身后传来木门上闩的声音,握着那盒胭脂的手收紧,慢慢抬头望着天上的那一轮孤月。 九年前他离开的声音,忽然不知道从哪一处很远的地方浮上来—— “岳缈,等我回来。” 一滴晶莹从脸颊滑落,没入衣襟之中,无声无息。 39. 第三十九章 断肠楼 人间愁肠百转千回,世人总是竭力对其粉饰太平,才能更好地生活下去,而魂灵的归处——幽都,却将这些怒、哀、乐、愁,一幕幕不厌其烦地重现在他们眼前,似乎是这样,他们才会感受到自己好像还“活着”。 “高楼百尺笙歌影动愁何限,戏台方寸醉生梦死恨未平。” 小满站在门楼下,抬头仰望这门口的楹联,不自觉念了出来。 身后是市井混杂的人声、马蹄声,车轮辗过路面的轱辘声,可是站在这幽都闻名的戏楼前,竟听不到从楼内传来的任何声音,甚至于若不是这一方楹联和门口的石雕神兽,她都根本不知道这楼的门扉朝哪开。 不过,说起神兽,这断肠楼的神兽倒是稀罕的,一左一右两只神兽完全不是同一个物种。 云青的声音在身后适时传到耳边:“左边的叫囚牛。这神兽天性喜乐,能听懂辨别世间的一切音律。” 小满从上往下打量了一遍,这囚牛看着确实不怎么凶猛,龙头鳞身,脑袋歪着,还怪可爱的,活像一个小孩儿在认真听着什么。右边的那个并不是坐着,而是伏地的姿态,虽也不似野兽那般凶猛,但怎么瞧着都要比囚牛严肃许多,还多了几分威严。 她问云青:“右边的呢?” “那是谛听,听闻这只神兽能通众生心事,什么执念不散、悲欢离合。人不都喜欢口是心非么?但再能藏的人,到他的面前都会被一眼看穿。” 一个喜乐,一个能读人心,小满听着对这断肠楼的兴趣更浓了些,连神兽都跟这楼意趣相称。 在后面一字不吭的李秋白突然道:“问完了?没完进去慢慢问。” 云青抱臂上前一步,站在小满身边,“走吧,这一处还是进去了才知道玄妙。” 说完,云青熟门熟路地走在前头,本以为有什么守卫凭空出现,核验了帖子再放行,谁料,云青竟将分别将帖子丢进了这两只神兽的兽口中,须臾,石雕的兽身忽然动了起来,晃了晃身子背对着他们,忽而金光一闪,巨大的门扇在眼前缓缓向内敞开—— 逐渐清晰的琵琶弦声涌入耳中,沉缓绵长,紧跟着几声拍板的轻叩,清响错落。 霎时传出来的声音,登时惹来楼外的人驻足议论。 “今天唱的哪一出啊?” “听着是诸宫调啊。” “可惜了,不过这帖子着实难解,我已经一个月没听戏了。” …… 三人迈过门槛,身后的门扇随即缓缓合上,将门外的喧嚣隔绝在外,自成一番天地。 身着鹅黄色纱裙的小娘子不知从何处适时出现,欠了欠身,示意要将他们领到能落座的位置,这小娘子面带微笑,却只用手势、面部表情与他们沟通。 跟着她的脚步,三个人上了侧面的台阶,小满的目光环顾,从下自上打量了一圈,发现这断魂楼的布局结构其实与忘忧楼并无不同,只是,这诸宫调的声音却响彻了整栋楼的每一个角落,不论他们走到哪,耳边的声音竟然都如在一楼那般清晰。 他们在二楼落座。小娘子欠了欠身便离开,全程不见她说一句话。 二楼没有屏风遮挡,数十根朱楹矗立,两两之间可容纳三桌,他们在靠近一根楹柱的桌边坐下,候在一旁小厮很快便上来端茶。 “客官慢用,若想要其他的吃食只管招手,小的马上就来。” 小满仰脸笑了下:“多谢。” 此时一楼的戏台上只有一人一桌一椅而已,那人独坐案前,胸前怀抱着琵琶,没有过多的粉饰和打扮,仅凭着一身素袍,拨弦、拍板,间或几句低声吟唱,就将凡尘众生的哀乐演绎给满楼听。 云青对这《郑子遇狐妖》的故事听腻了,兴致缺缺,支着下巴懒懒道:“这一出诸宫调结束,便是说书的丛钰先生。” “说书先生?他是说沈尤的故事的?” 云青摇头晃脑道:“这故事叫——谓我何求。” 小满一听,转头看过去:“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怎么会有人这么给故事取名字的?” 她在绥县也常常跑去听人说书,不能说是行家,但也能称得上杂学家,来者不拒,什么都听一些,却从未有人用如此留白的文字给故事取名儿。 “丛钰先生向来就是这么与众不同,说得大多都是野史,还是你在人间都听不到的珍品。相信我,他的名字便是招牌。” 李秋白抿着茶水来了一句:“雁回就是这么被你带坏的。” “哎——此言差矣,你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族是万不能懂的。” 坐下了一炷香的功夫,诸宫调却并未结束,李秋白不知何时唤了小厮上了四盘果子,小满和云青一点不客气,一边听着一边嘴上不停地吃着,是不是评几句。 其实这一出诸宫调小满也并不是很喜欢,听着听着便想要瞌睡,若不是嘴上还能吃点东西,早就趴下了。这会儿,小满揉了揉打着哈欠冒着泪花的双眼,漫不经心地看着楼下的各种面孔,忘忧楼看着富丽堂皇、高不可攀,往来却不全是些达官显贵,瞧着衣着打扮,大半都是平头老百姓,想来这帖子也并不贵? 不知道已经唱到了什么,台下零星有人在拭泪。她收回目光时随意扫过一旁,脑海里忽然一亮,目光又移回去——与他们相隔着一根柱子的桌边,一抹红色的身影格外扎眼,这不是忘川河畔的孟婆又是谁? 小满一怔,下意识脱口而出:“孟婆?!” “哪啊?”云青顺着小满的视线看去——果真是孟婆眉弯,只见她搭着腿抱臂坐着,脊背挺直,颈项修长,看着戏台正出神。 听到孟婆就在隔壁,一向八风不动的李秋白也放下了杯盏,往侧面探看。 云青嬉笑着起身,绕道过去,直接大摇大摆地走到孟婆身边。 “我说——”云青没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脑袋嗡嗡的。 眉弯脸上泪痕未干,一双眼睛泛着红,泪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云青看了眼台上的戏,又看看她,清了清嗓子,说出来的话全是不要命的打趣:“这戏……也还行啊,再难看也不至于哭成这样吧?” 眉弯终于抬头看他一眼,一双泪眼似乎溢满了悲伤,却因为一双想来凌厉冷艳的面容显得克制平静,对他这般混不吝的语气,她只是淡淡收回了眼,并不说话。 云青何时见过眉弯这样,心里大为震撼,百思不得其解地回了他们那桌。 云青还没落座就忍不住压声道:“眉弯姐姐是怎么了?哭天抹泪的,给我吓坏了。” 哭了? 小满也是一惊,再探头往那边看,却只看得到她的侧脸,瞧不清她的表情。虽然她不如云青认识眉弯那么长时间,可就上次忘川一面,她就看得出来这位孟婆大人的手腕之刚硬——这样的人,竟然也会当众流泪么? 李秋白端茶的手不知何时也放下了,杯盏搁在桌上,看向眉弯的方向,眉心微拧:“你说,她哭了?” “难得吧?”云青道,“这一趟去凡间历劫一定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李秋白眉头皱的 更紧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怎么没问问?” “我问了她倒是也要回我话啊。”云青无奈,“不是李秋白,你急什么?我和眉弯姐姐的关系也没那么近,至少她不会事事告诉我,我啊,不过就是在兜里没银子的时候,沾了她的光。” 小满直言不讳道:“蹭吃蹭喝?” 云青“嘶”了一声:“胡说!我是付出劳动的。” 小满忽然来了兴趣,捻起一颗嘉庆子吃起来:“那你跟孟婆是怎么认识的?” 云青挑了挑眉,笑着往后一靠:“你当我是说书的?” 小满忙将嘉庆子塞进嘴里,抬手取了一颗香榧,剥了壳、摊在手心递到云青面前:“云青先生的书,相比也是顶好的?” 云青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又垂眸看了眼她手心的东西,小小一颗,甚至还是李秋白点的果子,不过他却还是很受用地捏起来送进嘴里,趁着这出诸宫调没结束,他噼里啪啦地讲着他的话本来。 在没正式授官之前,他就喜欢往断肠楼跑,喝喝小酒、听听戏,反正自己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可操心可盼的,好在还有一处断肠楼,能让他的生活有那么一些乐趣。 断肠楼的帖子和忘忧楼千里台差不多,一帖难求,便用谜题难为人,每日谜题有限,各不相同,若是解了,只需出二十文便能换一帖。 对他而言,这谜题简直是挂着玩儿的。若真是有他解不出来的,那必定是他看的书还不够多!在山海楼待的时间还不够长! 只不过二十文钱对他而言可不少,总不能日日这般消耗,更何况那个时候的他甚至连泊云居都住不起,也就不能日日到来这魂牵梦萦之地。幸好天道待他不错,一日,他替人解了忘忧楼千里台的帖子,顺理成章赚了八十文,解了一道幽都律法的谜题,进了断肠楼,闲暇乱逛之余遇到了一个女子,她坐在席上抱臂听戏,脸上却不见有什么表情变化,他灵机一动,上前问她是不是听不懂戏,他自认自己戏品不错,便同眉弯解释戏目,顺带蹭吃蹭喝,眉弯也觉得他讲得不错,便常常约他喝酒听戏。 小满支着下巴听着,眼底一片清明,倒是比听诸宫调还要认真。 “你不是神么?神也会住不起房子?” “幽都的神就跟你们绥县的人一般普通,哪能每个神族都能生下来都有个一官半职?那人间岂不是有数不尽的神可拜,又哪还会有那么多的劫难灾祸?” “那你——” “嘘——”云青竖指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下巴微抬,示意小满往戏台看,“丛钰先生来了。” 话落,小满果不其然被转移了视线。 云青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这丫头,这是要把他的底子都给翻个底朝天不可,倒不是他不想告诉她,旁人问了,他打个哈哈开个玩笑也就过去了,但是温小满……总之,他害怕自己控制不住不对她撒谎,这些东西说出来,到底还是太矫情了。 他抬起茶盏喝了一口,转头见对上了李秋白促狭的目光。 云青压着声音,几乎是只做口型:“做什么?看戏啊。” 小满留意着台上的人,这位丛钰先生甚至不像一个说书人,倒像个学富五车的幕僚军师——他半披着长发,长髯半白,一手执扇,一手稍稍抬起抖了抖长袖,抬手握住醒木往桌上一敲,声音洪亮却不刺耳,不疾不徐,却字字分量如千钧。 “诸位,咱们不谈才子佳人,不谈江湖豪侠,不念风花雪月。人间常言,知音难觅,知己难寻,且继续说那《谓我何求》……” 40. 第四十章 玉岚山旧事 丛钰先生娓娓道来—— 他们师出同门,乱世之中一个想要救世,一个想要隐世。君子和而不同,陈简夫妇和沈尤在陵水分别,一个进了朝堂,一个隐入山林。 在那个拥兵割据、四分五裂的世道,陈简很快就官至司徒,而沈尤和他的两位家仆携着他那些剩余的金银,一路散财布施粥铺,最后分了两位家仆一笔不小的钱财,遣散他们回乡,独自一人落脚玉岚山,此山人烟罕至,只有一座破落道观,香火并不旺盛。 不过这一切其实正合沈尤的意,他往道观后山往上走,拨开重重杂枝重叶,终于寻到了一处稍平缓的所在。等到确定落脚之时,一身自家中穿来的熟绢交领大袖单衣,早已被划破好几个大口子,衣摆处甚至能看到几道条子狼狈地飘荡几下。可沈尤只看了一眼,便上前几步,眺望山下云雾缭绕的壮阔之景,云海翻滚,远山起伏,他不由得大叹一声“快哉美哉”! 不知隐匿何处奏乐的乐师,忽然加快了琵琶拨弦声,由沉转亮。这些奏乐随着说书人的情绪而变,也给了说书人一个很好的休息空隙。 小满手上不停,嘴里也不停,忽然冒了一句:“说得跟真的似的。” 云青睨了小满一眼:“丛钰先生的说书啊,神就神在,旁人一开始听了都觉得是在瞎扯,迟早有一天会发现,他说的全能被人找到实处。” 李秋白瞧着不常来这地方,也问云青这位丛钰先生在断肠楼待了多少年了。 “不知道,我听说是得五百年往上了。”云青说得煞有介事,“他若是当了神官,轮回道的修习想必是一等一的。” 李秋白稍一挑眉,不再言语。 耳边,琵琶声忽然舒缓起来,缓缓如春山溪流,丛钰先生的声音再次传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不过这没有山寺,只有道观,沈尤在山中一晃就过去了两年,携同带来的茶种也终于种成了,山间无大事,但就闲煮茶抚琴,闲看云散日落。非要再忙一些,也就是到道观取一取陈简送来的书信,这两年间,他给陈简送去了两封信,一封是说自己找到了落脚点,第二封是告诉他自己的茶终于种下了。 半年后,沈尤的木屋第一次迎来了他的客人,也是他最想见到的人——正是陈简和妻子颜氏。 沈尤并不知晓,陈简来之前和妻子颜氏说好,预备一份茶叶带给这位许久未见的故交,沈尤嗜茶如命,可当颜氏从库房精挑细选了一份茶叶来,陈简却道:“怎可给它这个?”颜氏不解,陈简自行去库房换了的一块来,同颜氏道:“那是许家送来的,污秽之物怎配送给他啊。”颜氏瞬间会意,许家送的那些是为了贿赂陈简,托他办事,陈简却不愿用这东西去玷污沈尤。 他们循着沈尤在信上所画的路线一路上山,为避免沈尤的踪迹被其他人发现,陈简这一趟甚至让一行护卫车夫留在城外的镇上,亲自驾车前来。上山的道路断在了道观门前,他们循着信上的路线往东北方位向上走,经过一处山涧,又绕过了一大丛荆棘林,往前是一大片不知名的杂草密布,他们依言用木棍挡开绕过去,便见几大座石山,走上去再绕道另外一侧,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院落仿佛建在云端之上,一桌四椅摆放着,小鸡崽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劈柴声。 颜氏忍不住惊叹:“他当真是建了一处世外桃源。” 陈简再也按捺不住,搀扶着妻子快步下了石山,循着劈柴的声音看去——沈尤的长发盘起,额上缠着汗巾抹额,一身短褐麻衣,脚踩一双草鞋,听到动静的时候抬眼看去,尚还维持着劈柴的姿势,或是使力体劳,他没法很快直起身子,就这么弓着身子,一手撑在大腿上,侧首朝陈简和颜氏笑了下,颜氏轻轻颔首,美目中抑制的尽是对眼前此景的震惊,陈简却在远处红了眼眶。 沈尤对陈简夫妇的到来欣喜万分,他带着陈简去看他的茶树,陈简却始终无法从他一身粗布麻衣中抽出来,若不是那俊朗的面容,他几乎怀疑眼前的人还是不是那个沈家公子,甚至于在收到沈尤寄来的书信时,他的脑海里想象的都是他气定神闲地听风烹茶、对月抚琴的模样。 丛钰先生说到此处,忽然停了一下,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 底下这才有了一些动静,稀稀疏疏地交谈几声,声音并不大,就怕惊扰了这些氛围。 听到这里,小满忍不住问:“沈尤家里是得多富庶?” 云青手里剥着香榧,放在小满手心:“这么说,在那个乱世之中,他们沈家的家产全都捐出去为国捐银,剩下的钱都尚且还能买下一座城。” 小满瞠目结舌:“这……这怎么舍得归隐山林啊?” 云青不答了,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示意小满继续听。 沈尤的这住处虽只有方寸之地,木屋靠着一处巨大的崖壁,还能遮些风雨,往前是被他收拾得规整宽敞的空地,空地上一张木桌四张椅子,全都出自他一人之手。 沈尤为陈简夫妇煮茶,三人对坐在院子中,眼下云雾缭绕,山下的村镇屋舍若隐若现却看不真切,陈简并不想把这些朝堂之上的东西说给沈尤听,当初沈尤铁了心要归隐山林,便是不想参与这些纷争,但沈尤主动问起:“去年你回信给我,说在朝中干得很畅快,如今呢?” 陈简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颜氏回以一个温柔包容的眼神。 一阵风起到好处地吹过,带落山上不知那一株树枝上的叶片,浓浓的绿色轻飘飘地在空中悬了几圈,落在地上的小水坑里。 陈简看着那片落叶,道:“随之,这一趟回去,我或许是要走另外一条险路,就跟这落在地上的叶子,干净不了了。” 沈尤沉吟片刻,抬手提起陶壶,执壶的动作从容有度,没有一丝仓促 ,茶水缓缓流入陈简的茶盏中,水流绵长而平稳,没有溅出半滴浮沫。 “无妨。”沈尤微笑着说,“我始终信你。” 他的笑一如往常那样,眉目温和,性子沉静,哪怕是一身粗布麻衣洗的发白,布衣芒履,裤腿甚至沾着一点山间的泥土,依旧难掩沈尤身上的端方气度。 陈简在这一刻愣住了,他几乎有片刻的失声,颜氏却忽然笑了,她的丈夫因为这个决定夜不能寐,他原本以为凭着自己真才实学和一身治国才学,定能助国家扶大厦之将倾,谁曾想,哪怕是皇帝支持他,门阀的势力已然是在暗地里盘根错节地涌入各个角落,就连皇帝也无能为力,可恰好也有门阀有意拉拢他,他决议剑走偏锋,若要净一片池塘,不如先下水游一遍。 他的决定做得很快,在那个深夜的烛火就要燃尽之时。 可就在他热血贲张之时,他看到了墙上的洞箫——在东山拜师学习时,他与沈尤就时常琴箫相奏,度过了山上的十三年光阴。 他若是做这样的决定,他的好友随之,会如何看他? 那年陵水一别,他们互道珍重,约定若无意外此生再不相见,可这样的念头在他刚入朝堂之时就被打破,妻子颜氏要操心家中内务,是断不能让她烦忧,况且她是女眷,许多阴险狡诈到底是无法体会。 在收到那封道观来信时,他激动得当晚狂饮两坛。 如今听到沈尤的这句“信他”,这一趟真是用什么去换都值得,这位在朝堂上雷厉风行、行事果决的司徒,终于在这无人知晓的山林中肆意大笑。 沈尤不动声色,将茶水一饮而尽。 “啪——”地一声,醒木再次敲下,丛钰先生道:“列位,一段旧事见得失取舍,知己一声相信就能抵过千难万阻,然则前路风波未定,世事难料,欲知后续如何,我们下回自见分晓。” 一时间,楼内众宾客的声音终于渐渐骚动起来。 小满如梦初醒一般,看向桌上未吃完的果子,云青和李秋白也恍若才抽离出来,三个人一时间相视无语。 有人离席经过他们的桌边,道:“你们说这沈尤嗜茶,到底是哪一种?” “这谁知道?” …… 小满一惊—— 茶?! 马车上、观鹤楼里,她闻道的茶香绝不是一个普通饮茶之人会有的,若是丛钰说的不错,沈尤是个极度嗜茶之人…… 小满的双眼倏然亮起:“我有一个感觉……” 云青笑:“你又感觉上了?” “有没有可能,陈二爷就是沈尤?” 李秋白神色一凛,云青也神色一变:“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一定有关系!那陈二爷的陈,说不准根本就是陈简的陈!” 云青急忙起身:“还等什么?快走,我们去找丛钰先生!” 41. 第四十一章 沈尤(一) 待丛钰先生的说书散了场,断肠楼会有接近半个时辰的间歇,乐师们从幕后转至台前,丝竹之声渐起。 虽说丛钰先生名气大,却也不会有人强拉着他问下文,更不敢上前攀谈,一来,断肠楼的规矩在那,若是有不安分的,直接扒光衣服打出去,永世不得再踏入忘忧楼和断肠楼;二来,丛钰是神族,本身也习得一些法术,听说早年间就有不长眼、不长脑的,在他下台之时一把扑过去抱了人家的双腿,丛钰先生头都没动一下,羽扇轻轻一挥,那人便横飞出几丈远,撞得桌上杯盏皆倾。 可云青却—— “丛钰先生留步!” 那身影还真就站定了,转过身来,气定神闲地晃着羽扇等他赶到自己身前来。 “小酒鬼?” 云青摸了摸鼻子:“哎……您别这么叫我。” 丛钰朗声笑道:“换人了?你那两位好友没来?” “雁回如今在玄律司,忙得不可开交。眉弯……她那副样子,今日还是别跟她站一处的好,我怕她把我当投胎鬼绑着玩儿。” 丛钰被他逗得笑声更敞亮了些,羽扇一抬,指了指他身边的二位。 “这是我的灵使温小满,这位是——” “冷面梅花玉判官,李秋白李大人。”丛钰接过话头。 李秋白一愣,眼里不自觉又是探究——这说书人竟然也认得他,到底还是行了一礼,以示晚辈对长辈的尊重。 丛钰上前一步,目光在小满右耳的坠子上落了一会儿,随后微微俯身看着她的双眼,道:“年纪轻轻就挡了灵使,小姑娘,这路太漫长,你可怎么受得住?” 上次在绥县,那个阴差也说过类似的话,小满始终不理解他们何出此言。 但她还是弯了弯唇角:“不是您说的,死生无大事?我倒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丛钰意味不明地垂首笑了笑,一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澄明温和:“我言尽于此,那就祝愿你玩得尽兴吧。” 云青适时插了话,问他肯不肯赏光,去忘忧楼喝几杯。丛钰的目光在这三个少年身上游走一圈,片刻后,竟难得地点了点头。 他们从断肠楼的飞桥穿过,登上忘忧楼五楼,落座在那日小满醉酒的位置——舞姬披着彩绸从穹顶上飞跃而下,满楼花瓣如雨下,小满顺着舞姬的身姿往下看,她们已经身轻如燕地落在了那方巨大的曼珠沙华上。 檐下铃铛清脆一响—— 桌上的菜肴流水一般地上了七八道,浮生闲十瓶。 云青侧身过去,轻声问道:“先生,这沈尤是修了何方道,才得以不入轮回啊?” 丛钰声音淡了几分:“我是个说书人,我能告诉你们的只是这个人的生前过去,若你们想听,这顿饭我老夫子姑且能吃上,若是想要知道些别的,我实在无话可说,也无可奉告。” 这后半句话可以说是毫不客气,他们三人哪有说“不”的可能? 李秋白握着茶盏,面上看不出什么,手指却在杯壁上轻扣了几下。 小满见状,直接开了一壶浮生闲,替丛钰斟满了杯盏:“那您可要吃好喝好啊。”说着,收起酒壶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 云青见状,忍不住垂眸轻笑一声,心道:这温小满,倒怪会察言观色调节气氛。 本也是吓唬吓唬他们几个的丛钰,此刻被小满的讨巧软了态度,唇角微牵,端着她刚斟的酒抿了一口。 楼下忽然一阵掌声涌了上来——那支舞应当是跳完了,不同于断肠楼的悲戚哀情,忘忧楼总是这般热烈喧嚣,丛钰放下酒杯,抬起筷子示意他们边吃边说。 他就这样闲聊一般地继续道出沈尤的生平…… 两千年前,在那个礼崩乐坏的世道,各国战火不断,百姓们今朝还是本国人,明日就可能是邻国人,各学派的大家也都渐渐不再往各国游说,在各地落地办学,盼着能让学子通过一身才学伟略,还这人世间一个太平。 在百家之中,东山深处有一位隐山而居的老人,在收完两名弟子后便溘然长逝,那日天空晚霞灿若红花,一声嘹亮的鸣叫在空中响起,回荡在山林间,抬头一看,一直通身如烈火一般的飞鸟展翅掠空而过,庞大的羽翼在山中落下一片阴影,两名弟子仔细一看,只见其外形似鹞鹰,爪子似人手,这竟是鴸鸟——古籍中记载,此鸟若是出现,预示着有才之人遭受贬谪、被远徙流放。 而他们的老师,就是多年以前在苍国的门阀斗争中获罪被流放的台辅重臣。 这两名弟子将老师安葬在东山,一个手持洞箫,一个盘腿抚琴,手持洞箫的即陈简,字秉衡;抚琴的沈尤,字随之。师兄弟二人看着面前的小土丘,只叹,这鴸鸟来得太迟了。 老师的竹屋边有一从野芍药,一年只在初夏开一季花,开花时满山绚烂,此刻正值花期,而他们也已经在东山已经度过了十三个初夏。 收拾东西下山的时候,颜氏已经在山下翘首以盼。陈简在三年前便与颜氏订了婚约,此番下山回家便要办结发之礼。 俩人下山后并行了一段路,沈尤走在前头,颜氏和陈简相携走在后面,颜氏忍不住问陈简,若真是要归隐山林,沈尤何不让魏家妹妹一同相携而去? 陈简大声笑侃:“这还不好猜?他散尽了家财之后,那点钱就够他一个人过完下半辈子的,多一个人他都养不活!” 沈尤闻言,在前头仰头朗朗笑出声来。 而他陈简怎会不知其中缘由,不过是拣些玩笑话哄颜氏罢了,他对这位好友了解得很,他并不想将自己的决定摊开在众人面前严正声明,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世人喜欢如何想那边如何想。 这魏家姑娘本是沈尤青梅竹马的玩伴,二人少时懵懂互生情愫,魏、沈两家本就是世交,对此这桩婚事自然是喜不自胜,便等着沈尤下了山就结为亲家,不料世事无常,在沈尤还在东山时,沈父因病西去,而沈母也因忧思过度,在沈尤赶回家的前一天撒手人寰。 沈家非贵族门阀,却富可敌国,家中田产、邸店、货殖一应事务繁多。 一年之内失去双亲,沈尤作为沈家独子本该撑起这个家族的产业,他却做了个惊世骇俗的决定——散财归隐。 小满听到这,夹菜的动作在半道收了回来,皱着一张脸。 “这可不怪人家姑娘不跟着他,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难不成我要 去受苦?” 云青不太服气,辩驳道:“可她这岂不就是无情无义么?” 小满愤愤然看向云青:“你既许了人家姑娘诺言,定了终身,完了就上山当野人村夫,说去就去了,在这之前与人家商量了没有?凭什么男子的随便一个决定就要女子无条件追随?” “你不是乱世中不得已么?你别无理取闹。” “那是无耻。” 俩人隔着桌子越说越近,恨不能瞪进对方的眼睛里去。 丛钰看着一言不发的李秋白,问道:“你有何看法?” “我?”李秋白被问得一愣,到有一种在学堂被点了名的错觉,清了清嗓道:“多一个人本就是累赘,独身一人不是很好?” 本还在争执的小满和云青齐齐扭头看他,俩人又交换了一下眼神,又是愕然、又是困惑,脸上写着一模一样的四个字:他没事吧? 丛钰一直没插话,此刻终于放下杯盏,捋着胡须笑笑,“每个人的看法不同,这才才是听书有意思的地方。” 话落,他夹了一筷子菜,继续道—— 沈尤安葬了双亲后,顶着无情不孝的骂名,将生意分给了家中族亲,又将剩余的家产分给家中奴仆,最后留了一份给自己,没人知道他给自己留了多少,只知道他的奴仆拿到了这辈子都能吃饱穿暖的钱。 做完了这一切,他便扬言要归隐山林。 魏家姑娘被他这些惊世骇俗的举动吓到了,她在金尊玉贵中养大,怎么可能回去山里生活,对沈尤的邀请,魏家姑娘重重地摇了摇头,沈尤也不气,自觉是自己的放浪形骸耽误了人家的几年相托,便许诺如果以后有需要,他还活着,就去找陈简带消息给他。 此后,沈尤就在玉岚山住下了。 山中真是无年月,但他可以通过那一处破落道观知晓现今世道如何。 “等一下。”云青忽然插话,“为什么去了道观就知世道如何?什么道长那么神?” 丛钰轻笑一声,看着云青不语。 小满道:“你傻呀!那便是山脚下百姓过得不好,求神拜佛都无用,都求到这小破道观来了嘛。” 云青被小满这般回敬噎得肩膀一抖,旁人不知道她,他还能不知?这丫头是借这机会报仇,就因为在京城自己说她傻来着。 可小满说着犹觉不够,继续道:“若是人能办成的事,又何苦求神仙,谁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看不到摸不着的东西上面,除非是走投无路。” 丛钰一脸欣慰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赞赏:“说的不错!” 丛钰夹了一筷子笋丝,鲜味在口中漫开,他继续道…… 沈尤悄无声息地将一笔数目可观的银钱放在道观门口,给了道观一处地址——那是两国交界的边陲小村,此去不过三十里地的地方有人卖粮,就是稍贵了一些,道长确实心善,与道观中另外两位道士下了山,将粮食一袋一袋地买了回来。 自那以后,道观逢节便施粥,香火也愈发旺盛起来,百姓都道此观有真神仙。 沈尤一身粗布的身影隐没在人群中,心道:哪有什么神仙?不过一个浪荡子,甚至连一个好人都算不上。 42. 第四十二章 沈尤(二) 自上次一别,已经到了三年后,陈简携颜氏再来看他,不同的是,这次陈简的怀中还抱着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头顶正中央束着一撮细软的胎发,系着胭粉色的丝绦,余下发丝在后脑两侧各扎了一个小揪揪,双手抱着一个描金绘彩的陶响球,一双眼睛亮晶晶,扑闪扑闪地看着沈尤,丝毫没有看见生人的谨小胆怯。 陈简将小姑娘放下,轻声道:“阿萤,这是你沈伯伯。” 小姑娘随即脆生生开口:“沈伯伯好——” 沈尤没有与小孩儿相处过,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下意识地蹲下,张开了双臂,这小阿萤就好像不是第一次见到沈尤一般,小跑着过去了。 陈简蹲在地上还未起身,见此情景,心中诧异万分,抬头看向妻子颜氏。 颜氏也奇道:“这孩子也是怪了,她亲舅舅要抱她都不让呢,却与随之你这般亲近。” 陈简起身打趣道:“八成是瞧着随之容貌好!” 听了这话,三人都笑了起来。 “沈尤长得还挺好看?”小满问道。她侧身坐着,脸颊靠在椅背上,看向直接抬起酒壶往喉咙灌的丛钰。 云青将酒杯放在已经杯盘狼藉的桌上,一个后仰也靠在椅背上,笑道:“你什么关注点啊。” “那个陈二爷,长得也很不错。” 已是酒过三巡,丛钰也不再拘礼,抬袖在唇角一擦而过:“这么说,他身高七尺七寸,形貌俊朗、端方俊美,望之神怡啊。” 小满听着,嘴角不自觉翘起来。 云青轻声“呲”了一声,眼睛都要翻上天了:“那么大年纪了,再怎么望之神怡也得是个驼背老翁了。” 小满反驳道:“我在马车上看到陈二爷的时候就不是这样。” “行行行。”云青随口搪塞过去,转脸朝丛钰一笑:“先生您继续。” 丛钰先生的目光在云青的小满之间流转一道,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须臾才道—— 陈简将背上的包袱放在木桌上,看向这一桌四椅,历经几年的山间风雨,早已经褪去了最初的那一抹翠绿,泛出柔和的褐黄,深浅竹纹交错,沉静朴素。他把包袱打开,取出了茶,知道沈尤爱干净,他每次来也会稍带一些皂荚、澡豆和盐。 沈尤抱起阿萤,目光略过的陈简腰侧——那里别着洞箫——还是东山那支。 他笑道:“这次来,你还想会会我这山间清风?” 陈简顺势抬手抚上洞箫:“是怕你太久没听过我的箫声,误将清风认做友!” 陈简接下腰间的洞箫,先试了试音,箫声便低沉悠远地在山间荡开,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颜氏在一旁陪着小阿萤与小鸡崽玩,闻声抬眼望去,只见陈简面朝远山,背对着她们的身影挺拔悲凉,她何尝不知丈夫心中的苦闷,这四年来,他从一个志气昂扬的臣子变成了一个权臣,在贵族之间被骂无能,只会觊觎他们的世家财产,在百姓口中,他是背负丧权辱国骂名的奸臣。 沈尤不知何时从屋内取出琴来,在一方青石上席地而坐,指尖轻拨琴弦,泠泠琴音便徐徐荡开,与箫声交织在一起。箫声始终沉郁悠远,带着独行的煎熬和不甘,琴声却始终沉厚静穆,含蓄内敛,哀而不伤,沈尤不动声色地托起了陈简在低谷的情绪,乐声顺着山风悠悠荡荡飘散在林谷之中,一时间,山中风月尽然失色,尽数藏进这琴箫和鸣之中。 一曲毕,山野寂寂。 沈尤看了一眼已经在颜氏怀中安然入睡的小阿萤,轻声道:“今年百姓似乎也可以安心种地了,也不再见到战乱,为何烦忧?” 他看道观中的百姓前来祈求的已经不再是温饱,而是风调雨顺、无病无灾。 陈简看着山下的云雾,沉默良久,沈尤看得出来他心中有事不吐不快,让他但说无妨,陈简才对破例对沈尤说起朝中的事,当今各国,大多快意争锋,他欲反其道而行之——息兵固本。王家有意拉拢他,变革可以,但要将此计的参与者中加入他们王家的人,不可对门阀贵族的利益下剥削太过。 可这一番大刀阔斧的革新,目的是先隐忍安内,忍下这一时的屈辱,止兵刃以蓄国力,换取长期的主动权。 王家凭借自己在贵族中的势力,说动了一大部分人捐出钱财,每年给邻国上交金银,换来了三年的休整。他想的是——再多维持五年,五年内整顿土地、吏治,积蓄粮草、不断编练军队,他们就可以进行反击。 这一趟回去,就不知何时才能来了。 他并没说的是,朝中、坊间已经有一部分人抨击他的怯懦、畏战。 陈简说着这些的时候,沈尤一直都在泡茶,手中的水沸了三次,他便换了三泡,始终没有打断他。 院落间渐渐飘荡起茶香。 这一夜,颜氏带着小阿萤回屋里安睡,沈尤和陈简二人在院中,继续温酒煮茶,彻夜不眠长谈。彼时皎月东升,正值十五,圆月当空,洒下满山的清辉。 不知过了多久,杯中的月影已经换做了天边的第一缕曦光。 那日分别,陈简不如之前那般轻松,连一个笑都要挤出来,小阿萤少不更事,哪里知道愁是什么滋味,临行前抱着沈尤要他跟他们一起回去,沈尤的目光温和地垂在阿萤的小脸上,俯下身将她再度抱起来,往上掂了几下,从怀中取出了一块玉璧,挂在阿萤脖间。 “小阿萤。”他轻声说,“一定要平安无忧地长大。” 此去经年,再无陈简的来访。 沈尤本没有打算在这山中纪年,但自从上次陈简来了之后,便在山中石壁上刻下年月,掰断树枝放在竹筒中,过了一日便放入一小段,过了一月便在石壁上刻下一道。 他望着崖壁上这密密麻麻的划痕,抬手抚上去,喃喃道:“已经六年了。” 他隔几个月就会去道观听听百姓的声音,朝中要征兵的消息传过一阵,也没了下文,后来,他便下了山走走打听,百姓也是一派祥和,不见受什么影响。 回到山里,沈尤坐在竹椅上,看着这些山中风物,心口却没来由地有一些慌乱,他自诩要隐山避世,如今却还是为俗事所扰,不由得自嘲一笑。 一日早,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沈尤紧了紧外衣,走出屋子,发觉院外的积雪已经能没入脚掌。雪还在纷纷扬扬地飘着,这一场雪让玉岚山封山五日了,这雪比往年来的更急、更大,他走到竹椅边,抬起衣袖将积雪拂落。 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 他呼出一口白雾,打算去道观看看。 关上木门,他还没转身,身后“啪嗒”一声响动,他回头一看,不知何处掉下来一只小苍隼,砸进了雪地里。 沈尤捉着这只苍隼的翅膀将他提起来,感受到它的身子还有些微微发热,羽翼之下胸腔还在微微起伏,爪子也不时抽动一下——竟然还活着,沈尤摇头轻笑一声,对着这只苍隼道:“你可是猛禽,但我此番是要救你的,我不是农夫,你也不是蛇,千万莫要做拿忘恩负义之鸟啊。” 大雪封山,连下了好几日,估摸着是山林间的鸟兽都藏匿了起来,它也难以捕猎到食物充饥,长久的空腹加上刺骨寒风,体力耗尽的它或许是想要在树梢栖息,身体却支撑不住,直直栽落雪地里。 沈尤将它放在屋内,他走之前将炭火用灰盖上了,本想着从道观回来时屋内不至于太冷,也能省一些炭,如今看着这只奄奄一息的苍隼,他炭火从会中扒了出来,将晾晒的肉切下几块,连同一碗水放在边上。 做完这些,他才起身去了道观。 道长见到沈尤,热情地将他招呼到殿内坐下。他一直是知道沈尤住在山上的,但他从不肯透露所住何处,他便也知道不要上前叨扰。 沈尤向他问起近段有无山下的什么消息,譬如要打仗之类。 道长道:“已经打完了,北边的梁国已经被朝廷收了。” 沈尤一听,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 却又听道长道:“不过这局面不知能撑多久啊,这计谋之所以能得胜,梁国地大无雄心,可咱们现在的邻国——黎国,可不同。” 沈尤无心这些,只是看着屋檐下渐渐缓下的雪,随意应了一声。 道长似乎是许久没有机会与人说这些,仍旧滔滔不绝:“可那些贵族完全不管这些,只看眼前。仗打赢了,便要将改革推翻,新仇旧怨一起算似的,就要细数那大司马的罪过,真是飞鸟尽、良弓藏啊……” “你说、什么……”沈尤深色一变:“细数大司马的罪过?他何罪之有?” “何罪之有?他为了这样的计策自然是无罪,可对那些贵族世家而言,剥削了他们的利益这许多年,这便是无罪也能给他写出罪状来,这便是苍国。” 沈尤再也坐不住,倏地起身。雪已经停了,他快步往外走去。 道长劝阻他不要下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全然不顾,脑海里满是陈简离开前生扯出的笑容,他们一家三口离开的背影…… 一向从容自持的沈尤就 这么下了山,他从未如此狼狈过。途中因积雪,路面滑得人根本站不住,他数次滑落下去,不知滚落几次又爬起来,手掌和小腿被划破的疼痛已经被全然麻痹,他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整个头就像是溺水一般让他闷得喘不过气,他一心只有下山,只有下山…… 一个月后,他衣衫褴褛地赶到了国都,都城之内一派安宁,他已经身无分文,沿街走过去,他想要问一问陈简的消息,却被人当做乞人驱赶,他只得要去找张贴告示的木榜。 从左到右,他仔仔细细地看去,并没有发现关于陈简的任何公示消息,可还没等他放下心来,一道人声在身后响起—— “先别去城楼玩啊,才过了半个月,还阴魂不散呢!” “可是他们都说大司马是好的——” “住嘴!这话你也敢乱说。” 沈尤喉头一紧,一个上前,拦住了这一对母女的去路。 “请教小友——” 那娘子警惕道:“你、你谁啊?” 沈尤行了一礼,竭力找回自己的平和风度道:“在下远道而来投奔亲戚,方才听这位小友说,城楼阴魂不散,是因何阴魂不散呢?” 那娘子拉着小孩要走,却被缠不过,有瞧着沈尤言谈举止都不像是地痞无赖,丢下一句:“那大司马一家啊,被挂在城楼上曝尸十五日,吓死人了。” 那小孩仰着脸看着沈尤道:“不吓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那娘子拽走了,边走边训斥她以后不要再说,小心被人割了舌头。 沈尤瞬间如同被卸了力气,瘫倒在地上,一双眼睛茫然无神地看着路面,片刻后,两行清泪已经从眼角滚落下来,他怒极反笑,惹来众人频频侧目,却见这人又哭又笑,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飞鸟尽,良弓藏。”云青愤然不平,“怎么会落得个这样的结局!” 对面传来了抽泣的声音,云青和李秋白不由得转头一看,却见小满正在抬手擦着脸上的泪水,擦了又落,索性不擦了,哑着声音道:“简直是不知好歹!陈简背负着骂名换来的祥和,他暗自护了这一国的人,这一国的人却没几个人能理解他?简直可笑!” 云青从怀中想要摸出一块巾帕递给小满,摸了半天却不见有,于是抬手去摸李秋白的。 “你——”李秋白还没反应过来,帕子就被云青抽走了。 小满接过来,吸气道:“多谢……” “不谢不谢。”云青不要脸地接了话。 李秋白气得翻了一记白眼。 丛钰只是捋着胡须笑,这故事他不知说了几十遍,倒是很少像这般说一段听人评一段。 “不急不急,待我们再看看沈尤如何。” 丛钰继续道来—— 沈尤循着坊间人给的线索,找到了埋葬陈简一家的墓地,并不能算是一个墓地——只是一处堆放填埋尸首的荒地,他在荒地里刨出了陈简、颜氏的尸身时,一块玉璧自边上滚落出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尤的目光一滞,将玉璧拾起来,颤抖的手将玉璧下的沙土轻轻拂开,露出了一具小小的骸骨。 一个身高近八尺的男儿,就这么一边落着泪,一边将陈简一家埋葬在了山林中。 自那以后,沈尤回到玉岚山,取了自己的钱财准备下山,关门前,一道振翅声响起,他抬头循声看去,是那只苍隼。 他看了苍隼一眼,转身离去。 他一路走,一路用银子请人散播东山弟子沈尤出山的消息,消息的传播总是要快过人的腿脚的。沈尤并没有返回苍国都城,而是一路西行,去了黎国。 没人知道黎国国君是如何认出沈尤的,或许是黎国的探子一直在关注着苍国。 沈尤在黎国城门外被拦下,意料之外的不是被捉拿,而是被马车请了进去。 此后,黎国大修水利,改良农事,日渐兵强马壮。 十年后,黎国与大败苍国于陵水,收了原本梁国的国土以及苍国的三座城池,其中就包含门阀王氏的祖地。黎国民心大振,沈尤被封为大司马、兼录尚书事。 丛钰说到这里,放下酒杯,望向窗外。忘忧楼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底下传来一阵模糊的欢笑声。 他没再往下说。 "那不是他想要的。"小满忽然开口。她泪痕未干,声音却比方才笃定了许多,"他做这些,不是想当什么大司马。" 丛钰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是看着空了的酒壶,轻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43. 第四十三章 斩念玄玑 这一晚,断肠楼有一个人喝得酩酊大醉,桌上,椅边尽是那浮生闲的玉瓶。 繁华喧闹的昌宁大街上,李秋白默不作声地走在前面,小满和云青并行走在后面,三个人又是这样的位置,只是谁也没有说话。幽都无宵禁,街市两旁的热闹依旧,耍百戏的圈子里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有人拎着灯笼从他们身侧挤过。 小满看着路面,光滑的石板在月色下发出冷光,时不时有车马人影辗过,明明周遭还那么热闹,她却没有感受到温暖,只觉得像这块石板一样荒凉。 离开忘忧楼前,她总觉得丛钰并没有说完,可他却像是彻底醉了,分不清是在戏台或是在饭桌边,他提起玉瓶,仰面倒下最后一滴浮生闲,“咣当”一声,玉瓶被他随意扔在地面上——幸而没有碎,忘忧楼除一楼、连廊、走道,地面皆铺设了大块花纹繁复的氍毹,色彩斑斓。玉瓶落在上,只滚了两圈便安安稳稳地停下了。 他忽然拿起羽扇起身,挥袖道:“悲欢皆散,往事如烟。至此……《谓我何求》已然道尽,山河依旧,故人已逝。天色已晚,各位,就此……别、别过……” 话落,他整个人便躺在了红褐与石青交错的氍毹上,拿着羽扇的那只手在上压着另一只手背,交叠于腹部,哪有半分初见时的飘然若仙的模样? 快要走到马行街时,李秋白忽然停下脚步。他身边星光点点,是梦蝶消散的迹象。 他转过身道:“相瑞大人传唤,我要回一趟生死殿。” 云青手上抛着铜板玩,闻言动作一收,“怎么啦?这么突然?” 李秋白摇摇头:“你们先去。”话音一落,人就消失在了眼前。 留下小满和云青面面相觑——他们先去?他们要去哪呢? 小满想了想,问:“你不是找人打听陈二爷了吗?要么我们先去去问问?” “哪有那么快?辖地的城隍都查不到。”云青叹了口气,“我托土地老仙帮我打探一下你遇到野狼的那片山,沿途若是看到可疑马车经过的,会给我梦蝶传信。” “那我们现在去哪?” 云青见小满一双眼眸清明非常,笑道:“你看着倒是一点不困啊?” 小满笑起来:“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啊。” “瞎说什么东西。”云青被她的歪理逗笑,随即脑子一转,道:“不如咱们去看看眉弯?” “好啊!” 就这么,小满的手腕被云青拽着,往左边窜进了一处满是杂玩、饮食铺的地界,挤过水泄不通的人群,穿散了一处弯弯曲曲的长队,惹来一片骂声—— “嘛呀?非得抄近道?” “没素质!” “对不住对不……”小满转头道歉,却被那双眼掉下来的眼珠吓得半死,“我的天!” 云青头也不回,完全不消去想她这个“我的天”是看到了什么:“这是修容所,从早到晚都是拍着长队要改头换面的鬼,堵得要命!” 等到周遭终于人声渐去,云青放开了小满的手腕。继续往前走,两侧的屋舍逐渐稀疏,灯火也越来越远,夜风里只有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再走进一处树林,林中小道很窄,仅够两人并行。 走了没多远,一处破败的小祠出现在道路右侧的林中。 小满跟着云青驻足,道:“这小祠藏得这样深,还能有什么香火?” “谁说非得有香火才算是神祠呢?”云青道,“正好来了,你跟我一起去上一炷香。” 小满指了指自己,一头雾水,也还是跟着云青进了庙。 还别说,这神祠看着破败,里面却是齐齐整整,案桌上的灰也不见多少,神像敛目含慈,身躯微微腑下,没有一丝沉穆威严,仿佛一直在静静凝视着需要她的信徒。 小满低声问:“这是哪路神仙?” 云青抬手一翻,手心出现了六根香,香头已经冒着点点星火:“这是麻姑元君。能体察人间灾变,怜悯穷苦之人。” 说着,他把三支香递给小满,将自己手上的三支阴阳相抱着举到眉心,俯下身肃立行了三拜之礼。 少顷,云青抬起头,目光望着麻姑的塑像,那是小满从未见过的认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感染,原来就从不信神佛的小满也认真起来,学着云青的样子认真地拜了拜。 从麻姑祠出来,还没走几步,云青忽然“嘶”了一声,脚步忽然顿住。 小满一愣:“你怎么了?” 云青心中暗骂不好,忘忧楼喝得太多,本想中途去解手,又怕错过什么忍住了,直到现在……他沉默了一息,用一种极不情愿的语气闷声道:“……我去解个手。” 小满又是一愣,这人方才还一副正经肃穆的样子,没一会儿就丢了个干净。不过这倒是让她想起来,在忘忧楼这人没少抢自己的浮生闲,差点笑出声:“让你不让我喝,报应来了吧。” 云青捂着肚子摆了摆手:“我去上个茅房。你在这里等我。”说完走了几步不放心,又回头,“别乱跑啊!” “知道啦!”小满满不在乎道。 瞧着云青捂着肚子小跑着,往麻姑祠后面去了,小满兀自在夜色中嘀咕:“这哪有什么茅房……” 她看两周密林包围,只有一条路往前延伸,不远处一座高塔矗立在林木之间,青灰色塔身泛着隐隐冷光,塔尖有一个珠子悬空晃动,缓慢地、不间歇地转动着,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好像在不断地散发某种能量。 她看了眼云青离开的方向,那座神祠黑洞洞地蹲在树影中,没有出现一点声音。一双圆圆的眼珠子转了转,心想:反正就这一条路,往前走走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虽是心里想着,可这念头甚至还没落地,她就已经抬步往前走去。 不过百步的位置,一座七层高塔在左侧森然耸立。塔前两侧,几乎是三人高的巨大的石雕神像被冷光映照,面目已经被风化得有些看不清,可他们双手执着笏板,板子顶部的“判”字却鲜然夺目。 这座塔没有牌匾,塔门大开——不对,压根就没有大门! 六根楹柱围起来的空间中央,一座金铜色的器物赫然对着大门方向,看起来厚重敦实,上面不见任何花纹和文字,底部的兽蹄足将其托起一小截,也不知这是圆鼎还是炉子。 等等——难不成这是…… “炼忆炉?”小满脱口道,抬步走近了一些。 猝不及防,整座塔的冷光忽然变强,透过每一处砖缝迸出来。 她下意识往后退,可才退了半步便顿住,这一瞬,她看到了柱身上的楹帖:焚残旧魇千声寂,炼尽前尘一念灰。 忽然,里面传来一道凄厉的叫声,仿佛有人被掐着脖子从深渊拖上来,塔身的光亮越来越强,小满下意识抬手一挡,同时朝里面喊道:“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那道惨叫声也随之消失,连带着塔身的光弱了下来。 她按捺不 住走上前几步想要一探究竟,谁料那道光却又强了起来!一个画面如雷击一般,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白的、红的、绿的,模糊不清,她晃了晃脑袋,再次直视塔内时,整个大脑轰然一声,她忽然睁大双眼,定在原地—— 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桥上被人拉扯着分开,冬天的地面满是白雪,甚至还在纷纷扬扬下着,忽然一阵红光漫上画面,身着婚服的女子站在布置得暖融融的房中,转身却将白绫挂在梁上……一阵天旋地转,身着婚服的男人就已经与她人洞房花烛,笑得夺目,心满意足。 “温小满!” 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陡然出现,小满整个人抽离似的踉跄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倏然撞上什么温热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回头,手腕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拽出了一丈之外。 “这是炼忆炉!你不要命了?”云青语气急得不行,把小满拽到自己身后,隔在她与炼忆炉之间,“身上有什么感觉没有?刀割?针扎?”他说着,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一直没敢放松,指节都泛了白。 “你……”小满看到云青的胸腔在剧烈起伏,显然是跑过来的,额上还沁着一层薄汗,脸色罕见的十分难看。 小满从小就不让人家连名带姓地叫她,通常被叫全名的时候差不多就是犯事儿了,岳娘子会满绥县地追杀她。可云青似乎一直都对她连名带姓地叫,奇怪的是,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问你呢!没有没有事啊温小满?”云青的双眼紧紧锁住她。 他的目光复杂,有愤怒、有后怕,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小满回神,笑了笑:“真没有!你别这么严肃啊,本来挺好看一张脸,现在看着实在吓人。” “你还说!不是让你在原地等我?李秋白不才跟你说了什么鼠弹筝么?” “你也没告诉我这就是炼忆炉啊。” 云青被她这么一噎,松开了攥她手腕的那只手,面色缓和:“行了行了,不跟你扯。”又问她方才离那么近怎么会什么感觉都没有。 “要有什么感觉的吗?我只是看到了一些东西。” “只是看到了东西?”云青转头看了一眼塔顶上的珠子,依旧是冷光熠熠,不见其他杂色。 他仰着头看了半晌,随口道:“你动用一次百鬼障试试。” “百鬼障?” “百、百灵障……”云青反应过来,摸了摸鼻尖,“这不重要,你试试看是不是没有以前那样吃力?” 小满不疑有他,双手抬起,凝神念诀,右手翻掌压上左手掌心。 眉心那一点丹红忽然亮起,周遭风动如浪涌,云青抬头看相小满身后亮起的金光,不由也惊道:“简直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下,抬手朝上面招了招手。 小满左右掌上下一转,移开,金光消失。她问云青:“你招手干什么?” “什么招手?刚刚眼前有小虫子。”云青说着随手又是一抓,摊开手心呼的一吹。 他问:“什么感觉?累的不得了?恨不得就地躺下?” 小满转了转脑袋,手心攥紧又松开,一双杏眼晶亮非常,恍然道:“一点都没有!” 云青松了一口气,轻笑一声:“难怪炼忆炉的斩念玄玑奈何不了你。” “什么意思?” “先离开这个地方,不要打扰这炉子里的人。”云青回头最后看了那珠子一眼,“前面就快到眉弯的幽西七十二居了。” 44. 第四十四章 幽西七十二居 往前走了一段,林子逐渐稀疏,有光亮在不远处透过来,甚至还能听到一些人声。 其实这一路,小满憋了许多问题,可是她一问,云青就瞪过来,没好气道:“没看出来我还在生气?先别跟我说话。” 问他怎么还在生气,他却更生气了。 她只能识趣地走在他身后。行啊,不是气她瞎跑么?她不出现在他眼里,一句话不说,总行了吧? 没人跟她说话,她实在是无聊的紧,背着手跟在云青身后四处张望,把目光落在他的回后背。这么一看,反倒看得她心情大好。 其实云青还挺有所谓的神姿模样,至少身高腿长,宽肩窄腰,要紧的是着一张脸还真是不赖,只是平日里吊儿郎当没正形的,谁能把他跟神想到一块儿? 她兀自在心里乱想,完全没留意到前面的人放慢了脚步,停在跟前。 “哎哟——” 小满来不及退后,一张脸猛地撞上了云青的脊背。 云青连忙转过身,见她一只手捂着脸,俯下身问道:“……没事吧?” “我看看。”云青说着拿开她的手,对上她一双盈着泪花的双眼,鼻尖也红彤彤的。 “也不知道你整天瞎琢磨什么,路都不看?”云青道。 “还能琢磨什么?你又不告诉我,我只能自己瞎想啦!”小满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小满还在揉鼻子,云青却忽然侧身让开。 察觉眼前暖光熠熠,她抬眼看去,先看见的是一片空——也不管什么疼不疼的,撇开他几步往前去了。 脚下三尺外,地面齐崭崭断掉,像被刀劈去了半座山。风从断口往上灌,带着水汽和凉意。她下意识退了一步,然后才顺着那风声抬头—— 只见眼前明月西垂,流云之下,三面巍峨险山包围出一个巨大的峡谷,远处的尽头一挂巨大的飞瀑奔涌垂落,瀑布之后仍有几座独峰,近乎隐没在雾色中,尽头黑暗无法辨认瀑布源头,倒像是自天上倾斜而下,流淌至峡谷底部,汇成一汪池水。 水面映着灯火与星光,散落了十几叶扁舟,映着星河流云不知要载人前往何处,左右两侧各有长长的石块铺成山路蜿蜒直上,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 再细看,两侧星星点点如萤火一般的光,竟是檐角的暖黄灯笼和一户户人家的屋舍灯火! 琳琅满目地错落分布在漫山遍野,密集得甚至无法肉眼分辨这些屋子是怎么建在那一处。 “幽西七十二居?果真妙绝!”小满简直喜不自胜。 云青早已站在她身边,垂眸她一手捂着鼻子,盖住了下半张脸,堪堪露出一双映着星光的明眸,不由得勾唇。 他握拳抵唇清了清嗓子,抱臂在怀假模假式道:“这可是幽都十大胜景之一,自然妙绝。” “这算胜景倒一点不为过,只是……”小满看着眼前没几步远的悬崖,“他们都是怎么过去的?” “去上月湖搭船咯。” “那我们呢?” 云青不语,只是半转了个身子,目光从身后的小道上再到小满脸上扫了个来回。 “……慢着。如果我没幻觉的话……”小满说着,伸手从小道那头指到悬崖这头,顿住,“这里是一道悬崖,也就是说,这是一条死路?” “什么死不死的,别说那么难听嘛。我带你走的,一定是放眼整个幽都,都寻不到第二条的捷径!” 云青下巴一扬:“看到那些飘来飘去的东西没有?” 小满顺着去看,只见天光稍亮处,巨大的天堑之上,还真的飘荡着一些东西,瞧着像是巨大的荷叶,还有杆儿。 “那是什么东西?” 云青道:“它们,叫飘飘。” “它们能知晓整个幽西七十二居的布局,精准到哪个铺子在哪,姓王的还是姓刘的,是刚咽气儿下来的,还是来了十天半个月的。总之,要去找眉弯,找它们就对了。” “飘飘?”小满喃喃道,心想这名字取得真是清新脱俗,随后声音大了些喊道:“飘飘——” 云青扬眉道:“它们过来了。”说完,往怀间摸了一下,空荡荡的让他整个人随之一愣。 小满此刻满眼都是这片玄妙景象。只见上方漂浮的叶子,窸窸窣窣地开始动了起来,没一会儿就往他们的方向奔来,有一些却在他们跟前一掠而过,倒像是逗她玩儿似的,正这么想着,油纸伞大小的一片绿叶缓缓向她飘来,小满看着那几乎如她手臂一般粗的叶杆柔柔软软地飘荡,甚至在靠近她的时候微微屈起,倒像是…… 邀请她? 小满忍不住朝它伸出手。 “奇怪了,我明明带了的。”又不信邪地左也掏掏右也翻翻,最后从腰间掏出来一个乾坤袋,把杂七杂八的东西倒了一地,索性盘腿坐下来仔细翻找,也不看小满,却也不忘嘱咐,“这飘飘是要用琼华露贿赂的,你可千万别——” “啊——” 云青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惊叫。他倏地起身,却见小满已经被一个飘飘勾着飘远了…… 云青顿时面露菜色:“完了完了……” 转身就往地上那堆破烂玩意儿踢了几脚,一个还没有两指宽的小陶罐骨碌碌滚了出来,混在这对东西里毫不起眼。 他一把抄起陶罐,迅速唤来一只飘飘,一个灵活地探手抓住叶杆,叶杆将他往上一抛,云青旋即坐在了柔软的巨大叶片上,他将小陶罐掏出来,往叶面与叶杆的互通处倒了一滴,道:“飘飘,去追温小满。” 这大叶子旋即将四面叶片卷起,载着云青在空中飘起来。 小满坐在的大叶子却没有像云青的那般卷起,但它飞得十分平稳,她倒也能安然盘坐着,只是没坐一会儿,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旋涡状的洞口,她俯下身去看,却是黑洞洞一片什么也没有,于是伸手去碰。 “哎——怎么回事——!” 这叶子疯了一样!忽然一个疾冲起来,小满不由得抓紧叶片边缘,它却变本加厉来了个九曲十八弯的旋转。 “慢点——救命!!!” 一阵天旋,地转横冲直撞之后,幽西七十二居的一处菜园子里,“扑通”一声响,一个姑娘被这恶劣的飘飘抛在了地上。 云青随后赶过来,不等飘飘把他平稳地放下,他就一个纵身从叶片上跳了下来。 远远瞧见小满整个人扑在一片菜地上,他心里一咯噔,又迅速冷静下来——虽说这些飘飘很恶劣,但不会把人命不当回事儿。 不远处的小满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那姿势可以说是一点不体面。他急跑过去,脚步踩在柔软的地面上,心才稍稍放松一下,将小满扶坐起来。< /p>只见她脑袋上插了好几根稻草,脸颊上也脏了泥,他忍着笑,一根一根地将稻草从她的发间取出来,耐心解释:“这飘飘不是什么好东西,脾气大心眼小,不做白干的买卖,若是不给它琼华露,它生气起来就不知道会干些什么捉弄人的事。” 小满抓了一把袖上的稻草重重扔在地上,愤愤道:“你不早说?!” “谁料想你好奇心重成这样,看到就敢拽啊?” 不过话说回来,他在路上才经历了一次炼忆炉外的惊魂,之后就该防着这丫头胡来,要不然下次一不留神,还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 眼下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只觉得好笑又可爱,他低头笑了下:“好在它把你放在这个地方不算太偏,我们在往上走一段就到了。” 小满叹了口气,抬手往脸上随便一抹,“我给人家把菜园子收一下吧。” 云青见她越抹越脏的脸,笑出了声:“傻吧你!在这里——”说着就抬手往小满脸上一轻轻擦了过去。 直到拇指指腹下传来温热柔滑的触感,他才觉得好像不对,整个人怔住了,浑身如过电一般。小满正与他四目相对,一双明眸一瞬不瞬地看向他,菱唇微张,不动声色地往后仰了一段距离,避开了他的的手。 她慢慢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和泥土,声音忽然拔高起来,若无其事道:“额——这人能往自己菜地里放稻草还挺聪明的,我娘小时候教过我,这么一来就能保水,不用频繁浇灌……”她一边说着一遍把稻草铺好,有几颗小菜已经被压弯了,她心疼地刨了泥土盖上。 听着她话痨一样的在身边打转,就像脑袋里有一只小鸟叽叽喳喳地扑腾乱叫,他半蹲着,盯着自己垂落的手半晌,才发觉自己心跳得乱七八糟。 是害怕吗?可是……怕什么呢? 他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看小满还在乐呵呵地整理小菜园,他嗤笑着捏了一撮泥,趁小满不备,起身走上前—— 右脸颊一凉,小满抬起胳膊就去擦:“什么东西——” 下一刻,人已经要炸开,大骂:“云青——你个混蛋王八蛋!” “哈哈哈——”云青痛快地笑出声跑开。管他什么怕不怕的,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小满气呼呼地拔腿就追着云青上了山,浑然不知云青一个响指,身后那一块菜地已经恢复如初。 * 俩人你追我赶地登顶,气喘吁吁地来到了一处围着篱笆的小屋前。 院落内外都被星星点点的小花儿团簇,眉弯一头青丝没束,散了半张榻,侧躺在中央的竹塌之上,安然晒着月光。 察觉到门前的动静,她眼皮一抬就阖上眸子,唇角却微微有了弧度,素日凌厉的人此刻就连声音都裹了些慵懒:“当心些,别踩着我的花了。” 小满放眼一看,满院叫不出名字的花因着院主人毫无章法的种法,开得十分放肆。 要进屋前,小满忽然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幸好抓住了门扉,惹得门环“笃”地一响 云青回头:“怎么了?” 小满皱眉,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你有没有感觉,刚刚这块地晃了一下?” 云青笑她:“跑晕了吧?就你这身子,还想要修习轮回道?” 云青说着催促着推着小满进了院子。 45. 第四十五章 梦蝶传召 一进院子,云青就径直从边上搬来两张椅子,跟小满一人一把,坐在眉弯身边。 不待云青开口,眉弯朱唇轻启:“现在什么时辰了?” “约莫……子时?”云青说着,不确定地看了眼小满。 小满刚想抬头借月辨时辰,还没来得及去寻,视线骤然被一道庞然大物遮蔽,这道黑漆漆的身影高硕,近乎一座忘忧楼那么高,手上敲着梆子—— “咚——咚咚——” “子时正刻——望乡凄凄,离魂终息。” 小满身子不由得往后一缩,杏眼圆瞪:“这是——更夫?!” 云青自是见怪不怪:“这是龙伯人,在幽都打更的。” “子时还不睡?”眉弯睁眼看向小满,“尤其是你,小丫头,可别跟着这人学坏了去。” 小满最后看了一眼没几步就走远了的巨大身影,答得随意又坦荡:“我是偷跑一次出来不容易,还是等待多久就待多久吧。” 偷跑? 眉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终于坐了起来,挥一挥衣袖,本只有一壶酒的边几上登时多了两套杯盏和一提梁小壶。 “料想你们刚喝了浮生闲,也不想贪我这一杯无边愁。”她的唇角泛起盈盈笑意,提起提梁小壶给他们倒了一杯,顿时花香四溢。 “尝尝。”说完,她自己倒直接拿起那天青色的酒壶喝了起来。 小满端起茶盏喝茶,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向眉弯,只见那入口的酒色浑浊,想来这就是她口中的无边愁。 都道饮酒纵乐解千愁,可眉弯的酒却叫无边愁,还真是借酒消愁愁更愁。 她眼前顿时浮现出断肠楼里,眉弯的泣颜。这位如曼珠沙华一般美得凌厉的孟婆大人,究竟还有什么,能让她愁得落了泪? 她心下好奇,但也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只是放下杯盏,道:“上次来幽都,听云青说您去凡间历八苦,一直还没来得及多谢您和司命相助,我那好友的还得以还魂。” “这事你很用不着谢我,我只办该办的事。更何况这桩事本就是天庭的神仙为一己之私从中作梗,你没必要寻什么恩主,要找,也该是找仇家才是。” 小满被眉弯说得扬眉一乐。虽说她本就这么想,但这话从一个神仙口中说出,倒真是稀奇。 “不过,小丫头是来谢我的……”眉弯的声音幽幽朝云青过去,“你呢?干嘛来了?” “这不是担心你么,我那么重情重义一个人。怎么样?到人间走这一遭,究竟是八苦中的哪一苦,害得孟婆大人如此这般……”云青抬手做了个掉眼泪的手势。 眉弯不搭腔,转头就将目光落在小满耳边灼灼的曼珠沙华上,状似不经意道:“呀!这曼珠沙华看着实在是眼熟,我在忘忧楼的时候听闻——” “哐当”一声脆响打断了她未尽的话。 云青手忙脚乱地扶住边几上的茶盏,“你可别乱说!” 小满碰了碰坠子,耳边传来泠泠碎响,一双眼睛清澈地望向眉弯:“听闻什么?” 眉弯不说话,看了云青一眼,那双凌厉美目中半是威胁半是警告。云青见状撇了撇嘴,两指并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行行行,她要是不说,他也就不问。 小满的双眸在他们这一来一回中渐渐眯起,最后倏地看向云青,却被他躲避视线。 受不了小满的紧紧跟随的视线,云青只得吓唬她糊弄过去:“别瞎问,这事关幽结机密,凡人知道了是要折寿的!” 小满一听要折寿,好奇心瞬间被浇灭个干净。 眉弯的唇边微微上扬弧度,复阖眸,“多谢你们专程来看我一趟,回去吧。我要休息了,明日还有很多鬼要投胎呢。” 他们也确实是因为担心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才会情绪失控,现下看起来,似乎没有很糟糕,他们也就放心走了。可就在他们起身之际,两只金色梦蝶忽然出现在云青和眉弯耳边,云青一下就止住了脚步,眉弯也凝神聆听梦蝶的消息。 梦蝶金光还未完全散去,两人忽然同时转头,对视一眼。 “不好——” 眉弯抬手往上,远处树杈一声响,一根匀称的树枝就出现在她掌心,她利落地几下将长发绾好,对云青道:“去唤白鹤,我去披一件外袍。” 感到头顶投下来的一片阴影,小满抬头一看,竟是数十匹文马在高空中奔驰,间或飞着一些白鹤,扇动着巨大的翅膀,沉沉的风声搅碎了这片静谧的夜晚,它们的方向一致——北边,而那个方向就是上次她去过的幽都皇城,九幽台。 怔忡间,手腕一热,云青握住她就往外走。 “我们要去哪?” 来到门外,云青没来得及回她,双手虚空中划了两下,凝神于指尖,待幽蓝散去,他才抬头看向天空中月越来越多的文马和白鹤,道:“不是我们。” 不多时,眉弯换上了赤色外袍,白鹤也正好落在门外的空地上。 云青叫来一只飘飘,把小陶罐塞进小满手心。本想让小满跟着飘飘原路返回到那一处悬崖,想起炼忆炉那一遭,还是不太放心,对飘飘道:“去上月湖。” 待小满一个人被飘飘放在背上,云青才道:“到上月湖畔,乘船到对岸,往前一直走就是肉市,抬头就能见断魂楼,循着断魂楼的方向一直走就能到昌宁大街。记住了吗?” 方才还一起嬉笑玩闹的人,忽然就换了一副正经严肃的神色,小满心里不免有些担心,来不及思考,就攥住了他的袖子:“发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金色梦蝶只传九幽台的消息,这次又直接是帝君传召,若非大事是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召见众神的。” * 子夜时分,幽都虽然没有宵禁,饶是再有精力的人也该困了。 上月湖的渡口边还有三个人在等着乘船,两个老人,瞧着是一对夫妻,见小满失魂落魄地在坐在一边,老婆婆主动开口:“小姑娘,只你一个人?爹娘都还在上面呢?” 小满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们把她当成阳寿尽了的小姑娘。可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年轻灵使这个身份,省得麻烦,顺势点了点头。 “可怜见的。你爹娘得多想你。”老婆婆道,“那你也是要去望乡台?” “望乡台?” “这人死了之后啊,因这阴阳两界被界门隔开,并不是日日都能到亲人身旁,不过每日夜里子时三刻到寅时三刻,咱们都可以到望乡台上去看一看他们。” 没想到戏文里的望乡台竟真有所在,小满不由得好奇心起,问道:“多远都能看到?” “自然是能。” 还想问什么的时候,船夫的声音从湖面上由远及近传来: “上船的走咯——” 小满在前头率先踏上船,正要去坐下就被船夫拦住,“姑娘,还没给钱呢。” “多少钱?” “两文一位,童叟无欺,夜半不加价。” 小满从钱袋子里摸出铜钱,“三位,一起的。” “上来吧。” 小满搀扶着两位老人上了船,老人向小满道谢,把她弄得好不自在,连连摆手。 老爷爷一脸的慈爱:“小姑娘上辈子做了不少善事吧?刚下来就有功德。”小满摸向腰间的钱袋子,反应过来——在幽都,他们用的银钱都是用功德换来的,其次才是做生意。 她心不在焉,随口胡诌一句“爹娘教得好”,指了指天上问道:“您二位原来见过这些吗?” 后头乘船的人道:“这都是神官们上朝用的,文官乘鹤,武将骑马。” 小满回头:“哪有三更半夜上朝的?” “那一定是有要紧事要商议了。这也不是第一次了,说不准又是哪位神官陨落了,常有的事。不过这都与我们这些等着投胎的平头老百姓没关系,在幽都,天塌下来有神官们顶着,就只管安心吧,出不了什么事的。”撑船人说着摆摆手。 湖面波光粼粼,月光铺洒下来如明镜一般,小满望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天空,想起方才在眉弯门外突如其来的一阵晕眩,心里感到隐隐有些不安。 可眉弯和云青都是神官,她不知道云青的神力品阶在幽都算如何,但眉弯应当是屈指可数的,否则也做不了任期最长的孟婆,他们都没有感觉,独她一个人感受到了?还有突然被生死殿召回的李秋白,再往前,还有那一次在忘川河畔,那位血河大将军斩下了那丑陋的噬魂藤头颅,那似乎也是一次异动…… 也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关联,这幽都,总归不像船夫眼中这般安稳。 小满不知不觉想了一路,直到船身一晃,靠了岸。 这一侧倒是还有许多人等着等船,一眼望去,依旧是什么奇形怪状的人都有,一位歪着脖子长发飘飘的女子在前头,轻声细语地说着让老人家小心点,搀扶着二位上岸,两位老人对此见怪不怪,如常地笑着道谢。 小满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这些,非要有个什么解释的话,有时候人心可比这些可怖得多、扭曲得多。 如云青所言,她穿过了已经没几家铺子开门的肉市,再往前走不到百步,昌宁大街的喧嚣便扑面而来,倒真的如那船夫所说的,市井烟火一点没受影响。 两位老人走在前头,似乎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家里人,脚步都快了许多,小满跟随他们的脚步横跨昌宁大街,途径三座戏园和茶坊,再一直朝南走,就在小满以为要走到城墙的时候,一座两层楼台正好矗立在城墙边。 楼台左右两处皆有台阶,左边有人上去,右边有人抹着眼泪下来,也有人喜笑颜开。 “姑娘,这便是望乡台。”老婆婆笑得眼角皱纹堆起,又指了指台下敞开的大门,“去那边花五文钱,买一支香,再到上头把香点燃,就能在香燃尽之前见到想见的人。” 小满于是上前,打算一并买下三炷香,老人这次却摆摆手不要她帮忙,“我们攒下的功德,就为着看孩子们一眼,这是我们的盼头,我们自己来吧。” 说罢,二人自己付了钱,互相搀扶,率先汇入登台阶的人流之中。 “那就买一支。” 小满说着在台子上放了五枚铜钱,又转头看向已经走到半层的老人,却发觉身边不见什么动静,她这才转头,留意这位神官起来——这人头顶着黑帽,一身的黑衣,身形微驼着,双手放在膝上,脸色又青又白,两只眼睛空空洞洞的望着前方,简直能跟那当铺干了四十年的庄老伯有的一拼,满脸的枯槁死气,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阴间。 半晌,他才幽幽道:“灵使不卖。” “为什么?”小满不乐意了,平日里戏文才能见到的东西就在眼前,竟然不让她看?! 他眼皮都没动一下,反问道:“你死了?” “……” “没死的人看不到。”这神官慢慢摆手,“快走。下一个。” 46. 第四十六章 渺生境之危 当最后一只白鹤从绣旆相招的繁华酒楼上方经过,飞跃离魂障与忘川,就要降落在广祁门外,白鹤上的神官甚至来不及等待它的另外一只脚落地,就从鹤背上一跃而下,直奔北阴殿去。 北阴殿外,仙侍手持点卯册等候着,眼瞧着人来了,忙传话道:“枉死城房宋大人到殿——” 北阴殿内的御座之上尚且空空,众神在各自的神位上站好,邻位的神官都在窃窃私语,有人道,上次夜半传召还是将幼童移送渺生境的事,这次又是为的什么? 冥帝与山的仙侍贤秋清了清嗓,道:“众神归位——” 满殿霎时寂然。 一道金光在虚空中点点凝聚,转瞬间,一袭金玄袍的冥帝已经端坐在御座之上。 帝君尚且不语,目光缓缓扫过殿下,墨色的双眸微微敛,藏下浓浓疲色,再睁眼时已是如霜覆雪,列位神官不禁屏息垂眸。 “深夜召见各殿司要职神官前来,是为渺生境一事。” 冥帝的语气比往日的威严多了一丝沉冷,上百位神官的面上都出现了各色各样的神情,杨不渔在角落里嘴长得老大——他便是渺生境的神官啊,这往后岂不是麻烦大了?若是—— 脑子里还没想个明白,上下两片嘴唇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夹住,双唇紧闭,用手都掰不开。他立马往一个熟悉的方位垂脸侧目看去,果不其然,云青正抱臂一脸促狭地看着他。 云青见他已经发现,抬指比在唇间做了个闭嘴的动作,杨不渔狂点头,云青的手指悄然一弹,杨不渔这才得以松了嘴。 不知道哪位神官问了什么,帝君沉沉道:“渺生境日月神君,境内状况现今如何?” 一袭兽面纹神袍的神官显身殿中,躬身道:“回帝君,渺生境的灵元,只余不足一年之量。” 什么?! 这下不只是杨不渔,连云青都差点惊掉下巴。满殿一时鸦雀无声。 没有哪位神官不知道渺生境对幽都的重要性,但维持渺生境的灵元若是没了,渺生境也将沦为荒芜废墟,幽都日月亦将失序。 片刻沉寂后,有人压声同旁人道:“可破界斧不是只差一小部分便可以复原了吗?这东西复原后,南荒的法阵就能重启,再把吞灵犼抓回来,渺生境之危是不是可解?” “照理说是这么回事。我听说破界斧已经复原了九成啦。” “那——” 可未竟之语被帝君轻缓但不容置喙的声音打断:“破界斧残迹,继续寻。渺生境的灵元也要补。” 他起身,自御座之上拾级而下,玄色袍角扫过玉阶。 “近几年,吾与血河殿、生死殿、渺生境,以及天界帝君等神君,数度相商,若是破界斧复原之前灵元已竭,该如何解渺生境之困。” 他长身立于殿中,目光微垂扫向大殿众神,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钉:“其一,兜率宫中太上老君可相助,以炼忆炉斩念炉灰,合就清魂离妄丹,两相炼制,可得渺生境所需灵元。” 六曹神官行列中有人道:“可帝君,清魂离妄丹并不多得啊,其炼丹之法亦损耗千万……” 帝君的视线平静地扫向那神官,沉声道:“如此,便有其二。” “自七头吞灵犼逃出幽都后,各辖地内冥界、天界神仙都在提防其在人间为祸四方。即日起,众神于各自辖地内多行一事——” 帝君长袖一挥,数百个裹着金光的袋子缓缓落在每个神位之前,众神接过之际,他开口道:“此乃灵元佩囊,每月初一上交旧囊,换领新囊,所纳灵元论量行赏。” 他微微一顿,眸光沉下些许:“反之,若是吞灵犼在辖地内而无灵元,自去典刑院领罚。” 殿中又起一阵低语。 “若是遇到了吞灵犼,它肚子空空怎么办?” “那是绝无可能。人的欲念源源不断,但凡是遇到个人,它就有的吃,不过是吃多吃少、吃饱吃好的问题。” “真是为难啊,又要吞灵犼不纵人滋生欲念,又要追着它纳取灵元。” …… 帝君不闻这些议论,反身回座,云青手中握着这只灵元佩囊,偏头绕过站在他前方的许多神官,望向那道步上玉阶的高大背影,他才缓缓坐回御座上,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云青似乎都能感受到这位上古神祇身上的倦意、清寂。 他掀袍坐下,抬眼时目光如平缓而深远,沉沉道:“幽都日月,皆因渺生境而东升西落,近日渺生境不稳,异象频生,今日又发地动,虽微不可察,却是警兆。众神当以生死轮回为己任,勿忘此身所系之重。” 这一场朝会不过半个时辰,每一位神官心里却如巨石投湖一般。众神从北阴殿离开再也不似往日散朝那般谈笑风生,连召唤文马和白鹤都显得意兴阑珊,一路上面色凝重,议论纷纷。 有人道:“找破界斧才是要务吧,让我们去追着吞灵犼收集灵元,这跟追着猴屁股后面捡粪便有何分别?” “唉……先这样吧,帝君自有裁度。” 那人还是颇为不满,却又不敢在帝君面前造次,只得压着声音抱怨不不休:“最好的对策就是集全部人力去找破界斧,我就不信满六界四海,这东西能藏多深,再让帝君这样的上古神把寒渊石取出来,这不就万事大吉了?” 云青和杨不渔不动声色地走在身后,听了这句话,两人对视一眼,果断绕行上前。擦身而过时,云青跨着大步,下巴扬起,朗声道:“人蠢啊,就要多读书。” 那神官耳朵一立,指着前头的云青就骂:“你怎么说话呢?!” 云青在前头站定,头也不回淡淡道:“我说你了吗?还是你方才说了什么不堪听的?” “你——” 他身边的神官见状,赶忙将他拦住,免得节外生枝。杨不渔看了这两人一眼,与云青并肩走了。 “这事我还从未听我那上官说过,真是猝不及防。” 云青又抛起官帽把玩,漫不经心道:“日月神官定是先与帝君禀报过,那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临到头了才想对策,只是不过传到咱们耳朵里晚了些。估摸着是怕影响太大,别回头渺生境还没崩塌,人心先乱了,不就很难办了?” 说完,他想起来城隍爷的嘱托,忙道:“对了,明日能不能帮我取一株无息花来,我要给京城的城隍爷带去。” “这倒是不成问题,不过无息花需得用净元瓶装着才不会枯死。” “好说,我去找雁回借一个!” 话音刚落,他顿觉老天待他真是不薄,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前面不远处,徐行于人群中的不是雁回又是谁? “雁回!” 云青赶紧把雁回叫住,走上去才发现雁将军也在前面几步,瞧着雁回这幅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雁将军又提了什么严苛的要求磨砺他,正想问,余光中发现雁集回头看了他一眼,云青忙直起身子,又做了一礼:“雁将军。” 雁集稍一颔首,那目光落在他面上不过一瞬,未置一词,便翻身上马走了。 杨不渔追上来,从后面拍了拍两人的肩道:“那我先去追我们日月神君了。”

云青挥别道:“改日去忘忧楼啊!”杨不渔倒退着挥了挥手,转身朝日月神君的方向跑去了。 回头看向雁回,云青差点没被他的神情逗笑:“你怎么一副噎坏了的表情?雁将军他又给你出什么难题了?” 雁回看了他一眼,只道:“先走。” * 二人从白鹤上一跃而下,身侧便是大将军府。雁回看了一眼府门,转身却将云青拽到了对面的后街巷子中,此处与修容院的后院院墙仅有一小片竹林之隔,瘦竹在院墙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夜里人迹罕至。 确认四下无人,雁回才开口:“元大人前两日回了幽都,此外,还带回来一个人,兄长夜里便同他一起将人押去了血河殿,而当晚帝君便从九幽台赶到血河地界。兄长自凡间历劫回来就时常晃神,你也知道,他这个人若是要瞒我什么我是决计问不出来的,那日便悄悄跟了去。” “跟着去血河殿?”云青惊于雁回的举动,“雁将军把忘川血河地界的镇幽军训练得堪比断情斩念,你不要命了?” “所以我又回去了。” 云青“噗”地一声没忍住,摆手道:“那你在这神神秘秘的,要不明日我们再打听,这个时辰再不睡,咱们明天怕是要修容所见了。” “可是——元大人同兄长在府门外分别时,说了一句话。” 云青又转了回来。 雁回走上前几步,喉头艰涩地动了动,压声道:“‘遇到寒渊石入体的,若非寻常凡人,当即押回血河殿。’” “是要像温小满那样,用帝君的什么神器取出寒渊石?” 他缓缓摇了一下头,目光定定:“等待入炉。” “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吗?根本没有什么洗髓换血的法子,如果最后找不到其他的办法,只能把人投入炉中炼出寒渊石。” 云青面色骤白,双唇翕动几下,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才重新聚拢,落在雁回拧眉着急的脸上,又穿过落到墙体上晃动的竹影上,其实他也不知道要看向何处,再度望向雁回的双眸时,他的目光露出难以置信的苍凉,眉头皱起,忽然笑了出来,这笑声仓皇失措:“怎么、怎么可能呢?” 说着,他转身疾步朝外走去,却被雁回拽了回来:“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帝君问清楚!”云青嗓音微颤,“他不是这么说的……他堂堂帝君!不能这么诓骗温小满一个凡人啊!明明答应了她的愿望,甚至给她希望让她找什么狗屁游魂?到最却要告诉她,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欺骗?是她傻?还是我们太过分了?” 愿望…… 他忽然顿住,那日在大殿之上,帝君亲口答应了小满,保她的娘亲一生顺遂…… 这么看来,他确实是早有打算,哄骗小满去收集六百游魂,难不成是想要让她以凡人之躯在这般凶险的路上遇到危险,顺势就…… 天啊。 他都干了什么?! 如果不是他一时贪玩,就不会有什么年纪轻轻的灵使,就不会有眼前这一切。 “可你去有什么用?”雁回双手按住云青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字砸进他的耳中,“你仔细想想,若到了最后真的只有这个法子,执行的人也必然是帝君,帝君的神格必然受损,一位上古神祇,若非是束手无策、别无他途,怎么会自损神格去做这样的事?” 成日嬉闹无拘、百忧不侵的少年身子一软,蹲在原地。良久,他哑声道: “怎么办?雁回,怎么办啊……” 47. 第四十七章 未识风波面 昌宁大街尽头,马行街外有一家酒肆,夜风拂过,旌旗招招。本应该过了阴阳关,在家里安睡的人儿此刻正枕着胳膊,趴在酒肆的木桌上,桌上一壶酒动也没动过,人不知不觉已经睡了过去。 这个时辰,街边的小摊贩都已经收摊了,街道上的游人已经少了大半,只有酒肆、脚店还有忘忧楼这样的地方,尚且能看到人迹。 “店家!再拿一壶来!” 一道嚷嚷声吵醒了睡梦中的小满,她皱了下眉,换个方向趴着,朦胧的双眼微微睁开,只见那人踉踉跄跄地起身往店家走去。 “赶紧拿来!” “您这都喝了六壶了……” 小满心道:原来幽都也有喝多了就发疯的傻子。但她这会儿没心思看热闹,终是抵挡不住未散尽的睡意,缓缓阖上眸。 “怎么着?你怕我没钱?” “不不不,就是夜深了,我看您也喝得差不多了,又是一个人,这不是担心您不好回家嘛!” “少废话,再来三壶!” 店家无奈摇摇头,又去取来三壶酒。那男人却没有马上坐下,迷蒙的双眼往边上一扫,一双发红的眼珠子扯着眼皮看过来,脸上的肉被笑盯着堆起来。 “哟,这还有一个小娘子?” 说着就歪着身子走了过来,脚底打飘,声音黏黏糊糊:“小娘子生的、生的好生貌美,给爷——” 最后一个“爷”字还没落稳,小满一个灵活的起身,那人扑了个空,踉跄往前一栽扑腾一下趴倒在桌上,腰部不偏不倚撞上桌角,疼得他“哎哟”一声连骂了几句粗话。 小满已经退开三步外,嫌恶地看着他狼狈扶腰起身。其实在他的声音朝这边来的时候,她就清醒了七八分,只不过佯装睡着。本不想在幽都惹什么事、掺和什么事,可劲儿有的人就是死了也不肯好好做一只鬼,非得教训狠了才舍得投胎。 “躲?”那男人眼神色眯眯地看过来,嘴里说着恶狠狠的恶心话,“你躲我怀里多好!”说着双臂一展,虎狼扑食似的朝她扑来。 竟还是一个皮厚听不懂人话的? 小满一个旋身回了桌边,在他往这迈步之际,抬脚勾起长凳一挑,长凳立起的刹那被她一手握住凳腿,顺势抡了半圈一把将这醉鬼拍倒在地。 “哎哟——!” 小满不管这难听的嚎叫声,趁机抬腿一脚压在长凳背面,脚下力气半分不留,全身力道沉压下去,隔着木板将这酒鬼压得动弹不得。 小满垂眼看着他:“哪来的混账东西,敢打你姑奶奶的主意?嗯?”脚下力道又重了几分。 店家忽然出声,指着地上的人道:“就是!这可是灵使啊,你敢打灵使的主意?” “你怎么知道我是灵使?” 小满问着顺势抬头,这才看到店家正抱着一坛酒,站在一边,要上前不敢上前,双脚来来回回搓着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脚底踩着一块烫脚的石板。她没忍住笑道:“您这是想要……舞一段儿?” 店家憨厚地笑了声:“我上次在这看到过您几次,跟一个年纪轻轻的神官一起。”说着,他又把怀中的酒壶往前举了举,又笑笑,“本是要帮忙的,瞧您身手不凡,应当用不着了。” 地上那位见他们还聊天开起了玩笑,挣扎着要拱身起来,无能狂怒道:“反了天了,老子来这阴间十几年,哪有这个年纪的灵使?!” 小满见他还不老实,脚下的力道又沉了几分,慢悠悠往下碾:“我告诉你,不管我是不是灵使,你必定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我就奇了怪了,我在近日一直吃不上什么肥腴的猪肉,想必是你这只杂碎!还没入轮回道吧!”一边说着,脚后跟往他尾椎骨一压,震得男人后背一麻,登时蔫儿了半截。 云青和雁回刚在大将军府门外分别,就听到马行街与昌宁大街交错处传来一阵吵闹,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温小满?!” 小满倏然闻声回头,这一看,眉眼霎时亮了起来:“那么快?我都以为要在这等你一宿了呢!”她这么说着,松开了脚下的力道,把人后领一揪就拖拽了起来,“这人想要占我便宜,我估摸着,这档子事儿他也没少干,正好你们两位都是神官,顺手给他处置了?” “占你便宜?!”云青本就尚未平静的情绪被这句话噌地一下点燃,胸中火气瞬间翻涌上来,眼底骤然浮起一丝戾气,一个迈步上前把小满拽了过来,顺腿就把这醉鬼再次被踢飞半丈开外,眸光锐利地瞪着在地上痛呼的男人。 小满看得一愣,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云——他的胸腔剧烈起伏,似乎是原本克制着什么现下全都一股脑全发泄了出来。 周遭人声窸窣。从小满教训人开始,周围人就围上来七八个人,这会儿一听神官来了,又凑上来几个看热闹的。 “这人贼眉鼠眼的,瞧着不像好人啊。” “神官可赶紧收了这人吧,成日花天酒地到处赊账啊。” 云青本就烦躁心乱,眼前这人撞上来,属实是倒了血霉。他大步迈走上前,两指漫不经心勾了下,就将地上那位的两手腕缚在身后,抓着后领就把这人拽了起来:“你,怎么敢占她的便宜?” “不敢、不敢!我知错了官爷,我真的知错了!我要是知道她是灵使,我是断不敢招惹的啊。” 小满见状后退一步,抱臂靠在桌边,悠悠然看戏。 “灵使不敢招惹,旁的姑娘你就敢了是吗?” “不不不,我这辈子都不敢了!” 云青冷笑一声:“可惜,你也没有这辈子了。” 尖嘴猴腮的人傻愣愣地一笑:“这、这从何说起啊?” “玄律司大人在此,有什么遗言、遗问,问他去吧!”话落,云青一个推掌,醉鬼已经伏地跪倒在白色衣角之下。 雁回站在人群前头,一袭白衣胜雪,正气昭昭:“在幽都作奸犯科,示众三日,直接投入畜生道。” 众人顿时欢呼叫好。 雁回眼神示意人群边上的两位鬼差上前将人押走。早在这片哄闹之时,发现不对的巡逻鬼差就在边上看着了,只不过这姑娘正在兴头上,他们也就不急着抓捕,乐得看了场热闹。 人群渐渐散去。 小满从桌边站起身,道:“我是怕你这边有什么消息不告诉我,就想着在这里等——” 话音未落,云青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小满整个身躯骤然僵直,手悬在半空都不知道往哪放,反应过来整张脸轰的一下发烫,红到了耳朵根,挣扎地要推开他:“云青!你干什么?!没、没喝酒,也要发酒疯吗?!” “温小满,对不起……” 这句话让小满止住了挣扎,微微偏了下脑袋,试图隔开颈项传来的温热,“……好端端,你为什么说对不起?”她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脑子不知道怎么转的,来了一句:“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命不久矣……” 云青身躯一僵,松开了她,慌忙转过身去,小满觉得不对,猫着身子追过去看,惊呼:“你哭啦?” “你别吓我啊,我该不是真的活不长了吧?” “你长命百岁。”云青不自在地吐出几个字,别开眼不看她。 雁回在边上不合时宜地低头“咳”了一声,帮自己的好兄弟转移注意,见小满转过头来,道:“想不到你看着瘦小,身手还不错。” 小满一听,随即弯了眉眼:“也不是,也就是有些力气。要不是看那人瘦的跟竹竿儿似的,我一定就使出上上策了。” 雁回微微偏头,神色认真:“何为上上策?” 云青接过话,神色如常道:“跑……” “你懂的!”小满笑道。 “哈哈哈——” 小满上前用手肘碰了下云青,一双杏眼盯着他不放,唇边压着笑意,眼底的促狭和新奇却藏不住,问他今天晚上是不是在帝君那里受了气没处发泄,云青一听睇他一眼,没好气地扯了下女孩儿的小辫子。 雁回看着他们良久,最后视线再落回云青身上。他今日确实是莽撞了,这个人虽然犯了事,但不至于挨那么多顿打,可他方才……罢了罢了,料想他们还有话要说,他也不打扰,与他们拜别,往马行街走了。 * 雁回前脚一走,小满赶紧抓住云青问他们这一趟急吼吼地,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是不是与她在眉弯家门口感受到的地动有关? 地动? 云青神色一变,在北阴殿时,帝君也说过今日发生了地动,但极其细微,寻常身体根本就无法感知。 小满见云青不语,脸色却在这一瞬变得极其严肃,她张了张嘴,正想要说些什么,忽然手腕一热,被他紧握着拉到边上长凳上坐下,三指落于寸关尺处。 “你还会看脉呢?”小满笑问,想要把这样陌生的情绪从他面上敲碎。 云青垂着眼,他又牵起她的右手,三指稳稳搭在寸口之上,静静感受脉象,眉心逐渐拧起。 “不要说话。”他吐出几个字,语气沉敛。 小满微微一愣。他素来是少年心性,嗓音也总是明朗轻快,冷不丁这般神色肃穆,连声音也低沉起来,格外好听。以至于原本只想静静地看他表情,不知不觉,竟然跑了神…… 街边灯笼漏出的灯火混着月色,交错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心拧着,剑眉之下的双眸澄澈幽深,高挺的鼻梁之下薄唇紧抿。 挺好看一个人,怎么就是个阴曹地府的神官呢? “看什么?”云青骤然抬眼。 四目猝然相对,小满浑身抖了下,手腕下意识缩回,嘴上却是半点不吃亏:“看你啊怎么了?你离我那么近,难不成我要仰着脖子屋顶么?”这么说着,还真就仰起了脖颈,耳尖的绯红却在皎洁明亮的月色下无处可藏。 云青别开脸笑了一声。 再次看过来,小满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过了好一会儿,像是终于忍不住了,又或是她知道现下时机正好,他也无处可跑,她问出了那个今夜不归也要确认的事情。 “你们这里,是不是要发生什么?” 他愕然地回看过去,却在她清澈又略显固执的目光中垂下眼,涩然一笑。 还以为她继续追问的是自己的性命,谁知道…… 温小满,你什么都不知道…… 方才看的脉象,两手的寸关之处都还算平稳,但两尺的脉象有异。尤其是右尺处的搏动格外强盛,仿佛一股劲气奔涌,寒渊石已经完全与她的身体融为一体。这,根本就是寒渊石完全融于体内血液的征兆。 脑海中的念头转了又转,他似乎下了某种决心,看向她的眼底:“跟我走,带你去学点东西,保命的东西。” 48. 第四十八章 永安靖尘 深夜,泊云居玄字号房内烛光熠熠。 “所以……没了渺生境,整个幽都也不复存在了?”小满整个人趴在桌上问。 “可以这么说。” 云青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地上四五个相同的漆箱被打开,物品被翻落满地。 “幽都若是没了,你们呢?你们会去哪?” “我们……”云青说着一顿,“嘶”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们终归是神,天地之大无处不可去,只是鬼魂遍布人间,于三界都不是什么好事。” 没了轮回道,恩怨因果也没有了,身死便一直作鬼魂游荡,鬼魂源源不绝,总有一天会多过了人,这岂不是要乱套? 那她作为灵使要不要帮着…… 小满立马摇摇头,连同那句“灵使需要做什么”被她咬在舌尖。瞎想什么?等收集完了游魂就赶紧放了她回绥县过正常人的日子吧,这段时日的外出已然是困难重重生死难料了,她的小命可要为着她娘烧饭做蜜饯呢! 她望向云青的方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你好了没有啊?” 云青的一句“保命的东西”,她就被他从昌宁大街一路拽回了他的住处,说是要找什么宝贝。 又是一阵翻箱倒柜,一道清晰的开锁声后,云青的声音终于传来:“找到了!” 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手上只拿了一个小袋子,还没有她的钱袋子大,难为他藏得这这么深,他却没坐下,神神秘秘地让小满转过身来。布袋被打开的一瞬,“咚锵”两声响,有东西落在了地面上。 小满顿时没了睡意,双眸发亮地盯着地上的物件儿:“……刀剑?!” 话音刚落,短刀就被云青递到面前:“试试看。” 小满双手捧着,握住刀柄缓缓一抽,“铮”——刀刃伴着清鸣声出鞘,刀面上几缕古朴的火焰云纹由深及浅,一路直抵刀锋,刃利落刀尖微弯,锋口薄而锐利,锋芒完好雪亮,锋利逼人,她翻过另外一面端详,只见刀身上镌刻两个古篆:永安。 小满惊得嘴巴微张,她拿过菜刀、斧子、柴刀,却从拿过这样的神器短刀。 “如何?若是喜欢,今后它就是你的神器。” 一听这要给她,小满称心称意地狂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爱不释手地把刀收回刀鞘,又抽出来,再收回去,在两只手间抛来抛去。 “你哪来的宝贝?还藏这么深?” 云青拾起地上的那柄长剑,轻描淡写:“我娘的。” 小满握刀的手忍不住一颤,顿时敛了喜色,没记错的话,他娘亲已经身归混沌,这把短刀岂不是一位神官的遗物,还是神器,就这么给她? “怎么?不敢拿了?放心吧,她不会附身在刀上找你的。” “不是,我是觉得,你娘亲毕竟是神族,过去定是用她杀敌立功的,万一在我手上用毁了……” 云青被她谨慎又不知所措的表情逗笑,掂了掂手上的剑,望向小满的眼眸仍旧染着笑意,却好像泛上一丝苍凉:“你猜,我从哪把它们弄来的?” 小满摇了摇头,其实她想说难不成是棺材里?但又觉得不太好,又觉得神仙应当有更妥当的安身之处才对。 “万神廊。”云青淡淡道,他让小满坐下,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细细擦拭起剑身。 小满的视线被他手背上的红痕一惊,抬手拉过他的手腕,“你流血了不知道吗?”那血珠还在往外冒。 “陈年烂木的箱子,被刮了一下。没事,又死不了。”他想要抽出手,却被小满压住,虽然她的力气比寻常女子要大一些,但其实这只手和他比起来还是太小,他随时就能抬起来挣脱开,可看她眉眼认真地模样,到底作罢。 她从头上解下来一条丝绦,放在他的手掌上缠绕了好几圈,正好是一个收紧又不会紧绷的力道,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道:“我娘也经常被划伤,先这样处理吧,暂时能止血。” 他的目光落在这青翠的发带上,静默几息,眉眼间,再开口时,声音不觉柔和下来。 “在幽都,凡是有功的神官身归混沌,都会被列入万神廊。我自七岁起就被帝君封锁在渺生境里,在那里,所有人都永睡不醒,也没有记忆,没有生长。过了很久很久……听那些神仙说是三百年,三百年后,我从渺生境出来找爹娘,有人告诉我,我的爹娘不在家里,在那场余波百年的浩劫里,他们立了大功,现在在万神廊。”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万神廊是什么,直到我在两座金身神像脚下,仰望着两张与我爹娘完全一样、但不会再有任何变化的脸,我好像明白了什么叫死,就是不管你怎么叫他们、犯多大的错惹他们生气,他们都不会再开口了,我不会再有爹娘了。” 他说到这,察觉到边上的的姑娘一声不吭,转头看去,对上一双泫然欲泣的双眼,忍俊不禁:“你哭什么?你这样要我怎么讲……” 小满仰面,眼睫疯狂扇动几下,吸了吸鼻子:“没哭,你说。” 云青低低笑出声。 没骗她,这些事他还是头一次说给被人听,就连雁回他也未曾说过,但是温小满……或许是因为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凡人,或许是看到了她在轮回道的悲戚,又或是某些在他心底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总之,如果他们一起走的这条路终有尽头,他希望小满能知道这些,慢慢知道一个完整的他。 “好不容易有心讲这些,你无论如何也等我说完,好不好?” 小满重重点头。 “那一场浩劫,幽都在废墟中重生,我们家除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但我觉得,我得拿到些什么,这样就可以在其他人被爹娘唤回家吃饭的时候,我也能有东西可念,想着他们在等我回家。所以十岁那年的朝元节,我同泊云居的管事毛老头借了一个乾坤袋,从万神廊里将永安刀和靖尘剑偷偷带了回来。” “可是我这人天生就不太走运,尤其是做坏事的时候,我走出没几步就撞到了帝君。万神廊有规矩,任何物品不得带出。一方面是神器认主,带走了也使不出神力;另一方面,万神廊的神官十有八九成都是立的战功,换句话说,手上的神器都占了不少血,若是被有心人拿走铸成凶器,后患无穷。” 小满脑海里浮现出冥帝高大威严的模样,忍不住为十岁的云 青捏一把汗:“帝君没发现?” “我原也以为他没发现,直到后来我在山海楼听闻,若有神器被带出万神廊,那人便走不出那道结界。” “那……” “第二年的朝元节,我在爹娘的金身神像上看到了一模一样的神器。” 小满一愣。 “后来呢?”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万神廊,也没再见过帝君,直到接神职后与带你一起去北阴殿。”他将擦干净的靖尘剑收入剑鞘,掀眼往边上看去——晃动的光影落在她微蹙的眉心,烛光映在她的脸上,未干的眼睫下,一双眼眸被泪水浸润得晶亮。 她的声音瓮瓮的:“我原以为你们帝君是一个不太通情达理,又有些无赖的人?” 她语出惊人,云青忍不住笑道:“怎么就无赖?” “什么好人会让我这个小小凡人去抓六百个游魂啊?” 云青的笑僵在了嘴角,垂下了眼,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对雁回所说的那些难以置信,这位宽仁温慈的上古神,怎么会下这样无情的命令? 其实,他没完全说完,帝君在万神廊看到他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话…… 帝君如山一般略带威压的身躯站在他面前时,天暗了一暗,他微微俯身,一双深邃的眼眸却带着温润包容的笑意,说:“你叫云青?但愿,下次不会再看到你哭着睡在万神廊。” 不过这都不重要。 他看向小满:“我想说的是,不要在乎这些虚的,若是因为一道防着小人的禁令,让它永远都被蒙尘在万神廊,不如淬炼后唤醒它,成为一柄新的神器,带你一往无前,披荆斩棘。” “唤醒……新的神器?” “嗯。”云青握着靖尘剑站起身。 他将靖尘举到胸前,这把剑沉厚肃穆,剑脊宽厚敦实,剑格雕琢着血河殿镇幽军的麒麟纹样,剑身同样刻着火焰云纹,他动用神力拔剑出鞘,力量涌动之时,剑身骤然透出淡淡的赤红微光,一时气势凛然。 小满不禁惊叹:“这就是唤醒?”说着,在云青的颔首下再次拔出永安刀—— 果然,不见半点动静。 小满懵懵然抬眸:“那我这算……还睡着?” “不急,我们去天工台。” * 天工台位于天界与冥界相交之处,此处幽都地火昼夜不息,是神器锻造的不二之地。 云青腾云来到这里,不同于幽都的烟火气,这里更像是一处地府,四周都是深邃的蓝色,一望无边的岩石地面一棵草都没有的,每走几步就能看到地面大大小小的裂痕,云青在前面叫她留意脚下跟着他走,越往前走就越是奇热无比,耳边的锻造的“咚咚铛铛”声愈发清晰。 眼前,一个上身赤裸的男子正背对着他们在忙碌,因为手上的动作,两侧的背肌凸起一个使力的形状,一束长发正好垂落在脊背中间。 在他跟前不远处,一个巨大圆形窟窿地炉里,幽蓝的火焰熊熊燃烧,看着清寒如水,实则是温度极高的幽蓝玄火,有弹指间焚金熔铁的威势。在这地炉之后,一座黑漆漆的山丘静静矗立在暗色中。 49. 第四十九章 滴血噬灵 背对着他们的铸铁师手上不停,正将一个烧的发红的铁器沉入冷水中,发出“嗞——”的一声长响,白汽瞬间缭绕腾起,做完这些,他才一面转身一面道:“是要领神器还是要——” “是你啊?”看到来人后的铸铁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像你风格,这么晚还没干完?”云青随口寒暄。 “你们今日不也被深夜传召了吗?”他歪着脑袋,视线在小满身上一落即收,扬了扬眉。 深夜传召事出突然,神器锻造的活计突然暴增又何尝不是,两个人都默契地点到为止,不就此事再做任何议论。 他瞥向云青右手上的那一抹绿,促狭道:“嗯?让我瞧瞧,你这又是染上了什么喜好,这么……” 云青懒理他这揶揄,手上把玩着永安刀,旋出一圈一圈的银亮弧光:“这刀,你帮她淬炼一遍,以后就是她的了。” “老规矩,千里台的位置。” 云青勾唇一笑:“还用得着说?” 他们闲聊的功夫,小满已经把这个铸铁师上下打量了个遍——他的下颌线条英朗,眉眼狭长,看起来半分桀骜半分英气,额前的碎发不知是不是因为常日靠近火光的缘故,深棕偏黑。 本以为铸铁的是个大汉,至少得是上次在忘忧楼看到的那样膘肥体壮的,没曾想,身子精壮健硕就不说了,长得也相当不错。 “你好啊,小灵使。”铸铁师冷不防朝她开口。 小满很上道地弯唇一笑:“我叫温小满。” 山樾笑得十分烂漫:“我叫山樾,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什么山大哥、樾大哥、樾哥哥都行啊。” 还樾哥哥…… 云青一脸嫌恶,没好气地一把将永安刀贴在他脸上,“你恶不恶心!赶紧。” “好好好。”山樾笑着转身,将永安刀拿到后面的锻造台上。 小满环顾四周,确信四下空空后抬头问云青:“你们造神器的地方,就一个人干啊?” 云青好笑睨她一眼:“你有千军万马?” 山樾背对着他们准备淬炼的器具,耳朵却也没闲着,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千军万马也只需要七日哦。” 只要七日?开玩笑吧。 小满一脸的怀疑尚未褪去,就被折身回来拿东西的山樾抓了个正着,他撑着台子看过来,“不信?若是不挑剔,即刻便能拿走。”他下巴微抬,示意小满看前面不远处,又转身忙去了。 小满一头雾水:“他什么意思?” 云青不语,只是唇角勾起,两指轻轻往前一挥,地炉内的幽蓝火焰“噌”地一下蹿高,这一瞬间的光亮足够小满看清那座小山丘——这哪里是什么小山丘?分明是一座兵刃神器堆成的山! 小满倒吸一口气,半晌来了一句:“真是家大业大啊……” 云青顺势靠在这承物的石台上,抱臂望天。 “很快就好。”他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 小满在这片无边的寂寥里,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落后的一声轻叹。 他到底怎么了? 小满无从猜测。但如果他愿意就一定会说出来,就像在泊云居那样。于是索性也跟学着他的姿势转身靠在石台边,双腿交叠着,脚尖闲得无聊翘了又翘。 “你不是说它认主?这么干能行吗?” “寻常兵器无灵智,多数神仙的神器有灵无智,只有极少数有灵有智,这些就是神器认主根源。”云青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旧的剑灵随着主人征战四方,早就对原主产生羁绊。若要它往后任凭你的灵力驱使,就必须要滴血噬灵。” 他顿了顿,道:“这次的渺生境之危尚未明晰,无论如何,你必须有一个神器护身,保命要紧。” 说到这里,他偏头看向她:“你怕不怕?” “我都准备好让你们帝君给我洗髓换血了。”小满不假思索地回答,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滴个血而已,这有什么好怕的?” 她说完下意识转头,不期然对上云青清隽的眉眼,夜风拂过他们之间,他的束带在身后扬起,飘然若云。 “你今天……” 话都没问完,云青倏然直起身,移开了视线,唇角强扯出毫无温度的弧度:“温小满,你猜现在是什么时辰?” 小满翻了翻眼皮,料想他回避着她的问题,又要拿出了那一套漫不经心和胡说八道。 果然完全不等她回答,他又自顾自说下去:“不知道就对了,这片地界其实不属于幽都,没有日月轮转,没有斗转星移,说不准现在已是日出东方,若是没有渺生境,整个幽都也会是这般模样,我原来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没有日出月升,岂不就是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没有点卯也没有早朝!你说是不是?” “嗯……”小满随口应了一句,脑袋已经混混沌沌,云青这厮还在那滔滔不绝,她转头看了一眼山樾,见他还在埋头忙着什么,火星溅起又落下,她转了转脖子,又打了一个哈欠。 远处前方浩瀚无边,都不知道风从哪个方向来,云青的声音也在风中消散,最后只听到他说—— “……如果你不再当灵使了,我也去凡间找你好不好?” “好……” 听着声音不对,云青转头一看,这丫头脑袋摇摇欲坠,眼睛已经先闭上了。 他俯下身子看了她好一会儿,含笑的眼底有什么迅速一闪而过,直到身后传来山樾的声音—— “好了。” 他抬手一扯小满的小辫儿,惹得她一个激灵猛地睁眼,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云青推着转身。 山樾把永安刀递到过来:“小灵使,开始吧。” 小满恍恍惚惚地接过,发现除了泛着淬炼后的温润的幽光,从刀身上看与先前并无不同。 “跟着我。”云青站到她身侧,一步一步教小满如何滴血噬灵。 指尖被戳破的这一瞬,小满顿时灵台清明,跟从云青所言,将冒着血珠的手指在刀身上缓缓擦过,银亮的刀身上顷刻染上了一抹殷红,旋即学着他的指引,开始掐诀施法。 到这一步,云青已经不能替她半分,亦不能靠近分毫,她必须学会用她自己的灵力完全吞噬掉原先的刀灵,而新的刀灵,则会在崩灭之间熔铸出的乾坤中诞生。 小满两手自丹田运气,永安刀在石台上铮铮颤动几下,忽然 被这股气息裹挟着腾空而起,她掐诀抵住眉心,阖眸凝神,前方有一股力量如一堵无形的墙,慢慢地朝她逼近—— 沉沉压了过来! “一定要挺住,抵挡它!压住它!” 云青的声音还在耳边。 见鬼了,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怎么会这么强悍?她当然知道要挺住,若是就这么松手,怕是逃跑都来不及就被它压成肉泥! 她感觉这股力量就跟活了一般,直逼她命门而来,她控制不止后退一步,旋即用脚掌死死抵住地面稳住了身子,刀身震动的翁鸣顺着空气钻进她的耳朵里,铮鸣声越来越刺耳,震得她的太阳穴都在突突跳。 这东西不讲道理,它在抗拒她。 想要让她知难而退?休想! 这个念头从她心底猛地蹿上来,驱使她把牙关咬得更紧,舌尖顶住上颚,硬生生把涌上喉头的那股腥甜压了回去,有一个股灵力从丹田再起,忽然,霎时金光炸开,灵力狂涌。 山樾与云青一同退至一丈远,不似云青的一脸紧张严峻,他只觉得新奇,手臂搭上云青的肩,摇摇头惊叹道:“不愧是体内有寒渊石的灵使啊。滴血噬灵这种东西,神器品阶越是高,就越难对付,你这永安刀怎么说也是一品神器,她竟然还能招架得住。” 云青的目光在触及小满唇角流出的鲜血时蓦然一沉,双腿忍不住上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他看到她的手臂、脊背都在发抖,但她站住了。 他咬了咬牙,声音沉重压得很低:“不是能或不能,是她必须要招架得住。” “铮——” 永安刀忽然从空中砸落地面,金光倏然褪去。 云青飞步上前,从后面接住了要倒下的小满,她意识尚存,在他的怀里一下一下地喘着气:“……成了么?” 云青扣住他的手腕,探了探脉象,紧抿的唇终于松了一线——万幸,尺脉有根,没伤到肺腑,只是震伤了一些脉络而未及根本。这么看来,寒渊石应当是替她挡下了大半。 他看向她的双眼,唇角眉梢都染了柔和的笑:“温小满,果非虚辈。” 小满在心底笑了一声,云青这厮又在胡言乱语,不过,架不住她受用。 “我就说嘛……咳咳——”她忽然偏头呛咳了起来,云青眉心一紧,旋即把人打横抱起。 山樾拾起永安刀,塞进小满的手中:“这可是你的半条命,拿好啦。” 刀身微热,这可是她顶上半条命淬炼的刀,小满下意识就将永安刀紧紧攥在怀中:“多谢山……大师。” 山樾一个没忍住“噗呲”出声:“先前给你指了那么多个称呼,你偏找了一个最难听的叫。罢了,看在你那么厉害的份儿上。快走吧。” 云青稍一颔首,抱着小满穿云消失在天工台。 山樾望着空无一人的天空,脑海里浮现出云青对这个小灵使紧张到失态的神情,牵了牵唇:“云青啊云青,你完蛋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该管的,他转头扫了一眼自己淬炼到一半的神器,环顾一周这无边的死寂和地火的轰鸣,忽然觉得空荡荡的。 “不过,一个人到底还是太无聊了。” 50. 第五十章 新刀灵 夜半鸡鸣三声,小满从睡梦中被吵醒。 她眨了眨眼,头顶是熟悉的房梁,墙边熟悉的书架,想来是云青直接给她送回来了。想到在天工台那一遭,恍惚如梦,她转了个身,看到月光惨白地从窗棂透进来,门外有稀稀落落的脚步声。 等等!脚步声? 小满浑身一怔,瞬间警觉。 蹑手蹑脚地翻身下床,耳朵贴着门框辨认外面的声音——脚步声再也没有响起来,取而代之的,竟然是男人说话的声音,说什么却听不真切,这一刻,她真是羡慕李秋白十丈听音的本事。 她只好更近地扒着门,间间断断听了个“七日”、“轮回”什么的…… 小满一愣,不是贼?竟像是从幽都来的什么仙什么神的,既然如此何须藏着躲着?念头刚落,一道极为清晰的、几乎要被她遗忘的熟悉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七日,足够了。” 是爹爹! 这下,她不带任何思考地一把推开门,眼前的人让她瞬间怔愣当场——真的是他! 他身着那日落水的衣服,形容稍显狼狈,却再看到她的时候笑了,如小时候那般慈爱和煦。他向自己招手:“我们把你吵醒啦?” 小满眨了眨不知何时已经湿润的眼眶,飞快地跑上前一把扑进了温文瞻怀中大哭起来:“爹!是你?真的是你对不对?!” 感受到她抱着的人身子险些不稳,小满从他怀中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手上半分力道也不肯送,生怕这么一松开,他就在此消失在她面前。 “长大了,爹爹恐怕都背不动你了。”他低头笑了笑。 “若这么多年过去,她仍是小时候的模样,你怕是要愁了。” 身侧另外一道声音响起,小满这才松开了些抱着她爹的双手,紧紧攥着温文瞻的衣袖转身,整个人又是一愣——眼前一袭素衣一尘不染的男人,不是陈二爷又是谁?! “你们……”小满的双眼滴溜圆地在这两人的身上来回逡巡,试图理解什么。 温文瞻抬手抚上小满的后脑勺,安抚道:“是沈大人救了我。” 沈大人?沈尤!? 小满再次扭头看向陈二爷,他单手负于身后,一手垂在腹前,唇角扬着一抹很淡很平和的笑,“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走?” 他们却不再回答了,转身就要离开,似乎没有意思的不舍。 她心头骤然漫上一阵慌乱,本能地追上去,急切地伸出手想要攥住那道即将远去的身影,指尖却穿过了一片虚无。 怎么会这样…… 她无力地看着爹爹的身影渐远消散,那股落空的力道让她的身子失了重心,整个人朝前栽下去—— 下一瞬,她的身子猛地一抖,睁开了双眼。 她的双手在空中维持着向前抓握的姿态,蜷曲着、僵硬着、空荡荡的,一滴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进耳窝,她慢慢垂下双臂,目光怔怔地看着头顶的素色帐幔,眼珠子缓缓转动,终于意识到那一切都只是她的梦,这是幽都泊云居。 转头,永安刀就在枕边,不远处,云青坐在不知从哪搬来的圈椅上,两条长腿无处安放,交叠着搭在地面,抱臂沉沉睡着。她翻身下床的瞬间,云青醒了。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开口—— “你怎么样?” “你怎么睡在这里?” 云青笑了声,坐起来,“怕你半夜睡醒看不到人大喊大叫,把我吵醒了怎么办?”末了,又问她的状况:“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哪里疼?” 小满摇摇头,想到昨晚在天工台的对抗,现在都觉得的不可思议,本以为是放一滴血就能解决的事儿,谁知道竟然是让她迎面就上!好在她还不算太胆小怕事,既然云青都说了没问题,那就信他,可当那股力量从永安刀中释放出来朝她扑来的时候,她完全是下意识的硬撑着抵抗,却也没想到自己能迸发出那么大的力量。 “我的身体,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已经不一样了?” 云青眸光一闪,顿了顿才道:“还记得帝君说的寒渊石吗?你对念的掌控能力越强,寒渊石在你体内的融合就越深,长此以往,它就能为你所用。” “念?什么念?” 云青下巴微抬,目光落在她枕边:“握着永安刀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要想什么吗?” 云青摊开双手,一副“就是如此”的表情:“诸如思念、执念、欲念、贪念……很多人都会被这些念湮没,继而强求、索取。但你不同,缘来不拒,缘去不留,不强求。” 贪念之深如驸马吴序,执念之极如沈尤。温小满执拗但不顽固,有求但并不贪心。哪怕是她的父亲,她也不过是要求一个真相,并未强要他的还阳,就连冥帝许诺的愿望,她也只是求个母亲的平安无虞。 “……这也能算是一种本事?”她却不解,拿起枕边的永安刀,再次握上刀柄——刀身缓缓被抽出,永安二字瞬间从内迸发出荧荧金光。 “旧灵被吞噬,新的刀灵已被炼出。从今以后,它就是你的神器了。” 她看了良久,抬头问:“这刀怎么用?” “刚睡醒就问,那么着急,想做什么?” “我想直接去眠山。” 小满望向云青的双眼,她知道云青已经有了打算,譬如在等着地仙的消息,可是昨晚上的梦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十分蹊跷,若是他在幽都抽不开身,那她就—— “好啊,我陪你。” 云青的回答直接挡住了她脑海里的七绕八弯。 她有些顾虑:“你不是神官么?点卯什么的……” “我昨日去了一趟山海楼,没什么大事。更何况,我也是有任务在身的。” 生怕她问起自己去山海楼的缘由,云青飞快地接着问道:“你两夜未归,你娘知道么?” “我说了,还留了纸条的……” “等等——”小满简直疑心自己头脑发昏听错了 ,眼眸微眯又问一遍,“你说……两夜?!” “身体虚耗过大,昏迷了啊。就……”云青说着,比了三指,“现在是第三日,清晨。” 小满二话不说,立马手忙脚乱蹬鞋,边走边套上,往外走前丢下一句:“改日再见!如果我还有命的话。” 云青起身要送她去阴阳关,却被她拦下,她没瞎也不傻,他在那椅子上能睡得多安稳?但嘴上却没说,只是跟他约好三日后出发。 云青懒懒斜倚在门框边,看她一脸焦急的模样又觉得好笑:“那究竟是你娘还是活阎王,有那么吓人吗?” “我留的信写的是一日,跟她说的也是一日!她最气的就是我这偷摸耍滑的动作。不说了,保重!后会有期!” * 殊不知,另一边的岳娘子早在看到字条后就火冒三丈,却只能强压着怒火没处撒,尤其是旁边还有一个乖巧得不像话的小丫头,都怕一个大嗓门儿能给人吓唬碎了。 这会儿,摊上的生意正是一日中最好的时候。 “找您三文钱,您慢走。”荆箩找了钱,又将油纸包好的干果双手递上,很快又招呼起下一个人:“大娘您看看,喜欢吃什么?” 岳娘子去买炒鸡兔刚回来,笑看荆箩一眼,把炒鸡兔放在交脚的折叠小桌上,这小桌也是出自小满之手,可以合拢压扁,跟着小摊儿走最是方便。先前问荆箩要吃什么,她只说要喝水,这怎么能成呀!想着这姑娘太乖巧懂事儿,便自作主张去买了炒鸡兔,十五文钱一份,她们这个年纪的姑娘应当都喜欢。 边上卖辣脚子的张娘子嗑着瓜子儿的,眉眼带笑地看着边上忙碌的荆箩,对岳娘子道:“这小姑娘不愧是京城来的,长得的文静乖巧,看着像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闺阁小姐,没想到学东西还挺快,倒也能帮你忙。” 岳娘子“哎”了一声,看了一眼帮忙的荆箩,那是越瞧越满意,手脚麻利不说,做事那是相当的妥帖、一丝不苟,就是这嘴上的功夫,差了点儿。 总是面无表情地对客人介绍“这是榧子,这是林檎,这是芭蕉干”……你让她笑一笑嘛,也就真的只是笑一下,嘴角一牵一落,生怕人家看到了。 给客人打包好,岳娘子正想招呼荆箩先坐下吃点儿,一道嚣张蛮横的嗓门儿远远冲来—— “就是她!”来人怒气冲冲,直指向荆箩的眉心。 荆箩一动也不动,一双毫无波动的双眸就这么回视过去。她不会惹事,但她担心来者不善,岳娘子会受伤害。 岳娘子以为荆箩吓傻了,立马起身,一把将荆箩拽到身后冲那人再吼回去:“光天化日的!你们想做什么?” “干什么?抓妖怪!” “妖怪?你朱老三血口喷人的本事见长啊!赶紧走,再不走老娘我报官了!” 这男人歪着头,语气轻蔑地嗤笑一声:“岳娘子,咱们都是街坊四邻的,我老朱可不是冲着害你来的,实在是你家里住进来的这个女人,是个妖怪啊!” 51. 第五十一章 百鬼障 “妖怪?” 岳娘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掐着腰走上前几步,“要论长相、论品性,我怎么看都觉得你比她更像妖怪啊,大家说是不是啊?” 周边的人越围越多,就连瓦子那边听说书的人都来了大半,三四圈密匝匝围着,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是啊,瞧着这娘子这白白净净的,怎么可能是妖怪?” “哎哟,狐妖你没听过?惯会扮做美娇娘,就等着骗取人心后吃人呢!” “哦呦——你可别吓我哩!” …… 荆箩蹙着眉,双手交握在身前,一声也不吭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再次发生。初为人时,她也曾经遇到过这样围堵谩骂,可这一次不同的是,有人竟然会把她挡在身后…… 周围窃窃私语起来,连旁边坐着卖辣脚子的张娘子也站了起来,警惕地望着闷不吭声的荆箩,小心翼翼的上前将岳娘子拽着退了半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岳娘子将胳膊从张娘子手中抽出来,又掐着腰上前几步,声音平稳,掷地有声:“妖?证据呢?你们一个个大老爷们儿,逮着人家一个弱女子就说是妖,究竟意欲何为啊?!” 男人不理会岳娘子的指指点点,扭头对她身后的荆箩道:“你自己说。” 荆箩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是吧?”朱老三扯嘴笑了下,从人后拎出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这孩子瑟瑟缩缩的,脸上两道半干的泪痕,被他这么一扯踉跄几步,脚上一只鞋都掉了,却还死死咬着嘴不敢哭出声。 朱老三拎着这孩子的后领往前一搡,“这下,认识了吧?” * “叩叩——叩叩叩——” “嘭嘭嘭——嘭嘭!” 坐在小满屋内的岳娘子,正打算同荆箩问问清楚,凳子还没坐热,院子的小木门就被敲个没完,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腾地起身,骂骂咧咧地去开门。 “我看这朱扒皮是人话也听不懂!都说了有事只管报官,你非要上门来折腾是打算——” 门开的一瞬,岳娘子的骂声立马截在嘴边,脸色一惊又一喜。 “小满?!” 岳娘子上前一把抱住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你个死丫头,一去去了几天才回来!” 小满满眼都是担忧,已经许久没见过娘这般示弱着情绪失控,她安抚地拍拍岳娘子的背:“娘,怎么回事儿?我方才在街上碰到张婶婶,怎么说你们出摊被人围堵住了?” 岳娘子旋即松开小满,将院门关上。 “还不是那朱老三!我正要问荆箩呢,你就敲门了,我还以为是是那死瘪三闹上门来了。” 听到岳娘子提起荆箩,小满往岳娘子身后不远处看去,荆箩正微垂着脑袋,双手交握子在房门前,一副把天撑塌了的表情。 几人再次回到房内坐下。 荆箩道:“小满,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未必就是你的错,道什么歉。更何况观,从我进门你都道歉到了多少遍了?”小满直奔主题,“那个朱老三到底为什么说你是妖怪?” “其实是因为我帮了一个小孩子。那日……” 小满留下了一张纸条,第二日就不见踪影。岳娘子看着那张纸条生了好大的气,她想了想,她那么生气,或许有些事情没办法一个人做,小满走了之后没人帮她的忙,便主动提出要跟她一起去卖蜜饯果子,岳娘子果然就不生气了。 她跟着岳娘子学使秤,辨认所有的蜜饯果子的名字,学着如何用油纸包出四角包和三角包……才干了一会儿,岳娘子便让她回家里吃饭,虽然她解释了自己其实并不饿,但她还是坚持,担心岳娘子会因为这个再生气,她只能顺从地回家。 小满的家在洗米巷的最里头,她往这条长长的巷道走过时,听到了哭声,还是个小孩子的声音,她下意识就跟着声音去看——一个衣衫破败的小男孩坐在墙角,低着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跟前是一只小黄狗。 她慢慢走过去的时候,小男孩转过来看她,那张灰扑扑脏兮兮的小脸上,有几道清晰的泪痕,他整个上半身俯在膝上,转头道:“姐姐,它是不是要死了?” 她在他身边蹲下,这才看到这小狗完整的模样——它侧躺在地上,后退弯折出诡异的弧度,关节处的皮肉已经裂开,依稀可见白骨,鲜血尽头黄褐色的绒毛往外冒,坠落到地面。它发出微弱的呜咽,身躯一下一下地抽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虽然它没有挣扎也没有吠叫,可她看得到,那双眼里满是恐惧。 她问:“这是你的小狗吗?” 小孩子忍着抽泣回答:“它叫欢喜,是我的朋友。” 他说,他带着小狗去讨口饭吃,小狗乖乖地跟在他身边,如果有人愿意赏他一口吃的,小狗就会坐下一起等,可是那日他们在等着一户人家拿吃的时候,有一个大哥经过不小心踩着了欢喜的尾巴,它叫了一声。他立马就抱起换欢喜道歉,那位大哥最后“呸”了一口,骂了几句也就走了。 可谁知道,他们拿着吃的正要往城外走,就在巷子里被那位大哥拦下了,他拿着竹竿,把欢喜的腿打断了,他想要拦住,但他太小了…… 她听着小孩子说着这些的时候,心口紧紧地像是被人在手掌心捏紧一般,不知道小孩子是不是像她这般难受,如果这只小狗的腿可以恢复如初,是不是就能让自己缓解心头的异样感受,也能让小孩子不再哭? “我或许,可以试试救它。但你,要转过身去。” 小孩子没有任何犹豫,转了个身子就把脸埋在臂弯里。 她很快开始施法,接骨还身,不过一碗水下肚的功夫。 可这一切,似乎是被那个朱老三看到了…… 小满耐着性子听荆箩说完,眉头紧紧皱起,“这死瘪三!” 荆箩低声道:“是不是惹麻烦了……” “你是不是傻?你救了人一命……”小满说着一顿,改口道:“哦不是,救了人家狗命。济人之急,救人之危,行善积德啊,老天是要保佑你的。” “如果做的是好事,他为什么会生气?” “他跟我们家不对付,不是你的错。”小满烦躁地用拇指扣着几个指头的指腹。 这倒是真的不算什么麻烦,要非说有什么问题,也就是荆箩确实是小精怪,但这一层身份却不能为外人道,这种打破常规认知的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尤其是人,明明自己才是最复杂的存在,却总是不自觉地对未知抱有恶意的猜想。 转头见荆箩还是一副低低沉沉的样子,她又道:“再说了,若是有一天一个疯子跟你说茅厕才是该睡觉的地方,你就听信了去睡吗?” 岳娘子一听她又开始什么屎尿狗屁的,抬手就往小满的后脑勺来了一下:“死丫头,怎么说话呢!” “您还说呢,平时跟我一起骂他的时候都跟斗鸡一样,今日怎么躲起来了?” “这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冲那伙儿人嚷嚷啊,这小姑娘吓得大气儿不敢出,都傻掉了。” “我是怕说错话,之前就……” “别怕,我——” 没说完的话被再次响起的拍门声打断。 “嘭嘭嘭——嘭嘭嘭——” “岳娘子!快把门打开,我们把道士请来了。” “是人是妖,不如请道士辩一辩?” 小满的怒火“噌”地一下就窜高,完全不顾岳娘子劝阻,气势汹汹地大步往屋外走去。 门还被拍个不停,小满将门闩拿起来的一瞬,拍门的朱老三一个不留神趔趄着倒了进来。 小满往屋外一看—— 得,还带了唱戏的、捧场的。一身着绯色鹤氅的道士,还有七八个街坊邻居,全都挤在他们家 门外。 小满手上拿着门闩,倏地抬手一转,门闩直指向朱老三:“几个月不见,吃喝嫖赌这几样外,你这是又学上了血口翻张。你是打算要彻底不做人了么?” 朱老三伸手挡了一下,却见小满的力道一份也不松,于是后退一步道:“温小满,别怪老子动手。”他说完,指向门外的人,“看到了没?这是我专程为你家请来的道士,灵验得很。这妖怪一日不除,真个绥县的命,难不成你来赔?” 小满冷笑一声:“且不说你请来的是不是道士。你我二人结下的梁子谁人不知?你会那么好心来我家驱妖驱鬼?” “小满,不如你就让他给你们家那个小姑娘看看,若是什么事都没有,也好叫我们放心啊。” “我若说您瞧着怕也是的有鬼附身,您愿意让他用那鸡冠血在你身上搞得乌烟瘴气吗?” “嘿!你这……” 见外面的人越围越多,朱老三更是一脸等着看她声名狼藉的讥诮。 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 小满心念一动,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行,若是他真的亲眼见到了荆箩施妖法,怕是身上也有妖气,不如你先试一试,我们家就就一一,从我开始看看们之间,究竟谁是人谁是鬼?” “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少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是这么用的?”小满抛起门闩把玩,在两手之间抛过来抛过去,脑海里却突然浮现云青无聊的时候,手上抛着东西玩的画面,不由得一愣。 她垂眼笑了一声,旋即抬头看向门外的看客,讥笑道:“难不成,他心里有鬼?” “朱老三,你也试试吧,至少心安啊。” 周围又是一阵附和:“就是就是,试试嘛。” “好!我来!” 那道士拎着一只鸡走进来,迅速寻了个方位摆起道桌,从布囊中取出黄纸,用银针轻刺鸡冠,接下数滴赤红的鲜血,调和碗底的朱砂。一手握着桃木剑,一手执五雷令牌和法铃,口中念念有词地朝朱老三头顶虚空一点。 “妖物速速现身!” 清脆的铃音朝四方飘散,一切如常。 “朱公子身上并无妖孽。” “该你了,温小满。”朱老三道,说完看了一眼小满身后不远处的荆箩,“你逃不掉的。” 这道士又是一阵忙碌准备。小满凝神站在原地不动,脑海里却在反复想着百灵障的法诀。若这道士真的有点三脚猫功夫,不只是荆箩,她们家这辈子都别想安宁,不如先吓他一下,再扯个慌,就说自己从京城回来结了仙缘…… 泠泠铃声缓缓在头顶耳边震颤开来,周围的邻里纷纷屏住了呼吸,个个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满心期待地能亲眼瞧见些什么。可还没等道士的符纸燃尽,小满眼底微光一动,在常人目光不可及之处,一道耀眼夺目的金光骤然自她四周轰然炸开。 道士手上摇铃的动作倏地僵住,手中的桃木剑也“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双目圆瞪地望着这个姑娘的四周,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一层有一层虚影自金光中缓缓浮现,形形色色、百面百相的鬼影层层叠叠环伺在她身侧,那些神圣又可怖的身形尽数被裹在金光之中。 旁人看不到这一切,只是瞧着方才还胸有成竹的道士转瞬就跪倒在小满跟前。 “神官饶命神官大人饶命,小人冲撞了,小人、小人这就走,马上滚。” 朱老三一把拽住道士:“道长怎么回事?!是妖怪太厉害了?” “什么妖……”道士再回望脊背挺直地立在院中的姑娘一眼,那姑娘静静立于残存的金光余晖之中,目光没有半分矜傲,只是深邃幽远地淡淡看向他,这副模样,渐渐与殿宇神龛之内的泥塑神像相重叠,他最后留下一句:“神!是神啊!”仓皇离去。 留下一群人面面相觑,一声也不敢吭。 地上燃尽的符纸灰烬被风吹散四处,无踪无影。 52. 第五十二章 起疑 道士离开后,小满低头凝眸打量着自己的双手,指尖犹在微微发颤。 往常,她要动用一次百灵障可不会那么快,需得凝神掐诀,接着四肢肺腑都如过热水一般流经全身才算有效,可这一次……在她掐诀的那一瞬,百灵障似乎就顷刻奏效。不多时,在她的思绪尚未从这异样上回神之时,那道士就已经跪倒在自己身前。 他的模样一点也没让自己感到滑稽可笑,那皮肉松弛的双眼猛地撑大,眼里并不是枯枝鬼那样的惊惧,而是震惊和惶恐,好像打破了他的某种认知,但他似乎又很快从自己的脑海搜刮出了什么东西,与他眼前所见对上了,脸色骤变的一霎,想也没想就跪了下去。 她回过神来,才发现门外等着看热闹的人,此刻全都直愣愣地盯着自己,那些视线有疑惑,有怀疑,有审视,有揣度…… “小满……” 岳娘子带着担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满回看一眼,立马换上无所谓的微笑。 她双手抱臂,往前踱了两步,语气懒洋洋的:“所谓善人,众邪远之,神灵卫之。各位,那位道长什么反应你们也瞧见了,荆箩若非善类,我怎么会放心留她住我家里?你们非要信这泼皮无赖说的什么鬼啊妖啊的,倒不如多多行善积德。” 小满就这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信口胡诌,管那么多,先瞒过去再说。 “这是什么意思?”有个老汉没明白。 一位姐姐解释道:“小满的意思是,那道长一口一个的神,是小满行善积德所化,应当是修来了福报,有金甲神人护佑呢。” “简直荒谬!”朱老三激动反驳,猛地指向她身后的荆箩,“那她怎么解释?我亲眼所见!” “你亲眼所见她救活了一只小狗?”小满倏地转身,“那么敢问,她所做这一切究竟是在救治,还是在谋害?” 这朱老三被噎住了的,并不言语。 外头的一位大姐道:“自然是救命啊!” 小满的目光又慢悠悠挪回来:“那朱老三下狠手断人双腿,是救治还是谋害?” 朱老三顿时炸了,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起来:“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打的是狗腿!什么时候打人腿了?” 小满皱了皱鼻子摆摆手,并不接他这话,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打和救?何为恶?何为善,正常人都心里都有分晓。” 有些人听了,倒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小满双腿随意地交叠,继续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咱们绥县才多大啊?没吃过的菜、没见过的鸟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家不过是学了些我们认知外的本事,难道就一定是邪魔外道?就要被当做邪恶之人?” 小院一时陷入了静默。 打破沉默的是那位大姐,她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这朱老三说的断腿复原……小满,实不相瞒。我家里的那个小的,前几日摔了,大夫说是折伤,开了药也用木片固定着,少说要三个月才能好。可这孩子日日夜夜苦哭闹,能不能,请这位姑娘大仙帮我们看看?” 姑娘大仙? 这四字一出口,小满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偏头看向荆箩。 荆箩原是站在小满的房门口,看着小满扬着笑的双眼,朝她走过去,心头又是一阵热流划过。其实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像从前那样,被人远远地吼叫“妖怪现出原形”,她会保持沉默,再逃走,最后换个地方生活。 可小满没有接这个话头,只论善恶。 她走到小满身边,朝那位大姐姐缓缓颔首:“能看。” “我我我!我家孩子牙磕断了一大半。”有人抢着开口。 荆箩主动走上前,声音平静温和:“半颗牙可还在?” “在枕头底下放着呢,只能哄骗她之后会长出来,可已经过了换牙的年龄了。” 荆箩也点头应下了。 “还有我家的羊昨日从山上摔下来……” 一时间,院门外的人都叽叽喳喳地围着荆箩问东问西,荆箩长得高,在众人的包围下鹤立鸡群,她不慌不忙地认真记着,偶尔追问几句细节,神色认真耐心。 小满抱臂,慢悠悠踱步到朱老三面前:“不过是告发你偷香火钱去赌博,你就记恨我到现在。大男人一个,原来心眼子就鸡眼儿那么点儿大?” 朱老三脸色铁青:“你究竟是学了什么妖法?” “实话告诉你,我上京城一趟确实跟着一个师傅学了点东西。”小满说着,手探向腰间摸出了永安刀。刀未出鞘,她在虚空中随手一划,地上的碎石竟然就被一股无形的气劲一扫而飞,几颗石砾“啪啪”砸向木门。 小满自己都愣一下,旋即清了清嗓,神色如常地将刀收回腰间。目光重新落回朱老三那张难以置信的脸上,正色道:“警告你,日后不要在我家使这些下三滥手段,否则你使出一招,我就在你身上同样的招数使三遍、十遍……你若不要脸,我也可以不把你当人,看看咱们俩,究竟谁的命,比较硬。我说到做到。” 朱老三没想到小满跟疯了似的竟然说出“不要命”这种话来上下唇砸吧砸吧想说什么,终究是没再吭声,低着头转身走了,脚步飞快。 小满见他消失在门外,这才卸下肩膀一直绷着的力道,坐在凳子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些不过都是她的虚张声势,也是摸准了这朱老三是个外强中干的,什么偷鸡摸狗的事也只敢背地里偷偷干,万不敢闹上公堂,他怕极了刑讯拷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翻过来看了眼手背,指尖微微收拢。 方才那道士,究竟是看到了什么? 而在她没留意的位置,岳娘子正皱着眉,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 小满领着荆箩挨家挨户地处理完问题都已是薄暮,她没回家,而是买了一小袋米,领着荆箩往柳叶巷去了。 绥县并不大,医馆总共也就三家,但只柳叶巷有一家金杏堂专治疗跌打损伤,他们便是来拜访金杏堂这位年逾八十的老医者。 一路上,荆箩都安安静静地跟在小满身后。 她头一次在其他人的脸上看到那样的笑。她见过太多的人哭,也见过许多嫌恶,有人对她施以这么美好的笑容,完全是她始料未及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原来她的法术,除了用在逃命和尸体上,还可以做这些事。 小满一边走一边同她解释为何登门拜访金杏堂的老答大夫——她出于好心,用法术救治了那切肤断骨的人,可这终究不会是长久之计,她不可能一辈子留在绥县做这个“姑娘大仙”,人也不能一直天真把她当指望,指望有人愿意长久无私地消耗自己的法力去救死扶伤。长此以往,人间实 实在在的医者便容易收到怨怼。 所以每从一户人家离开,小满便以“以元补元”为托辞,让大家切勿将的这等功法当做家常便饭,就当今日有幸得上苍垂怜也就罢了。 况且,她总是要走的。 金杏堂不大点地方,进门就是一墙的药柜抽屉。小满将人家答谢荆箩的什么鸡鸭米的靠墙放好。老医者已由他唯一的小徒儿搀扶着走了出来,乐呵呵地招呼他们坐下。 “师傅腿脚越来越不利索了。”小徒弟如此解释。 小满上前搀扶老人的另外一只手,扶人坐下时,老医者拍了拍小满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硬,但温热。 “其实啊,你们为何而来我清楚得很。”老医者摆了摆手,“这也缘不是什么其他高人传授的医术,我说的是也不是?”他说完,小满的脸色一变,荆箩当然都是那副无毫无波动的面色,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听着。 老医者又道:“不过不论是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不谋财害命,问心无愧就是正途。” 问心无愧便是正途…… 这句话小满回味了一路,连吃饭的时候想起来就走神。直到胳膊肘被人轻轻拍了下。 小满面不改色:“干嘛?吃啊,多吃点。” 荆箩不语,只是一味地倒水喝。 没等小满察觉气氛不妙,岳娘子的眼神嗖嗖地看过来:“我问你,那日留了信之后去了哪里。这又是神游到十万八千里了是吧?” “啊?我不是去还人情了嘛,那晚上明明跟您说过了的……”她说着,声音却越来越小。 那晚上岳娘子正伤心着,却也点头了,以防万一她还留了字条,都是些常见的字,她确信她娘亲绝对能看懂,怎么这会儿想到要算账了? “人情是吧?”岳娘子夹了一筷子南瓜苗尖儿在荆箩碗里,却朝小满道,“那你说说,去的那条街那条巷?那个叫什么云什么的小哥,想必不是住在村里吧?” 小满咀嚼的动作缓了下来。 编个什么地方好呢?总不能说是客栈,几夜未归还跟人待在客栈里这种事她可不敢说。不过退一万步,就算云青人在绥县,她不回家也说不过去…… “想好怎么诓你娘了么?” “没……”小满反应过来,“怎么就是诓呢……” 岳娘子的脸绷得死紧,面色难看至极,她似乎看也懒得看一眼小满,几下利落扫碗里的饭腾地起身朝厨房走了。 小满一下就慌了…… 临睡前,荆箩忽想起什么,拽住小满的手,问道:“那个小孩子和小狗……” 小满道:“我跟娘在桥洞下找着他们了。这会儿应当是在云济寺。寺里的师父都是极善的,放心吧。” 她们家没多大,但院子宽敞。原是想着冬日取暖方便,就把那一个大间隔成了两间,如此寒冬聚气,点一盆火炭也能让整个屋子暖和起来。 这边小满刚同荆箩说完,便看到岳娘子端着洗脚水出来倒掉。 小满让荆箩先睡,别等她,说完就跑向岳娘子。 她向往常那样讨巧地笑了笑,正打算这么蒙混过去,却在触及这双满是沉重和担忧的眼睛时,笑意生生凝在嘴角,她犹豫了一下,还不知道要说什么的时候,岳娘子率先开了口。 “小满,你老实告诉娘,是不是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53. 第五十三章 行前风波 孟秋时节,白日尚且闷热,入了夜就渐渐转凉。 小满盖着麻布薄裯躺在从床上里侧,嗅了嗅从枕席上传来娘亲身上的味道,满脸幸福地弯了眉眼,目光跟随者岳娘子在屋子里的身影,看她将几件衣裳找出来搭在衣桁上,明天起来直接就能穿上,又转身归拢了桌面的杂物,最后走向那盏陶灯——灯芯一灭,霎时间,一室昏暗。 不知道是不是被夜色包裹缘故,小满感觉安静地有些难以忍受,剩下过躁狂交的黑蚱蝉似乎也没了,寒蝉是不是叫一声,声调凄清、细碎。岳娘子脱了鞋上床后就一直这么平躺着,一个字也不吭。 小满抬手,在岳娘子的双眼上扫了过去,立马被岳娘子打了下去。 “想好要说什么了?该交代的,一个字也不许藏着,全给我交代出来。” 小满嘟囔一句:“全说出来您不得杀过去算账才怪……” “什么?什么杀?” “杀鸡,杀鸡供祖宗。”小满胡说八道。她侧过身来,单手枕在脑袋下:“娘,您一直都相信世上有神明吧?” “不信。” 小满一愣:“那您一年到头算这个算那个,避讳这个避讳那个?” “我不信,我还不能怕?”岳娘子也侧过来,“你若是真的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要怕,我明日就去找整个绥县最好的道长来。” 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小满在夜色中看到了娘亲在渐渐专注担忧的双眼,忽然不知从何说起了。本想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自己能看见鬼,能通阴阳,可听她这么一说,保不齐要当她发了癔症,最后怕是还要去找那什么道士去。 不如,前因后果通通说一遍算了。 小满道:“倒也不是不干净……我一件一件地跟您解释,您可别被吓到。其实是去祭拜我爹那天,我在下山的路上捡了一块石头……” 她吐一半留一半,只说自己在京城的时候机缘巧合通了灵,偶尔到阴间去帮神官办办事之类,那阴曹地府不似民间话本所写的那般全是面容模糊的鬼、索命的黑白无常,也没有那暗不见光的阎王殿,不会折寿也没有什么坏处。 那个地方有多诡谲迷离,岳娘子压根就不想知道,她只关心这个什么使者对小满有没有影响,会不会折寿,会不会被外面的孤魂野鬼缠上。 “我都是灵使了,哪有什么折寿一说啊。放心吧。我的阳寿一刻也没少,孤魂野鬼也奈何不了我。您忘了今日那道士啦?”小满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还给您求了个毕生顺遂呢。” “你是个傻的?替我求什么?你自己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那我说了那么多,您究竟是信还是不信?” “若真是你说的这般好,那在人间受苦的人,不都争着抢着要死,好下地府去?” “哪能呢?他们那些神的手上都有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了才能决定要投胎还是能留在幽都。”小满想到了阿玉,声音不自觉低了些,“自戕而死的人,会变成魂煞,继续被困在一方牢笼,受着阴阳两地的分离之苦。” “你爹那样横死的呢?” “……”小满一顿,“横死的还可以留在幽都啊,但是我去查过,我爹早就投胎啦。” “她投的什么人家?过得好吗?当上官了没有?” “是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家。”小满胡诌地很虔诚,末了又严谨起来,“娘,我爹才走了多久,满打满算十年,十岁就当官?” 岳娘子笑了笑:“你爹一辈子教书育人,脾气也好,人一有点什么困难找上门来,他吃着饭也要上门去帮,街坊邻里没有吵过嘴的。积了那么多德,下辈子也该如愿了。若连他这样的人投胎都没没遇上好人家,想必你口中的那些神官也没什么用。” 小满扯了下嘴角,心道:人间尸位素餐的父母官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岳娘子看着房梁不发一语,不知在想什么。 小满开始时还有些心头打鼓,说着说着,不知是说累了还是心里的石头放下了,她觉得胸腔渐渐平和下来,眼皮也发沉,慢慢地打起了哈欠。她侧着身子往前凑了凑,抱住岳娘子的胳膊,把脸埋进胳膊和枕头之间。 她闷闷道:“娘,你别担心,等我把那无赖冥帝交代的任务做完,就可以把这东西解开了……” 话音越来越低,呼吸渐渐绵长均匀,竟是睡着了。 漆黑夜色中,只剩下岳娘子还醒着,她转过来看着小满熟睡的小脸。这丫头打小就喜欢听这些个妖魔鬼怪,什么说书的、画的、写的,来者不拒,都说不知者无畏,她看了那么多,也不见被吓到胆子小,还三番两次偷偷跑去不闻坡——去年中秋,她就在温文瞻的坟边捡过小满落下的书,只不过没戳穿她,料想她也不会承认,下次还是会偷偷过去。 岳娘子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说不上信或不信,只要小满平安就好。若这世上真有鬼神轮回,那便求列祖列宗、各路神明,都护一护这个傻丫头吧。 * 次日一早,小满便如往常地起来同岳娘子一起出摊,荆箩自然地一起。支起小摊回来抄起斧头就去了后院。 一上午,斧头在院子里起起落落,劈好的柴被荆箩一趟又一趟地挪到墙角,小满揉着发酸的胳膊,看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垛,心里踏实得不得了。她眼神扫过数了数,颇为自得地点了点头——这些够烧一个多月的,日后离开去了眠山,娘也就不用一个人再费劲去后院搬粗柴。 做完这些也不过午后,她随口喝了口粥就忙着去采买蜜饯果子的食材,桂皮、陈皮、甘草、砂仁、丁香……各称了几两,加上五两石灰,又买了两大包粗盐。不多时,灶台的角落里多了好几个分装好的布袋,要用时伸手就能拿到。 荆箩跟着小满,哪怕是干活儿,小满嘴里也是叽叽喳喳地不停,劈柴的时候说了个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故事,分料包的时候又说了个灶王爷张单与郭丁香的故事,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在夷华城那些年,每到腊月二十四,家家户户都要买 酒糟。原来是醉司命——用酒糟抹灶门,好让他上天庭禀报每户人家功过的时候,多说些好话。 小满却不以为然:“这算什么,薄情寡义的人回头发现自己不义,眼一闭一睁就成了神仙,那人家郭丁香不记旧怨,这般高洁的品格竟然没沾上半点仙?” 做完这些,荆箩以为小满终于要停下来休息了,谁料,她竟从屋内搬出来一堆木头。 “这个是什么?” “脸盆架。”小满蹲在地上,把木件依次摊开摆出来。 这是钱娘子跟她定的货,她家中的小儿子长大了,要换一个盆架。本是打算找孟家定的,听闻小满已经从孟家学成辞了工,想着照顾一下小姑娘,这才有了这笔生意。 榫头早就打磨好了,她蹲在地上乒乒乓乓敲了一阵,四个腿稳稳当当立住。荆箩给她扶着横梁,小满拧紧最后一颗木楔子,不多时,一具素木脸盆架便成型。 小满拍了拍手:“这是我上京城之前,添禾巷的钱娘子付了定钱要的,说是七月十五前做完就好。咱们给人家送过去,正好可以拿余款。” 添禾巷不远,不过百八十步的距离,小满往手上垫了一块粗布,扣住架底的横枨,使力一台,便稳稳将这具盆架托了起来,架在肩上。 荆箩旋即跟上。 钱娘子正在门口掰豆角,见小满过来立马起身上前扶住,俩人一起把盆架平稳地放在地上,小满笑着让她检查检查,看看有没有哪一处不满意,她立马回去重做。 钱娘子轻轻晃了晃架子,试了下横枨的榫卯,严实稳固,没有一丝松动,摸上去滑不刺手,木纹干净。 她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还是女孩子做得细致,扣得紧紧实实,不愧是跟孟家学的手艺。”说着就掏出剩下的余银。 小满笑得眉眼弯弯,把银钱装进背着的小布囊中,就在这一刻,袋中的永安刀忽然亮了一瞬。 瞧见小满的袋口冒出红光,钱娘子一愣:“小满……” “怎么了?”小满神色不改,扬眉笑道:“钱娘子,那我们先走了,若是日后横枨松了,只管寻我。” “好……好嘞……”钱娘子嘴上说着,目光却忍不住再落回小满的布袋上,眼瞧着小满脚步飞快地往回走,心道:天爷啊,这小满不是真是积了许多福德,要成仙吧? 小满急忙跟荆箩往回走,脚步飞快,永安刀突然亮了可不是什么好事,这附近定有什么古怪。 小满转身,一把攥住荆箩的手腕,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人在撵。 荆箩被她拽得踉跄两步,压低声音:“怎么了?” 小满没有回头,声音有些紧张。 直到回家关上了房门,小满才将被捕魂袋盖住的永安刀取出,刀身甚至在微微颤动,红光从刀鞘口渗出。 “云青说,永安刀有灵,若是感受到周围有危险,必现血光,若是遇到极大的威胁,刀身震鞘不止……”她顿了顿,抬头,“比如大鬼,或是庞大的游魂怨灵。” 54. 第五十四章 不闻坡紫瞳 小满带着永安刀四面感应一番,观察永安刀的震颤强弱,最后带着荆箩朝西面走去。 绥县城内向西一直走,空气中的腥味越重,越往里走,渐渐还能嗅出稻草、粪土的味道。这里是绥县的杀猪巷,可在这专门屠宰、贩卖生肉,屠户扎堆的地方,却没听到杀猪的哼唧嘶鸣声,反而是人的怒吼对骂。 一边,一妇人指着对面的屠夫不知骂了什么,随即听屠夫道: “你少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屠夫张从不干这等缺斤少两的事!” “本来只能住在城外,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就搬到城里来了,谁知道你是怎么发的家?” “你这臭娘们儿,抠了吧搜的玩意儿,买不起滚!” …… 另一边,又是另一番争执。 “你还不承认,我在最里边,这血水不是你倒的还是谁倒的?!都不知道到了多少次!” “你少血口喷人!明明是你把猪鬃偷偷扫到我的摊前在前,瞧瞧这上头的苍蝇!还不都是你这猪鬃招来的?你这腌臜,肉卖不过我,就会使这些阴手段。” …… 再往里,学徒似乎是切坏了一块肉,却被一声爆喝—— “你这小兔崽子,说你多少遍不要这样切!白白耗我的肉、吃我家的饭,学了那么究竟还是个废物,留你何用!?” “我还没说你苛待我你倒先怪上我了?日日天不亮就使唤我起来不说,学了那么久还是在学刀工!稍有一点不顺心就骂。”学徒将手上的肉往案板上“啪”地重重砸下,“也罢!我也不愿与你这恶主做事!你自找人吧!” 说完就解下围裙要走,却被怒气上头的屠夫一把推到在地,揪起衣领就要挥拳揍向这具小身板。 “住手!”小满大吼一声,大步走了过去。 周围人一听动静,下意识地就停下了争执往小满的方向看过去。 荆箩跟着小满过去,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转过来的视线——怎么一个回头的功夫,他们就都停下来了?难不成他们都听小满的? 小满将学徒从屠夫老胡的手下拽了起来,道:“胡大叔您这是做什么啊?小郭不是你从那黑心的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吗?何至于此!” 老胡看着小满不解疑惑的脸,身躯随之一愣:“我……我只是……”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摸了摸脑袋,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那小郭却还是咬牙切齿地看着老胡:“他哪里是什么师父,就是个恶主!” 老胡这才转头看过去,这不看不打紧,一对上眼,就跟突然想起来方才没下去的手似的,眼神在这瞬间霎时发了狠冒了红:“忘恩负义的东西,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这声音一出,其他人也都跟忽然记起什么似的,又开始对骂起来。 小满震惊于这急速的情绪变化,反应过来时,小郭已经被一拳打倒在地。荆箩忙过去将人扶起来,拉到身后去。 这小郭不过十四五岁的孩子,从小就被卖给了黑心的人牙子,吃不饱也穿不暖der诶子一过就不知十好几年,这瘦削的小身子板在荆箩身后已是完全被挡住了。 可也就是这一挡,老胡又渐渐恢复了原本的敦厚温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深深叹了一口气:“诶……我这是……” 小满看得简直匪夷所思,眼神在有些张二摸不着头脑的老胡身上转了转,又扫了一圈还在陷入争吵的其他人,心里泛起了嘀咕:难不成真是眼不见心不烦? 右手上传来剧烈抖动。 小满的双眼微微眯起,看向荆箩摇摇头:“不对劲,怕是有鬼作怪……” 她跟荆箩两个人先是把小郭拽走,让他待在跛脚老头儿的茶棚先坐待着。而自己和荆箩二人却悄悄躲着岳娘子的小摊儿往城外走去。 出了城再往西走就会到遥山,她们在遥山正道与通往不闻坡的小道路口犯了难,想了想,就还是往不闻坡的小道走了。 两侧林木静谧无声,连鸟鸣都没有,小满在心里更加确信了前方会出现什么。果不其然,永安刀的反应更剧烈了,刀鞘都在“铮铮”发响, “是不是很近了?” “你怕不怕?” “不怕。” 小满和荆箩加快了脚步,前方是一个小坡道,身边经过的林子突然间“扑通”响了一声。吓得她魂都半截飞出了身外,抬头一看,原是一只这大鸟扑腾着飞了过去。 荆箩看着小满惊魂未定的神情,关心道:“你害怕了吗?” “……开玩笑,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小满说着挺起了腰背。 这强行镇定地开口倒是让她扑通扑通的胸腔缓下了不少,干脆又喋喋不休起来,“荆箩,你说咱们会不会看到一大队的鬼兵啊?要是都是游魂的话,那我这捕魂袋说不准能一次性灌满呢!你说我要不要给云青分一点?我上次听说他们神官也是要抓游魂的,想必他们已经对那些奇形怪状的游魂见怪不怪来,不过我见过的游魂也不都是死前的模样,比如你们那里——” “小满……”荆箩犹豫地打断了她,目光落在眼前赫然出现的紫红色巨瞳上, “……我的天……”小满的脚步瞬间顿住,甚至往后退了两步。 她若承认方才是吹牛的,还来不来得及? 眼前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庞大的身躯卧伏在林子深处,只露出半颗头颅,头顶一对似鹿角的粗壮长角,面部覆盖着一层如鲤鱼一般的鳞片,一直蔓延到隐没在林中的躯干,两侧腰身一般粗壮的树木,随着它粗重的呼吸一阵一阵的被吹动。 这哪里是什么游魂啊……她是先要大干一场没错,可眼前的东西不知为何物,身形的比对已然算是天差地别,不如还是保命要紧! 她这么想着,转头却见荆箩打量得十分认真,不由得捏了一把汗。她轻声叫了下荆箩,却在她看过来时再次感受到永安刀的不安分。 小满抬起刀,看了眼刀鞘和刀柄上被握得锃亮的纹路,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云青说有灵有智的神器不多,虽说这把永安刀经历了天工台的那一次淬炼,已经孕育出新的刀灵,但这个新刀灵,会不会还残存着上一个刀灵的某些记忆或是某些习惯?比如,它曾经是一个在战场里浴血奋战无数的刀灵呢?就因为认了她,最后僵卧孤村吗? 小满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握住刀鞘:“眼前的这个东西,是不是刀之所向?”她低声说完,凝神,吐气,将永安刀缓缓抽了出来—— “铮——”永安刀发出一声震颤的声响。 显然, 刀之所向就在眼前。 小满吐出一口气,认命道:“罢了……算我良心未泯。” 那东西迅速感应到了威胁,紫红巨瞳微微眯一下,忽然,林子发出了一阵一阵的响动,一大群飞鸟从林子深处冲向云霄。一声粗重的呼气从他巨大的鼻孔里哼出,呼——气流喷扫开来,随着它的脊背拱起,林内传来了“咔嚓、咔嚓”此起彼伏的树断枝崩之声。 小满的眼神骤然凝沉,死死盯住眼前,握着永安刀一步一步后退,嘱咐身后的荆箩:“荆箩,退到左后方去。” 荆箩看向小满:“那,我在你身后。” 小满微微偏头:“自己小心。” “嗯。” 小满始终与它想对着,后退到另外一侧,看着眼前完全站起来的四脚怪物,身子如他们的县衙院墙那般高,一双紫红色的如野兽一般的瞳孔盯着她,嘴里发出一声嘶吼。 “你是什么东西?!到底做了什么把大家搞得的戾气通天!” 它又发出一声嘶吼,左脚掌在地上猛地拍了一下,小满忽然就感到了一阵晕眩,她晃了晃脑袋,刀尖朝它比划了一下。 “赶紧离开绥县,否则别怪我把你的角削下来晾衣服?” 荆箩在后面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东西却是又一阵低吼,忽然一个跃身,朝小满猛扑了过来,小满轻巧地一个翻滚躲过,趁它还没反应过来立马凝神施法,刀身上的“永安”二字一闪,瞬间泛上一层金光。 这东西身躯庞大唬人,到底是有些笨重的,但它方才使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招,还是让她差点眼冒金星,既然听不懂人话不肯走,那就吃一记刀子吧! 小满一个旋身,在它转身再次寻来时已经落在它身侧,毫不犹豫地抬起永安刀就往它的腹部刺过去,谁料这东西竟然有所察觉,后腿抬起,小满猝不及防,后背撞在树根上,疼得眼前发黑。她还没来得及喘气,那条粗壮的尾巴已经横扫过来,她横刀去挡,整个人被抽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咳、咳!噗——” “小满?你没事吧?!”荆箩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我没——”没事才怪。她发现自己大声说话都疼。 却见数十根藤蔓自林子里窜出,死死缠巨兽四肢使其暂时转身不得。 荆箩自知战斗力不强,只会些小法术,可现下她只能想到这一个法子了,至少不能让它转头去攻击负伤的小满。 小满看着荆箩咬紧牙关绷着的小脸,再看向那怪物的四肢——有些藤蔓已经被崩断,荆箩撑不了多久。 永安刀在手心剧烈震颤,像是在催促。 “知道了……”小满低声道,握刀的手猛地收紧。眼神紧紧盯着在藤蔓里挣扎的巨兽,她强撑着身子,手掌砂砾划破的刺痛也顾不上,深吸几口气,猛地往前冲去,双手握住刀柄一跃而上—— “吼——” 随着这一声撕裂的吼叫,它猛地甩身,小满再次被甩开,还在,刀口已经留下。它的侧腹部被划破一道血口,永安刀虽小,留下的伤口却极深,不知是不是这猛然的痛楚彻底激怒了它,狂吼一声接着一声,小满和荆箩全都捂住双耳往后退。 忽然,一道阴冷的掌风自身后擦过小满耳边,直奔那巨兽而去—— 55. 第五十五章 吞灵犼 小满转头,只见来人梳着简单的发髻,三只银钗素净大气,看着像是三十左右的年纪,一身利落的束袖襕衫,眉眼凌厉逼人。 她往她们这边看了一眼,还来不及看她是怎么施的法,小满只觉眼前一花,那人已经飞身至巨兽上方,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不多时,她抬手向下一按,一股力量便自空中震荡开,那翻江倒海的晕眩感顷刻消失,巨兽踉跄朝西奔逃。 小满惊诧与这位前辈的神力,看她自空中打开了什么,随即便看到许多紫红色光点被尽数吸往她的方向。直到最后一颗光点被她收入囊中,她才从空中缓缓落至地面。 小满急忙问道:“为何就这么把它放走了?” 女人将锦囊束口收好,一脸满足地开口:“这是吞灵犼,上古凶兽之一,与那些神兽一样,死不了的。寻常的刀剑在它的身上的不过就是蚊虫叮咬那般,用不了多久就会复原。不过……”她的目光落在小满手上,“你这刀非比寻常,到让我省了不少事。” 经她这么一说,小满将尚未收鞘的永安刀举到眼前,开刃的那一边已经染了鲜血,上一半刀身冷冽,尚且能看到自己的双眼。 女人走过来,目光掠过荆箩时眉梢微挑,又看向小满:“灵使还带了个小精怪?倒是少见。” 小满不太喜欢她用“带着”这两个字,语气淡淡道:“她是我的朋友。” 荆箩依旧是静静的,在听到小满的话后点点头。 女人叉着腰笑出了声:“你是温小满吧?” 没等她回答,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乔大人今日收获颇丰啊。” 小满猛地转头:“云青?!” 少年一身的晴山蓝,抱着双臂站在她身后不到十步的位置,见她看过来,面容即刻染了笑,小跑过来。 云青走到她身侧,看到她脑袋上星星点点的木屑和几片叶子,顺手就给她摘了。 他又看了看荆箩,才低声确认:“你们没事吧?” 小满本来想说“你终于来了”,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笑嘻嘻道:“没事啊,你来得太晚,还没看到我大杀四方呢!” 荆箩的手指头动了动,想起小满方才被反反复复摔了好几次,可想起来那日初到绥县之时,小满就没让自己说出她半夜哭睡过去这件事,于是张了张唇,终究没说出来。 那位被云青称作乔大人的忽然道:“你这小鬼头怎么不问我有没有事呢?” 云青一个转身,忙向小满和荆箩介绍:“这位是管辖绥县地界的神官——乔梦华乔大人。” “小鬼头,你可从不掺和这种热闹,是想与我抢这些灵元?”乔梦华顿了顿,眼眸略带促狭道:“还是,你是对这灵使不放心啊?” 云青不答反而笑问:“过几日就是七月十五了,不知道乔大人那些路口寺庙的阴差都部署好了没有?” “你快别提这个。”乔梦华叉腰挥了挥手,“绥县这芝麻大的地方,本就阴气重,老娘的兵哪一年不是最多、最难排兵布局的?如今还要忙着每个月收足数的灵元!” 云青摸了摸鼻子:“不过,我好心多说一句,您别生气。可别为了收集灵元……” 乔梦华“啧”了声,瞬间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摆手道:“我是罗中那样的神官?神在做,天在看。我是断不会为了这些灵元,让无辜百姓被这凶兽的戾气搞得自相残杀,你当血河殿那渊狱是什么有去有回的酒楼?只是感知和寻查也需要费一些功夫,倒是这小灵使先发现了。” 小满的目光在他们的身上来回打量,脑海里搜刮了一圈,很快反应过来,杀猪巷的多番争吵不休,全都是那只吞灵犼凶兽的戾气所致,而这吞灵犼使人催生恶念后吞噬,残留的灵元就是上次云青说的渺生境所需之物。 乔梦华又与云青闲聊几句才转身离开,走了几步想起来什么,复回头看了下小满和荆箩,拱手道:“我先走了,有缘再见。” “后会有期!”小满笑着挥手。 荆箩站在小满身侧,也跟着挥了挥手,动作有些生疏,却格外认真。 * 乔梦华走后,他们三人正欲返回绥县,荆箩却在此时叫住了小满。 “这些树……”荆箩指了指身后被摧毁的林子,“我可以修。” 荆箩说完,并不等他们反应,闭上双眼开始施法修复。 小满恍然,荆箩本就是草木精怪化形为人,这些折断的树木在她的眼中可不仅仅是树木这样简单,她得多心疼…… 随着荆箩法力的施展,身边传来“哗啦——沙沙——”的声响,倒地的树干被无形的力量托起,慢慢直立,接着就是绵长的木质闷响,断裂的断面缓缓靠拢相接,新生的木质缓缓延展发出窸窣的声音,狰狞的断口逐渐弥合,树皮上的裂隙也不复存在。 远处另外一侧,原先吞灵犼伏卧的地方,传来春雨润物一般的声音,低低浅浅,层层铺开,一时间,森寒阴翳的不闻坡顷刻间流动着草木舒展的鲜活气息。 云青见状忍不住惊叹地摇摇头:“这水苔精的本是真是世间难得!得修炼到什么程度才能有这般境界。你说是不是?”说着转头去看小满。 小满没答话,忽然感受到自己的身上也轻轻拂过一道力量,如春风轻柔,方才被甩飞那几下,残存尖锐刺骨的剧痛也在一点点消散,手掌心的触感让她心尖上一颤,抬掌一看,掌心的伤口正在渐渐愈合。 “嘶——”云青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眼睛紧紧锁住她,“你方才真的跟吞灵犼交手了?” “嗯。”小满点点头,收回了手,目光望向荆箩,她低垂着眉眼,姿态柔和沉静,两手在胸前张开,五指松松舒展,灵动温润的青绿色灵光自她两手虚揽起来的空间流动、缓慢涌出,不断飘向四方。 “这会对她有很大的损耗吧?”小满担忧得眉心微皱。 “这是必然。但是施法者总会有所感知,体内元气若是消耗到一定的程度,总是会停下来的,毕竟什么都不如自己的命重要。” 云青话音甫落,前方的荆箩身子微微一晃,小满迅速上前将她托住:“荆箩,你怎么样?” “我想喝水……” “咱们回家,马上就有水喝了。”小满说着,就把荆箩的胳膊搭在自己脖子上,作势要背她。 云青“啧”了一声,上前来按住她:“温小满!你是瞎了还是傻了?” 小满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却见他已经蹲下身来,将荆箩背了过去。 小满撇撇嘴,云青这语气听着虽然不大好,但“好赖”二字她还是分得清的。 “愣着干什么?带路。”云青语气不悦地回头。 小满听出来云青语气里的不悦,估摸着是觉得自己没把他当朋友托付,立马小跑跟上去。 夕阳的余晖灿若山花铺洒在不闻坡的下山小道上,少女一蹦一跳地追着少年,少年偏不如愿或是在逗她,在她追上来时又侧身躲开,直到少女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的腰带。 “温小满!你不要趁着四下无人耍流氓啊。”说着就装模作样地叫道,“非礼——非礼啦——” 小满不管,侧着脸看他:“你别生气啊。” “……我是个断胳膊断腿了还是怎么了?我不能背?” “我没想起来嘛!” “你能想起来什么?” “……” * 回到洗米巷,小满跑到前头去开门,院门一打开,他们就跟拿着水瓢从厨房走出来的岳娘子撞了个正着。 三个人皆怔愣当场—— 小满完全忘了这个时辰要回家收摊儿,也没跟她娘说过这云青会来,更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背上已经昏过去的荆箩。 岳娘子手上的葫芦水瓢刚杳了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目光一落一顿地在小满、云青和他背上的荆箩脸上掠过,却是什么也没说,一声不吭地回了厨房。 小满站在原地,只觉得此刻的紧张局促更甚于看到吞灵犼的紫瞳。 “你娘不太高兴啊?” “我跟她坦白了灵使的事……” “什么?”云青震惊地看向小满,“所以我……” “你是带我去阴间的神官。” 阴间……听听,温小满说的这话就不像是普通凡人喜欢听的——一个阴曹地府的神官,出现了之后骗了她,谎称是上京城探亲的公子,自他出现以后,她的闺女就经常不着家。试问,谁会对这样的人有好脸色? “先带水苔精去你房里。”云青说着,就往里走,突然又停下脚步,转头低声问:“你娘打不打人?” “我被打过好几次……” 回到小满房内,云青将荆箩放在床上,从怀中掏出来一个瓷瓶递给小满。 “你还随身带着药呢?”小满接过来。 “这是归元丹。”云青坐在桌边,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但凡在我能感知的范围内,你若是受伤了,我一定会知道。你先喂她吃下,让她能醒过来。” 小满将丹药倒出来碾成粉末,兑少量水,小心翼翼地捏住荆箩的下颌,松开她的牙关,缓缓将药汁滴落在她的舌根,凭着残存的吞咽本能,荆箩一口一口的将的药汁咽入腹中。 很快,荆箩的果然恢复意识,微弱的声音叫着要喝水,小满将荆箩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让云青直接把水壶递过来。 荆箩现在的模样就跟长途跋涉、历经风霜的旅人一般,面色惨白发灰,嘴唇灰白下渗出几丝深红,感受到水流从唇边渗入口中,荆箩下意识地就抓过小满的握着水壶的手,“咕咚咕咚”地狂饮下去。 一壶水很快见了底。 “喝水……”荆箩的眼皮微张,却还是在找水。 小满看向云青:“你过来撑住她,我去厨房再倒一壶水来。” 云青指了指自己:“我?你给她放下再去不就好了。” “我怕她昏睡过去了。”小满道,“要么,你去打水?” 云青认命:“行,我去。” 56. 第五十六章 托付 云青在厨房门口,扬起笑脸,正要跨火海似的迈进厨房的门槛,岳娘子的眼神刀就扫了过来。 “岳娘子,妆安、妆安……”云青越说声音越小,他尴尬地扫向灶台边上的汤瓶,“水苔……那个,荆箩!她渴了,想喝点水……” 岳娘子冷漠道:“你自拿去。” 云青迅速挪过去,抓起汤瓶就要溜,岳娘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若真是那什么神官,务必做到一个神官应尽的本分,不要视无辜性命为草芥,她是在替你们做事,你必须护她周全。” 云青听完,脊背猛地一僵,他直起身子转过身,抱着汤瓶朝岳娘子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抬眼时,目光中全然不见方才的躲闪,牢牢地接住了这份沉甸甸的托付:“岳娘子放心,只要我一息尚存,便不会让小满有性命之危,哪怕是以命抵命,我也会让她平平安安地出现在您面前。” 荆箩喝水后终于睁开了眼睛,小满忙问她现在什么感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荆箩都摇摇头,说:“让人担心的话,我不说了。” 小满一听简直要吐血:“你不要净跟我学这些有的没的,我可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下山的时候云青给你摸了一下脉,你就顾着眼前那些树啊草啊的……”小满顿了下,垂下眼,“……还有我。” “可你怎么一点余地不给自己留,傻吗你?” 云青抱臂站在一旁,闻言“噗嗤”笑了一声。 “好在归元丹对你还是有效的,这东西我还头一次用在精怪身上。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是修的什么法?师从何人?竟然这么厉害?” 荆箩摇摇头:“我,并未拜师。” “那你很厉害啊,吸收日月之精华,自学成才!”小满双眼发亮地夸道。 云青却沉默地皱了眉。修炼到这个境界,没个八百上千年的修为就已经足够稀奇,偏偏她又没拜过哪路名门仙家,要么是这个水苔精瞒住了什么;要么,她一定是从何处得到了增加修为的宝贝。 小满见荆箩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便扶她躺下,转身就要往房门外走。云青方才正在走神,看到打开了房门要出去,忙问他要干什么去。 “我去帮厨。” 云青毫不犹豫:“我跟你一起去。” 不料,二人才走到厨房门口,岳娘子正好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没好气地瞥了小满一眼。 “傻愣着做什么?去端菜。” 云青反应极快,忙上手接过岳娘子手上的陶盘,“我来我来。” …… 院外的小桌上摆着简单的三道菜,香气扑鼻,天边残阳如血。 小满把荆箩的那一份留出来后,三个人围坐在桌边。岳娘子没端起碗之前云青动也不敢动,倒是小满没事人一样,一屁股坐下来就往云青碗里夹了一筷子瓢瓜,“我娘炒的瓢瓜最香了,你快尝尝。” “咳咳——”云青看了一眼瓢瓜,清了清嗓子。 小满不解,抬头看他,却见他疯狂地朝自己使眼色。不等小满反应过来,岳娘子先端起碗筷道:“吃吧,你是客人。” 云青这才敢端起碗,就着瓢瓜喝了一口粟米粥。 小满受不了饭桌太安静,吃了几口,主动挑起话题:“娘,这可是神官呐!是神诶,您就没什么想要让他帮忙的?” “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能做到的,云青定会倾力相助。” 岳娘子摇摇头,也不看他:“我岳缈活了这三十几个年头,什么都是依靠这双手挣来的,有吃有船,并不奢求什么大富大贵。哪有什么需要你们这些神帮忙的?你们若是真心怜悯苍生,自会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出手帮忙。我既没有什么所求,也就没有什么要舍给你们的。”说到这,岳娘子抬眼看向云青,“但有一件事,你答应过我的,可别忘了。” “什么事?”小满问,看了眼岳娘子复看向云青。 云青话到嘴边却被岳娘子抢了先—— “想必荆箩也不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吧?” 小满咀嚼的动作立马顿住,满嘴鼓囊囊的急急往下咽,解释道:“娘,她也是个好的。” 岳娘子长叹了一口气。心道:好的?好的什么? “看来是指望不上你交什么正经朋友了。”岳娘子低头吃了一口炒蚌。 云青听着岳娘子这句话,心里头有点不太舒服。并不是不服气,也不是气恼她,他怎么会不知道岳娘子实际上是刀子嘴豆腐心,担心小满身陷危险之中。只是……他瞥了小满一眼,见她低着眉眼不语,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头发因为在不闻坡的那场打斗几处炸了毛,橘光洒在她的身上,看起来毛茸茸的。 她这样的一个姑娘,本应该过着这样平凡温馨的日子,却因为他在身边,让她与旁人大相径庭,连亲娘都在强调她的怪异。 可她明明,是那么好那么好的姑娘。 说到朋友,岳娘子想起来什么,遂又问:“你这趟回来,去找阿玉了没有?” “我一回来就去了,可是陈家妹妹说,阿玉跟着她公公婆婆去落霞山了。” 那日去找阿玉,本是要感谢她,其实也是想要跟她坦白自己如今的奇遇……想到自己不日还要去眠山,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还是留了封信给她。 “落霞山?那是什么地方?” “陈三念的青嵩书院就在那啊,我听陈大哥说,阿玉他们要在山下的镇子住一段时日。” 岳娘子也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随口道:“这陈三也是,才成亲没多久就要去念书,怀玉岂不是要独守空闺?陈大姐还盼着抱孙子孙女呢!” 云青一听,喝着粥都被呛到连咳了好几声。 经他这么一咳,小满立马反应过来,瞬间双颊若霞。 “娘!人家哪里是要——” “吃饭吃饭!”岳娘子屈指敲了敲桌。 看了一眼小满通红的脸蛋,云青忍不住低头笑开了。 而这一切,恰好被岳娘子不动声色地尽收眼底,心底又是长叹一声。 * 入夜后,秋风转凉。 小满从屋里随手披了一件素色褙子,才在桌边坐下的功夫,云青正好也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湿哒哒的。 方才吃过饭后,小满去给的荆箩送饭菜,云青就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儿,还以为他是打算神力一挥就解决掉,没想到他竟上手洗了。 “我若是神仙,洗个 碗哪还用得着上手啊?” 云青只是笑笑,没多说什么。他迈步走到小桌边坐下,背靠在桌沿,抬头望月。 “温小满,我明白为什么你还是想要把幽结解开了,不止是因为凶险,你应该很想每天这样,跟你娘在一起做饭、吃饭。可我已经许久没有过了,都快忘了。” 他不是没有与他人的吃过饭,相反,因为很害怕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的时候,他必要去很热闹的馆子里点菜、等上菜、吃饱、离开;到了泊云居之后。一到饭点,他就跟一大伙儿人一起到泊云居的食舍用饭;认识雁回之后,偶尔在那座雕梁画栋的大将军府蹭饭,根本不稍去厨房,只需等着下人一盘一盘端上桌,吃饱喝足后,再由下人一盘一盘地撤掉。 都不如今日在小满的家里,看着岳娘子在厨房里忙碌,几个人伴着落日谈笑风生……先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声,姑且算是谈笑风生吧,最后再一起收桌子、洗碗。 这些画面,他也曾经也拥有过的。 小满目光专注地望着云青——他抱着臂、搭着腿,整个人明明懒洋洋地倚在那里,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可月色却清冷地包裹住他,整个人清寂又落寞。小满张了张嘴,终究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腰间拿出那柄曾经跟随他娘亲的永安刀。 她转开了话头:“今日所见的吞灵犼,就是你原先同我说的,跑出来的那个?” 云青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 “它若是以恶念为食,你们幽都又有得是,想来应当是吃穿……吃吃不愁才是,跑出来人间为祸为害,还要被你们这些神仙追着打,为什么不回去?” “把你关在你家里不让你出门,但管你一日三餐,你干不干?” 小满一愣,瞬间明白过来。对啊,谁会愿意一辈子被困在一个地方呢?哪怕是锦衣玉食,说白了,本质上与坐牢又有什么区别? “更别说它一关就是几千年。吞灵犼本就喜好夜行,白日卧睡,被关到南荒之后日夜不分,能睡就睡,战斗力因此也比千年前弱了许多。”云青忽然睁眼道,“不过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晚上不都要睡觉?怎么晚上的恶念比白日要多?” “这不难想啊。”小满轻飘飘道:“天光浩荡,可入了夜就只有黑漆漆一片,万物静下来,目光无处安放,加上人心那么复杂,怎么可能全是向善的呢?心底深处一定都会有一种趋暗的虫子,到了寂静的夜里,这些虫子就会很难控制,它们会从内心深处爬出来,啃食理智,嗔妒、悲苦、怨恨也就缠上来了。” 云青听着“嘶”了一声,坐起来转头看她:“你这个小丫头,怎么说得神乎其神的?” 小满却咧嘴笑嘻嘻道:“我很适合说书吧?” 云青扯嘴笑了声,目光落在小满把玩的永安刀上,下颌微抬:“你把它拿出来做什么?” 小满“唔”了一声:“我觉得光有刀和法力不行。” “怎么不行?” “就像腌渍蜜饯,有香料也有果子,但若是不知道什么草药腌渍什么,还是不好吃,也卖不出去。” “我想学点刀法。”小满身子往前凑了凑,那双杏眸望着云青,在月下发亮,“你肯定有办法的,对吧?” 57. 第五十七章 幽都的泊云居有一处武堂,武堂占地极广,内部的一道道石门将不同术法的修炼室四通八达相接。 武堂内的兵器、术法、秘籍比比皆是,为了防止有人进去将东西顺走,都得找泊云居的掌居大仙,大仙在武堂登记簿上将来人登记在册后,这个人才能被允许进入,进去时身上有什么东西,出来的时候也得是什么东西,少了概不负责,多了自行领罚。 而这位大仙嘛,就是那嗜酒如命的毛老头。 看云青带了一个小姑娘来,毛老头面上先是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听到云青的话后,又疑心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附耳过去:“你再说一遍,去哪?” “刀室。”云青云淡风轻地说着,大咧咧地轻巧一跳,坐到了石桌上。 “这么低阶的法术你学着是……”毛老头话没说完,眼睛忽然一转,目光骤然落在落在小满身上,捋着下巴那一把稀疏的胡须,意味深长道:“好小子……这也是一种法子。行吧。” 云青哪知道这老毛头想歪了,不过看他这神情就知道没安什么好心,拍拍石桌道:“说什么乱七八糟,快快快,这都戌时过半了。” 小满瞧着眼前这个袒着肚子,头发凌乱的老头儿,又一次感叹自己的见识还是太浅薄,本以为云青已经足够没正形不着调,没曾想,还有比他更不像神仙的,瞧这样子哪有半点仙风道骨?正暗自思忖,毛老头一个举动,差点没惊掉她的下巴—— 他一只手举起来,本以为是要虚空变出一本册子,谁料他只是抖了抖衣袖,然后……把手伸到后腰,从腰间的裤子里抽出了一个本子! 这册子足足有她一个小臂这么长,天晓得这册子是不是碰到他的屁股了。 小满嘴角抽动了一下,偏头悄悄问云青:“这本子,不会是我要写吧?” 云青看她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忍笑:“你敢碰他这本子一下,我这辈子,跟你姓了!” “大可不必!” 毛老头头也不抬地翻着页,随后右手心往上一翻,一杆毛笔就出现在他的手中。一阵比比划划之后,他迅速将册子一合,再次往腰后塞回去。 “妥了!快去吧。” 小满一脸错愕:“这就完啦?” 云青从石桌上跳下来,“毛老头这个品阶的仙家,多一步都是对他这些修为的不尊重。” 毛老头故作玄虚地点了点头:“再不走,刀室怕是用不了多久咯!” 武堂外部高墙包围,迈步而入就是一个日晷,日晷边上一只威武神气的细犬,坐得端正如钟,目光如炬地看着门口,并未因为他们的迈入有任何的闪动。 走在前头的云青忽然出声:“这只神犬据说是二郎显圣真君身边的那只犬。” “啊?”小满一怔。 云青嘻嘻一笑回头:“……的孙辈。” 小满“嗤”了一声。 从大门进来之后,前后左右的都有石门。说是石门,实际上是一个石闸,宽大如水门一般,眼前七弯八绕不知走了多久,经过的石门都紧闭着,可当他们再往前走一段时,一道轰然声起,右侧的石门缓缓开启,小满忍不住驻足,想要看趁机一窥门内的光景。 云青本是回头催促,却在暼到那一抹暗红衣角和四合云纹时,也停了下来,石门还在轰隆轰隆缓缓上升,露出那人的腰身、胸膛、双肩—— “李秋白!”小满和云青同时叫出来。 李秋白双眸微眯:“你们……” 云青抱着臂上前迈出几步:“你不是被生死殿紧急召回了吗?发生什么事了?上次北阴殿就没看到你。” “我没去,是因为没必要再听一遍。” “……”云青被李秋白这样冷漠的态度噎了一下,“你早知道?那你这几日在生死殿都做什么?也让没找我们,这游魂还查不查了?” 李秋白闻言眸光一动,目光落在温小满身上,又很快收回。 “去哪?何时启程?” “后日,目的地——眠山。” 李秋白颔首,语气平淡:“眠山回合。” 小满看着李秋白的背影,站到云青身边道:“你有没有觉得他哪里不对劲?” 云青掰过小满的双肩,将她往前推着走:“哪有什么不对劲?李秋白就这幅德行,你赶紧的,别到了时辰还学不到皮毛。” 待小满向前走了,云青才转身看向李秋白的背影,想到那日雁回所说的那些话,他缓缓垂首,脑子里萌生了一些不该有的猜想…… 前头传来小满的催促:“你快点!” 云青叹了一口气,换上一副笑脸,扬声道:“这就来!” 不多时,他们站在刀室石门前,不用任何动作,石门就缓缓上升,门后竟不是寻常的室内,而是无比开阔的巨大空间,格局恢弘,四周是粗糙如山岩的墙面,凹凸嶙峋,其中一面墙上,从大到小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刀器。明明石色暗沉,整个空间内却处处明亮,恍若一个远古神兽的殿宇。 小满站在正中央仰望,头顶上,一座斗八式藻井一般的东西悬于正中,层层叠叠,正在缓缓旋转。 “这是什么?” “这是飞廉穹。”云青抱臂走到她身边,随她一起抬头往上看,“武堂的试炼全凭它。不论它放出来什么东西,你只需凭着本能躲避、挥刀、刺、砍,用尽你所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不要管是不是所谓的招式。每通过一层,天穹便会消去一层,待这五层尽数消敛,旋转停止,试炼才算结束。” 小满骤然反应过来:“等一下,不是你教我吗?” “后日咱们就要去眠山,手把手的教法不适合你。相信我,你有寒渊石相助力,学得又快,这般观敌自悟,以练代学,绝对是最快的法子。” 不等小满说什么,云青继续细细叮嘱起来—— “你所看到的,从石壁上射出来的刀箭都是凝实的灵刃虚影,看着锋利,实则触碰到人就会消散,只会有些微刺痛,一触即逝。” “第一层、第二层只是不同程度的刀剑虚影,但到了第三层,便是会追着你扑杀的傀儡影,切记,这里就不能只顾 着防守躲避,敢出手,就一定能让它魂飞魄散。” 小满犹豫道:“这个傀儡影……也是假的?” “不尽然,它是鬼魂在渊狱受尽酷刑之后生出来的东西,看着有些虚无缥缈,但会攻击人。” 小满渐渐入了神,不等云青开口就问后两层是什么。 “第四层是一只厉鬼,战力不算强横,你只要不被身处的环境和她的外表吓到,直奔取她性命去,不需半刻,就能到第五层。” 小满点点头:“那第五层是什么?” 云青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小满一惊:“你少开玩笑!你看着可不像第一次来,快说。” “真不知道。第五层随人而变,是你内心深处最怕的,或许是一个人、一段记忆,也或许别的什么东西。”他的眉眼稍敛,“总之,别被困住,当杀则杀,不要犹豫。” “你确定这一层没有什么大妖大鬼?” 云青深深看向她:“在这里,往往真正被打垮的不是□□,而是心神。” 云青退到石室边缘,抱臂站定,下巴微抬:“开始了。” 听到上方的飞廉穹传来机关运作的“咔嗒、咔嗒”声,小满下意识地握住永安刀抬头,这一瞬间,耳边传来一些声响,小满迅速抽出永安刀,同时往身侧看去—— 只见石壁上毫无征兆地射出三道灵刃虚影,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直朝她脑袋的方向。小满本能地弯下身子避让,刀锋擦着她的耳际掠过,一阵细微的刺痛炸开又瞬间消散。 还来不及庆幸,五道虚影更密、更快地从一侧石壁上袭来。她迅速判断方向高度,就着弯下的身子翻身一滚,五道剑影直插入她身侧的地面,留下五道坑洞后瞬间湮灭成灰,不等她喘息,四面发八方的啸声传来,她立马凝神抽刀一挥——刀身借着灵力震荡出气浪,将她得到须臾生存的空间,刀锋触碰虚影的瞬间,那灵刃便如烟消散,偶有几只在她虎口留下一丝麻意。 “别停。”云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疾不徐。 小满当然没停,身体本能地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可不想被射成筛子!渐渐地,她从手忙脚乱变成了有节奏的闪避与挥砍,呼吸也稳了下来。 终于,灵刃虚箭消失,头顶上又是一阵“咔嗒、咔嗒”声,小满感觉一股热量将自己包围,很温暖地游走在周身,原本在身上残留的刺痛感顿时消失了。 “还能疗伤?”小满惊喜地抬头。 然而,飞廉穹根本不让她在这样的喜悦中停留,“咔嗒、咔嗒”声再次响起,小满眼看着第一层大方井消失,第二层次方井也跟着消失,第三层外八角井开始朝与原来相反的方向转动起来。 小满握永安刀的手紧了紧,心里正疑惑,云青的声音适时地传来。 “飞廉穹会依据试炼者的修为程度收放修炼关卡。看起来,你已经很会利用自己的灵力驱使神器,此之谓——御灵。” 小满细细观察着四周的动静,问:“所以?” “你要直接面对傀儡影了。” 58. 第五十八章 刀室试炼(二) 云青话音刚落,三团半透明的灰暗虚影如烟气一般从地上冒了出来。 小满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永安刀,对着团缥缈的东西有些拿不准注意。眼前,这东西没有完整的人形轮廓,但似乎还在慢慢生长,依稀能辨认出脑袋、双臂、双腿……只是没有五官,整个都在扭曲弯折、胡乱摆动。 直到完全从地上长出来,它们开始诡谲渗人地移形换影,顷刻朝小满袭来。 “来啊!恶心鬼!” 小满低喝一声,提刀迎上,可她低估了这傀儡影的速度,自己尚未碰到它分毫,脖子上就被一股黏糊糊湿哒哒的东西自身后缠住,紧接着就是一片刺痛蔓延开来。 “恶……”小满嫌恶地挣扎几下,眼前又有两只移形换影冲来,她此刻毫不犹豫,抬刀精准地一砍——黏腻紧绷的感觉骤然消失,只剩下被腐蚀一般的疼痛。小满抬手轻轻一碰,“嘶”地倒吸一口凉气,幸好伤口不是很深。 来不及再去留意这道灼伤,小满忽然浑身一凛——她发现,虽然傀儡影被永安刀伤到了,可却完全没有形消体散的迹象。 小满一面左避右砍,一面皱眉趁空打量它们诡异扭曲的身姿——这里是刀室,不论眼前这东西是什么,一场战斗下来若是要赢,它必死。那么它的命门究竟在哪呢? 小满一个蹲下翻身躲过它突然伸长的双手——如果能被称为手的话。她眼珠子滴溜一转,身子向后迅速躲闪,双臂后展运力,轻松一跃后退几丈开外,双眼在此刻瞬间锐利起来,眉梢一扬,主动出击。 见小满得心应手地运灵,一直在一旁观察的云青唇角上扬,她握着永安刀的身影灵巧地穿行在三只傀儡影之间,不断朝它们的腹部、心脏、脑袋砍去,见此,他也忍不住眉梢一挑——他看出来了,她在试探。 不是一味的防守,不是尝试反复攻击他们的心脏,而是主动寻找它真正的命门。 傀儡影这一层的考验便是如此,它只是形似人,但却不是人,很多人被这样的人形所扰,第一眼就觉得命门在心脏,一刀砍不死,就会怀疑是自己刀劲或是灵力用得不够,实则不然,每一次石门开启后,飞廉穹所投下傀儡影的命门都不相同。 小满已经记不得到底尝试了多少个地方,这些傀儡影被永安刀刺伤后只是被逼退几十步开外,便又能再次扭曲着身子袭来,小满单膝撑着地面,口干舌燥地气喘着吞咽了下。 既然都在扭曲,那么…… 她的目光落在这东西的脚踝根部,这里似乎格外沉实稳当。 没有一丝犹豫,小满撑地而起,直冲向最前头的那一只傀儡影—— “刷——” 刀锋斩入傀儡影的腿部,这暗影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叹息的声响,顷刻间碎成无数黑色碎屑消散在空中。但另外两个已欺身至背后,一只冰冷的手扣住她的肩。 刺痛钻入骨髓,小满反手一肘,同时刀锋向后撩去。第二个傀儡影被刀气逼退的功夫,她迅速闪身上前砍向腿部,才下了刀子,第三个却已经掐向她的咽喉。她偏头躲过,就地一滚,起身时刀势未停,一刀横劈过第三个傀儡影的腿—— 终于,灰烟溃散。 云青打了个响指,脱口而出:“这一刀漂亮!” 小满干脆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调整呼吸,头顶的“咔嗒——咔嗒——”声再次响起,一股暖流再次流动在她的身上,可她已经无力抬头,她敢保证,这里若不是随时冒出点什么东西来,她立刻马上就能仰倒在地,睡他个天昏地暗! 当气息渐渐平复,身上残留的灼烧刺痛也在渐渐复原,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丹田深处,像是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一般,丝丝缕缕的寒气顺着经脉蔓延开来,所过之处,疲惫感被迅速冲淡,灵台比方才清明了许多,四周的动静——石壁的细微震颤、空气的流动、飞廉穹转动的节奏——忽然都变得清晰可辨。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第四层的鬼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那是一只怨鬼,身形佝偻,长发覆面,只露出一双灰白无瞳的眼。它周身环绕着浓稠的黑雾,雾中隐隐传来无数人的哀嚎,像是把一整个渊狱的苦痛都压缩在了这具躯体里。 小满没有退。感受体内的灵力如涓流汇入四肢百骸,直接提刀冲了上去。 怨鬼尖啸着扑来,黑雾如潮水般涌向她,幻化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嘶喊着、哭叫着,试图将她拖入那片苦痛之中。小满咬紧牙关,不看,不听,不想,紧紧盯着它心口偏左三寸。 怨鬼闪避,她就追;黑雾缠身,她就劈开。寒渊石不断补充着她消耗的灵力,她的动作没有变慢,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准。 终于,一刀穿心! 怨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黑雾炸开,消散,连同那无数哀嚎一同归于寂静。 小满跪倒在地,永安刀差点从手中滑落,被她一下接住,紧握在手心。她大口喘息,汗湿透了衣背,双手十指都在发颤。 她抬头看向飞廉穹的第五层。 那上面,一片混沌,看不清是什么。 她努力撑起身子,想要站起来,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她咬了咬牙,手刚碰到刀柄—— “嗷——”一阵狼嚎似的犬吠响彻整个刀室。 飞廉穹在头顶上“咔嗒”几下后停止了转动。 “时辰到了。”云青说着,从石壁边上跑上来,“你缓一缓,我们还有一刻的时间离开。” 小满愣愣地跪在原地,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几息,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下来,往后一坐,仰面朝天躺在了地上。 “我……竟然走到了第四层了?” “嗯。”云青在她身边蹲下,弯着唇低头看她。她的脸上全是汗,鬓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笑着把不知何时掉落的永安刀刀鞘捡起来,放在她的左手掌心,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寒渊石在你体内被你用成这样,倒也没浪费。” 小满弯唇笑起来,她将永安刀收回刀鞘之中,两只手举到眼前 ,像是在看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 云青又忍不住笑道:“我原来说你胆小惜命,这么看起来,你胆子还真是……” “真是什么?” “肥得像一头猪!” 小满作势就要挥拳打向他的脸,却被他笑着避开。云青笑罢起身,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不过说实话,你怎么一点不怕?我都做好了看你被吓哭的准备……”他说着,从怀里拿拿出一块帕子。 “你不是在嘛?”小满抬眼看他,漫不经心道。 云青霎时愣在了原地,甚至于手上还维持着举着帕子的动作,看向小满的眸光闪动。 小满没留意他的表情,见他手上的帕子,直接拿过来,胡乱擦了擦脸,“咱们走吧。” 云青这才回神,喉结微动。 出了武堂,云青沉默与小满并肩往泊云居的大门去,此去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可他脑子里正被一些思绪扰着,完全下想不起来要用穿云术把小满带到阴阳关,反而还满腹心事地一个劲儿往前走,完全没留意精力耗尽的小满走得比寻常要慢许多,方才还来不及在第四层结束后疗伤复元,飞廉穹就停止了运转。 他们步入一处游廊。廊下每隔几步悬着一盏六角宫灯,绢面上绘着早已褪色的云纹,夜风一过,灯影便轻轻晃起来,连带着石板上的光也跟着,小满简直疑心自己踩在水面上。再往前走了几步,小满实在是累得不行,眼瞧着前面不远有一处通往院子的台阶,脚步一顿,沉沉吐出一息。 云青往前走了一段,忽然感觉身后的脚步声没了,回头又看不到人,立马神色慌张地跑回去找,直到在一个宽大的廊柱边看到了那抹身影,两人合抱的廊柱,恰好把她小小的身子挡住了。 她真的是累极,干脆坐在台阶上,肩膀脑袋靠着楹柱就阖上了双眸。 云青拍了拍她的肩头,“温小满?” 她没答话,云青紧张地坐到她身侧,探了探她的鼻息,又试了试脉搏,一颗心才慢慢回落。 “温小满?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居舍了,我背你回去?” 小满却说什么也不肯睁开眼来。 他想让小满去他和杨不渔的屋里躺一会儿,总好过在这晒月亮,可小满真是累极了,摇头都没劲:“……我眯一会儿就好了,你别说话了。” 楹柱虽宽,却不好依靠,小满的脑袋靠着靠着就渐渐歪了下去,眼瞧着要倒下,一只温热的手掌恰到好处地托住了,他轻叹一声,掀袍坐在她身侧,将她的脑袋轻轻靠在自己的肩上。 游廊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光影一荡一荡地落在两人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额角还带着方才刀室里蹭上的一小道灰痕。他抬手,指尖在那道灰痕前停了一瞬,终究没有碰上去,只是收回手,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前路不知道会怎样,他就走一段陪一段好了,不管怎样的结果,他都奉陪。 感受颈间的轻柔呼吸,他低头,小满的菱唇微张,睡得恬淡安稳,他也渐渐睡去。 59. 第五十九章 地仙来信 次日一大早,天将将亮,岳娘子的声音就伴着鸡鸣,揭开了洗米巷的宁静。 “你这死丫头!” 岳娘子心头怒火翻涌,仅存的一丝理智尚在,下一句话到嘴边生生压低了大半,“你们两个,孤男寡女的……要是让外人知道了,哪家人还敢娶你?” “我们又没干什么……”小满理直气壮,可说着说着,声音便随着眼睫一起低了下去。 今早在泊云居的台阶上醒来时,晨光熹微映在脸上。她还没睁眼,只觉得脚边靠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一看,竟是那日在面摊喂的小黄狗!小黄狗似有感知,稍稍动了一下,伸展起不长的四肢,小嘴张着打起了哈欠,她的感官也逐渐清明起来,忽然发觉,头顶拂过一道温热安稳的呼吸,均匀绵长,扰乱她试图压下的怦然心跳。 小满心里想着这些,眼睫颤了两下,暗自辩解:这也不算什么吧? 她扪心自问,又忽然觉得也有些心虚……是不是走得太近了?可是……他是云青啊。 是云青,就可以? 小满想不出来,也没人告诉她答案。 岳娘子何等敏锐,一眼便瞧出小满的脸色不对,目光一凝:“死丫头……你脸红个什么?”小满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岳娘子一刻也不放过她,追问道:“昨晚上到底去干什么了?” “还能干什么?练刀法去了!您看!”小满急得差点没跳起来,当即撸起了左臂的衣袖,一大块青紫赫然出现在岳娘子眼前。 “怎么了这是?”岳娘子一把抓住小满的手,眼底哪里还见什么恼怒?脸上满是担忧和心疼。 “快快,去上点药去。” 小满随着岳娘子进屋,边走边道:“再说了,我若每次要做些什么,这也怕那也怕,我还做什么灵使?其他人的眼光就那么重要?” “不是他人的眼光有多重要,而是那件事情于你而言有多重要。”岳娘子说着,从药瓶里取出一颗药丸,连带着温酒的器物一起拿来,不一会儿,药丸就着温热的黄酒化开。 岳娘子用竹片蘸取一些放在手心,掌心对着搓了几下才贴上小满的手臂,一圈一圈地抹开。醇厚的药香在狭小的屋内慢慢漾开。 “你想想,这灵使与你有什么好处?成家是你一辈子的事,这灵使呢?你预备要当多久?” 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温热,小满垂着眸,小声嘟囔道:“不能这么算……”声音微弱,倒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岳娘子瞪了她一眼,不再说什么了。 岳娘子收起瓶子的功夫,小满将袖子放下来,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袖口捻了捻,目光落在岳娘子的背影上,她就这么静静看了一会儿,张了张嘴,又合上。岳娘子一转身,正看到她这副模样。 “你这次又想去哪啊?” 小满愕然抬头:“您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 “你看看你那张脸!你心里想点什么,什么时候能藏得住?” 小满抿了抿唇,认真开口:“娘,我要再去京城一趟,就是解开幽契这事儿,您不是不喜欢我当这个灵使么?我们要去那里找解契之法。”她一面说着,一面观察岳娘子的神色——这腹稿她可是打了好久,应该比较好接受吧? 岳娘子的目光担忧:“你能保证,这一趟没有什么凶险?” 小满语气笃定非常:“铁定平平安安地回来!” 岳娘子指着她的胳膊,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这就是你说的平平安安!” 小满讪讪笑了笑,正愁没话应对,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浅的女声—— “岳娘子放心,我会照顾小满的。”荆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小满立马起身把她拉进屋,关切地询问她身体是否痊愈。 荆箩摇摇头:“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岳娘子看了她们两眼,没多说什么,起身出了房门。 小满心头一紧,立马起身跟上。 从小到大,她什么责罚都不怕,岳娘子打她、骂她……怎么着都行,最怕的是她的沉默冷淡,还有无声的疏离,那可比什么皮肉苛责难受一百倍。 院外墙角,岳娘子把出摊的推车从棚下推出来,小满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车沿,“我来我来。” 岳娘子也不阻拦,只是去厨房取油纸和签条,准备齐整后也带到了车上,小满赶紧接过手,顺带说:“娘,那些柴我都劈好了,还有腌渍的草药按照种类包好,都在厨房的袋子里,还有——” “我早就知道。”岳娘子突然出声打断她。 “什么?”小满一愣。 荆箩在一旁驻足,一脸茫然地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还是会离开家里。” 小满的胸腔懵然一震,一股愧疚和酸涩涌上来。 下一瞬,岳娘子轻轻吐出一句:“你走吧。” 小满一时间分不清,这话里究竟是在生气,还是真就这么让她走了。 直到岳娘子抱住了她,“平平安安地回来,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就去捡一个孩子回来,权当没你这个女儿!” 小满紧绷的脸忽然就有了笑容,鼻尖一酸,她紧紧地回抱住岳娘子,温热湿意悄然漫上来,她埋首在岳娘子肩头,声音瓮瓮的:“我那么好的人,您这辈子都只能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了,旁人可没这个福气。” 荆箩看着,忽然感觉胸口一阵滞涩,脸上有什么东西滑落,嘴角尝到了一抹咸咸的味道,她的指尖拂过举到眼前,陌生的目光看着指端的晶莹。 * 次日,天未亮透,小满便收拾好了行囊,带着荆箩一起与云青在不闻坡碰头。 此番再次启程,前方吉凶难料,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云青和小满都刻意保存灵力,大多数都步行赶路,沿途顺手捕了十七个游魂,尽数进了小满的捕魂袋里。 行至夷华城外百里地,云青忽然停了下来。 一只剔透闪着灵光的梦蝶自虚空中蹁跹飞出,绕着他旋了半圈,翅膀上的流光明暗交替。 云青缄默不言,侧耳凝神听着。 直到梦蝶散成细碎的光点,消散于风中,小满才问:“是沈尤的消息么?” “地仙来信。”云青眸色微沉,“他遇上了那日载你的马车,最终去了眠山。而眠山,正是大鬼沈尤的地界。” “大鬼?沈尤?!”小满觉得不可思议。 对于陈二爷就是沈尤这件事,小满早有心理准备,可沈尤……是一只大鬼?这都什么跟什么? 原来,地仙受云青的嘱托,带着他 的画纸,连日在那条路上蹲守了好多天,终于碰到了与画纸上所绘一般无二的马车,他一路追着马车过去,却发现在一处被磅礴的结界挡住了去路,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不得了——这给他干哪来了?!这可是眠山地界,大鬼沈尤盘踞的地方,岂是他这样的小地仙能闯的?难不成要他上赶着把自己端上去当菜吗? 他不敢再往前,赶紧梦蝶传信云青。 荆箩在一旁听着,没插话,只是默默接过小满递过来的水囊喝了起来。 三人不再多做休整,快马加鞭,直奔京城。 云青没忘记要给城隍爷冯故送去无息花,途径京城先直奔城隍庙而去。 “好好!多谢!”冯故笑呵呵地接过了不经话多,“若要老夫我自己去取,至少要半个月的光景,往日都有阴差、灵使沿途相助,可自从阴差驻守锐减,无人值守的路段长长了许多,算下来也得近一个月的功夫,这才请你帮忙。” “沿途阴差锐减?”云青敏锐捕捉到异常。 “你不知道?”冯故微微诧异。 云青摇摇头。 “过不了几日就是七月十五,两界交汇,阴阳关大开的日子。你在仔细想想,以往这时候有多热闹?” 云青恍然,忽然心头骤明。 小满和荆箩两人对视一眼,四眼茫然,都没听明白。小满皱了皱眉,问道:“中元当日回家的鬼魂都需要专门看守?” “看守倒不至于,幽都有规矩,七月十五这日,若是在阴阳关关闭之前没回来的,直接灰飞烟灭。极少有人会犯这个禁。” “只不过,中元节人鬼混杂,需要很多阴差值守。别的不说,每年七月十五前,泊云居就铁定有许多人争抢着去应征沿街帮忙的差事,像引路值守、分管亡魂一类,都是炙手可热的好差。再有织梦司征召的,在人间临时发放织梦羽的阴差,也是被抢破了头。” 小满着实无法理解:“争着要干活儿?” “这些杂活都能领不少的银钱或是灵力,何乐而不为?”云青忽然放松一瞬,笑着看她,末了又拧起眉:“可这一次,似乎没什么动静。” 他转向冯故,语气沉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你去渺生境取东西就没发现什么?” 云青沉默不语。这花是杨不渔帮他拿的,他只是在外面等,并未发现什么。 “你们走后不久,我正好有要紧事要传回九幽台,京城与幽都相去甚远,梦蝶根本无法传达,我必得用到阴差,结果可倒好,手下的人回报说沿途的阴差又少了一半! 不过,好在那日帝君夜半传召,我就派了手下的文判官前去,正好打听一下沿途阴差的事,生死殿的相瑞大人让他回来告诉我,说是帝君已经把能调配的阴差神官,全分派到六曹十殿地界去了。” “这是否与渺生境异动有关系?” 冯故轻叹一口气:“看起来确是如此啊。” 云青想起李秋白在断肠楼外突然离开的神色,再出现时又说了那样一番话,猜想他定然知道内情。也不知道与温小满有没有关系…… 他下意识看向小满。 小满对上他晦涩难懂的目光,心里一颤:“你、看我干嘛?” 云青当机立断:“咱们得赶紧走!” 60. 痴人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眠山并不是一座雄浑硬朗的大山,相反,它藏身于一座连绵山体之后。而这座巨大的山体正好成为了遮挡风沙的屏障。 小满一行人抵达山脚下时,一袭黑衣的李秋白已经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等着了。 荆箩已经许久没见过李秋白,远远看到那道黑衣身影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撞,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李秋白已经朝这边看过来,只一眼,颔了颔首便移开。 荆箩张了张唇,只好稍稍失落地兀自点了点头。 小满站在原地转了一圈,打量起四周——山下只有一条路,倒是不窄,足足可以通一辆四驾的马车,也正是这一条路,横亘在眠山与那座绵延山脉之间,即便是已经入秋,道路两侧的树木依旧繁茂,眼前一派生机美景,哪有半点大鬼盘踞此地的模样? 李秋白望她一眼:“别看了,这里就是眠山。” 同样在环顾的云青收回视线,哼笑一声:“谁能想到,一个活了几千年的大鬼,竟然住在这样一座不起眼的小山里。”云青唇角微牵,睇了李秋白一眼,“不过,这山虽小,大名鼎鼎的梅花玉判官也过不去吧?” 李秋白不多废话:“你有什么法子?” 小满回神看他们一眼,知晓说的是结界,瞧着云青一路上胸有成竹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有办法,也就没在意,移回视线往小径上看去,心下疑惑:若上山只有这么一条小路的话,马车是怎么上去的? 正想着,一个人挑着东西左一脚右一脚地斜切着从山径上走下来,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看起来倒是轻快。 “有结界的话,他是怎么上去的?”小满不禁问道。 云青和李秋白的视线也齐齐看过去。 大哥挑着两大捆柴,脚下突然刹住,小曲儿也戛然而止。他愕然看着眼前四双直勾勾望向自己的视线,不确定地往自己身后看了一眼,意识到他们在看自己的时候,没好气道:“想干嘛啊?” 李秋白立马别开脸,不自在地握拳轻咳了一声。 云青倒是一点没有不自在,上前几步拱手行了一礼:“敢问大哥,在往上走可有村落?” “我们都住在下面,这山里头古树盘根错节,大家都是来捡些柴啊野菜的,哪有人住这啊。” 云青又作了一揖:“有劳。” 小满和荆箩旋即让开了路口,侧身让他好过去。 可砍柴人才走了几步,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折返回来。 “不过……有一处倒算是有人。” 小满忙问:“什么叫算是有人?” “那就是个痴人。” 小满云青异口同声:“痴人?” 大哥“嗐”了一声:“要么不在,一在就是日日抚琴,全是一些哀哀戚戚的曲子。说不好听的,村里帮丧事都没他奏得伤心。说不准呐,是身边要紧的人不在了,受了什么刺激。” …… 云青深谙这世道的规矩,等大哥说完,从李秋白钱袋子里随手就拿出来五颗铜板,可砍柴的大哥只当他们是一群游山玩水的孩子,根本没收云青的问路钱,挑着柴,哼着小曲儿就走了。 云青将钱袋子抛还给李秋白:“都当上独霸一方的大鬼了,这沈尤还有什么可伤心的?” “会不会是结界已经消失了啊?” 云青两指一挥,放出一只梦蝶,梦蝶扑扇着亮翅义无反顾地往前飞去—— “倏——”的一声轻响,上一刻还如梦似幻的梦蝶瞬间化作黑烟。 “结界没有消失,只是不拦凡人。” “那你们怎么办?”小满道,“要么……我先去探探路?” 荆箩立马走过去跟小满站在一起:“你不能一个人进去。” 小满正欲说什么,云青走上前道:“左手。” 小满依言伸出左手,衣袖被云青往上挽起,干燥温热的触感传来,他一手托住自己手腕,一手去解那串铜钱手串。 取下三颗铜钱后,云青又仔细认真地把手串系回小满手腕上,他的手却没移开,轻轻握住手腕,拇指正好抵在寸关,感受指腹下传来的脉搏。 “此法……需要你的一滴血。” “一滴血?”小满笑了下,“又不是掉块肉,这有什么难?”说着就取出了永安刀,迅速在指尖戳了一下,拇指抵住,一颗血珠很快冒出。 云青看见血珠时指尖微微一僵,还在愣神,小满就将手指举到他面前,“然后呢?” 云青脖子忍不住往后一梗,摇头轻笑着捉住她的手指,将血珠抹在了掌心排开的铜板上。两指于虚空不知画了什么符文,随后掌心向下一扣,便将铜板分别给了李秋白和荆箩。 最后一枚紧握在自己的掌心时,他走到小满面前:“不会有下次了。” “不就一滴血吗?你怎么畏手畏脚的?”小满好笑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在意,她随便摔一下流的血都比这多,于是催促道:“咱们快走吧!” * 他们沿着砍柴人所指的路一路往上走,琴音已经在耳边隐约可闻,飘荡在这空山之中,显得苍劲但孤寂。 一行人忽然都静了下来,李秋白自上山起就拧着眉,处处留神,就连这琴音都疑心是沈尤的什么招数,出手的动作蓄势待发,荆箩听不懂,跟李秋白身后,时不时打量周围。云青半眯着眼陶醉地听着,心里盘算着应该找人把这琴谱弄下来,再卖给断肠楼,定能赚上个一大笔!越想越美,他垂下视线想要求一个“英雄所见略同”,却见小满皱着一张脸。 云青胳膊肘碰了下小满,“你怎么了?” 小满抬眸回神:“……他好像真的很伤心。” 云青不语,双手叠在脑后,悠哉游哉地放慢了步子,忽然一个闪身到小满身边:“温小满!” “啊——!!!” 小满完全被吓到大叫,前头的李秋白和荆箩闻声回头,荆箩忙跑回来问她怎么了。 云青被小满的反应都得狂笑不止,见她阴着一张脸才稍微收敛,道:“等他吃了你的时候,你再看看谁比较伤心?嗯?” “无聊。”小满丢下两个字,握起荆箩的手就往前去追李秋白了。 “哎——”云青再后头叫,不紧不慢地跟上来,“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温小满。” 琴音一直没有停下,他们继续往前走,竟然听到了隐隐的山泉声,明明泉水清铃声渐渐清晰,却盖不过琴音的愁情别绪,再往前不到百步,一大片浓密的绿意出现在眼前——是一大片竹林。竹林掩映处,一座不大不小的茅草顶木屋若隐若现。 琴 音忽歇,散音如一声叹息落尽,风经过,带来厚重的“簌簌”声。 隔着一道浓绿屏障,四人都忍不住警醒起来,小满的手已经握住了永安刀的握把。 就在他们想着怎么进入木屋时,一道活泼又稍显嚣张的女声传来—— “既然来了还不现身?怎么?是嫌我们眠山招待不周吗?” 云青意外地扬了扬眉:“怎么是个女的?” 李秋白双眸微眯:“当心有诈。” 小满道:“管那么多,是老虎是狐狸不看看怎么知道?走!” 荆箩估摸着都不知道他们在权衡什么,点头道:“走。” 小满完全没看到李秋白绷紧的下颌和焦灼的眼神,往前绕道就往竹林内走去,云青无奈笑笑,拍了拍李秋白的肩头也跟了过去。 眼前,一片开阔。 前面竹叶簌簌,背后松林呜呜。木屋前竹后林坐落其间,屋外的一张竹椅上有一抹鲜红的身影,想必这就是方才说话的姑娘。屋前一大片空地,右侧停放着一辆马车,小满一眼就认出来,这马车就是路上救了自己的那一辆。 云青的视线扫向那辆马车上的铃铛,口哨一吹,示意李秋白看过去,果然见李秋白神色大变。 小满和荆箩走上前几步,隔着木屋台阶几步的距离看向上面闭目养神的女子——她半绾着长发,同样是一袭红衣,她却不似眉弯那般神秘莫测、妖冶妩媚,她这一抹红让人想到山花,热烈又烂漫。 荆箩忽然道:“她是凡人。” 小满很是捧场:“好厉害,看都能看出来?” 红衣女子晃着身下的摇椅,懒懒道:“别看我,我肯定不是你们要找的人。胆子够大,就进去试试。” 小满转头看了眼云青,云青瞬间会意,上前问:“你一点不怕?” 红衣女子闻言冷笑一声:“两个男人竟然还不如一个姑娘有胆量?怕死还来?” 云青轻笑一声,并不搭腔,只是看着小满。 小满点点头:“我只是觉得,他若是大鬼,应当也不是十恶不赦的那一类。” 就这样,四个人踏上了木屋的台阶,经过红衣女子身侧时,她终于睁开了双眼,轻飘飘道:“要不要猜一下,昨天踏上这块地面的人,现在身在何处?” 屋内传来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语气无奈又带着警告:“江笑——” 被唤做“江笑”的红衣女子摆摆手:“好好好,不逗你们了。” 小满行至门口,推开门——屋内支起的木窗下,一袭素袍的男人侧对着他们盘膝而坐,琴早已被放置一旁,案几上茶香浮动。 纵使有猜想、有预料,对于沈尤就是陈二爷的这个事实,小满的心头还是一咯噔,眼前也再度浮现他上了画舫的背影,还有那晚的梦。待云青在耳边轻唤,她回神,才发现沈尤也看向了自己,那双眉眼温润,着实让她无法开口问出“大鬼”这两个字来,于是脱口而出—— “您就是那痴人?” 沈尤笑而不答,手上不疾不徐地兀自分茶。 李秋白抱着臂走进,一双凌厉如剑的眼神直看向他:“只是不知这痴人……究竟是痴人说梦的‘痴’,还是痴痴不忘的‘痴’?” 他轻笑一声,手上动作不停,终于道:“这两者,又有何区别?” 61. 被困眠山 这一间堂屋并不大,茶香很快萦绕在每个人的鼻息,那边,沈尤还在有条不紊、悠哉游哉地做茶,这边站着的四个人却神色紧绷。 “小满。”沈尤忽然出声,他抬眼看向小满,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下喝杯茶。” 小满一怔,还没待她做出什么反应,云青已经拽住了她的手腕,语气凉飕飕道:“不愧是千年的大鬼,我们这一趟来,你似乎一点不意外?” 沈尤笑而不语,兀自端起一盏茶,启唇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荆箩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尤,只觉得他的一举一动、一声一息,都有一股熟悉感,但要说在哪见过,她又完全没有头绪。 李秋白眉心拧得死紧,整个太阳穴都在紧绷,在他眼中,沈尤看上去越是云淡风轻,他们就越可能陷入无形的危险之中,却浑然不知。毕竟,眼前的这个人并非等闲之辈,而是生死殿与血河殿合兵协拿的大鬼。他心下忽然有些不安,这一趟背着生死殿阎王相瑞前来,是不是真的太冲动了? 沈尤在一屋子的各怀心思中忽然开口:“这茶,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空山青,可是温文瞻喝了一口,便认为这应当叫闲见春更为妥当。” 小满的双眸瞬间亮了起来:“我爹真的在你这里?” “不打算尝尝么?” 小满一双黑亮的眸子,在茶杯和沈尤的脸上转了一圈:“您非要我喝这茶,我倒真觉得有什么问题。难不成,您还想要我的命?” 云青简直想一拍脑门,这丫头直言不讳的本事什么时候能收一收啊? 没曾想,沈尤没有对她这番言辞表现出分毫的不悦,反而笑了,眼底还有一丝纵容:“我若是真要你们的命,从你们迈进眠山结界的那一刻就可以,何必等你们踏进我的竹林?” 他再次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还记得你做的那个梦吗?” 小满看了那个位置一眼,胸腔突突地跳,但还是往那边走去,坐在了沈尤对面。云青立马警觉地往前一步,抱臂的双手松开,僵在两侧。 小满忙问:“那个梦,果然是出自你之手?” “我把你爹的游魂从水中带回来之后,答应过他,会带他回家。” “什么意思?” “你梦里梦到的,正是十年前你爹头七那日。” 小满情急之下,一只胳膊搭上了案几,“那他现在人在何处啊?” “茶凉了。”沈尤眼眸垂下,一个抬手便让茶杯中的水消失无痕,他提起茶壶,为小满再斟了一杯,“不急,现在这里待上一些时日,你想知道都会知晓。” 待上一些时日?小满忽觉不妙,瞬间直起了身子。 云青神色一凛,与李秋白对视一眼,后者已经完全失去耐心,手掌上翻一抬,一杆莹白冷润的判官笔赫然出现在掌心。 云青一愣——判官笔是判官的神器不错,但若为情况十分危急,鲜少用到,此笔看着温雅,不似刀剑那般寒光凛凛,实则攻防毫不逊色,有长棍之威,也有短刺之锐。 李秋白紧握着判官笔,眼神微眯质问道:“你竟敢困住我们?” 沈尤始终气定神闲,端起茶杯徐徐吹了几下:“若是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千年大鬼’这四个字,岂不是浪得虚名?” 李秋白看向云青:“你的梦蝶还能不能出去?” 云青摇摇头,方才沈尤说出那句话之后,他就想到要去搬救兵,最近的就是城隍爷冯故,谁料梦蝶竟然完全召唤不出来。 李秋白面色阴沉地转身疾冲而出,一个飞身落在院中,小满几人紧随其后,之前与他拿出判官笔在虚空写了什么,一掌将其震向空中—— “哗——”的一声,一片细碎星光自空中树梢飘散下来,在半空消失不见。 这里,完全被沈尤封住了。他们恍然,他们这一趟来,完全就沈尤的一个圈套。 沈尤自屋内走出,神色闲适地抖了抖衣袖,“放心,不会伤你们分毫,只是要你们待在这里帮我一个忙。” 小满怒道:“既然不会伤害我们,又为什么要困住我们?” 沈尤垂眸笑道:“因为这件事,恐怕是有违他们这些神官所奉行的一些东西。” 江笑掀起眼,一个翻身起来:“吵死了!” 说着,一个轻功飞身到屋后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小满伸着脖子还想看看江笑去了何处,却被人往边上揽肩一拽,紧接着便听到身后“嘭”地一声,那道自李秋白而来气浪将整个木屋震得地动一般晃了晃,却不见有任何破裂,而那一处已全然不见沈尤的身影。 云青将手从小满肩上松开,看向已经在院落中与李秋白对峙的沈尤。 荆箩道:“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云青:“静观其变。” 小满急道:“静什么静啊?!你不去我去!”荆箩见小满走了,看云青一眼,也拔腿跟上。 “哎——”云青摇摇头,抬步跟上。 * 那一记气浪落空,李秋白瞳孔骤缩,判官笔在掌中一转,不留喘息之机,莹白笔锋横切而出,逼向沈尤咽喉。沈尤不闪不避,左手仍负在身后,只以右手两指轻轻一叩笔杆—— “铮”的一声,李秋白虎口剧震,整条手臂酸麻非常,判官笔险些脱手飞出。他咬牙沉肘,借力旋身一跃而起,将判官笔旋飞而出,横扫沈尤腰肋而去,这一招去势极快,寻常鬼魅根本来不及反应。 可沈尤修炼千年,五识早已练得异乎寻常地敏锐,落针一般声响、空气中极微的扰动,都会被他牢牢捕捉,身形趋避,几乎无从暗算。现下,他也只是微微侧身,判官笔便擦着他衣角滑过,连一缕布丝都未沾到。 李秋白伸掌一接,判官笔旋即被接过掌心。 荆箩立马上前去扶住李秋白,还没问他怎么样,就见他摆摆手:“我没事。” “好笔法。”沈尤理了下丝毫不乱的形容,悠然点了句,“可惜,杀气过盛,收势太慢。” 话音才落,一道晴山蓝的身影已自侧方掠至。云青手中靖尘剑出鞘,剑光如冷月,无声无息地直奔沈尤后方而去,剑尖堪堪触及他衣衫,却见沈尤头也不回,袖袍往后一拂,身形一转,一股无形劲气对冲向靖尘剑锋,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力道旋即顺着剑身反震回。 云青连退三步,脚下所经之处,周遭堆积的枯竹叶激荡而起,顺着气浪向后翻卷飞扬,簌簌作响。 “真是年少峥嵘。”沈尤这才转过身来,看向云青,眼里竟有几分欣赏。 小满瞧着沈尤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 人折腾成这样,还要云淡风轻地来几句话,心里很不服气,反手就从腰间抽出永安刀,“嗡”地一声铮鸣,永安刀在暮色下泛着赤血红光。她的双眸微微眯起,本就不会什么精妙剑法,只凭着一股蛮劲和这些年走江湖练出来的狠劲,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刀锋直劈沈尤面门。 沈尤眉梢微挑,右手抬起,竟以掌缘迎上刀锋。“当”的一声脆响,小满只觉虎口一麻,刀势被一股力量带偏,整个人往左侧踉跄而去。沈尤顺势探手,指尖在她肘弯轻轻一托,卸了她大半冲力,让她站稳身形。 “刀不是这么用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低缓,像是闲话家常,“你腕力不足,劈砍太直,破绽全在右肋。” 小满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沈尤已经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负手而立:“再来。” 再来? 小满忍不住冷笑一声,他这是什么意思?好为人师来耍她玩么? “那你可看好了!” 小满深深吐出一息,咬紧牙关,反手横削,这一次她留了三分力,刀锋走弧线,果然比方才稳了许多。沈尤微微颔首,侧身让过刀锋,左手两指并拢,在她刀背上轻轻一弹—— “嗡”的一声响,永安刀震颤不止,小满差点握不住,却听沈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刀走偏锋,要借腰力,不要只用手臂。” 他说话间,身形如风中落叶,在小满密如骤雨的刀势中穿梭自如,偶尔抬手在她肩头、肘尖、腕侧轻拍一下,每一拍都恰好是在她发力将尽、新力未生的间隙。小满挥刀越急就越乱,毫无章法,可每一次被沈尤轻描淡写地拨开刀锋之后,她竟隐隐觉得,自己下一刀似乎真的比上一刀更顺了一些。 云青在一旁看得真切,心头巨震。沈尤这哪里是在打斗?分明是在喂招。 方才与他们交手之时,他全程未出杀招,几乎是只防不攻。现下竟然还偶尔点拨小满一两句,言辞之中竟有几分长辈教导晚辈的意味。 李秋白也察觉到了。他握着判官笔的手未松半分,额角冷汗涔涔,方才那几招虽未受伤,却已耗尽他大半气力。而沈尤,这只千年大鬼负手立于庭中,衣袂未乱,发丝未散,面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一场交锋倒真像是在陪他们几个逗趣玩闹。 “还打么?”沈尤问,目光带着笑意落在小满身上。 小满握着刀,胸口起伏不定,额上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盯着沈尤,忽然问:“你究竟要做什么?” 沈尤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发顶,小满被他这个动作搞得摸不清头脑,荆箩便将小满拉到一旁,抬手摘掉了她发顶的几片竹叶。 “这个问题,方才我就回答过你们。”他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小满,用刀,讲究一个‘藏’字,刀锋永远藏在袖底,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亮出来。你倒好,一出手就是拼命。”说着,抬手指了指小满,面上完全是一个长辈教导之态。 几人对沈尤的态度简直匪夷所思,就在两方静默无语之时,一道怡然自得突兀女声自屋顶上传来—— “晚上吃什么呢?” 小满顺着声音抬眼看去,只见一袭红衣的江笑坐在屋顶上,歪了歪头,道:“一、二、三……那么多的人,吃野兔和烤榛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