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阴鸷王爷后他疯了》 1、第 1 章 岁暮天寒,瑞雪纷飞。 扶楹一袭缟素,垂目看向面前摊开的诏书,沉吟不语,紧紧攥着的指尖,却暴露出心底强烈的挣扎。 屋外呼啸的北风透过窗格,震得烛台火焰跳动,将她绝美清隽的侧脸投射到屏风上,碎得四分五裂。 “大将军他……已成新任可汗?” 侍女碧落瞧见那盖有金印的敕封诏令,一时语塞,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送达诏书的宦官未加理会碧落,对扶楹颔首说道:“正如公主殿下所见。北狄不可一日无主,众臣已推举您的义父——茂林大将军暂代我族可汗,还望您知悉。” 他语气变缓,句末的几字咬得极重,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讽。 扶楹脑中空白一片,瞳孔难以置信地颤抖着。 一个月前那场暴风雪夜,北狄可汗扶昭行遇刺身亡。 身为可汗独女,扶楹彼时尚在千里之外的南阳学医,闻此噩耗后星夜奔赴都城云州。 当初慈笑着送自己出城的父亲,转瞬成了棺中冰冷的尸体,她悲痛欲绝,瞬间晕厥过去,此后半月整日以泪洗面,缠绵病榻。 国丧之后,云州行宫内灵堂撤去。扶楹执意离开,避居于城外百里一处私宅,为父守孝。 今日,她身子略微好转几分,这一纸突如其来的诏书,却将心头残余不多的意念猛烈碾碎。 “若公主殿下没有旁的事情,咱家便告退了。” 宦官忽然响起的不耐之言,将扶楹游离的思绪唤回当下。 扶昭行去世不久,众臣便将茂林大将军商鸷推上可汗这至高之位。 作为王位唯一继承人的她,却是在三天之后才被告知这一重大事件,何等讽刺。 悲愤,不甘与羞辱,交织缠绕化为阵阵惊雷,在她耳际爆裂轰鸣。 如今木已成舟,她还能提出什么异议? 朝夕之间,父亲离世,权势易主,这世间恐难找到第二个人,经历过她这般跌宕惨淡的人生。 扶楹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压抑着胸中翻涌的钝痛,“义父临危受命,肩负重任,乃北狄恩人。待我丁忧完毕,身子好些,再去行宫拜谒义父。” 宦官又想起一事,面露哂笑道:“公主殿下,您昨日差人来行宫,说需用一辆马车前去祭拜老可汗,可咱家得即刻复命,风雪甚大,乘车方能回宫,请您体谅。” “什么?!” 碧落一听这话,瞪大眼睛怒斥道:“苍茫山野,雪下了几夜未停,莫不是教公主殿下走着上山去?” 扶楹深呼一口气,轻蹙了下眉头,抬手制止,并嘱咐碧落给了那宦官一粒金瓜子。 “无碍,你且先回吧。” 宦官媚笑着收下金瓜子,潦草谢恩之后,大摇大摆离去了。 碧落委屈得泪花四溢,再难以抑制心中愤懑,大呼不平:“女郎,明明您是名正言顺的继位之人,那群老臣竟敢擅立他人,方才的太监也那般不敬,真是成何体统!” 扶楹面无血色,一改往日的温柔模样,浑身散发着彻骨寒意,那双琥珀色眼眸像是深渊一般,永不见底。 没了父亲在身前遮风挡雨,她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才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世态炎凉。 “他们浸淫朝堂半生,城府与阅历颇深,若真有立我之心,何至于这般先斩后奏?” 她眉宇间充满落寞,摇首感叹道:“以眼下形势,纵使我坐上那位子,也只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义父与我还有些情分,只有顺应形势,避其锋芒,他们便没有理由在极短的时间内铲除异己。” 即便两害相权取其轻,碧落仍难以接受,喟然叹息:“只是女郎,若大人知道您遭到如此对待,会有多伤心呐……” 扶楹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抬眸看向供桌。梨花木神龛内,父亲的牌位肃穆而立。 扶昭行遇刺之案过于扑朔迷离,刺客当即自绝,线索全无,刑狱司追查一月之久,尚未有任何进展,幕后黑手至今仍逍遥法外。 错过缉凶最佳时日,此后查明真凶只怕是难上加难。 扶楹眼中蓄满泪水,看着牌位的目光变得沉痛而坚定。 作为家中唯一存活的人,即便千难万险,她也必定找出凶手,报仇雪恨,夺回这原本属于她的一切,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只是兹事体大,她如今一介孤女,还需从长计议。 “碧落,为我更衣吧,今日乃阿爹五七,我去看看他和阿娘,再尽些绵薄孝道。” 北狄自古实行树葬,扶楹双亲的棺木位于宅院向西五里之外,一片白桦树林高大的树杈之上。 晨起天寒,碧落为她悉心穿戴防寒物件,临出门时,还给她披了一件厚实的貂皮大氅。 主仆二人带了祭祀用的铜炉与线香,离开宅院,踏入北地辽阔的旷野之中。 天色将晞,狂风席卷着皑皑飞雪,犹如碎琼乱玉,凛凛雾气,祥瑞纷纷。 迤逦行至半路,扶楹的目光无意一瞥,注意力被远处一片突兀的黑色吸引了去。 那黑影如一滴浓墨,洇在这朦胧雪景之中。 扶楹眯了眯眼睛,看得不太真切。 一股不易察觉的腥甜味道随着寒风,飘进她灵敏的鼻腔。 扶楹行医已久,别人可能不知,她却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是血液独有的腥气。 “碧落,随我去看看。” 她眉目凝重,猛地警觉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向前奔去。 —— “唰!” 锋利的佩刀在重若千钧的力气之下,刺穿最后一名黑衣杀手的胸腔,深深插入地面。 “既下如此狠手,那本王也不必留你活口了。” 身着玄色锦缎长袍的高大男子睥睨着刃下气绝身亡的人,冷漠犀利的眼神毫无一丝情感。 周围尸体遍布,惨烈狼藉,四溅的鲜血将厚实森白的雪地浸染成绯色,如同冰雪中怒放的红梅。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捻了些一旁枝干上的雪,用融化的冰水抹去脸上星星点点的血迹,眼中的狠厉和嫌恶才淡了几分。 缠绕在腰间的蹀躞带上,坠有一枚镂空螭纹玄武玉佩,彰显了此人高贵显赫的身份—— 大雍卫王,闻灼。 凌晨,他与十数随从秘密在北境军事部署,途经云州郊外这片白桦林,却遭遇埋伏在此的多名杀手袭击。 两股势力激烈交锋,枯林中一时刀光剑影,陷入一片充满血腥的搏杀中。 不足两刻工夫,双方死伤惨重,仅余闻灼苟且留下性命,可左肩中了杀手投掷而来的沾毒暗器。 持续不断的疼痛伴随着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甚至令他难以维持站立。 “咚——” 高大如松的身躯,直挺挺躺倒在松软如泥的雪地上。 周围积雪被他体温融化,如利针一般,隔着衣衫刺入背部,寒意瞬间浸透骨髓。 暗器上的阴毒,正随着脉络逐渐扩散,麻痹他的身体,令他无时无刻不受寒冷与痛觉的折磨。 若遇杀手组织增派援手,亦或被北狄方抓去为俘,等待他的,是极致的羞辱虐待,以及生不如死的折磨。 怒号的风声穿透耳膜,他的世界却安静得一片死寂,只剩下自己微弱的心跳。 夜幕似一张破碎的网,在东方漏出几缕橘红色的晨曦。 新的一日开始,而他的人生,要落幕了…… “躲在树后的人,出来。” 闻灼语气迟缓而平静。 他早察觉到身后有人,如今自己已是强弩之末,无妨将此人唤出看个究竟。 少顷,远处一颗粗壮的树后发出了窸窣响动,一个纤细的身影从后方缓慢挪了出来。 闻灼极力抬起凝结着冰霜的眼睫,定睛望去。 密密匝匝的雪粒后,是一位身形娇俏的年轻女子,正披着厚实的白色大氅,携着落雪。 围巾与毡帽严严实实将她面部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双小鹿般警觉的眼睛。 看清躲在后方窥视许久的只是名柔弱少女后,闻灼眼中的防备渐渐淡下。 “敢问公子……为何出现在这荒郊野岭?” 她问话中带着些许试探,如一缕细微的暖风拂过心间。 闻灼沉重杂乱的呼吸微微一顿。 这女子倒是有趣,隔着尸山血海不见退缩,主动与他搭话;却又伫立在远处,不肯近前半步。 他似乎未曾听到她方才的话,自顾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贱名恐污尊耳,公子不必知晓。” 扶楹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声音一如这逐渐泛白的天光,清冷旷然。 见对方敢如此断然拒绝他,闻灼眸色微凝。作为位高权重的亲王,他的问话从未有人敢回绝。 闻灼深呼了口气,微微抬起浸没在雪地中的手,几指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声音低哑:“姑娘,你上前来……” 扶楹身形一动未动,低垂的眼睫却在毡帽的阴影下轻轻颤抖,大氅之下的十指紧紧攥着衣裙布料。 见她迟疑,闻灼轻启双唇:“我已无气力起身……不会伤你分毫。” 她用略微发颤的手指提起裙摆,小心跨过一具具横七竖八的狰狞尸体,来到他面前。 闻灼躺在雪中仰视着她,幽深的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她一袭素净白衣,在这风雪中恍若谪仙,遗世独立,与周遭暗黑惨烈的一切格格不入,那双桃花般的清澈眼眸中,透出对他的隐隐的担忧。 如此圣洁勃发的生命力,犹如山间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纯净无瑕。 反观自己,满手血腥,气息奄奄,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实在是云泥之别。 “你可知晓心脏的位置?在胸腔左下、第三四侧肋间。” 扶楹对这句突如其来的话有些懵然,只点了点头。 闻灼眉头释然舒展,从身侧抽出一把漆鞘匕首,用尽浑身力气,颤颤巍巍地递给她,呼吸乱如嘈杂的弦声。 “我的佩刀、身上财物……悉数归你……只需你做一事——” 他虽奄奄一息,目光却坚定有力,直视着她的双眼,话语沉稳决绝:“用这把匕首,杀了我。” 2、第 2 章 这一惊世骇俗的绝望遗言,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成寒雾。 扶楹倒吸一口凉气,心脏似是被扎了一刀,瞬间抽紧。 她不可思议地梗直腰身,未接过他手中的匕首,声音难以抑制地发颤:“落难之人第一反应是求救,公子为何……要我杀了你?” 闻灼眼神空洞,黯然呢喃:“我中了暗器与毒……动弹不得,横竖都是一死。” 雪粒如冷冽的刀刃刮擦他的皮肤,凛冽呼啸的寒风裹挟着绝望,近乎将他吞噬。 “天下不知多少人想要取我性命……死在你手上,至少不会……遭到折辱虐待。” 扶楹一怔,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不禁低头仔细打量了下雪地上的男子。 他瞧着年纪大约弱冠有余,被冻得嘴唇青紫,脸色苍白。 细观那副容颜,只见鼻梁高挺,眉眼深邃,面部线条如同刀雕斧刻,在这霜雪暴烈侵袭中俊朗依旧,颇有王孙贵族的英姿风范。 他宽厚的左肩上,深深插着两支袖箭,不少血液汩汩渗出,将衣袍的金纹刺绣染上一大片赭石般的殷红。 男子衣饰华贵奢美,在北狄甚是罕见,反而像是中原制式。 扶楹瞥见不远处那把戳穿刺客尸身的大刀。 刀柄之上形似凤凰的金徽图腾熠熠生辉,在这寂寥无人的雪野,彰显着某高门贵族的璀璨荣耀。 她垂头看向呼吸微弱的男子,按捺着躁动不已的心跳。 “动手吧……” 闻灼眸色逐渐黯淡下来,眼神开始溃散,意识恍惚之际,吐露着最后的话语。 扶楹并未听清,连忙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摇晃他的手臂。 “公子?” “公子……” 她略带焦急的呼唤中,他未再发一言,渐渐阖上双眼,意识散落在这苍茫荒野之中。 —— 闻灼是被一阵剧痛唤醒的。 心口处传来挑筋断骨的刺痛,令他实在难以忍受。 旋即,那些尖锐的异物被旋转着拔出,滞涩的筋骨奇迹般被瞬间疏通,让他感受到阔别已久的舒适。 闻灼蓦地睁开眼睛,目眦欲裂,带着与生俱来的强烈警觉。 他正躺在一张轻纱帐幔低垂的床榻上,上身衣物褪尽,胸口处赫然有着六七个微小血点。 那名林中偶遇的女子,正款款坐在他身侧,将方才拔下的银针放于烛火炙烤。 她穿着素净的象牙色莲花纹长裙,发髻上簪着白色绢花,如同枝头清冷的初雪。 如此亭亭玉立的姑娘,却戴着一副古朴狰狞的傩神面具,将所有的柔美掩藏在青面獠牙之下。 这极致的反差令闻灼始料未及,心脏在胸膛上猛烈地撞击了下,呼吸皆为之一窒。 “公子醒了。” 扶楹见他骤然转醒,傩面后的声音携着几分释然。 闻灼缓过神来,对她的问候置若罔闻,欲侧着起身,却不慎牵拉到肩上的伤口。 “唔……” 他痛得闷哼一声,大颗大颗的汗珠渗出,沿着额骨线条淌下。 扶楹说道:“公子中毒颇深,民女已为你将肩上碎肉剜去,此时还是静躺为妙。” 闻灼这才感到肩部伤口痛如刀绞,原来竟严重到如此地步。 失血过度的眩晕再度席卷而来,昨夜的血腥厮杀也在脑海浮现,令他头痛欲裂。 北狄君主更迭,位于北方与中原交界的并州暗流涌动,皇帝派遣他北上云州,密布兵阵,以防北狄撕毁多年盟约,进行猝不及防的造反。 谁知半道遇袭,他未能完成这一关乎大雍边境局势的关键部署,险些丧命;那些与他一同出生入死十余年的属下,为保全他死得精光。 要务失败,亲信死绝,皇家颜面尽毁,他有何脸面苟活于世? 闻灼心口一阵梗塞,好似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 扶楹见他面露痛楚,捞出铜盆中一块温凉的帕子,攥干水后探向他额头,欲将那层细密的冷汗拭去。 闻灼心中忿忿,一把攥住扶楹纤细的手腕,向前猛地一拽。 即便是从昏迷中稍稍清醒,那力道也异常迅疾。 扶楹霎时未能反应过来,猝不及防向前扑倒,右手慌乱按上他滚烫强健的胸膛,才不至于结结实实跌在他身上。 他一双剑眉倒竖,胸口因激动和疼痛剧烈起伏,“我当初……不是要你杀了我吗?为何要救我?” 男子声音低沉好听,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却仍有种骇人的锋锐。 “……” 扶楹一时讷讷,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被他突如其来的质问惊住。 她试图挣脱,可他宽大手掌的禁锢纹丝不动,只得作罢。 扶楹并未被他的气势唬住,抬头迎上他刀锋般的目光,清澈的眼眸冷光忽现。 “公子大约觉得这毒伤难医,故而求死。但民女略通医术,在你昏迷后诊了脉象,确有救治把握,才将你带回宅中。” “这半日,我只为公子医好了毒伤,还不足以让身子痊愈。若公子执意求死,民女绝不拦着。屋外大雪未停,天寒地冻,你如此赤身出去,不出半个时辰便会一命归西。” 扶楹语气淡漠得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只在叙说一件无足轻重之事。 “民女只是觉得,以公子的年纪,正值立身扬名以筹青云之志,若在荒郊野林死于非命,着实可惜。” 闻灼眉头轻颤,眸底翻滚着颓然与不甘。 他从未想过,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言语却犀利如钩,深深戳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若生得事事顺遂,谁又想执意寻死呢? “这世间,想要我这条命的人数不胜数,隔三差五便会有刺客行刺。” “我要务未成,那些手下皆忠烈之士,也因我死于非命。我不知该如何复命,如何向他们的亲眷交待……” 扶楹却缓缓摇头。 “公子活着,便是他们最大的希冀。他们战死为你争取生还之机,你若将自己性命弃若敝屣,岂不是遂了那些欲夺你性命之人的意愿?” “一时困窘又怎样?北海虽赊,扶摇可接。我偏偏要苟活在这世上,不教那些害我之人谋得痛快!” 她的话振聋发聩,在闻灼心底掀起巨大的波澜。 闻灼微微睁大双眼,良久未发一言。 他瞧着她素雅的衣衫与发髻间的白花,又嗅到屋内祭祀用的香烛气味,不由得心中一沉。 这位年轻女子经历着丧亲之痛,却对素不相识的他百般抚慰,好似擎着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不断驱散开笼罩着他的浓厚黑暗。 “多谢姑娘。” 闻灼抬眸看向她,英朗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怜惜,语气流露着难以抑制的动容。 “我无意责难姑娘……只是内心困顿,一时失言,还请姑娘见谅……” 他平日里的冷酷恣睢,傲慢惯了,如今竟做出此般谦卑之态。 若是有他的属下在场,听到他向一小女子服软,定会难以置信地自戳双目,惊掉下巴。 扶楹听到闻灼略显笨拙但诚恳的话语,轻轻点头,傩面后似乎露出若隐若现的笑意。 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唯有炉内银炭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与彼此嘈杂交织、略显急促的呼吸。 闻灼打量着那副近在眼前的狰狞傩面,鼻腔中充斥着她身上淡淡的苍兰幽香,甚至忘了松开她腕上的钳制。 脑中的一根弦不禁断裂,他竟有了一瞬间的失神。 扶楹半身虚虚伏在闻灼身上,右手按着他健壮的胸腹。 那层细腻皮肤下的肌肉贲张,心脏在有力地跳动,带着异常灼热的温度。 “公子,你……” 扶楹带有一丝迟疑的声音,打破了这温暖之下的旖旎。 “你先放开我……” 男子那副宽大掌心的炙热,透过她腕上薄薄的皮肤,径直冲着她的脸颊袭来。 “抱歉。” 闻灼眸色一凝,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紧握着她的手倏地松开。 扶楹如蒙大赦般爬起身来,将按在他胸前的手缩了回去。 她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精壮的腰腹线条。 男子似乎多年征战沙场,身姿挺拔,腰细膀宽,浅古铜色的肌肤野性张扬,肌肉线条似精心雕琢一般刚劲有力,只是身上那纵横交错的疤痕有些触目惊心。 回想起方才紧密接触时的那股炙热温度,她只感觉一股血液直冲头顶,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垂下眼睫,有些不敢直视着他。 她行医已久,见过不少人裸露的模样,但从未如今日这般心绪纷乱。 “姑娘为何戴着这傩神面具?” 闻灼的发问唤回她飘忽游移的思绪。 他语气带有一丝谨慎与温和,声音却比方才沙哑了许多。 扶楹急忙敛去满心羞赧,强作镇定解释道:“民女患有面疾,容貌令人生畏,故日日佩戴傩面。” 其实,这只是她为不暴露真实身份与面目随口胡诌的谎言。 闻灼却信以为真,看向她的眸中略过一阵惋惜。 即使遮掩着容貌,他也觉得对方是位国色天姿的美人,无法将她与相貌可怖之人联系在一起。 “公子,此乃民女云州城外私宅。你的佩刀,匕首与财物已妥善收好,只是衣袍肩部破损,我已吩咐人去城里买了新的。” 扶楹话语轻柔,打消着他心中尚存的诸多疑虑。 从未想过自己竟有需要他人帮衬的一天,闻灼有些过意不去。 “如此便劳烦姑娘,本以为昨日必死无疑,却不想姑娘医术如此高明,着实令人惊叹。” 意识到是扶楹亲自为他疗伤,几根针灸便将一条性命从鬼门关险险捡了回来,闻灼惊诧不已,毫不吝惜称赞道。 “某虽不才,今日姑娘救命之恩,日后定当厚报。” 扶楹有些承受不住如此赞誉,连连摇头。 “公子谬赞,我尽力所能而已,并非悬壶济世的无私善人。如今我立于危墙之下,恐朝不保夕。” 闻灼思忖片刻,诚然颔首说道:“姑娘若需帮助,我定当竭力而为。” 此刻,侍女扶桑端着汤药推门而入,绕过屏风来到床前,向二人分别俯身行礼。 “女郎,药煎好了。” 扶楹颔首,欲要接过汤药。 “砰砰砰——” 一阵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响起,在这间静谧的宅院内分外刺耳。 扶楹黛眉微蹙,听来人如此暴力敲击大门,心底升起几分紧急而危险的讯号。 她命扶桑守好闻灼,起身绕过屏风,打开屋门向外望去。 碧落正守在大门前,透过门缝小心看去,“来者何人?” 大门外,数十名侍卫被坚执锐,牵马负手而立。 “我乃可汗右卫率陈湜。” 为首的强壮军士面色黧黑,气势汹汹地秉明来意:“昨夜士兵来报,城外距殿下私宅不远处发生了一起惨烈厮杀,且有活口出逃,对方疑似大雍势力,故奉可汗之命,前来探望!” 这番铿锵有力的言语,透过大门,清晰传入扶楹耳中。 她面色一沉,指尖不禁扎入掌心的皮肤,利用刺痛感驱散着心中的惊惶。 3、第 3 章 碧落瞧着门缝外的不速之客,眉心一拧,倒吸一口凉气。 她脑筋忽而飞快转动,冲门外陈湜回绝道:“殿下今日身子不爽,容奴婢先去通传。” 一众侍卫并未轻举妄动,碧落匆忙上楼,揽着扶楹跑回屋内,将两侧屋门紧紧阖上。 “女郎,昨日您也推断这位公子乃大雍权贵……我们该怎么办?” 闻灼就躺在屏风后的床榻上,碧落压低声音冲扶楹耳语道,声音因紧张略微发颤。 “他与我萍水相逢,无冤无仇,我一定会救他。” 扶楹指尖已冰冷泛白,掌心甚至被指甲掐出了点点血迹,“义父已夺可汗之位,如此绝情,我也须当另谋出路,不至于山穷水尽之时断尾求生。” 碧落惊得面如土色:“此时若被陈卫率发现您私救大雍势力,加诸通敌叛国的罪证,这可如何是好?” 碧落并非危言耸听,陈湜一旦发现闻灼的存在,这满院人皆难逃一死。 扶楹抿紧双唇镇定下来,飞快心生一计。 她附在碧落耳边悄悄告知,命她去准备所需的物件。 扶楹回到床边,见闻灼已坐起身子,正由扶桑侍奉着喝药,连忙上前取过瓷碗和递到闻灼唇边盛有汤药的勺子。 这药不能喝光,她还需以此来掩人耳目。 “公子。” 她唤他的语气有些沉重,透出当前事态的无比严峻之处。 “北狄宫中来了军士,要前来民女屋内搜证,我已将他们暂且拦在门外……” 脑中一道霹雳闪过,闻灼俊朗的脸庞顷刻布满阴沉森冷的气息,像是蒙了一团厚重的黑云。 他才刚清醒不久,气力与武艺不及平日三分,自己的佩刀龙牙都未必能举起,全然不是那些壮硕武官的对手。 方才,他已通过诸多细枝末节判断出扶楹是北狄人,自己的身份与其家国天然对立,必然会给她带来诸多不利。 如若扶楹为明哲保身供出他的存在,他也绝无怨言。 昨日,她救他于水火,他无论如何却不能连累她无辜的性命。 能多活半日,结识如此傲雪凌霜的女子,他不枉此生了。 下定决心后,闻灼深深吸了口气,手指收拢握成拳状,“姑娘不必顾虑我……” 扶楹抢先一步打断他道:“我有办法留住公子性命,只是需委屈你一时。” 闻灼难以置信地瞧向她,墨黑色的瞳孔都在颤抖。 她所说的……是真的? 方才他决然赴死的念头,被她的一席话敲击得支离破碎,充满绝望的心底,甚至透出了熹微曙光。 …… 陈湜一行人伫立在雪地中静候。 几匹马在寒风中接连跺了跺蹄脚,马尾上下胡乱摆动,透露出所有人心中的不耐。 一盏茶工夫过去,院内终于传来了些许响动。 “殿下身体抱恙,尚且在床榻静养,让陈卫率久等了。” 碧落小步跑来,举起厚重的门栓,还未来得及将门拉开,屋外侍卫们便横冲直撞推开大门,闯入院内。 “啊……” 碧落被撞得臂肘发麻,咬牙抱着胳膊,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陈湜面色铁青地带着一众侍卫,直奔二楼正房。 “殿下,右卫率陈湜前来拜见!” 回应陈湜中气十足的禀报声的,是一句气若游丝的低语:“进来吧。” 两侍卫上前将门推开,陈湜昂首阔步踏入屋内。 屋里炭火充足,在严冬之中也感到温暖如春,香炉内焚烧着雪中春信,轻烟伴随着清冷的幽香,袅袅升起。 只是香气之中,夹杂了些许苦涩的药味。 陈湜一双浓眉蹙起,跨过屏风,并未行礼,而是直直盯着缩在床上的女子。 扶楹面色苍白,双唇发紫,眼下乌青昭示着彻夜难眠的苦痛,使这副病恹恹的姿态更深了几分。 “咳咳——” 屋外的寒气直冲面庞,扶楹连忙用帕子掩住嘴,止不住地咳嗽着。 她白皙绝美的脸颊涨得通红,“义父命卫率将前来探望……咳咳——我心中感激,却不想身子虚弱,未能起身……” 陈湜并未接话,眯缝起眼睛细细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飘散的药味来自于那碗放置于床头的汤药,倒未有任何不妥之处。 “昨夜有一大雍残党凭空消失在这郊外,想必——您已知晓微臣此次前来的目的。” 他开门见山,直入正题,对于扶楹这位权势大不如前的公主,甚至懒得维持表面恭敬。 扶楹在接连不断的咳喘中艰难说道:“卫率是指……?” 陈湜不置可否,顺水推舟:“微臣念及您年岁尚轻,若肯主动交出对方,微臣便禀明可汗,一切从轻发落。” 呵—— 扶楹唇边扬起一抹嗤笑,仿佛听到这世间最为荒谬的笑话一般。 从前的一介无名副将,如今前来拜见,不仅未曾行礼,甚至作威作福,骑到自己头上来。 何况捉贼见赃,捉奸见双,什么证据都不曾有,却给她定了罪状。 扶楹眸光暗了下来:“我一直在此安分守己,从未见过任何可疑之人。卫率口中的大逆不道之罪,实在令我难以承受。” 她虽顶着一副病容,语气却不见任何畏缩之意。 陈湜双眼微眯:“既然如此,那微臣便要搜屋了。” 扶楹默不作声,似乎在心底盘算着什么。 陈湜心中更确信了几分,手掌缓缓握上腰间佩刀的刀柄,步步紧逼:“怎么,殿下不肯?” “并无不肯,只是——” 扶楹话锋一转:“此处乃我私宅,卫率无可汗诏令便要搜查,若无他人又当如何?” 他不屑地轻哼一声,脱口而出:“那微臣便向可汗负荆请罪,遵照北狄律法处置。” 得此回答,扶楹才放心点头,在扶桑的搀扶下艰难起身,缓慢移步坐到桌前。 陈湜一声令下之后,侍卫们皆浑身解数,打着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人的气势,在这间设有二层正房、东西厢房与地下暗室的宅院内一顿疯狂搜寻,不放过任何角落。 翻箱倒柜的叮当声响接连传来,原先整齐的家具陈设被一群粗莽男子翻得东倒西歪,所到之处一片狼藉。 陈湜则站立在一旁,胸有成竹地环视着屋内奋力翻找的侍卫。 碧落与扶桑气得咬牙切齿,扶楹双眼却直直落在前方,面色平静,毫无波澜。 一名侍卫逐渐搜至角落的衣柜,扶楹呼吸急促起来,略带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这细微的异常举动,未逃过陈湜鹰隼般的眼睛。 他猛地抽刀上前,将那名手下一掌推开,待静了片刻,猝不及防将柜门轰然打开。 …… 柜内,不少女子衣物妥帖叠放着,还放置着一些装着贵重物什的木箱,毫无半分人的踪迹。 扶楹瞧见他那副扑空的狼狈样子,心底暗暗讥笑出声。 陈湜自知被摆了一道,气得咬牙切齿,冲一群手下大声怒斥道:“给我仔细搜!” 一刻钟后。 “报告大人,东厢房无人!” “大人,西厢房也无人!” “大人,正房无人!” 所有手下传来的,均是一无所获的禀报。 怎么会……? 陈湜那副盛气凌人的面孔变得有些铁青。 他从未料想到如此结果,头皮一阵发麻,杵在原地不敢动弹。 “陈卫率——” 扶楹猝然响起的声音,令陈湜浑身一激,心跳猛地加快。 “你方才,是如何说的?” 她紧紧盯着陈湜冷汗滑落的侧脸,一字一顿,似乎要将自己方才所受的怨气悉数倾泻。 “咚——” 一双膝盖轰然砸向地面,发出巨大的声响。 陈湜在扶楹脚边跪下谢罪,声音颤抖:“殿下,微臣……” 眼见长官已下跪俯首,旁边站立的一排侍卫皆随之跪地,战战兢兢。 陈湜在来之前,便认定自己能搜到这位公主的藏敌罪证,为商鸷立下大功。 因此,他秉行着张扬恣意的性子,未对扶楹有过任何恭敬态度与礼数。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他们并未搜出人来,他不仅美梦化为泡影,还要因自己的鲁莽而付出代价。 扶楹不为所动,冷然抬唇,每个字咬得重如千钧:“按照北狄律法,污蔑公主乃大不敬之罪,当斩首!” “不——” 陈湜吓得惊恐万状,不敢再听下去,接连向扶楹重重叩首。 “微臣一时糊涂,口无遮拦,还请公主殿下恕罪!微臣家有老母,望殿下……留下微臣性命!” 他抖如糠筛,与此前那趾高气扬的强壮军士判若两人。 扶楹眸底传透出一阵轻蔑鄙薄之意,身后的碧落和扶桑,也暗暗冲他翻着白眼。 她一向瞧不起趋炎附势之人,故用手中尚有的权势震慑住陈湜。 但对方是义父亲信,她不可将事情做绝,否则便是与可汗公然为敌。 “今日之事,我可以免你一死,只是……” 扶楹抬起眼帘,犀利的目光仿佛要将陈湜千刀万剐:“你与你的所有手下,皆给我离开这院子,到大门外跪足两个时辰再起身。” 意识到自己脑袋还能保住,陈湜连连叩头,道出数句“多谢殿下”,同一行人慌慌张张退出了屋子。 待那帮乌合之众走远后,扶楹这才坐直身子,挺起脊背,敛去佯装的病态。 她憔悴的面色与眼下的乌青,皆是由脂粉与青黛伪装,做给陈湜看的。 如此,便能为屋中弥漫着的浓浓药味寻个合理由头。 扶楹命令碧落出屋守候,自己戴上那副傩面,与扶桑合力将被翻得一片狼藉的衣柜向前拖出,露出后方嵌入墙角的微小机关。 她轻轻拧动机关中央的圆形石头,一旁的墙壁赫然颤动,向后退去半扇大门的形状。 父亲当年建这座宅院时,为防止刺客来袭,在二楼一角的墙壁间,修葺了一间仅可容纳一人的暗室,可将屋内空间声音完全隔绝。 如今,这间暗室帮了扶楹与闻灼一个大忙。 “公子,可以出来了。” 听到安全的信号,闻灼双手扒着墙壁,努力从暗室内抽出自己的身体,眉头紧缩,模样很是痛苦。 他身长八尺有余,体型高大挺拔,只能将四肢极度扭曲,才能挤进这过于狭小的空间中。 “多谢姑娘……” 他话音未落,身子便直直向前倒去。 扶楹与扶桑一见不妙,连忙上前撑住他庞大的身躯。 “公子,你还好吗?” 闻灼身体下意识地偏向扶楹,修长的手臂横在她的双肩,才勉强立定了身形。 “咳咳——” 他瞧着很是憔悴,一手用力按住胸口,发出一阵咳嗽,近乎将肺咳得炸开。 一滴滴殷红色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在扶楹洁白的衣裙之上,氤氲扩散,像极了落于雪中的娇艳花瓣。 屋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屋内短暂的宁静 “谁?!” 扶楹还来不及查看闻灼的伤势,却因这突发状况,蓦地浑身僵住。 莫不是陈湜未曾离开,听到屋内的动静,去而复返了? 她慌忙回头向屏风处看去,浑身汗毛乍起,呼吸都为之一停。 4、第 4 章 “叩叩——” 一连串清脆的敲门声传来。 闻灼抬手拭去嘴角的鲜血,眉头紧锁,搭在扶楹肩上的手指轻微抽搐着。 扶楹上齿紧咬着唇瓣,大气也不敢出。 她抬眼看向闻灼,示意他放心,压低声音耳语道:“公子,容我先去看看。” 扶楹绕过屏风,深深呼吸,确保自己声音听不出任何颤抖之意:“来者何人?” “女郎,是属下。” 待低沉而熟悉的男子声音传入耳中,扶楹长长舒了口气,心中悬起的巨石这才落地。 她摘了那傩面,打开屋门,看向门口那高大俊朗的男子。 “阿越,都办妥了?” 江越,北狄云州人,是自扶楹出生以来一直护她周全的暗卫,平日总是隐藏在暗处,不到万不得已之时,绝不会现身。 江越取下背着的包裹,递给扶楹,“是,女郎命属下买的衣物和药粉都已带到。” 当瞧见她衣衫上几滴发黑的血迹时,他面色骤变,双眼微微睁大。 “女郎,你受伤了?” “不,”扶楹伸手接过包裹,向他小声解释道:“是那公子的血……” 江越随即如释重负,但面容依旧沉静淡然。 昨日清晨,他奉扶楹之命将不省人事的闻灼从那堆满尸体的枯林中背回宅院。 今日,见到墙院外军士齐齐跪了一地,他便知晓商鸷那头已经察觉到风吹草动。 她要救人,他并无异议,也无从置喙,只是希望她能首先保全自身。 江越福身向扶楹行礼:“属下先告退了,女郎切记自身安危,否则,属下无颜面……向大人和夫人交待。” 扶楹冲他点点头,话语轻柔而有力:“你且放心,我会的。” 待江越离去后,扶楹戴回傩面,从内闩上屋门。 闻灼被扶桑搀扶着坐回床上,见到她安然回来,心中紧紧绷着的一根弦才骤然松开。 “公子,是我让人为你买的衣物到了。” 扶楹回到床前,将包裹放下,半蹲到闻灼身边,“你方才咳血了,我先给你诊脉,看下是何状况。” 闻灼微微颔首,见扶楹白皙细嫩的双指抵着他的脉间,目光染上了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柔和。 他注意力被扶楹洁白衣裙上的几滴刺目的红吸引了去,旋即萌生出一阵透彻心扉的愧疚。 她如北地中盛开的雪莲,纯美洁净,而他是尸山血海中爬出的修罗,沾满血腥。 方才,她一介弱女子,如何面对那群凶神恶煞的军官,甚至做到全身而退,他不得而知。 只是知道,他的出现,着实如这几滴殷红的血液,污了她的纯净洁白…… “公子并无大碍。” 扶楹的话语打断了他的纷乱思绪,“我为你使了针灸,方才咳出的是淤积在肺部的毒血,只需静养,不日便可康复。” “姑娘,”闻灼并未宽心多少,看向她的眸底充满歉意:“在下……给你添麻烦了,我实则并不像这般,只会拖累别人……” 扶楹一下子怔在原地,长长的睫毛上下扑腾着。 昨日,她目睹他在重伤之下,使着那把华丽而沉重的佩刀,将两三名刺客奋力斩杀,自知他不是等闲之辈。 他却这般介怀,还郑重其事向她强调此事。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赤忱清透之人? 扶楹抬起眼帘,闯入他充斥着歉疚的眸底。 玉冠将他一头乌发束起,面部轮廓和五官全然展露,眉目浓烈深邃,完美形同刀雕斧刻。 这样风雅卓绝的样貌,在她从小到大见过的男子中独占鳌头,同她的义兄——北狄公认的美男子商珏,不相上下。 不,甚至要比商珏更胜一筹。 “公子多虑了。” 扶楹摇摇头,随即语气凝重起来:“只是……民女身份牵扯众多,公子不必知晓,只记得需万分小心、莫要被他人察觉到你的存在,否则民女也难以保全您。” 方才陈湜不请自来,她虽已暂时化解危机,可依旧心有余悸。 若陈湜所言不假,眼前的男子便是大雍某高位王侯。他们身份天然对立,这让她感到顾虑重重。 “我知道了。” 闻灼方才就已想到,在这荒芜之地拥有如此一座独立宅邸,扶楹必不止是北狄平民这般简单。 既然她如此叮嘱,那他也不会再细究,待两三日后肩伤差不多愈合,悄然离去便是。 扶楹从江越带来的包裹中取出一整套朴素但洁净的男子衣物,“公子,你的衣物……是按最大尺寸买的,也不知合不合身。” 闻灼的身量极高,扶楹目测他甚至超过八尺,在一向以高大著称的北狄人中也毫不逊色。 “有新衣穿已是蒙姑娘之福,何至于那般矜贵?” 见他谦逊依旧,扶楹在傩面下偷偷轻笑,随后展开一件中衣来到闻灼身边,欲为他披上。 她的指尖无意擦过闻灼的肩颈,他呼吸一滞,仿佛有一条细小溪流在皮肤下跃动,蜿蜒着穿过脊背。 “姑娘……” 他如墨般幽黑的眸底闪现着一丝慌乱,手背轻轻挡下她的胳膊,“我方才弄脏了你的衣裙,你且去更衣吧,我并不急……” 说来奇怪,他自幼被宫人伺候衣食起居本是寻常,可如今,面对一位相识没多久的年轻女子侍奉穿衣,反而变得有些手足无措。 一旁的扶桑瞧见闻灼的窘迫,连忙夺过衣物,“女郎去更衣吧,让我来为公子换衣。公子肩上有伤,莫要推脱哦!” 扶桑轻快地莞尔一笑,似乎很是开心。她长得清甜可爱,稚气未退,瞧着十二三的年纪。 闻灼暗自松了口气,至少面对扶桑的接触,他心中潮绪不会毫无征兆地蓦然涌动。 —— 翌日午后,尽管寒风刺骨,但大雪已停,阳光透过云层,将大地笼罩在一片柔和中。 闻灼服用了汤药,午间用了不少食物,小憩片刻,醒来后觉得浑身松快不少。 此时正屋静谧无人,闻灼一身筋骨感到久未活动,故下了床在屋内缓慢踱步。 绯红色的轻纱帐幔绣满盛开的芙蓉,房间中央立着水墨屏风,绘有浅绛山水,意境深远。 到底是世家女子的闺房,布置精美而奢华。 他走过屏风,无意瞥见北墙下的案头摆着青瓷砚台,镇纸之下,摊开着一副墨迹未干的水墨人像。 画上,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娃正在蹒跚学步,欲要扑进眼前笑意盈盈的妇人怀中。 女孩后方,一位年岁稍长的男人用慈爱的眼神瞧着她,伸出手臂护在她周身。人物眉眼轮廓刻画细腻,呼之欲出。 作为贞懿皇后所出次子,闻灼深得大雍皇帝钟爱,自幼便得多位文学书画大家指点,文武双全,既能披战袍重铠,金戈铁马;又能执笔墨丹青,走笔龙蛇。 他瞧着这幅画作,笔法虽不及国画名手般炉火纯青,但用情真挚,令人无比动容。 左上角,有着一行簪花小楷题字,文字清丽娟秀,内容却伤感不已—— 【思父:从此慢步重宵九,再见音容梦几更*。壬戌腊月,爱女阿离】 …… 闻灼怔了许久,平静的心底仿佛坠入一块巨石,发出轰然声响,胸口渐渐堵塞起来,瞳孔都不由得为之颤抖。 扶楹碰巧从屋外回来,携着一身风雪寒气。 见到闻灼在案前细细观着她的画作,不由得出声道:“公子可下床行走,恢复得比想象快些。” 闻灼抬头瞧她,停顿片刻,好奇发问:“这幅画是姑娘所作?” 扶楹解开大氅后挂在一旁,回答:“是民女所作。” 他眼神低垂,染上深深歉意,“我躺了许久,筋骨实在难受,故下床走动,不料看到姑娘思亲之画,我并不知……” 扶楹只是摇摇头,走到案前,眼神落在画上,充满哀愁与落寞。 父亲走后这些日子,她悲伤过度,高烧迟迟不退,卧床半个多月,从此落下了病根。 她幼时母亲病故,扶昭行悲痛欲绝,再未立妻。作为唯一的掌上明珠,扶楹自然接受了父亲全部的呵护与疼爱,与他感情深重。 父亲走得仓促,没能见到最后一面,令她抱憾终生。 “公子不必介怀,我为父丁艰在此,整日忧思难忘。这画乃方才所作,笔墨未干,才摊开在这桌上。” 扶楹黯然解释着,思绪再也无法平静下来,到后面声音都开始颤抖。 闻灼惋惜道:“令尊若知姑娘如此出类拔萃,在天之灵会得以慰藉,莫要过于悲痛,伤了身子。” “是么……” 扶楹苦笑着摇首叹息,迟疑再三,将嘴边话咽了下去,羽睫低垂,眸色暗淡。 这句本是安慰的话语,却令她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方才,她在一楼厅堂接到诏书,知晓了北狄近日发生的轰动大事—— 商鸷将他的数名子女接连册封名号,商珏作为嫡长子,被封为北狄太子,赐居东宫,风光无限。 扶楹脑海中犹如一阵晴天霹雳,陡然僵在原地。 曾经与她青梅竹马、对她疼爱有加的兄长,如今要取代她的位置,成为北狄继承人。 扶氏一族鞠躬尽瘁上治理了近百年的北狄基业,在她这里却被迫拱手他人。 她究竟有何可圈可点之处,值得闻灼口中的“出类拔萃”? 扶楹喉咙仿佛被巨石梗阻,只感觉到脸上一阵湿冷,不知不觉中,眼泪竟如春夜连绵的骤雨一般落下。 闻灼看不见她的脸,却也猜得到她在傩面下泫然欲泣的样子。 本想安慰对方,却适得其反,勾起了她的伤心过往。 闻灼很是懊悔,平生第一次恨自己说错了话。 一向高高在上的他,面对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时,竟有些手足无措,浑然不似平日那般冷酷决断。 他抬手欲要为她擦拭眼泪,指尖在即将触及到她下颌时,手却停滞在空中,犹豫片刻后,缓慢缩了回去。 扶楹察觉到他的举动,意识到自己在他人面前过分失控。她吸了吸鼻子,想努力把悲伤的情绪镇压下去。 “抱歉,在公子面前失态……” 话音未落,她陷入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中。 —— *引用自佚名《思父一(七绝)》 5、第 5 章 闻灼修长的右臂圈住她的腰身,稍加用力便将她揽到身前。 扶楹睁大双眸,心中讶然,但并未排斥与躲避。 闻灼身材高大挺拔,扶楹发顶稍及他的下颌,耳畔抵在他胸前,心跳声透过胸膛传至她耳中,沉稳有力。 他的怀抱如同一张温暖的网,宽仁地包络了她破碎的全部。 感受到温暖的依靠,扶楹这些日子武装在心头的防备瞬间崩塌。 初见那日,她尚能对心如死灰的他循循善诱,如今闻灼未发一言,她却狼狈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扶楹不再克制,将脸深深埋在他的怀中,哭得更凶,仿佛要把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悉数倾泻出来。 闻灼始终沉默着,掌心轻轻抚着她单薄的脊背。 以他的身份,本无须做慰藉他人情绪之事,更不必说,用自己的身体去抚慰别人。 可她眼泪落下来时,他竟忘记这一切,只想着让她心中悲痛消减几分。 良久,扶楹才渐渐平静下来,眼睛传来阵阵酸痛与苦涩,但内心撕裂般的挣扎纠缠却消减了许多。 周身如水的温柔与暖意铺陈荡漾,竟有那么一瞬,她想让时间停止,就这么深陷在他怀中。 “失态了,还请公子见谅。” 扶楹缓缓离开他的怀抱,充斥着鼻音的声音,洗去了方才炽烈的哀痛,又恢复此前那般柔静。 “我虽不知你有何遭遇,但悲伤苦痛乃人之常情,发泄出来,心中会舒坦许多。” 闻灼语气平静,但却发自肺腑地希望她不要如此难过。 扶楹瞧着他那张俊朗卓绝的面庞,回想起方才令她无比贪恋的宽慰,手指攥紧裙角:“多谢公子。” 闻灼轻轻点了下头,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垂眸向案面看去,目光掠过画上的落款,指腹抚过娟雅的“阿离”二字。 字迹浓墨尚未干透,在他指尖沾了一点青黑。 闻灼倏地收回手,仿佛这名字是滚烫的烙印,深深镌刻在心底。 —— 戌时入夜,陈湜与一行侍卫前来院外,一字排开,森严守卫着这陷入浓烈夜色的宅院。 商珏被封太子后,任陈湜为东宫右卫率。 隐患未除,他忧心扶楹安危,专程派陈湜前来守卫宅邸,保护扶楹的安全。 扶楹对此不置可否,只要他们不入屋内,万事皆可维持表面风平浪静。 用过晚饭之后,闻灼来到二楼厅堂西侧的里间。 前一日,他因昏迷歇在扶楹的床榻,对自己鸠占鹊巢的行为很是不齿。 闻灼坐在床边,手掌按在左肩,上下活动了几下。 这一大幅举动却不甚扯到皮肉,一阵撕裂般疼痛令他不由地倒吸凉气,眉毛颤抖。 闻灼见伤口没有渗出血来,便沉下了心,躺在床上,合眼入眠。 厅堂内,扶楹见到画的墨迹已干,于是将画平整地裱于挂轴,缓慢地摩挲着三个人物的笑靥。 她见刻漏显示着已至亥时三刻,遂将挂轴悉心卷起来,放入立柜之内。 一切妥善之后,扶楹熄灭了蜡烛,更衣入睡。 房中瞬间安静下来,万籁俱寂,唯有烛火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与窗外嘶吼着的狂风。 住在这间充满回忆的旧宅,扶楹很难入眠,辗转了很久才浅浅睡着。 她睡眠不是很沉,到半夜还做梦了。 扶昭行带着年幼的她策马去打猎,还带她来到南阳,让她拜师扬名天下的神医徐迹。 然而,一个黑影闪过,锋利的大刀向扶昭行砍去,他瞬间身首异处。 …… “姑娘,醒醒。” 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燃眉之急般的紧迫感。 扶楹猛然转醒,冷汗涔涔,胸口被巨石一般的悲痛的情绪碾压着,堵得厉害。 冬日里窗户全部加严,透不过多少光线,室内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她依稀辨认出前方似乎有一个人的轮廓。 “嘘——是我。” 扶楹辨认出是闻灼的声音,松了口气,但是满脸狐疑。 这深更半夜,他为何会忽然出现在她的床边? 闻灼在黑暗中仿佛有着洞察一切的本领,看透她的疑惑,冲她耳语道:“门外有刺客。” 扶楹完全清醒了过来,一颗心在胸腔中止不住地狂跳。 …… 大门处,传来木头的细微响动。 下一刻,门闩便被抬起,门轴转动,“嘎吱”一声打开一条缝隙,风雪声立刻清晰起来。 寒风夹杂着翻滚的雪末涌入室内,带来一阵冷嗖嗖的寒气。 一身着夜行服,浑身上下只露出眼睛的人影侧身闪入,轻阖上门后,举起手中大刀,蹑手蹑脚跨过屏风,进入正屋。 床上,厚实的棉被拱起,里面的人似乎在熟睡,发出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蒙面人不声不响地迈步上去,引得室内本就稀少的光亮发生细微的明暗变化。 扶楹身体蜷缩在被窝中,头抵着闻灼的后背,深深呼吸,企图遏制自己疯狂搏动的心跳。 闻灼躺在外侧,眯缝着眼睛假寐。 他早已适应了黑暗,正在仔细观察着前方人影的变化,一只手则背向身后,轻握住扶楹的双手,拇指微微擦过她的手背,缓解着她的惊惧与不安。 蒙面人来到床前,举起尖刀,猛冲着他的头颅处劈去。 电光石火之间,闻灼一把掀开被子,陡然起身,一拳打上对方手肘处的麻筋。 蒙面人始料未及,一条胳膊被这巨大力道震得气力全无。 他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闻灼一手攥着匕首,狠狠插入他的右眼。 “啊啊——” 蒙面人面孔扭曲,捂着血流不止的眼睛,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意识到任务已经失败,忍着剧痛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向前方用力一撒,随后纵身鱼跃,翻滚一圈破门而出。 闻灼瞧见他的动作,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掩住口鼻,“姑娘,莫要呼吸!” 然而为时已晚,门被撞开之后,狂风冲二人扑面而来,扶楹只感觉到有什么细碎的粉末状物体被拍到脸上,无法避免地吸入了些许。 那刺客逃离时闹出了巨大的动静,院内瞬间亮起灯火,喧闹嘈杂,人声鼎沸。 扶楹无暇管药粉的事情,连忙穿了鞋子,披上大氅,“公子,你先躲好,我稍去便回,否则他们会搜屋的。” 她一刻不停地踏出门去,屋内的屏风将光线遮挡得严实,只留下她匆匆离去的背影。 闻灼抬手欲说什么,最终还是将担心的话语全部咽了下去。 院内。 江越从后掐着蒙面人的脖颈,将他双手反剪在背后,一脚踩在他大腿上,令他跪地动弹不得。 方才,他正位于西厢房桁架之上小憩,忽而听到二楼传来一阵巨大的动静。 见有刺客从扶楹屋内夺门而出,他飞奔出屋将其制服。 陈湜与一众持刀穿甲的侍卫应声而来,将二人团团围住。 他瞋目瞪着刺客,粗鲁地一掌扯下那蒙面的黑巾,发现是一生面孔后,气得近乎癫狂:“什么人指使你,胆敢来此行刺?” “呵呵——” 刺客右眼被戳成了血窟窿,另一只眼也已失焦,但仍冷冷地笑着。 “你们和大雍狼狈为奸,不怕惹一身腥,走着瞧吧,郎主迟早将你们这群蟊贼一锅端了,一个不留……” 江越眉头紧皱,不禁手掌发力,压迫着刺客本就虚弱的颈动脉。 “阴贼,你在胡说什么!” 陈湜怒不可遏地大吼,刀刃直接抵到了刺客眼前,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头颅劈下。 “出什么事了?” 扶楹急切的呼声从楼上传出。 见到院落里这番景象,她连忙踏着走廊的厚厚积雪,奔向楼梯。 那刺客忽然抽搐起来,嘴角溢出发黑的血液,目眦欲裂,还没来得及发出最后的声音,便没有了气息。 “你掐死了他?这般鲁莽,可是要掩盖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见那刺客断了气,陈湜气急败坏,愤怒地瞪着江越,厉声斥责道。 “在下可担不起这罪责。” 江越瞥了陈湜一眼,松开双手,任由刺客尸体跌落雪地,语气平静地瞧不出任何波动。 他生得一副剑眉星目,身着一袭白衣,英俊挺拔,武功异常深厚,即便被人恶意揣度,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刚刚他便吞了毒药,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卫率不信可用银器查探,还是收起刀吧。” 听罢江越的解释,陈湜虽并未打消所有疑虑,但自知死无对证,冷哼一声,将刀插回刀鞘。 扶楹察觉二人似乎发生了争执,急忙踩着雪小跑过来,扫视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你们这是……?” 陈湜向扶楹行礼道:“方才幸得江郎制服刺客,才保殿下安危。” 幸好只是虚惊一场。 扶楹心中长舒一口气,看来陈湜误以为是江越戳瞎了刺客,这给她省去不少麻烦。 陈湜差人拖走尸体后便告退了。 江越担心地瞧着扶楹,问:“女郎没受伤吧?” “我没事,这夜半三更,倒是劳烦你们护驾了。” 江越淡然一笑:“哪里的话。” 大雪纷飞,扶楹头上也落了几片雪,江越伸手帮她掸了下发顶,动作利落自然。 自扶楹出生后,江越便守护在她身边,几乎是看着她长大。他对扶楹感情深厚,自然如同兄妹一般。 扶楹感到一股寒流顺着心脏蔓延到浑身血脉,冷不丁打了个寒战:“阿越,我觉得好冷……” “夜间天寒地冻,女郎快回屋吧。” 扶楹点了点头。 江越目送着她上楼后,神情不禁凝重起来。 刺客生前最后的话,似乎别有深意,让人无法不多想…… 扶楹回到屋子,关紧了门,室内霎时陷入一片昏暗。 见到她独自安然回屋,闻灼心中的紧张感才没方才那么强烈。 屋内未燃灯,他看不清扶楹的面孔,一双黑色眼眸带着关切与忧心,着急问道:“姑娘,身上可有不适?” 刚刚扶楹吸入的那些粉末不知是什么,令他感到百爪挠心。 “我好冷。” 扶楹抱着双臂,来回摩擦道,企图给自己制造一点温暖。 她感到有些异样。 刚刚在屋外觉得冷,许是因为天寒,可在这炭火充足、温暖舒适的屋内,为何身上寒气没能消失半分。 6、第 6 章 闻灼连忙让出床铺:“快去床上暖暖。” 扶楹点头,解了皮毛大氅,钻进尚有余温的被窝里,抱紧了身子。 即便被温暖的棉被包裹,她也只觉得全身上下寒冷刺骨,仿佛不是置身于被窝,而是冰天雪地之中。 闻灼听到她打着寒战,呼吸紊乱无序,双眉微蹙,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她皮肤冰冷得异常,简直不像是人的体温。 闻灼身心发怔,难以置信地吸了口凉气。 他想起自己幼时翻阅过的《博物志》。 书上记载了一种来自西域的奇异植物,名为寒莎,其花粉能够使人调节体温的经络紊乱,并刺激人体产生巨大的寒气,使体温急速下降。 若不采取任何行动,中毒者便会因体温骤降而冻死。 扶楹一阵头昏脑涨,感受到额头上的温度,求生的欲望使她颤颤巍巍地抓紧那唯一的热源。 闻灼只感到她的手指轻挠着自己手背,心中一颤,反握住她冰冷的手。 她的体力,正在以飞快的速度消退。 扶楹困难喘息着,战栗引得牙齿咯咯作响,话语破碎迟缓:“公子,我……为什么还是冷……头也好痛……” “姑娘,你应是中了寒毒,这种毒会使你体温不断下降,直至血液凝固。” 听到此话,扶楹头脑嗡嗡作响,一阵天旋地转,意识都有些恍惚,起伏的呼吸也变得微弱下来。 原来,她中毒了,好难受…… 人的体温不能降得太低,否则身体各项机能便会衰退,直至脏器衰竭,走向生命尽头。 今夜突如其来的灾难毫无预兆,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她的世界,蓦然被无尽的绝望与无助笼罩。 母亲走了,父亲走了。 今晚,要成为她的忌日了…… 闻灼不懂医术,当下也无解药,见她不再动弹,咬了咬后槽牙,抽回自己的手去。 他想到一法子,或许能挽救她的性命。 只是…… 他并无完全把握救活她,甚至一个不慎,他的性命,也会连带着葬送在这里。 时间,在一刻不停地流逝着。 屋内被浓烈的黑暗与静谧吞噬,唯有魑魅般的北风呼啸。 闻灼心中一横,解开中衣侧边的系带,拉开衣襟,将上身的衣服悉数剥去。 “为不让你体温降太低,我恐有冒犯,但已顾不得许多。” 他掀开棉被,躺在扶楹身旁,手臂环抱住她冰冷娇弱的身躯。 隔着一层衣服效果不会好,只有用皮肤直接接触,传递温度,她还有生还可能。 扶楹感觉到一阵温暖袭来,可尚存的理智令她翕动双唇拒绝道:“不……寒气会伤到你的……” “无妨,我身强体健,不会有事。” 闻灼有力的双臂箍着她的身体,仿佛要将她融于自己的骨血,替她分担一半的寒气。 扶楹似乎还想说什么,“公子……” 体内寒气仿佛从骨髓渗出,令她呼吸有些困难,鼻腔呼出的气息,似乎都带着冰冷的凝雾。 她呆滞地看着前方一片昏暗,意识变得浑浊,在闻灼的怀中微微挣扎。 闻灼误以为弄痛了她,胳膊的力道松开一点。 扶楹却扯住自己的衣襟,向两边扒去,似乎要将身上这不多的衣物退下。 察觉出她反常的行为,闻灼连忙制止住她扑腾的双手,再度拥紧她,一阵强烈的不安,令他心脏飞速撞击着胸腔。 几年前,他曾带领大雍军出征粟末靺鞨。 恰逢寒冬腊月,北方气温骤降,荒郊野岭不乏冻死的军士与敌人。他亲眼见到有人在临死前诡异脱去浑身衣物,如鬼怪泥俑一般青紫僵硬,赤躺在这冰雪之中。 “唔——” 闻灼力气极大,一只手便能让扶楹动弹不得。 她脑子混沌,拼命抓握,指甲不小心抓破了他胸口处的皮肤。 “我是不是……要死了?” 五脏六腑寒气回荡,绝望感弥漫在整个心底,两行清泪从扶楹空洞的眼中滑落,滴在闻灼手上。 “不会的。” 闻灼不再犹豫,宽大的手掌扣紧扶楹的后脑,将她的脸紧紧贴在自己怀中,毅然命令道:“你听好!” “你会活下去,连带着父亲的那一份。” “你会医好面疾,在如花似玉的年纪里,享受属于自己的快意人生。” “你会长命百岁,寿终正寝,绝不会是今日下场。” 闻灼声音沙哑却有分量,一字一句敲击着她残存的意识。 扶楹意识濒临溃散,却仍强烈挣扎着将闻灼的话刻在脑海里。 是啊,她不能死,父母故去,她家里已再无他人了。 杀死父亲的幕后黑手尚且不明,祖辈基业尚在他人之手,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见怀中的人没有动弹,闻灼以为她昏迷过去,连忙咬牙呵斥道:“姑娘,你不会死的,听到没有?” 她轻点了一下头,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扶楹身上的寒气,穿透闻灼的皮肤,直刺肌体,激得他蹙起眉头,身上肌肉紧绷,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没想到,她的身体已经冷到这般地步。 他紧闭双眼,用浑身定力忍耐着四肢百骸刀割般的剧痛。 昨夜,他已欠她一条命,由于在此养伤,导致再度引来刺客,让扶楹经受这般性命威胁。 若是她死了,这命比天高的人情,让他如何去还? “我想与你在明日一同醒来……” 闻灼抱紧怀中纤瘦的身躯,在她耳边痛苦地呢喃:“若天命不许……那今夜,那便让你我在此长眠不醒。” 随后,他重重地阖上双眼,不再抵抗那无孔不入的寒气,身心皆放松下来,毫无保留接纳着失温的她。 —— 清晨,雪停了,暖阳驱散了昨夜残留的些许寒冷。 几缕熹微的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榻拱起的厚实棉被上。 扶楹感觉脸上痒痒的,仿佛置身于暖炉旁,火焰扑腾跳跃,周身被一阵暖意包裹。 脸颊贴着的地方,传来一阵平缓有力的心跳,带来令人舒心的安全感。 明明昨夜她身子那么难受,如今却变得好舒服,这里是……梦境吗?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一具肌肉线条优美的胸膛映入眼帘,清晰可见的腹肌随呼吸微微起伏,线条延伸向下,没入略微松散的黑色裤腰。 她整个人被闻灼修长的手臂揽在怀里,二人近在咫尺,几乎只剩呼吸的距离。 闻灼睡得比扶楹晚些,现在还未醒来。 他沉睡的容颜褪去了所有锋芒,双目轻闭,眉宇舒展,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似是忘却所有烦忧困扰。 扶楹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一系列变故,蓦地意识到,这一切是真实存在的,并不是梦。 闻灼整晚紧抱着她,与她相拥而眠,用血肉之躯将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 二人那一番发自肺腑的对话回荡在她的脑海。 如闻灼所言,她并未死去,安然在这美好的清晨醒来。 扶楹微微抬眸,凝视着身旁依旧睡着的男子。 此刻的他,比任何清醒的时刻更加英俊,直击人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夹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令她眼眶不禁湿润,琥珀色的眸子染上星星点点的炽烈光芒。 他的出现,恍若绽开的烟花,瞬间点亮她暗无天日的世界。 她的脸颊染上一抹潮红,肆无忌惮地凝视着他的面庞,甚至都未曾意识到自己唇角在缓缓勾起。 …… 不好! 还未沉浸在喜悦之中片刻,扶楹急促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此刻未曾遮面,若他睁眼瞧见了自己长相,那后果可不堪设想。 巨大的恐慌打消方才的旖旎心思,她扭动了一下身子,小幅挪动着从他的臂弯里抽出身来,感觉四肢都有不同程度的酸痛传来。 “唔——” 她轻呼出声,整张面庞皱起,爬一阵歇一阵,小心翼翼地从床尾下地。 离开之前,她还不忘给闻灼掖好被子,免得他赤着上半身受了凉。 侧屋内。 扶楹用温水洗罢脸后,由碧落服侍着梳妆。 碧落注视着铜镜中那张惊为天人的昳丽容颜,手执檀木篦子划过她浓密乌黑的青丝,忧心问道:“今日女郎气色稍有不佳,可是未休息好?” “昨夜受了冻,稍暖暖便好了。” 半夜中了阴毒,早上醒后,扶楹仍旧惊魂未定。 好在她医术高明,为自己细细诊了脉。 万幸没吸入多少粉末,寒毒发作时间不长,在闻灼的帮助下,几乎被身体消耗干净,只是有些酸痛的症状,服一剂汤药便可。 碧落叹了口气:“女郎留那公子在屋内,自己也要注意安危。昨夜出现刺客,陈湜已差人连夜前往行宫报信,宅门口也布下了更为森严的守卫。” “随他们去。” 扶楹淡淡地说,她若前去提出异议,意图太过明显,还不如应着陈湜顺水推舟,到时再悄悄将闻灼转移出去。 “今日为我簪一只步摇吧。” 扶楹在扶昭行去世后,从未戴过任何首饰。她刚渡过性命攸关的夜晚,心中不胜欣喜,父亲在天上也会为她感到高兴吧。 另外,她也暗藏了些许小心思。 闻灼不惜性命,愿与她同生共死,她想用更加美好的姿态,去面对他。 碧落将扶楹的长发盘至后脑,用一支珠翠步摇固定好。 梳妆完毕后,扶楹让碧落喊来江越。昨晚的事情,她始终有些放心不下,想要询问究竟。 片刻,江越行至屋内,单膝跪地,一手置于胸前,俯首行礼道:“女郎。” “起来吧。” 扶楹抬手,示意他上前来,“我想问问你,昨夜那刺客奔走出逃被你制服,你和陈湜剑拔弩张,是否产生了什么龃龉?” 陈湜当时目露凶光,亮出刀锋的样子,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江越目光一滞,迈步上前,见扶楹正坐在木凳上,低他一截,遂再度单膝跪在她身前,略微抬头仰视着她。 “女郎,那刺客曾在死前吐露——说我们与大雍有所勾结。” 7、第 7 章 江越将刺客生前的话完整说与扶楹。 扶楹细细思索着昨日刺客来犯的场景,将最近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串联起来,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想必,那刺客的目标是闻灼,而不是她。刺客之所以那样讲,大概误以为她是他的同党。 他未曾提及自己的身世,她起初救他,也只是出于对濒死之人的怜惜,施以援手罢了。 漫长的一生中,她与他短暂萍水相逢,只将心底产生的情愫深深掩埋,这便足够。 “那人是否还说了别的话?” “没有,即刻毒发身亡了。陈卫率还以为属下出手太重,出言责怪。” 扶楹顿时放下心来,诚然嘱咐江越道:“陈湜是兄长亲信,作为武将难免性情急躁,你且委屈一时,稍稍忍让着些。” “属下不委屈,”江越释然,“只是——太子殿下派陈卫率前来,虽以护卫之名,但我猜他们也在时刻监视女郎行动……” 扶楹伸出食指,竖在唇前,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那洞若观火的眼神,早已透露她的心知肚明。 “阿越,你和我是一条心的吧?” “是,江越誓死追随女郎,绝不辜负。” 江越目光坚定,直视着扶楹,言语铿锵有力。 扶楹放心点了点头,唇边荡漾起一抹舒心的笑意。 —— 辰时,闻灼被体内窜出的一阵急剧寒冷冻醒。 “公子?” 他浑身瑟缩着睁开双眼,一切渐渐清晰起来,扶桑那张粉嫩的小脸映入视线。 闻灼有些失望,抬起的眼睫也低垂了下去。他醒来后,最想见到的人不是她。 他忽而感觉身上很冷,但体温却异常滚烫,根本不是往日晨起那般烈欲焚身,更像是一种病态的发热。 见闻灼面色有些惨白,扶桑鼓起勇气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急忙起身跑了出去,“女郎,公子发烧了。” 片刻后,戴着傩面的扶楹出现在他眼前。 今日,她罕见地戴了支步摇,金丝玉坠随着盈盈步伐前后摇动,身着件杏色衣裙,装扮清雅,似北地中盛开的雪莲。 闻灼顿时感到一片舒适坦然,呆滞的眼眸染上了光,开口关切道:“姑娘,你现在……有无不适?” 他度过这生死难料的一夜,一觉醒来没有顾及自己,却是在关心着她的安危。 扶楹的心脏在胸腔中失去控制般地跳跃了一下,一阵奇妙的怦然之感,如朝雾般在心底弥漫。 “托公子的福,我一切安好。只是公子脸色欠佳,先让我查看下。” 扶楹来到床前坐下,伸手抚摸他的额头,感受到异样的体温后,又从被子下面拉出他的手,将掌心翻上来去号脉搏。 闻灼任由她与自己肌肤相触,浓眉舒展,静静瞧着她。 他们昨日一同度过命悬一线的时刻,这些略显亲密的触碰,心照不宣变得自然起来。 扶楹对床上半睡半醒的闻灼说:“公子中了风寒,我差人为你煎药。” “好。” 她对一旁的扶桑说了些什么,扶桑俯身答应之后便离开了。 “两日了,我来扶公子起身换药吧。” 闻灼肩上的纱布渗出了点点血迹,便欣然点点头。 她掀起被子,一手穿过他壮硕而滚烫的臂膀,另一手臂环在腰侧,手掌托在他紧实的后腰上,将他半抱着扶起上身。 皮肤相贴的瞬间,两人似乎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们距离如此之近,闻灼鼻腔内皆是扶楹身上清冽的苍兰与雪梨的清香。 扶楹扶起他后,便去取搁置于床边的药箱,带走了那一阵属于她的香气。 “可能会有些疼,忍一下。” 她拿出药粉和洁净纱布,柔声提醒道。 包扎伤口的纱布和血痂有些黏连的地方,她已经尽力动作小心,不弄痛他,却还是由于拉扯,不可避免地有血珠渗出。 扶楹用蘸有药酒的棉球拭去血迹,将生肌散均匀洒在伤口处,并将干净的纱布为他一圈圈缠绕,包裹得服帖平整。 她的指尖略带冰冷,轻轻擦过闻灼略有滚烫的皮肤。 似是蜻蜓点水,只是一瞬间,那细微的凉意便倏然不见。 他心底的深潭仿佛丢进了一块石子,漾起阵阵涟漪。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弦被拨动的感觉。 “姑娘精通医术,手法娴熟且动作轻柔,我不疼。” 听闻灼突如其来的一句夸赞,扶楹抬头,果不其然对上他柔和似水的目光。 她似是被烫到一般移开视线,却无意瞧见他胸口处,赫然有着昨夜自己意识错乱时留下的几道抓痕。 扶楹感到一阵歉意,连忙取了一枚棉球,在他被抓伤的地方轻轻擦拭着。 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略带迟疑地覆上她的手背。 闻灼阻止了她的动作,唇角勾起一丝浅淡笑意,“这伤口已经要愈合了。” “呃……好……” 扶楹瞬间无地自容,慌乱点了点头,将手小心缩了回去。 不知怎的,刚才还没有感觉,现在闻灼这么一提醒,扶楹感觉脸颊越来越滚烫,红晕甚至蔓延至耳根。 “昨夜,多谢公子舍命相救,害公子染了风寒,实在抱歉。” 女子怯生生的声音如同待放的花苞,让人听了便想揉碎在心间。 闻灼不经意间一瞧,发现她圆润的右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由于羞涩,耳垂红润,映衬得那颗朱砂痣仿佛是滴在桃花玉上的血。 他喊她道:“姑娘。” 扶楹抬起头来,对上他深不可测的墨色眼瞳。 “在我家乡,若男子与女子同榻而眠,按风俗礼教,那她……便是那男子的人了。” 他字句清晰有力,眸底的认真,紧张,试探,如烟波般交织翻涌,杂糅成了她参不透的情绪。 扶楹一时怔然,蓦地垂下眼睫,心却在胸中失控地砰砰直跳。 怎么会有人顶着那样俊朗的脸,说出赤诚到令人难为情的话。 在性命攸关之时,二人并没有做任何出格举动。昨夜情形,看作闻灼抱着一冰冷人俑入睡也无妨。 她抬眼打量着闻灼。 他脸庞有些憔悴,有几分破碎之感,莫非是烧糊涂了,开始说胡话? “公子没有义务做这些,我深知此举也是情非得已,公子良善,是不想让我死去。” 扶楹当他这一句是揶揄,遂按捺下心中波澜,佯装平静转移话头。 闻灼听了,轻轻摇头,低沉的嗓音似是宣誓一般:“我并非同你玩笑,我没有义务,但是我愿意。” 得知他是真心之后,扶楹低下头来,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百感交集。 他是大雍王侯将相,她是北狄前任可汗遗孤,身份在政治面上天然对立,恍若两条平行的线,注定没有交叉的时候。 扶楹抬起头,声音不禁夹杂了些许颤抖:“公子,我是北狄人,患有面疾,且在丁忧中,公子若见到我真容……” “我从未在乎过你的身世与样貌。” 闻灼连忙打断她,语气带了几分往日不曾有过的急切,“虽然我要暂时离开,可待到你守满孝期,我会再来此处寻你。” 扶楹轻轻摇头,坚定说道:“能得公子厚爱,民女惭愧。只是——民女只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愿与夫君二人彼此互为连理,白首到老。” 听到扶楹甚至使用谦称,委婉地拒绝自己,闻灼面色不禁阴沉下来,幽深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过。 他从外表看去,很像那种寻花问柳、妻妾成群的人吗? 闻灼乃贞懿皇后所出次子,深得皇帝钟爱,年少时便被册封为大雍卫王。他自十一岁便领军出征,执鞭坠蹬,十余年来收复南疆,平定西凉,为大雍打下近半壁江山,战功赫赫。 闻灼功勋卓著,皇帝对他册封嘉赏不计其数。诸皇子中,闻灼在朝中势力仅次于东宫太子,处尊居显,位高权重。 他今年二十有二,尚未婚配,数不尽有多少朝臣元老欲要攀龙附凤,将爱女许配与他。 他无一例外皆拒之门外。 朝堂之上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行伍之间权势勾结,犹如樊笼。 闻灼不希望自己的妻子是连结利益的工具,连带着自己的子嗣,也成为政治权谋交易下的产物。 扶楹对他误解实在不浅。 屋门开了,扶桑端了碗滚烫的汤药进来。 气氛似乎有些不大对劲,扶楹耳畔通红,垂头不语,闻灼面色不悦,稍显怅然。 她忍不住问道:“药煎好了,女郎与公子这是……?” “我来吧。” 扶楹转身端过托盘上盛放的中药,拿起一旁的勺子,转向闻灼。 “我也属意公子,这才如此芥蒂此事,关心则乱……” 意识到自己方才言重伤了他心,她言语充满歉意,还多了些哽咽。 听扶楹这么一说,闻灼心头堵塞的沉重感才消减几分。 他面色稍稍缓和,并未回应,让情绪上头的两人稍作冷静。 “说起来,我还不知公子姓名。” 扶楹用勺子拌匀汤药,舀了一勺后,轻轻吹气驱散着烫意,“能否知晓公子名讳?” 这是她第一次过问他的事情。 扶楹生长至今,还是初次对男子动了心思。既然无法和他结成连理,知晓名字,也不枉二人相识之缘。 “雪熄,”闻灼认真凝视着她傩面后的双眼,将复杂而强烈的感情全部蕴藏在了眼波之下,“遇雪燃灯,长明不熄。” 雪熄,是他的表字,贞懿皇后在世时,总是这么唤他。 扶楹轻轻一笑,心中反复默念了几遍,这简单的二字仿佛带有灼热的温度,深深镌刻在她心底。 她舀起一勺褐色的汤药,轻轻吹散氤氲的热气,递到闻灼唇边,欲喂他服下。 大门瞬间被猛地推开,灌入一阵张狂呼啸的大风。 动静异常之大,扶楹不由得停止了动作,疑惑转身。 碧落惊慌失措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女郎,太子殿下来了!” “啪嗒——” 扶楹猛地站起,惊得魂飞魄散,如同被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 她手中失了力气,瓷碗摔落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8、第 8 章 这碗冒着热气的滚烫汤药,全部泼洒在扶楹左手上。 那一瞬似无数根针刺进肉里,疼得她直咧嘴,脑袋嗡嗡作响。 “女郎!” 扶桑都有些吓傻了,扶楹一向沉着稳重,遇事冷静,为何会怕成这副模样? 扶楹手背通红一片,生出了几个微小的水泡。 “女郎,你还好吗……我们要怎么办?太子殿下的鹤辂已经到门口了。” 碧落缩在屏风后不敢贸然现身,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打转。 闻灼也顾不上许多,急忙抽出扶桑掖在臂钏下的帕子,托着扶楹被烫伤的手,用帕子吸掉她手背上滚烫的药汁。 “姑娘,好些了吗?” 她的手被包裹在闻灼宽大的手掌中,手背红肿,渗出点点血印,恍若雪地里绽开的嫣粉梅花。 “不碍事。” 她咬着下唇强忍着疼痛,冲闻灼淡然一笑,缩回自己的手,“我去去便回,公子莫要现身。若有变数,我定会差人护送公子安全离开,公子且放心。” 闻灼不忍她独自面对即将到来的洪水猛兽,可此刻他精神不振,不给她添乱,已是莫大的帮助了。 太子这称谓过于如雷贯耳,他忍不住发问:“来者可是闻焕?” “不……” 扶楹并不知晓此人,摇了摇头,命扶桑照顾好闻灼后匆匆离开了。 闻焕乃大雍太子,闻灼一母同胞的兄长。 云州隶属北狄,大雍势力尚未蔓延至此。何况闻焕一向居于东宫,鲜少出动,更不可能跋涉千里前来此地。 若闻灼猜测得没错,那么他们口中的太子殿下,便是北狄可汗之子。 他不由得嗤笑一声,眉目间尽是轻蔑之意。 一个北方少数民族拥兵自重,首领之子也敢自称太子,真是胆大妄为。 刚刚,他与扶楹言辞恳切,互诉衷情,在得知这男子前来后,她一反常态,举止变得极为慌乱。 闻灼脸色瞬间暗下,眼中闪烁着怒光,如同冰冷犀利的闪电。 —— “太子殿下到——” 院门外,魏长喜高亢嘹亮的声音响起。 披着紫貂斗篷的男子从马车上挪步踏下,面如冠玉,眼若流星,身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尽显风雅。 以陈湜为首的士兵单膝跪成一排,恭敬而肃穆地行礼。 “拜见殿下!” 商珏轻轻抬手,示意众人平身,大步踏进宅院内。 扶楹伫立在屋前,见到那比起记忆中更加意气风发的男子,深深吸一口气,垂眸向他俯身行礼。 “兄长。” “阿楹!” 商珏跨步上前,托住她的双臂,将她与自己拉近了些,眼中透出浓浓的怅然若失之感。 “孤个把月未能来看你,怎觉得……你与兄长变生分了?” 身后的碧落听闻此言,心中不由得捏起一把冷汗。 朝夕之间,商珏父子接替了扶楹父女原有的一切重权要务,难道还要扶楹笑脸相迎,恭喜他吗? 扶楹不动声色,并未对上他的目光,淡然回答:“兄长多虑了,阿楹岂敢。” 商珏自知对她不住,叹息一声。 “孤知晓你的不解与顾虑……父亲今日告诉我,就算已立我为太子,你仍旧是王位第一继承人。” 扶楹蓦地抬头,原先如一潭死水的眸底夹杂了些许狐疑,甚至生出了隐隐的期待。 “阿楹,我今日前来,便是要告知你此事,顺道来看看你。” “真的吗……?” 扶楹有些难以置信,瞳孔微微颤抖,语气中携着难以抑制的释然。 商珏沉痛关切道:“这是自然。义父故去,父亲暂代可汗,绝无他意,册封子女也是历代传统罢了。你丁忧在此,要好好照顾自己身子才是,知道吗?” 扶楹无从得知这是否只是商珏的一面之词。 只是他一番话语总胜于无,为她痛苦而破碎的内心带来些许慰藉。 她眸中的警觉渐渐褪去,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冲商珏微微点头。 商珏轻抚着她的发顶,看向她的眼中透着浓浓的关切之意。 扶楹生得明艳端庄,雪肤花貌,平日略施脂粉,从不浓妆打扮,似是出水芙蓉,清隽如画,有着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美。 许久未见,他很是想念扶楹,满眼满心都是她的模样,脸上不禁洋溢着会心的笑意。 屋外天寒地冻,他牵起扶楹的手,“阿楹,我们回屋吧。” 扶楹轻呼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商珏吃了一惊,低头瞧去,见扶楹手背红肿一片,还有着几颗圆滚的水泡。 他立即紧张起来,“你的手怎么了?” 扶楹撇了撇嘴巴,面露愁容:“最近昼夜降温,我染了风寒,方才喝药时不小心打翻了碗,把手烫伤了。” “你呀,看来孤的担心毫不多余。” 商珏叹了口气,在扶楹的手背上瞧了又瞧,眉间荡漾着淡淡的心疼。 她那委屈的模样我见犹怜,他不忍心再出言责怪,伸手虚虚揽住扶楹纤细的腰身,随她一同来到厅堂,“孤来为你上药。” 扶楹不动声色抬眼,给一旁碧落使了个眼色。 碧落立刻明白,扶楹是要她将二楼正房内的药箱拿到厅堂来,于是先行告退。 闻灼尚在那里歇息,决不能让商珏进入,发现他的存在。 扶楹和商珏一同进入一层堂屋。 室内温暖如春,商珏解了斗篷,露出一袭暗紫色软缎圆领袍,系着赭红白玉腰带,衬得他更加英气逼人。 待他们暖了一阵,碧落将上好的两盏黄山云雾端于商珏和扶楹面前。 商珏并未喝茶,接过碧落手中的药箱,找出药粉与纱布。 两人面对面坐于凳上,他牵起她烫伤的左手,用药酒沾湿棉球,细细为她擦拭着手背。 他的手略带凉意,指腹细腻,手指灵活精致,在指尖和第二个关节处,留有长期射箭形成的薄茧。 扶楹瞧着商珏修长的指节,思绪却飘回方才闻灼握着她手的时候。 他由于风寒发热手心滚烫,手背薄薄的皮肤下青筋交错,骨节细长,掌心宽大,且似乎常年征战,手上的茧厚实有力。 自己纤细柔软的手,和他的掌心有着绝妙的契合感…… 扶楹膝盖不甚触到商珏大腿内侧,随即下意识瑟缩,连同双腿向里并拢着。 以往这些接触,她是从不会在意的,如今却…… 商珏并未察觉,细细地为她的手背上药,叮嘱道:“注意伤口不要碰水,这几天就不要练字作画了,沐浴与洗漱都由碧落服侍你。” 扶楹瞧着他低垂的睫毛,忍不住出言打断:“兄长,上药这种小事,让碧落来就好了。” 商珏自小便对她疼爱有加,他的心思,扶楹也略微知道一些。 只是如今,她才深刻清晰地辨明自己的内心,不愿再任由着他为自己付出。 “好久不见你,就让我为你做些事吧。” 消毒上药之后,他拿起纱布,将她细嫩如柳枝的手一圈圈包裹。 “纱布快要用完了,我命人再去采买些。” "好。" 扶楹心中一阵忐忑,连连点头。 闻灼创口面积大,且伤在肩上,用掉了不少纱布,但愿商珏不要深究这异样。 “我问了厨子,听说最几日你食欲很好。” 商珏提起扶楹日常,语气亲近随和,像亲人间不经意的寒暄。 “是啊,”扶楹即刻承认,解释说:“冬日甚冷,虽然我食量一般,但不多吃一些,怎能抵御这严寒呢?” “可是——你看着还是有些瘦了。” 商珏桃花般的双眸染上了几分担忧。 他深知扶楹心底那难捱的深切苦痛,安慰她道:“阿楹,活着的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你若能早日走出阴影,我心里也会好受些。” 扶楹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现在心里一团乱麻。 这座宅邸的吃穿用度供应都由行宫的官吏完成。 这几日里,闻灼在此养伤,她们的饮食不得不多出一成年男子的口粮。 商珏贵为太子,不知是否知晓这一屋的饮食日用,这是扶楹最为担忧之处。 只有表现得足够从容镇静,诉说理由逻辑清晰,才不至于令人起疑。 商珏并未在这伤感的话题停留太久,“快到正午了,我且陪你用完午饭再走吧。” “好,”扶楹勾起嘴角,露出一丝看似会心的微笑,“能和兄长一起吃饭,我很开心。” —— 二楼正屋内,闻灼在扶桑的侍奉下穿戴完毕。 他浑身发着热,头也有些眩晕,不想赖在床上,故坐在案前,细阅着一卷扶楹之前摊开在案面上的《春秋》。 扶桑则陪在他一旁,目不转睛瞧着他的侧颜。 闻灼早在幼时便将此书翻阅过百遍,知悉每一字。看完那一页后,他未抬手翻动,而是转头看向扶桑。 二人眼神蓦地对上,扶桑心中一怔,此刻的闻灼瞧上去仿佛变了一人。 她对那犀利深邃的目光感到有些害怕,那是一种从骨子里生出的、天然对掠食者的恐惧。 闻灼直勾勾盯着扶桑,问:“来人可是北狄可汗之子?” “啊?” 扶桑骇了一跳,满脸不可思议。 方才她们三人交谈只提到太子,并未提到商珏的真实身份,闻灼如何猜测得这般准确? 闻灼也不等她回答,心中便有了肯定的答案。 “他与姑娘是何关系?” 这座宅院距离云州城百里,驾车前来需要一两个时辰,如遇近日大雪天,时间只会更长。 若二人只是泛泛之交,闻灼想不出堂堂可汗之子会如此大费周章赶来的原因。 “他们是……” 扶桑差点脱口而出“兄妹”四字,但还是多思考了一下,才险险将话头收了回去。 女郎的身份不能暴露,她不能如实回答,便换了种说法怯生生答道:“他们……很亲近。” “亲近?” 闻灼脸色阴沉下来,仿佛一层浓重雾霭笼罩,眉间沟壑深沉,令人不寒而栗。 “莫非姑娘是他养在荒郊野岭的外室?” 话一脱口,闻灼便心底一阵后悔。 现在的他很是冲动,险些失了理智,还真应了扶楹那句“芥蒂此事,关心则乱”。 扶桑小脸涨得通红,提高声音连连否认:“公子别胡说!女郎怎么可能会是外妾?” 闻灼并未因扶桑的言语冒犯而发怒,只是轻叹一声,心中反而明朗起来。 是啊,若扶楹是别人的外室,那他又是什么呢? 他心中充满方才质疑扶楹的歉意,欲再说些什么。 “叩叩——” 正屋大门忽而响起。 “是谁敲门?” 扶桑警觉起来,下意识抬臂将闻灼护在身后。 门外传来一低沉的男子声音:“是扶桑姑娘吧?殿下喊你即刻前去厅堂。” 一听扶楹有事找她,扶桑连忙拉着闻灼退到屏风后,“公子,你且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 闻灼点头,目送扶桑匆匆离去的身影。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悄无声息,似乎只能听到窗外略过的风声。 扶桑这一走,就是半个时辰。 已至午时,闻灼感觉甚是饥饿,体力因病下降得很是厉害,头脑也晕晕的直发胀。 门外守卫森严,他又不能擅自行动,可真是叫人捉急。 “嘎吱——” 蓦地,屋门被打开,有人迈步踏了进来。 闻灼以为是扶桑回来了,但很快便意识到不对劲。 扶桑性格活泼爽朗,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绝不会这般长久沉默着。 闻灼眸光沉了下去,左手缓缓下移,抚上佩在腰间的鋄金花纹刀鞘,右手紧握住刀柄,不着痕迹地将刀轻轻拔出一截,尽量不发出响动。 他轻踮着脚行至屏风后,垂目看向地面,利用地上的光影判断着那人的位置。 他的龙牙,已经好几天没见血了。 9、第 9 章 扶楹和商珏一同坐于桌前享用午饭。 今天的饭菜很是丰盛。商珏到访宅邸,厨房特地备了糖蟹、鲜虾、炙羊肉这样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奢侈菜肴,外加樱桃毕罗为甜食,可谓用心周到细致。 面对眼前的美食,扶楹满心都是楼上正房内的男子,无法专心吃饭。 他身体抱恙,若不尽快饮食,体能会急速下降,变得更加虚弱。 可依照当下情形,将食物送至二楼,便会暴露他的存在…… 商珏注意到她的呆滞,不禁停箸发问:“阿楹,怎么呢?” “没,没什么。”扶楹连忙回过神,仓促回答。 商珏瞧她依旧心不在焉的样子,轻轻笑了,“吃饭要专心呢,来,这樱桃毕罗是你平日里最爱吃的,多吃一些。” “好。” 自己再担心也是徒劳,反而会令商珏起疑。扶楹定了定心神,用筷子夹了一只毕罗,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半透明粉皮包裹着鲜红欲滴的樱桃果肉,入口柔滑细腻,酸甜交织,实在美味。 扶楹吃到这么可口的甜点,焦虑似乎都缓解了不少。 也不知道闻灼是否吃过这樱桃毕罗,若不是商珏坐在一旁,她真想端去给他尝尝。 此刻,商珏身边的贴身太监魏长喜手执拂尘,来到他身边,用极低的声音向他耳语几句。 商珏面容平静如水,淡淡回应了魏长喜一句。 只见魏长喜转而笑意盈盈地向扶楹深深鞠躬:“奴才叨扰殿下用膳,请恕罪。” 扶楹摇头,问商珏道:“兄长是否有要事相商?阿楹暂且回避。” 商珏答:“小事而已,我们先吃饭。”便让魏长喜告退了。 午后,屋外大雪如鹅毛般成片飘落,很快将这野外完全笼罩在一片苍茫白色中。 雪天行车多有不便,商珏便停留片刻,坐在案前品茶,观摩字画,待雪势小些再离开。 扶楹出屋更衣,碰巧遇见守于廊下的碧落。 “女郎,”碧落向扶楹行礼道,随后有些疑惑地朝她身后看去,“扶桑没跟着您一起吗?” 扶楹有些好奇,不知碧落为何出此言,“兄长前来时,我让扶桑在二楼守着公子。” “咦?” 碧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方才我见扶桑出了正房,说你寻她有事……哦,她下楼时,还跟着一名侍卫呢。” 扶楹心中顿时萌生出一阵不好的预感,“何时的事?” “一刻钟前吧。” 方才魏长喜在他们用餐时,先进屋禀报,随后谢罪,再加商珏刻意压低声音的零星回话…… 糟了! 扶楹猛地抓紧了碧落的胳膊,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快、快去喊江越!” —— 地下暗室内。 扶桑气息奄奄,痛得昏倒在地,冷汗已将额发湿透,粉嫩的面庞如死尸一般惨白。 一双纤细的手放才被施了拶刑,红肿不已,血痕交错。指节传来的疼痛顺着脉络扩散至全身,让她片刻失去了意识。 陈湜大剌剌坐在椅上,一手捻起茶杯的盖碗,放在鼻前嗅了嗅,仿佛没看到眼前这惨痛场景一般。 一旁的侍卫试探着问道:“大人,您看这……?” “泼醒。” 陈湜眼都没抬,呷了一口茶水。 瞧着扶桑年幼,他还大发善心,去掉了拶子上的一支木棍,只夹她食、中、无名三指。 手下还没用上半分力气,她便疼昏了过去,真是不中用。 一盆凉水兜头浇在扶桑脸上,透心彻骨的凉意逼着她被迫拽回自己的意识。 扶桑睫毛挂着水珠,颤颤巍巍地睁眼,难以忍受手指传来的剧烈疼痛,不住地掉着眼泪。 陈湜细品着铁观音馥郁醇厚的茶香,说:“我本不想这样,奈何你的嘴实在撬不开,陈某也很为难。” 扶桑听了他这番道貌岸然的话,紧咬着牙,被冻得直打哆嗦,痛苦拼凑着字句:“你……擅自对我……动刑,就不怕……女郎责罚吗?” “呵呵——” 陈湜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太子殿下仁慈,才护她周全至今。不然,你家女郎一介毫无势力的女流之辈,早在前可汗去世便被生吞活剥,如何能躲在郊外,享这么久清福呢?” 扶桑怔怔地摇头,不敢相信自己从陈湜口中所听到的一切。 为什么…… 她本以为,商珏对扶楹多加照拂,是仗两任可汗的八拜之交,与他们青梅竹马的情谊。 为何在陈湜口中,竟变成了如此不堪的施舍。 “换了别人,早已叩头感激涕零,可你们包藏祸心,企图对可汗与殿下不轨,真是胆大包天!” 听陈湜如此污蔑她最钦佩喜爱的女郎,扶桑鼻子一酸,抽噎着哭了起来。 “我最后问你一次,为什么江越在几日前要去城里买男子衣袍?为什么这几日公主一人食量增加那么多?还有,你们究竟与大雍有何勾结?” 陈湜彻底卸下伪装,将茶杯用力拍到桌上,冲躺在地上扶桑厉声怒喝,暗室回荡着嘹亮的音波,震得人心惶惶。 “再不说实话,就把你扒光丢到雪地里!” 死亡的恐惧感铺天盖地笼罩下来,扶桑绝望地发出微弱的啜泣。 “我说……” 扶桑胡乱抹掉脸上涕泪,颤颤巍巍抬起头来。 现在不说任何话说不可能了,只是要她去背叛扶楹,她做不到。 陈湜冷哼一声,走近她蹲下,耳朵凑到她跟前,听着那细若游丝的声音。 “有一刺客在三日前的晚间闯入正房,欲要刺杀女郎,却被江越杀了……血溅了他满身,所以买衣服替换……” 江越是暗卫,并不住在宅邸中,而是流动于城郊,居无定所。 说他去云州买衣替换,也无疑点。 陈湜暂且信了扶桑这一句,一刻不停地逼问道:“公主吃食为何增加那么多,快说!” “唔——” 扶桑忍着疼痛,脑中快速思索着答道:“女郎自老可汗故去后,便信奉观音……有刺客在这宅子里死去,女郎坐卧难安,就用一人之食……每日不间断供奉观音像……要说与大雍有所勾结,简直无中生有,是那刺客行刺失败,鱼死网破的污蔑……你这愚蠢武夫,莫要乱扣屎盆子!” “你——” 陈湜怒目圆睁,一手扯住扶桑胸前的衣服,将她半身从地上提起,勒得扶桑发出一连串的咳嗽。 “大人,要将她所言上报殿下吗?” 陈湜嫌弃地看着她潮湿凌乱、奄奄一息的模样,大手一甩,小女子纤弱的身体便被无情抛却在地。 “那刺客都已死无对证,不报还能如何?” 他取来帕子,细细擦了擦自己的手,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陈湜来到西厢房门口,卸除佩刀后进入屋内。 商珏坐于桌前,正在细读着《左传》其中一卷。 “殿下,”陈湜向商珏躬身行礼,毕恭毕敬道:“微臣已经审问那贱婢,无论怎么问,她始终极力否认公主殿下与大雍势力勾结,说是几日前殿下遭到刺杀,那些异象皆因此事而起。” 商珏抬眸,“孤记得,昨日晚间也有一刺客前来,且行刺失败后自绝。” “没错,那刺客虽被江越制服,却死于砒霜,身上也找到了含有砒霜药瓶。” 商珏紧绷的神情变得缓和了些,手中握着书卷的力度也稍稍放松下来。 这样看来,是有人想要扶楹的命,而并非她窝藏贼人。 万幸如此。 若扶楹真与大雍有往来,他也不知应当如何处置此事,才能护她周全。 他抬眼瞧了下陈湜,平静说道:“如此便好,你替孤解了心头之患。” 陈湜得到商珏赞扬,眉开眼笑很是自满,“殿下,那扶桑尚且年幼,胸无城府,微臣只稍稍动刑之后,她便全都招了。” 商珏眼眸微睁,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张俊脸上的惬意平和瞬间消失不见。 “混账。” 他面色一沉,勃然大怒,将手中《左传》愤然砸向陈湜。 陈湜一瞬胆战心惊,不敢躲避,看着书卷硬生生砸到自己脸上。 “孤只叫审问清楚,你这粗鄙人,竟对阿楹的贴身婢女动刑得以证供,要让孤的颜面往哪搁?” “微臣有罪,殿下息怒!”陈湜慌张跪下谢罪:“只是那婢女实在嘴硬,微臣也是被逼无奈……” 商珏无暇听他这苍白无力的辩解,嫌恶地瞪他一眼,厉声打断:“人还活着吗?” 陈湜自知有愧地低下头去,“尚……尚有气息……” 商珏沉声下令:“右卫率陈湜,鲁莽武断,办事不力,着罚俸三个月。” 陈湜哑然,没有降职已是商珏开恩,只得垂头领命:“微臣遵命……” 蓦地,一侍卫慌张前来禀报,甚至来不及由商珏身边的魏长喜通传。 “殿下,不好了!” 商珏本就心情烦闷,修长的两指搭上紧蹙的眉心,不耐烦问道:“什么事?” “正屋后方发现一串男子脚印,似是攀墙翻院出逃!” 商珏神色变得凝重,目光瞬间阴冷起来。 事情果然没有想象那般简单。 留下脚印之人,想必就是不久前云州城外那场厮杀中存活的大雍残党。 “追,务必留下活口,送至行宫,孤和父亲要亲自审问。” 他父亲商鸷同扶楹父亲是结义兄弟,因这层关系,扶楹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一向将她当做亲妹妹来看待。 但随着年龄增长,商珏对她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愫。 如今他已是北狄太子,身份尊贵,终于可以向她坦白自己这多年情意,奈何扶楹如今在守孝期间,他也无从提起。 得知她似乎在室里私藏男子,商珏满心妒忌,怒火中烧。 若扶楹为解生理之需也无可厚非,但那人竟疑似大雍方势力。 他不允许存在任何因素威胁他与父亲的地位,必定要抓住那人,待拷问清楚后,将他碎尸万段。 10、第 10 章 雪越来越大,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寸草不见的地面与连绵起伏的山脉,皆被纷纷扬扬的大雪掩盖,只留朦胧一片雾白。 江越一袭白衣,半遮面孔,背着烧得滚烫的闻灼,身形敏捷地穿梭于挂满雪团的森林之中。 他孔武有力,即使负有体型比他更加壮硕的男子,仍能快速向前奔走。 江越要做的,是即刻将闻灼送至代县驿站。 那边大雍与北狄势力交错,只要酬金给予到位,驿站差役便可暗中穿越北狄边界,秘密将闻灼安全送往大雍境内。 一刻钟前,他听从扶楹命令,严严实实蒙上脸孔,来到正房。 踏过屏风的瞬间,却险些被一把锋利锃亮的大刀劈中。 江越一闪侧身躲过后,仅用三指拨开那刀背,解释道:“公子莫慌,在下是奉女郎命令前来护送你离开的暗卫。” 闻灼自幼习武,武艺炉火纯青,身手不凡,瞧见江越竟能如此轻松地躲过自己的攻击,遂信他所言收了刀锋。 江越在来时,已经打晕了门口的侍卫,他们可从后墙直接遁走。 见闻灼有些萎靡不振,江越提议道:“公子抱恙,恐不能快速奔逃,在下背你何如?” 江越身高八尺,长身如松,闻灼比他还高了一两寸。 扶楹已紧急派来暗卫,他的存在应是暴露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也只能点头,可仍有些不放心:“若你感觉疲累,即刻放我下来歇息。” “无妨,”江越对自己体力很有信心,“背着公子跑两刻钟不是问题。” 闻灼穿戴完毕后,江越一刻不停地背起他,如幽魂鬼魅一般,轻巧跃下二楼,三两步踏上高墙,翻出院外扬长而去,消失在这漫天碎琼乱玉之中。 江越背着闻灼,只留下了一人前行的脚印。 幸好天公作美,若等商珏一行人晚些发现闻灼离开,那这磅礴飞雪可完全掩盖这足迹。 他并不按照直线路径行走,而是向东绕几圈,踏过结冰的河流后,再向西走一阵,误导商珏的人马一时,为他们争取宝贵的逃离时间。 江越跑的速度实在快,在风雪之中势不可挡,白色衣袍近乎跟大雪融为一体。 闻灼在他背上就不那么好受了。 江越步幅很大,一上一下,颠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本就染了风寒的他经大风大雪这么一抽打,似乎烧得更加烫了。 眼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头昏脑胀,迷迷糊糊阖上了眼睛。 似乎睡过去,便感觉不到这难以忍受的痛苦了。 …… “公子!公子醒醒——” 不知过了多久,闻灼隐约听到江越急切的呼喊声。 他眉头紧锁,密密匝匝的大雪砸在脸上,瞬间融化,那股不间断的透心凉意,让他挣扎着缓缓睁开双眼。 看出了闻灼很不好受,江越停下了脚步:“在下放你下来歇歇吧。” 闻灼迟缓点了下头,实在不想去费为数不多的力气讲话。 江越弯下腰来,将闻灼庞大的身躯缓缓置于地上,让他手臂跨越自己的肩膀,紧紧靠着不至于跌倒。 闻灼另一手按着自己被压迫已久的胸口,不停地大口呼吸着。 江越此时也气喘吁吁。 他背着壮年男子跑了二十里路,太阳穴剧烈跳动,大脑充血,沁出的汗在这冷风中顷刻散成了雾气。 江越趁立定休息时打量了下周围的环境。 他们跑到了这座山的边缘,再往前便是一座大山坡。下山时需格外小心,稍有不慎便会滑倒。 “在那里!!” 一个嘹亮的声音透过大雪,传到二人耳中。 闻灼和江越与生俱来的警觉性被猛烈触动,周遭空气似乎凝结了起来。 “咻咻!” 后方两侧追来的人马亮出一排机弩,锋利的弩箭势如破竹,飞速向他们射来。 “公子当心!” 还未回头,江越出众的耳力便听出了异响,猛地一推闻灼,几支弩箭从他们身体分离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 闻灼头昏脑涨,被大力推开之后,趔趄几下勉强稳住了身形。 “唰——” 忽而一阵疾风贯耳,他瞳孔骤然缩紧,拼命凝聚起精力也无法捕捉到那急速飞过的碎影。 一支弩箭飞速射来,插入他的左膝,发出金属与髌骨的撞击声,力道之猛,将他的左腿震得不禁向后撤了一步。 “唔……” 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如无数钢针同时刺入骨髓。 闻灼疼得直冒冷汗,咬紧牙关,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着倒去。 “公子!” 江越大惊失色,欲要伸手接他。 浓重的危机感铺天盖地将二人笼罩,新一波弩箭再度朝他们的方向刷刷射来。 江越咬紧后槽牙,翻了个滚扑过去,双臂用力捞住闻灼的身子,猛地冲向前方,纵身跃去。 二人一齐滚落下陡峭的山坡,消失在肆意纷飞的茫茫大雪中。 —— 商珏来到厅堂,见扶楹正坐在窗边,于是喊她前来。 “阿楹,我此次前来还有一事。” 扶楹转头看向他,一双眼里闪烁着好奇。 一旁的魏长喜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文书,肃然宣读: “义女扶楹,终温且惠,淑慎其身。咨尔怀宁公主,已及初笄,汤沐先施。宜加美号,以表令嘉,亦欲使敦睦孝礼以及天下*。” 扶楹双眼瞬间睁大,眸中充满诧异和疑惑。 眼见商珏温柔地瞧着她,扶楹意识到自己不能失了礼数,于是提起裙摆,双膝跪地,两臂收拢,俯身向下叩拜。 “扶楹叩谢义父恩情浩荡。” “起来吧,阿楹。” 商珏不忍见扶楹行此跪拜大礼,走上前将她扶起,“父亲已封你为怀宁公主,先拟了文书,册封仪式在你丁艰过后举行。” 扶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蒙上了水雾,嘴里喃喃道:“兄长,请替我谢过义父,阿楹此生没齿难忘……” 即使守孝期间不能举行仪式,也要先将权力提前赋予她,令她被冰封住的内心不禁有些触动。 商珏将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那夜宫中生变后,你不顾公主之位来此地守孝,脱离北狄一切。但你要知道,在这乱世之间,身份地位尤为重要。兄长不能时刻在身边守护你,但希望你有力量保全自身。” “好。” 听罢商珏的解释,扶楹吸了吸鼻子,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未时,茫茫大雪停歇,但仍未出太阳,铅白色的天空荡然如洗,映得四下灰蒙蒙一片。 商珏披上斗篷,系好束带之后,转身对扶楹说:“阿楹,我先走了,这段日子照顾好自己。” 扶楹答道:“阿楹明白,多谢兄长挂记。” 商珏点了点头,随后同魏长喜一齐走出大门,扶楹和碧落跟在他身后相送。 “对了,”商珏想起了一件要事,“阿楹,扶桑和长喜是同乡,他已帮她寻到了父母。夫妻俩很是思念这年幼失散的女儿,今日我来也想提及此事。” 扶桑和魏长喜都出生于南阳,这点扶楹是知晓的。 “魏公公心地仁慈,还惦记着扶桑。那兄长且带扶桑回城去吧,就是记得——让她的父母好生待她、弥补这些年缺失的亲情才是。” “放心吧,我已让扶桑上马车了。” 扶楹顿了顿,接着说道:“只是阿楹与扶桑主仆一场,希望能与她道个别。” 商珏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笑着说:“她已迫不及待和我回城了,再说,你们又不是不会再见面。” 扶楹听着,渐渐明白了什么,一颗心凉了半截。 若她猜测得没错,他们始终不会再让她见到扶桑了。 “陈湜。” “属下在。” 听到商珏喊自己的名字,陈湜连忙小步跑来,端正立于商珏身后。 “父亲已封阿楹为怀宁公主。此后,你须恪尽职守,保卫阿楹的安全。她的命令便是我的命令,不得违抗!” “遵命,太子殿下。” 陈湜是个头脑简单的武夫,命他审人,还生出这诸多事端,迫使他出马带走扶桑,替他收拾烂摊子。 商珏对此很是不满,许是权力太大,让陈湜有些飘飘然,遂临行前一番敲打,挫挫他的锐气。 扶楹送着商珏登上马车,目送着一行人缓缓离开,“兄长慢走。” 江越带着闻灼出逃,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如今还没有消息,她现在心急如焚,焦躁不安,根本无暇沉浸于册封的喜悦中。 她与碧落一同回到二楼正房,那里已如往常一般,空无一人。 此后,不会再有一尊高大英挺的身形立在案前,欣赏她的字画;也不会有人任由她倾诉衷肠,对她的痛楚百般抚慰。 扶楹眼睫低垂,思绪万千,难过似浪潮一般拍打在心头。 她来到案前坐下,案上的《春秋》,仍旧停在文公元年那一页。她一边细读,一边等候着江越。 半个时辰之后。 二楼的门被“砰”地打开,随即重重地关上。 “女郎!” 急切喊声传来的同时,江越匆匆闯入屋内。 扶楹见到他后,吃了一惊,手中的书卷都掉落了去。 他白色衣袍上尽是四处喷溅的血迹,如千百朵绚烂梅花,绽放于覆雪枝头。 碧落震惊地捂住了嘴:“啊——江公子,你这是……?” 扶楹腾地起身,瞳孔都在不住地颤抖。 “我让你办的事情如何,为何只有你一人回来,还弄得如此狼狈?” —— *引用、改写自《诗经·邶风·燕燕》 11、第 11 章 江越此刻汗如雨下,面如晚霞,呼吸中蔓延着血腥之气。 他顾不得歇息,匆匆说道:“女郎,我们在二十里外的一座大坡遇到陈湜派来的追兵。谁料他们竟施放弩箭,雪熄公子染着病,未能躲开,膝上中了一箭……” 扶楹心都揪扯起来,指甲狠狠扎入手心。 她最关心的是闻灼是否还活着,可看江越捂着胸口很是难受,故顿了顿,让他稍缓片刻。 “属下拖着他跳下那坡,躲避过几波攻击。杀尽那十一人后,我找到不远处的一间茅舍,将他安置于那处,暂且由一对老夫妻照料。” 江越大喘一口气,“女郎,进城请郎中少说也需一个时辰,属下便即刻赶回禀报。请女郎携着药箱随我前去,不然,公子轻则左腿患疾,重则性命堪忧” 听了江越一番描述,扶楹双拳攥紧,心底生出熊熊怒火,一双眼中满是猩红恨意。 她与他这几日间皆是私人往来,何曾有过势力勾结? 将闻灼送至大雍,今日一别相忘于江湖,她已做好此生不再相见的准备。 但陈湜生性多疑,一口咬定她图谋不轨,严审扶桑,还派十一骑兵追击闻灼,拔刃张弩,赶尽杀绝。 实在可恨至极。 她刻不容缓收拾着药箱,下令道:“碧落,你快下楼备马,我们策马过去!” “是!”碧落匆匆离去。 江越见到扶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女郎,雪熄公子在昏迷前……让属下将两件物品亲手交予你。” 扶楹听到这牵挂许久名字,不由得停下手中动作,转头向看江越。 江越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和一把匕首,小心翼翼递给扶楹。 玉佩有掌心般大小,由羊脂白玉制成,通体镂空刻有玄武与螭吻。雪地初遇时,扶楹曾在他腰侧见过此物。 匕首乃玉雕花柄漆鞘,工艺精湛,应是前一晚闻灼戳瞎刺客眼睛的那把。 “这……” 身为公主,扶楹见识过不少名贵的玉器,自然能看得出这玉佩是稀世之宝。还有这匕首,送与她是何意? “雪熄公子说,这玉佩价值千金,女郎可将它卖掉医好面疾。匕首有一微小机关,按下按钮后蛇毒会浸润刀刃,被刺人不出半盏茶便会毒发身亡,他希望女郎在危急时刻,以此保身。” 扶楹双手颤抖着接过玉佩,掌心传来美玉的细腻质感,心里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着,让她呼吸都感到有些沉重。 患有面疾,只是她为了避他不见而寻得借口罢了。 一句杜撰的虚言,他竟记了那么久,还担心她钱财不够,将如此贵重的贴身玉佩送与她。 她很难想象,闻灼是如何经受着高烧与疼痛,在意识溃散殆尽之时,将这二物取出,言辞由衷地叮嘱江越,让他交给自己。 看了看手中的玉佩,再抬眼去瞧那匕首,扶楹双眸再度染上了心疼与泪意。 她双手颤抖着将两物细细收起,如同得了稀世宝物一般,私藏于怀。 片刻过后,扶楹与碧落二人收拾完毕,牵着马走出宅院。 江越浑身是血的样子不能见到卫兵,故躲避到暗处,在途中与她们会和。 她们刚拉开大门,陈湜便挡在前方,门口的侍卫将长矛叉举,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陈湜大声道:“慢!公主殿下与碧落姑娘要去往何处?” 又是他…… 听见他的声音,扶楹心中烦不胜烦,柳眉蹙起,一张昳丽绝美的脸上尽是厌恶。 她抬眸,锐利的目光看向陈湜,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一般。 扶桑被带走,不能与她相见,许是受了酷刑,亦或凶多吉少;闻灼被射穿膝盖,生死难料,也是因他执意要置人于死地。 虽不知是否有商珏授意,但陈湜生性龌龊,蛇蝎心肠,有目共睹。 “跪下。” 冷冰冰的两个字,传透出不容置疑的命令。 面孔散发着阵阵寒气,扶楹未能克制满心的愠怒,终究还是失态了。 陈湜对上她刀锋一般的目光,不由得愣了一下,心中不情不愿地单膝跪在雪地上。 扶楹走上前去,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传出。 陈湜左脸被打的侧了过去,瞬间一片惨白,随后显出了清晰的指印。 他不敢转头,仍保持着被打的姿势,如一尊雕塑立在那里,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不甘的愤恨。 扶楹板着面孔,语气冷傲,不容置喙:“我去何处,岂是尔等可以过问的?陈卫率,莫要逾矩。” 打完一巴掌,再唤一声“陈卫率”,实在讽刺。 后方的碧落看到这一幕,霎时感到心胸舒畅,那口积压已久的恶气终于得以疏解。 扶楹抬手指向门口的一个被吓傻的侍卫,“你过来,不对他掌嘴五十,不准停下!” “属下……遵命!” 侍卫战战兢兢答道,朝陈湜抬起手。 掌起,掌落,一串连续不断的掴打声在身后响起。 扶楹同碧落飞快蹬上马后,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她很庆幸,自己在小时候学过骑马。 扶昭行深爱着唯一的女儿,在扶楹年幼时便悉心教授她礼乐、骑射与诗书。扶楹生性好学,天资聪颖,将这些技艺悉数掌握。 她慈爱的父亲,却死于非命;她心悦之人,也遭人暗害,性命垂危…… 扶楹一路策马扬鞭,在江越带领之下,火速赶来那间立于茫茫山野间的茅舍。 江越飞身下马,叩响柴门。 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步履蹒跚地踱步前来,为他们开门。 “哎呦,公子呐,你可来了。那郎君一直没醒来,烧得浑身滚烫。” 老人眼球上似有一层浑浊白雾,向他身后仔细看了一番,瞧见满脸急迫的扶楹与碧落,赶紧侧身让他们进去。 扶楹向老人匆匆行了礼之后,三步并作两步走过院子,掀开棉絮外露的门帘,抬脚踏入屋内。 屋里很黑,为了度过严冬,窗户全部用木板封死,隔绝了多数光亮,只有一盏痕迹斑驳的油灯散发着微弱光芒,屋内之景才勉强可见。 扶楹外披大氅,内着华服,与茅屋老旧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姑娘。” 守在床边的老妇人为昏迷的闻灼擦拭掉额头上的冷汗,见扶楹手提药箱,携着婢女,心中的担忧才稍稍缓解。 “这是你家郎君吧,快上来看看。” 扶楹点头,连忙拿起油灯,凑到床前。 闻灼一动不动躺在炕上,身上搭着一条旧棉被,左腿外露,膝上插着一支弩箭,伤口周围衣物已完全被鲜血浸湿。 他一直在昏迷着,俊美的脸庞苍白如纸,呼吸微不可查。 她瞧着他,不由得想到此前那极为相似的场景。 彼时,她在自己的闺阁,为昏睡的他疗愈肩膀的伤口。 如今,他依旧躺着,双目紧闭,气息奄奄。 扶楹看着看着,双眼渐渐溢满泪水,眼前不由得模糊起来,将屋里的那点光融成一片蒙蒙碎影。 她见过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新旧交加,无一不彰显着他在战场出生入死,金戈铁马的凛凛威风。 作为南征北战的武将,如何能经受得起手脚一点问题,更不要提这么严重的箭伤。 扶楹将油灯递给碧落,从药箱中拿出柳叶刀、止血钳和纱布。 “老伯,”她转头拜托老人:“烦请您多点几支蜡烛。我在昏暗之下看不清晰,怕一个闪失耽误了他性命。” 说罢,她给碧落使了个眼神。 碧落从怀中取出十两银子,递给老人,“老伯,拜托了!” 老夫妻穷困潦倒,拮据度日,家里仅剩的几支蜡烛是他们预备留到来年正月,与儿子儿媳过年团聚用的。 见扶楹这么说,老人颤颤巍巍地推开了碧落的手,“家里还有蜡烛,这就为姑娘取来。人命关天,老夫不要这些。” “我去取,姑娘安心为郎君医治便是。” 老妇人眼睛尚且无疾,去柜中去来蜡烛,点燃后放置于床边。 眼前一下子亮堂了许多,扶楹戴上洁净羊皮手套,用剪刀将闻灼膝盖周围的衣服悉数剪开。 剪刀一剪下去,布料都在渗血,她的手套上也沾了鲜血,黏黏糊糊一股铁锈腥气。 扶楹顾不上擦拭,凑近仔细观察着闻灼膝上的弩箭和伤口,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女郎,公子伤势如何?” 碧落,看扶楹的神色感觉到事情不妙,忧心忡忡问道。 “弩箭正中他膝盖,导致髌骨碎裂,但好在箭上无毒,我会全力保住他的膝盖,不留下腿疾。” 碧落与身后的江越如释重负点了点头。 在为数不多的相处中,旁人皆能看出闻灼乃怀瑾握瑜之人,且对扶楹情深义重,他们也不希望他有任何闪失。 扶楹为伤口彻底消毒后,左手持柳叶刀压制住髌骨,防止错位,右手紧握着箭杆,将弩箭用力拔出。 一屋子人看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紧张得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医治骨折与箭伤,需要清创,复位,固定,敷药,包扎,每一步骤都不可少。 为保视野清晰,碧落举着蜡烛更加靠近扶楹。 扶楹聚精会神,手握镊子,小心翼翼将闻灼裂开的髌骨一一拼凑复位。 碧落跟随扶楹行医多年,但看到如此血淋淋的场景,不禁双手有些颤抖,不忍直视。 她举累了,再由江越举着,如此替换了好几轮,二人胳膊都感到酸楚。 扶楹一直未曾休息,一刻不停地为闻灼敷药,按压。 她用衣袖擦了把额头上沁出的薄汗。 虽自己早已口干舌燥,还因长时间聚精会神有些疲劳,但闻灼的身体等不了。 行医者必将患者的生命与健康放在首位,这是师父徐迹对她的一贯教导。 漫长的时间一晃而逝。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将闻灼的膝盖固定起来,包扎好伤口,为他施了针灸。 他这条腿,在她的全力治疗下,已有十足把握可以痊愈。 扶楹诊过闻灼的脉搏,确认他气息逐渐恢复,状态进入平稳,长舒一口气,对位于身后的一行人说道:“他已无大碍。” 几人始终悬在心上的巨石终于落地。 她为闻灼盖好被子,感觉浑身上下都放松了不少。 碧落去收拾散乱的纱布与行医器具,扶楹则细心叮嘱老夫妻道:“老伯,婆婆,因风寒和感染的缘故,他应会持续高烧。我们先回去将药煎好,晚些再让我的部下送来。” “姑娘放心,我们会仔细照料他的。” 老妇人看着一脸疲态的扶楹,眼神充满了喜爱与赞赏。 这女郎年纪不大,医术却极高明。 女子体力本就不如男子充沛,她应是极力抵抗着自己的困倦,硬撑着满身疲惫为闻灼医治完的。 她牵起扶楹的手,轻拍以表宽慰。 扶楹感觉到手上一阵粗糙,仿佛被树皮摩挲一般。 老妇人应当常年劳作,手上长满了厚茧,在冬日严寒之中常常浆洗做饭,导致手指龟裂。 扶楹的心在隐隐作痛。 底层人民的穷苦生活距离她太遥远,但今日来这里得以体会到,内心感触颇深。 离开之前,她还是命碧落将十两银子偷偷留了下来。 冬日昼短夜长,酉时两刻,暮色渐深,夜空中繁星闪烁。 “婆婆。” 踏出柴门之前,扶楹对出门相送的老妇人说:“在他醒来后,请您和老伯莫要提起我,只说是请城内郎中为他医治便可。他若问起……您只当没有我的存在。” 听到扶楹的请求,老妇人有些疑惑,“姑娘如此大费周章前来,为郎君医好伤,为何不让我提及你?若他知道你这般付出,定会很欣慰。” “其实他并非我夫君……” 扶楹只是摇了摇头,垂下眼帘,一副黯然欲泣的模样。 “我家郎君常年在外,一年也不归家几次。空闺寂寞时,我遇见他,两情相悦。今日我与他相会,却不巧适逢郎君归家……郎君盛怒之下,这才伤到他的。” “是……这样啊……” 老妇人难以置信,不禁有些语塞,缓了好一阵子,也难以将眼前冰清玉洁的姑娘与背叛丈夫私会情郎的淫/妇联系上。 “我对他隐瞒了自己已有夫婿的事实,他应是不想再见到我了。” 扶楹落寞的话语如一口干涸的枯井,空虚而寂寥。 老妇人也不好置喙他们的事情,“既然姑娘嘱咐,那我们便不提了。” 扶楹这才放心下来,牵着马走出院子。 刚走几步,她不由得停下,转头回望那伫立于雪中的矮旧茅屋,眼波蕴含着无尽哀愁。 今日一别,此生恐难相遇。 她胸中堵塞,思绪万千,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难过。 “女郎,我们走吧。” 碧落见她脸颊冻得通红,也不忍她沉浸在悲伤中,出言提醒道。 “嗯。” 扶楹怅然若失地回过头,将翻涌的情绪全然压制在心底,翻身上马,头也不回扬鞭离去。 他们二人的相遇相知,停留在这最后的夜晚,无疾而终。 —— 次年,宣崇十三年。 可汗商鸷因不满北狄年年向大雍进贡各种奇珍异宝、金银丝绢,不顾订立近百年的盟约,举兵策反。 商鸷之子商珏率领八万大军南下,驻军并州。 大雍朝堂任卫王闻灼为主将,右武侯大将军卢辉为副将,出师北伐,两军激战五月有余。 闻灼率领下的大雍军士所向披靡,气吞山河,以摧枯拉朽之势一路北上,将北狄势力驱赶至长城以北,收复失去一世之久的燕云十六州。 云州易主,北狄兵力大削,损失惨重,再无抗衡之力,故向大雍俯首称臣,纳贡献宝,并以数名可汗女眷为质,签立新约。 大雍遵照条约撤军,未将北狄势力斩草除根。 不出一年,天下局势巨变。大雍向北开疆拓土,国力大增,万国来朝,创下空前盛世。 —— “咚——咚——” 酉时刚至,梆子的敲击声传出。 更夫苍老年迈的声音伴随而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云州城南,一户人家大门打开,走出两位身姿娉婷的妇人。 她们是多年邻里,关系亲密,常常互相串门,今日相谈甚欢,最终临别时还有些不舍。 “伶娘子快回吧,已打落更了。” “要不是你提醒,我都忘记还有宵禁这事。归了大雍以后,夜间都不能出门,还真是不习惯。” “我家郎君说,新县尉征的税倒是要比以往少,紧巴巴的日子过多了,咱也终于能喘口气儿了。这鱼与熊掌,可不能兼得呀。” 一位妇人回想起最近来的种种,不禁感慨道:“去年商氏父子接了管辖权,可是没多少自知之明,造反不成,反而老家被夺了去。唉,光有野心可守不住这基业。” 另一位妇人接着说:“是啊,他们带了那么多兵,竟败给一个残疾王爷,真叫人大开眼界。” 她们都是再平凡不过的百姓,家国大事,对她们来说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还有十名公主去大雍当了人质……这时候我就无比庆幸自己只是普通人,这种灭顶之灾还轮不到咱头上。” “那可不,自古君王多薄幸,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回荡在夜间空旷无人的街巷。 12、第 12 章 破晓时分,天色将晞。 阵阵凉气浸润着长安城,浓浓绿荫里透出清脆悦耳的鸟鸣。 八月十六,中秋刚过,重华殿掌事嬷嬷手拿锣鼓,沿着四方游廊,一边敲鼓一边叩门,厉声吆喝着:“所有女子速速起床,洗漱梳妆。只许两刻,不得超时!” 月初,北方持续半年已久的战乱,以大雍军大获全胜告终。 战败之后,为保北狄不被覆灭,可汗商鸷被迫签立新盟约。 北狄年年向大雍纳贡,并献上十名如花似玉的公主前往长安为质,包括商鸷三位女儿、六位侄女及义女扶楹,以表称臣诚意。 尊贵公主沦为低贱质子,自由全无,形同囚徒,存亡安危皆在大雍皇帝一念之间,惶惶不可终日。 纵使她们百般不愿,但个人之失远抵不过家国沦陷,在命运的掌控下,她们只是苟且生存的蝼蚁。 八月初,一行女子于抵达长安,被临时安置在大明宫重华殿,将于九月初十良辰吉日前往各自被安排的归宿。 扶楹与商珏的二妹商瑶一同住在东厢房的南间。 商瑶年十八,比扶楹年长两岁,此前是位千金贵体的公主,身形凹凸有致,有一副出水芙蓉般的姣好容貌。 二人虽仿佛年纪,性格却不甚相似。 扶楹整日与书卷字画为伴,不骄不躁;商瑶从小娇生惯养,对没有婢女服侍的日子很是烦闷。 被屋外掌事嬷嬷的锣鼓喧嚣吵得耳膜发痛,商瑶只得睡眼惺忪爬起身,缓了好一阵子,才慢吞吞去取一旁的衣裙。 “他们真是——这屋子局促也就罢了,还要将奴婢们分开安置,本宫何尝吃过这般苦头?” 商瑶不悦嘟囔道,正在换衣的扶楹向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阿姐,在此处一切言行需谨慎,当心祸从口出。” “哦……” 商瑶这才意识到有些不妥。 她们十位姐妹已经自降身份充当人质,自然需要改换自称。 换衣梳洗过后,商瑶坐在妆镜台前,细致妥帖地为自己上妆。 “阿楹,”商瑶对着铜镜细细贴好桃红色的梅瓣形花钿,转头望向扶楹,“我今日的妆容好不好看?” 扶楹正将鹅梨帐中香置于燃烧的香碳上,抬头看了一眼商瑶,发自内心说道:“很好看,衬得阿姐更加明媚动人。” 商瑶喜形于色,对铜镜瞧了又瞧,在花瓣周围嵌了几粒微小的珍珠点缀。 扶楹笑笑,低头盖好云母片,阖上香炉盖。 轻烟伴随着清甜的幽香,袅袅升起,如薄纱一般弥漫在屋内。 “唉……” 商瑶欣然过后,不禁黛眉微蹙,轻轻叹了口气。 “他已经三日没来了。” 扶楹自然明白商瑶口中的“他”是谁。 北狄钟灵毓秀,传言那里的女子秀美无双。她们一行人抵达重华殿当日,便有几位皇子慕名前来远观。 其中便有四皇子——吴王闻炯。 自贞懿皇后薨殁,吴王生母舒贵妃受皇帝专宠至今,手握协理后宫大权,荣极一时。 子凭母贵,吴王虽不具才干,也颇受皇帝喜爱,分封嘉赏不计其数。 那日,商瑶打扮得明艳奔放,瞅准时机,向那些王爷展现着自己的窈窕柔美身段。 待认出吴王之后,她大胆上前,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襟,媚眼如丝。 吴王意味深长打量着她,唇角微勾。三言两语之后,任由商瑶将他领进屋内。 其余女子与皇子皆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掌事嬷嬷瞧着吴王身后的一行随从,视若无睹。 这里不属于后宫,面对位高权重的王爷与质女私相授受,比起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掌事嬷嬷宁愿独善其身,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院内,商珏的堂妹商玫瞧着紧闭的屋门,无奈嗔怪道:“什么嘛,阿瑶好狡猾哦——” 另一人耸耸肩道:“我要是有那胆量,也这样豁出去咯。谁不知吴王前不久丧妻,王妃之位空缺,这样天大的好事,阿瑶当然要抢先一步了。” 扶楹默默伫立在她们之后,一言未发。 她只是有些苦恼,商瑶和吴王霸占了屋子,她这个把时辰要前往哪去。 …… 见商瑶忧心忡忡,扶楹忍不住出言安慰道:“阿姐,吴王远居于王府,也不是日日都进宫。” 商瑶依旧面带愁容,“罢了,我天天花这许久时间打扮,只求他能惦念我分毫。” “其实……” 扶楹欲言又止,左思右想,还是说了出来:“吴王那样的男人,身边是不缺女子的,阿姐莫要将心思完全倾注于他身上,自寻烦忧……” “阿楹,你尚且年幼,有些事情你还不明白!” 扶楹的话许是戳到了商瑶的痛处,情绪不免有些激动,连忙打断:“男人都是被欲念支配的,我这么做,是为自己将来做打算。” 商瑶接着道:“我们在这长安无依无靠,人生地不熟,有人庇护尚且可过得舒坦日子,了此残生。倒是你,整日里优哉游哉,为何不为以后上些心?” 她们现在的处境如同俎上鱼肉,任人宰割,仅凭自己的力量很难存活。 扶楹何尝想不到这一点? 面对存亡,她并不会自视清高,也一直在寻求值得依附的人。只是那个人,绝不可能是吴王这样的轻浮好色之徒。 人各有志,扶楹深知同商瑶多说无益,说不定对方还认为她才是顽固不化之人。 午睡过后,女子们出了各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相谈甚欢。 蓦地,殿门便被倏地打开,并随着一声嘹亮的通报。 “吴王到——” 女子们皆俯身行礼,齐齐说道:“见过王爷。” 吴王身着绫罗锦霞纹朝服,神色飞扬,华丽衣着彰显其地位高贵不凡,与重华殿简约朴素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随从,看样子,是刚刚朝见完毕便来到此处。 他长相英俊,身姿挺拔,再加上尊崇的身份,难怪能勾搭如此多春心荡漾的女子。 吴王大手一挥,示意她们免礼,目光便直直落在商瑶身上。 商瑶抬头,与他四目相对,一颗心飞速跳动,甚至要跃出胸膛。 她大步走到他面前,满脸娇羞:“阿瑶终于将王爷等来了。” “姑娘还念着本王么?” 吴王一笑,伸手抬起她的下颌,细细端详着眼前经过悉心装扮的容颜,目光中满是对美色的贪恋。 商瑶眨眨眼睛,露出羞怯甜美的笑容。 “妾身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王爷。” 吴王心满意足点点头,刻意压低了声音:“姑娘如此情深,本王须好好疼爱才是。” 说罢,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紧扣商瑶的纤腰,同她进入东厢房。 几名持刀侍卫跟随至前,阖上屋门,在门口肃穆而立。 宽阔的殿内瞬间陷入沉默。 一女子撇嘴埋怨道:“这都多少次了,阿瑶可真是不害臊。” 另一女子则不以为意,“嗐,又不是在我们房间,随她去吧。若能攀上吴王,也算她的本事。” 当然,她们也只敢背后小声嘀咕罢了。 吴王领了随从,若被听去,恐会因擅议王爷而治罪。 扶楹正从殿外提了桶水归来,欲要浆洗衣物,见到殿中景象,愣了一下。 她在一行人的注视下,有些不明所以地走向东厢房。 两名正颜厉色的侍卫守在门口,见到扶楹靠近,飞速抽刀指向她,压低声音训斥道:“大胆,速速退下!” 扶楹未意识到发生何事,却被刀刃反射的日光晃了眼睛,不由得侧脸瑟缩了一下。 此刻,被刻意压低的沉重喘息和吟声浪/叫,伴随着床塌的响动,透过不甚严实的轩窗,传出屋外。 扶楹浑身的血液集中冲向头顶,仿佛被烫到一般,不知所措地向后大退一步。 十位前来长安的女子中,她是为数不多未经人事的,自然对此面红耳赤。 身后传来几声女子的轻笑。 “阿楹——” 商玫笑着喊她,有些幸灾乐祸地打趣道:“实在不巧,你又被‘驱逐’了。” “……” 扶楹无言以对,瞬间知晓是谁在屋内做出如此大的骚动。 她昨日换下的衣物还在房内,此时被商瑶和吴王占了屋子,她又无法去洗衣了。 也罢。 扶楹自知束手无策,遂叹了口气,转身下了台阶。 她是可汗商鸷的义女,也是由他亲手册封的怀宁公主。但前来长安的北狄公主中,她作为唯一的外姓女子,不免感受到她们对她怀着隐隐芥蒂。 扶楹心中感慨道,但并不十分在意。 她取出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从容不迫走出重华殿。 离开熙攘的人群,扶楹深吸了一口气,四周氛围变得自在闲适起来。 作为大雍皇宫,大明宫金碧辉煌,宏伟辽阔,琼楼玉宇不计其数。 重华殿位于大明宫西南侧一片独立的区域,用于接待外宾、安放质子等。 她们在入宫之时便被告知,外来女子只允许在这附近走动,不可穿过二里之外的长街,前往大殿及后宫。 扶楹沿着前方的鹅卵石小径缓缓踱步,这里通往玉清湖,在风和日丽的午后,湖畔景色美不胜收。 穿梭在充满绿意的假山之中,扶楹思绪不由得渐渐飘远。 吴王在此前来过两次重华殿,每次都是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开。 今日他未时三刻前来,那她不到申时便可回去了。 扶楹心中算着时间,未曾注意到与前方一行人迎面相遇。 仪仗为首而行的宫女率先打量了下眼前心不在焉的女子。 她是皇宫的生面孔,穿着简朴素雅,实在不像是某位高门贵女。 “大胆!” 宫女大声出言质问:“见到清溪公主为何不拜?” 13、第 13 章 扶楹瞬间回过神来,看向前方。 那是一队十人的仪仗,簇拥着正中一位雍容华贵的美艳女子。 女子约二十七八年岁,金冠金甲,身着一袭凤纹镶珠嵌玉长袍,尊贵端庄。 她见扶楹蓦地闯入视线,眉梢微微上扬,眼神未曾流露任何感情。 只与清溪公主对视一瞬,扶楹便垂头俯身,恭敬行礼道:“妾身扶楹见过公主殿下,愿公主殿下祥康金安。妾身方才心中思虑,不想方才冲撞了殿下,请殿下恕罪。” 她在入宫之后,便将皇室一族姓名与封号完全记下。 面前这位清溪公主,名唤韫妍,乃贞懿皇后所出次女,大雍第三位公主。 只是不知她气性如何,扶楹攥紧手掌,心中有些忐忑。 清溪公主唇角微微勾起,“你也是无心之举,起来吧。” 见公主未曾计较,那名斥责扶楹的宫女便福身退到后方了。 清溪公主喜欢温婉淡雅、不卑不亢之人,恰巧扶楹完美契合她的喜好,且恭慎有礼,故对扶楹生出了些许好感。 扶楹谢过清溪公主,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感觉这位高贵的公主还算是平易近人。 她此番失礼,若遇上位性子刁蛮的,少不了一顿责怪追究,能否全身而退都不得而知。 清溪公主瞧着扶楹,问道:“姑娘从北狄前来否,为何不留在重华殿?” 她知晓十位北狄公主前来之事,略加猜测道,只是没想到在宫里散步,还能遇上一人。 扶楹颔首,“妾身同屋姊妹邀来旁人,此刻不便留于此,故来到殿外。” 清溪公主一听,轻轻挑眉。 北狄女子竟在大明宫内有相识,还逐出了同寝的姐妹。 实在有趣。 “来了何人?” 扶楹一下子有些语塞,脸颊不经意间染上一抹绯红,小声答道:“来了吴王。” “呵——” 清溪公主笑着颔首,通过扶楹只言片语,便大致明白了来龙去脉。 对于吴王,她还是有些了解的。 “作为女子,我们有着先天的优势,可作为利器。” 清溪公主看着有些窘迫的扶楹,告诫道:“只是要讲究对象与方法,武器一旦用错,便成了伤害自己的利刃。” 扶楹知晓,这是清溪公主在好心提醒,不要试图用付出身体的手段,去征服吴王那样的人。 二人初次谋面,清溪公主作为吴王亲姊,竟愿意同扶楹说这些,令她出乎意料。 她心底萌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感激,方才在重华殿内所遭遇的不快也烟消云散。 “多谢公主教诲,妾身明白了。” 清溪公主点到为止,并未多说,也未作停留,翩然离开了。 扶楹行礼送别她后,继续向前方走去。 清溪公主已朝见完皇上,欲要离开皇宫,遂沿着长街行走,前往城门方向。 适逢一位身着朝服的高大男子从大殿方向走出,向他们一行人迎面而来。 “五郎。” 清溪公主迈步上前,眉眼间荡漾出温和的笑意,关切道:“腿脚可好些了?” 闻灼左腿患疾,走路需要借助手杖。清溪公主瞧他速度虽不快,但步伐却比先前稳健了不少。 “已好些了,阿姊可是要回府?” 清溪公主点点头,见闻灼一张脸阴云密布,好奇发问:“方才去给太后请安,为何你如此不快?” 闻灼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他去延庆宫请安,正遇贤妃陪伴太后。 贤妃乃太尉裴烨之妹,是后宫中贵妃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二人不期然说起闻灼的婚配人选之事,贤妃便提及自己的外甥女萧云裳。 萧云裳出身兰陵萧氏,乃恒国公长女,通晓琴棋书画,且钟情闻灼数年,非他不嫁,痴心一片。 萧云裳的理由是这样的—— 闻灼统率三军,意气风发,十年来戎马生涯,战功赫赫。 她倾慕如此风华正茂的潇洒男子,还为他画了诸多画像,挂满自己的闺房,日思夜盼。 闻灼只觉得荒谬。 世人皆知晓他阴鸷暴虐,冷酷无情,还患有腿疾,为何竟会有女子痴恋他? 可贤妃酣畅淋漓一番叙说萧云裳的痴情爱意,太后听罢直呼甚妙,已有为闻灼指婚之意。 “五郎,以你年纪早该婚配,哀家知你不愿娶亲,可萧家姑娘如此痴心一片,只甘愿长久侍奉左右。你腿脚不便,还是有人照顾为好。” “……” 在太后与贤妃两高位长辈跟前,闻灼也不好直接驳了她们的面子,只得硬着头皮了却此事。 “孙儿谨遵太后吩咐。” 无人逼迫他与萧云裳相敬如宾,闻灼只当她是久居府中的客人便是。 …… 清溪公主听罢,只是笑笑。 “五郎,这一旦开头,便收不住尾了。若不出我所料,你在日后还会多几位夫人呢。” 闻灼轻笑一声,不以为然,“天下女子只避我不及,阿姊惯会取笑我。” 他们是一母所生的姐弟,私下里关系极好,互相打趣也是常有的事。 —— 申时过半。 商瑶累得筋疲力竭,但还是支棱起瘫软如泥的身子,用心服侍吴王穿戴整齐。 吴王如一尊大佛般慵懒坐着,不为所动,任由她为自己忙前忙后。 商瑶系好蹀躞带,抚平朝服的褶皱后,吴王这才微微抬眼,“姑娘服侍真是周到细致。” “王爷过奖了。” 商瑶得到吴王的赞叹,不禁窃喜,认定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有价值的。 二人一前一后出东厢房,引得周围女子纷纷侧目。 即将踏出殿门的高门槛,商瑶鼓起勇气轻拽住吴王的衣袂。 “王爷,下次何时再来看阿瑶?” 吴王不由得皱了下眉头,一阵不耐涌上心头。 商瑶是位出挑的美人,初见时便俘获了他躁动的心。 前两次来重华殿,商瑶对他百依百顺,无微不至。 但今日来时,看到那一成不变的温顺与娇羞作态,吴王只觉得索然无味,已对她感到厌倦。 吴王对女人的耐心还不及水果的保鲜期长,一旦升起这念头,他便无法容忍商瑶的忸怩作态。 吴王垂眼看向商瑶,欲要冷冷拒绝。 余光中闪过一个风姿柔美的俏丽身影,他转头一瞧,目光再难移开。 “王爷——王爷?” 扶楹离开了玉清湖,正走到重华殿不远处,便听到商瑶嗔怪的声音。 她定睛一看,却赫然对上吴王的目光。 他脸上挂着笑容,目光如炬,定定地看她,那复杂交织的目光使她心中骇然一惊。 他丝毫不管正在拉着他胳膊的商瑶,而是在眼神暧昧地端详着她。 扶楹如芒刺背,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喜欢这种被男人当成物件一般凝视观摩的感觉。 奈何她已闯入对方视线,只得硬着头皮向前走。 扶楹向立于重华殿正门的吴王俯身行礼:“妾身见过王爷。” “你也是北狄前来?” 眼前的女子长相绝美,气质出众,带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之感。 吴王方才近乎萎靡的兴趣瞬间被提起,眼神都比方才亮了不少。 “之前怎没见着你?” 上几次他来重华殿,扶楹都瑟缩在最后方,将头低到不能再低,竭力掩藏着自己的存在。 她对这种男子唯恐避之不及,不想与他沾染上分毫。 吴王抬了下眉毛,不等扶楹回答,再度发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商瑶直接抢过话头:“她叫扶楹,是我父亲的义女。” 她刻意将后半句语气加重强调,对扶楹吸引去吴王的注意力很是不满。 扶楹对商瑶的行为毫不介意,甚至巴不得商瑶将风头完全抢去。 “妾身告退。” 她再度行礼,欲要绕过二人,离开这是非之地。 “明日这个时辰,来承欢殿偏殿找本王。” 吴王言罢,不等她作何反应,便携着随从扬长而去。 扶楹脊背僵硬起来,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无奈闭上了双眼。 那不容抗拒的命令,毫不留情地撕碎她心中那道明哲保身的防线。 一双垂在身子两侧的手逐渐攥紧,指甲甚至嵌入手指的皮肉中。 商瑶带有强烈怨怼的目光,殿内其他女子的窃窃私语,她似乎全部感受不到,也全部都听不到。 …… 翌日。 扶楹坐在窗边,落寞瞧着窗外一群女子三三两两,谈笑风生,轻叹一口气。 她不记得昨晚是怎么过的。 只记得吴王走后,商瑶未再同她说过一句话。 扶楹知商瑶心生怨气,可在这件事情中,她身不由己,也是任人摆布的受害者。 商瑶却将矛头直指向她,令她有些失落。 申时将至,灼烈的太阳悬于东南上空,曝晒着大明宫,散发着难以消散的暑热。 扶楹从椅子上起身,打开立于墙角的木柜,从最下方的衣物堆的隐秘处翻出一把工艺精致繁复的匕首。 这把匕首,刀刃锋利锃亮,已近一年未曾出鞘。 扶楹咬紧后槽牙,将匕首藏于怀中靠近腰侧的地方,并用系在腰间的素白丝绦固定好。 虽不是抱必死的决心前去,但带着“他”亲手交由她的东西,她内心焦躁缓解不少,心底熊熊燃着的不安烈焰,也在逐渐熄灭。 别离这么久,她已从金尊玉贵的公主,变为境况窘迫、身不由己的质女,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司何职,有何烦忧。 扶楹垂下眼睫,按捺着心中不尽的怅然,瞧一眼漏刻后,悄然离去。 大明宫庞大无垠,宫墙林立。扶楹一路询问宫女太监,花费了不少时间,终于辗转来到承欢殿。 扶楹瞧着四下无人,便推门进入偏殿。 许是她来得太早,殿内也空无一人,响动着的,唯有窗外画眉细碎的啼鸣。 她静默了一阵,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有些紊乱的呼吸。 蓦地,一阵突兀的脚步声,由丝丝缕缕的清风送入扶楹耳中。 她还未来得及回头,殿门便被倏地打开。 吴王那带有意味深长笑容的面孔,赫然出现在前方。 14、第 14 章 “姑娘真是守时。” 吴王抬腿踏入偏殿,将大门用力阖上。 门框相撞的声响在扶楹心上重重敲击,唯一的出路被阻,她下意识有些瑟缩。 瞧着缓缓逼近的吴王,碍于身份,扶楹低头躬身向他行礼:“妾身见过王爷,王爷金安。” 吴王命令道:“抬起头来。” 她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照做,扬起下颌,被迫直视着前方的人。 扶楹的美,惊为天人。 她眼若桃花,明媚如水,眉若柳叶,轻盈似风,芙蓉般的脸庞轮廓小巧,一双红润的唇如雨后花瓣般娇艳欲滴,即使脂粉薄施,依然如同从诗画中走出的仙子。 凡见过北狄怀宁公主,都会称赞其为国色天姿的绝世美人。 如今看来,这并非是传言。 扶楹迎着吴王流露着贪婪的目光,并未示弱,反而透出一丝清冷倔强之感。 吴王一时讷讷,幽深的眼眸微闪,瞬间嘴角上扬起来。 他府中那些女子,有一个算一个,即便都加起来,也不及她这副容颜,风华万千。 今日,他定要将这倾国容姿占为己有。 吴王俯身伸手,陡然横抱起扶楹。 她纤瘦的身躯在大力托举下,失重跌靠在他的身上。 “唔——王爷,你……你要做什么?” 扶楹一瞬头晕目眩,接触到陌生的男子,几乎是本能地奋力挣扎着四肢,慌乱推搡着他,全然顾不得女子的沉静与端庄。 吴王似是没感觉般任由她扑腾,大步流星跨向后殿,毫不怜惜将她抛甩在大床上。 扶楹重重摔落,一时脑袋懵懵,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做什么?你的姐妹难道不曾向你提及——她是如何在我面前卑微取悦,搔首弄姿,求我垂怜她?” 他眼底幽深晦暗,语气极度冰冷:“可惜,她华而不实,甚是无趣,本王已经腻了。你能代替她侍奉本王,是你莫大的福气,若本王愉悦舒坦了,或许还能赏你半生荣华富贵。” 充满羞辱意味的言语不堪入耳,扶楹眉头颤动,死死咬着唇瓣,直至渗透出点点血痕。 “不……我并不愿委身于你。” “这由不得你,还是松开牙齿,留些力气,好好伺候本王吧。” 吴王抬手,轻抚过她樱红的双唇,感受着指腹传来的温软之意。 他掰过她的下巴,俯下身子,细细吻着那粉腻饱满的耳垂,甚至伸出舌尖轻触。 “嘶——不要碰我!” 感受到耳边男人浑浊黏腻的气息,扶楹倒吸一口凉气,强忍着胃部翻江倒海的抽搐,连忙瑟缩着身子躲开。 吴王一掌扣住她的肩膀,令她动弹不得。 他鄙夷嗤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仅如此,本王还会禀明父皇,让你入我府中为妾,日日侯在本王床榻。如此绝色美人,不据为己有,本王怎会甘心。” 扶楹身躯颤抖,眸色渐暗。 女子对于他,仅仅是发泄欲望的物什,毫无尊严与人格。 一阵前所未有的恨意袭来,将她彻底笼罩。 吴王抛下一切高贵典雅的伪装,粗鲁拽脱她的腰带,猛然撕扯开那薄如蝉翼的衣襟。 他目光充满侵略意味,瞧着她肤白似雪,嗅着周身幽香,心底一阵快意翻涌。 忽然,一只纤细的手附在他手背之上,略带着微弱的反抗,阻止着他粗暴的举动。 “王爷,我自己脱。” 扶楹一副放弃任何挣扎的模样,眸中沾着点点泪意,如闪烁的星光。 “若妾身穿着残破衣裙回重华殿,引人侧目不说,恐有损王爷美名。” 她先前的倔强与尊严,仿佛经历雨打芭蕉,在他面前凋敝零落。 吴王一瞬间失了神,未曾想到她会如此快地屈服于自己。 “这才对。” 他松开手,哂笑着拍了下扶楹细嫩的脸颊,嗓音沙哑,呼吸声粗重起来。 扶楹缓缓拉开左侧衣襟,闭上双眼,将心一横,解开里面薄薄的素纱里衣。 没了布料的遮盖,穿在最里的丝绸抱腹和大片皮肤暴露在外。 她肌肤如牛奶般白皙,光洁细腻,一看便是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 吴王睁大眼睛,对这番景象垂涎欲滴,不禁缓缓抬手,向她身体袭来。 下一瞬,一阵剧烈无比的疼痛教他浑身卸力,仿佛抽去全身经脉一般,庞大的身躯轰然砸向地面。 吴王脸色煞白,五官因痛苦而扭曲,额角甚有青筋崩凸,腰身弓缩起来,宛如虾米。 “大胆……你……” 他难以忍受这前所未有的剧痛,冷汗直冒,嘴唇颤抖得厉害,甚至连贯不成完整话语。 这个身份低贱的质女,竟敢在他最放松警惕的时候,一脚踹上他的要害。 扶楹如蒙大赦,从床上仓皇爬起,紧张得手心都渗出了汗。 刚刚在解衣衫时,她便一刻不停地思忖着应如何自救脱身。 她带了匕首,但刺伤吴王绝不可行。 伤害皇室乃重罪,她们十人全部难逃一死。 要害是男人身上最脆弱的部位,还不如先让他失去行动能力,自己逃出殿外再设法去寻求庇护。 “王爷,得罪了。” 趁吴王倒地还未缓过,扶楹来不及整理衣衫,便匆匆跳下床,落荒而逃。 她已完全不记得来时的路,只知道承欢殿位于大明宫偏远僻静之处,周围一带并无他人。 扶楹慌不择路,跌跌撞撞绕过几座宫殿,穿过长廊,盲目向前奔跑着。 当下只得暂时进入一无人的宫殿躲避,等晚些再想应对之策,吴王不可能准确找到她藏身之所。 “呼——呼——” 跑了许久,她渐渐体力不支,开始急促喘息。 感觉离承欢殿已经很远了,她推门进入眼前的宫殿,将厚重的大门费力关上。 殿内的梁柱与天花板上,雕刻着精美的龙凤与花卉,殿中最显眼的地方,设有一尊巨大的白玉观音像。 看样子,这宫殿是个供奉观音的礼佛之地。 扶楹向里走去,却不慎被什么东西绊倒,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唔——” 她疼得双眼被泪水模糊,咬紧牙关侧躺在地,一时间难以缓解髌骨传来的剧痛。 “什么人?!” 听到前方一声充满警觉的质问,扶楹抬眼望去。 一名宫女从角落的帘帐中走出,身后还跟着一名带刀侍卫。 二人见她衣衫凌乱,气喘吁吁,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狼狈模样,瞬间放松了警惕。 扶楹看着这两个人,神思有些恍惚,他们的面孔,好熟悉…… “是公主殿下!” 宫女率先认出扶楹,在她面前半跪下来,激动地说:“我是阿楣啊。” 阿楣…… 扶楹一下子认出她来,连忙不顾疼痛,撑着上半身坐起,握紧她的手,转头看向侍卫说道:“那你便是阿棱了,你们为何在长安?” 阿楣,阿棱,皆是保护商珏的侍从,如今不知怎得,装扮成大明宫宫女与侍卫的模样。 因商珏在为他们起名之时,扶楹正笑意盈盈地来寻他玩耍,故名字随扶楹从“木”。 阿棱面色凝重,沉声说道:“殿下,情况紧急,一言难尽。我们有要务在身,您可否暂且躲避?待我和阿楣完成任务,救您出这牢笼!” 扶楹见他二人神色不安,只得压下满心喜悦,点了点头。 方才扶楹摔了一跤,伤得严重,暂时无法行走。二人一左一右将她搀扶着,来到大殿左侧的水墨屏风后。 阿楣扶她坐好,再度提醒道:“殿下谨记,千万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扶楹点点头,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虽不知将要发生什么,但看这阵势,势必要有一场腥风血雨。 阿楣绕到屏风前,眼神不似刚刚那般柔和,面孔瞬间变得凌厉。 阿棱握紧腰间佩刀,神经紧绷地窥探着周围的气息。 扶楹则坐在屏风后,屈着双腿,默默忍受膝盖阵阵的痛意。 “哗——” 衔青殿门被猛地打开,发出洪亮的巨大声响。 一高大身影倏然出现在殿门外。 宽阔的肩背遮挡了大半午后烈日,阴影投在白玉观音像上,遮挡着映在阿楣和阿棱身上的光。 来人周围,似乎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强大气场,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种无比强烈的压迫感,甚至有些呼吸困难。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躲在屏风后的扶楹甚至用手捂着嘴,用力压低呼吸的声响。 这位不速之客是名年轻男子,头戴铺翠金梁冠,身着紫金赤凤锦缎朝服,气度不凡,张扬显耀。 他容貌极其英俊,鼻梁高挺,眉骨深邃,一双丹凤眼动人无比,浅古铜色肌肤彰显着刚毅与野性,眉目间却透着深沉的阴狠与狡黠。 阿棱轻嗤一声:“卫王,只身前来送死,胆量不小。” 听罢阿棱的挑衅,闻灼唇边露出一抹透彻寒意的讥笑,拄着手杖,缓缓抬腿跨过门槛,踏入殿中。 阿棱向前跨一大步,抽出佩刀直指闻灼,蓄势待发。 阿楣也从袖中取出一把蛇纹匕首,利刃出鞘,干脆利落。 “是谁派你们来的?” 闻灼缓缓开口,一字一顿质问道,言语间透露令人心悸的魄力。 他墨色的瞳孔内,仿佛藏着不见底的深渊,阴鸷狠厉,冷酷至极。 阿楣和阿棱不愧为训练有素的侍从,面对浑身散发着猛兽气息的闻灼,眼神锐利如钩,毫无怯懦之意。 “将死之人,何必知晓!” 阿棱说罢,双手提刀奔向闻灼,冲着他的心门刺去。 来势之快,如同穿破长空的雄鹰,引得周围空气发出尖锐的鸣啸。 15、第 15 章 闻灼瞳孔骤然紧缩,侧身躲过这全力一击,刀刃险险沿他身边擦过。 后方的阿楣一挥左手,三发袖箭笔直掷出,却打在闻灼横在眼前的手杖上面,零星落下。 闻灼在进大明宫永和门后,已被卸去佩刀,贴身侍卫也无法随行至内。 他唯一的武器,便是这协助行走的木杖。 阿楣冷笑着说:“卫王,你未带佩刀,还是束手就擒吧。” “对付尔等杂碎,本王无需用刀。” 闻灼话语冷酷狠厉,将二人贬低至尘埃。 扶楹躲在屏风后,听着殿内一切动静,惊心动魄。 虽看不见来人的脸孔,但那饱满浑厚的嗓音,如同一把利刃穿心,震慑心魄,令她不住寒战,瑟瑟发抖着。 通过他们寥寥无几的对话,扶楹大致明白了眼前情形。 北狄被卫王闻灼打得溃不成军,毫无还手之力,还被夺去燕云十六州这一带咽喉要地,百年基业土崩瓦解。 如此血海深仇,商珏与商鸷自然对卫王恨之入骨,故派阿楣和阿棱将他独自诱至衔青殿,欲在这空旷无人的礼佛之地取他性命。 不过,卫王的声音有种莫名的熟悉之感,似乎在哪里听过。 千钧一发之际,扶楹记忆有些恍惚,如何也无法想起,只在心中为阿楣与阿棱捏了一把汗。 …… 阿楣握紧匕首,瞄准闻灼的脖颈,反手持刀向他喉间猛地划去。 阿棱也发起数次轮斩,刀光如微风下湖面泛起的粼粼波光,层层叠叠荡漾开。 闻灼不再闪避,而是用手杖挡下每一致命攻击,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的武艺异常精深,纵然两名刺客刀法繁多,千变万化,都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化解开来。 白玉观音端庄慈祥,手执净瓶与杨柳,静静地看着眼前一片刀光剑影,利刃漫天。 “结束了。” 几个回合下来,闻灼突然轻启双唇。 力若千钧的三个字,在刀剑划过的空气中飘散,进入每个人耳中。 阿棱敏锐的第六感察觉到不妙,再度握紧佩刀,准备速战速决。 还未来得及挥砍下去,闻灼便寻到他肋前那不易察觉的破绽。 手杖向他的右腹猛地戳去,发出一阵骨头碎裂的骇人声响。 “啊——” 阿棱应声倒地,痛苦呼喊,腰身弓成磷虾一般,冷汗瞬间遍布额头。 “兄长!” 阿楣眼睛骤然瞪大,凄怆大喊,挥刀上前企图对他加以掩护。 她未设防备的刹那间,一只大手突然扼住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提起,死死抵在宫殿立柱上。 “呃……咳……咳……” 闻灼常年习武,力气大得惊人,阿楣喉咙被他单手死死遏住,无法呼吸,只能发出断断续续低咳的声响。 她双脚悬空垂下,如溺水般处在极度缺氧与缺血中,双臂无力地扑腾,甚至都难以抓住脖子上的致命禁锢。 闻灼嘲弄地看着眼前濒临气绝的人,仿佛是凶恶残暴的猛兽,虎视眈眈盯着垂死挣扎的猎物。 他虎口稍微放松了些力道,“本王再问最后一次,是谁,派你们来的?” 阿楣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身体对生命的渴望让她猛得吸入两口气。 “狗贼……” 阿楣眼神颤抖着下移,睥睨着将她制服在柱子上的人,用尽浑身已然不多的气力,咬牙切齿咒骂道:“你……不得好死……” 似乎早已料到阿楣会这么说,闻灼不再追问,缓缓抬起执刀的右手。 “既然如此,你可以去死了。” 看到即将杀死自己的武器,竟是阿棱爱护至极、从不离手的佩刀,阿楣眼眶漫起水雾,视线开始浑浊。 电光石火之间,刀刃从她心脏刺入,迅猛贯穿她的身体。 移山举岳般的力气,令半截刀身刺入立柱,将阿楣整个人悬空钉挂在柱子上。 阿楣瞪大的眼中布满血丝,目眦欲裂,还没来得及发出最后的声音,便没了气息。 闻灼松开她的脖子,云淡风轻收回了手。 阿楣的头没了支撑,向前低垂下去,眼中尽是来不及散去的惊恐与绝望。 闻灼面无波澜地转过身,捡起她掉落在地上的匕首,缓缓靠近躺在一旁地上缩成一团的阿棱。 阿棱方才被打断了肋骨。 断裂的骨刺戳伤了他的肺部,此刻,他无论如何大力吸气,肺部也无法扩张,正处在极度痛苦的煎熬中。 闻灼看着眼前濒死的人,冷漠晦暗的眼神毫无情感。 过不了一刻钟,他便会窒息而亡。动手杀他费力不说,血或许会喷溅到身上,在宫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哼——” 闻灼眼尾笑意凉薄,收回目光,如同秋风扫落残叶,任由阿棱经历百般折磨痛苦,直至死去。 衔青殿内瞬间静了下来,悄无声息,似乎都能听到略过耳边的风声。 左侧,水墨屏风高大厚重,在地上投下一片阴影,笼罩着一个不停颤抖的娇小身躯。 扶楹拼命掩住嘴,压下低低的啜泣声,忍住的眼泪却从鼻腔渗出,痛心入骨。 她重重阖上了眼睛,将脸埋在双膝中,不忍感受屏风后杀戮的残酷与生命的逝去。 阿楣和阿棱来到商珏身边时,扶楹尚且年幼,自然与他们相熟。 方才二人还说要救她出逃长安,如今却已命丧黄泉。 他们联手刺杀卫王不成,反而被对方残忍反杀。 卫王…… 世人皆知,卫王骁勇无双,战功显赫,自去年遭遇暗害左腿患疾后,性情变得极度冷血残忍,暴虐嗜杀。 百闻不如一见,她今天便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喋血无情。 只是她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尚且难以自保,又如何替他们鸣冤叫屈。 扶楹握紧拳头,按住心口,来缓解自己的悲痛凄怆之感。 蓦地,她脊梁后浮现出一股彻骨的寒意。 前方有股强大的雄厚气息包裹着她,一阵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自上而下袭来,将她严丝合缝地笼罩着。 强烈的第六感告诉她,有人正在盯着她。 扶楹猛地仰头,看见面前骤然出现的男子,惊惶失色。 步摇的玉珠串伴随着她的大幅举动,重重甩到脸上,印下一道带着烫意的红痕。 她这才看清卫王的长相。 那张脸庞冷傲孤绝,清隽若仙,绝美的五官轮廓,仿佛由天下的能工巧匠悉心雕琢而成,高贵而疏离。 他若早生些时日,与潘安卫玠之姿相比也绝不在话下。 这张面庞,扶楹不是第一次见到! 近一年前的记忆在脑海深处翻涌,云州郊外的宅邸内,那位怀瑾握瑜的公子,缓缓出现在她眼前。 眼下之人的面孔,与他的脸庞完全重合,只是多了些日月的沉淀打磨,五官轮廓更加深邃立体,英戾逼人。 难怪,她刚刚听到卫王的声音便有似曾相识之感。 原来,那根本不是错觉—— 雪熄,竟是大雍卫王。 当初野外偶遇,她因恻隐之心救他性命,藏他在屋,还对他心生情愫。 后来他却举兵北伐,将北狄打得落花流水,丢盔弃甲。 家国沦陷,她自己也从高贵公主沦为卑贱人质,朝不保夕,生死难料。 夜深人静之时,她曾无数次设想过将来与他重逢,但从未预料到,竟是以如此荒谬唐突的情景,以如此天差地别的身份。 扶楹难以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瞳孔颤抖,内心纠扯万分。 下一时刻,命运如何转动,无人知晓。 她成了命运的傀儡,被它玩弄于股掌之间,在她猝不及防之时一松丝线,任由她摔得粉身碎骨。 …… 闻灼在进入衔青殿时,便察觉到屏风后有人。 本以为是两个杀手的帮手,不想却是一介弱不禁风的女子,似乎腿上还受了伤,蜷缩在地。 她琥珀色的眸子被氤氲水雾掩埋,两行清泪如汩汩溪流不断涌出,滑过脸颊,在下颌凝聚成饱满泪珠。 不知方才遭遇何事,她衣衫散乱,胸前仅有抱腹蔽体,露出大片凝白的肌肤。 那眼眶通红、梨花带雨的模样,不期然与记忆深处一个纤瘦凄美的身影重合…… 闻灼犀利的眸光骤然一变。 “报上名来。” 他的命令果决狠厉,口吻不容置疑,与从前那温声细语的翩翩公子判若两人。 时间与环境如同熔炉,能将一个人完全塑造成以前从未有过的模样。 扶楹压制着内心极度的失落与痛苦,翕动着双唇道:“妾身扶楹,自北狄前来,暂住重华殿。” 听到“北狄”二字,闻灼剑眉微颤,心中萌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如同触及干柴的火焰,猛地燃烧起来。 随着这念头而来的,是一幢烧得残破不堪的宅邸,连同几具面目难辨女性焦尸,拼凑成虚幻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闻灼方才内心躁动的火焰,因冷静而渐渐熄灭。 不可能是她…… 她,已不在这人世间了…… 只是身形相像而已,天下之大,难免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闻灼不动声色地深呼一口气,目光再度转向缩在地上的羸弱女子。 “唰——” 阿楣的蛇纹匕首瞬间竖在扶楹眼前,刀尖再往前几寸,便会戳进她的眼睛。 闻炯手执利刃直指扶楹,眼如鹰隼,杀意凛然。 “你见到了不该见的,本王留你不得。在最后这时间里,你有何遗言,说与本王。” 16、第 16 章 他要杀她? 匕首刃尖的寒光直刺眼底,扶楹头脑一片空白,脊背僵直,头顶恍若一阵惊雷闪过。 去年腊月,在那个她濒临冻死的夜晚,闻灼豁出一切舍命相救,对她一遍一遍疯狂强调着——她不会死。 如今,看着他那冷酷卓绝的眼神,她意识到这并非是在恐吓她。 闻灼在皇宫虔心礼佛之地大开杀戒,无视宫规,遵照律法乃大不敬之罪。 他给了她留下遗言的权利,这也是她最后活命的机会。 否则,便真的会像阿楣和阿棱一般,在这空旷的衔青殿成为刀下亡魂。 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他对她的腾腾杀意,绝不会因当年旧事而消退分毫。 雪熄的身形,在她眼前如雾气一般飘散不见,那双被泪水蒙住的瞳仁中,唯独映着冷酷恣睢的大雍卫王。 扶楹吸了吸鼻子,一把抹干脸颊上的泪痕。 “王爷,”她迎着锋利无比的刀尖,语力铿锵:“你若杀了妾身,便再也别想知道今日指使行刺的黑手下落。” 此言正中闻灼下怀,见她故意停顿不语,他冷喝道:“说下去。” “王爷难道不好奇,为何皇宫内会混进杀手吗?” 扶楹沉下心神,有条不紊分析道:“宫女与侍卫进宫前,会对参选者个人进行层层调查,历代户籍、家族名册缺一不可,并由内务府造案,不容有半点闪失。” “这二人,又是如何躲过这森严盘查混入宫内,还能私藏凶器,刺杀王爷?” 听罢她一番言语,闻灼冷毅的眼神似乎有些动摇。 他也意识到这二人的来历,绝非寻常。 闻灼痛恨一切派来刺客杀手取他性命之徒,恨不得生啖其肉,渴饮其血。 他因刺杀历经过人生的至暗时刻,也失去过自己毕生最为珍贵之物。 可所有刺客皆是死士,刺杀失败后,无一人肯供出幕后主使,这令他心烦气躁,只得将他们残忍杀死,以泄心中怨愤。 扶楹缓了缓神,接着说道:“妾身曾在云州见过二人容貌,若王爷能暂留性命,妾身可提供线索,凡有冰山一角,便可撕开一口,来日定能知晓全貌,助王爷寻出幕后主使。” 北狄人讲话同长安人讲话口音有些许不同,闻灼也辨别出那两名杀手来自北狄。 这许多年来,无数人皆想取他性命,他与北狄仇怨不浅,来自北狄的刺客甚至近乎八成。 刺杀绝不会仅在这一次失败便结束,既然今日这二人能混入大雍皇宫,背后定有一股极为庞大的势力。 扶楹既是北狄公主,定对北狄人际脉络了如指掌。 若留她一命,揪出那些深藏暗中的幕后主使,也并非不可能。 “不过——” 闻灼剑眉一竖,冷声质问道:“若不杀你,本王如何知晓你能对今日之事守口如瓶?若你不当心说漏嘴,或供出本王……” 他语言又止,利刃一般的目光盯着扶楹。 她立即会意,郑重说道:“妾身有三事,愿讲与王爷。” 闻灼眼神微动,示意她开口。 “第一,请王爷迎妾身入府,你我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必担心妾身供出今日之事,如此也便于妾身为王爷尽忠竭力,找寻杀手。 “第二,妾身方才遭遇吴王施暴,险些失身,使计逃离后躲于此殿中。想必吴王不会善罢甘休,恳请王爷送妾身回殿,保住妾身性命。 “第三,王爷与妾身素不相识,因利而来,只需有夫妻之名,无须有夫妻之实,王爷只当养妾身在府中便可,妾身绝不打搅王爷生活。” “呵——” 听罢扶楹这番井井有条的言论,闻灼发出一阵低低冷笑,仿佛是听到世间最为荒谬的笑话一般。 “你现在身无长物,朝不保夕,有何资格来同本王谈条件?又凭什么认为,本王会愿意大费周章迎娶一介质女?” 扶楹并未退缩,而是抬起下颌直视着他,琥珀色的瞳仁异常坚定。 “凭妾身是唯一出身于北狄、却愿意帮助王爷的人。” 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一种自嘲,无力,且充满讽刺的笑意。 “妾身猜测,王爷早已烦了因刺杀夙夜难寐、整日如履薄冰的生活。北狄人只会恨透王爷,可妾身为了活命,早已顾不得许多。” 扶楹的话语戳中闻灼七寸,令一向冲动残暴的他都冷静下来。 那泛着寒光的匕首,也渐渐下移。 暂时脱离了被杀的险境,扶楹心中那根紧绷已久的弦终于得以放松,不禁长长舒一口气。 ——抱歉,阿楣,阿棱,我利用了你们。 扶楹心中呐喊着,蓄满泪水的眼中充斥着沉痛与歉意。 她不能死。 若她死了,那父亲的死因便会石沉大海,沉冤始终不得昭雪。 此时此刻,为了活命,她愿意去做任何事,甚至活成最为不堪的模样。 闻灼目光在她身上停驻许久,眼底阴鸷淡下几分。 “你很像本王一相识故人,只是——” 他话锋冷然一转:“你连她一根发丝都比不上。” 扶楹听罢,也不生气,只是无奈地笑笑。 闻灼所指的,是去年的自己,她对此深信不疑。 可此时的她,如何能有去年那般风雅大义的心境。 若非命悬一线,谁又愿工于算计,反复权衡利弊,做此离经叛道之事。 闻灼从如圭如璋的芝兰君子变为今日的狂暴之徒,她又何曾幸免于难,在这天意弄人的乱世下坚守本心呢? 扶楹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上挂着几颗晶莹泪珠,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满是怅然与哀痛。 闻灼瞧着她的脸庞,不由得心生感叹。 即便她方才心机深重,见利忘义,但不可否认,此女子拥有这世间最为绝伦的风华姿貌。 视线不经意间下移,他瞧见她敞开的衣襟,不由得皱起眉毛,敲了敲左手拄着的木杖。 “快将衣物理好,本王不想落人口实。” 扶楹这才意识到自己衣襟敞露大开,顿时手足无措。 “失礼了,请王爷恕罪。” 她垂头整理衣衫,系好里衣后,才发现外裙衣襟被吴王暴力扯坏,只得用一只手拉着蔽体。 闻灼回想着她方才的话语,不禁好奇发问:“吴王施暴,你使了何计,竟能从他手下逃脱?” 他那位荒淫无度的兄长,平日总利用权势地位强取豪夺,依翠偎红数不胜数。 吴王得手后,不出多少时日便将那些女子始乱终弃,所作所为实在禽兽不如。 那样道貌岸然的男人,竟然败于眼前弱柳扶风的女子,真是报应不爽,大快人心。 扶楹耳朵都在明显地泛红,有些支支吾吾,似乎很是为难。 “妾身踢了他的下/体,趁他倒地后脱身的……” “……” 闻灼本还对她心生几分赏识,听闻此言,眉目瞬间阴沉下来,竟情不自禁幻想着自己身上也受到那异常难忍的疼痛。 他浓眉微蹙,疾言厉色道:“慢着,若你将他踢得断子绝孙,本王也保不住你。” 吴王虽淫/荡龌龊,但为贵妃之子,深得皇上喜爱,权势不容小觑。 若扶楹将他踢残,那可是杀头之罪,他绝不蹚这趟浑水。 扶楹瞬间慌张起来,一张脸庞急得通红,赶忙辩解道:“妾身有克制力道,只会令他暂时丧失行动能力,不会踢坏他那……” 她迟疑半晌,最终还是没能将那二字明晃晃说出,故而换了个说法:“不会让他断子绝孙的。” 闻灼一时语塞,心中感叹这女子还真是艺高人胆大,打蛇打七寸。 男人被踢了那处,即使是强健如山的大汉,也要瘫倒在地缓上许久。 他眉目舒展开来,抬头望向窗外。 此时已至下午,空气中翻涌着阵阵热浪,茂盛的繁枝下,传来不息的蝉鸣。 “先回重华殿,后面本王自有安排。” 得到他肯定的回答,扶楹欣然点了点头,庆幸自己在与命运的抗争里终于扳回一局,躲过今日两位亲王携来的杀身之祸。 她手扶屏风,艰难抬腿,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方才歇了许久,左腿膝盖终于没之前那般疼痛了。 闻灼垂眸,目光落在她僵硬的双腿上。 扶楹有些难为情,解释道:“妾身在进殿时重重摔了一跤,恐难以快速行走。” 闻灼微微皱眉,心中暗自思忖,走路都能摔到,可真是个弱不禁风的女子。 见眼前的纤瘦女子正步履蹒跚,努力向前移动身子,他眼底那份不悦尽数敛去。 能挣扎着自己走路尚可,他可不想自降身份,抱着一女子在宫内招摇过市,惹来不必要的闲话。 闻灼拄着手杖,缓缓离开衔青殿。 匕首被他扬手一抛,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金属与地面撞击的清脆声响,昭示着今日这场血腥风波彻底落幕。 扶楹挺直脖颈,目光隐忍,随着他向前方走去,一下都未曾回头。 她不忍心去看殿内那两巨冷下的身体。 …… 闻灼身为皇帝十分喜爱的五皇子,自出生便居于宫中,由皇后亲自抚养,直至弱冠才离开皇宫,自然对这广阔的大明宫熟门熟路。 闻灼走路步伐缓慢,扶楹扶着手边任何可以依靠的建筑,恰好可以跟上他的脚步,一同在午后烈日下施施而行。 两刻之后,他们才抵达长街。 一年轻男子正伫立在街尾南侧等候,身穿刺绣兽纹银衫,佩戴雪魄刀,俊朗温润,长身玉立。 男子见到闻灼后,俯身行礼道:“王爷,您回来了。” 扶楹看见他的面孔,难以置信地瞪大一双眼眸,惊诧万分。 江越!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越最后一次出现的时刻,她记得很清晰,是在三个月前。当时大雍大军压境,他身为暗卫现身护送自己逃离北狄行宫。 扶楹满面疑惑地端详着他。 为何他竟出现在大明宫,还成了闻灼的侍卫…… 闻灼微微抬手,示意那男子起身,随后接过他手中的龙牙,佩戴于身侧。 闻灼看了眼扶楹,给男子使了个眼神。 男子瞧她倚着墙壁,双腿颤抖,因疲累微微喘息,即刻明白闻灼所想。 他走近扶楹,轻声说道:“姑娘或许疲惫,可否由在下来抱你?” 他的声音,也和江越极为相似,但比江越多了些鼻音,听起来更加低沉醇厚 若只看外表,她绝对分辨不出二人完全一致的长相。仅声音上存在的细微差别,扶楹便得以确定,他不是江越。 她松了口气,幸好自己未曾开口,才不至于将人认错。 方才听到男子说要抱他,扶楹犹豫片刻,环顾了下周围。 闻灼正不苟言笑站在身边,还有几名路过的宫女太监朝他们俯身行礼。 扶楹急忙摇头。 她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下,与男子有如此亲密举动。 男子看出她心有顾虑,眉心舒展,略微发笑,“那在下来背姑娘。” 扶楹确实感觉很累了,膝盖也酸痛不堪,渴望休息片刻。 既然他给了台阶下,她便不再拒绝,点了点头。 扶楹问他:“大人可否告知姓名?” “在下云川,是王爷贴身侍卫之一,名字也是王爷所赐。” 云川,乃天河别称,浩浩汤汤,意境深远。 看来,闻灼也同自己一般,为下人取名时,喜用万物雅称。 云川背过身子,准备蹲下背起扶楹。 “站住,你这贱婢!” 一声气急败坏的高亢怒骂从后方传来,惊得整条长街一片余音回荡,鸟雀四散。 三人纷纷转头看去。 吴王正由一名贴身侍卫搀扶着,缓缓向他们走来。 他瞋目怒瞪着扶楹,眼神猩红愤恨,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17、第 17 章 扶楹对上吴王狠戾的眼神,心中不由得捏一把冷汗。 吴王阴沉着脸,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方才在承欢殿被踢到下/体后,他躺在地上缓了许久,才勉强挣扎着身子站起来。 每迈一步,下身便会传来撕裂般的疼,连带着腰腹部一片,也不间断传来隐隐的痛。 他还有着严重的洁癖,华贵的朝服沾了地上肮脏的尘屑,令他心中无比膈应,如芒刺背。 亲王车驾无法入宫,这一路他走得备受煎熬。 作为从小众星捧月,矜贵自持的皇子,他何曾受过这等痛苦? 吴王瞋目命令道:“给本王拿下这贱婢!” 扶楹眉头微蹙,看着几名持刀侍卫气势汹汹冲上前来,面不露怯,却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口水。 “谁敢!” 铿锵有力的二字,让纷乱的场面瞬间静了下来。 闻灼神色阴冷,犀利的双眸扫视着眼前几名侍卫。 卫王下令,侍卫们皆面面相觑,无一人再敢上前一步,只得停在原地,等待吴王发号施令。 吴王见竟是闻灼为那女子出头,眉头锁得更紧。 “五郎,你素来不爱管闲事。” 闻灼只在鼻间发出一声轻笑:“兄长,她是我的人。” 吴王惊愕不已:“你说什么?” 他置若罔闻,一字一顿说道:“我并未多管闲事,你无权带走她。” 在场众人无一不是大惊失色。 卫王冷血暴虐,不近女色,今日竟当众承认这位天生丽质的北狄公主为他所属。 吴王未曾想一脚踢到铁板子上,脸色越加难看,“她明明是我……” 闻灼不假颜色,直接打断他:“我已大致知晓来龙去脉,她并不想献身于你。不然,兄长何来这般模样?” 吴王见他阴阳怪气讥讽自己,不由得怒意横生。 “五郎,我不希望一卑贱质女离间我们兄弟之情。” 闻灼见他出言威胁,黝黑的深眸似凝了霜雪,闪过一丝异常阴狠的光芒。 他平生最恨滥用权力强取豪夺的卑劣之徒,对自己这同父异母的兄长更是不齿。 吴王人在壮年,依旧无所成就,整日饮酒作乐,沾花惹草。 他与吴王不睦,还有一更为本质的原因。 自打皇后去世,舒贵妃便在后宫大权在握,一手遮天。 皇上年迈,龙体抱恙,前朝之事众臣参与渐多。 不少文臣武将乃舒氏亲贵,若非太子闻焕与他联手,角逐纷争,极力平衡朝堂权势,吴王这位贵妃母亲便会联合派系臣子兴风作浪,权倾朝野。 他们正在谈论扶楹的事情,吴王还提他们虚无缥缈的兄弟之情,当做压倒自己的盾牌。 闻灼冷笑一声,面不改色问道:“那么,兄长还是执意要带走她?” 相比起吴王剑拔弩张,色厉内荏的模样,闻灼更加气定神闲,恍若闲云野鹤。 “这贱婢竟敢伤我,胆大包天,藐视皇权,我必须给她教训。” 听着吴王口口声声对扶楹不堪入耳的蔑称,闻灼也不禁蹙起眉头。 他直直盯着对方,刻意压低声音道:“是兄长违背女子意志在先,她被扯坏的衣襟便是证据。若按大雍律法,你的行为又该如何定夺?” “……” 吴王一时语塞。 闻灼说得再隐晦,他也听得出,这是在明明白白指出他施暴的罪行。 他同商瑶私相欢好,乃双方你情我愿,但对于扶楹—— 人是他叫去的,她说不愿委身,他也充耳不闻,仍旧强迫对方。 若是一般女子也就罢了,多方官吏打点几番,怎样也审不到他头上。 可她偏偏却受了闻灼的庇护! 吴王气得火冒三丈,但同时也有些忌惮公然与他对抗。 闻灼见吴王心底有所动摇,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不日便会入卫王府,兄长还打消不切实际的念头,回府养护身子吧。” 他转过身,拄着手杖扬长而去,丝毫不顾后方吴王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周围几名侍卫冷汗涔涔,也无一人敢上前来。 云川背身朝向扶楹蹲下,柔声说道:“姑娘,上来吧。” 扶楹仍有些惊魂未定,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多谢大人。” 云川笑笑,握住扶楹手腕,让她两条胳膊环上自己脖颈,轻而易举将她背了起来。 他并未用双手掌心托着她大腿,而是用手腕支撑,减少与她腿部接触,行为十分得体儒雅。 “姑娘莫怕,既然是王爷的人,他会护你周全。” 听了云川带有浓浓暖意的话语,扶楹怔了一下,用力点点头。 在云州宅院的正房,闻灼也曾隐晦说过,他们整晚相拥而眠,她便是他的人了。 当时的她脸红心跳,羞涩万分,难以自持。 此刻,她只为自己多活过一时而窃喜,从前那份面对心上之人的羞赧,早已荡然无存。 扶楹趴在云川宽大的背上,回想着方才二人争执的一幕。 吴王很受皇帝包容溺爱,却不敢在卫王面前造次。 如此看来,闻灼还算是位可暂且依附的人。 他们回到重华殿,已是黄昏时刻。 灿烂霞光将云彩悉数染成橘色,层层叠叠,仿佛在空中铺开一幅绮丽的画卷。 殿内,女子们正凑在一起谈笑风生,闲聊嬉闹。 扶楹这么晚还未归来,对她们来讲,似乎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殿外脚步窸窣,一位高大挺拔、姿貌卓绝的男子身着华贵朝服,手拄黑色木杖,缓缓踏入殿中。 接着是一英武侍卫,背着扶楹跟随在男子身后。 一众女子们停止话题,注意力皆被吸引过去 “这是哪位王爷?之前怎从未见过?” “我真是第一次见到,天下竟有如此丰神俊朗的男子。” “哎,若他此前露过面,我也斗胆去学阿瑶那招了,现在竟被阿楹捷足先登。” 商玫对她们的激动嗤之以鼻:“还能是谁,拄着手杖,必然是把我们打得屁滚尿流的卫王咯。” 女子们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世人皆知卫王心狠手辣,性格偏执乖戾,手上人命无数,更有传言道,与他接近便会沾染上不详的污浊晦气,一辈子遇尽凶祟。 眼前这俊美若仙的男子,竟是那位名不见经传,杀人不眨眼的卫王。 若单看他那副面孔,谣传似乎也并没有那般恐怖。 一位女子发现了异样之处:“阿楹不是去见吴王了吗,怎么会跟卫王一同回来?” “瞧她平日里端庄内敛,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她果然与我们不是一条心……” 女子们纷纷窃窃私语,看向扶楹的眼神充满了嫉妒与不怀好意。 闻灼瞧着眼前景象,眼尾上扬,弧度好似流星划过夜空的痕迹,足以令长安万千少女痴迷其中。 女子们的零星碎语飘入他耳中,那双幽黑的眸底,充斥着深深的厌恶与鄙薄。 云川察觉闻灼耐心已近全无,高声发问:“掌事嬷嬷何在?” 蓦地,整日横眉倒竖的掌事嬷嬷连忙从屋内小步跑出,向那些女子们抛去一个恶狠狠的警告眼神。 众人会意,与掌事嬷嬷一同向闻灼恭敬福身,齐齐行礼道:“见过王爷。” 闻灼对一群靓丽女子视而不见,锋利的目光转向掌事嬷嬷。 “殿内可还有空房?” “回王爷的话,有的,可否要奴婢为扶楹姑娘安排?” 掌事嬷嬷满脸堆笑,连连回答,这位主子地位崇高,她可怠慢不起。 闻灼下令:“去寻一间宽敞、清净的。” “奴婢遵命。” 掌事嬷嬷差宫女在殿内探查一圈后,将闻灼引至西偏殿。 “王爷,西偏殿远离厢房,可让扶楹姑娘安心居住于此。” 偏殿内久无人居,空旷宽敞,布置简约,仅留有必要家具与屏风,很是清幽雅致。 闻灼扫视一圈后,不动声色点了下头。 “这些日里,莫教其他同行女子前来打搅。她腿伤不便,你且分出一名宫女服侍,本王自然有赏。” 掌事嬷嬷丝毫不敢懈怠,毕恭毕敬说道:“奴婢谨遵王爷命令,这就去安排人悉心侍奉姑娘。” 听罢,闻灼摆了摆手,掌事嬷嬷会意后,俯身退出西偏殿。 “王爷。” 扶楹喊他,试探着道谢:“多谢王爷出手相救,并如此思虑周全,妾身感激不尽。” “你即将是本王内人,从此刻起便不该自降身份,同她们有所牵连。” 闻灼这么做,无异是要她在同商瑶她们划清楚界限。 “入府之前,牢记你的身份,不要招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北狄同行的九位商氏姐妹,并未对她施放过任何善意。 而传言残暴冷血的卫王,却出手护她周全。 因此,她对闻灼所做并无不满。 她将是卫王夫人,北狄公主的一切,她也理应减少沾染…… 扶楹黯然垂眸,俯身回答:“妾身明白。” 闻灼知晓她明白轻重,利害分明,故未再叮嘱其他,转身离去。 云川也向扶楹行礼道别。 闻灼踏出西偏殿后,一个俏丽身影径直挡住了他的去路。 “王爷。” 女子柔弱娇羞的声音婉转绵长,令人骨头酥麻。 商瑶行礼之后,充满倾慕的眼神直直瞧着闻灼,暗送秋波。 昨日,吴王那下三滥竟弃她于不顾,转头却盯上了扶楹。 这步棋已走废了。 眼前这男子算不得拔擢,腿脚不便,浑身上下散发着猛兽般的气息,刚毅凶猛,实在令人畏惧。 但那张脸,确实生得动人心魄,仙姿玉骨,清逸绝尘。 商瑶对这样极富魅力的男子毫无抗拒力,心中充满非分之想。 她那自己都难以抑制的报复心作祟,欲将扶楹刚傍上的靠山抢来。 闻灼死死盯着她,面孔如被冰封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让开。” 商瑶对这冰冷的二字置若罔闻,暧昧柔婉的眼神千丝万缕缠绕着他。 “王爷许是累了,妾身屋里备好了茶水,可否要去歇息片刻?” 18、第 18 章 闻灼面无表情,目光由冷酷变得轻蔑。 他见过不少攀龙附凤、谄媚权贵之人,倒是头一次见如此明目张胆前来引诱的。 一个不卑不亢,傲雪凌霜的纤细背影,缓缓从他眼前浮现。 她被他藏在记忆深处,是这天下独一无二,冰清玉洁的存在。 闻灼思绪转向眼前这矫揉造作的凡俗女子,轻嗤着道出一字:“脏。” 商瑶始料未及,被他那鄙夷的眸光震慑到,低头轻轻抚弄着自己的发梢,感到有些不自在。 “妾身日日打扫,屋里很是洁净,怎会脏呢?” 闻灼唇角扯出一抹不屑的冷笑,毫不留情地说:“本王是说,你很脏。” “……” 商瑶一排牙齿紧咬着下唇,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 尽管受到如此赤裸的羞辱,她还是心中不停为自己鼓劲,男人都吃软不吃硬,不要自乱阵脚。 她敛去方才的惊愕与愠怒,一双纤细的手直接伸向闻灼。 “我脏不脏,王爷来瞧瞧才知道呢。” 听她毫不脸红出此不堪言语,闻灼眼底逐渐晦暗,仿佛下一刻便要将她吞噬殆尽。 “唰——” 闪着寒光的刀刃划破周围空气,瞬间横在商瑶眼前,发出一声尖锐鸣啸。 她惊呼一声,连忙缩手。 那么锋利的刀劈下来,再晚片刻,她一只手便会被直接切掉。 “姑娘,莫要靠近!” 后方云川抽出雪魄刀上前,屹然护在闻灼身前,冷声警告道。 “你……你这侍卫……好大胆子!” 商瑶惊魂未定,一双眼睛瞪得巨大。 她手背上浮现出一条红痕,殷红的鲜血瞬间从伤口渗出,沿着指尖缓缓下滴。 闻灼睥睨着她,目光嫌恶至极,仿佛她是最肮脏不堪的秽物一般。 “若非不能杀死质子,早在你挡路之时便人头落地,你以为本王想你活到现在?” 商瑶捂着受伤血流不止的伤口,内心的堡垒轰然崩塌,忍不住战栗起来。 仅凭闻灼那阴厉的眼神,她便确信他并非口出狂言,是真的会杀了自己。 商瑶连撒泼叫喊的力气都没有,眼睁睁看着闻灼离开重华殿。 为何她对王爷们百般讨好,却始终不得一人垂怜? 可惜自己堂堂公主,没名没分之下尽心竭力侍奉吴王多次,却半分好处都未捞到。 先前她那般大张旗鼓,人尽皆知,如今却成了众人的笑柄。 她将主意打在闻灼身上,一无所获不说,还差点小命不保。 “呜呜——” 商瑶抬腿,一脚狠狠踹上旁边粗壮的树干,咬紧牙关,泪如雨下。 —— 扶楹这几日过得如坐针毡。 大雍为北狄前来的质女满足日常吃住便可,并不多加善待。 闻灼前来重华殿当日晚,掌事嬷嬷便寻来一位手脚利落的宫女,名唤铃兰,仿佛伺候宫内小主一般贴身侍奉扶楹。 她膝盖受伤,铃兰为她上药按摩; 她换下衣服,铃兰帮她洗净晾干; 她喜好清净,铃兰将前来观摩的女子全部轰走。 见扶楹能受到如此优待,同行女子们只得眼巴巴瞧着,无比嫉妒,风言醋语。 扶楹也于心不安,每当自己坐在殿内看书时,总觉得有人在暗暗盯着自己。 但抬眼看去,外面空无一人。 她叹了口气,埋怨自己疑神疑鬼,又努力定了定心神,凝聚目光,更加专注地沉浸书海。 八月廿五,夜色渐深。 掌事嬷嬷叩响西偏殿的大门,身后随着几名太监,手提木桶,一齐抬着一木质浴盆。 扶楹定睛一瞧,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们提的并非热水,而是经过加热的牛奶。 宫女铃兰见到他们的阵仗这般浩大,不由得疑惑道:“嬷嬷,这是?” 掌事嬷嬷回答:“为姑娘沐浴。” 扶楹起身连忙谢绝:“嬷嬷,牛奶过于奢侈,我用水洗浴即可。” 他们对她的话置若罔闻,依旧埋头忙碌。 一桶桶牛奶被倾倒至浴桶内,整个偏殿中弥漫着阵阵醇厚的奶香。 待太监们退下后,掌事嬷嬷解释道:“扶楹姑娘,今日距离九月初十只剩半月。以牛奶沐浴十日以上,可使肌肤光滑滋润,细腻如玉,这是宫里主子们惯用的滋养肌肤之法。” 她不等扶楹开口,便向铃兰下令:“铃兰,侍奉姑娘更衣沐浴。” “奴婢遵命。” 铃兰半蹲下身,为扶楹解开腰带,褪下衣裙。 “嬷嬷,我自己来就好……我并不习惯沐浴时有他人侍奉。” 掌事嬷嬷看到扶楹局促的样子,耐心解释道:“姑娘是要入王府的人,迟早要习惯的。” 由于闻灼先前命令过要好生侍奉,沐浴之时,她便留在殿内,时刻监督铃兰。 不出片刻,扶楹被剥去了所有衣衫。 她骨架纤细,双腿修长,奶白色的肌肤宛如细腻的玉瓷,身形凹凸有致,如柔嫩的柳枝在春风中摇曳生姿。 掌事嬷嬷和铃兰打量着她,同为女性,竟有些诧异地收不回目光。 扶楹并非外表看去那般瘦弱。 没了衣物遮挡后,身体曼妙的曲线一览无余,腰身与四肢纤细柔美,该丰盈的地方却一点不少。 掌事嬷嬷如今已年逾半百,见过姿色艳丽的嫔妃数不胜数,可扶楹这般卓绝的容颜与身材,依旧能在如云的美人中拔得头筹。 她一反往常的疾言厉色,微笑打趣道:“姑娘盛颜仙姿,肤如凝脂,定受王爷宠爱。” 扶楹从未在生人面前呈露过身体,再加嬷嬷过分直白的语言,耳廓慢慢变得通红。 “来吧,姑娘。” 铃兰托住扶楹的手臂,扶着她踏入浴桶中。 扶楹垂头蹲下身子,将浑身浸入满是牛奶的桶中,方才那阵强烈的羞耻感才逐渐消退。 她肤色白皙,似乎要与牛奶融为一体。 铃兰拿着毛巾,轻轻擦拭着扶楹的肩背。 掌事嬷嬷见扶楹方才那般局促不安,问道:“姑娘此前未曾与男子行过房?” 扶楹赧然摇了摇头。 掌事嬷嬷若有所思,“明日,奴婢来告知姑娘榻间侍奉王爷的规矩。” 扶楹听她要教自己床笫之事,不禁羞红了脸,提高声音喊道:“不劳嬷嬷费心!” 掌事嬷嬷被她突如其来的叫喊惊到,一脸不可思议地瞧着她。 “那怎么成?姑娘嫁入王府,若服侍王爷不周,连奴婢都会受到牵连。此外,奴婢还会教姑娘些讨男子欢悦的手段,保准王爷依恋上姑娘。” 掌事嬷嬷实在有些多虑…… 她与闻灼因利而合,利尽而散,迎娶她入府只是便于二人相互利用的幌子罢了。 遵照之前的约定,加闻灼那冷若冰霜的性子,他绝不会让她侍奉就寝。 “对了——” 掌事嬷嬷想起了一重要事情,“今日午时,卫王迎娶了一位侧夫人入府。” “什么?!” 铃兰不由得惊叹出声,随后意识到这样当着扶楹的面呼喊有些失礼,不断向她道歉。 扶楹轻轻摇头,让她不要放在心上。 她未发一言,垂下眼睫,无所事事地用手指拨弄着白花花的牛奶。 铃兰压抑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问道:“敢问嬷嬷,王爷娶了哪家的大小姐?” 对方是何方神圣,竟能让卫王在娶如此绝美的姑娘前,将她率先迎娶进门。 “真是多嘴。” 掌事嬷嬷凶狠地冲铃兰翻了个白眼,笑盈盈转向了沐浴中的扶楹。 “据奴婢所知,是恒国公家小姐萧云裳,由太后亲自指婚。” 她似乎怕扶楹伤心,接着补充说道:“不过王爷并未给萧氏女郎王妃之位,太后也答允了。” “嗯……” 扶楹轻声应答,似乎对闻灼的事情并不很感兴趣。 牛奶依旧温热,她白嫩的脸颊周围萦绕着上升的热气,被染上些许桃红胭粉之色,明艳动人。 嬷嬷叮嘱道:“姑娘,恕奴婢多嘴一句,萧氏女郎虽出身名门,但不比您由王爷亲自提点。入府后,姑娘还是有机会与其平分秋色的。” 其实扶楹从未在乎过,自己能否在卫王府博得什么地位与宠爱。 她一介质女,能在这偌大长安安然存活下去,便已竭尽全力。 不过,她实在不忍辜负掌事嬷嬷一番好意,颔首感谢道:“多谢嬷嬷指点。” 掌事嬷嬷略显苍老的脸上,破天荒洋溢出一丝慈爱的微笑。 —— 光阴一日日悄然逝去,如流水般无痕无踪。 九月初十,在女子们渴望与忧虑的情绪交织中姗姗来迟。 商瑶、商玫众人洗漱梳妆完毕后,由宫人引至长街前,被官家府邸派来的佣人接回归宿之地。 商瑶一想自己被指给区区七品宣义郎为妻,心中便五味杂陈,泪眼婆娑。 商玫早已听天由命,对于自己被封为皇帝的商采女一事无动于衷。 “想开点吧,阿瑶。大雍皇帝年逾花甲,比我阿爹都老,保不准已经不举,我还要在如花似玉的年纪守活寡。” 听着商玫的自嘲,商瑶的心情丝毫没有缓解。 她不禁转头,看向西偏殿的方向。 西偏殿前,武士持刀而立,威风凛凛,仆从手执鞭炮,喜气洋洋,唢呐伴奏,锣鼓喧天,四抬大轿也是厚重精致,红艳奢华。 无一不在彰显着,嫁入卫王府是何等风光无限。 商瑶擦了擦眼泪,抽噎着对商玫感叹道:“你说得对,可能人各有命吧。” 19、第 19 章 碧落和铃兰正在为扶楹梳妆簪发。 大婚之日,她被装扮得珠围翠绕,华服旖旎,眉目间却是与这般喜庆极为不符的平静。 “姑娘,您是奴婢这辈子见过最美的新娘。” 铃兰为扶楹发间插上最后一支翠羽凤鸟攒珠步摇,发自内心赞许道。 金凤冠上镶嵌着的赤色宝石熠熠生辉,霞帔刺绣玲珑精致,红色缎袍华贵典雅,衬得她本就靓丽绝美的面庞更加明艳夺目。 听了铃兰的夸赞,扶楹只是笑笑,看着镜中盛装的女子,眸底染上一丝哀愁与伤感。 ——父亲,你之前对我说,要为我寻天下最好的男子做夫婿。 ——女儿今日要出嫁了,你却已不在这人世间…… ——你若在天有灵,能否保佑女儿今后一切顺遂? 扶楹陷入深思,眼中闪烁着盈盈泪意。 “女郎,我们走吧。” 碧落知她又在思念逝去的老可汗,轻轻抚上她的胳膊,柔声提醒道。 掌事嬷嬷瞧吉时已到,笑容满面,拿起坠有金线流苏的红色盖头,为扶楹细致盖上,将她一袭美貌皆掩在红绸之下。 “奴婢福薄,只能侍奉姑娘至今,望好自珍重。” 扶楹轻点一下头,向掌事嬷嬷福身告别,感谢她这半月以来的悉心照拂。 她被一左一右扶着,坐上了朱漆雕花大轿。 一时间,锣鼓喧天,唢呐奏乐,整支队伍浩浩荡荡离开大明宫。 午后街上人潮涌动,熙熙攘攘,人们皆对这没有新郎官的迎亲阵仗颇感好奇。 后经长者科普才知晓,亲王迎娶侧夫人时,不必亲自前来,只由迎亲队伍接回王府便可。 皇帝甚爱闻灼,在他弱冠之年,将坐落在长安城东春明门内的兴庆宫设为卫王府,豪奢至极,风光无限。 扶楹端坐在轿中,思绪飘飞,似乎连奏乐声都未能入耳。 去王府的时间,似乎短暂,而又极其漫长。 因她并无亲眷,婚宴流程一切从简,故径直被花轿抬至府内住处。 芙蓉阁,是闻灼为她安排的栖身之所。 院落面积庞大,楼阁飞檐翘角,层层琉璃瓦如碧波荡漾,门窗花纹精美典雅。 周围碧水环绕,花团锦簇,树木蓬勃,枝繁叶茂,清风拂面,送有暗香来。 扶楹下轿之后,便有奴婢们上前恭敬吩咐:“请夫人在此等安心候王爷前来。” 碧落双手托着扶楹一臂,同她进入芙蓉阁后,将门阖上。 “呼——” 身旁无人之后,二人异口同声长舒一口气。 当了这么久的主仆,她们自然心有灵犀。 此刻,闻灼正于王府正殿迎宾设宴,因他免去了诸多流程,扶楹作为侧室,只需在晚上等待闻灼前来即可。 她很感谢他能如此“体贴”,无须她去见那些素不相识的大雍皇亲国戚。 欢乐是属于他们的,而她……却什么也没有。 扶楹一把掀开盖头,坐于圆凳,对屋内华丽喜庆的嫣红布置视而不见,不再端着沉静柔婉的架子,也懒得遵循那些中原婚配的繁文缛节。 “碧落,我先小憩片刻,王爷来时记得提早喊我。” 碧落点点头,扶楹从凌晨便起床梳洗,一刻不停地端坐至今,想必早已疲惫不堪。 她提醒扶楹睡时当心妆容,便去门外候着了。 …… 暮色降临之际。 扶楹枕着手臂,趴在八仙桌上,顶着满头珠宝金翠,闭眼深眠。 她呼吸平缓,卸下所有拘谨,消解所有顾虑,就那么静静睡着。 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自楼下传来,随之而来的,便是碧落焦急的呼唤。 “女郎,快醒醒,王爷来了!” “唔——” 没睡多久便被叫醒,扶楹不舒服地蹙了下眉头,打了个哈欠直起身来。 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臂,欲要用手背去揉惺忪的睡眼。 碧落见状,慌忙拉住她的手:“不能揉眼睛,妆会花的。来,奴婢为你披好盖头。” 她手脚麻利地为扶楹整好衣衫头饰,披上盖头,扶着她端坐于床边。 这一顿张罗,乍一看去,倒像是从踏入芙蓉阁起静候至现在的模样。 “嘎吱——” 门轴转动,发出木头与金属摩擦碰撞的声音。 一连串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而来。 “奴婢见过王爷。” 碧落抬眼瞧着前方走来的男子,只此一眼,便心如擂鼓,低头俯身行礼道。 闻灼身材高大挺拔,身穿袖口镶有金丝龙纹的红色长袍,一张面孔俊美凌厉,剑眉入鬓,眼底仿佛凝结了冰霜。 方才,他在婚宴同众宾客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应是喝了不少酒,可依旧面色如常,并无醉意,只在身上沾了些许酒精的香气。 碧落只在云州郊外那间茅舍中见到过昏迷时候的闻灼,依稀记得他的长相。 虽已听扶楹讲述过他们之间的来龙去脉,还是不免觉得天意弄人。 “下去。” 闻灼只淡淡吐出二字,拄着手杖,踱步上前。 “遵命。” 碧落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扶楹,随后不舍地收回目光,离开芙蓉阁后带上屋门。 闻灼看了眼柜上的檀木托盘,放置着一柄泛有光泽的玉如意。 坐在床上的扶楹,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端庄典雅,等待着他。 他扬起浓眉,冷声问道:“难道还要本王为你挑起盖头?” 那抹红色的纤细身影肉眼可见地僵直起来。 迟疑片刻后,一双嫩柳般纤细的手将盖头轻轻掀起,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面孔。 扶楹平日只略施脂粉,面如芙蓉,淡雅如画,今日华服盛妆,更是娉婷无双,美得不可方物。 她轻咬朱唇,低低唤他:“王爷。” 许久未见,闻灼依旧是那副阴鸷淡漠的脸庞。 他生性恣意纨绔,许是见四下无人,直接懒得应付一切风俗礼节。 即使二人有名无实,可她毕竟是新娘,盖头竟然要她自己掀开,此乃闻所未闻之事。 下一刻,闻灼却端起一杯桌上的合卺酒递给她。 “老祖宗的规矩,无论如何,合卺酒还是要饮的。” 扶楹眉心一颤,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幼时在中原学习医术,便有所耳闻,汉族人通婚当晚,新婚夫妻饮合卺酒,意味着夫妻二人从此结为一体,永不分离。 闻灼是汉人,应当知晓其背后含义才是。 既然要做表面夫妻,让她自己掀起盖头,又何必去喝下这具有特殊含义的酒呢? “饮下此酒,王爷便要与妾身同甘共苦,唇齿相依。” 闻灼面若寒霜,只道出一字:“喝。” 扶楹当他默许,接过酒杯端至唇前,左手以长袖障面,右手举杯仰头饮尽,动作轻柔优雅,美如诗画。 酒并不烈,还有些许甘甜。 闻灼坐在桌前,抬手喝尽了另一杯。 他酒量极好,在筵席上喝了那样多都没能醉,依旧面不改色。 扶楹滴酒不沾,还是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食道和胃部产生了火辣的灼烧感。 她低低地咳了几声,待嗓子舒服些后,抬眼看向闻灼。 “王爷,现在我们可以毫无遮掩,坦诚相对了吗?” 闻灼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她的目光如两道冷箭,带着毫不留情的彻骨寒意。 “有话直说,本王没有耐心听你打哑谜。” 扶楹顿了顿,最终还是道出自己的疑惑:“王爷,妾身已事无巨细,和盘托出,但王爷似乎还心存忌惮,对妾身有所隐瞒。” 闻灼剑眉竖起,一双狭长丹凤眼瞪着她,眸色幽黑,深不见底。 周围的空气,似乎被他身上散发的寒意所染指。 见他沉默不语,扶楹深深呼吸着,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同样直视着他。 “王爷膝盖并无恙,何来腿疾?妾身不知王爷为何以此掩人耳目。” 闻灼脸色完全阴暗下来,眼神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何出此言?” 扶楹脑海中,霎时浮现出自己在那间矮小茅屋中为昏迷的他尽心竭力医治膝伤的情景。 拼好闻灼被射穿的髌骨后,她便有十足把握让他的腿痊愈。 扶楹对自己的医术这般有信心,自然少不了她的师父——徐迹的悉心栽培。 徐迹是长安闻名遐迩的神医,中年时离开长安,行医足迹遍及西北江南各地。 他医术异常精深,尤其擅长解毒与外科,精于手术,妙手回春,引无数人交口称赞。 扶楹六岁便师从徐迹,到现在已行医十年之久。 因此,闻灼的腿不可能在她的全力救治下,还能留下残疾。 扶楹笃定说道:“膝盖若患疾必定僵硬,不能如常人般灵活弯曲。但王爷行走时阻碍在脚踝,膝盖却很正常。” 回应她的,却是低低的冰冷笑声,似是一阵狂烈暴风雨的前奏。 “啪——” 那只合卺酒杯被大力磕在桌上,杯底碎成大小不一的玉屑。 闻灼大手挥斥,甩开拄着的手杖,任由其砸上一旁的木柜,发出炸雷般的声响。 他起身上前,左腿与常人别无二致,完全无碍。 扶楹瞧着他稳健的步伐,心底一阵波澜翻涌,被她说中后,他已彻底卸下了伪装。 闻灼立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遮挡大半烛光,阴影投在她的身上,好似一硕大囚笼将她完全笼罩,无处可逃。 “你过于锐敏聪慧,留在身边着实是一颗惊雷,本王已有些后悔,没能在衔青殿直接除掉你。” 闻灼抽出佩在腰间的龙牙,刀锋直冲扶楹,抵在她喉咙前,冰冷的眸底闪出异常狠鸷的光芒。 “知道太多的人,总是活不长的。不过,现在杀你也不晚。” 第20章【VIP】 第20章 这个疯子! 扶楹脑中爆裂炸开, 耳边嗡嗡作响。 喉咙处薄薄的皮肤已被刀尖刺破,传来痛痒之感,她大惊失色, 冷汗直冒,蹬着双腿慌忙后撤。 她高估了他的心性与定力。 方才她言之凿凿,有理有据的一番叙说, 是希望以此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进而与他更深一步谈判。 可如今的闻灼,行事毫无章法,鬼魅狂狷,肆意恣睢,绝非能平心静气交谈利害之人。 她直直看着他,那暗涌交错的眼神, 似乎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去年冬月, 一位不速之客闯入她的世界。 与他一起度过的那极为短暂的时光, 恍若绽开在夜空中的烟花,点亮她空虚晦暗的生命。 烟花迸裂后, 散播满天的无数火星一粒粒熄灭, 消失在这无垠的漆黑中。 扶楹眼底的光芒, 随着消散的烟花渐渐暗了下去。 她的世界经历过春暖花开,如今,却又被寒冰笼罩。 …… “你不能杀我!” 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唤回了她有些恍惚的意识。 一向冷静的扶楹出奇地慌乱, 十指攥紧身下精致的红绸被单, 手心渗出许多冷汗。 “杀死质子有损大雍名誉,何况大婚之夜新娘无端死亡,你摆脱不了长安来日的风言风语。” 闻灼眼神冷如寒冰, “本王密而不发,一月之后再宣你暴毙,谁都不会起疑。” 那般淡漠语气,仿佛是在讲述一件稀松平常之事,而非将要杀死一个人。 “闻灼!” 扶楹不知哪来的勇气,高声直呼着他的名字。 眼看刀锋疾速逼近,她未经思考,本能地伸手用力握住刀刃。 与身强力壮的男子相比,她过于微弱的力气犹如蚍蜉撼树,手心倏地被割破,血流如注。 扶楹早已无暇顾及疼痛,眉头都未曾颤动一下。 她不顾一切大喊:“你大费周章娶我入府,为的是找寻派来杀手的北狄势力。刚刚到手的棋子,未曾使用便要丢弃,不感到可惜吗?” 扶楹说话向来柔声细语,鲜少有如此情绪激动之时。 若闻灼杀意不改,她横竖都难逃一死,还不如竖起脊梁,莫要丧失北狄人的气度。 一滴滴温热的血不断从她掌心滴下,渗入霞帔中,将上面的金纹凤凰刺绣染上一片湿润的殷红。 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犀利目光在空中交锋,谁都不肯退让。 良久,闻灼眸中的杀意才渐渐散去。 “松手。” 扶楹大气都不敢喘,手指轻颤着松开龙牙。 那阴森锋利的刀刃,被闻灼缓缓移开。 扶楹脊背僵了太久,已经开始酸胀发痛,手掌也被豁然切了一刀,皮肉都正在往外翻出。 固然身上受到疼痛折磨,她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释然。 方才她一番话令闻灼改了念头,可以活过今晚了…… “洞房花烛,怎么还见了血?” 他剑眉轻挑,将龙牙插入刀鞘后,瞧着扶楹血流不止的左手。 扶楹在心底暗暗冷笑,他若杀了她,那可不只有见血这么简单。 “妾身一时冲动,王爷莫怪。” 闻灼未曾理会,走到木柜前找寻着什么物什。 少顷,他手中托着一个木质箱子,放于圆桌上。 扶楹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不知他意欲何为。 闻灼拿了箱子里的止血散和纱布后,坐在扶楹身旁,握住她的手腕。 “唔……” 感受到一阵陌生而带着些许熟悉的温暖,扶楹有些瑟缩,欲要抽回手。 但闻灼力道加重,大手禁锢住那条纤细的手腕,根本不容她挣脱。 他抬眼瞧她:“怎么现在害怕了?方才直呼本王名讳的那股凌厉劲儿去哪了,嗯?” 扶楹垂下眼睫,不敢再去直视他的眼睛,生怕对方一个不痛快,又提刀来杀自己。 这可是大不敬之罪,他并未追究,让她有些迷茫。 闻灼翻过她尚在淌血的手心。 龙牙甚是锋利,扶楹没轻没重直接一手握上去,掌心被割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对他来说,这种程度的伤是家常便饭,但对于扶楹这样的柔弱女子,便是严重影响生活的重伤。 她的皮肉很是娇嫩,不过,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闻灼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手,用药酒擦拭一遍后,将止血散仔细撒在那道翻开皮肉的伤口处。 药粉具有刺激性,扶楹手掌轻颤,咬牙强忍着那阵不间断的疼痛。 “这几天,管好你的嘴巴。” 见伤口已经不流血,闻灼将纱布一圈圈缠绕着她的手心,冷淡的话音中夹杂着一丝警告:“本王不希望听到任何闲话。” 扶楹身心俱疲应道:“是。” 闻灼瞧她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眉目舒展,左手心抚上了她纤长的后颈。 扶楹脖子极为敏感,甚至能感觉到脖颈处的皮肤,被闻灼手上的茧按压出了契合的形状。 她双肩一下子激耸起来,充满警觉,一双盯着他的桃花眼瞪得巨大。 “抬头,处理脖子上的伤口。” 她那仿佛见了鬼的眼神,让闻灼心里很是不悦,不禁皱眉道。 他的拇指微微向上一蹭,示意她抬起头。 带有温度的指腹,轻轻划过因动脉而上下微动的皮肤。 这轻如羽毛的抚摸,传透出一丝让扶楹不寒而栗的惊悚之感。 “哦……多谢王爷。” 扶楹这才记起脖子也被刺破,故微微扬起下颌。 只是稍稍刺破了皮,创口微不可查,并未流太多血。 闻灼凑近她,用药酒擦拭着已经开始凝固的血渍。 他身上的酒气近乎散尽,残留着淡淡的乌木与崖柏香气,朦胧而沉静的幽香,轻轻刺激着她的嗅觉。 如此近的距离,灼热的呼吸,一下下喷撒在她脖子上,传来一阵阵痒意。 扶楹不敢躲闪,有些紧张地咽下口水。 闻灼并没有义务做这些,甚至可能在杀了她之后由手下来收尸。 现在他却如此细致地替自己清理伤口,想必是不愿被他人知晓自己这些伤的由来,好让她撒起谎来更加顺理成章。 如此细想后,扶楹心中便舒畅平和了许多。 做完一切之后,闻灼起身,带走那一片属于他的温度与淡香。 他捡起掉落在地的手杖,拄于地面,又变回先前那副残疾王爷的模样。 高大的身躯,透露着莫大的权威与压力,恍若黑暗催生的神明。 “别忘记你的话,本王已有些迫不及待,想试试这枚新棋子是否趁手了。” 那双直直盯着她的眼眸,闪烁着讳莫如深的光泽,令人捉摸不透。 扶楹微微一愣,心中咯噔一声,脸色倏然变得苍白。 她的梦魇并未结束,而是才刚刚开始。 …… 听雨轩内。 一块上好的鱼形玉坠正在被修长娇嫩的手指把玩着,触碰到案面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盏蜡烛在不停燃烧,火光包围着案前那纤细袅娜的身影。 “夫人。” 婢女银竹向案几前的人躬身行礼,“王爷戌时三刻去了芙蓉阁。” 玉器与木头碰撞的响声骤然一停,空气仿佛凝结起来。 银竹垂眼安慰道:“夫人不必太过介怀,王爷已前往寝殿歇息了,并未留宿在那里。” “知道了。” 轻柔的女声低低传来,透露出些许落寞的气息。 她入府当日,闻灼都未曾踏足听雨轩。 来时有多憧憬,那日便有多失落,只能将无尽哀愁化作万声叹息。 这半月来,她将愁绪稍稍平复,却又被告知闻灼在与第二位夫人的大婚当晚加以区别对待。 扶楹。 是他今日迎娶入府的那位女子的名字,甚是好听。 她本人应当也如名字这般兰质蕙心,不然,如何能吸引淡漠无情的闻灼温存片刻呢…… 她重重阖上眼睛,将眸中盈盈的泪意压制在眼底。 —— 翌日。 清晨,熹微日光将将洒落大地,扶楹便坐于梳妆台前,由碧落侍奉梳妆。 闻灼为她安排的芙蓉阁,雅致幽静,宽敞舒适,她非常喜爱这世外桃源般惬意的环境。 昨晚闻灼未停留多久便离去,没了他的惊扰,疲惫不堪的扶楹睡得格外香甜,忘了手掌那么严重的伤口,以及晚间惊心动魄的生死关头。 如今扶楹已嫁为人妇,碧落将她瀑布般浓密的黑发尽数盘起,簪成云髻,并点缀数支凤凰纹点翠金钗和珠玉步摇。 金玉点翠交相辉映,美得耀眼夺目。 “女郎……不,今后要改口喊您夫人了。” 碧落意识到自己已喊十几年的称呼要改口了,有些羞怯地低下了头。 扶楹轻轻一笑,淡淡自嘲道:“感觉瞬间年长许多,还真有些不习惯。” 碧落欢喜地瞧着镜中的女子,微施淡妆,肩搭象牙白轻纱披帛,身着水蓝色绣月罗裙,韶颜雅容,明艳绝世。 “夫人真美。” 最后,她为扶楹额心贴上金箔桃花钿,完成整个妆容,眼中满是倾慕之意。 “闻灼今日去哪了?” 碧落答道:“王爷一早便入宫了,为皇上和太后奉茶。” 她听着扶楹方才的话,倏然发现不妥之处,警觉提醒道:“夫人,直呼王爷名讳可是重罪啊。” 扶楹不以为意,一双眼眸闪现着轻蔑与不屑之感。 “他人在宫中,莫非长着一双顺风耳,能听到我的话不成?” 作者有话说: 无 20-30 第21章 碧落心底一声感叹。 如今扶楹与闻灼终成眷属, 可她对他的情意,不复当年那般深重浓烈,而是早已荡然无存。 “碧落。” 扶楹心中的怨气发作后, 黯然垂头,一双漂亮明媚的眼中满是凄怆,恍若幽深空寂的秋后/庭院。 “我曾对他说过, 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 只愿与夫君一人白头偕老,可如今这般情形——上天是不是在残忍报复我呢?” “夫人……” 碧落有些语塞,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将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月亮都有阴晴圆缺,这世间的阴差阳错,本就让很多事情充满遗憾。” 扶楹看出碧落的为难, 轻抚上她的手, 喃喃自语道:“罢了, 人都是会变的,他如此, 我也如此。若闻灼知道去年的我竟是今日这副不堪模样, 心中那点念想恐怕也不复存在了。” 碧落点点头。 她终于明白, 扶楹为何不愿向闻灼袒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他是高不可攀的镜花水月,她心中强烈的自尊心,也在时时刻刻在阻止着她。 即便地位卑微到尘埃, 她脊背也不会弯曲, 更不必说通过旧情来得到些许施舍的恻隐。 扶楹起身, 平复着心情说:“走吧,同我前去听雨轩,见见那位大夫人。” 碧落应声跟上。 踏出芙蓉阁, 扶楹和碧落才意识到,卫王府面积大得远超她们的想象。 建筑楼阁气派非凡,亭台轩榭富丽堂皇,错落雅致;府邸花园设有假山湖泊,幽径环绕,赏心悦目。 王府官员成群,侍卫众多,称作大明宫外的皇宫也毫不为过。 这奢华的一切,无一不在彰显着府邸主人至高无上的地位。 她们如没头苍蝇一般,在游廊与小径间左弯右绕。 路过的婢女与仆从们见扶楹之后,皆欠身问候一句“二夫人”。 一日之内,她从质子摇身一变成为卫王侧夫人,对这如雷贯耳的称谓很是不适应,只得忸怩颔首会意,脚底生风离开。 良久,她们才找到萧云裳所居的听雨轩。 厅内,一位身着桃色芍药纹窄袖纱裙的女子倚在榻上,轻如柔荑的手指翻阅着一卷书。 银竹将一盏冒着热气的霍山黄芽奉上,轻声禀报:“夫人,二夫人前来请安,正在屋外候着。” 女子声音清雅柔和:“让她进来吧。” 银竹出门,将扶楹主仆二人引进屋内。 扶楹瞧了眼端坐着的萧云裳。 她梳着精致凤顶髻,簪金戴玉,装扮典雅华贵,眉目如画,穿着桃红衣衫,如盛放的明艳芙蕖。 今日见到萧云裳后,她才知晓,原来有人可以美得如此端庄,似月亮般柔静娴雅,散发如诗如画的皎洁光芒。 萧云裳一双眼眸同样看着她,目光温柔和煦。 被她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扶楹觉得有一丝清风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极为柔和的暖意。 她向萧云裳微微俯身,颔首以示尊敬:“妹妹扶楹,见过姐姐。” 见识到扶楹真容的萧云裳有些难以掩饰地惊讶,放下书卷,向她走来。 “妹妹不必多礼,昨日自皇宫来此,舟车劳顿,今日应当好生休息才是。” 萧云裳对彬彬有礼的扶楹微笑嘱咐,无一不体现出她作为大夫人的贤良淑德。 扶楹略带歉意解释道:“因昨日刚入王府,方才来向姐姐请安,寻路便耽搁了许多时间,还望姐姐见谅。” 萧云裳摇头笑笑,示意她不用在意。 她吩咐银竹赐座,揽着扶楹胳膊坐下。 “呀,妹妹的手怎么了?” 萧云裳瞧见扶楹缠满白色纱布的左手掌,有些诧异。 扶楹用右手不经意间遮掩去,垂眸赧然说道:“不怕姐姐笑话,昨晚起夜睡眼惺忪,竟不小心被凳子绊倒,烛台划了掌心一道大口子。” “妹妹以后要多加当心,莫要再伤了身子。” 萧云裳眉目间充斥着担忧,看扶楹故作轻松,故而唇角含笑叮嘱道。 她令银竹奉上另一盏茶,“来,尝尝这霍山黄芽,是前日我阿舅南巡归来赠予我的。” 萧云裳的舅父,便是大雍太尉裴烨,乃当今朝堂叱咤风云的显赫人物。 她所展现的姿态气度,也完全担得起一名望族贵女的修养风范。 扶楹垂眸呷了一口茶水。 茶水黄绿明亮,茶叶的清香流淌过舌尖,滋味浓厚鲜醇回甘,不愧为江南东道特产的顶级好茶。 “真是好茶呀。” 扶楹轻抿几口后,毫不吝惜夸赞道,随后将茶盏轻置于桌上,向碧落瞧了一眼。 碧落会意,捧着一个雕花檀木漆盒上前,向萧云裳奉上。 “因我刚刚入府,不知姐姐喜好,故自作主张带来这产自北狄的白玉嵌珠翠玉簪,妹妹的一点心意,请姐姐收下。” 银竹上前接过漆盒,呈给萧云裳。 她见到那通体晶莹透亮的精致玉簪后,眸中闪烁。 萧云裳谢过扶楹后,让银竹前去内屋将斗柜里的锦盒取来。 “有对翡翠滴珠耳坠,我甚是喜爱,现送给妹妹作为见面礼。” 扶楹瞧那耳坠工艺繁杂,翡翠水润,细腻清澈,不由得羽睫微颤,垂眸含笑。 “多谢姐姐。” 萧云裳道:“方才听妹妹说不熟悉这王府,你初来乍到,只带一人侍奉,生活多有不便,我让府中的婢女清瑶前来一同侍奉妹妹,何如?” 主动为她安排侍女,这让扶楹感到有些意外。 不过细想也在意料之中,哪有王府夫人仅有单单一名婢女侍奉。 她对于萧云裳的体贴入微有些动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萧云裳让银竹喊了清瑶前来。 清瑶年十七,比扶楹年长一岁,态度很是恭敬和善。 “清瑶见过二夫人。” 扶楹向她轻轻挥手:“起来吧。” 这时,一位衣着华贵讲究的太监来到听雨轩,在屋外向二人俯身行礼。 “见过两位夫人。” 扶楹瞧他身着绣蟒纹长袍,面无髭髯,便认出他是王府监督领侍、侍奉闻灼的总管太监,韦昱立。 他能来此,必然是奉闻灼的命令。 萧云裳一颗心骤然加速跳动起来,期待着问道:“韦公公前来何事?” “王爷让奴才前来请二夫人前往正殿。” 扶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眼萧云裳,心中纳闷,他为何这么快便从宫里回府了。 闻灼差人来请,即便再不情愿,她不敢耽搁片刻,只得起身告别道:“姐姐,今日失陪,妹妹改天再来。” 萧云裳微微颔首,依旧神态娴静温婉,柔声说道:“妹妹慢走。” 扶楹携着碧落和清瑶踏出听雨轩。 萧云裳和煦地微笑,凝望着扶楹跟着韦昱立离去的背影,笑意逐渐敛去,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如此绝美若仙的女子,难怪王爷喜欢召见她。” 银竹上前安慰道:“夫人,王爷已将府内日常事务均交由您管理,这也足以见得,王爷心里是有您的。” 想到此事,萧云裳空荡荡的心中才有了些许安慰。 “但愿如此吧。” …… 扶楹跟随韦昱立来到位于兴庆宫中央的正殿。 大殿前侧,一位年岁稍长的女官见到扶楹入内,向她微微行礼。 这位神情肃穆的姑姑,便是闻灼的贴身侍女徐绾,负责他衣食起居,在整座王府声望极高。 大殿两侧,伫立着闻灼的两名贴身侍卫,云川和望舒。 扶楹是初次见到望舒。 他眉目俊朗,英气逼人,身着鸦青色暗纹圆领袍,佩戴燕月刀,看上去与云川同为武功深不可测之人。 闻灼正坐在案前细阅着一册文书。 他已换下朝服,着一身玄色文武袖锦袍,一头乌发被玉冠束起,脸庞如同大理石被精心雕琢一般,有骨有相,尽显风雅之姿。 一阵轻盈的脚步传来,伴随着柔纱裙摆与地面摩擦的簌簌声响。 闻灼抬眸,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扶楹在殿中央屈膝跪地,双手交叠放于膝前,俯首下拜。 “妾身拜见王爷,王爷金安。” 按照风俗礼仪,结婚次日,新娘需盛装打扮,叩拜祖先和长辈。 她如今已孑然一身,无人可拜,只能向唯一的“亲人”——闻灼行此大礼。 “起来吧。” 闻灼淡淡说道,语气平稳。 昨夜二人虽针锋相对,可今日表面依旧看似平和恭稳。 他将文书放于案上,拄着手杖起身,“让她们回去,你随着本王前来。” 扶楹只得命碧落和清瑶先回芙蓉阁,自己则缓缓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穿过几处错落的假山,走过长长的抄手游廊,仍然不见抵达目的地。 扶楹心中疑惑越来越深,右手攥紧裙摆,将那柔软的轻纱布料捏出了褶皱。 她有些忐忑地问前方的闻灼:“王爷,我们要前往何处?” 他并未立即回答,依旧向前走着,在后花园西侧的回廊转角骤然停步。 “唔——” 被挡住视野的扶楹在转弯处不慎撞上了闻灼宽阔的后背。 她猛地向后一缩,同他保持着距离,生怕他下一刻勃然大怒,变成青面獠牙咆哮的野兽,将自己吞噬殆尽。 “楹儿。” 闻灼竟一反往常地平静,毫无愠怒,喊她名字的声音,竟低低沉沉地出奇好听。 “前方便是王府地牢,有一刺客上月前来行刺,已被关押半月之久。本王手下那帮无能之辈,竟审不出分毫有用的信息。” 扶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心中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自己将要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狂风骤雨。 “然后呢……?” 闻灼面色变得阴狠,唇角勾起令她不寒而栗的笑容。 “本王很期待——你的表现。” 作者有话说: 要开始发疯了~~周末都有更新哦宝宝们,一起和女儿治治男主的疯病吧 第22章 闻灼冰冷的言辞似冷冽寒风, 刺得扶楹耳畔嗡嗡作响。 她手指微微颤抖,眼中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王爷,府内众多审讯官员尚且一筹莫展, 妾身一介女子又能有何作为?” 闻灼幽深的眼底透着一阵讥讽与戏谑,宽大粗粝的手掌抚过扶楹的脖颈。 托着她的下颌的指尖上扬,她被迫抬起头, 与他四目相对。 “那刺客出身北狄, 且是女性。楹儿,你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优势,切莫妄自菲薄。” 扶楹恍然大悟。 他是要她利用女子的身份获取刺客的信任,并且兑现衔青殿内她所许下的誓言。 闻灼控制力道缓慢摩挲着,“本王耐心有限,若棋子没有价值, 便不必留在手中。” 扶楹毛骨悚然, 僵在原地丝毫不敢动弹。 “去吧, 不要让本王等太久。” 闻灼松开她的脖颈,转而向旁边不远处的石桌前缓慢坐下。 即便落座, 男子宽大的身形依旧屹立如山, 威武刚毅, 压迫感分毫不减。 扶楹看向他,思绪纷飞如翻江倒海。 “妾身愿前去一试。在此之前,请王爷答允我一事。” “说吧。” 闻灼瞧她踌躇不决的模样, 露出不着痕迹的冷笑。 他听罢扶楹一番话, 轻轻点头, 并命云川护送着她前去地牢。 他们的心思一旦达成一致,交谈便无比顺畅。 韦昱立为闻灼奉上一杯沏好的西山白露:“王爷请用茶。” 闻灼拿起青瓷茶杯,拎起杯盖, 细嗅茶叶的香气。 西山白露汤色清亮,温香如兰,实乃品茶者之福音。 “王爷,属下心中甚是疑惑。” 立在他身后的望舒不由得皱眉思索,“二夫人方才所言不无道理,瞧她纤弱不堪,当真能撬开那女刺客的嘴?” “呵——” 闻灼轻笑一声,“你以为线索是靠蛮力挖出的?若是这样,我们也不必到现在一无所获。” 望舒挠了挠头,对闻灼的话有些似懂非懂。 闻灼低头瞧着杯内茶水波纹荡漾,“你便如这茶汤。” 望舒对着突如其来的话语有些迷茫,当闻灼在夸赞他,正要谢恩,满心的欢喜却随闻灼接下来无情的话语硬生生破灭—— “清澈透明,一眼见底,毫无城府。一百个你加起来,都比不过她那缜密的心思。” 望舒:“王爷教训的是……” 他这尊贵睿智的王爷还真是爱变着法地折损人。 …… 地牢乃王府禁地,关押着重罪囚犯,由重兵把守,非闻灼旨意不得入内,若有无关之人不慎靠近,便会受到极为严厉的惩处。 扶楹在云川带领下来到地牢入口。 这里立有数名侍卫,厚重的铁门紧闭,将内里的幽暗晦气与外界的明媚生机隔绝开来。 “夫人,”云川向她躬身行礼道,语气肃穆恭敬:“属下会在您出来前一直在此等候,若有危险请大声呼救。” 扶楹颔首:“多谢。” 铁门被缓缓打开,一股阴森潮气扑面而来,寒意瞬间浸透骨骼。 一名侍卫带着扶楹入内,“此处幽暗湿滑,请属下为二夫人引路。” 地牢内常年闭塞无光,全凭星星点点的油灯照明,湿气浸润,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腐臭气味。 扶楹有嗅觉敏锐,迎面扑来味道实在令人作呕,她不禁用袖口轻掩住鼻子。 他们穿过狭长的通道,来到一处暗室门前。 “二夫人,那刺客便在此屋,内里有一人把守,请多加注意安全。” 扶楹点头,侍卫便打开牢门。 牢内昏暗,如人间炼狱,终日不见阳光,一位披头散发的女子被囚禁在此。 她体无完肤,浑身遍布凝固结痂的旧伤与尚在渗血的新伤,褴褛的脏污衣衫勉强敝体,手腕被厚重的铁链禁锢,悬吊在空中。 女刺客早已疲惫不堪,身形摇摇欲坠,可手腕被镣铐牵拉,始终不得倒地,只能保持一个极其歪斜的姿势。 一旁的侍卫负责在她昏昏欲睡之时用冷水泼醒,通过反复折磨消耗她的心智意念。 见到眼前惨烈无比的情景,扶楹倒吸一口凉气,心脏在胸腔中猛地撞击。 女刺客听到动静,挣扎着抬起脖颈看向前方。 有一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子前来,身着一袭白衣蓝裙,面容精致,肌肤似雪,青丝如墨,虽脂粉薄施,仍旧昳丽无双,与地牢这脏污破败的一切有着云泥之别。 她嗤冷一笑,张开满是裂口与血迹的双唇:“狗贼脑子糊涂了吗?派个女人来搞什么鬼!” 身旁的侍卫欲要破口怒骂,但看到扶楹向下的手势,乖乖将话收了回去。 扶楹一语不发,面色沉静,缓缓来到墙边的桌前坐下。 桌上笔墨纸砚俱全,展着一卷审讯记录,一连串的日期下方或是空白,或是零星几字。 “喂,你究竟是何人?” 见扶楹只身前来,行为迷惑故弄玄虚,女刺客不由得急躁呵斥。 扶楹对她的话置之不理,向那名侍卫摆了摆手,“你且过来。” 侍卫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不敢不从。 他走近后恭敬询问:“夫人有何吩咐?” 扶楹轻轻攥着手中帕子,抬眼瞧向侍卫。 他被那张明艳动人的绝色面庞瞬间迷了心智,竟有一瞬间的发怔。 扶楹眼疾手快将帕子蒙在侍卫口鼻。 “唔——” 他毫无预料地吸入帕子上的过量迷药,霎时昏迷倒地。 扶楹转向女刺客解释道:“女郎,我前来并无恶意。” 她向侍卫的怀中和腰侧摸索,搜出一把钥匙,踮脚为女刺客打开了双手的镣铐。 女刺客手臂长期高悬,血液不通,酸麻无比,卸了力后的胳膊耷拉下来,整个人也向前失重倾倒。 扶楹上前扶住女刺客的身体,搀着她缓缓坐地,丝毫不介意她浑身血渍弄脏自己浅色的衣衫。 她坦诚述说道:“我原是北狄怀宁公主,是年因卫王北伐,家国战败,我成为质子来到长安,前日被卫王纳入府中。” 女刺客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直直地盯着扶楹:“你是……怀宁公主?” 扶楹用力点头,鼻子一酸,琥珀般的眼眸染上了朦胧泪意。 “我在皇宫被众皇子戏弄欺凌,卫王强行霸占我来府中做妾,还要我扮成他心爱之人的模样,整日供他玩弄取乐。” 天下皆闻怀宁公主绝美之姿百年难遇,女刺客相信扶楹的身份,但看她的目光仍旧充满狐疑。 “我不堪忍受,欲要自尽……可有侍卫不慎走漏风声,我便得知你被关押此处。” “今日卫王大设宴饮,府中上下喧闹不堪,我趁仆从和守卫大多被调去筵席,使这帕子上的迷药才得以入内。” 扶楹声泪俱下,泣涕涟涟,悲痛地轻握着她满是伤痕的双手。 女刺客听罢,冰封的内心竟产生了一丝对这纤弱女子的动容。 她当初通过缜密策划躲过卫王府重重把守后潜入,如今设宴,守卫应当更是稀松。 怀宁公主所述应当不假,难道……她不是闻灼派来的人? 女刺客翕动着双唇道:“失礼了,我不知您是公主殿下……” “大家都是北狄族人,患难与共,无需多礼。你我若能联手,便多一份希望逃出这魔窟。” 扶楹欲扶着女刺客站起来,“门外两名守卫都已被我迷倒,来,我助你出去。” 她将女刺客手臂架在肩上,另一只受伤的手环着她的身体。 女刺客泪意纵横,忧心忡忡道:“殿下……在下的身子,恐已不能施展轻功翻墙而走了……” “门外已无人,先出这地牢。” 扶楹纤弱的身躯似乎蕴藏着无限力量,扛起她半个身子,一步步走出牢房。 女刺客见门外两名守卫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暂且放下浑身警觉与戒备。 “殿下……您救在下出去后如何打算?” 扶楹垂眸,因为疲累轻微喘息着:“你暂且躲藏在我的住处养伤,卫王并不会前来。” “我计划晚些时日与你扮作侍女逃离王府,离开长安。可我义父与兄长已经被赶出云州,杳无音讯……我也已走投无路。” 女刺客看扶楹黯然神伤,心中思忖良久。 她试探着问道:“殿下,在下恐怕难以全身而退,死在此处也罢……您若成功出逃,是否介意替我去传一句话?” “这有何妨?女郎请讲。” 女刺客凑到扶楹耳边,断断续续道:“西凉嘉陵郡西郊八十里外的秋名山上,有我所在组织的一处据点……那里山路陡峭,蜿蜒曲折,机关分布杂乱无序……” “擅闯者必中机关而死,殿下切记莫要上山,只在山脚下的隆福客栈寻那掌柜……同他说明情况,报上在下代号‘紧那罗’即可……我已与组织失联许久,次日自会有人接应你上山……” 扶楹紧紧抿住双唇,瞳孔颤抖,内心一明一暗两股力量剧烈争斗。 …… “若棋子没有价值,便不必留在手中。” …… 闻灼下达的最后通牒在她脑中不断回荡。 扶楹眉头深锁,重重阖上眼睛,将眼中苦涩的泪意与心底不断挣扎的困兽一并牢牢关起。 “我记住了……” 她们步履蹒跚走了许久,才来到地牢的楼梯处。 铁门大开,和煦温暖的阳光照到她们身上。 女刺客已半月不见阳光,突如其来的明亮逼得她满眼泪花,连连用手遮挡。 她一抬起腿跨上台阶,便疼得踉跄摔倒在地,扶楹揽着她,一个趔趄险些滑倒。 “女郎当心!” 扶楹包有纱布的左手不慎女刺客挤压到,不禁疼得皱起眉头。 她无意瞧见女刺客腿间的裤上满是锈红色的血污。 “你这是……来月事了?” 女刺客面目狰狞起来,咬牙切齿咒骂道:“是闻灼那直娘贼干的好事……” 扶楹蓦地瞪大眼睛,扶着女刺客的胳膊都在剧烈颤抖。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两刻钟一晃而过。 闻灼已将那杯西山白露饮尽, 戴着玉扳指的修长手指,正在石桌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 望舒跟在闻灼身边已久,明白这动作透露着他内心隐隐的烦躁, 开口询问:“王爷,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需要属下前去查看吗?” 闻灼不动声色道:“再等等。” “您如此信任二夫人……” 望舒欲再说什么, 却被不远处一番吵闹动静打断了话语。 扶楹搀扶着孱弱的女刺客, 艰难地从地牢来到地面。 二人将将踏出铁门,女刺客便被一旁的云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 数十名侍卫从花园草丛处奔走而来,将她五花大绑。 “你们……你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女刺客竭尽全力挣扎却动弹不得,恍若遭遇晴天霹雳,愣在原地。 “是你……” 她这才如梦初醒,怒目圆睁瞪着站在一旁的扶楹。 “你……你可是北狄公主啊!为何与闻灼狗贼沆瀣一气……来欺骗我!枉负我如此相信你!” 扶楹仿佛听不到她气急败坏控诉, 只怔然立在原地, 纹丝不动。 她低垂着头, 身侧攥紧的双手与不断颤抖的双肩,暴露了强烈的不安与动摇。 没错, 她要求闻灼撤出看守侍卫, 只余下几人佯装躺倒在地, 并利用自己得天独厚的身份,做出这环环相扣的一局。 她成功赢得了女刺客的信任,达到她心甘情愿自露底细的目的。 “你这贱妇背信弃义, 助纣为虐, 不得好死!” 女刺客已被愤怒与杀意完全蒙了心智, 如狂躁的猛兽一般冲向扶楹歇斯底里地怒骂。 “我就算下十八层地狱,也要在午夜向你追魂索命,让你日夜不得安宁……” 一侍卫直接将一团麻布塞入女刺客口中, 堵塞她满腔的怨念,并粗暴拖拽着走入地牢。 坐在不远处的闻灼纵观一切,仿佛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戏剧。 听到女刺客那凄厉惨痛的咒骂嘶吼,他眉头都未动一下。 “夫人,你不要紧吧?” 云川见扶楹呆滞许久,略带担忧提醒道:“王爷在前方等您。” 扶楹这才唤回意识,双腿僵硬地前挪,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来到闻灼面前,不发一言。 她原本洁净素雅的衣衫上满是肮脏血污,仿佛经历炼狱归来,一眼瞧去实在可怖。 “不负本王所望,你做得很好。” 闻灼坐在石凳上并未起身,微微仰视着扶楹,语气中竟带着罕见的释然与宽慰。 扶楹缓缓抬起空洞的双眼。 琥珀色的瞳孔仿佛幽暗的漩涡,深不见底,在看向他的那一刻,眸底升腾起熊熊燃烧的怒意。 是他,让自己犯下这这离经叛道的深重罪孽。 是他,对女刺客干出那禽兽不如的伤天害理之事。 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 扶楹阴沉着脸,扬起右手,重重向他脸上扇去。 …… 响亮的巴掌声,并未如预想一般传来。 云川疾步上前,迅速钳制住扶楹的手腕,一双深眸中尽是愕然:“夫人,万万不可啊!” 望舒浓眉一皱,握住腰间的燕月刀拔出一截,发出金属之间清脆的摩擦声。 韦昱立一个机灵,慌忙挡在扶楹面前,甚至吓得有些结巴:“夫人快、快住手,使不得,使不得呀!” 徐绾甚至未反应过来,一张脸惊得煞白。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见过如扶楹这般胆大包天之人,竟敢公然掴打亲王,亵渎无可撼动的至尊皇权。 她冷然警告:“就算您是夫人,仅凭方才的举动,也该掉脑袋!” 云川怕扶楹再做出什么出格的祸事,低低提醒:“夫人,快向王爷谢罪啊。” 闻灼岿然不动,虽心有不解,仍平静地迎着她犀利怨恨的眼神。 瞧着她那恨不得将他撕碎的模样,他低沉有力下令道:“放开她。” 云川犹豫着松开了扶楹的手腕。 扶楹呆滞片刻,看向闻灼的目光,渐渐由愤怒转为悲伤与哀怨。 她朝他轰然双膝跪地,颤抖着抬起一双沾有血渍的手,抓紧他胸前的衣服。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已然嘶哑凄怆,充满哭腔。 “大雍律法尚且规定,对有孕罪犯缓决死刑,延期杖刑,不得刑讯逼供……你为何要让手下玷污了她?” 她樱红的双唇抽搐,泪水如图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落下,打湿衣衫,与上面的斑驳血迹氤氲一片。 “闻灼,下达如此残忍命令……你还是人吗?” 闻灼听闻此话后,剑眉蹙起,脸色陡然阴沉下来,目光似利刃,足以将她千刀万剐。 “……” 一旁的云川和望舒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心跳如鼓;韦昱立退至后方,徐绾紧抿双唇,神情凝重低下头来。 在这王府,有资格处决夫人的,唯有闻灼一人。 不知是意识不到自己犯了大罪,还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扶楹并不收敛,头抵在他怀中失声痛哭,将积压胸中已久的委屈与愤懑一并宣泄出来。 一旁的侍卫仆从们又惊又怕,甚至不敢去看那场面。 闻灼沉默不语,目光落在身前颤抖着哭泣的少女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他的意识不禁有些恍惚。 曾经,也有一女子在他面前潸然泪下,缠绵悱恻。 彼时的他慌得不知所措,笨嘴拙舌不知出何言语安慰对方,只得拥她入怀,静静抚慰。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好像过去了许久,又好像在昨日。即便穷极一生,那画面也仍旧历历在目。 …… 良久,日头变得更烈,鸟雀的啼啭也变得稀松。 一番声泪俱下的放肆哭泣后,扶楹终于镇定下来,不断吸着堵塞的鼻子,松开抓着闻灼衣服的双手。 她心力交瘁跪坐下来,后背靠在闻灼因端坐而弯曲的腿上。 闻灼开口问道:“冷静下来了?” 扶楹没有回答,揉着红肿的眼睛,抹去满脸眼泪。 她不愿再同他讲一字。 方才,女刺客解释了裤子上血迹的来由。 西凉至长安路途遥远,她星夜兼程抵达之后,发现自己已怀孕两月有余。 肩负紧急要务,她不顾身孕,仍旧前来行刺闻灼。 谁知任务失败,她深陷龙潭虎穴。见她是女子,那些负责审讯的侍卫便动了不该有的邪念。 听闻这惨绝人寰之事,扶楹近乎昏厥过去。虽然闻灼残忍暴戾,但她以为他尚且存在最基本的人性。 闻灼在她心底的形象,彻底跌入谷底,支离破碎…… “夫人……” 见扶楹迟迟未理会闻灼,云川冷汗直冒,打破僵局:“王爷和我们……并不知晓您方才所言啊。” 扶楹置若罔闻,倔强地不肯抬头,颤抖的眼睫却似乎透出心底的动摇。 望舒也瞧出闻灼对扶楹包容度出奇得高,接着补充道:“王爷日理万机,最近又要张罗迎娶夫人之事,哪有时间去听他们事事禀报?” 云川:“这并非王爷的旨意,应是审问的人刻意隐瞒此事。夫人,您误会王爷了。” 望舒:“是啊,王爷绝不会下这种惨无人道的命令。” 他二人七嘴八舌,一唱一和,乍一看像是闻灼妻管严,怕极了被扶楹误会。 闻灼忍无可忍,眉心一拧,手杖用力一敲地面,怒斥道:“你们两个,给本王闭嘴!” 云川和望舒二人瞬间噤声,一言不发。 扶楹终于抬起头来,死灰一般的眸子染上了些许生气。 “妾身莽撞,恳请王爷恕罪。我已帮王爷审问完毕,能否答应我一请求?” 瞧着方才女刺客那气急败坏的怒骂,闻灼根本不用证实,便已知晓她获取了重大线索。 他垂眸淡淡道:“说吧。” 扶楹咬牙切齿:“奸污女子实在禽兽不如,我要发落那几人,请王爷答允。” 闻灼轻点一下头,向望舒与云川下令:“去将他们全部带来见本王。” 扶楹跪坐在他两腿的空隙间,伸手按住他的膝盖,欲要支撑着起身,但跪地良久,双腿早已麻木疼痛。 闻灼低下眼,瞧她费力扒着自己膝盖的模样,眼底的冰冷不由得缓和了些。 少顷,望舒领着几人来到闻灼面前,恭敬行礼道:“王爷,属下已遵照您的命令,将他们全部带来。” 闻灼的目光转向坐于地上的扶楹。 她抬手指向那几名道貌岸然之徒,咬紧后槽牙:“给我阉了他们。” 在场众人,无一不被惊得目瞪口呆。 闻灼面不改色,向望舒和云川挥了下手。 二人领命后,率人将那几人一一拖入地牢。 求饶与喊声一时间不绝于耳,直至厚重的铁门阖上。 扶楹深陷在女刺客撕心裂肺的咒骂声中难以自拔,事到如今,挣扎不安的内心终于得到些许平静。 男性与女性生来便有着天壤之别,注定无法做到完全共情对方。 那些狂暴之徒根本不知,他们一闪而过的歹念会给女性带来何等残忍的伤害。 她额头靠在闻灼的膝上,颓然闭起双眼。即便如此,也难以弥补她为了自己苟活而蒙骗女刺客的事实。 扶楹此举纯粹因为疲惫,可在不知情的旁人看来,全然一副夫妻卿卿我我的恩爱画面。 “闹了许久,你也饿了吧。” 闻灼打破了沉寂:“随本王前去用午膳。” 扶楹抬起伏在他膝上的头,“可是王爷,我膝盖很痛,无法行走,待我歇息片刻。” 闻灼听罢,直接做出扶楹从未料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右臂揽在她大腿后侧,让她弱柳扶风的身子落于自己怀中。 —— *引用自王勃《滕王阁诗》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两章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是在25年5月1号晚上。那是在去上海的高铁上,我去见自己阔别五年的好朋友。高铁将近五个小时,从晚上到深夜,我毫无困意,洋洋洒洒写下两章,满怀激动。五一假期,我在静安寺中许愿,希望自己能签约成功,能把用心写的故事分享给大家。它在我电脑里静静躺了快一年,如今终于可以和大家见面了!我码字速度很慢,天使宝宝们也给了我很多包容,夸奖,鼓励,催更,都让我开心到失眠。作者会努力把这本文完结,希望大家能够喜欢!~ 第24章 “攀着本王。” 闻灼只淡然道出一句, 肩臂向上发力。 扶楹感受到腿下那股强大的力量,心中一惊,双臂顺势向前环绕在他脖颈周围。 回过神来后, 她已紧贴着闻灼,似乎坐在他健壮的小臂之上。 闻灼力气竟然如此之大,可以左手拄着手杖, 单用右手抱起她, 气息还没有丝毫紊乱。 扶楹接触到那宽阔的胸膛,鼻腔充斥着他衣上乌木的淡淡幽香,不免有些慌乱。 “王爷,再容我歇息片刻,我自己可以走……” 闻灼直截了当打断了她:“浪费时间。” 二人身高相差悬殊,当下扶楹有了为数不多俯视他的机会。 他美如天赐的俊朗脸庞近在眼前, 肩背上结实的肌肉线条, 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 彰显着男子成熟性感的力量。 扶楹内心萌生出一种异样之感,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闻灼仰头瞧了她一眼。 她肤白似雪, 眼尾与鼻尖因哭泣泛起红晕, 仿佛点了胭脂, 为容貌增添几分更加动人的神韵。 二人挨得这般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闻灼见她睫毛上下轻颤,眉头舒展, 收回目光。 “先回芙蓉阁。” 扶楹默默点头, 也觉得自己这满身血污实在登不得殿堂用餐。 一路上, 闻灼单臂抱着她缓缓行走,身后跟着望舒、云川以及一群仆从。 抵达芙蓉阁后,碧落和清瑶在门前向二人俯身行礼:“王爷, 二夫人。” 碧落见他二人举止亲密,不禁心中窃喜。 扶楹背后像与闻灼有深仇大恨,总是直呼其名,可实际与他有亲密接触也并不排斥。 “你们皆在门外候着。” 闻灼对在场所有仆从命令后,进入芙蓉阁,碧落和清瑶在外将门阖上。 四下无人,闻灼直接松开手杖,步伐也不再故作缓慢,抱着扶楹阔步上楼,来到床边。 他弯腰欲放下她,但她身子倾斜,没有掌握好平衡,直直向床上坠去。 闻灼被她胳膊紧搂着,猛然向前的力道令他有些措手不及,重心不稳,径直向前方倒下。 “唔——” 扶楹被他宽阔健硕的身躯完全压住,近乎承受不住他的重量。 一阵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脸畔,那张冷冽俊美的面庞近在咫尺,清晰映在她的瞳孔中。 隔着胸膛,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胸口处,一颗心脏正在有力地贲张。 扶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忘记了时间,内心逐渐迷失,对当下此景感到茫然。 蓦地,左脸有一阵痒意传来。 闻灼略带薄茧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细腻如玉的脸颊。 他的指尖似乎燃起了火苗,在所到之处的皮肤留下烧红的烫意。 扶楹警觉起来,睁大一双桃花眼,如受惊的小鹿一般盯着他。 “你……胆子越发大了。” 闻灼语气沉稳,充满高高在上的王者气息,似是怀着幽魂邪祟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竟敢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直呼乃至谩骂本王。” 原来,他是在算方才她犯下大不敬之罪的旧账。 “请王爷恕罪。” 扶楹谢罪道,但并不服气,牙齿轻咬着下唇,“可这并非妾身一人之过,王爷管教下属不善在先,难辞其咎。” 她鼻子有些堵塞,带着鼻音的声音仍旧悦耳,仿佛微风下摇摆的风铃。 “真是伶牙俐齿,”闻灼皱眉,指腹稍用力点了一下她的脸颊,随后直起身来,“看在你帮了大忙,本王原谅你此次失言,下不为例。” 身上那巨石般的力量消失,扶楹感到如释重负,从床上挣扎着坐起。 略带红润的脸颊上,一片发白的指印痕迹倏地消失不见。 此刻,她才发觉自己手心有撕裂般的刺痛传来,定睛一瞧,缠在手掌上的厚厚纱布正有鲜血不断浸透洇出。 闻灼似乎早已察觉,拎了张桌旁的木凳在她面前坐下,两条长腿分开弯置在她两侧,将那纤瘦的身躯圈在独属于他的领地。 “伤口要重新包扎,伸出手来。” 这种刀伤不能被第三个人瞧见,扶楹只得乖乖将手递向他。 闻灼俯身解开她手掌包缠的层层纱布,动作轻缓娴熟。 扶楹膝盖自然抵在他大腿内侧,衣袍的绸缎质地极为柔软,轻轻一顶便出了褶皱。 她似乎已习惯二人之间这些略显亲昵触碰,身子一动不动,可一副怅然若失的样貌令闻灼心有不悦。 “怎么,心中还是有愧?” 扶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有些时候,即便她将心思尽力掩埋,可在他犀利的洞察下仍旧无所遁形。 “如王爷所言……” 她幽幽开口道:“我为谋取个人利益欺骗族人,难道要感到开心吗?” “住口!” 闻灼目光变得如锋刃般冷冽,“本王再说最后一次,忘掉你北狄公主的身份。” 扶楹被他无情的话语惊到,欲张口争辩。 “你已是本王的夫人,饮下合卺酒后,休戚与共,本王的困境便是你的困境。” 他冷声警告道:“再找不出关于杀手组织的线索,刺杀便会源源不断。若本王哪日遭遇不测,在这偌大长安,还指望谁来庇佑你?” 一番话实在震耳欲聋,扶楹将未出口的辩解硬生生咽了下去。 半晌,待闻灼将她伤口上的血迹全部清理干净后,她才艰难压下心中汹涌的情绪。 “王爷所言,妾身明白。” 闻灼对她的明理识相感到满意,垂下眼帘为她上药。 扶楹又想起一事:“今早,我去向云裳姐姐请安。” 因不知他待萧云裳态度如何,故用了尊敬又亲切的称呼。 “她见我初来王府,不甚熟悉,贴心指了清瑶前来服侍我。” “也好。” 闻灼头都未抬,展开一截纱布,轻覆在她手掌的伤口上。 “今后,你只需个把月向她请安一次,无需往来频繁。” 将萧云裳迎娶进门,纯粹是太后和淑妃一同向他施压的结果,任由萧云裳对他如何一往情深,他只对她避之不及。 将府中事务交由她管理,已是他为保留体面所做出最大限度的让步。萧云裳身份牵扯众多,他可不希望扶楹同她往来甚密。 “是。” 扶楹感到好奇,但意识到闻灼如此叮嘱必有其因,故未询问缘由。 闻灼将层层纱布细致地包裹住她的手掌,带有温度的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背。 “长安看似安定和谐,实则暗流涌动,往后由云川前来保护你的安全,他可听从你任意调遣。” 见闻灼竟将自己两名贴身侍卫分出一名保卫自己,扶楹一时陷在惊讶之中,难以反应过来。 她心中忽而有种强烈的踏实之感,大抵是云川长得同她的暗卫江越完全一致的缘故。 扶楹诚心颔首道谢:“多谢王爷。” 闻灼托着她的手瞧了一番,见包扎严实后收手起身,带走了方才笼罩下来的温度。 “将衣服换了,来正殿同本王用膳。” 扶楹摸了摸自己手背上包裹平整的纱布,看着他渐渐离去的背影,不禁有些出神。 碧落和清瑶入屋,心照不宣将扶楹满是血污的衣裙换下。 这一身血迹实在可怖,但她是被闻灼带回的,无人敢过问这其中究竟。 扶楹换了一身象牙色褶缎裙,将头上带有色彩的首饰尽数取下,只留一简约素雅的簪子绾住发髻。 芙蓉阁外,闻灼及其仆从皆已离去,唯有云川在门口伫立,见到扶楹出来,他单膝跪地,虔诚仰视着她。 “日后,云川愿为夫人效力,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扶楹对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若有所思。曾经,江越也是这般义正辞严,向她表露自己的衷心…… “起来吧。” 她顿了顿,思绪飞快回到云川身上,向他抬了下手。 有武艺高强的人守护在身侧,她感到很是安心。 正殿厅堂,紫檀木局脚桌上,摆着数种美味佳肴,璀璨的金银器皿熠熠生辉,奢华无比。 羊皮花丝,乳酿鱼,葱醋鸡……还有一些扶楹并不认识的中原菜品,色泽鲜艳,飘香四溢。 闻灼向南而坐,见扶楹前来落座,这才拿起筷子,开始布菜用餐。 他在皇宫出生长大,经过父母与司礼官耳濡目染,谆谆教诲,用膳很是循规蹈矩,细嚼慢咽。 可扶楹吃得比他更加小心细致,每次筷子夹下去,只捻一丁点食物,犹如小鸡啄食。 闻灼侧目瞥她一眼:“不想吃就尽快离开。” 扶楹撇了撇嘴,感到有些委屈:“王爷,并非我不想吃,而是吃不下……” 她的食量向来小到令人咋舌,不然身形也不会这么娇小纤瘦。 闻灼投去一个自便的眼神,不再理会。 扶楹目光落在远处的一盘樱桃毕罗上。 中原的菜并不很合她的胃口,唯有这樱桃毕罗,她先前在云州时尝过一次,瞬间被征服得五体投地。 她伸出筷子欲夹一只,但盘子距离有些远,只得悻悻放弃。 忽而,闻灼修长的手端起那盘子边沿放在她面前,似是无心之举。 扶楹被近在眼前的美食迷得垂涎欲滴,克制着想要风卷残云一口吞下的冲动,夹起一只毕罗送入口中。 粉皮绵软细腻,樱桃甜味悠长,长安的毕罗很是地道,要比北狄的不知美味多少倍。 她琥珀色的瞳仁都亮了起来,不禁连着吃了两三只。 闻灼眼角的余光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纳闷思忖。 原来扶楹喜欢吃樱桃毕罗。 放着上好的菜肴不吃,对随处可见的甜点却如获至宝,她还真是不同于寻常女子。 他们的第一次共进午膳,不声不响,惬意闲适,犹如细水长流。 用过膳后,闻灼并未放扶楹回去,而是带着她来到正殿后方的书房。 这里陈设着典雅的家具与水墨字画,木质格窗里摆满浩如烟海的藏书,香炉内轻烟升起,淡淡的沉香弥漫,宁静雅致。 “楹儿,”闻灼递给她一支紫毫毛笔,“将你上午的收获,分毫不差地记下来。” 扶楹明白他是指有关那女刺客的线索,点头接过毛笔。 她左手受伤无法研墨,又不能让闻灼纡尊降贵,故喊了碧落前来侍奉笔墨。 碧落在案旁跪下,将清水滴入砚面,执墨锭在砚池反复推拉研磨。扶楹拿笔蘸了些墨后,在宣纸上不断书写,二人配合丝滑,天衣无缝。 闻灼坐于屏风前的榻上,静默细阅一卷边塞诗集。 不出一盏茶工夫,扶楹便将所得讯息全部记录下来。 她将纸呈给闻灼,“王爷请看。” 闻灼接过纸来,一眼扫过,眉目间的冷冽有了些许缓和。 “甚好,”他抬眼看向扶楹,语气带了些许自己未曾意识到的轻柔,“去午睡吧。” 扶楹见过闻灼很多副面孔。 他在狂怒时狠辣阴鸷,傲然不羁,在冷漠时凉薄无情,麻木不仁。 最令她动容的,是他现在平和释然的样子,温润含光,一身洁净若秋水长天。 扶楹眸色微凝,向他俯身行礼后,带着碧落离开了。 闻灼目光再度回到那张纸上。 扶楹的簪花小楷字迹实在灵动清秀,一如她本人恬淡沉静。 他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几行字,陡然间眉峰一竖,眼中露出些许诧异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不用我说宝宝们都懂了吧~下章我要放大招了! 第25章 九月三旬, 秋风萧瑟,凉意渐浓。 午后,寒雨飘洒, 细细密密织成一张阴冷的网,将整个长安笼罩在一片清冷幽寂之中。 闻灼在那日取得女刺客供述之后,便忙碌于探查刺客窝点的繁杂事务之中。 扶楹嫁入王府已有半月, 整日与书画为伴, 闲情逸致,悠然自得。 小憩过后,她在案前执笔作画。 今日乃贞懿皇后薨殁十周年忌日。 贞懿皇后与大雍皇帝结发二十余载,温婉多才,贤良淑德,乃天下女子典范。 清晨, 东宫太子与众皇子公主先至太庙祭祀, 后诣敬陵叩拜。 不少长安平民百姓前去寺里焚香, 自发为贞懿皇后祝祷。 卫王府上下均着素服,祠堂内彻夜燃香诵经, 以告慰皇后在天之灵 萧云裳与扶楹为侧夫人, 留在王府完成祭拜即可。奈何萧云裳乃簪缨世族之女, 出身高贵,故随着闻灼一同前往。 扶楹着墨皴染庭院春景,将盛放的芭蕉描绘完毕后, 搁笔歇息片刻, 一向舒展的眉眼间多了些愁容。 候在一旁的碧落见扶楹一脸怅然, 心事重重,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忿忿道:“同为侧室,为何大夫人能同王爷入宫?我替夫人感到不平。” “没什么可不平的。” 扶楹只向碧落一笑。 “大夫人乃恒国公长女, 又是太尉亲眷。如此望族贵女,待遇自然不能同我一般,不是吗?” 碧落自愧不如点了点头。 她比扶楹年长几岁,却不曾有她这般通透。 其实,扶楹并非因此事而伤感。 当得知今日是皇后忌日时,她心中充斥着自己都不知因何而起的担心与忧虑。 直到黄昏时分,暮色渐深,闻灼与萧云裳才风尘仆仆回府。 闻灼径直回了寝殿,并未留萧云裳一同用晚膳。 自打回府,他眉头便未曾舒展过,一张俊逸若仙的脸庞阴云密布,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气息。 他坐在案前,厉声下令道:“取酒来。” 那阴鸷森然的眼神,仿佛将所及之处陷入寒冬,周围仆从皆胆战心惊垂眼候着,大气都不敢出。 徐绾沉静上前道:“奴婢这便去。” 一壶上等佳酿被端至案上,闻灼直接将酒樽盛满,仰头一饮而尽。 一杯,接连着一杯,好似如饥似渴的脱水之人疯狂痛饮着久违的水源。 徐绾心中跟着隐隐作痛,不忍再看眼前男子被痛苦纠缠,颔首踏出殿外。 府内众人皆知卫王脾性,故无人敢劝,连他的几名贴身侍奉的下人也明白,今日绝不能触碰到他的逆鳞。 …… 殿外,秋风卷着落叶飘零,衬得红墙金瓦更加古朴庄重。 夜空嵌着点点繁星,打二更的声响飘荡着隐约传来,寝殿内烛火未熄,在屏风上投下跳跃闪烁的碎影。 案前的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与周遭一切隔绝。 徐绾察觉寝殿内已静了一刻钟,小心翼翼前来查看。 闻灼低垂着头,上身微倾,左肘支于膝上,骨节分明的五指撑着额头,双目轻闭似在小憩。 多盏酒壶歪斜搁于案面,酒樽空空如也。 这一晚,徐绾在闻灼命令下取了七八次酒,他竟喝得一滴不剩。 闻灼酒量一向是诸皇亲国戚中最好的,平日宴饮酣畅淋漓,旁人皆酩酊大醉,他仍能从容轻笑,再饮一杯。 谁都不曾见过他酒醉的样子,可今夜,他却将自己灌醉了。 徐绾皱眉,忧心忡忡喊道:“王爷。” 闻灼意识尚存,听到有人唤他,简短应答着:“嗯……” 徐绾俯下身,双臂欲扶起闻灼身体,“天色已晚,奴婢服侍您歇息吧。” “不,”闻灼身形未动,只一挥手便将徐绾推开,“去……将她喊来……” 徐绾动了动双唇,对他只言片语感到疑惑。 “您说……喊谁前来?” “夫人……” 闻灼只简短吐出两字,便不再言语,呼吸悠长,仿佛进入沉眠。 徐绾站定身子,垂头恭敬答道:“是。” 她行步如风,迅速穿过王府曲径长廊,来到听雨轩, 萧云裳还未曾就寝,见到徐绾前来,感到有些惊讶。 “徐姑姑,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徐绾向她行礼后,一刻不停地急切说道:“大夫人,王爷酒后不肯入睡,请您前去侍奉。” “这……” 萧云裳一双眼眸睁大,对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始料未及,白皙的脸颊染上一抹红晕。 “可是姑姑,我尚未沐浴。能否待我梳洗完毕,再去侍寝?” 徐绾瞧她有些赧然,慈眉善目勾唇轻笑,“王爷已经喝醉,您不必顾虑侍寝之事,随奴婢前来吧。” “好……” 萧云裳听懂她言外之意,不禁有些失落。 她期盼能与闻灼共赴巫山云雨,如同久旱的大地渴望甘霖一般,想要他成为自己名副其实的丈夫。 即便不是侍寝,这也是她入府以来初次被闻灼喊去。想到这里,她心底便如同清风拂过,舒畅明媚。 萧云裳携着贴身婢女银竹,跟随徐绾的步伐,一路行色匆匆来到寝殿。 奴婢们皆留在殿外等候,萧云裳双手提起裙摆,只身跨入殿中。 “妾身见过王爷。” 她看到闻灼垂头坐于长案后,醉意朦胧,唤他的轻柔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欣喜。 闻灼巍然不动,似乎已经入睡,一袭金纹玄色长袍,与这幽静的夜色融为一体。 “王爷?” 见自己的话语犹如抛出的石子消失在湖里,萧云裳走上前去,半跪在他身侧,试探着伸出手,怯生生抚上他的大臂。 闻灼常年沙场征战,身姿伟岸英武,腰细膀宽,四肢健硕。萧云裳察觉到手心处发达的肌肉线条时,一颗心止不住狂跳起来。 她对他数年痴心一片,闺阁中便想过无数次陪伴在他身侧的场景,今日得偿所愿,竟感到如此不真切。 幽幽烛火,映照在闻灼古铜色的肌肤上,闪烁着点点光泽。 他闭着眼睛的侧颜,如同刀雕斧刻一般精致,额旁宽大的手背上,青筋虬结交错。 此时的闻灼,如一头沉睡的猛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紧紧勾锁着萧云裳的心魄。 她满眼流露着惊喜,一颗心脏近乎跳出胸腔,情不自禁地凑近他。 两瓣娇嫩的红唇轻轻覆在他的耳根处,留下属于女子的淡雅清香。 “王爷……” 萧云裳双唇微动,低低唤他,音色娇懦暧昧,眼波柔情荡漾,不能自己。 见闻灼仍未清醒,她不再满足于这蜻蜓点水般的吻,拥着他的手臂再度贴近,贪婪嗅着独属于他的辛香气息。 她细细亲吻着他的脸颊,柔软的唇逐渐旁移,停至闻灼的嘴角。 面对这位性感持重的男子,她宁愿抛却一切拘谨礼节,全身心倾注于他。 似乎是感觉到身侧受了什么压迫,闻灼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一双丹凤眼眸缓缓睁开。 他对这陌生的触碰生出尖锐的抵触,剑眉蹙起,右臂发力将攀附在身上的女子猛地推开。 闻灼缓缓转头,定睛瞧向她。 经历方才肆意妄为,萧云裳面颊绯红欲滴,正轻咬着下唇,羞怯迎着他的眼神。 “走开!” 闻灼意识回转,见到眼前是萧云裳的面孔后,蓦地发怒,冷酷的话语似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寒彻她满是情意的心扉。 萧云裳压下满心失落,双臂揽着他,楚楚可怜央求道:“王爷,您召妾身前来,不要这么快赶走妾身……” “听不懂话?” 闻灼剑眉皱起,犹如一头暴怒的狮子,面色铁青,一掌推在萧云裳肩上,“出去,不要再让本王说第二次!” “啊——” 萧云裳纤弱的身子,像断线纸鸢一般甩了出去。 徐绾听到寝殿内的争执,焦急前来,见到这般情景,不由得心中一紧。 萧云裳摔倒在地,疼得五官都扭曲起来,一瞬间又惊又怕,委屈得直落眼泪。 徐绾意识到自己请错了人,连忙手足无措低垂下头。 “还不快让她来!” 闻灼一拳砸向案面,酒壶与酒樽应声一震,不少落向地面。 他锋利冷冽的眼神,近乎要将徐绾千刀万剐。 “王爷息怒,奴……奴婢这就去请。” 徐绾甚少见闻灼冲她如此暴怒,哆嗦着应答道,扶着泪意盈盈的萧云裳匆匆离开。 将厌烦的人赶走后,闻灼终于得了片刻清净,回到垂头小憩的姿势,闭目轻眠。 意识恍惚之中,他深陷在一片永无止境的黑暗,连一丝气息都察觉不到。 他也试图冲破这黑暗虚空,可无论走出多远,皆像是在原地徘徊不前。 “王爷?” 一个轻柔的女声在他耳畔响起。 那极为熟悉的音色,似乎将他带回一年前,云州郊外那座立于纷飞大雪中的宅院。 闻灼辨认出那声音,黯然神伤的脸庞染上一丝喜悦。 黑暗的世界犹如拨云见日,一瞬间亮了起来。 闻灼抬眼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副没有傩神面具遮掩的倾城容貌。 他难以置信,眸光微微闪着。 相遇之时,即便戴着傩面,她也比他此生见过的女子都要动人百倍,如盛放的牡丹名动京城,震彻他的心扉。 原来那狰狞的青面獠牙之下,竟是如此绝艳韶雅的美貌…… 闻灼发出一声欣慰的长叹,无比庆幸自己在那时将自幼贴身携带的玉佩交给她,有了足够钱财将面容医好,她重获了原本秾艳昳丽的青春姿貌。 “王爷,你喝醉了,我扶你去躺下吧。” 扶楹见他神色恍惚,抬起他的手臂横跨过自己的肩膀,一手揽着他的腰,费力将他架起。 他身高八尺有余,体型健硕,大山一般的重压令她近乎喘不过气来。 闻灼不忍将全身倾轧在她纤弱的身躯上,极力站定身形,摸索着手边任何可以把扶的东西,在她的带领下,一步步向后走去。 二人跌跌撞撞,挪步来到床前,扶楹刚要放下他,醉意朦胧的闻灼便像具尸体一般径直倒了下去。 搭在扶楹肩上的胳膊并未松开,她身躯受到一阵大力牵扯,猛然栽在他身侧。 扶楹睁开眼睛,瞳中映着闻灼那近在咫尺的俊脸,鼻腔充斥着酒精与沉香的气味。 “许久未见……你怎么不唤我雪熄了?” 闻灼抬手抚上她如花般光洁的脸颊,话语轻柔,夹杂着深深的落寞与伤感。 作者有话说: 闻灼:真好啊,梦里什么都有 第26章 扶楹瞳孔颤动, 身躯微微一震。 闻灼喝醉了,将她误认成了先前与他情投意合的心爱女子。 不忍看着他双眼蒙眬迷离的惆怅模样,扶楹翕动着双唇, 道出那个封存心底已久的名字:“雪熄……” 闻灼浓眉舒展,如愿以偿点了下头。 他手臂环住她的身躯,身子微微向下, 额头轻抵在她的下颌处。 “今日是我母亲的忌日, 她离世已整整十年了……” 闻灼侧脸埋在她温暖的颈窝中,感受着她脖颈处细腻皮肤传来的暖意,幽咽呢喃道。 “常言道,最是人间辛酸事,来世莫生帝王家。她那么一介柔弱女子,用一己之力扛下这森严凉薄皇家的重压, 伴我度过充满温情欢乐的幼年……” 闻灼尚处少年时期, 皇后便因病薨殁, 这对沐浴在温柔母爱中长大的他打击颇深。 每逢忌日,他思绪万千, 心如刀绞, 只能将自己灌醉, 麻痹痛苦不堪的内心。 扶楹静静听着,沉痛地阖上双眼,柳眉轻颤。 闻灼抬眼沉静叙说道:“你知道吗?母亲在弥留之际, 紧握着我的手, 叮嘱我寻一位彼此相爱的女子, 相互陪伴,共度余生朝朝暮暮。” “我们素不相识,偶然遇于旷野, 我已有赴死之心,你却心生恻隐,屡次三番救我性命。” “我此生最感激的女子,便是我母亲和你。我那晚抱着中了寒毒的你,便可很诚恳地告诉她,我找到了。” “我欲与你皆为连理,却不知你出身北狄,是否愿受这中原王妃之位……后来天意弄人,商珏那竖子从中作梗,你我不得不相忘于世。” 闻灼醉意恍惚,神志迷离,在朝思暮想之人的怀中卸下所有防备与伪装,黯然销魂,缠绵悱恻。 此刻,他不再是尊贵拔擢的卫王,而是失去母亲、悲痛万分的儿子,亦是失去恋人、愁苦不已的情郎。 他知道,她会接纳自己这不为人知的一切。 扶楹良久未发一言,任由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部。 她抬手轻抚着他宽阔的脊背,纾解着他内心的哀痛与伤感。 良久,闻灼悲痛渐息,呼吸变得平稳起来,意识渐渐游离到眼前之人身上。 “年初我去寻你,发现那宅院已成了一片废墟。我想你大抵已不在这人世了……可我眼下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在梦中。” 是年二月,他曾携护卫前往云州郊外那处宅邸,不料只见到一堆遭遇焚烧后的破败废墟。 他差人问遍居住附近的百姓,才知这里在不久前夜半时分发生了一场迅猛的火灾,很快殃及整座宅院, 他们将破碎的砖瓦一一翻遍,却只找见数具烧成黑炭一般、难以辨认面目的尸体。 意识到她已与他天人永隔,他的心也随之暗下,永远被封在漆黑的低谷,不见天日。 扶楹沉默片刻,心脏因他的话语剧烈收缩跳动。 原来,他如约去那里寻过她。 冬日天干物燥,那场火灾起于深夜,异常猛烈,诸多仆役侍卫被困在火中,她和碧落在江越的救助下才得以逃生。 闻灼去晚了一步,以为她已葬身火海。 扶楹垂下眼睫,深深叹息,手臂上移,揽上他的后颈。 “我希望……这一切是真实的。” 闻灼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忽而眸色渐深,一道暗光从眼底闪过。 若这是梦,未免太过逼真了,他宁愿长醉,不愿醒来。 扶楹不知他是在注视他的二夫人,还是在透过她这副躯壳,注视着居于云州宅院内的阿离,只对他眼底闪过的陌生有些畏惧。 闻灼左臂撑在床上,俯下上身,将她完全罩在身下,大手扣紧她的后脑,略带冰冷的双唇覆在她柔嫩的唇瓣上。 “唔——” 扶楹始料未及,瞪大眼睛,心跳似在霎那间停滞。 闻灼,吻了她…… 这个突如其来的第一个吻,夹杂着烈酒的辛香,如同洪水猛兽一般汹涌奔腾,独属于他浓烈而狂狷的气息填满她身体每一处角落。 他过于狂野且带有侵略性的动作,炽烈地侵袭夺取着属于她的一切。 扶楹只觉自己似要被吞没殆尽,不禁战栗哆嗦着。 察觉到怀中轻若羽毛的身躯有些颤抖,闻灼微微撤离她的唇瓣,温柔劝诱着:“别怕。” 他这般轻柔的语气,扶楹此前从未听到过。 她有些发怔地点头,忐忑地闭上眼睛。 闻灼再度吻上她,动作不似方才那般霸道,而是缓慢柔和,细水长流,深切感受着女子双唇那令人心醉的粉嫩柔软。 见到她并无抗拒之意,他臂弯紧箍着她的身躯,更加放肆地吞噬她的唇瓣,啃咬吮吸,像是纷飞的蝴蝶在花瓣上翩跹流连。 闻灼眉心舒展,唇角微勾,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强行撬开她的牙齿,温热的舌尖闯入唇腔逗弄。 他不断汲取着她口中的甜美芳香,在她青涩的唇齿间掀起阵阵情意的浪潮。 那副宽大健硕的身体变得炙热滚烫,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炉一般,似乎要将她灼烧熔化。 这般细腻深情,是闻灼对她不曾有过的。 扶楹心知肚明,他当下深吻着的人,是一年前深深镌刻在他心底的镜花水月,那位名唤阿离的“已故”女子。 即便如此,仍有一股强大而陌生的感觉流过身体,奇异的悸动正在夺走她的理智,令她不断沉沦,上瘾。 她无助地喃喃低喘着,搂在他后颈的胳膊渐渐缩紧,另一只手情不自禁抚上他炽热的胸膛。 屋外明明那么冷,可她在闻灼怀里,却感到越来越热。 …… 清晨破晓之际,天色渐亮,打更声悠长回荡在大街小巷。 闻灼缓缓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感到脑中一阵天旋地转,他皱着眉头,待醉意散尽,晕眩稍稍缓解后,迟缓睁开双眼。 宿醉的滋味很不好受,他头痛欲裂,如同燃爆的火炮,稍稍一碰便要炸开。 扶楹正在他怀中安然沉睡,胸口浅浅地起伏着,似是觉得夜间太冷,紧紧蜷缩在他的胸前取暖。 闻灼这才如梦初醒,对昨夜的一切感到恍若隔世,吃力拼凑着脑海中破碎断续的画面片段。 他们和衣而眠,衣物不免有些发皱,她所佩戴的首饰也有些凌乱。 闻灼垂下眼睫,抬手轻轻拂过扶楹的左耳,将近乎脱落的珍珠耳坠重新为她戴上。 扶楹的耳垂很是圆润,他两指轻捻,感受着指腹传来的绵软触感。 一颗不起眼的红色小痣出现在她耳垂下侧,如美玉中参杂的一粒朱砂。 “……” 闻灼目光在她耳朵上驻留许久,凝神思索,呼吸不由得有些紊乱。 “王爷,卯时一刻了。” 徐绾的轻呼将闻灼意识唤回。 她看着二人在床塌相拥的情形,心中有些诧异和不安。 “嗯……” 闻灼小心移开扶楹搭在他腰上的胳膊,音色沙哑道:“且让她睡吧,不要叫醒。” 徐绾内心思忖,扶楹留宿在寝殿,按照规矩应当侍奉闻灼洗漱穿衣,可她竟起得比闻灼还晚,实在不合礼数。 她瞧见闻灼将被子展开,为扶楹盖上,并未多说什么,俯身答道:“是。” 徐绾差仆从抬来盛有热水的浴桶,为闻灼将衣袍褪去。 只剩贴身里衣时,闻灼直接挥手示意她退下。 徐绾有些不明所以,只得怀着疑惑走到屏风后等待。 闻灼将身上仅有的织物三两下剥去,抬腿踏入温热的水中。 他眉头微皱,神色凝重,只觉得身上炽烈的□□焚烧,难受得厉害。 徐绾听到殿内传来男子不适的粗重呼吸,脑海中满是昨夜闻灼反常的表现。 他喊来扶楹,与她共眠一晚,但宿醉后宁愿忍着欲望,也不愿喊起她来侍奉。 她的王爷,应是位再正常不过的男子,如今怎么…… 徐绾忽而意识到了什么,顿时诧异不已。 一刻钟后,闻灼才从水中起身,取了一旁的长巾拭干身上流淌的水珠。 徐绾听到屏风后传来荡漾的水声,命身旁托着朝服的侍女跟着,上前为闻灼宽衣。 她为闻灼细致服帖地换好朝服,将黑金蹀躞带系于他腰间。 “王爷,恕奴婢多嘴一句。”她抬头出言提醒。 闻灼身量极高,旁人同他讲话时,都需要仰视着他。 “二夫人原为北狄怀宁公主,虽为名震天下之才女,可世间也有些关于她的传闻。” 见他并未发话,徐绾继续开口道:“她在为父丁忧时,将男宠藏于闺阁,实在有些不守孝道与妇道。您也应减少对她……” 闻灼脸色陡然变得阴暗,目光犀利紧盯着徐绾。 他眼底涌动着令人骇然的暗流,仿佛下一刻便要喷薄而出,将她吞没。 徐绾被吓得骤然噤了声。 “你在胡说什么?” 他冰冷的薄唇微启,一字一顿,低沉的声音充斥着躁怒与不悦。 “她是本王夫人,你竟擅自妄议,难道不知僭越该当何罪?” 徐绾的直觉告诉她,闻灼真动怒了。 那声势浩大的危险,裹挟着他与生俱来的凉薄,将她笼罩得严严密密,丝毫透不过气来。 她从未料想过闻灼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慌忙跪在他面前,膝盖与地板重重磕碰,发出巨大的声响。 徐绾身后的年轻侍女也被惊得双腿不稳,膝盖瘫软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不敢抬头。 自贞懿皇后有孕,徐绾便忠心侍奉在侧,一直陪伴着闻灼出生成长。 皇后曾在临终前亲口嘱咐她,照顾好尚且年幼的闻灼。 对闻灼而言,徐绾像极了第二位母亲。他平日待她极为敬重,不似对其他下人直呼其名,高低会尊称她一声“徐姑姑”。 可方才他看向她的眼神,却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徐绾手足无措,弯腰冲闻灼连连磕头谢罪:“王爷息怒……奴婢一时失言,请王爷恕罪!” “你就在此跪着,一直守到她醒来。” 闻灼冰冷的嗓音带着难以言说的寒意。 徐绾深深伏地叩首:“奴婢……遵命……” 闻灼未曾垂眼瞧徐绾一下,绕过她扬长而去。 精美华贵的朝服下摆,扫过徐绾瑟瑟发抖的肩背,似秋风扫落残叶,无情决绝。 寝殿内霎时陷入一片寂静。 徐绾双臂支起沉重的身子,抬眼瞧着远处床上沉睡的女子,扒在地面的五指逐渐攥紧,握入拳中。 萧云裳如此金枝玉叶,克己复礼,闻灼却毫不怜香惜玉,将前来侍奉她无情赶走。 扶楹这未曾出阁便浸淫男女欢好的残花败柳,竟受闻灼如此偏宠。 她究竟有何通天本领,能够这般狐媚惑主。 徐绾实在忧心不已。 作者有话说: 除夕之夜,作者悄咪咪来给大家撒糖啦! 春风得意马蹄疾,岁岁平安人欢喜。新春马年,愿各位可爱的读者宝宝们所求皆所愿,所行皆坦途,好运常相伴,幸福满胸怀!新的一年也请继续支持作者和笔下的孩子们哟~ 第27章 自贞懿皇后忌日之后, 闻灼命扶楹前来侍奉的次数逐渐增多。 不过,只是奉茶研墨那般的日常服侍。 因那晚二人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扶楹战战兢兢, 如履薄冰,极力减少与闻灼对话,无事时总同他保持安全距离。 闻灼却一如往常般坦然自若, 并无异样。 想必……他只当那是梦境吧。 扶楹如此说服自己道, 并未多加思虑。 她早已不在乎,自己在闻灼心目中是那遗世独立的清冷贵女,还是如今这贪生怕死的质子。 九月廿四,午后。 扶楹在案前凝神执笔,俯身在宣纸上作画。 她幼时曾被父亲笼罩在怀里,父亲宽厚的大手包住她细嫩的小手, 引导着她练习皴染与控墨。 如今, 她将满腹思念与苦楚化作柔和深情的笔法, 在画上潺潺流淌的溪流中勾勒出三条小鱼,穿梭在荡漾水波中。几粒气泡浮出水面, 以动衬静, 犹如神来之笔。 扶楹题字收笔后, 清瑶接过画笔,在水盆中涮洗干净。 “夫人的画功真好啊,这三条鱼两大一小, 亲密得像是一家三口呢!” 清瑶看了一眼扶楹的画后, 发自内心赞叹道。 扶楹只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清隽的眉目间满是怅然。 碧落看出她心中失落,连忙转移话题道:“奴婢看您这些日子画了不下二十幅,是否要按照往常那般……?” “那是自然。” 扶楹颔首道:“碧落, 随我去面见王爷。清瑶,稍后将我那斗柜内的画作全部收拾出来。” 清瑶听着这一番话,神色略带疑惑应下。 闻灼午后常留在书房,扶楹与碧落出了芙蓉阁便前往书房方向。 书房厚重的大门紧闭,徐绾与银竹在门外候着。 徐绾向扶楹行礼,告知她眼下萧云裳正在书房,需稍等片刻。 不过一盏茶功夫,萧云裳便从书房出来了。 她今日打扮极其端庄,发髻精致,妆容明艳,可眼眶和鼻尖泛着红晕,与她的柔美恬淡格格不入。 “妹妹。” 萧云裳见了扶楹,连忙吸了吸鼻子,向她施了个礼,“妹妹来找王爷,我便先回去了。” 扶楹一看便知她方才哭泣过,只得将寒暄的关切话语咽了下去,应了句“姐姐慢走”,同样恭敬福身。 她也是之前听碧落提到,贞懿皇后忌日当晚,萧云裳前来侍奉醉酒的闻灼,却遭到他无情的驱赶。 莫非二人是因那日之事,今日在书房发生了争执? 徐绾打开书房的门, “二夫人,请吧。” 扶楹颔首,跨入门槛。 韦昱立候在屏风外侧,闻灼正在桌前看一封文书,眼睫微垂,身着一袭暗青色竹纹衣袍,姿貌翩翩,丰神俊朗。 他那淡漠的神情,丝毫不像适才经历过一场恶劣到惹女子落泪的不欢而散。 扶楹向他行礼:“王爷。” 听到轻柔悦耳的熟悉音色,闻灼抬眼瞧了下来人,平静开口:“楹儿,前来何事?” “妾身想出府一趟,恳请王爷答允。” 听闻此言,闻灼眉头轻颤,将文书置于桌面,抬头注视着她。 “你出府做什么?” 在他近乎洞悉内心的锐利目光下,扶楹心中一紧,定了定神答道:“自父亲故去后,妾身总是将画作卖与画斋或画阁,亲自赚些银两,去寺庙为父亲供奉香烛,尽些子女的绵薄孝心。” 闻灼似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转瞬便消失不见。 “这种事让府内仆从去做便可。” “不,王爷……按照北狄的传统,我需自始至终完成这一切,才能为父亲尽孝。” 扶楹向闻灼叉手深深行礼,“请王爷成全。” 闻灼心底不由得有些动容。 前不久是他母亲的忌日,他自然与扶楹感同身受,只是皇室内眷鲜少出门…… 闻灼看着前方躬身不起的扶楹,轻叹一声。 罢了,扶楹自嫁入王府,便一直待着未曾出门,既然她今日想出去,便由她去吧。 闻灼严肃叮嘱道:“你出门在外,务必由云川跟随,不得打扮过于华美惹眼,不得透露你自己的身份,还有,不得犯了夜禁,莫要被金吾卫捉拿去。” 扶楹霎时感到喜出望外,不假思索答道:“我件件都做得到,那王爷便是答允了?” 闻灼点了下头,表示答允,“本王去吩咐云川备好马车。” “不劳烦王府备车,我希望能走着前去。” 见闻灼并无反对之意,她连忙俯身告辞,似乎生怕他反悔似的,“王爷,那我先行告退了。” “去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扶楹霎时脚底生风,快速溜出了书房。 闻灼瞧着她逐渐消失的身影,眉眼间变得柔和,接着拿起案上的文书翻阅起来。 扶楹回到芙蓉阁,换了身素雅简约的装扮,带了顶云青色幂篱,命云川和碧落带着那些画作,一齐出了王府。 此事进展这般顺利,闻灼今日的宽宏大量,简直出乎她的意料。 踏出王府,她便兴奋得像垂髫孩童似的,脸颊上洋溢着红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卫王府位于长安城朱雀街第四街街东,南临春明门,西南侧临东市与平康坊,官邸商铺星罗棋布,熙攘繁华,歌舞升平。 扶楹踏在金光门大街上,好奇瞧着周围林立的各种铺子,桃花般的双眸变得炯炯有神,好像闪烁着无数星星。 云川说道:“夫人,附近有几家文人雅客时常光顾的画斋,我带夫人前去。” “有劳了。”扶楹点头,嘴角漾起发自内心的笑意。 云川心中有些发怔,这貌似是他第一次见她微笑。 扶楹与闻灼成婚这许多时日,所得的正面情绪还抵不过他放她出门几个时辰。 他不由得心底生出一阵惋惜,感慨自家王爷真是不解风情,木讷如钟。 云川对偌大的长安城颇为熟悉,很快便带扶楹来到了一家装潢雅致的画斋,名曰丹青阁。 掌柜是位风雅的不惑男子,见到扶楹长相不凡,还带着气质出众的随从,即刻同她热络攀谈起来。 扶楹向他道明自己前来的目的,加之云川在后帮衬,双方一拍即合,掌柜将主题适宜的画稿收入斋中。 临别之际,他还在啧啧称赞:“夫人真是好笔法,若后续再有新作,欢迎前来,薛某出价定让夫人满意。” 两个时辰之内,他们便走完几家画斋,将二十余幅画完全卖出,所得一贯七百文钱。 扶楹对大雍货币并无清晰概念,当云川告知她,这些钱相当于九品官员一个月俸禄时,不禁大吃一惊,有些喜出望外。 看来她的画在中原还是会受到些认可,身有一技之长,穷困时也不至于走投无路。 天色渐至晚膳时间,扶楹不想即刻回去,故来金光门大街一家酒楼,在二楼一雅间落座。 点完菜肴后,她对站在旁边的碧落与云川说道:“你们也坐下一同吃吧。” 碧落谢过扶楹后便喜滋滋坐下了,云川却立在原地不动。 “夫人,仅有王爷可与您一同用餐,属下卑微……” 扶楹只是摇摇头,看向他的眼神清澈而柔和,“我私下一向不喜那些繁文缛节,不在王府,便不必守那些规矩,坐吧。” 云川虽感到有些不妥,但心中一阵暖流激荡涌动,拗不过扶楹,还是犹豫着在桌前坐下。 扶楹今日靠自己得了银钱,心情愉悦,点了不少菜肴,虽不比王府那般山珍海味,但三人也吃得心满意足。 他们用完餐后,踏上了回府的道路。 日薄西山,街边的摊主利用这夜禁前仅剩的时间,奋力吆喝叫卖着。 后方不远处,忽而响起卖樱桃毕罗的嘹亮呼声。 扶楹耳朵一竖,想到那酸甜筋道的滋味,不由得延缓了脚步。 察觉到她的停顿,云川温和地笑笑:“夫人想吃樱桃毕罗吗?” “嗯!” 扶楹眼睛一亮,飞快点了点头。 在前段日子里,云川曾看到扶楹同闻灼用膳,逮着樱桃毕罗吃个不停,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思。 不得不说,云川的心思十分细腻。 “属下去买,请夫人在街边等候。” 云川离开后,扶楹和碧落来到街旁空旷的地方等待着。 虽然吃得有些饱,但再吃一些甜点,应该无伤大雅吧。扶楹摸了下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内心思忖道。 猝不及防之时,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钳制住她的胳膊,手掌掩住她的嘴,将她大力拉到狭长的巷道深处,接着转至隐秘的角落。 “唔——” 她瞬间意识到不妙,心跳一滞,以为自己遭遇到了危险。 这个人力气很大,而且个头高挑,竟能把她的身子严严实实地圈在身前,令她动弹不得。 “女郎莫怕,是我。” 蓦地,一个低沉而好听的男子声音传入扶楹耳中。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心中激起的戒备才全然消退。 后方的人松了施加在她身上的禁锢,缓缓摘下遮挡于面前的银色面罩。 扶楹转过身,那张英俊的面孔,映入她琥珀色的瞳仁中。 她满脸惊讶,定定地看着他,脱口而出道:“云川,你不是去买樱桃毕罗了吗?” 男子身形一震,对扶楹的话感到难以置信,双手轻握住她的肩膀,浓眉蹙起。 “女郎,你不认识属下了?我是江越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轰隆—— 他的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 在扶楹脑海中迅速炸裂开,响彻云霄。 “阿越……” 扶楹声音不由得有些颤抖,感觉眼前的一切如此不真切。 这段漫长的时日里, 江越音信全无,她甚至以为他已遭遇不测。 江越消失了数月,竟然出现在长安, 还是卫王府附近。 扶楹连忙抓起江越的手腕, 快速打量了下他周身,“你安然无恙,实在太好了!你失踪的这段时间,我时不时会很担心你。” “属下有这身武艺,女郎尽管放心。” 江越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看着她仿佛有些瘦了, 面庞透露着深切的难过与自责。 “大明宫与卫王府守卫森严, 属下难以进入, 不能守护女郎安危,请恕属下失职……如今见女郎安好, 属下也安心了。” 相伴长大的二人, 时隔数月后见到彼此安好, 心中悬着的巨石这才落地。 江越一刻不停接着问道:“女郎,你嫁与了大雍卫王?属下听闻他战功无数,但性情暴虐, 冷酷决绝, 他日常待你如何?” “方才瞧你满面春风, 可衣衫首饰却如此素净……恕属下直言,北狄太子殿下对你都不曾这般吝啬。” 江越又想起了什么,依旧喋喋不休:“卫王患有腿疾, 你侍奉他可否辛劳疲惫?还有,你的手怎么了?” 扶楹愣了一下,竟然对这一箩筐问话无从答起。 江越体贴入微,好似她兄长一般,虽过于絮絮叨叨,却也是出于对她的担忧关切。 “阿越,你放宽心。” 扶楹瞧了瞧自己尚且缠有绷带的手,狡黠一笑,“卫王对我有恩,从无任何苛待。况且,我也需要借助他的力量,在这偌大长安存活下去。” 江越放心点头,“好,若女郎受了欺凌,务必让碧落在王府沿墙的高树上系一条白色丝帛,属下便知女郎困窘,会想尽办法前来救助。” 他的话语如同一泓流淌的清泉,扶楹心底倍感温暖,颔首会心一笑。 江越衣衫上飘散着一阵淡淡的气味,伴随着丝丝缕缕的夜风,传到嗅觉敏感的扶楹鼻中。 她好奇发问:“阿越,你身上……怎么有股铃兰的脂粉香气?” 江越作为男子,莫非还用着铃兰香味的胭脂或香膏?着实有些奇怪。 江越一怔,与她对视的眼眸不经意间下移,“属下方才从平康里出来,便见到女郎站在街边,才将你拉进这巷子的……” 扶楹一双桃花眼睁得巨大,注意力悉数放在头一句话上:“平康里……可是花柳之地?” 江越并未应答,只是不自然点了下头。 下午,云川向她一一介绍了王府周围街坊,平康坊中多达官显贵第宅,且有南中北三曲,其中平康里青楼柳巷众多,乃风月流连之所。 正常男子都有生理之需,江越如今二十有四,尚未婚配,故去那平康里纾解自我。 整件事脉络一闭环,扶楹轻拍了下脑门,感慨自己竟然如此迟钝。 “阿越,我作为主人竟这般愚钝,未能及时知晓你的苦衷……” 扶楹慰藉似的握着他的手臂,“不过,花街柳巷你还是不要常去,待我日后在这长安立足,定为你指一位姣好女子做夫人。” 她摸了摸自己怀中衣裙内的衬袋,好意问道:“近日你钱财够不够?我方才得了些银钱……” 江越嘴角抽搐,欲言又止。果不其然,扶楹以为他至平康巷陌翻云覆雨去了。 还有,给他钱是什么意思! 江越甚是羞愧,感觉像是在把他的面皮踩在脚底反复碾踏。 “女郎,”他怕她再自顾自说些什么让他极其难堪的话语,连忙打断她道:“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贼人,哪里走!” 江越的话还没说罢,便被巷口一阵厉声怒喝硬生截断。 余音不断回荡在窄巷高耸的墙壁间,二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惊了一下。 扶楹转过头,虽夜幕降临,看得不算真切,但凭那颀长挺拔的身形剪影辨认出了来人身份。 是云川。 扶楹讷讷呆在原地。 她还是初次见到一向温润儒雅的云川竟有如此动怒的时候。 江越瞬间进入警觉状态,一手扣住银色金属面罩,将整张脸庞严严实实遮盖起来。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不束手就擒!” 云川双目猩红,抬手抽出雪魄刀,发出金属摩擦的呲啦声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冲上前。 他三两步伐跃上墙面,身形如祟影飘荡,足底用力踩踏墙壁,借力扑至二人前方,俯身蓄力挥砍。 雪魄刀锋利的刀刃,风驰电掣般劈向江越的头顶。 扶楹只见到一个白影闪过,在暗中放大的瞳孔刹那间紧缩,犹如针尖,满眼闪烁着惊恐与畏惧。 “哗——” 薄如蝉翼的锋利刀刃划破空气,势如破竹般袭来。 江越眼眸微凝,屏息侧身,刀锋猝然从他面前劈下。 他迅猛出手抓住刀背,那硕大的力量极力遏制,令云川难以快速收刀立身。 二人四目相对,交汇的视线,在夜色中似有一片火星闪烁。 江越就着昏暗光线看清云川的面孔,犹如五雷轰顶,险些失神。 云川眸底含血,怒目圆睁,依旧掩不住其姿貌风雅,俊美若仙。 那张盛怒的脸庞,无论轮廓、眉眼、鼻梁、甚至是眸色,都与他分毫不差。 江越看见他,甚至以为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瞳孔都在不可思议地颤抖。 “真是见鬼。” 他一瞬回过神来,大力掣住对方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大刀,咬牙切齿道:“我与你素不相识,你这莽夫为何不由分说,挥刀便砍?” “你敢公然掳走她,我绝不饶你!” 云川见雪魄刀被对方一掌擒住,纹丝不动,便抬起右臂,使出一招龙爪手向江越扑面抓去,指风凌厉,近乎要将那金属面具撕裂。 江越定睛凝神,五指如藤蔓般擒住他的手腕,两臂像风轮似的向下旋转,将云川猛冲的气力悉数卸去。 云川顺势腾空而起,旋身转体后稳稳着地。 “云川,他对我并无恶意!” 扶楹在一旁连连惊呼,但剑拔弩张之下,云川根本无暇在意她的话语。 “你们不要再打了——” 她只得在一旁无力呼喊,不敢贸然上前。无论是云川的刀,还是江越的拳脚,不甚误伤到她,都能轻而易举送她归西。 江越不给云川反应时间,敏捷飞扑上前,身形快如闪电。 云川下意识持刀去防,只见江越腾空飞脚,精准踢中他手中的刀柄。 他手掌被这巨大冲力震得血液停滞,酥麻无比,雪魄刀如同离弦的箭,向斜上方疾驰飞出,深深插入一旁的墙壁上。 “贼人——” 见对方赤手空拳强迫自己缴械,云川瞋目怒瞪着他,一脚发力踏上墙壁,向雪魄刀的位置跃去。 “休想!” 江越唇边勾起一抹冷冷笑意,趁着云川抬手之际,直接一个利落的转身后旋踢,迫使云川不得不放弃拔刀,抬臂撑掌拦挡。 江越如魑魅一般招法莫测,接连使出变线踢,云川将要触到刀柄,小臂却被猝不及防踢落下去。 见对方来势汹汹,不断阻挠,云川只得放弃探取武器,赤手空拳同他搏斗起来。 江越作为暗卫,打法阴狠,招招冲向致命要害;云川作为侍卫,没了武器,近身打斗时只能被迫防下接连不断的攻击。 “你这厮,招法真是阴毒。” 云川提膝拦挡下江越凶狠的穿阴掌,顺势擒住他的手臂,发狠地大力向后抛摔。 江越身体瞬间飞出,随后单手撑地,掣住向后的庞然力道,身体轻盈似流星赶月,旋腿起身。 “对付尔等宵小之徒,还有何道义可言?” 他不动声色,伸手向身后探去,余光却瞥见前方的景象—— 扶楹满目惊惧地看着他,拼命摆手,连连摇着头。 江越心领神会,收回那即将拔出沾有巨毒暗器的手,目光移向前方的云川。 此人来路不明,一身精湛拳脚招数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看样子像是卫王府的顶阶侍卫。 既然扶楹不让他杀人,也罢,他不愿给她招惹麻烦。 “女郎,你怎么了?!” 江越忽然看向后方扶楹的方向,骤然惊呼,眼中充满担忧与苦痛。 “!” 云川心中一震,连忙转身看去。 只见扶楹手足无措,伫立在原地,一张明艳脸庞懵然不知。 下一刻,云川便意识到自己被对方狡猾使诈蒙骗了。 趁这短暂空档,江越三步上墙跃至屋顶,如同一道白色闪电划过夜空,倏地消失不见。 云川羞愤怒喊:“贼人休走!” “不要追了!” 扶楹连忙跑上前来,拉住他的胳膊,手指因为惊吓微微颤抖着。 云川放弃追逐,转身看向她低喃道:“夫人……” “我没事的。他是我的暗卫,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不会伤害我的。” 云川这才意识到自己了误解对方,方才急火攻心,见到他后提刀便砍,实在僭越失礼。 他单膝跪地,抱拳向扶楹认错道:“抱歉……夫人,属下过于莽撞,险些给你添了麻烦。” “夫人——” 碧落出现在转角处,惊呼着跑向扶楹。 “天哪,你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真是骇死我与云川大人了……” 扶楹这才呼了一口气,双手托住云川的手臂,将他轻轻扶起。 “不妨事,你们都未受伤便可。” 云川还是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方才惊着夫人了吧……我买了新鲜的樱桃毕罗,请夫人品尝。” 碧落将手中的竹编盒子捧给她。 “有劳云川。” 扶楹平复着自己紊乱的心跳,签子挑起一只毕罗送入口中。 “真好吃啊,”她露出心满意足地笑容,冲一旁的二人说道:“你们也来尝尝!” 碧落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只,连连夸赞。 云川只是淡然一笑,心底仍旧有些不安,思绪万千。 虽然方才那男子遮挡了容貌,可云川却对他有种自己都说不上来的熟悉之感。 他心中无比肯定,自己之前从未见过此人。 那么,可能只是巧合吧…… 作者有话说: 云川:江越:作者PS:本章参考——《西游记续集》打斗场面好难写~ 第29章 一整月过去, 扶楹左手伤口已经结痂,不再影响日常生活。 戌时将至。 天地似被墨色渲染,将万物沉浸于朦胧夜色。 扶楹同闻灼一起用过晚膳后, 坐于正殿案几旁,为他侍奉笔墨。 近两日,他有了些闲情逸致, 总在晚间誊习书法。 望舒与云川分别立于二人身侧, 其余婢女则在大殿两旁候着。 殿内,宁静无人言语,唯有扶楹不断研墨传来的细微沙沙声。 她手执墨锭,细致研磨,墨汁在纤纤十指之下,逐渐成型, 乌黑细腻, 杳无颗粒。 闻灼拿起长杆毛笔, 蘸了些墨后,在宣纸上凝神书写。 她研的墨汁比婢女研得精细了太多, 他淡漠的眉目间, 染上了些许惬意, 提笔都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闻灼书法功底深厚,笔法精湛,尤其擅长行书。 在众皇子公主中, 他的行书总能独占鳌头, 字里行间展现着独特的精神韵味与美感, 令众人皆为之倾倒。 写下最后一画,闻灼倒收笔锋,停墨搁笔, 武袖轻轻扫过宣纸上空,拂走未干墨迹的点点水痕。 “楹儿,你来看看。” 他命扶楹停止磨墨,将这张宣纸连同另一幅字递给她:“两文稿内容相同,一幅是方才书写,另一幅是几日前所作,你有何看法?” “我……” 扶楹从未想过他竟在征求自己的意见,感到有些紧张。 她不想同他有过多深入交谈,故将手收回膝上,言语轻柔但有些瑟缩:“我何德何能,去评判王爷书法……” 闻灼脸色倏然暗下,眸底闪过一丝冰冷阴鸷的光芒。 扶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以为他要大发雷霆。 闻灼面色却慢慢缓和下来:“但说无妨。” 不回答这问题是不成了,扶楹垂眼思忖,拿过两幅行书文稿,细细研读一番。 桃花般的眼睛在那些神采飞动的汉字间跳跃,浓密的眼睫也在微微颤动。 这些文字,是闻灼用于缅怀自己的母亲贞懿皇后所写,感情真挚,令人无比动容。 闻灼耐心不加催促,定睛瞧着她垂眸的样子。 “王爷,”扶楹抬眸,不经意与他四目相对,“两幅文稿线条皆行云流水,舒展有型,只是我看出另有些许不同。” 闻灼点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今日的文稿落笔细致,小心翼翼,反倒过于端庄拘谨,失了灵气。” “而这幅旧稿,虽有几处勘误涂抹,但取势纵横自如,笔法变化多端。想必王爷在书写时,以满腔激情运笔,故笔画如此浑厚圆劲,酣畅淋漓,字里行间,皆透露着你对皇后无与伦比的真率之情。” 扶楹眼眸如同点点繁星,深邃迷人,掷地有声的话语仿佛野火,瞬间点燃了闻灼枯竭平静的内心。 那副旧文稿,是他在贞懿皇后忌日当晚,醉意朦胧间前去书房即兴所写。 彼时的他经历一番痛饮,情绪悲戚万分,难以平静,故书写错误之处甚多。 可正因如此,那幅字被他注入最为饱满的真情实感,神采飞动,波澜起伏。 听罢扶楹的评价,一股夹杂的兴奋与愉悦的血液直冲闻灼大脑,方才周身阴冷的气息都消融不见。 那是一种茫茫人海觅见知音后,无与伦比的欣喜之感。 扶楹此话,甚得他心。 身后的云川与望舒听完着番话,皆心悦诚服,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换成他们,只会胸无点墨地夸上一句:王爷的字甚好。 闻灼拿回两幅文稿,一张清逸绝尘的脸庞染上若有若无的笑意,“本王也是如此想法。” 说罢,他便干脆利落地将方才所写的宣纸攥在手心中,揉成纸团。 “哎——王爷……” 望舒刚要伸手说什么,转眼见那幅纵横飘逸的行书变为一团废纸,不由得叹了口气。 “王爷这么好的字,赏给属下也成。属下定会裱起来,挂在屋里,夜夜欣赏。” 扶楹不禁窃窃轻笑。 望舒性子耿直率真,说话很是诙谐风趣。 “……” 骤然间,闻灼似乎听到殿外某些异常响动,一双英挺的剑眉皱起。 望舒和云川对视一眼,也不约而同地朝他看来。 他们皆是习武之人,对突然靠近的危险气息极为敏感。 扶楹还未明白发生何事,只看闻灼与他们表情凝重,心中不由得警铃大作。 “唔——” 门口的侍卫传来痛苦的呜咽,还未来得及出声禀报,便瞬间口涌鲜血,断气坠地。 几个黑影如同暗夜幽灵一般,猝不及防闯入殿中。 “啊——” 几位年轻的侍女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如同利刃划破空气,尖锐刺耳,回荡在浓浓夜色中。 三名刺客手中紧握着刀剑,刃口在殿内灯火之下,闪烁着幽幽寒光。 他们身披紧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冷冽而狭长的眼睛。 殿内仆从四散奔逃,闻灼岿然不动,只抬起着有宽大文袖的手臂,将脸色惨白如纸的扶楹护在身后。 刺客们大步冲上前来,挥刀奋力前劈。 望舒与云川皱眉凝神,纷纷跨步护在闻灼与扶楹身前,抽刀应敌,蓄势待发。 “有刺客——速速前来护驾!” 韦昱立连忙高声向殿外呐喊,因不通武术,慌慌张张守在闻灼前方。 数把刀刃在空中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擦响。 扶楹缩在闻灼臂后,眼睛被刀剑的反光晃到,汗毛直竖,纤弱的身形略微发抖。 什么人如此偏激大胆,竟然敢在王府正殿刺杀闻灼? 作为行刺目标,闻灼仍旧云淡风轻,从容端坐,一双犀利无比的眼睛洞察着眼前的激战。 刺客身手敏捷,如同幽鬼横行,不断变换攻击角度。 望舒与云川跟随闻灼近二十载,皆是武艺深不可测之辈,如此凶猛的攻击阵仗,也未令他们眉头有丝毫颤动。 二人并肩作战,出刀迅猛,疾如闪电,进攻与严防滴水不漏。 侍卫赶来护驾需要时间,在这短暂的世间内,双方都不遗余力出招,企图置对方于死地。 刀锋交错,火花四溅,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剑刃上下翻飞,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望舒闪过一名刺客发狠下劈的利剑,另一刺客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至云川后侧出刀攻击。 云川不曾回头,仅凭耳力一个闪身躲开,刀刃险险擦过他的腰身。 他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抬臂向刺客迎面挥刀。 刺客连忙向后仰身,雪魄刀的锋刃将将闪过他的面前,将那块蒙着面目的黑巾从中劈裂。 黑布掉落,一位年轻且尚有稚气的男子面庞露出,瞧着不过十七八岁。 扶楹看清刺客长相,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双眼充斥着浓烈的惊讶与恐惧。 她的心底,蓦地崩开一道深不可测的裂缝,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见到自己被迫现出面目,刺客咬牙切齿,抬眼怒瞪着云川。 他仔细瞧见云川面容时,不由得有着片刻怔然与出神。 云川未错失这年轻刺客不甚露出的致命破绽,唇角冷冷勾起,右手紧握刀柄,另一手掌大力推柄上前。 “不要……” 扶楹瞪大眼睛,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腾地半跪起身,甚至忘记自己正在闻灼臂膀后,躲避着当下一度混乱的斗杀场面。 然而,一切晚矣。 眨眼间,锋利无比的雪魄刀径直刺入那刺客的胸口。 云川臂力大得惊人,狭长的刀身竟将对方身体完全刺穿。 “啊——” 刺客面孔扭曲,双眼圆睁,几乎要从眼眶中蹦出。 随着云川飞快抽刀,他心脏的鲜血似是河堤开闸,在刀口飞溅四散。 刺客轰然向后倒地,当场死亡。 “不……” 扶楹见到一条鲜活的生命在面前陨落,双唇翕动,两眼的光芒如熄灭的火焰般散去,直挺挺地跌坐在地。 “……” 闻灼鬼魅般的眼瞳向侧后方扫过,见到扶楹如此失魂落魄,双唇紧抿,心中冷意横生。 “阿弟!” 一刺客见状,凄厉大吼,但望舒却不给他丝毫悲痛的机会,举起燕月刀飞快挥砍。 刺客乍一回神,举起长刀挡下,但望舒抬膝向上猛冲,髌骨重重顶上刺客手肘处的麻筋。 刺客手指剧烈颤抖,刀从手中倏然落地。 望舒疾步上前,握住其双臂狠狠反剪在背后,一脚踩上他的膝后,强令他跪在地上。 “狗贼,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另一刺客窥见两名同伴不是战死,就是被擒,双目猩红,怒不可遏地发狠破开云川的防卫,直直冲向案前坦然坐着的闻灼。 他速度异常迅猛,甚至躲避过了云川敏锐的眼睛。 “哗——” 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啸鸣,径直劈向闻灼护着扶楹的手臂。 闻灼瞳孔骤然缩紧,大脑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己本能先行一步,将扶楹向一旁用力推开,并侧身躲过这一狠厉挥砍。 长刀劈向案面,将质地坚硬的梨花木砍出四处蔓延的裂纹,无数木屑随着裂口,向上冲向空中。 扶楹纤弱的身子受这猛烈一推,后背结结实实撞在不远处的石柱上,疼得眉头紧皱,眼眶闪烁着泪花。 她还未反应过来,肩膀被一股雄浑强大的力量掣住。 冰冷的刀刃,紧贴在她白皙脆弱的脖颈之处。 “都别动!” 刺客大力擒着扶楹的肩膀,举着大刀,将她挟持在身前。 殿外脚步声密集响起,涌进一批持刀穿甲的侍卫。 十余人迅速排布在案几前,将闻灼与充斥着仇杀气息的刺客阻隔开来。 扶楹被挟持,大气也不敢出,身体僵硬无比,面色苍白地看着前方剑拔弩张、逐渐逼近的侍卫。 刺客一掌抓住扶楹纤细的脖子,刀尖挥指向前方。 “若不想让她死,就全都退下!”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宝宝理理我呀,吐槽灌水或是讨论剧情都可以呀,春节不出去玩宅家码字好寂寞呀~~ 第30章 卫王府众人皆知扶楹是闻灼偏爱的夫人, 若有任何闪失,谁都无法担负起这罪责。 侍卫们小心翼翼撤步后退,渐渐扩充出刺客活动的空间。 “你竟挟持女子, 如此卑劣无耻!” 云川咬紧牙关,攥紧手中刀柄,全神贯注盯着刺客动向。 “笑话!” 刺客一边退向殿门, 一边五指发力, 掐得扶楹一张惨白的脸涨得通红,“同狗贼还需要讲什么道义?都让开!” 殿内现状紧绷得如同弦上的箭,蓄势待发,任何一方都不敢轻举妄动,互相试探着彼此防线。 “哈哈哈——” 蓦地,凝重肃穆的殿内回荡起一阵讥讽的狂笑。 望舒, 云川, 连同躲在远处立柱后的韦昱立与徐绾, 眼睛皆不由自主地瞪圆,震惊看向全场唯一从容不迫, 甚至放声大笑的人。 闻灼轻嗤一声, 敛去笑容, 沉冷盯着前方对峙,俊美若仙的脸庞上挂满了嘲弄与戏谑,仿佛在看一场极为拙劣的表演。 他缓缓站起, 身姿高大挺拔, 瞧着刺客的墨色瞳仁仿佛幽暗的黑色潭渊, 深不见底,不掺杂任何感情,冷漠至极。 他向防卫在前方的一排侍卫挥手, 命他们退至两侧。 “你若有胆,便杀了她。” 闻灼蔑然看向冷汗直冒的刺客,轻启薄唇,语气淡然如同寒暄。 殿内众人一片哗然。 王爷疯了吗? 喜爱的夫人被狂徒劫持,在这千钧一发性命攸关的时刻,竟然还如此镇定自若地挑衅刺客。 “狗贼,你以为我不敢吗?” 果不其然,血气方刚的刺客被他激怒,猛地收紧了手指上的力道。 扶楹额角处的青色血管绷起,脸颊通红,不禁喉咙间溢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 她抬手欲掰开刺客掐紧的手指,而缺氧之下的微弱力道,却起不了一点作用。 “她是本王夫人。你们即便杀不了本王,杀了她,也不算无功而返,至少能向尔等背后那贼人有所交代,不是吗?” 闻灼不断激化着矛盾,但仍旧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恍若刚自仙境云游归来,毫无半分紧张。 扶楹被挟于刺客掌下,呼吸艰难,血液直冲头脑。 “不……” 她向闻灼无助地摇头,眼神充斥着绝望,一双浓密睫毛上挂着泪珠,泫然欲泣,由于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双唇做出求救的口型。 “王爷……” 云川真有些害怕,咽了下口水,喉结上下涌动,大惊失色看向闻灼。 或许扶楹痛苦无助的模样戳入心底,闻灼敛去方才的轻淡恣意,死死盯着刺客,目光如炬,凶狠阴毒。 那双墨黑色的眼眸犹如浸泡在腊月寒渊中的曜石,透着令人不敢直视冷冽的锋芒。 “哼。” 他鄙意冷嗤一声,右手径直抽出佩于身侧的龙牙,一脚踏上案面,奋力向前猛冲跃进。 那矫健宽大的身姿,犹如一头张牙舞爪的饥饿野兽,纵身一跃扑向羸弱的猎物。 龙牙的尖锐刀刃仿佛疾风暴雨,裹挟着危险与绝望,向二人蓄力挥砍过来。 …… 电光石火间,一个身影虚虚闪过,力若千钧的切割力将刺客颈部的动脉豁然剖开。 “唰——” 热血瞬间喷涌而出,似一股剧烈涌动的地下泉水,从将将凿开的地面破口喷薄泻出,形成腥然滚烫的血柱。 扶楹被刺客一臂猛地推开,刚一抬头,只感到一阵劈头盖脸的腥气扑面而来。 “哗——” 她双目视野瞬间腥红一片,脸上传来一片粘稠的湿热感。 鲜红的动脉血液喷溅在她脸上,流入眼内,顺着面庞的线条不断滴下。 一切只发生在眨眼之间,扶楹还未反应过来,便顿时僵直在原地,脊梁骨与后颈迸射出阵阵痉挛。 虽然她行医已久,对血的气味触感并不陌生,但不知怎的,她脊背一阵瑟缩发抖,从骨髓深处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一旁的闻灼也未能幸免,玄色长袍上的金色暗纹已被血液浸润成殷红色。 看着地上刺客逐渐冷下的身体,他不屑地轻哼一声,仿佛那是一片被秋风扫过的残叶,无足轻重。 闻灼将佩刀拄地,转过身去,鹰隼般锐利的双眼瞪向殿内瞠目结舌的侍卫们。 “你们这群废物,都是干什么吃的?” 他眉宇紧蹙,面色铁青一片,低沉的嗓音重如磐石:“竟让贼人肮脏的血,玷污了夫人。” “王爷息怒!” 一屋子侍卫被坚执锐,最终还是由闻灼亲自抽刀杀贼。他们颤颤巍巍,噤若寒蝉,收刀下跪,不停向闻灼磕头谢罪。 “望舒。” 听到闻灼冷声命令,望舒连忙起身,将擒拿在手的刺客连拖带拽,拉扯到闻灼面前。 刺客已被扯掉了蒙面的黑巾,他的样貌,同方才被云川杀死的刺客分毫不差。 刺客咬牙切齿怒瞪闻灼:“你这狗娘养的恶贼,有种就杀了我!” 听到这不堪入耳的怒骂,望舒冷哼,直接发狠地一脚踹上刺客大腿,强迫他卑微跪于闻灼脚下。 闻灼全然忽视刺客的暴怒之语,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他冷冷抬唇:“尔等鼠辈背后的贼人,好不容易苟且活命,放着安生日子不过,却要铤而走险刺杀本王,实在愚蠢至极。” “……” 刺客倏然噤声,死死咬紧牙关,一滴冷汗从背后滑下,没入衣衫中。 难道……闻灼已然猜到他家主人的身份了? 闻灼懒得同他多说一字,直接下令:“押入地牢。” “是!” 望舒连同一众侍卫拖着刺客,离开前殿。 惊险万分的闹剧终于告一段落,余下的侍卫与仆从一刻不停地处理着两名刺客的尸体,清洗飞溅满地的血迹。 扶楹始终杵在那里,神情木讷,脊背僵直,只感到耳边嗡嗡作响,头脑发懵。 经历被挟持,被血洗,她不知道后面还有何等恐怖的深渊,等待着她坠落…… 下一刻,一只大手揽过她的后背,稍稍用力,便将僵硬麻木的身子带入一个宽大的怀抱中。 闻灼看着满脸鲜血、呆若木鸡的扶楹,眉头微皱,淡淡低语:“为何弄得这样狼狈?” 扶楹惊魂未定,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自上方传来,终于有所反应。 她眨了眨沾有血珠的睫毛,抬眼看向闻灼。 眼睑处的鲜血凝固,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生出大小不一的裂纹褶皱。 扶楹轻启红唇,幽幽开口道:“王爷自然心知肚明……” 闻灼不由得面色一沉,眸底的光芒冰冷下来。 他出手救她性命,敢情她还怨怼起自己来了,实在是吃力不讨好。 许是见她遭受这般剧烈惊吓,于心不忍,闻灼手掌在她后背轻拍两下。 “去,洗干净后再来见本王。” 扶楹面如土色,心跳近乎停滞,听闻此言不由得深深呼出一口气息。 这是……暂时放过她了吗…… 云川和碧落匆匆前来,对闻灼俯身行礼。 碧落小声提醒扶楹:“夫人,我们快回芙蓉阁吧。” “嗯……” 扶楹失魂落魄地迈出脚步,却脚踝一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她未能站定身形,撞上前方一个坚实的胸膛。 “夫人,当心啊。” 云川疾步上前接住扶楹,满眼担忧,并伸出双手,虚虚护在她周围。 闻灼见状,下令道:“云川,背夫人回去。” “是。” 云川将浑身是血的扶楹小心背在背上后,快步离开。 “王爷,您不要紧吧?” 徐绾上前唤他,略带细纹的眉眼间忧心忡忡。 韦昱立也连忙赶来,替闻灼接过那把沉重的佩刀。 “本王无碍,徐姑姑不必担心。” 闻灼伸出手臂,徐绾会意后,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到案前落座。 闻灼佯装腿疾的事情,唯有韦昱立、徐绾、两名贴身侍卫与扶楹知晓。 王府人多耳杂,他在人前需时刻保持行动不便的形象,才能让觊觎他性命的贼人掉以轻心。 由于过分轻敌,他们派出的那些刺客不仅不能得手,闻灼抓出幕后黑手的几率还能大大增加。 如此一举两得的事,他为何不做? 即便在世上落得残疾王爷这一蔑称,他也在所不惜。 案面上被刀劈开的裂缝有些触目惊心,闻灼瞧着自己几日前书写的行书文稿并未被破坏,只是有些褶皱,安然长舒一口气。 望舒将刺客押解地牢后,返回殿内向闻灼禀报。 “王爷,刺客已绑了手脚,扔进牢房,请王爷发落。” 闻灼神态自若,“无需审问,给他松绑,带上镣铐,好吃好喝招待。” 望舒惊得连连直呼:“王爷,这太便宜他了……” 他的王爷今天真是疯魔,为何会对前来刺杀的贼人这般好心? 闻灼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案面那道密杂的裂纹,笑意凉薄:“本王自有安排。” 两刻钟后。 经过仆从细致地清洗打扫,将前殿恢复为刺客入侵前的整洁模样。 望舒站在案旁,看向正在端着瓷杯饮水的闻灼,垂头求教:“属下百思不得其解,您方才对那刺客说,他背后主使愚蠢至极,何出此言呢?” 闻灼抬眸,摩挲杯盏,将阴冷笑意藏于氤氲雾气之后。 作者有话说: 生怕这章过不了审……感谢jj! 30-40 第31章 “你可曾看出那三名刺客间的关联?” 被乍一反问, 望舒一头雾水,托起下巴思索着:“他们长相一样,且我记得, 在云川杀掉一人后,另一人喊他‘阿弟’……莫非,这三人是三胞胎兄弟?!” 闻灼轻轻点头, “孺子可教。” 闻灼向来严苛, 平日里望舒只有挨批评训斥的份,今日难得得到他的夸赞,不禁沾沾自喜。 闻灼放下瓷杯,解释道:“原因其一,贼人派三兄弟前来行刺。血缘之情坚不可破,人一旦有软肋, 便有后顾之忧, 无法心无旁骛战斗, 稍有不慎则满盘皆输。” 身后一行仆从若有所思,连连点头。 “其二, 贼人要杀本王不够, 竟将主意打到楹儿身上, 以此来威胁本王。” 望舒疑惑发问:“王爷是指刺客挟持夫人之事?” 闻灼微微点头,眼底的晦暗变得更加深刻几分。 “可是王爷,狗急也会跳墙, 若换做属下, 危机时刻挟持一人质出逃, 无奈之下也会杀他。那刺客行为也无不妥吧?” “……” 闻灼无言以对,看向他的眼神,仿佛瞧见哪家逃出的傻子一般。 “连奴才都瞧得出, 那刺客是想借挟持夫人之名,与她全身而退。” 一旁的韦昱立忍不住开口,循循善诱道:“望舒公子,你是习武之人,若真想杀掉人质,你会选择掐死对方,还是用刀呢?” “当然是刀!不然费时又费力,自己也会被搭进去……” 望舒断然回答,随即灵光一闪,醍醐灌顶。 “属下明白了!那刺客明明带了刀,却只掐夫人脖颈。王爷让他杀了夫人,其实心心知肚明他根本不会动手吧?” “这是当然。” 闻灼嗤笑,一副洞若观火,大局在握的模样,“那些刺客甚至将楹儿的命,看得比本王还重要。即便今夜不杀本王,也要拼死将她救走。” 望舒肃然起敬,对闻灼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王爷,沉着冷静,智勇无双。那刺客估计也未曾想过,王爷竟毫无软肋,甚至反其道而行。” 闻灼面容恬淡,如春风拂过柳梢,举杯颔首啜饮。 望舒说他没有软肋,若是从前,他对此笃定万分。 可如今,他心底却开始摇摆不定。 扶楹虽寄人篱下,但从未自轻自贱过,脊背笔直,倔强坚韧。在被逼迫得情急之时,还会像只兔子一般发怒咬人,对他偶有冒犯。 她那般极为罕见的缜密心思与聪颖头脑,令他内心深处荡漾起情难自抑的悸动。 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这朵毕生难遇的解语花? 想起扶楹,闻灼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向案几,语气染上些许不耐:“怎么去了这样久?韦昱立,快去芙蓉阁将她带来。” 韦昱立上前恭敬道:“王爷,兴许夫人还在沐浴……” 闻灼:“那就将她裹了被子抬过来。” 韦昱立:“遵命……” …… 扶楹沐浴完后,坐在梳妆台前,双目无神盯着铜镜。 碧落细致擦着她湿漉漉的乌黑长发,用篦子一下下梳展。 她发丝与脸上的血污已全部洗掉,脸颊沾染着热水浸泡后的绯红。 “今日之事,奴婢真的害怕,”碧落忍不住叹息,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为何小六竟要劫持夫人……” 扶楹垂眼解释:“云川与江越一致的容貌,令小七以为江越倒戈,一瞬犹豫,以致被云川抓住破绽丧命。” 她不忍回想方才大殿内的残忍杀戮,沉痛地闭上眼睛。 “小六许是见到小七被杀,爱弟心切,方寸大乱,见任务不成有些慌不择路吧……” 她被劫持之后,闻灼那双鹰隼般锋利的眼神,不禁浮现在眼前。 他双目明察秋毫,任何蛛丝马迹都难以逃脱,或许早已意识到这冰山之下隐藏的一切。 如今,小六与小七丧命,小五被擒,生死难料。 接下来,她不知自己要面临怎样的狂风骤雨,能否平安度过今夜…… 扶楹深深叹了口气,满面愁容。 “夫人,”守在门外的清瑶忽然轻轻叩门,“王爷派韦公公前来,请夫人尽快去前殿。” 听闻此话,扶楹眉头微不可查地颤动一下,向门外清瑶说道:“告诉韦公公,我即刻就去。” 碧落忐忑不安:“夫人,您这样素面过去,王爷会不高兴吧……” 扶楹将将出浴,只穿了件轻盈的白色薄纱罗裙,尚未梳妆,头发也未曾干透。 “呵——” 扶楹轻轻一哼,目光染上一丝空虚与无奈。 即便她翠绕珠围,华服盛妆,也无法改变如今命悬一线的情势。 闻灼要杀要剐已成为定局,遂他的意即刻前往,或许还能活久一些。 扶楹抬头起身,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走吧。” 她们返回前殿,已近亥时。 夜色深沉浓烈,唯有月光皎洁如水,驱散着一方漆黑。 扶楹深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跨入殿中。 她不敢抬眸直视闻灼,只是缓缓跪在案前,轻柔的裙摆流水一般荡漾铺开。 “妾身自知有罪,请王爷责罚。” 闻灼瞧着主动俯首认罪的扶楹,轻挑剑眉,眼睫微微抬起。 她面容素净,一头浓黑长发披于背后,未簪任何首饰,却比任何时刻都令人怜惜动容。 他冷然下令:“跟着本王走。” 扶楹抿唇起身,跟上闻灼缓缓离开的步伐。 随着他踏出前殿,行至寝殿后,徐绾一众婢女将大门阖上。 偌大的殿内,回荡着二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绕过屏风,来到床前,闻灼停步转身,冷酷犀利的眸光落在扶楹身上。 “你,过来替本王解衣。” 扶楹心中一惊,抬眸看他,满眼不可思议。 “听不懂本王说话?” 闻灼看向扶楹的眼神充满嗜血的怒意,玄色衣衫上鲜血浸染,整个人散发着野兽般的狠戾。 “是……” 扶楹被吓得瑟缩一下,不敢再有任何耽搁,匆忙来到闻灼身前。 二人身高悬殊,她发顶才刚至闻灼下颌,不禁感受到一阵极强的压迫感。 扶楹有些紧张地抬起头,打量了下他的衣饰。 闻灼今日穿着玄色镶金纹文武袖锦袍,内里为红黑相间交领中衣,腰系金銙蹀躞带,仪表堂堂,英气逼人。 方才他杀死刺客小六,血迹溅了满身,经过这些许时间已经干了不少,只是仍能嗅到隐约的腥甜气味。 他这一身衣袍皆被腰带束起,那么……应是先解开腰带吧。 扶楹脑海中一刻不停地思索,犹豫着抬手,覆上他腰间的蹀躞带。 闻灼垂下眼瞳,注意力被眼前的女子全部吸引了去。 她应是刚出浴不久便被他喊来,瀑布般的青丝依旧扩散着水汽,白皙的肌肤如晨露浸润的栀子花瓣,清透细腻,鼻尖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绯红。 一张素颜未施任何脂粉,仍旧明艳绝世,似是被神明轻轻吻过,令长安万千女子黯然失色。 他看着她,竟未能意识到自己渐渐入了神。 一阵断断续续的痒意从腰间传来,唤回他悠悠飘荡的思绪。 闻灼眉间的柔和骤然消失不见,不悦问道:“你在干什么?” 扶楹手足无措地摆弄着蹀躞带,一张白嫩脸庞染上急切的红晕。 “王爷,你的腰带……我找不到在何处解开。” 真是笨手笨脚的…… 闻灼心中暗自嘀咕,但并未出言责怪。他抬手将腰带后方转至身前,握住??尾,将多余的带尾一圈圈翻出,打开带扣。 他腰身比寻常男子更加精瘦,故蹀躞带尾长出一截,只得绕到后方。 “学会了?” 扶楹连连点头,顺着闻灼方才的动作,将蹀躞带完全解开。 她一手抓住闻灼的衣襟向下拉,可锦袍在他身上依旧服帖,纹丝不动。 咦?怎得脱不下呢。 她感到有些意外,故而更加用力地再拉一下。 “……” 扶楹后颈处一阵寒意升起,明显感觉到头顶上方传来的目光变得异常凶狠。 “你扯衣襟做什么?” 她慌忙松开手,如做错事情的孩童一般脑袋低垂。 “王爷,对……对不起……我实在不熟悉汉人的服制。” 扶楹如此委屈的模样我见犹怜,闻灼实在生不出任何怒气。 她是北狄人,不知汉族服饰如何穿脱,无可厚非。 他轻叹着抬手,将右肋下掖在外袍中的系带翻出,两指轻捻着解开。 这是件交领衣袍,左侧衣襟与右侧分开后,闻灼再度拉开位于内里的左侧系带,才将衣袍完全敞开。 扶楹红唇微张,完全未曾想过,中原的衣衫穿着会如此繁复。 闻灼心里极其费解。 扶楹是他喊来服侍自己的,可为何事情全由他做,她倒是轻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本王还是过于纵容你了,”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眼若寒冰,“入府这么久,竟连如何服侍本王都不会。” 扶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衣裙的布料,斗胆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我可以学的。” 此时此刻,最好的办法便是遂了闻灼任何意愿。 他地位尊崇显赫,下达的命令从未有人敢违抗,早已习惯了高高在上,目空一切。 扶楹虽不愿对他言听计从,但也明白此刻应避其锋芒。 她踮起脚尖,为闻灼脱下锦袍,搭在一旁的架上。 有先前闻灼的示范,扶楹才知晓汉服是在内侧用系带固定。 她按图索骥找到位于他右肋的系带,将中衣解开。 贴身的衣物被她缓缓褪去,闻灼上身袒露在略带凉意的空气中。 他身姿挺拔,腰细膀宽,呈现出完美的倒三角形,烛火映照下的浅古铜色肌肤,健康而充满极致的力量感。 线条优美的锁骨,随呼吸起伏的健硕胸膛,分明对称的腹肌,一切都在昭示扶楹,这是一个成熟而性感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爆衣了爆衣了,我好激动好想尖叫!!! 第32章 满身伤痕依旧触目惊心, 皆是他十多年来金戈铁马,出生入死的有力见证。 扶楹对他身体并不陌生。 一年前,她在云州宅院里替他疗伤之后, 红着脸颊,肆无忌惮看了许久。 如今,她注意力皆被他腹部的一条血痕吸引, 略带红润的脸庞染上了惊慌。 “王爷, 你受伤了?” 闻灼不置可否,转身走到床边,脊背肌肉线条宽厚有力。 “拜那妄图英雄救美的贼人所赐。” 方才,他抽刀上前斩杀刺客小六时,不慎被他胡乱挥砍伤到。 小六的刀极其锋利,削铁如泥, 在闻灼腹部划出一道口子。旁人若不仔细观察, 甚至瞧不出衣衫已被划破。 扶楹重重地阖上双眼, 心中愧疚不安。此伤因她而起,无言以辩。 “我来为王爷上药。” 她在闻灼告知下寻到药箱, 提着来到床前。 他已然坐在床边, 默默看着她。 因伤口较低位于腹部, 扶楹坐着不便为他疗伤,故在他脚边跪下。 她打开药箱,用镊子夹起纯白的棉球, 沾了些许药酒, 抬臂欲为他消毒。 奈何闻灼双腿过于修长, 只得微微向两侧分开,以便于扶楹向前能够接触到伤口。 柔如嫩柳的手执着棉球,轻轻擦过闻灼腹上的刀口。 许是被酒精刺激到, 他呼吸不由得加重,腹部紧绷,每块腹肌形状更加立体。 “有些疼,”扶楹有些担忧地抬眸,看向他轻微蹙起的剑眉,“不过伤口不深,王爷稍稍忍耐下。” 闻灼轻轻颔首。 扶楹半跪起身,一臂轻微撑在他大腿上,更加靠近那伤口,在棉球擦拭之时,另一手轻轻扇着风。 细微的凉意缓解了酒精带来的刺激感,但闻灼的感觉并未好到哪里,反而生出一阵强烈的思绪。 手臂的轻柔触碰,沐浴后发上的幽香,令他心中猛然一震,一双墨色眼瞳幽深不见底。 扶楹并未发觉任何异常,耐心细致地将他腹部血迹完全擦拭干净。 “王爷,你平日里习惯用哪种药膏?” 扶楹瞧着药箱里瓶瓶罐罐,种类繁多,开口发问。 “不必了。” 闻灼嗓音沙哑,似生锈后的钟磬。 听闻此言,扶楹有些诧异地抬头,却对上他深邃如渊的眼睛。 他裸露的肌肤不住散发着热意,胸腹部的肌肉轻微起伏,那越发粗重悠长的呼吸,让她忽然警惕起来。 扶楹这才意识到,他们的姿势有些过于暧昧。 下一刻,一双有力的手臂箍住她纤细的腰身,倏然将她轻松拎起,放在那结实的大腿上。 “啊……” 扶楹不由得惊呼,反应过来时,男性健壮炙热的气息已蔓延至周身。 她的身体毫无距离接触上他的胸膛,仅隔着一层纤薄的衣裙,体温的滚烫热意铺天盖地袭来。 闻灼粗壮的手臂圈禁住她的后腰,令她动弹不得。 他刚毅的脸部线条近在咫尺,扶楹耳根都在明显地泛红,白皙的双颊如同雨后的花瓣一般,娇艳欲滴。 “放开我……” 她羞怯嗫嚅着,双手抵在他健硕的胸前,欲躲避这过于浓烈的男性气息。 “嗯?” 扶楹的逃避引起闻灼的不满,一只宽大手掌攫取住她小巧的下巴,令她被迫看向他。 “楹儿,你在害怕什么?” 闻灼声线低沉而沙哑,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手指轻扫过她仅有薄薄纱裙覆盖的腰际,“你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份?” 扶楹心底一怔,无言以对。 她是他的夫人,他这些举动,甚至可说是合乎情理的亲昵。 “可是王爷……” 她的腰身极其敏感,在闻灼故意发力的指尖下不断颤抖着,绯红的脸颊染上惊慌。 “我们当初在皇宫约定好的,你我皆为利而来,无须有夫妻之实。” “你错就错在,太过于轻信本王……” 扶楹还未来得及辩驳,闻灼便直接微微仰头,吻上她的双唇。 她琥珀般的双眸倏地睁大,瞳孔颤抖,满是不可思议。 上一次,闻灼是在醉意朦胧时将她认做阿离,亲吻了她。 可他现在十分清醒,为何去吻一直受他鄙夷轻视的自己…… 这突如其来的吻如洪水般倾泻而出,将她严严实实地圈禁,吞没。 闻灼手掌握紧她的下颌,在她娇嫩的唇瓣上吮吸,又忽而用牙齿轻触,引得她脊背一阵战栗。 他手指蓦地发力,扶楹杏腮微痛,不由得开口轻呼。 他火热的舌却顺势闯进去,温柔与她的舌尖交缠绵延,如鸾凤交错,翩跹起舞,极力享受着独属于女子的甜美与清香。 扶楹只觉得心跳飞快,鼻腔中满是他身上沉香与广藿的淡淡香气,连同这炽烈的吻,如药物一般令她迷醉上瘾。 许是察觉到她柳叶般的细眉蹙起,闻灼渐渐放轻手中的力道,但依旧吮着她的舌尖。 待禁锢着她下巴的手一拿下,扶楹迫不及待地慌张偏头,避开他充满侵略和野性的动作。 她方才沐浴完后,还换了件对襟的衣裙,宛如玉瓷般的皮肤光滑细腻,暴露在他深沉的呼吸之下。 闻灼并未再抬手别过她的脸庞,只将唇落在她脖颈处,辗转流连,发出令她面红耳赤的轻响。 “唔……” 闻灼炙热的唇瓣轻贴在她颈部,修长有力的手揽紧她柔软的腰肢。 她肌肤随着刺激一阵轻颤,酥麻的感觉蔓延至身体各处,泛起阵阵涟漪。 扶楹如同溺水一般,胡乱抓握住一旁他肌肉偾张的大臂,睫毛轻颤。 她脖颈的皮肤极薄,脆弱细腻,在他唇齿的不断侵蚀下,渗出点点红痕,如同寒冬腊月,红梅映雪。 扶楹抓着他的五指收紧,指甲陷入他胳膊上细腻的肌肤里,“王爷,不……不要……” 他似乎感觉不到被长甲挠抓的疼痛,依旧眷恋厮磨着她白皙的颈部与锁骨,为她带来此前从来不曾有过的陌生感觉。 扶楹的思绪和理智近乎飘上重霄,意识都变得有些恍惚。 她坐在他大腿上的身子渐渐不属于自己,仿佛陷入温柔的深水中,在他深情的引领下,不断失重下坠。 “求你……” 她抓紧残存的意念,低低哀求着,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渐渐不再受二人掌控。 闻灼这才不舍地离开她,看向她的眼神发生了明显变化,充满着最为直接强烈的占有欲。 在衔青殿内,二人第一次相遇,他见过她衣衫不整,涕泪涟涟的模样。 那时的她,冰肌玉骨,明艳无双,宛如盛开在北地之上的雪莲。 她被扯坏了衣襟,肌肤白嫩,身体线条优美,但并未令冷血阴鸷的闻灼有任何动容。 可如今,她无比美好的一切,竟成了困住他的致命枷锁。 他感受着腿上女子微微哆嗦的轻盈身躯,深深呼吸,稳定着因方才放肆举动而飘忽不定的心神。 良久,他们之间那灼热的暧昧气息才渐渐淡去几分。 “楹儿,告诉本王,”闻灼察觉到她身体发软,圈在她腰间的手臂仍未松开,“今夜那几个刺客,是什么人?” 扶楹琥珀般的眼眸中水雾散去,方才心底的汹涌炽欲逐渐平息。 “想好再说,不要妄图对本王撒谎。” 听着他不怒自威的警告话语,扶楹顿了顿,眼睫微颤,思索一番才喃喃开口。 “他们……是北狄可汗之子的暗卫。” “呵——” 闻灼勾唇冷笑,充满蔑视与讥讽。 扶楹不由得心中感叹,方才他还那般温柔深情,脸却变得这样飞快。 “果然是商家竖子,被赶出云州后仍旧死性不改。当时,本王就不该大发慈悲留他性命,让他在这人间大行祸事。” 听到他对商珏如此放言挖苦,扶楹心底弥漫起一阵苦涩,不是滋味。 她并非是因商珏受到闻灼羞辱而难过。 商珏作为她的义兄,从小对她关怀备至;闻灼作为她名义上的丈夫,庇佑她在这偌大的长安得以生存。她内心真切地希望,他们二人间不要再有任何冲突。 可商珏今日却派来三名暗卫,欲刺杀闻灼,救走自己,实在是飞蛾扑火,绝非明智之举。 “你与那竖子有何关系?” 闻灼犀利的目光转向扶楹,英俊的面孔如千里冰封,陡然散发着阵阵寒意。 扶楹对他的发问始料未及,对他锋利的眼神感到如坐针毡,不由得怔了一下。 “商珏他——是我义兄。” “你只是他义妹?”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令闻灼信服,冰冷的眸中充满质疑,近乎要将她刺穿。 “前来长安的其他九名女子皆是他亲缘姐妹,也未曾见他派人救援。你与他,究竟有什么特殊情意?” 扶楹喉咙一阵哽咽,因为惶然,呼吸紊乱地如同嘈杂的弦声。 “没有……” 见她依旧小心翼翼否认,不肯如实诉说与他,闻灼眼底变得阴沉晦暗。 他用力擒住她的下巴,双臂似铁锁将她禁锢,再度吻上那樱红的唇瓣。 这次,他动作明显更加贪婪狂野,轻轻描绘着她唇瓣上的纹理,恣意逗弄着她的舌尖,气息似烈火将她点燃。 她怕得脖颈一激,整个身子不由得轻微战栗。 闻灼一手扳过她的肩膀,令她柔美的身体陷入自己宽厚雄浑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重头戏还没完宝贝们都看到这里了,收藏一下下叭~来看更精彩的下章哟 第33章 “唔……” 扶楹呼吸一滞, 惊喘一声,肩上传来的重压,唇舌上疾风骤雨般的亲吻, 令她实在喘不过气来。 她略带不满地扭动着身子,抬手用力猛推着他的双肩。 闻灼未曾想到她会有这般大幅举动,猝不及防之下仰身重重躺倒在床上。 扶楹受闻灼手掌大力牵拉, 一并趴倒在他宽大的身上, 额头磕上那线条硬朗的下颌,脑中不由得一阵眩晕。 她眉头轻蹙,低垂下头,带着潮湿的红润双唇不甚擦过他凸起的喉结,脸颊紧贴在温暖的颈窝。 在他更加敞开的怀抱中,扶楹感觉一阵适然, 仿佛自己被包裹在温润柔滑的丝绸里。 她疲惫地卸去浑身力气, 不再挣扎, 娇弱的身躯伏在他极富安全感的雄健身体上。 闻灼浅古铜色的肌肤,由她雪白的肤色映衬, 透出一阵令人心醉神迷的暧昧之意。 去年云州城外, 那个刺客来袭的夜晚, 她中了寒毒,闻灼就这样赤着上身,紧紧拥抱她整晚, 不惜自己的性命为她取暖, 驱散体内的寒意。 而现在, 他们的身体都不再冰冷,反而无比滚烫,心中也不单单只被存活的欲望充斥, 疯狂叫嚣着对彼此毫无保留的炽念。 闻灼喉结与身前感受到一阵柔软,一股血液直冲大脑。 扶楹则感觉到一股坚实的力量,一颗心在胸膛之中猛烈冲撞。 二人深重的呼吸交错纠缠,化作此起彼伏的潮汐。 “他吻过你吗?” 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问,扶楹感到很是羞赧,在他颈窝间点点头。 随后,她似乎想到什么不对,又摇摇头。 商珏吻过她,是在她年幼时,对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表达喜爱,在脸颊上轻触一下的亲吻。 绝不会像他这么霸道。 她柔软的头发散落了他满身,随着轻轻摇头的动作,发丝轻微划过他的皮肤。 虽感觉起来是略带潮润的凉意,可抵达心底的,是持续而滚烫的冲击。 闻灼忍着心底暴起的强烈念头,两指擎着她的下巴,强迫她仰头看向自己。 “楹儿。” 他低低唤她的名字,一双丹凤眼优美狭长,扶楹却在他黑色的瞳仁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你与他……有无肌肤之亲?” 啪—— 扶楹心中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她一脸怔然,似有无数思绪在那双空洞的眼中流转。 闻灼火热欲燃的体温,加上滚烫的坚硬力量,都令她思绪不由得飘回那个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刻骨铭心的夜晚。 丑时,四下无人的昏暗帐内,烛火在空中跳跃燃烧,将卧榻上一对交叠痴缠的影子,投射到营帐的幕帘。 粗重的呼吸与暧昧的低喃此起彼伏,回荡在帐内的每一处角落。 光影交错,透过幕帘缝隙,映入帐外无意路过的扶楹眼中。 彼时,她年方九龄,正处于对一切懵懂好奇的年岁。 父亲领着她同商家人出游的那夜,她却不慎看到毕生从未见过的场景。 那两个人,是商珏与他的年轻侍女。 …… 看着怀中的女子面颊绯红,若有所思,闻灼猛然生出一阵莫名强烈的抵触。 他猛地握住她的肩膀,蕴藏在心底的磅礴怒气仿佛被点燃的火油,轰然爆裂腾起,直冲云霄。 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扶楹仿佛如梦初醒,回过神来。 晦暗暧昧的场景骤然消失不见,眼前,只有闻灼近在咫尺的铁青面色。 扶楹一头雾水,忽而感觉身下一轻,天旋地转。 反应过来时,她整个人已被闻灼毫不留情地大力抛却在冰凉的丝绸被褥上。 “出去!” 闻灼坐直身体,双手因怒气而不住抖动,薄唇微启:“趁本王还能控制住自己。” 扶楹骇然不已,不知闻灼为何忽然如此失控,只对他那野兽般狠厉的目光与咬牙切齿的字句感到畏惧。 “王爷早些歇息……” 她咬紧了还沾有闻灼气息的双唇,惴惴不安地退下床去,向他俯身行礼后,落荒而逃。 殿中瞬间静了下来,唯有烛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闻灼紧皱眉头,宽大的手掌掩住因愤怒而充血的双眼。 良久,心中那阵难以遏制的盛怒逐渐变为锥心的沉痛。 他忽而开口,幽幽自语道。 “她做错了什么?” “你究竟在生气什么?” 问题是他亲口问出的,就应该想到可能会出现的答案,并非只有否定一种。 扶楹今已二八年华,若已与他人有过亲密之事,也实属正常。 既然他并不介意扶楹在嫁与他前已与男子云雨,那为何要冲动赶走她,以致教她受到那般惊吓? 闻灼似乎……在生上天的气。 他无比怨怼命运,让自己遇见她的时机,晚于那商珏之后。 若真是位好男儿,他愿赌服输,为何——却是商珏那纸上谈兵又贪生怕死的竖子? …… 扶楹对方才发生的一切仍有些惊魂未定,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自己已暂时活过今夜的宽慰。 她低垂着头,跌跌撞撞离开寝殿,青丝已差不多干透,四散落于雪白的衣裙上。 殿外候着的侍女听到脚步声后,将厚重的门打开。 扶楹怔怔抬脚迈出门槛,却不甚被绊了一下,魂不守舍地向前跌去。 “夫人!” 云川和碧落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她纤细的手臂,稳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 扶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目怅然,面色红润,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贴在脸上。 柔软的唇瓣有着明显被侵碾的痕迹,皮肤白皙似雪,颈侧与锁骨处却露着几片如桃花瓣般的点点红痕。 云川低头瞧见此景,眼中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讶。 他英俊的脸庞瞬间有些不自然,转身向一旁的徐绾说道,“徐姑姑,我等带夫人回芙蓉阁,先告退了。” “云川公子慢走。” 徐绾只向云川淡然点头,极为吝惜自己的目光,甚至不想落在轻如鸿毛的扶楹身上。 扶楹终于缓过神来,抬眸看向前方,眼底一片寂然:“走吧。” 云川和碧落会意,小心扶着她向前缓缓走动。 碧落担忧地低声提醒:“夫人,小心台阶。” 扶楹僵硬地向前迈腿,一步一步,离开了这充满无尽炽烈与深沉危机的地方。 几人离去,徐绾只身进入寝殿,在屏风后轻唤闻灼:“王爷?”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徐绾跨过屏风,走上前来。 闻灼坐于床榻上,赤着上身,戴有玉扳指的左手用力揉捏眉心。 他容颜清隽,平日里的威仪俨然,此刻皆如落叶般随风飘散。 徐绾竟察觉出他有些难以言喻的怅然,不免惊讶地睁大眼睛。 “王爷,二夫人她……惹您不悦了?” 闻灼未发一言,不置可否。 徐绾试探着问道:“您要召见大夫人前来吗?” “砰——” 闻灼眸光凝滞,拳头狠狠砸上床侧的木质栏杆,整座黄花梨木床都在随之晃动。 徐绾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下跪谢罪:“王爷息怒!” “有时候,嘴巴是多余的。” 闻灼冷声警告,那凶恶阴鸷的眼神,好似大自然内顶级掠食者一般,要将徐绾撕成碎片。 “奴婢知道了……这就为王爷准备沐浴……” “不必备水,”闻灼直起身子,呼出一口浑浊气息,“只擦拭便可。” 徐绾这才看清闻灼腹部上的那条刀口,方才不知经历了怎样折腾,还在隐隐渗出血痕。 她目光不由得暗下几分,“奴婢遵命。” —— 卫王府占地辽阔,寝殿距离芙蓉阁约一盏茶路程。 几年前,扶楹在南阳跟随徐迹学医,上山采药曾连续走过将近四个时辰。 可这短短的路程,却走得她无比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云川想再度背着她回去,可方才杀死刺客,衣袍已染了不少血污。 扶楹方才沐浴过,他不忍再弄脏她一袭素雅干净的白色衣裙。 二人搀扶着扶楹,契合着她缓慢的脚步,步履蹒跚地走回芙蓉阁。 清瑶一直守在屋外,见到他们回来,连忙将屋门推开。 云川松开扶楹的胳膊,由碧落一人扶着她进屋。 扶楹正要抬脚跨过门槛,却听到身后传来“咚”的一声。 她动作迟缓地回过头,见到云川长身下跪,双膝重重磕在地面上。 “云川大人,您这是……?” 清瑶对他的举动大吃一惊。 云川好歹是王府内品阶最高的侍卫,为何会这般谦恭卑微。 “夫人!” 云川垂下双眸,不忍去直视扶楹的眼睛,皱眉沉痛说道:“属下有罪,对不住夫人……” 夜间,三胞胎暗卫来袭,云川直接将露出致命破绽的小七刺死。 他是习武之人,眼神犀利,观感敏锐,在战斗中无时无刻不在紧盯着对方招数间的纰漏。 一旦被他抓到可乘之机,他下刀的速度,绝对快过脑子思考的速度。 方才,他在寝殿外守候,听了徐绾和望舒的话,才知晓这三名刺客与扶楹的渊源。 他飞速斩杀刺客,以致扶楹受到惊吓,才被闻灼见微知著,捕捉到这一反常举动后,疑心于她。 虽不知扶楹方才在寝殿经历了什么,但她出来时那副破碎的模样,仿佛被暴雨击打的花瓣,蔫然垂落。 跟随闻灼二十余载,云川深刻见识过他遇刺后爆发的嗜血兽性。 他感到无比心痛愧疚,扶楹今晚的遭遇,皆是拜他所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云川……” 扶楹已唤回神志, 见云川惘然下跪,心房微颤,对他自责的举动很是动容。 聪明人之间无须多言, 扶楹自然知晓他为何如此。 她向他挥了挥手,“起来吧。” 云川颀长的身形巍然不动,垂在两侧的手渐渐攥紧。 “夫人, 且罚属下跪个把时辰, 不然……属下于心不安。” 扶楹和碧落看向他的眼神不禁有了细微的变化。 她们应是想到了同一位故人。 起初江越性子鲁莽,做错事后,从不会求扶楹宽恕,只会一言不发倔强下跪,许久不肯起身。 云川与江越非但样貌一致,性格也如此相似, 想必这其中, 定然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很多事并不是非黑即白, 立场不同,便有着难以定夺的是非对错。” 扶楹叹了口气, 在碧落的搀扶下走向前去, 向云川伸出手。 “他们虽是我旧识, 可既然前来刺杀王爷,便是我的敌人。我在大殿那般妇人之仁实属不该,你无需自责。” 云川抬眼看向她, 瞳孔颤抖, 双唇微动。 “今夜这桩事并未结束, 明日,不知还有何等腥风血雨在等着我……你今夜好生歇息,同我迎接明日吧。” 扶楹一番话彻底触动云川的心弦。 他缓缓伸出双手, 十指轻搭在她的掌心。 扶楹抬手将他扶起,眼波似皎洁月色,安然如水,“下去吧。” “谢夫人。” 云川眉目低垂,向她俯身行礼后,踯躅着告退。 “呼——” 扶楹长长舒了一口气,垂下眼眸踏进芙蓉阁。 她似乎对明日未知的到来,没有方才那般惊恐不安了。 —— 霜降时节,万山红遍。 秋日天气转凉,草木枯黄凋零,露水凝结成霜。 扶楹一大早便被骤降的气温冻醒,再也难以入睡。 用午膳时,闻灼一改往日,破天荒地未曾喊她前去。 扶楹独自在芙蓉阁简单用了几口饭食。 人一旦形成习惯,便很难再适应改变,何况她心事重重,食不知味,满桌烹饪得恰到好处的珍馐都味同嚼蜡。 用过饭后,扶楹正在窗边歇息片刻,清瑶从屋外匆匆行至她面前。 “夫人,韦公公前来传话,王爷命夫人即刻去正殿。” 扶楹身子一抖,惊恐之意骤然间浸透全身。 她喊了云川和碧落,一刻不停地前往。 路上,她脑海中不停回想着昨日寝殿内,他们二人厮守缠绵的场景。 如果,假设是如果,闻灼不是卫王,她不是北狄公主,他们以雪熄和阿离的身份相遇,昨晚那般柔情缱绻,定是鸾凤和鸣,伉俪情深。 而不会像他们昨夜那般,闹得不欢而散。 正殿里人物与昨日依旧,气氛却极为压抑,仿佛笼罩了一层浓厚的乌云。 闻灼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笔直,垂眸轻举着茶盏啜饮。 他今日穿了件银蓝刺绣交领外袍,长发被华贵的金冠束起,露出脸部刚毅俊美的线条,面如冠玉,万中无一。 顶着这样一张绝世面孔,周身气质却令人胆战心惊,散发着旁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扶楹来到殿中央,深深呼吸,向前方的闻灼缓缓跪下。 “妾身见过王爷,王爷金安。” 闻灼轻抿几口方山露芽,独特淡然的芬芳在口中渐渐扩散。 他抬眼看向垂头跪地的扶楹。 她簪起单髻,虽略施脂粉,仍旧能看出面色有些憔悴。 闻灼思绪不由地飘回昨夜。 他将她娇小的身躯禁锢在腿上,唇舌细细品尝她口中芳津,惹得她不断轻声嘤咛。 然而,她美好的一切,却早已被他人捷足先登掠取,对方还是他此生最为鄙薄之人。 “啪——” 闻灼紧绷着脸,将茶盏向桌面一放,不怒自威,面色阴沉,如同即将降临的狂风骤雨。 听闻这一响动,殿内众人心中一惊,大气都不敢喘。 闻灼看着扶楹,冷淡的眉宇间,似乎结了冰霜,“你可知,本王喊你前来何事?” 扶楹身形一动未动:“妾身有罪,愿领受王爷责罚。” “你何罪之有?” 面对闻灼不依不饶的再度发问,扶楹脑海中不由得思忖片刻,双目微微抬起。 “妾身未能认清当前身份,对那刺客动了恻隐之心,乃第一重罪。” “妾身成为累赘被刺客挟持,为王爷带来诸多麻烦,乃第二重罪。” “妾身未能尽分内之事侍奉好王爷,还惹王爷不快,乃第三重罪。” 扶楹如数家珍般悉数罗列着自己的罪状,语毕之后,大殿内再度陷入寂静。 望舒和徐绾皆因她敏捷的巧思与井井有条的言语震惊不已。 望舒暗暗羡慕,若他有扶楹一半的头脑,也不至于被闻灼天天训斥愚笨了。 徐绾陷入深思,她深谙闻灼喜好。闻灼对这样冰雪聪明、富有才情的女子,绝无一丝抵抗力。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果不其然,闻灼阴鸷的脸色稍稍缓和。 他不得不承认,扶楹与他实在心有灵犀,总能滴水不漏道出他心中所思。 他生硬的语气也随之平淡下来:“楹儿,你来长安一月有余,身子一直孱弱,未能服侍本王也属无奈。昨日贼人过于阴险狡诈,本王这群手下办事不力,才致使你受他挟持。” 扶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静静地听着闻灼掷地有声的话语。 “只是这其一,实属不该。本王早已提醒多次,可你顽固不化,不辨是非。你对敌人仁慈心软,迟早会化为反噬的利剑,刺向你和本王。” “是……”扶楹重重阖上眼睛,无从辩驳,“妾身愿受王爷任何责罚。” 闻灼修长的手指缓缓擦过位于拇指的玉扳指,“你不能认清自己身份,本王便来帮你一把。” 他转眼看向不远处的望舒,目光扫过他的左侧。 望舒一怔,立即明白闻灼所指,随后屈起左臂,将藏匿于大臂后侧的匕首取出,双手捧着交给闻灼。 闻灼接过后小臂一甩,将那匕首稳稳抛落在扶楹跪于地面的双膝前方。 站在远处的云川看到此景,容色凝滞,高大挺拔的身形微颤,不祥之感迅速在心底蔓延扩散。 扶楹一直低着头,当看到前方忽然出现的匕首,不禁被吓了一跳。 “昨日被生擒贼人已休息得够好了……” 闻灼意犹未尽地说着,唇角勾起,那笑容令人不寒而栗,冷血阴森。 “你,去将他的心挖出来,向本王证明,你对北狄以及那商家竖子再无情义。” 轰—— 扶楹只感觉一阵惊雷在耳边炸响,惊恐地睁大双眼,抬头看向他。 她怔怔摇头,难以置信这残酷的一切,竟真实发生在她生命中。 闻灼看向她的墨色的眼瞳仿佛幽黑的深渊,冷漠晦暗,不掺杂任何感情的眼神,令她如坠寒冰。 扶楹眼眶瞬间溢满泪花,十指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 这段相对平静的日子里,她与他日常相处感到舒适惬意。她知他心中所思所想,他也愿意包容她倔强的小性子。 本以为几个夜晚流露的深情,是他稍稍融化的证明,但今日的状况,将扶楹一切的幻想碎为齑粉。 从他在衔青殿和芙蓉阁对自己起了杀心时,她便意识到,他是个极其冷血的人。 她不该忘记,他的血液是冷的,骨子里是残暴的。 他不是人,他是个疯子…… 瞧着扶楹呆若木鸡,面如土色,闻灼眼神狠厉补充道:“记得,要在他活着的时候动手,本王想看到——尚在跳动的心脏。” 四行清泪从扶楹眼中奔涌流出,“你……” 她近乎昏厥,身形不稳,向后仰倒。 如此迫在眉睫的危急情势下,无人敢上前去搀扶。 扶楹身子摇摇晃晃,手肘撑在地面,才勉强不让自己倒下。 她咬紧牙关,试图极力压抑住哭声,嗓音断续颤抖:“王爷,我自去年家父故去……便信奉观音菩萨,你不能让我……去做杀人这离经叛道之事……” “离经叛道?” 闻灼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眉眼间染上讥讽与轻佻。 “照你这么说,那本王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是什么?” 他面色完全阴沉下来,锐利如刀锋般的目光射出,恨不得将扶楹碎尸万段。 “这许多年来,本王若有半分心软,早已死过无数次了。你既已从本王,就不该妄想着十指干干净净、不沾血腥。” 他十年征战,杀人如麻,且与刺客周旋已久,早已沾染一身凶暴煞气,鬼神都难以靠近。 而她,纯洁得像朵一尘不染的雪莲,与他实在不契。 扶楹听罢,双唇,甚至牙齿,都在剧烈颤抖着。 接连不断的绝情话语,如同惊雷破天,令她身心疲惫不堪。 “快去。” 闻灼冷漠催促着,仿佛只是让她完成研磨这般稀松平常之事,“你医术精深,剖心对你来说并不难。” 扶楹被他惨无人道的话语击溃了心中所有信念,绝望地笑了。 那笑容,如同绽放在暗夜里的昙花,只绽开一瞬浮华,便凋亡陨落。 扶楹放弃与他争辩,颤颤巍巍拿起身前的匕首,从地上缓缓爬了起来。 她转过身去,泪水难以抑制地潸然滑落。 即将离开大殿时,她咬紧后槽牙,似是下定什么决心,飞速转过身,拔腿奔向案前的闻灼。 作者有话说: 楹儿,冷静,冷静!他可知道你医术厉害诶(惊恐脸+声嘶力竭地呐喊 第35章 站在闻灼身旁的韦昱立和徐绾皆愣了一下。 扶楹绕过长案, 跪在闻灼身边,双手用力握住他的手臂,微微摇晃。 那双不断落泪的眼中心如死灰, 仿佛在黑暗中苟延残喘,光芒即将熄灭。 “王爷,我此前从未杀过人……” 闻灼见她这般孤苦无助的模样, 左胸不由得泛起一丝深沉敏锐的疼痛, 冰封的内心竟有几分动摇。 他剑眉一蹙,最终还是微微侧身,抬手替她拭去接连而落的泪珠。 “会有第一次。” 她的世界,瞬间被无尽黑暗所笼罩,不见天日。 …… 怔了片刻,扶楹再度开口央求:“我会将他的心挖出来, 但……能否赐我一副毒药?” 飘忽不定的话语, 透出无尽的空虚。 她被他鹰隼般的目光直直盯着, 心惊肉跳,但仍然鼓起勇气恳求道。 “我与小五自幼相识, 他与我年岁相仿, 我若在他活着时挖心, 害怕他化作厉鬼,在午夜找我追魂夺命……” 那张梨花带雨的绝艳脸庞满是绝望无助,闻灼眼中微闪着光芒, 不禁动了几分恻隐之心。 “徐姑姑, ”他抬眼对一旁的徐绾下令:“将寝殿斗柜顶层的紫金釉药瓶拿来。” 徐绾点头之后便离开正殿。 “起来吧。” 闻灼淡然瞥了一眼扶楹, 一只大手攫住她的腰身,将她从地上轻松拎起。 不出片刻,徐绾将那一指长度的紫金釉药瓶交到她手上。 扶楹手指颤抖, 检查了下药瓶,却发现瓶身并无任何刻字与标识,也不知闻灼给她的是哪种毒药。 “多谢王爷。” 她汗涔涔的手近乎握不住这药瓶,将其纳入袖中后,向他行礼道谢。 直接去剖活人的心,她做不到。若先为小五服毒,他们彼此的痛苦都能减少,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佳办法…… “云川,”闻灼对伫立在一旁的云川冷冷命令道:“你随着楹儿前去,本王不希望出现任何闪失。” “属下遵命。” 云川低头对扶楹说道:“夫人,走吧,属下带你前去地牢。” 扶楹怅然点头,跟随着云川离开正殿。 闻灼目送着她远去的背影,再度拿起案上那盏方山露芽,掀开盖子,轻轻饮着。 …… 扶楹第二次来到王府地牢。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阴湿幽暗一如往常。 在侍卫的带领下,他们走过阴冷狭长的过道,来到一间牢房前。 厚重的牢门应声打开。 刺客小五的手脚被戴了重达几十斤的镣铐,正坐在牢房角落一堆茅草上,双眼空洞,麻木迎接着自己即将面临的未知处决。 屋里并没有血腥与各种刺鼻的气味,他身上也没有任何动刑的痕迹。 小五看到打开的牢门后方,出现了扶楹绝美的面孔,晦暗的瞳孔中瞬间燃起了光芒。 “公主殿下!” 他想起身给她行礼,却发现自己已身披重重枷锁,难以站立。 扶楹瞧着旧人被关木索、婴金铁的落魄模样,心脏一阵抽搐,柳叶似的眉毛低垂,勉强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小五,好久不见……” 云川跟着扶楹的步伐,缓缓进入牢房。 小五眼神与云川甫一对上,双目染上猩红杀意,欲挣扎着起身将云川千刀万剐。 “江越,你这逆贼竟敢叛变,当了雍贼走狗杀我三弟!” 云川对这陌生的名字很是疑惑:“你在说什么?” 这顿劈头盖脸的责骂,让他感到莫名其妙,不禁皱眉紧盯着盛怒的小五。 “小五,”扶楹连忙单膝跪下,企图以诚恳姿态平息他的怒火,“你认错人了,他是卫王的贴身侍卫,云川。” “……” 小五恍然,大惊失色,满脸的愤怒已转变为透彻心扉的丧亲哀痛,良久不曾说出话来。 “所以小七……就是误以为此而白白送命的吧……” 扶楹抿紧双唇,难过地低下头去,不知应当如何接话。 云川就站在一旁,她绝不能安慰小五,若传到闻灼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小五无能。” 小五抬起闪烁着泪意的双眼,沉痛诉说:“太子殿下很想念您,怕您在闻灼狗贼这里受尽委屈苦楚,派我等救您逃出这牢笼。可我两胞弟已死,我也深陷在贼窝,无人回去复命,他不知会何等担忧……” 扶楹身后的云川听见此番言语,右手上移攥紧雪魄刀的刀柄,泛白的指尖,透露着心中强烈的隐忍与不满。 扶楹心中苦涩万分,羽睫微垂,紧蹙双眉,摇了摇头。 “兄长并不知晓内情……我作为质子来到长安,若非卫王庇佑,早已被生吞活剥,折磨得生死难料。我来到这王府,也从未受过任何苛待,卫王实则有恩于我……” 她喉咙堵塞,声音哽咽,实在不忍道出这残忍之言。 “当初,我与兄长诀别时曾叮嘱过,让他当我已经死了。可如今……兄长这又是何苦呢……” 她与商珏在这一世不是有缘无分,而是并无缘分。 即便闻灼没有北伐,她在北狄度过安稳余生,也并不会同商珏结为连理,相伴一生。 “……” 牢房内陷入了片刻沉寂。 小五从这只言片语隐隐感受到,扶楹来大雍不足数月,却与他们之间裂开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他抬头看向扶楹,这才意识到她出现在此处实在蹊跷。 “殿下,他们昨日没有刑讯逼供,不知在耍何等花招。您千金之体,实在不该来此阴晦之地。” 扶楹看着他清澈的黑色眼瞳,鼻子不禁一酸。 她犹豫片刻后,从怀中拿出匕首,取出袖中的紫金釉药瓶。 “卫王要我来……挖出你的心脏,我一番哀求后,他赐给我这一副毒药,恐能免去你些许痛苦……” “什么……?” 小五一双眼瞳瞪得巨大,浑身血液仿佛凝固,略带稚嫩的脸庞骤然失了血色。 他作为北狄出身的暗卫,就算受遍雍律规定的七项酷刑也在所不辞。 可闻灼竟让扶楹亲手了结他的性命,实在杀人诛心。 “哈哈哈——” 小五脑海中回荡着炸雷般的骇然,不禁失控地放声大笑,“闻灼狗贼真是禽兽不如,够冷血,也够残忍!竟然命手无寸铁的女子去做这事,实在狼心狗肺……” “贼人,注意你的言辞!” 云川听见小五对闻灼不堪入耳的辱骂,厉声出言阻止,一向温和的面庞竟罕见地染上些许愠怒。 小五对他的怒斥充耳不闻,笑罢之后,转头看向扶楹,眼中泛起的泪意在烛火下闪烁着。 “殿下若不杀我,狗贼不会放过你吧?” 扶楹牙齿咬紧双唇,甚至渗出了点点血痕。 她无颜再与他多说什么,心中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却只有不断地道歉:“对不起,小五……” 小五瞧她愧疚不已的模样,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当初太子殿下买回我们三兄弟后,我们的命都是他的。” 他深深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满脸视死如归的决绝。 “若无殿下牺牲自我来到北狄,我们当初皆死无葬身之地。如今狗贼发难,您不必为难,小五甘愿一死。” 扶楹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小五便劈手夺过她手中药瓶,拔开封口的塞子,仰头吞尽。 扶楹下意识地伸手去阻止,却见小五将空空如也的药瓶倒置,似乎在为了证明给她看,自己已决然赴死。 云川见状,这才缓缓移下紧握着刀柄的右手。 小五趁自己尚且神志清醒,泪眼朦胧地看向扶楹道:“殿下,您如今远在大雍孑然一身,女子在这世间立足不易,请多多保重。” “小五……” 他在临终前都未诉说自己的遗言,而是在关切叮嘱,扶楹两行泪水潸然泪下,在下颌凝成晶莹的泪珠。 她沉痛地紧小五的手,含泪保证道:“我会的。” 蓦地,小五脖颈突然僵硬起来,头向后方反常仰去,喉咙里发出窒息般的粗沉低咳。 扶楹眉头紧蹙,震惊地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 这究竟是什么毒药……? “呃……” 小五痛苦呜咽,四肢不断抽搐,身体向后凹曲,像是要蜷缩成一把弯弓的形状。 “是牵机……” 扶楹看到眼前令人绝望的场面,泪水模糊眼睛,心底荡起一阵透彻寒意,喃喃自语道。 “夫人,不要再看了。” 云川浓眉紧蹙,不忍扶楹目睹如此惨烈的场面,一手握住她的手腕拉远濒死挣扎的小五,将她的身体调转过来。 扶楹低下头攥紧双拳,重重闭上双眼,由小声啜泣转为失声痛哭,泪水如同开闸的水坝,滔滔不绝地落下。 心脏忽然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强烈剧痛,望舒那把匕首仿佛刺在了她的胸口,一下一下,令她无时无刻不在忍受这蚀骨的疼痛。 “可恨,可恨!” “闻灼给的,竟然是牵机!” 她咬紧后槽牙,撕心裂肺地大吼着将素日来轻言细语的温柔娴静如废纸一般攥成一团,全然抛弃。 满腔恨意,皆凝聚于她凄厉的叫喊,如铺天盖地的羽箭一并释放,在昏暗闭塞的牢房里不断回荡。 幽暗的火光照在她泪痕交错的脸上,反射出绝望的幽光。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开始甜了,我保证!信我!! 第36章 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扶楹死死按住抽痛的腹部,向一旁弯腰呕吐。 她今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胃里空无一物, 只能发出断断续续干呕的声响。 小五的生命,在牵机的威力下飞速耗散。 即使未曾亲眼见到后方场面,仅听着传来的动静与声响, 她也能感同身受那种强烈无比的痛苦。 “夫人……” 云川瞧着蜷缩在茅草上不住发抖的扶楹, 心中陡然一痛。 他扶着她的手臂,高大的身子几乎将她笼罩,伸手欲要轻拍她的脊背。 扶楹掐着嗓子,浑身抽搐,头脑变得恍惚,眼神的光芒也暗淡下去。 多重摧残与打击之下, 她身心已虚弱到极致, 身子一软, 无力地向前方昏倒。 她眼前的世界,也在那一瞬间暗了下来。 …… 不知过了多久。 她忽而感觉鼻子痒痒的。 雪中春信清冷的腊梅茶香萦绕在周围, 拂过她的鼻尖, 将她从黑暗与混沌中硬生生剥离牵拉出来。 扶楹拼命挣扎, 眼睫颤抖,吃力地抬起重若千钧的眼皮。 眼前熟悉的帷幔轻垂,镂空的雕饰香炉散发着清幽的香气, 沁人心脾。 这里不是地牢, 是芙蓉阁。 她意识从睡梦中唤回现实, 才发现自己已被换下衣裙,首饰也全部被取下,一头乌黑长发披散在枕上。 一阵剧烈的刺痛袭来, 头脑仿佛要炸裂一般,扶楹不由得紧闭双眼,双眉轻颤。 “夫人,你终于醒了……” 幽咽的啜泣声自一旁传来,扶楹侧了侧昏沉的脑袋,循声望去。 碧落与清瑶齐齐跪在床头看着她,哭得泣不成声。 “不要哭……” 似乎对她二人如丧考妣的样子有些不满,扶楹费力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极力粉饰着自己灰飞烟灭的内心:“我还没死呢。” 她一日水米未进,身体虚透,一张明艳动人的脸庞苍白如纸,散发着几近破碎的气息。 “醒了?” 一个低沉的嗓音夹杂着些许鼻音,传入她耳中,分明是关切的话语,听着却很是淡然,漫不经心。 听见这熟悉无比的声音,扶楹抬起黯淡空洞的眼帘。 闻灼正坐于八仙桌旁,腰身挺拔,修长笔直的两腿交叠起来,神色俨然,如同高高在上的王者。 他默默瞧着她,骨节分明的左手撑着下巴,右手则垂在腿上,把玩着一枚青玉扳指。 “是,让你失望了。” 扶楹如遭到瘟疫一样避开目光,声音似是浸入雪地般冰冷。 见扶楹与闻灼如此针锋相对,碧落焦急地压低声音冲她喊道:“夫人,慎言,慎言……”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扶楹不以为意,身心俱疲地翻身躺平在床榻,似乎连对闻灼维持表面恭敬的力气都没有。 碧落紧咬着唇垂下头去,心中难以置信,这竟是一向清冷孤傲的主子口中说出的话。 闻灼眯起双眸,眼底掠过冷冽危险的暗光,嗓音微哑:“本王念在你昏迷许久,只当你现在头脑不清,胡言乱语。” 扶楹阖上双眼,晶莹的泪水从桃花般的眼眶倏然滑落下来。 相反,正是由于她头脑太过清醒,她才没有办法一下子原谅他,原谅自己。 地牢内小五毒发的惨烈场景不断在她脑海中闪过,犹如一根根锐利的针,猛刺着她的大脑与心脏。 那副目眦欲裂的扭曲面孔,在眼前不断拉扯放大,令她呼吸都无比困难。 扶楹冷哼一声,“你给小五牵机,如此残忍,灭绝人性,难道会吝啬再多给我一瓶吗?” 她说话的声息短促微弱,却深深撼动在场每个人的心。 闻灼目光深沉幽暗,听她如此指责,也不动怒。 “你若是真想求死,那本王便遂你意,再赐你一瓶。” 碧落听罢,双手紧紧握住扶楹无力的手,不住颤抖着。 “王爷……” 清瑶连忙跪地,欲要求饶,双目惊恐,脸色煞白。 闻灼对二人的惊惧视若无睹,静静瞧着扶楹白如羊脂玉石的脸畔,“只不过,那刺客将将为你赴死,若知道你如此轻易放弃自己性命,恐怕,要气得从地府爬上来寻你吧。” “……” 扶楹像被当头用力打了一记闷棍,瞬间陷入沉默。 即便昏迷再久,小五毒发前的话语,依旧无比清晰地回荡在她的耳边。 ——“殿下,您如今远在大雍孑然一身,女子在这世间立足不易,请多多保重。” 小五用自己的性命换来她当下一时的平稳,若她再因万念俱灰而自弃,那小五,便真白白送死了…… 扶楹紧紧抿着的双唇泛着毫无血色的苍白,不再出言反驳,可心中仍旧耿耿于怀。 闻灼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再度开口:“你一日都没吃什么东西,厨房已将菜肴准备差不多了,起来与本王一同用膳。” 扶楹不禁转头望向他,眼中充满狐疑。 他今日是怎么了? 在大殿内责难她时那般残忍冷酷,现在又变得对她过分耐心,简直判若两人。 “我没有胃口,并不想吃……” 她性子一向倔强,在这等关头,绝不可能向罪魁祸首低头。 “怎么,学会绝食了?” 闻灼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微睁,脸色阴冷起来,浓眉间流动着骇人的锋芒。 “你若不吃,本王只当你此后无需饮食,从明日起便断了芙蓉阁一切饮食供给。” 扶楹偏过头去,不想将脸庞暴露在他幽暗阴沉的审视之下。 “本王再问最后一次,你究竟是吃,还是不吃?” 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如铁剑一般划破沉寂无比的气氛。 以他那样顽劣的性子,真会做出这种绝情之事来。 扶楹眉心一蹙,抬臂甩开盖在身上的被子,倏地从床上坐起来,硬着头皮迎上闻灼强硬的目光。 “我吃。” 话才说罢,脑中却传来一阵强烈无比的眩晕,扶楹身子微微摇晃,倒在了一旁碧落的怀中。 “夫人,你一天都未进食了。现在距离亥时还有两刻,王爷也未用晚膳,一直在此处等着你醒来……” 碧落生怕扶楹一个不甚再惹闻灼生气,连忙托着她的胳膊,“来,奴婢扶你下床陪王爷用膳吧。” 扶楹心中骇然一惊,没想到自己竟昏迷近四个时辰之久。 这般晚了,闻灼也未曾吃饭,陪着她一直饿到现在。 她垂眸思忖,在碧落和清瑶的搀扶下缓缓下床,来到桌前,坐于他身边的木凳。 “王爷。” 扶楹犹豫再三唤他一声,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与他现在的反常举动,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她试探着发问:“我未能完成交给我的任务,你还是选择放过我吗?” 闻灼只轻描淡写答道:“你犯下的罪过,已有人替你扛起来。” 扶楹倒吸一口凉气,蓦地回想起自己昏迷之前,牢房中的场景。 小五服用牵机毒发,身后的云川极力护着她,蹲在她一旁,欲要将脆弱不堪的她纳入怀中…… 她瞬间知晓闻灼所指何人,惶然失色。 “云川呢,他在哪?” 此刻,一众奴婢双手端着玉盘珍羞,有序而至,将一道道山珍海味置于宽大的八仙桌上。 闻灼并未回应她,而是端过一盘山楂毕罗,修长的手拿起碟子,用筷子夹起一只搁入碟内,托着递到她嘴边。 “用膳不提其他,先吃些毕罗,开开胃。” 山楂酸甜鲜香的味道,也抵不过心中近乎将她压垮的危机与压力。 她并未去吃,心跳不禁加快,声音也开始颤抖:“我……也害死云川了吗?” 闻灼有些不耐烦地皱眉,强烈压制着心中的怒意。 他亲自去喂她甜点,她心思却仍旧在另一人身上,实在令他怒火中烧。 最终,他还是就着为数不多的耐心答道:“他活着。” 闻灼深呼吸克制着即将暴怒的厉声大吼,筷子夹着毕罗向她唇边递了递,令自己声音尽量听起来不愠不火。 “来,张口。” 扶楹听到他惜字如金的答案,以及略显宠溺的语气,心中紧紧绷着的弦骤然松开。 她警觉惊惧的眸光渐渐变淡,张口吃了下去。 饿了一整天的她,被这鲜美无比的滋味一下子唤起了迟钝已久的味觉。 这一刻,她才真正发现自己已经很饿了。 闻灼直接拿过她的碗筷,将几样荤素美食布在碗中,用筷子夹了少许,递到她唇边。 扶楹受宠若惊,瞧他的眼神仿佛白日见鬼一般,但并未回绝他的举动,很配合地张嘴吃下。 闻灼目光变得异常柔和,动作也变得温柔耐心,将不少菜肴亲自喂进扶楹口中。 一旁的碧落和清瑶瞠目结舌,难以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这场面乍一看,真的像是一对情意绵绵的恩爱夫妻,举案齐眉。 饭桌上,闻灼注意力皆在扶楹身上,自己倒没吃多少。 扶楹蚂蚁一般的食量终于相较之前有所提升,将满桌的菜各吃了些许。 她脸色和双唇也不似方才蜡纸一般苍白,随着营养美味的不断摄入,逐渐染上了血色。 这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暴食。 不仅仅是因为太饿了,也是由于身旁有一个人,在不停喂着她的缘故。 最终,当闻灼将一勺牛尾汤递到她嘴边时,扶楹并未喝下,低低地说道:“王爷,我吃不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闻灼轻声劝道:“再吃一点。” 扶楹吃了太多, 感觉腰间裤子的系带都勒紧了不少,生怕这半碗汤撑破自己的肚子,连忙摇了摇头。 闻灼并未收回手去, 不语打量着她。 扶楹抬手捂住嘴,柳叶一般秀美的眉毛耷拉下来,“我真的吃不下了……” 话语透过她的指缝传到闻灼耳中, 不甚清晰, 可仍旧清脆悦耳,仿佛微风下摇摆的风铃。 “也罢,吃太多容易影响睡眠。” 闻灼这才作罢,将那勺牛尾汤送进了自己口中。 那支勺子,是方才她用过的。 扶楹一双琥珀般的浅色眼眸染上惊讶,他竟不嫌弃拿她使用过的勺子喝汤。 其实想想也在意料之内, 他们已经吻过多次, 还是最为亲密无间、摄人心魄的那种亲吻。 扶楹对心底生出的动摇极为不齿, 放在腿上的手不由得攥紧成拳,脑海中不断挣扎叫嚣着。 不要被这副虚伪表相骗了, 想想他白天那些惨无人道的所作所为。 可不知为何, 她恨不起他来…… 闻灼用勺子盛着温热的牛尾汤, 一口一口,将那剩余的半碗慢条斯理地喝下。 “碧落,拿帕子来。” 听到闻灼命令, 碧落双手将一枚干净的帕子奉上。 他接过后, 为扶楹轻轻擦拭着沾有些许汤汁的双唇。 方才风卷残云地吃入不少食物, 她身上也暖和起来,面颊和双唇染上了点点红晕,为明艳的容貌增添了几分迷人的神韵。 闻灼凝视着她深邃的双眼, 身体情不自禁向前微倾。 略带凉意的双唇,轻轻落在她白皙光洁的额头上。 “……” 扶楹双眸瞪得浑圆。 如此亲密暧昧的举动,一旁还有碧落和清瑶看着,他为何毫不避讳呢? 事情并未如她想象那般,闻灼只如蜻蜓点水般地落下一吻,便离开她,带走了衣衫上阵阵好闻的乌木辛香。 “今夜早些休息。” 闻灼叮嘱过后,拿过立在一旁的手杖,起身欲要离开芙蓉阁。 一股微弱的力道,却轻轻牵制住他的衣袂。 闻灼不由得停下脚步,转过头去。 扶楹小心翼翼地抓着他的衣袖,低柔问道:“云川他……现在还好吗?” 闻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一双幽黑的眸子也变得犀利。 “你就这般担心他?” 他利剑一般的双眉不满地蹙起,声音变得低沉冷冽。 扶楹被他盯得心中发毛,还是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云川是在你的命令下跟随我的。今日错误乃我一人犯下,云川是无辜的,我不希望连累他,让他受这无妄之灾。” 知晓她这赤诚关切皆来自于愧疚后,闻灼攥着手杖的五指这才缓缓放松下来。 他宽大温暖的手掌轻轻在她发顶上揉了一下,“云川胆大妄为,本王确实给了他些教训。不过你大可放心,本王还没有糊涂到因此事处死贴身侍卫的地步。” 闻灼不再多加言语,径直转身离开。 衣袖的丝绸布料从扶楹指尖悄然溜走,只留下一抹柔滑的凉意。 扶楹僵在空中的手,也缓缓落了下来。 待闻灼走远后,她才向碧落和清瑶问道:“你们如实告诉我,下午究竟发生了何事?” 两奴婢对视一眼,眸光皆染上了惊魂未定的惧怕。 清瑶内心砰砰直跳,欲言又止,羞愧低下头去。 她没有勇气将下午发生的事亲口告知扶楹。 碧落长叹一口气,压制住满腔惊恐,缓缓道:“夫人,我来说吧。” …… 午时,地牢内。 扶楹目睹小五毒发的惨烈场面,哭喊尖叫,呕吐不止,还未缓过极度受惊的心神,便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云川脊背僵直,双臂微屈,将昏厥后跌在他怀中的扶楹轻轻揽住。 他低头瞧着她苍白的小巧脸庞,心底陡然一痛。 他是奉闻灼之命特地前来保护扶楹的侍卫,主子已陷入这般窘境,自己究竟还能做些何事…… 云川思索片刻,长睫微动,似是下了坚定不移的决心一般抬起眼帘,冲敞开的牢门外大喊道:“陆总管何在?” 地牢侍卫总管连忙从牢房外小跑进来,向蹲在地上的云川俯身致礼,“陆某在此,大人何事?” “你先照顾下夫人。” 云川不由分说,直接命陆总管蹲下,将扶楹纤弱的身子轻轻移到他的臂弯。 陆总管瞧见云川阴郁的脸庞,以及不省人事的扶楹,顿时惊慌失措道:“云川大人,您这是要……” 云川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拔刀出鞘,用刀锋划开小五胸前单薄的衣衫。 见那已渐渐散去温度的身体露出,他缓缓举起了匕首。 陆总管目睹了眼前场景,瞬间噤声,一滴冷汗从脸侧滑下。 …… 前殿内,闻灼正专心阅读着一卷《孙子兵法》,一名自地牢前来的侍卫却急切入殿来报。 “嗯?” 听罢侍卫炮语连珠的一串话,闻灼放下书卷,挑眉盯向他。 “她向那刺客所言,果真如此?” 年轻的侍卫被那闪烁着凶光的眼眸瞪得心惊肉跳,瑟缩回答道:“属……属下不敢欺瞒王爷,千真万确,以上皆为夫人原话!” 闻灼听罢,恍若戏曲名伶变换脸谱一般,被千里冰封的阴鸷神情竟骤然间缓和了许多。 “王爷,恕奴婢多嘴——” 徐绾瞧见闻灼的不满如此飞快冰消雪释,出言提醒道:“夫人冒犯王爷,直呼名讳,还声嘶力竭宣泄对王爷的不满,如此藐视皇家颜面……” “看来,徐姑姑还未习惯楹儿脾性。” 闻灼直接打断徐绾的话,狭长的眼尾扬起,“难道她是初次这样吗?” 若是往常,谁敢直呼闻灼名讳,府内审理定会将这等大不敬之罪追究到底。可闻灼早已习惯扶楹直呼他名,甚至懒得同她计较。 他已沉浸在扶楹对自己那般评价的欣慰之中,难以自拔。 扶楹看似平日里对他有着诸多不满,冷淡倔强,未曾想到她一直心如明镜,知晓他有恩于她。 每每想起她在地牢内对刺客袒露的心声,闻灼便飘飘欲仙,昨日的满腔怒火皆抛到了九霄云外,微蹙的剑眉不由得舒展开来。 望舒瞧着闻灼锋锐尽数褪去的面庞,不由得轻笑一声,暗自腹诽。 闻灼是何等英明睿智,可扶楹对刺客不经意的三言两语,便将他迷得七荤八素。 以后,指不定还要如何被她拿捏于股掌之间呢…… 望舒竟然有些忧心起自家王爷来。 此刻,一袭灰色身影缓缓行至前殿门口,高大如松的身形,挡去许多照射进殿内的阳光,在地面投下一庞大暗影。 云川瞧着殿内肃穆的景象,深吸几口气,攥紧双拳,跨过门槛,向案前的闻灼双膝跪地。 他命身后的侍卫端着一托盘入内,向闻灼叉手禀报。 “王爷,那名刺客的心脏已挖出。” 闻灼都未抬眼去看,死死盯着云川,冷然抬唇道:“为何是你来复报,夫人呢?” 前殿瞬间陷入一片沉寂,唯有殿外秋风卷起残叶的细微轻响,声声入耳。 云川咽了咽口水,举着的双手都在控制不住地抖动。 他抽动干涩发紧的喉咙答道:“夫人在那刺客毒发后,惊惧过度,以致昏厥,属下已替她……” “啪——” 一击重拳猛地砸在早间才换好的梨花木案面,移山举岳般的力度,将那搁于案面的书卷与杯盏瞬时震了下去。 这一炸雷般的声响,令整个大殿内的人心脏重重一跳,皆战战兢兢低下头去。 “云川,你跟随本王多年,一向忠诚恭敬,本王念你沉稳敦厚,故派你随她前去。” 闻灼脸色变得严峻,英俊的面容仿佛被罩在一层浓浓雾霭之下,不甚真切。 “可你实在胆大包天,竟敢擅作主张,忤逆本王。” 他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浓烈的危险气息。 “属下知罪,恳请王爷重罚!” 云川视死如归阖上双眼,不假思索俯下身去,向闻灼用力叩首。 “侍卫云川,违命不遵,罪同谋逆,本王念你多年尽忠竭力,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笞责三十,杖责二十。你还有什么要辩驳?” 冷酷决绝的气息,从闻灼铿锵有力的判决间透传出来。 云川再度向闻灼叩拜,长跪不起:“属下甘愿受罚,谢王爷成全。” 当初代替扶楹做那事时,他早已料到会有这般下场。 望舒惊得无以复加,一双眼睛瞪得巨大。 不会吧…… 他们这一番言语,是认真的吗? 因这种无足轻重小事,一向沉稳冷静的闻灼竟如此暴怒。 云川今日也极其反常,竟敢为了扶楹,违抗闻灼命令,事后自请重罚。 且不说杖刑,就算是三十竹板鞭笞下去,作为青壮年男子,那也要皮开肉绽,元气大伤,修养恢复好一阵子。 他们作为亲王贴身侍卫,手脚矜贵,一点磕碰都经受不得,何况是如此严酷的刑罚,岂非自断后路? 罢了。 他的王爷本来就不正常,现在云川也被染指,变得疯魔,他们主仆三人,唯有他是幸存者了。 “来人,打。” 随着闻灼冷鸷下令,云川直接被后方前来的两名侍卫反钳住双臂,拖到殿外。 作者有话说: 望舒:只有我一个清醒人了宝宝们元宵节快乐呀~ 第38章 “大人, 得罪了。” 一侍卫操着完全听不出感情的话语说道,板着面孔,三两下将云川外袍褪去, 上衣剥离干净。 不出片刻,云川上身袒露在略带凉意的秋风,双手被两侧绳索悬吊于立柱之上。 他表情凝滞, 一双不掺杂任何情绪的黑瞳坦然平视, 心中空空荡荡,无事所想。 身后的侍卫双手举着细长竹板,对他后背用力抽去。 皮肉破裂的刺痛传来,云川眉头紧锁,冷汗不住从额头滑落。 竹板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在旷然的庭院内不断回荡, 一声, 一声, 连绵不断。 云川生得一身清冷的象牙白色皮肤,平日惯着浅素色系衣衫, 整个人如谪仙一般, 姿貌翩翩。 如今, 他却疼得面色发青,在鞭笞的暴力侵虐下,身上肌肉充血偾张, 宽大的脊背血痕交错。 闻灼冷眼瞧着殿外惨烈的场景, 对持续抽打的声音置若罔闻, 轻轻抿了口茶水。 周围仆从皆毛骨悚然,低垂着头,万般庆幸这一下下不是抽打在自己身上。 鞭笞三十后, 云川后背已血肉黏连,惨不忍睹。 他被解了双手,无情按压在长凳之上。 许是见他在王府内品阶声望极高,行刑侍卫未曾扒掉他的裤子,为他留下最后一分体面。 当硬挺的棍棒落在脊臀,云川竟险些未能忍住这炸裂般的剧痛,差点遂着本能喊出声。 他腹部用力闭气,两排牙齿狠狠咬在小臂之上,才勉强忍住那脱口而出的叫喊。 若是不甚出声,那他便在这偌大王府,再无颜面对他人了。 二十杖,比方才那三十鞭笞威力不知迅猛多少,似是将皮肉连带着筋骨脉络拉扯扭曲。相较之下,他甚至感觉不到脊背上鞭笞后的火辣疼痛。 纵然云川身强体健,结实硬朗,仍被痛得浑身抽紧,双唇泛白,额角青筋暴起,手臂也被自己咬破,留下带血的齿痕。 跟随闻灼二十多载,他从未受过如此严峻的刑罚。 杖起,杖落,实在度日如年。 他意识逐渐变得恍惚,脑海中浮现出幼年时候的场景…… “嘿哈!” 大明宫内,幼小的云川静息凝神,向同他一般稚嫩可爱的闻灼猛然出拳。 只见闻灼立定不动,五指张开,全然包络住他的拳头,顺着他手臂向下方一旋。 “啊!” 云川的右臂瞬间被反剪在背后,肩胛关节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疼得龇牙咧嘴。 他们第一次切磋稚嫩的武艺,比他还年幼一岁的闻灼却轻而易举制服了他。 那阵疼痛,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云川眼睫微颤,额发浸湿,头颅无力地坠下,还未行完这二十杖,整个人便昏死在长凳上。 …… “不……” 听罢碧落一番讲述,扶楹惊恐万分,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不住摇头,眼眶里蓄满闪烁的泪花。 “夫人,”碧落俯下身子,双手揽住她因强烈隐忍而抖动的肩膀,“若非云川大人将小五的心挖出来,王爷是不会轻易将此事翻篇的。大人这么做,也是为庇佑夫人……” “云川他……为什么要做到如此地步……” 扶楹极力压抑着颤抖的哭声,飘忽不定的嗓音透着痛彻心扉的悲伤。 她吸了吸鼻子,一把拭去即将溢出眼眶的泪,红着眼睛看向清瑶:“清瑶,云川居于何处?带我前去探望。” “夫人,万万不可!” 清瑶怛然失色,险些尖叫出声:“若此事被王爷知晓,王爷定会杀了夫人,杀了奴婢!” 扶楹一双柳眉微蹙,张了张唇,欲要反驳什么。 最终,她还是垂下眼睫,选择缄默。 扶楹想告诉清瑶,透过今日之事,她意识到闻灼虽冷血阴鸷,但并非传闻那般暴虐疯癫。 至少,她可以体会到,闻灼命令云川随自己前往地牢,绝非心血来潮,而是别有用心。 以云川良善敦厚的品性,闻灼怎可能不会料想到,他会帮自己揽下这沾满血腥的任务? 至于闻灼为何一定要她亲手杀死小五,并且如此重罚云川,她就不得而知了。 “清瑶,我不为难你。” 扶楹叹了口气,再度开口道:“你只需告知我云川住在何处,我亲自前往,绝不会向他人提及你,一切后果皆由我自己承担。” 清瑶抿了抿唇,回想着方才闻灼对扶楹那般包容忍让,温情缱绻,内心渐渐有所动摇。 她畏畏缩缩低声答道:“云川大人他……在临风居北侧,独居于第一间房屋内。” 扶楹点头,转向碧落:“碧落,替我簪发更衣。” 碧落犹豫了,迟疑发问:“夫人,您现在要前去探望云川大人吗?” 扶楹睫毛微颤,心中思绪波澜起伏,喃喃道:“云川替我了却残事,遭到重罚,若连看望他这小事都做不到,我都替自己感到不齿……” 香炉内焚烧着雪中春信,轻烟裹挟着梅花清冷的幽香袅袅升起,如薄纱一般弥漫在屋内,包裹着她妩媚纤弱的身形。 扶楹虽是娇柔女子,心中力量与决心却胜过千钧。 她眸中目光坚决,斩钉截铁道:“快些吧,我们要在王爷察觉之前,早去早回。” 碧落脑中思索一番,无数念想闪过,不由得心中一紧。 “夫人,云川大人独自居于一屋,且杖刑伤在腰臀与股,夫人深夜前去,孤男寡女多有不便。被王爷发现不说,若被府内众人误会夫人名节,人言可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扶楹倏然一怔。 碧落所言,不无道理,甚至一语道破她所疏忽的致命问题。 她乃闻灼内眷,身份不同寻常,波及范围异常之广,牵一发而动全身。今夜若她执意前去,王府上下流传的风言风语便能完全将她淹没。 这一晚,她头脑实在有些恍惚,竟连这般重要的事都忘记考虑。 如此看来,只能捱到明日了。 扶楹心有戚戚焉,向碧落点了点头,这才作罢。 —— 翌日上午。 临风居位于闻灼寝殿后方数十米处,居住着保卫闻灼的二十名高阶侍卫。 这二十人中,云川与望舒以精湛高深的武艺和披肝沥胆的忠心拔得头筹,在平日里除就寝之外,一直贴身护卫闻灼,寸步不离。 扶楹与碧落似是做贼一般东躲西藏,悄然前行,将身影隐藏在树丛与假山后。 她们猫着腰,小心翼翼避开两列侍卫的巡逻,见到四下无人,踮脚来到临风居大门处。 扶楹:“你在此处守着,注意隐蔽,莫要被他人发现,我去去便回。” 碧落:“夫人放心。” 碧落递上扶楹的药箱,心中还是感到隐隐不安。 扶楹接过那沉甸甸的木箱,向临风居院内扫视观察。 白日里,侍卫们已各司其职,院落空无一人。 一阵凉风拂过,扶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拉紧肩上的披风。 她沿着高墙,蹑手蹑脚来到北侧最右边的屋内。 她欲要敲门,但意识到此时云川应躺着,不便开门,故尝试轻轻推了下。 门开了。 扶楹呼了口气,跨过门槛后,将门轻轻阖上,向屋内走去。 云川正趴在床上,双眼微闭,呼吸平稳,依旧沉浸在漫长而安详的睡眠中。 他上身未着衣物,右臂伸出,屈在枕头一侧,身上搭了条轻薄的毯子。 许是伤口疼痛敏感,他连棉被也无法盖上。 扶楹看到那健壮小臂上清晰带血的齿痕,胸口仿佛如同巨石碾压一般,难以呼吸。 “……” 云川皱了皱眉,敏锐的第六感察觉到屋内出现了旁人的气息。 一阵极其尖锐的危险感传来,他几乎是瞬间清醒,桃花一般的眼眸睁大,瞳孔不由得急剧收缩。 他面前立着一个娉婷袅娜的娇小身影。 是扶楹。 她正在静静凝视着他,担忧的目光如同轻纱一般,柔和恬淡。 “夫人?!” 云川从未想过来人是她,卸去浑身戒备,顿时变得慌乱不已,一张俊逸的面庞上满是窘迫。 他想起身行礼,奈何脊背与臀上的伤过于严重,微微移动便疼得他倒吸凉气。 “云川,你我私下不必多礼。” 扶楹微微蹲下身,尽量与他平视着,愁容满面地轻声说道:“你受了杖刑,许已伤及筋骨,无事不要动弹,当心牵拉到伤口。” 她的话语在他心底激荡起一阵暖流,如消融的溪水一般轻快奔流淌过。 “夫人,昨日的事让你受到那般刺激,你昏倒后,属下一直担心着……” 云川费力抬起脖颈,另一只手臂努力支撑着头,转向她说道,深邃的眼底满是对扶楹的关切与担忧。 他在受刑后便被径直抬回这屋内,在这期间只有一名送饭的仆从来过,全程装聋作哑,对他的接连询问充耳不闻。 云川无从得知扶楹的状况,忧心忡忡,如今见到她一切无恙,他也便安心了。 扶楹愧疚地低垂下头,手指攥紧了衣裙,“谢谢你,云川……” 云川刚一醒来,没有关心他自己,反而注意力皆倾注在了她身上。 她心底更是传来一阵难过滞涩。 “都是我,害你受这无妄之灾……你跟随闻灼出生入死那么多年,他却对你如此重罚,实在绝情……” 云川骇然大惊,随后意识到这屋内只有他们二人,闻灼听不到此话,便陷入短暂的沉默。 思索片刻,他还是小心翼翼开口道:“夫人,属下能察觉得到,昨日之事绝非王爷心血来潮,刻意发难,似乎另有隐情。” 作者有话说: 楹儿还是少女,做事情难免会有不周到的地方ps:因为作者苦哼哼加班,所以更新晚啦,向大家鞠躬~抱歉! 第39章 “那又如何?” 扶楹回想着昨日的来龙去脉, 心中仍旧忿然。 “他那样冷血残忍,薄情寡义,实在令人心寒……” “夫人, ”云川轻声打断扶楹,试探着问道:“昨日,属下略闻你在牢内对那刺客吐露的一番言语。属下不敢妄自揣测, 可夫人是真憎恨王爷吗?” “……” 扶楹陷入一阵持续良久的沉默。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她对他的感情炽烈又复杂, 远远超出任何一人。 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早已不是非黑即白,哪里是由简单的“爱”与“恨”可说得清呢? 扶楹叹了口气,不再深究。 想着闻灼这两日的恶劣行径,她始终有些放心不下,向云川确认道:“闻灼可有派郎中为你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云川顿了顿, “夫人乃金枝玉叶, 不宜前来这蓬荜之所……” 听到他另起话题, 绝口不答她的疑问,扶楹已对一切了然于心。 她不再追问, 而是解了披风放到一边, 将一旁的鸡翅木药箱锁扣打开, “我先来替你清理伤口。” 云川震惊不已,心跳仿佛都在一瞬间停滞,大声拒绝道:“不, 断然不可!” 一通笞杖下来, 他伤不仅在背上, 且遍布腰臀,让身为侧夫人的扶楹为他处理伤口,如何使得? 何况扶楹是女子, 他怎好意思暴露那伤口呢。 似是觉得自己声音过大了些,对扶楹多有冒犯,云川进一步解释道:“夫人,王爷昨日午时说过,属下一时头脑热得厉害,应受身上这切肤之痛刺激清醒,故今日再为属下医治……” “他简直就是胡来!” 扶楹琥珀般的浅色眼眸染上盈盈泪意,实在难以忍受,大喊出声,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你对本王的安排,有何不满?” 后方传来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如冷箭一般,倏地划过屋内空气。 二人被这从天而降的来人吓了一跳,脊梁处皆升起一阵彻骨寒意。 下一刻,扶楹的身子不由自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飞快掣离云川面前。 她脑中一阵眩晕,来不及反应,胳膊被紧握住向上拎起,靠近一个散发着阴冷气息的胸膛。 一只大手擒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整张脸庞。 闻灼高高在上瞧着面前这一幕,冷傲的眸底阴云密布,脸庞尽是骇人的锋锐。 他携着府内郎中前来,见碧落一人守在临风居大门处,便命侍卫将她彻底控制,无法入内通报。 谁知一进屋,便听到扶楹强烈质疑他的话语。 “嗯?说话。” 他不怒自威,手掌的力气似拔山扛鼎,缓缓收紧。 扶楹下颌骨被掐得剧痛,泪花四溢,呻吟出声。 云川虽战战兢兢,依旧鼓起勇气恳求闻灼:“王爷,夫人是无辜的,若您心有怒气,请全撒在属下身上……” “闭嘴!” 闻灼冷峻地喝住他,转头看向扶楹。 她痛得难以言喻,根本无法张口说话,只能无助地摇头,两行泪水滑过凝滞般的白皙脸颊,流淌在闻灼修长的指节上。 “你作为本王夫人,却毫不懂避嫌,不惜被流言裹挟也要为他疗伤,本王甚是不解。” 感受到那冰凉的湿意,闻灼手上松了些许力道,目光犀利盯着她惨白的面庞。 “莫非——你们二人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情意?”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摄人心魄,似乎将扶楹与云川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爷实在误会了!唔——” 云川惶恐不安,想要下地跪于闻灼脚下解释,却不甚扯到身后大片的伤口,痛得皱眉闷哼。 扶楹吸了吸鼻子,眼神空洞散落在空中。 “王爷,你出身尊贵,自然不知刑具污浊。伤口若不即使处理,便会导致化脓与感染,甚至丧命,教人如何受得?” 她定下心神,对闻灼的责问一一解释道:“云川不仅是守护我的侍卫,也几乎是我在长安除王爷之外的亲人。他昨日浩然恩情,我受之有愧,若不前来探望,实在心中难安。” “将下人当作亲人?” 闻灼眼底闪过一瞬细微的惊讶,随后扬起一抹嗤笑,不以为然:“此等稀罕之事,本王倒是初次听闻。” 扶楹扬起脸,鼓起勇气迎上他审视自己的目光。 “王爷可能觉得荒谬……你宗族庞大,亲人如星罗棋布,大抵是无法体会楹儿幼时丧母、少时丧父的孤独悲戚。” 她比闻灼尚且年幼七岁,却已在这世上孑然一身,经历常人所不能想象的悲痛之事。 “从在大明宫遇见王爷后的这段时日,云川对我颇为关怀,极力保护着我的安危。就算这是出于你的命令,也令我感深肺腑。” 闻灼蹙了蹙眉头,瞳孔因动容而有些微微颤抖,缓缓放下握着扶楹下颌的手。 她皮肤过于纤薄,在他方才的暴力侵压下,骤然出现一排绯红的指印。 “如此便罢。” 闻灼情不自禁抬手,带有温度的指腹轻抚过那片桃花般的红痕。 “你若胆敢倾慕其他男子,本王决不轻饶!” 警告的声音虽低沉,却散发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意犹未尽,远比将话说透更具震慑力。 感受到他手指的薄茧缓慢磋磨着自己的脸颊,扶楹泪光闪烁,压下抖如糠筛的内心,向他轻轻点头。 “你呢?”闻灼收回注视扶楹的目光,转向趴在床上的云川,“莫非吃了熊心豹子胆,觊觎本王夫人?” “属下不敢!” 云川满脸惊惧,矢口否认道。 “属下卑微之躯,能被王爷派去守卫夫人已是万幸。夫人才情斐然,蕙心兰质,属下无比瞻仰敬佩,若有歹心,罪不容诛!” “夫人今日前来探望,令属下感动不已。其实,属下私心并不希望如此。夫人千金之体,实在不宜屈尊降贵,前来此处。” 扶楹抿了抿唇,一把拭去面颊残留的泪痕。 她在皇宫内第一次见到云川,便对他生出一种与生俱来的亲切之感。 不仅是因他同江越容貌一致,也有其性格儒雅谦和,温润似水的缘故。 扶楹起初便能感受得到,云川奉闻灼之名守卫自己的安危,关怀备至,忠心耿耿,却并非出于男子对女子的爱慕之情,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崇与敬仰。 闻灼冷哼一声,对二人的回答差强人意,不再深究,脸上的冰雪寒意尽数消去。 “看来,你脑子清醒得差不多了。” 闻灼挥了下手,站在后方一直沉默的阮郎中赶忙上前,恭敬福身:“王爷。” 他冷然下令道:“给他仔细医好身上这些伤,免得落下什么残疾,过于难看不说,还有损本王的声誉。” “是……” 阮郎中年岁已高,被迫瞧见三人之间百转千回的一幕幕,站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见闻灼已不再深究,故长舒一口气。 扶楹面上不语,心中却腹诽着,仅凭他平日疯狂的举动,哪里像是在乎声誉之人。 闻灼似是有读心的本领,瞧她忿忿不言的样子,剑眉倒竖,大手直接牵制住她的手腕,猛力拽着她离开。 扶楹身为夫人,竟亲自前来看望侍卫,目无尊卑,毫不避嫌,令他心中极度不悦。 “你跟本王走。” “去哪里……?” 扶楹的手腕纤细,根本不够闻灼一只手掌包裹,宛若雏鸡似的被他牢牢控制。 闻灼冷唇微启:“你实在胆大包天,竟胡作非为来此,本王需给你些教训!” 说罢,他连拖带拽,毫不吝惜将她扯出云川的房间。 他拄着手杖,伪装腿疾,步伐无法加快,只能使力攥紧她那节皓白的手臂。 “疼……” 在他蛮力拉扯下,扶楹感觉自己骨头都要被捏碎,手腕痛到近乎麻木。 可心底恐惧已远远盖过身体疼痛,不知他要将她带到哪里,如何惩罚。 就这样一路拉扯到正殿前方广阔的庭院,闻灼停下脚步,终于松开了她。 “跪下。” 扶楹还来不及缓过这强烈痛感,便听到闻灼这简短冰冷的二字。 她双肩微耸,未作任何抵抗,膝盖一弯,整个人如同坠地的瓷器,硬生生砸在坚硬的地面。 后方的侍卫与仆从们皆战战兢兢,看着前方这一幕。 “你就在此处跪着,未得本王允许,不得起身。” 扶楹疼得浑身哆嗦,见闻灼头也不回地决然踏入正殿,重重阖上眼睛,让前方这恣意纨绔的身影彻底消失。 她腰杆挺得笔直,轻轻揉捏着通红的手腕。 只是罚跪而已,这种程度的体罚,她能承受。 不过,如今已过十月,秋至尾声,即将入冬,气温也降了不少。 扶楹出门前穿了件披风,方才在云川屋内,为了行动方便,她将披风解开摘下。 没了防寒的物什,扶楹衣衫略显单薄,在凉风中瑟瑟发抖着。 她打了个寒战,双手互相紧握,来回摩擦,企图制造一些温暖。 路过的奴仆们见她孑然一身跪在正殿前方,不由得唏嘘摇头。 前些日子,闻灼一直邀扶楹共进午膳晚膳,还会让她前来侍奉。 本以为他这座庞然冰山被渐渐融化,可扶楹却不甚犯下大错。 先前的那点温情,皆被冻成了锋利的冰霜,向她铺天盖地地刺来。 作者有话说: 楹儿:亏你能胡想得出我和云川有什么,真是自卑又嘴硬闻灼:?别生我气了,你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委屈巴巴……大家要是看的过瘾可以收藏一个么,我后面喂降压药~ 第40章 闻灼先是去了书房处理政务, 不到两刻钟后,又返回正殿。 他路过庭院,佯装很不经意向不远处跪着的扶楹扫去一眼。 她脊背依旧挺直, 长长的脖颈如天鹅一般昂立,可由于天气寒冷,凉风四起, 纤弱的身形一直在不住发抖。 闻灼看不出任何感情地收回目光, 迈入正殿后,行至案前落座。 韦昱立奉上一杯热茶,他一边阅读兵书,一边啜饮。 扶楹在他目光范围之内,对他并非毫无影响。 茶汤尚且冒着热气,透过一片水雾, 闻灼抬起眼睫, 静静瞧着跪在院中的身影。 为什么会有人被罚跪时, 面无表情,一脸平和与淡然, 甚至瞧不出一丝委屈与不甘。 闻灼想着想着, 脑海中却顿时敲响一记警钟。 渝州战事在即, 不出几日便要率军出征,他需尽快拟出作战排兵布阵计划,不应再如此三心二意。 闻灼垂下眼眸, 接着翻阅着兵书。 他大约看了一盏茶工夫, 总是无法做到心无旁骛, 会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向殿外,也会盯着出神片刻。 扶楹跪了许久,感到有些困倦, 身子不由得剧烈一晃,险些倒地,幸好骤然转醒,才悠悠立定了身形。 这微晃一下,闻灼以为她又要晕厥在地,连忙将书拍在案面,身体急迫前倾,欲要起身。 见扶楹无碍,他便当作什么都未发生似的,翻动起书页来。 罚跪的这一段时间,扶楹平静淡然,甚至昏昏欲睡,除了感到很冷,并未见受到任何折磨。 闻灼却一直心绪不宁,如坐针毡,度日如年,连书都阅读不进去,一点点风吹草动,在他耳里皆风声鹤唳。 与其说他罚扶楹,还不如说是罚他自己。 “……” 想到这里,闻灼心中猛然一震。 这段时日,他那坚硬冷酷的内心,在不知不觉中,深深扎进一个纤弱明媚的身影,坚定不移。 她看似怯懦,弱不禁风,偶尔见利忘义,胆大妄为。 只有他知晓,在这“不堪”表象之下,实则是生满锋芒的善良,满腹诗书的才华,以及,坚韧有力的内心。 闻灼虽薄情冷血,可当年那位如镜花水月般的清冷女子,教会了他心动是何感觉。 他当下心底的情愫,与彼时的悸动全无二致。 扶楹早已成为他不可缺失的一部分,时刻牵绊着他的思绪。 他心甚悦,却又隐隐感到惧怕。 如此一来,他内心便不再是铜墙铁壁,坚不可摧,而是有了一片柔软的、单单属于她的地方。 以至于他迫不得已惩罚她的不端行为,却始终在担心她的身体…… 罢了,既然体罚是做给府内众人看的,闻灼也没必要违心让她再跪更久。 他一手合上书卷,喊道:“望舒。” 望舒上前俯身行礼:“王爷,属下在。” “楹儿身体抱恙,几欲昏倒,你且送她回芙蓉阁。” 望舒回想着方才殿外的画面,眼珠不由得一转,心中极其费解。 夫人跪得好好的,哪里像是会昏倒的样子,王爷这不是在无中生有吗? 身后的韦昱立见望舒愣着不动,无奈地摇头,迈步上前,不悦地催促道:“王爷有令,大人快去罢!” 说罢,他还拼命向望舒使了个眼色。 “遵命!” 望舒会意,赶忙出了前殿,和扶楹说了几句话后,直接背起她回了芙蓉阁。 后方的徐绾看到这一切,不由得皱了皱眉。 夫人犯错受到罚跪,时长虽由闻灼而定,可才不到半个时辰,如此不痛不痒,还能算作是体罚吗? “徐姑姑。” 闻灼的声音将徐绾注意力唤回到他身上,故低身附耳过来,“王爷请讲。” “本王午后便要入宫统领北衙禁军,此次平定渝州短则一月,长则一季。” “在此期间需过冬,楹儿未必适应长安冬季,若染风寒或其他疾病,你与云裳需多加关注照拂,务必要让她在芙蓉阁静养,减少出行。” 徐绾点点头,恭敬答道:“奴婢知道了。” 这许久见不到扶楹,闻灼心中很是不快,将一切叮嘱完后,才稍稍安心。 前日,北狄刺客来袭,她不甚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分寸,这让他很是为难。 王府之内,从来不单只有他的势力。 前不久,他在太后与淑妃齐齐施压下,娶进一个萧云裳来。此人背景错综复杂,后方深不可测,让他感到处理此事无比棘手。 当初,闻灼在上奏皇上愿求娶扶楹时,便受到皇上颇多疑虑。他再三保证扶楹不再与北狄有任何瓜葛,皇上这才应允自己将她迎娶入府。 如今,扶楹一举一动可能皆在监视之下。若被人抓了把柄,再被加诸暗通北狄的莫须有罪名,她定然凶多吉少。 故而,闻灼才让她去亲手挖出刺客的心脏,以表忠心。 他知她作为一介弱势女子根本无法下手,便派了云川前去。 云川心思活络,得令之后便明白闻灼本意绝非让他前去护卫如此简单。 云川替扶楹挖心,闻灼再重罚云川,主仆二人一通配合行云流水,将扶楹所犯的错误清洗磨灭。 云川与闻灼一同长大,侠肝义胆,对他忠心耿耿,绝不会因此事生出二心。 至于扶楹…… 闻灼得知她将自己视作恩人,甚是受宠若惊。 只是她今日私自前来探望云川,完全超出他预料之外。 但愿她不会因他今日的体罚,从此记恨上他。 —— 十月十四,已至小雪,长安城入了冬季。 冷冽的寒气浸润着天地,大风萧条,吹过满地光秃树杈时,发出鞭刃抽打般的凄厉声响。 “咳咳——” 连续不断的咳嗽声从床榻出传来,一阵深重的呼吸,昭示了一副抱恙身体的诸多不适。 “夫人,你还好吗?” 碧落坐在床边,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看向包裹在厚厚棉被中的扶楹,“为什么服了药还不见效果呢……” 扶楹闭目歇息着,头昏脑胀,唇色发白,方才的那阵剧烈咳嗽将她脸颊涨得通红。 缓了一阵子,她才睁开因大咳闪烁着泪意的双眼,神色倦怠。 月初,燕郡王闻铳占据渝州造反,皇上派闻灼率军前往,平定叛乱。 前一年冬月,扶楹无法承受父亲扶昭行遇刺被害的巨大打击,身心俱损,落下了体质偏弱畏寒的病根。 闻灼在出征前夕,曾责罚她跪地半个时辰。 那日寒风料峭,她没了披风,还无比执拗,不肯求饶。果不其然,不出数日她便染上了风寒,鼻塞流涕,咳得整夜难眠,几日下来,整个人精神都萎靡了不少。 今日这场前所未有的大降温中,她未能扛过寒流,体温开始异常迅速地升高。 三日前,清瑶母亲意外去世,悲痛欲绝,哭泣不止。扶楹心软,便准许她返乡发丧。 云川前些日子遭受重刑,元气大伤,整日在屋内榻上养伤,无法出门。 从前雅致惬意的芙蓉阁,自入冬之后变得清冷无比,唯有扶楹与碧落二人相互依靠。 碧落垂头叹息道:“药箱里的草药快用完了……” 扶楹双眼迷离无神,吃力抬手掀开被子,有些难以忍受身体上的病痛。 “不急,我写一张方子,你去药房寻阮郎中,将药煎好了带回来,能剩下诸多时间……” 碧落扶住她滚烫的身体,“奴婢扶您起来,小心些。” 扶楹被冻得浑身战栗,执笔书写时,几次将字写得不成型,只能涂抹后重新再写,直至尚能辨认。 “去吧……” 她将方子递给碧落后,一刻不停地钻进被子,好似一条搁浅的鱼,迫不及待回到流水之中。 碧落拿了方子,披了件绒袄匆匆离开了。 芙蓉阁瞬间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扶楹将脸与耳朵蒙在被子下裹紧,不愿自己的皮肤接触到一丝空气。 不正常的体温散发着熊熊热意,她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熔炉之中,那热量仿佛要将她灼烧为灰烬。 可她必须忍受这一切,只要发了汗,体温便不会再升高了。 扶楹浅浅呼吸着,忍受着剧烈的头晕目眩,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夫人……” “夫人,醒醒。” 一个熟悉的呼唤声中,扶楹努力抬起厚重的眼皮,浓密的睫毛在带有冷意的空气中颤动几下。 碧落焦急而难过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她泪意闪烁,委屈说道:“夫人,奴婢去找阮郎中,他说近日大夫人卧病在榻,甚是严重,每日需用去不少草药。夫人方子中麻黄、紫苏与防风全部用空,奴仆们也未能及时采买。奴婢实在无能……” 扶楹微叹了口气,轻声发问:“那你去寻大夫人了吗?府内事务皆由她掌管。” “奴婢去了。” 碧落想起方才的遭遇,既委屈又难过,声音颤抖,险些哭了出来。 “银竹拦了奴婢在门外,说大夫人身体不适,不宜召见。奴婢说您病重不起,高烧不退,银竹却……” 她看着扶楹琥珀色的清澈瞳仁,还是咬咬牙,接着说道:“银竹却说,夫人平日那般气盛,连王爷都敢冒犯,实在不像是柔弱之人。” “大夫人其他仆从也在质疑,夫人派奴婢前来目的不纯,是否有意占用大夫人的药方,要拖着大夫人不得痊愈……” “奴婢一人拗不过他们一群,被毫不客气轰出了听雨轩。” 扶楹听罢,心底一阵寒意弥漫,重重阖上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以前:本王怎么可能爱上那样不堪的女子?现在:不管她是什么样子,我超爱 40-50 第41章 闻灼奉差南征后, 王府内大小事务均由萧云裳做主。 萧云裳如今对外宣称自己卧病,府内事务流转缓慢,受到影响最大的, 便是这王府的另一位主子,扶楹。 长安气候比北狄湿润,冬日阴冷, 扶楹生性畏寒, 需使用更多木炭用来取暖。 闻灼离府后,芙蓉阁每日供给的木炭在微不可查地减少,今日的分量连正常使用都不够。 为了不在夜间冻着,她们只能减少白天的木炭使用,屋内温度便明显降了下来。 萧云裳生病是否真假,扶楹尚且不知, 若萧云裳存心针对, 她也无可奈何。 只是她高烧不退, 咳嗽不止,芙蓉阁炭火供给不足, 药房中草药采买缓慢, 真是祸不单行。 碧落摸了摸扶楹的额头, 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烫意,嗫嚅道:“夫人,他们太欺负人了……府中人势利, 大夫人不待见我们, 其他官员也对奴婢的求助视而不见。我们该怎么办啊……?” 碧落说的不错, 府中核心权势集中于闻灼与萧云裳二人,众官员仆从皆看两人眼色行事。 昨日闻灼对她的责罚态度,已被府中人当作看轻她的强烈讯号。 闻灼此次出征渝州, 短则一个月,今日才是第十日,她已经染了风寒,烧得头晕目眩。 闻灼性子喜怒无常,扶楹伴随在他身侧,总不免战战兢兢。 待他离去后,她才意识到闻灼在这王府并非最危险的人物,反倒是安全感的来源…… “咳咳——” 扶楹嗓子蓦地传来难以忍受的痒意,似要将肺咳得裂开。 碧落连忙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缓解着她极度强烈的不适。 “给我梳妆……” 此时此刻,若扶楹再不有所行动,便真是坐以待毙了。 “韦公公随闻灼出征了,我们……去求助徐姑姑。徐姑姑与他一心,可能会向我们施以援手。” 她一副悦耳的嗓子也变得暗哑,似乎是被砂石刮破 碧落看着虚弱不已的扶楹,虽心有不忍,但为了度过这段艰难时日,还是忍痛点了点头,扶她下床。 扶楹多日不思茶饭,容色憔悴,原本饱满红润的双唇变得毫无血色。碧落在上妆时,特地多施了些胭脂水粉。 出门前,碧落给扶楹添了些暖和衣物,系好厚厚的披风,这才搀扶着她缓慢下楼,离开芙蓉阁。 徐绾住在正殿西侧的棣华堂正房,闻灼离去后,她整日闲来无事,此刻正在案前阅读一卷杂剧话本。 听到有人叩门,徐绾应了一声,上前开门,见到来人,不由得有些吃惊。 扶楹由碧落小心翼翼地扶着,向她微微颔首。 十日未见,她变得瘦削不少,虽然微施脂粉,依旧透露着掩盖不住的病容。 如此倾世美人,被疾病摧残得如同褶皱的纸片,着实惋惜。 “咳咳——” 扶楹转头掩面咳了几声,向徐绾福身说道:“徐姑姑,今日前来多有打扰……” 徐绾面色一滞,连忙上前扶起她,“二夫人,奴婢如何受得这等礼节?您真是折煞奴婢了。” 扶楹抬眼笑笑,缓缓说道:“姑姑是服侍贞懿皇后与王爷的人,自然受得。” 听闻此言,徐绾心中触动,却仍不显于色,扶着她另一臂来到塌前坐下。 “王爷在渝州十分挂念夫人。今日天寒,夫人身体抱恙,奴婢心中深感不安呐。” 扶楹一怔,脑子一片混沌,试探发问:“姑姑怎知,王爷挂念我?” 徐绾瞧她一脸茫然,不禁皱眉问道:“这十日内,王爷已向夫人陆续寄来三封家书,夫人怎会不知?” “……” 这几日里,日常用物都有些供不应求,又何曾有什么家书送到芙蓉阁呢? 扶楹和碧落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徐绾瞧着垂眸思忖的她,开门见山,淡然发问:“您不在屋里养病,前来找奴婢何事?” 扶楹抿唇轻笑,“不瞒姑姑,我今日来,是有事求于姑姑……” 话音未落,她不住地低低咳嗽,说不出完整话来,便向碧落挥了挥手。 碧落会意,将近几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客观告知徐绾。 徐绾静静听完前因后果,微微蹙眉,略带皱纹的面庞渐渐变得凝重。 她已年过不惑,早已对许多事物看淡。 扶楹与萧云裳正值如花似玉含苞待放的年岁,女儿家心气儿高,争风吃醋是常有的事。 可萧云裳作为大夫人,平日里不争不抢,为何在闻灼出征这关头开始对扶楹发难? 难道,她不知晓扶楹在闻灼心中的地位吗? 徐绾闭上眼睛缓缓摇头,目光落在眼前憔悴的扶楹身上。 还有这二夫人扶楹,也是个拎不清的女子。 若她能以今日来此的恭顺态度面对闻灼,不知会尝到多少甜头。 徐绾轻叹一声。 这二位夫人,真是各有各的古怪之处。 她思索片刻说道:“王爷出征,府内皆由大夫人做主,奴婢人微言轻……只是有一疑问,请夫人如实告知。” 扶楹明白徐绾此言并非拒绝,而是她在考量自己是否值得帮衬。 “姑姑请讲。” 徐绾平静开口:“王爷去年冬月曾亲自前往云州奉差,不料失踪半月,音信全无。寻回王爷时,他身受重伤,且身上的一件极为珍贵的物件不见了。夫人可曾知晓那物件是何物?” 扶楹眸光变得深沉起来,心中漫起一阵难以言说的缱绻悱恻。 这一刻,时光似乎倒流至去年,她置身于那间宅院的正房。闻灼将她轻柔地拥在怀中,用宽大温暖的怀抱,接纳着泪如泉涌的她。 几日后,他遭遇北狄铁骑追杀,重伤昏迷之前,将玉佩与匕首托付江越交给自己,两件信物,充斥着对她满腔赤忱的热切爱意。 “我知道……” 良久,扶楹点了点头,黯然的眸中跃动着点点泪花。 “那是一枚螭纹玄武玉佩,对吗?” 徐绾话中含义,扶楹怎能不知?徐绾乃闻灼心腹,告知她这桩尘封的秘密也无妨。 见到扶楹如此回应,徐绾微微颔首。 她在皇家侍奉已久,是位深刻通透之人,在王府内,一切皆以闻灼利益为先。 有了这答案,扶楹的困境便是她的困境,她会想方设法协助她。 “二夫人,奴婢每日的木炭尚有剩余,可分给夫人取暖。只是这草药……奴婢眼下无能为力,会另想办法帮助夫人。” “多谢姑姑如此关怀。” 扶楹顶着昏涨滚烫的脑袋,向徐绾恭敬道谢,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有了徐绾的帮助,她便能多捱些时日,不至于冻死在这寒冬之中。 …… 听雨轩内,炉中的银丝木炭散发着幽微火光,透出一片如春的暖意。 萧云裳倚在榻上,手里抱着一小巧暖和的汤婆子,另一手执着一封书信。 银竹跪坐在一侧,为她轻轻按揉膝盖。 “楹儿吾妻,见字如晤。多日未见,通信不为他故,唯念娘子。长安寒凉,添衣多食……” 萧云裳一目扫过满纸矫若惊鸿的字迹,冷哼一声,牙齿紧咬,将那家书愤然抛却在地。 “夫人息怒。” 银竹不免感到有些紧张,赶忙拾起书信置于一旁,接着为萧云裳轻柔捶腿。 萧云裳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现在却如此失态,可见是真真动怒了。 “我也是他妻,为何家书皆是为她而写!” 萧云裳想起前些日子的不快,不禁愤然,拍桌厉声喊道。 贞懿皇后忌日当晚,她前往正殿,却被醉酒的闻灼无情驱赶。 萧云裳从小众星捧月,前簇后拥,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不日,她去找闻灼讨要说法,却被他冰冷的言语打击地体无完肤。 闻灼眼都未抬,神情淡漠:“是徐姑姑会错了意,本王何曾喊你前来?” 萧云裳鼻子不由得一阵酸楚,“王爷,我也是您的夫人,为何您一心只在扶楹妹妹身上……” 闻灼毫不留情打断她:“你是如何入王府的,这你比本王心里清楚,莫要贪欲过盛,奢求太多。若你实在委屈,本王便修一封和离书与恒国公府,一切自便。” 萧云裳再也经受不住满心失落,两行清泪从眼中滑下,泣不成声。 她哭红了眼,闻灼也未再多发一言,更不用提有什么安慰之举。 出书房之后,却适逢扶楹前来,她顾不得避开,被迫打了照面。扶楹容光焕发,姿貌倾城,她却眼睛红肿,无比狼狈。 那一刻,是萧云裳毕生最为羞耻难耐、无法忘怀的瞬间。 她已然见识到闻灼的淡漠薄情。 若闻灼对她与扶楹皆是这样,也便罢了。 可他唯独对她冷若冰霜,对扶楹却包容温情,短短十日修来三封家书,满纸皆是对扶楹的拳拳思念。 这份区别对待,令萧云裳难以保持理智。 她心里难过,那扶楹身上也不得好过。 萧云裳一双秀眉蹙起,随后便舒展开来,轻轻咳嗽两声。 “银竹,去药房看看,我今日的汤药煎好了吗?” “是,夫人。” 银竹忽然想起一事,“方才二夫人去寻徐姑姑了,她们走时,还有一男仆端着小半盆木炭跟随至芙蓉阁。” 萧云裳再度看向那几封家书,眼神凌厉,一张绝美面庞,挂满不达心底的笑意。 “既然徐姑姑木炭有余,那便每日少个四斤吧。” 作者有话说: 男主不是善茬,娶的媳妇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 =——祝所有看到这章的宝宝们与女性亲朋好友都妇女节快乐! 第42章 芙蓉阁内, 寒气弥漫,清冷死寂。 “碧落。” 一阵轻如蚊蚋呼喊从床榻上传来,打破这片落针可闻的宁静。 扶楹缩在被窝中, 闭眼轻眠,正处于难以忍受的晕眩中。 滚烫的烧意似乎将她整个人悬吊起来,血液直冲头顶, 太阳穴肿胀, 突突直跳。 碧落连忙上前,见扶楹气色甚差,蹲在床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夫人烧得似乎更严重了……” 扶楹昏昏欲睡,只是微微点头。 她今日不咳嗽了,却因寒冷浑身烧得滚烫, 已没有多余气力。 “我感觉, 今天屋子……又变冷了……” 碧落咬紧下唇, 鼻子一酸,泪眼朦胧道:“今日徐姑姑派阿贺前来告知我们, 她也没有多余炭火了。您前日才求助完徐姑姑, 只隔了一日便……” 扶楹迟缓摇了摇头, 眼睛仍旧浅浅闭着。 “怨不得徐姑姑……是她炭火猝然减少,无法再分给我们。” 碧落气得眼泪刷刷直流:“是那位授意……” 扶楹羽睫微颤,对碧落的猜测不置可否。 她猛地打了个寒战, 瑟缩着再度将棉被裹得更紧。 “我倒记起一事。上次出府, 在平康坊遇见了江越……” 扶楹话语越来越低, 几乎发不出声音,碧落只得半跪在地,耳朵凑近她的唇边。 “你先去寻一条白色丝绢, 在王府围墙处寻棵高树,将丝绢系在树枝上,确保府外可以见到……” “去之前,你先将我那方子多誊写几张,还有……我那次卖画得的一贯七百钱,全部分给王府的门子……” 碧落用力握紧扶楹充满烫意的手,“奴婢这就去做!” “去吧,我们要抓紧机会自救……” 她轻轻拍了一下碧落的手背,便将双手缩回被窝,继续闭眼静眠。 碧落穿好袄子,按照扶楹的指示一阵忙碌。她手脚麻利,会些功夫,且为人八面玲珑,飞快便把所有事情完成。 翌日清晨,便有几包草药被送到芙蓉阁。 碧落喜极而泣,连忙将草药煎成汤药,侍奉扶楹服下。 扶楹自幼接触医学草药,认为医者虽痛患者体肤,却能救命,中药虽苦,却能愈疾。 今日这碗汤药,她却喝得无比顺畅,一点不觉得苦,仿佛喉咙滑过的不是苦涩浓稠的液体,而是宝贵的生命之源。 当晚,扶楹睡得沉静安稳,心境似乎已经很久不曾如此平静了。 只要她不再继续病下去,任萧云裳如何发难,这一切仍有转圜余地。 然而,好景不长。 她先前萌生出的最坏料想,不期而至。 扶楹的方子只写明了五日药量,江越按照方子买来的草药,不出几日便全部用空。 碧落欲再度去向门子传话,却发现芙蓉阁大门外被挂上了厚重的铁链。 透过门缝,还能看到两名侍卫在外把守。 “你们在做什么,为何要将大门锁起来?!” 碧落大声叫喊,抬手猛地拍打厚重的大门,将那铁链抖得哗哗作响。 “你!吼什么吼?” 门外一侍卫目露凶光,瞪得她心中一惊。 “王爷在家书中下令,二夫人身体抱恙,不宜出行,这段时日内需在芙蓉阁静养。我等在此,是为不让他人搅扰了夫人清安。” 碧落眼睛瞪得巨大,将门用力推出一条巨大缝隙,慌忙凑上去问道:“可是……夫人身子虚弱,整日在芙蓉阁足不出户,你们又何必如此?” 另一侍卫走上前来,漠然说道:“碧落姑娘,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这铁链暂时无法解开,你还是回屋吧。” “欺人太甚——” 碧落浑身发抖,直接“砰”地磕上大门,气急败坏回了屋内。 闹出的巨大动静,一字不差地传入二楼寝房内扶楹的耳中。 她服用过五日的汤药,体温降了不少,尚能坐立,但脑袋仍旧有些昏沉。 瞧见一无所获的碧落如被霜雪击打的茄子一般,她琥珀色的眼眸渐渐暗淡下去。 “夫人,他们将大门锁起,我们被拘禁在这里了……” 扶楹坐着一动未动,僵硬得如同一具泥俑杵在那里。 听着碧落这充满绝望的话语,她未发一言,思绪却不由得回到刚来长安,暂居于大明宫的那段时日。 那日她费尽心机,不惜一切得到闻灼的庇佑,被他安排到重华殿西偏殿居住。 掌事嬷嬷与宫女铃兰前来侍奉自己沐浴,曾与她说过—— “姑娘,恕奴婢多嘴一句,萧氏女郎虽出身名门,但不比您由王爷亲自提点。入府后,姑娘还是有机会与其平分秋色的。” 掌事嬷嬷好心提醒,若她能得闻灼的欢心与宠爱,便能得到这座王府的至高权力与地位。 她一向不喜纷争,从未在乎过这些身外之物。 权力似枷锁,她在还是北狄公主之时,便深刻体会到地位与规矩带给自己的重压与窒息感。 那时扶昭行在世,尚能用宽大的臂膀拦挡下不利于她的一切。 如今她在这卫王府唯有名分,闻灼并未给予任何权力。 她处在困境之中,绞尽脑汁,苟延残喘,掌权者却故意刁难,不肯罢休,实在令人寒彻心扉。 磨难似冬日寒风,虽刺骨无比,却能使人更加清醒。 扶楹搭在被子上的双手不禁紧攥成拳,后槽牙也用力咬合起来。 她眉心颤动,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副漂亮的桃花眼中,迸射出犀利的光芒。 “不能出去,倒也得了清净。” 扶楹微哂,让碧落搀扶着她下床,来到西侧墙角。 她拨动一旁椅子把手下的机关,墙面凹陷,露出暗柜,柜门向两侧缓缓打开。 扶楹捧出一精致木箱,从内取出一枚硕大圆润的羊脂白玉佩。 她已许久未打开这盒子,玉佩如同一年前交到她手上那般,细腻透亮。 室内空气微冷,浸得玉佩带有深刻凉意,透过指尖,直抵内心。 她来到桌前,凝神执笔修书一封,并在信封上大大写下四字——卫王亲启。 “碧落,你将我那一对金钗送与门口的侍卫,请他们务必把这玉佩和书信寄往渝州。” 碧落满眼心疼,摇头沉痛惋惜道:“夫人,奴婢记得这玉佩可是王爷在云州赠予你的信物,对你们二人来说意义非凡。当今大夫人严格管控着所有家书寄送,这二物又如何能交到王爷手里呢?” “你照办便是。” 扶楹只是淡然下令,将书信和玉佩递给她,“如今,能救我们于水火的,唯有雪熄的玉佩了。” 她做完一切后,便回到床榻上躺下,在冰冷的空气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碧落伫立在一旁,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扶楹刚刚竟没有直呼闻灼名字,而是唤了那埋藏在记忆深处、从不曾向他人说起的称呼。 雪熄。 —— 没能进行持续服用汤药,扶楹在寒气充盈的芙蓉阁内大病一场。 她在床上躺了许多日,一直沉浸在半梦半醒的昏迷之中。 她似乎跻身于一片混沌无比的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甚至什么也感觉不到。 就这样一动不动待在这里,心中空空荡荡。 蓦地,扶昭行的慈祥的面孔骤然出现在一片漆黑中。 “阿爹,我好害怕……” 看到自己最为熟悉的亲人,她的眼泪如瀑布一般,瞬间流下,不断向他伤心哭泣着。 在父亲面前,她永远都是那个长不大的小女娃。 “砰——” 下一刻,扶昭行从她的幻觉里消失了。 “阿爹……” 扶楹空洞的眼中映满黑暗。她这才意识到,父亲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姑娘。” 一个带有鼻音的悦耳声音传入她的耳中,沉稳如钟,语气甚是温柔。 扶楹恍惚一阵,将尘封在心底的记忆悉数翻出。 “雪熄?” 她的发问无人应答,眼前却出现一张清逸绝尘的英俊面庞。 “雪熄,救我。” 她泪如泉涌,见他的虚影浮现,不顾一切向他求救,似乎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紧紧攥着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莞尔的样子如春风般和煦,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拭去她流淌不绝的清泪。 “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听到他轻柔似水的话语,她闭上眼睛,安心点了点头。 …… 再度睁开眼时,她才发现周遭一切都亮了起来。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鹅梨帐中香,窗外千丝万缕的阳光散落在屋内,将暖意传递至每一处角落。 “唔……” 扶楹一时还不适应这光亮,双目被刺激到,连忙闭起了双眼。 她身体上也感到酸痛不已,四肢麻木,下意识嘤咛一声。 “楹儿,你醒了?” 环在她周身的手臂移开,带有暖意的指腹抚上她苍白的脸颊。 这低沉醇厚的声音,方才还出现在她的幻觉里,只是不似那般轻柔惬意,反倒染上了几分急迫。 扶楹被惊得豁然转醒,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充满刚毅气息的温暖怀抱中。 一条结实的手臂揽着她的后背,将她柔弱娇小的身子严严实实地环住。 她的胳膊也横在对方的腰侧,紧紧搂着那具宽大且富有安全感的身体。 他上身未着一物,条条道道的疤痕映入眼中,触目惊心。 “王——王爷?” 扶楹忽然辨认出眼前人的身份,连忙惊呼一声仰起头,与前方担忧焦灼的男子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今天又加班,更新晚啦,私密马赛!(深深地鞠躬……——闻灼:为什么梦中雪熄,醒来王爷,你就不能亲亲爱爱地叫我字吗?楹儿:因为你和一年前,完全就是两个人 第43章 不, 这不是梦…… 闻灼看向她的眼神,充斥着深沉的心疼与关切,与梦中恬淡随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低下头去触碰她的额头, 感觉温度已然降下,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微蹙的双眉也舒展开来。 “楹儿, 你的烧终于退了。” 扶楹眨了眨眼, 思绪一团纷乱,忍着脑中传来的眩晕,愕然发问:“王爷,你不是前去渝州平定叛乱了吗,为何出现在这里?” “看来你还没有烧糊涂。” 闻灼轻叹道:“本王三日前出征回来,才知晓你卧榻病重。这几日, 你一直抱着本王不肯松手, 迷迷糊糊一直在喊着阿爹和……” “王爷出征短则一月吧, 我……我竟昏睡了这么久?” 脑中混乱的扶楹不经意打断闻灼的话,满脸震惊不已。 发烧昏睡如此长时间, 不能进食, 她竟还能活着, 实属是天神赐福的奇迹。 “今是十月晦日,本王前往渝州火速解决燕郡王反叛,星夜兼程赶回长安, 只用二十日, 你应是昏迷了两三日。” “原来如此……” 她这才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卸去了浑身戒备。 萧云裳派人将芙蓉阁封锁起来,她被逼上穷途末路,孤注一掷, 将手中最为重要的物件递了出去。 这一劫难,她早已做好存亡全靠天命的心理准备。 劫后余生的窃喜之感充盈着内心,她再无力思索其他。 “楹儿,这几日里,你受委屈了。” 闻灼散发着热意的手掌轻抚着扶楹的后背,感受着她的额头贴在颈窝的细腻微凉之感。 “……” 他静静地等待着她回应,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持续许久的沉默。 一双纤细的手臂环上他的腰,沾满泪水的脸颊随之贴在他的胸口。 “王爷……” 扶楹轻声呢喃,闭上眼睛,一滴滴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流下,滴在闻灼浅古铜色的肌肤上。 “我险些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芙蓉阁了。” 闻灼心口骤然抽紧,眸子一滞,脱口而出道:“不许胡说!” 话一出口,他便懊悔不已。这般蛮横的态度,会让本就崩溃的扶楹心里更加伤心。 闻灼挪了挪身子,让她更加舒适地靠在怀中,冒出细微胡茬的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有本王在世上一日,阎王都不敢将你的命夺去。” 清澈而坚定的目光,落在她因啜泣而颤抖的身上,温柔缱绻如水波般铺陈荡漾。 闻灼话语如此轻描淡写,任谁都难以想象他这几日走火入魔的样子。 前几日,他回大明宫述职过后,便一刻不停地返回王府。 作为此次南征主将,闻灼身披白袍银铠,手执长枪,犹如战神下凡,英武轩昂,威风凛凛。 “恭迎王爷凯旋!” 王府朱门大开,萧云裳立于中心,众多侍卫与仆从位于后侧,见闻灼骑的卢马缓缓而至,一致向前欠身行礼。 “起来吧。” 他一眼扫过众人,不曾见到那两副熟悉面孔,毫无表情的英俊面庞染上了几分阴翳。 云川身负重伤,二十日后难以下地站立行走,不来此地也无妨。 只是他离去许久,如今大胜而归,扶楹为何不前来迎接? 他只按下不表,翻身下马,接过徐绾恭敬捧来的手杖,“本王出征这些日子里,府中可有变故?” “王爷,府内一切如旧。” 萧云裳上前答道,笑意柔美,满面春风。 闻灼置若罔闻,“二夫人呢?” 听这不动声色却暗有所指的一问,萧云裳顿了顿,十指不禁攥紧了衣裙。 “扶楹妹妹身染风寒,正居于屋内养病,无法前来迎接王爷……” 闻灼脸色骤然变得阴沉,眸间隐隐浮动着骇人的冷冽。 他无暇理会萧云裳的热忱关切,也来不及卸甲,径直去了扶楹的住处。 芙蓉阁大门紧闭,由内而外,散发着无人问津的凄凉冷清。 跟在后方的韦昱立心中捏了一把汗。 这芙蓉阁也忒不懂规矩了,王爷回府未曾迎接,一行人都到门口了,还尚且无人前来。 韦昱立连忙上前将大门打开,弯腰抬臂请闻灼踏入:“王爷,请。” 只能庆幸此刻闻灼心情尚佳,否则这芙蓉阁的人全免不了一顿重罚。 下人们将紧闭的屋门打开后,闻灼一脚踏入,只感觉周身一阵寒气弥漫,浸透心骨。 碧落在卧房内隐约听到了动静,下楼查探,发现这阵仗浩大的一行人后,慌忙三两步跨下楼梯来。 “奴婢见过王爷?!” 她跪在闻灼面前,不断谢罪:“王爷凯旋,奴婢与夫人有失远迎,请王爷恕罪!因奴婢一直守在夫人身旁,故不知王爷来此。” 闻灼见她一人前来,剑眉竖起,直截了当问道:“楹儿在何处?” “夫人她……” 提到扶楹,碧落便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闻灼心中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连忙匆匆上楼。 扶楹此刻正无声无息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浑身滚烫,虚弱到近乎看不见生命体征。 闻灼一时急火攻心,高大的身形险些向后栽倒。 他厉声下令阮郎中火速赶来,命他浑身解数,施展自己五十余年的行医经验将扶楹医好。 药剂与针灸齐齐下去,不见扶楹转醒,闻灼便暴怒如雷,失控到险些将刀架在阮郎中脖子上。 阮郎中被吓得胆战心惊,心脏都感到一阵骤痛,险些晕了过去。 他向闻灼百般解释,治疗效果并非立竿见影,身体需要一定的时间消化与吸收药物。 将躁怒的闻灼安抚好后,阮郎中都觉得自己折了十年寿命。 王府当差的俸禄虽丰厚,可他这一把老骨头,实在难以经得起闻灼如地狱修罗那般的恐吓与逼迫。 这几日里,闻灼一直守在芙蓉阁,寸步不离,基本没怎么合眼。 王府上下,皆笼罩在极度紧绷与压抑的暗涌之下。 扶楹发烧畏寒,可棉被仍旧不够保暖。见她高烧迟迟不退,闻灼褪下衣物,将她滚烫的身躯圈在怀中。 抱着她柔弱的身躯,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他躁动慌乱的心竟得了片刻安宁。 闻灼甚至还冒出过极其疯狂的想法。 扶楹信奉观音,若菩萨可以显灵,拿他余下几十年的寿命换取她的存活,他也在所不惜。 如今扶楹已醒,他终于可以摆脱那提心吊胆如同炼狱的日子。 胸前的冰凉与湿润,使他的心倍感迷失。 “楹儿,不哭了。” 闻灼有力的手臂揽着她的身体,轻抚着她的头发,全然接纳着她沉痛悲伤的情绪。 良久,哭得梨花带雨的扶楹才平复下情绪,吸了吸鼻子。 她窝在他的胸口,静静听着耳边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 他身体散发着源源不断的温暖,恰如她心中萌生的无限感慨,洪水一般泛滥成灾。 她孑然一身,如浮萍般游离于这世间,经历过数次命悬一线的时刻。 陪在她身边的,却总是眼前这一身阴冷煞气浓重无比,令鬼神都望而生畏的男子。 她对闻灼的倾慕,始于云州郊外、雪熄那样的翩翩公子。 久别重逢那日,发现他竟是那样的暴烈之徒,她对他朝思暮想的情意,荡然无存。 何况,闻灼娶了两位侧室,她难以接受与萧云裳平分秋色,共同争夺他的宠爱。 他会做出旁人难以理解的疯魔之事,但也数次救她于水火,愿意放下高高在上的身段,与她作为平等的人,尊重与信任着她。 虽然这可能只来源于她的“用处”——一枚有着北狄方情报信息的棋子。 扶楹离开他的胸膛,抹去了满脸的眼泪,嗓音微哑:“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闻灼心脏一阵抽搐,微微蹙眉,伸手为她拭去残留在眼角的泪珠。 “这件事情,就当是一场噩梦,渐渐忘掉它……” 轻柔的话语,如同黎明绽放的晨曦。 扶楹顿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她在灭顶之灾中劫后余生,早已身心俱疲。 闻灼却话锋一转:“你什么都不要做,让本王为你讨回公道。” 他浑身散发着阴冷邪祟的气息,声音低沉暗哑,散发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本王绝不许任何人这样伤害你。” 扶楹心中一惊,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一双幽深的墨色瞳孔内,泛起了她极为熟悉的狠厉杀意。 “王爷,不可……” 扶楹眼里闪现着惊恐,揽在他腰侧的手臂不由得收紧。 他发怒之时,做起事来邪魅狂狷,毫无理智可言。 扶楹不想原谅萧云裳一干置她于险境的人,但若闻灼没个轻重,做些出格的事来…… 小五三兄弟已是前车之鉴,她担心自己再度沦为夺人性命的罪人。 “怎么?” 瞧见扶楹眼中的反对之意,闻灼抬手轻轻揉着她的长发,语气轻柔下来,与方才黑白无常般夺魂的冷冽面孔判若两人。 扶楹低低说道:“你若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那样才真教我噩梦缠身……” 闻灼见她委婉阻挠着自己,眉心微蹙,将她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不可。” 扶楹摇头,始终盯着他的眼眸,仿佛一头倔强的小鹿一般,不达目的绝不肯退让。 最终,他还是在她的坚持之下败下阵来。 “好,本王自有分寸。” 如清风一般的耳语飘入耳中,扶楹这才放心点了点头,始终悬着的一颗心重重落地。 闻灼将她一缕凌乱的头发拢在耳后,微微俯身。 如羽毛般轻柔的吻,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情难自抑地辗转流连着。 他炙热的气息将她紧紧缠绕,柔软的唇瓣,呼吸轻轻扫过皮肤的温度,无一不令她心跳加速贲张。 作者有话说: 闻灼: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楹儿:你是我的血包,是我的复活甲 第44章 此时此刻, 他们的姿势也实在暧昧,仿佛是经历一夜痴缠始转醒的夫妻一般。 闻灼并未过多贪恋,瞧着已近辰时, 有些不舍地松开扶楹,掀开被子欲要起身。 “王爷可要起床吗,我来服侍你……” 扶楹话还没说完, 闻灼便一掌搭在她臂上, 将被子为她掖紧了些。 “不必,你这么多日未曾饮食,身子很是虚弱,先歇着。” 扶楹不再坚持,只微微点头,继续缩在温暖的被窝中。 闻灼未曾喊来徐绾, 而是自己将衣物一件件穿戴整齐。 他浅古铜色的肌肤健康而充满活力, 八块腹肌线条分明, 胯骨处的两条人鱼线,向下延伸入黑色裤腰中。 随着衣摆划过空中, 这美好性感的一切, 悉数被笼罩在薄薄的中衣之下。 闻灼穿好衣袍, 系好蹀躞带,捋平袖口间的褶皱,动作轻缓优雅, 恍若坠落的谪仙, 遗世独立。 他如同一颗名贵的玉石, 被包裹上精致丝绸,置入妆匣内。 扶楹呆呆看着眼前的景象,甚至忘记移开目光, 脸颊都在不由自主地发烫。 闻灼目光转向她,勾唇浅笑,从床尾取来一叠她的衣物,两指还捻起那藕色绸缎抱腹的丝带。 “楹儿,先穿了衣服,起来吃些东西。” 听闻此话,扶楹连连将被子裹紧,不透一丝缝隙,白皙的一张脸庞染上了绯红,看他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不用!王爷……让碧落为我换衣就好了。” 他虽是她夫君,却也是位高权重的大雍卫王。 地位如此尊贵的男子,竟愿意主动为她做这些事情,教她如何经受得住。 碧落一直在屏风后守着,听到二人对话后走上前来,“王爷,夫人昏迷了数日,要先沐浴,随后更衣,且让奴婢来做吧。” 闻灼欲要回绝,脑海却闪过一系列亟待自己解决的麻烦家事,只得松了口。 “如此尚可,”他转向扶楹,“待你梳洗过后,本王来芙蓉阁与你一同用午膳。” “好。” 扶楹点点头,向他绽放出一个轻柔而温和的淡淡笑意。 闻灼一瞬间恍了神。 这好像……是她初次对自己露出笑容。 他看着她如同含苞待放的浅笑,心底一阵波澜翻涌,久久不能平息。 —— “大人,今日伤口几乎愈合,可完全卸下纱布了。” 临风居北侧第一间屋内,听雨轩的婢女晴柔为云川解开裹在腰间的厚厚纱布,见他背上的伤口已然结痂,心中深感欣慰。 云川呼了口气,从床上缓缓爬起,“多谢晴柔姑娘。” 见晴柔从一旁抱来自己的衣袍,他苦笑着阻止她:“在下自己来便好。” 晴柔只是固执摇头,将中衣展平后,来到他身后为他小心套上:“大人,就让奴婢帮您吧。” 她抬起头望着他,脸上荡漾着舒心的笑意。 云川因常年习武肩膀宽阔,腰腹的肌肉坚实有力,伤口恢复得差不多后,清隽绝美的面容泛起了健康的红润血色。 晴柔虽是萧云裳的扫洗婢女,却对云川倾心一片。 他受伤这些日里,一直都是她趁黄昏前完成自己在听雨轩的事务,抽空赶来侍奉在侧。 “你这又是何苦呢?” 云川叹了口气,从晴柔手中不着痕迹地抽走两条系带,背过身子,自己将中衣系好。 “晴柔姑娘,你与其每日来临风居,还不如将时间都花在服侍大夫人身上,受益会更大些。” 云川一如既往的拒绝态度,令晴柔有些难过,听到他提起萧云裳,更是有些气不打一出来。 “大夫人只善待陪嫁的银竹,即便我们再苦再累,大夫人也依旧横眉冷对,不会多瞧向我们一眼。” 云川看了眼晴柔,不禁感到有些疑惑。 她的性格没什么棱角,甚至有些怯懦,对人很是恭顺,今日情绪却有些失衡,似乎受了什么打击。 云川好意安慰道:“任何人对待他人皆有亲疏远近之分,你莫要往心里去。” “可大夫人最近确实……” 晴柔有些不以为然地撇撇嘴,随后便想起来什么事情,眼中闪过一线灵光,狡黠地冲他笑了笑。 “大人,我同你分享一桩天大秘密,你可以满足我一个心愿吗?” 云川轻笑一声,以为是女儿家的小九九,并未放在心上。 他欲拿起银色竹纹衣袍,晴柔却抢先夺过,为他悉心穿上。 云川虽不情愿,但拗不过她。 向她颔首致谢后,他一手扶着椅子,缓缓向前踱步,欲要前去正殿谒见闻灼。 见他并未将自己的话当一回事,晴柔有些急了,连忙大步上前阻止他离去:“大人,王爷最近因两位夫人龃龉之事急躁不安,难道您不想为王爷解患吗?” 听到此话,云川神情瞬间凝重起来,目光落向晴柔。 “你知晓何事?” 晴柔欣然一笑,让云川俯下身来,将手弯成弧状,罩在嘴边,略显暧昧地凑到他耳畔。 她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道:“前不久,大夫人得了枚稀罕的白玉佩,悄悄藏于自己屋内。我那日奉茶之时不慎瞧见,挨了她好一顿责打……” 萧云裳作为高门贵女,拥有价值不菲的玉佩也算寻常事。 晴柔只是无意瞥见,她的反应却如此激烈,着实奇怪。 说起玉佩…… 云川眉心微蹙,不禁与记忆深处的一事联系起来,连忙发问:“那是枚怎样的玉佩?” “唔——” 晴柔凝眉苦想,将不久前的记忆一股脑翻腾捣鼓出来,“很大一块,是镂空花纹,有乌龟,还有一不知是龙还是鱼的图案……” “……” 云川语塞,惊讶地微张双唇,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大雍元年,龟兹君主进贡给大雍皇帝一件稀世珍宝——一枚由和田白玉制成的镂空螭纹玄武玉佩。 皇上对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宝物爱不释手,日夜把玩。 某日,闻灼去紫宸殿向皇上请安,注意到父亲身侧那枚玉佩后,目不转睛盯了许久。 皇后在一旁轻笑,“看来,雪熄也喜爱这玉佩呢,陛下可愿割爱?” 皇上看着他一生挚爱的妻子与甚是疼爱的儿子,会心大笑,伸手招呼闻灼上前,将玉佩亲自别在他的腰带上。 “这玉,朕便赐给五郎了。” 年仅十岁的闻灼瞬间喜不自胜,尚有稚气的脸庞满是欢笑,向皇上下跪谢恩:“五郎谢过爹爹!” …… 自那时起,这枚玉佩便一直由闻灼贴身携带,近乎成为卫王的标识。 去年腊月以后,经历了一系列重大变故,闻灼身上再也不见那玉佩的踪影。 听罢晴柔一番描述,云川心中已下定论,绝对错不了,萧云裳拿的,就是闻灼丢失的贴身玉佩。 见到云川凝眉思忖,晴柔得意地笑笑:“大人,我告诉你的事情,是不是非常非常重要?” 云川回过神来,向她用力点了下头,“在下谢过晴柔姑娘。” “那,大人要满足我一个愿望哦!” 晴柔托着下巴,冥思苦想道:“让你陪我去西市定制件漂亮的衣服好呢,还是让你陪我一夜好呢……” “咦,大人?” 她沉浸在自己甜美的幻想中,待拿定主意后,却发现云川早已不知所踪。 …… 晴柔一无所获,悻悻离开了临风居,一路垂头撇嘴,回到听雨轩。 正厅内,萧云裳倚在榻上,一张艳冶柔媚的面孔上尽是阴冷愠色。 “啪——” 晴柔还未来得及向萧云裳行礼,一旁的银竹快步上前,对着她的脸掴下重重一掌。 银竹怒瞪着她,“跪下!” 晴柔脸上火辣辣得疼,不敢有丝毫反抗,慌忙俯身屈膝,向前方萧云裳下跪,纤弱的身形抑制不住地发抖。 萧云裳冷冷质问:“你方才去哪里了?” 晴柔自知瞒不过萧云裳,微微抬起哆嗦的身子,脖颈僵直不已:“奴婢去了临风居……” 萧云裳一手重重拍在矮几上,厉声斥责道:“不检点的奴才,可是与哪名侍卫私相授受?” “不是的,夫人!” 晴柔矢口否认,鼻子一阵酸涩弥漫,眼中泪花四溢。 王府内明令禁止官员奴仆暗通款曲,若被王爷误以为此,她一条性命都难保。 “我去帮云川大人……换药了……” 萧云裳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这不着调的婢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拣她的痛处戳。 闻灼回府时对她态度淡漠,令她在那么多官员仆从面前吃闭门羹;扶楹昏睡这几日,闻灼更是寸步不离芙蓉阁,日夜守着。 这段时日发生的桩桩件件,加之今日晴柔的作为,如一簇烈火,蓦地燃起萧云裳积压了满腔的暴怒。 “你是我听雨轩的奴仆,上赶着去服侍云川做什么?” 她顾不得一直以来维持的温柔端庄,破口怒喝:“扶楹那妖媚贼女踩我一头也就罢了,莫不是你觉得我还不如她身边的一条狗,想要变着法来羞辱我?!” 尖锐洪亮的骂声回荡在屋内,余音未散,她仍觉不够解气,猛地抓起一旁茶杯向远处用力砸去。 “哎哟——” 陶瓷碎裂的清脆声音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自门口传来的一声痛苦呻吟。 只见韦昱立一手捂着鼻子,痛得面目扭曲,指缝间都渗出了鲜血。 闻灼出现在韦昱立后方,阴沉着脸,眸底一阵暗流涌动。徐绾与望舒也随在他身后进入屋内,神色凝重。 作者有话说: 抽奖结果已经发布啦,谢谢各位支持作者的宝宝们!十一点半还有一更,今天作者会帮女儿把受的这口气捋顺了~榜单字数已经要把作者燃尽了呜呜呜 第45章 “王爷……” 萧云裳大惊失色, 从榻上匆匆起身,向闻灼俯身行礼。 她嫁入王府数月,闻灼从未踏足过听雨轩, 今日不知为何来此。 屋外无人通报,也不知他是何时进来的。 若非韦昱立习惯走在闻灼前方,那她用杯盏砸中的, 便是闻灼了。 她心中前所未有的慌乱, 脖颈僵直,低垂着头。 “有些日子不见,你气性尖刻了不少。” 闻灼从她身侧徐徐走过,在木榻右方从容端坐,言语间透露着隐隐的不耐。 萧云裳方才对晴柔一干人的信口辱骂,应是被闻灼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她方才浑身奓着的尖刺霎时耷拉下去, 低低解释道:“妾身一时急火攻心, 口不择言, 还请王爷原谅。” 闻灼看向萧云裳的眼神中,满是轻蔑与嘲弄。 作为卫王府大夫人, 她做不到淑慧贤德也便罢, 可私下里竟是这般市井泼妇模样, 实在令他不齿。 闻灼按下不表,先命韦昱立去药房,瞧瞧被砸的鼻子有无大碍。 韦昱立走后, 萧云裳有些按捺不住, 小心翼翼开口道:“王爷这是初次来听雨轩吧, 可否要尝尝妾身珍藏的含霜云顶?” 闻灼一双狭长眼眸转向萧云裳,意味深长地凝视了她一阵。 他听阮郎中与徐绾说,近些日她一直病着。 方才她那般中气十足地怒骂摔打, 怎么看也不像是刚刚病愈之人。 闻灼眉头轻轻颤动着,黝黑眸色更加浓烈了几分。 萧云裳有些忐忑地垂下眼睫。 银竹正端着盛有青花瓷杯盏的托盘前来,她轻轻捧起杯盏,为闻灼恭敬奉上。 “王爷,这云顶是妾身方才差人煎好的,品质绝佳,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闻灼抬手接过,径直道出此行目的:“本王听闻你得了枚上好玉佩,前来一见。” 萧云裳双肩微不可查地瑟缩一下,连忙否认:“妾身并未有什么玉佩……” “是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本王命人搜?” 闻灼直截了当打断萧云裳,冷峻的目光犹如桎梏锁在她身上。 “……” 萧云裳一颗心脏失去控制,在胸腔中怦怦直跳。 …… 听雨轩中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闻灼面前的梨花木长案上,赫然放着一枚男子掌心般大小的羊脂白玉佩。 繁复精美的镂空雕刻工艺,一眼望去令人惊诧不已,感慨世间竟有如此堪比随和*之宝物。 萧云裳垂着眼眸,不敢去直视前方的闻灼,十指在身侧用力攥紧。 闻灼将青花瓷杯盏轻轻放下,戴有玉扳指的修长指节在案面上轻点几下。 立于一侧的望舒捕捉到闻灼细微的举动,冷声质问后方的银竹道:“银竹姑娘,请如实告知王爷,这枚玉佩从何处所得?” “奴婢……” 银竹目光慌乱扫向萧云裳。 见到主子微微摇头的动作,她脱口而出道:“一月前替大夫人采买玉器玩物,偶然在一家店中看到这珍奇玉佩,知有驱邪避祟之意,故而买下。” 闻灼目光直接沉了下来,周身泛起一阵彻骨寒意。 他举起杯盏啜饮几口后抬眸,目光投向萧云裳,嗓音低沉冷冽:“这枚玉佩少说价值五万贯,你想买便能买下?” 银竹吓得双目近乎从眼眶中瞪出,膝盖一软重重跪地,十指指甲用力抠紧地面。 萧云裳死死咬住双唇,满脸惊惧之色。 前几日,她收到了芙蓉阁递出的书信与物件,将信直接丢进了炭火盆。 那枚玉佩莹润通透,乃上等之物,萧云裳端赏许久,很是稀罕,并未砸碎,小心藏于衣柜内的木匣中。 她从未料到,这玉佩竟是如此价值连城的宝物! 大雍都城长安由一百零八坊构成,每坊住有数百户居民。五万贯的天价巨额,足以买下整整一坊的房屋街区。 她让银竹信口撒下的谎言,却不慎将她推下了深渊。 闻灼摩挲着玉扳指的手指停了下来,审视的目光转向银竹,如两道利剑猛刺在她身上,扎得气力尽失,溃不成军。 银竹浑身的血液似是失去了温度,身体己战栗得不成样子,已然答不上话。 闻灼没了耐心,浓密的眼睫抬起,向望舒使了个眼色。 望舒会意,向一旁的侍卫高声下令:“拖出去鞭笞,不说实话,不准停下。” “夫人救我……” 银竹求救的声音尚且停在喉中,便被两名行刑侍卫硬生生拖了下去。 冬月天寒地冻,冷风呼啸,抽打的声音与惨烈的尖叫不断夹杂着传入屋内。 听着银竹凄厉的求饶和哭喊,萧云裳咬紧牙关,提裙跪在闻灼脚边。 “王爷,求你饶了我这陪嫁奴婢!是前几日,扶楹妹妹她……” 从萧云裳口中听到扶楹的名字,闻灼犹如吞了苍蝇那般反感。 “够了。” 他浓眉紧蹙,骤然打断道:“你出身名门,又最先入我王府,本王看在太后与淑妃面上,给予你管护王府之权。可你狭隘善妒,竟欲加害楹儿至死,实在恶毒。” “王爷……” 听到自己钟爱的丈夫竟对她如此绝情的指责,萧云裳瞪大双眼,两行眼泪从绝望空洞的眼中簌簌滑落。 她欲伸手触碰闻灼的衣摆,闻灼只嫌恶地起身远离。 “自今日起,你也不必管家,就在这听雨轩闭门歇着吧。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出来。” 闻灼瞧着她大惊失色的模样,冷哼一声,一张俊脸上满是讥讽的笑意。 他提起系在玉佩上的乌木编织绳,轻抚着那莹润白玉,“这枚玉佩,会回到属于它的人身边。而你,不配拥有。” 萧云裳浑身卸了力气滑坐在地,目光呆滞。 闻灼瞥了眼仍旧跪在一旁不敢吭声的晴柔。 “晴柔,你此后去服侍二夫人。” “晴柔多谢王爷。” 晴柔向闻灼叩首,心中暗自松一口气。 萧云裳在王府大势已去,她还留在听雨轩侍奉,不但这辈子再无出头之日,若被萧云裳得知是她将玉佩之事告知云川,自己必成她刀下之鬼。 闻灼头也不回地离开,一众人也随之离去,只留萧云裳失魂落魄坐在地面,泪如雨下地抽泣着。 去往芙蓉阁的路上,闻灼向徐绾下令道:“告诉韦昱立,让他彻查府内和萧氏有过往来贿赂的奴仆,解了契约,一并给够今年的银钱,赶出王府。” 回想起萧云裳对扶楹的苛待与责骂,他内心暴跳如雷,恨不得将萧云裳大卸八块,教她身体也受上扶楹当初的痛楚。 奈何萧氏身份高贵,他实在难以惩戒,只得先夺了她的权势,幽禁在屋,拔除她安插在府内的爪牙,让她安分守己些许时日。 …… 扶楹在碧落的帮助下沐浴洗漱,服下阮郎中亲自煎熬的汤药,身上的不适之感登时消解了大半。 她换了一身竹青色绣月纱裙,盘好发髻,簪上玉钗,待身子恢复些力气后,坐在八仙桌前静静翻阅着《汉书》。 “楹儿。” 一个低沉温柔的声音传入耳中。 扶楹一惊,蓦地抬头,闻灼那俊逸若仙的面庞映入眼帘。 “王爷何时来的?” “刚刚前来,知你在看书便未让人通报。” 扶楹微微颔首,心中惊讶他竟能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将事情处理妥当。 闻灼面带春风,浓眉舒展,故弄玄虚道:“本王有东西要送与你。” 她好奇眨了眨眼,“什么?” 闻灼莞尔不语,踱步到她面前,缓缓单膝跪地。 “王爷,你……” 他有着如此尊贵的身份,眼下,竟跪在她脚边,眼波柔和真切。 这竟是现实中可以发生的事吗…… 扶楹感到浑身不甚自在,甚至有些如坐针毡。 在她难以置信的目光下,闻灼将那枚硕大的玉佩从怀中取出,细致系在她腰间。 “楹儿,这玉佩乃本王自幼佩戴,他人见此玉,如见卫王。” 扶楹再度惊地睁大眼睛,双唇翕动,欲言又止。 这枚玉佩定是他了解了来龙去脉,从萧云裳处寻得的。 她第一次得到这玉佩时,只知是闻灼赠予她的宝贵财物,却不知它竟有如此深重有力的象征。 闻灼凝视着扶楹,轻握着她纤细的双手,郑重说道:“是本王思虑不周,害你受这无妄之灾。如今我已惩处了那妒妇,往后,你只戴着这枚玉佩,便可行使本王的一切权力,再无人可对你不利。” 扶楹怔怔瞧着闻灼。 包裹着双手的炽热温度,以及他掷地有声的恳切话语,皆化为猛烈的潮水,在她心上重重拍打着。 他言语之间充满歉疚与关切,在她听来,甚至像是一道铿锵有力的宣誓。 正午耀眼的阳光透过窗子漏进屋内,在闻灼深邃立体的面部轮廓阻隔下,映照出一片明暗之景。 一如他平日里暴戾恣睢,在她面前却无比柔和深情。 扶楹按捺住心中喷涌勃发的强烈动容,良久后低声道谢:“多谢王爷。” 闻灼跪地未起,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幽黑的眸底蕴藏着看不透的深邃情感。 她因患疾病身形消瘦不少,微施薄妆之后,仍旧花姿月貌,聘婷无双。 闻灼带有温度的指腹轻轻划过她的手背,轻如羽毛的抚摸,传透出一丝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暧昧之感。 “你要如何谢我?” —— 随、和:随侯珠与和氏璧,是战国时的珍贵宝物。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可能发现了,宅斗剧情略显简单DBQ作者还是更擅长感情流,会多看相关内容素材,精进笔力的下周都会日更,还是晚上八点,我们不见不散呀! 第46章 扶楹思索片刻, 认真回答闻灼道:“王爷已为我付出诸多,只要是你想的,我都尽力去做。” 闻灼眸色微凝, 似层层浓墨晕染,唇角缓缓勾起。 扶楹猛地感到身子一轻。 闻灼宽大的手掌握着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径直抱于八仙桌面上。 待她回过神来, 那双清隽的眉眼赫然出现在咫尺之间。 “楹儿……” 他嗓音沙哑地低低唤她, 抬起她的手臂环绕于脖颈。 扶楹瞧着他充斥着炽烈爱欲的眼神,心底忐忑,白皙的脸颊却染上一片绯色。 闻灼掌心托着她的后脑,欺身而下,用力吻上她娇艳的唇瓣。 扶楹醒后身子虚弱,没坐稳当, 被闻灼这猛烈的动作不慎压得向后倒去。 他随她顺势向前, 一阵天旋地转后, 二人双双倒在硬实的桌面上。 他精壮的腰身横亘在她两腿间,充满热意的宽厚胸膛, 紧贴着她纤薄的身形。 柔软的唇瓣再度迫不及待覆了上来, 似是饥渴交加的掠食者一般, 舌尖勾着她的唇齿,浓烈辗转。 扶楹轻闭双眼,任由着他肆意妄为, 承受铺天盖地的爱意侵蚀。 “嗯……” 霸道狂野的气息, 炽烈的热意, 悉数包裹着她,近乎将她淹没吞噬,她呼吸有些不畅, 不禁嘤咛一声。 闻灼听了,浑身骨头一阵酥麻,气息瞬间变得急促,托着她的后脑吻得更深,另一手与她十指相扣,指尖不停轻抚摩挲着手背那层细腻如雪的肌肤。 扶楹只感到周身包围着熔融般的热意,不仅仅是唇舌上的温度炽烈,手上,身上,腿上,无一处幸免。 闻灼似是会什么邪术,将她抽尽了力气,浑身软下,失去的力量,却汇集在了他身上。 她下意识攥紧五指,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交缠着的双手,似是一枚同心结牢牢扣紧。 …… 良久,闻灼才离开扶楹。 她的柔美芳香竟让他难以克制,沉醉不已。 闻灼深深喘息,眸光如钩索一般将她牢牢套住,轻声呢喃道:“楹儿,你好美。” 扶楹眼神迷离,面颊鲜红欲滴,色泽更深的唇瓣也透着氤氲的水汽。 他与她仅有呼吸间的距离,灼热的气息扫过她娇柔粉嫩的面庞,传来一阵痒意。 “我有些……喘不过气。” 扶楹红着一张脸,浓密的眼睫忽闪着,犹豫着轻推了下他的胸膛。 她许久不曾吃饭,身子虚弱无力,方才承受了闻灼半个身子的重量与重重叠叠的热意,实在令她有些虚脱。 闻灼骤然顿悟。 她任由着他痴痴缠吻,未曾喊停,是因方才那句话,表示着对他的“谢意。” 他一脸歉疚从桌上起身,带走笼罩在扶楹身上的温度,手臂揽着她的腰,扶着她从桌上坐起。 扶楹起身,目光甫一落在他身上,牙齿微咬下唇,瞬间羞愧地垂下眼眸。 “羞什么?” 闻灼轻笑着打趣:“难道你忘了——本王是你郎君?” “我……” 扶楹余光仍能瞥到他质地柔软的银灰色丝缎衣袍,慌忙阖上眼睛,额头抵在他肩上,“我有些怕……” 闻灼轻抚着扶楹的后肩,思索了许久这句耐人寻味的话语。 他终究还是叹息一声,将她小心翼翼抱于自己坚实的大腿上。 扶楹一脸慌乱,连忙提醒他道:“王爷,我们……要吃饭了。” “本王知道。” 他不以为意,一意孤行说道:“你就坐在此处吃。” 韦昱立命仆从们将饭菜一一摆上,满脸笑意瞧着眼前亲昵的二人:“王爷,夫人,请用膳。” 闻灼抬手示意他退至一旁,一手拿起筷子,在面前的盘中细致布菜。 扶楹拗不过他,只得闭嘴,轻动了下身子。 男子与女子身体的差异很是明显,他腿上的肌肉坚如岩石,紧绷的力量感隔着衣物传来,令她如坐针毡。 当着那些奴婢的面如此亲密无间,他尚能做到面不改色,她却早早羞愧难耐,眉眼低垂下去。 也不晓得这是不是给她方才回了那句话的惩罚。 闻灼修长的手臂环住她的身子,抱着靠近自己,令她坐得更稳妥些。见她如此不自在,一手轻覆在她的膝上,像是抚慰着即将入睡的婴儿。 “不要怕,楹儿。” 闻灼似是有看透人心的本领,拿起一块樱桃冰糕喂入她口中,瞧着她细嚼慢咽的样子,缓缓说道:“对你,本王有耐心,不会操之过急。” 扶楹将这口充满甜意的糖霜米糕咽下,柳眉轻轻舒展,莞尔点了点头。 她劫后余生的第一餐,吃得格外撑,原本平坦的小腹鼓得似凸起的馒头。 罪魁祸首,当然是那一直不听她抗议,执意喂她的霸道男人。 —— 午后。 书房内,闻灼小憩过后,阅着一卷汉赋集。 韦昱立稳步上前禀报:“王爷,清溪公主前来,现于正殿等候。” “嗯?” 闻灼抬起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眸中透出了些许疑惑。 他与这位胞姊素来相善,只是成年后,二人均居于各自府上,来往不似从前那般频繁。 闻灼转念一想,心中便有了猜测,阖上书卷,拄着乌木手杖徐徐离开。 正殿朱红色的殿门紧闭,多名侍卫与仆从在两旁恭敬伫立。 铜炉中灼烧的木炭散发着暖意,香炉里焚着清幽的乌木沉香,透露着几分冷冽的气息。 清溪公主正坐于右侧前案,细细品着一杯冒着幽香蒸气的西山白露。 “阿姊怎今日得空前来?” 闻灼踏入大殿门槛,向清溪公主不着痕迹地一笑。 “五郎,”清溪公主优雅起身,目送他上座,“我当然有空,可不像你有佳人在侧,整日忙得脱不开身。” 她见未再有他人前来,好奇问道:“楹儿为何不在?你们新婚燕尔,应是如胶似漆才对。” 闻灼面无表情,“她还在午睡,将养身子。” 清溪公主煞有介事地惊叹道:“哎,小女子身子弱,你可不能由着自己,要克制呐。” 闻灼浓眉微蹙,对她这话很是不认同。 想想自己前两日对扶楹稍有强势的亲吻,都令她吓得不敢抬头,他有心无力,并未纵着自己的欲念。 早该在她入府那日举行的圆房之礼,也只能静静等待到她愿意的那日。 不过,扶楹大病一场,身子虚透,也确是因他而起。 他会好好补偿她。 闻灼见清溪公主迟迟不进入正题,开门见山道:“阿姊,你今日来,还是因为那件事?” 清溪公主眼神瞬间亮起,身子不禁微微前倾。 “知我者五郎也,偌大公主府,连个能畅谈的人儿都没有,我日子实在过得无趣。你考虑……” 闻灼猝然打断她:“不必考虑了,我不会将他给你的。” “……” 清溪公主一瞬间哑口无言,方才亮起的眸光也渐渐暗了下去。 “为何?你府中又不缺他一人。” “谁知你是真情还是假意?” 闻灼语气中夹杂了些许不耐,“他或许只是你消解寂寞的玩物,我府上却少了名顶阶护卫。” “你这小儿,”清溪公主有些不悦,“我若真对他一时兴起,何至于三番五次前来寻你?” “那也不可。” 闻灼紧绷着脸油盐不进,断然拒绝道:“他现在身着要务,不能离府。” 清溪公主一双秀美的柳眉皱起,面有愠色地叹了口气,呷了口那盏醇香的茶,稳定着激动的心神。 她堂堂公主,地位何等崇高尊贵,也只有这位有恃无恐的弟弟,才能让她接二连三踢到铁板子。 韦昱立正从殿外踏入,来到闻灼身旁禀报:“王爷,二夫人正在殿外求见。” 闻灼骤然满面春风,向悻悻的清溪公主发问:“我夫人此刻前来,阿姊无异议吧?” 他特意将“夫人”二字加重,炫耀的意味不言而喻,清溪公主心中狠狠鄙视了他一番。 她面上舒心一笑,将方才的不快抛到了脑后,“无妨,过去了好几月,我也想见见楹儿。” 片刻之后,扶楹纤细曼妙的身影出现在二人眼前。 她今日气色尚好,着一件银丝玉雪薄棉长裙,双眼灿若桃花,朱唇嫣然饱满,皮肤宛如细腻玉瓷,白皙胜雪。虽装扮清丽素雅,实如出水芙蓉,顾盼生辉,惊艳得令人挪不开眼。 “王爷。” 扶楹欲福身行礼,却见闻灼轻轻摆手,叫她免了礼节。 扶楹颔首轻轻一笑,转身向清溪公主行了礼。 “扶楹见过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她与清溪公主只在大明宫中有一面之缘,公主当时对她施加的包容与善意,令她很是感激。 “和你郎君一样唤本宫阿姊就好。” 清溪公主一见扶楹,眸中闪烁着欣喜的光芒,一张秾艳昳丽的脸庞露出宠溺的微笑。 “楹儿,许久未见,你似乎比先前瘦了些。” 听罢清溪公主关切的话语,扶楹心中萌生出一阵暖意。 “多谢阿姊关怀,”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冬日食欲不佳,确实有些消瘦了。” 清溪公主不怀好意地瞥了眼闻灼,转向扶楹问道:“他可有虐待你?” 扶楹垂下眼眸思索片刻,面露羞赧回答:“王爷待我,极好。” 清溪公主瞧她娇羞的模样,又注意到她腰间佩戴着那枚闻灼曾经形影不离的玉佩,不禁有些语塞。 这小两口蜜里调油,她这位独身的人倒“大饱眼福”,酣畅淋漓见证了一番。 “楹儿,上前来。” 闻灼眉目舒展,唤她过来,心中回味着她方才那句令人心醉的话语,唇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扶楹来到他身侧,眨着亮晶晶的桃花眼,“王爷,妾身做了些酥蒸桃花糕,想献给王爷尝尝。” 闻灼浓眉轻挑,眼中微微透着惊讶。 铁树开花了。 往日,她对他似乎只有恐惧与疏离,今日……竟为他做了点心。 他欣然点头,原本平静的内心似被丢进一颗石子,微波荡漾。 云川手托一盘香甜四溢的冰粉色糕点,缓缓走上殿前。 这些日子过去,他先前受刑的重伤已基本愈合,尚不影响行动,只是施展拳脚还需些时日。 扶楹转身接过云川手中的盘子,余光无意瞥见了默默坐在一旁的清溪公主。 她面着红妆花钿,头戴金雀玉步摇,妩媚雍容,姿貌倾城。 那双足以勾魂慑魄的美艳明眸,正定定瞧着云川。 思念,倾慕,在她眸底交织成轻柔纱带,丝丝缕缕缠绕在他身上。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爱上扶楹后,闻灼头脑风暴为她审视护卫人选中:人选一:望舒不行,武功虽然好,但是是个猪脑子,说不定把我老婆弄丢了都还在帮别人数钱。结果:Fail。人选二:云川不行,这家伙是妇女之友,坏得很,不仅是跟我一起长大的幼驯染,野心还贼大,竟然不知道啥时候染指了我姐姐,还想当我姐夫!现在我姐被迷得七荤八素天天找我要他,万一他勾搭楹儿咋办?结果:Fail人选三:?其他人……emm,其他人没有人能胜任。啊啊啊——那就只能云川了!可恶!本王要小心防着他俩最终结果:极其不情愿地选了云川 第47章 那深情款款的眼神只昙花一现, 便消散在充斥着辛涩沉香的大殿中。 云川背对着清溪公主,对此不曾察觉,面容一如往常温和平静。 扶楹心底不禁有些躁动, 暗暗思忖。莫非,清溪公主与云川…… “五郎,我暂且回府了。” 清溪公主自知闻灼如论如何也不肯把人交出, 再没了待下去的兴致, 起身离座。 闻灼也无意留她,命韦昱立送她出王府。 临走前,清溪公主还不忘打趣道:“你与楹儿你侬我侬,实在羡煞旁人。” 闻灼未曾理会她。 扶楹拜别清溪公主后,将方才的一桩发现藏于心底,坐于闻灼身侧, 端着那盘酥蒸桃花糕为他奉上。 “第一次做这类点心, 也不知合不合王爷口味。” 闻灼瞧着那被仔细制成花瓣形状的粉白色糕点, 抬眼看了看她充斥着期待的眼神,两指轻捏起一块桃花糕, 放入口中。 油酥皮薄如蝉翼入口即化, 绵密的糯米中夹杂着干桃花细粉与核桃碎, 酥软香甜,回味悠长。 闻灼细细品着唇齿间桃花的清甜,“甜而不腻, 甚好。” 扶楹将盘子轻置于他面前, “那王爷再吃些。” 闻灼只吃罢一块后, 轻握着她手腕,将别在玉镯内侧的丝帕抽出,从容擦拭着指尖, 一副洞若观火的神情。 “说吧,楹儿,找本王何事?” 他心底一清二楚,她不会平白无故向他示好。 扶楹双唇微张,惊讶于他洞察力竟如此敏锐。 他先发制人,自己的心思昭然若揭,令她瞬间有些无地自容。 “实不相瞒,我确实有事求于王爷。” 闻灼面无波澜静静瞧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如今初冬已至,冬月十七……乃我父亲忌日。” 提及记忆深处已故的至亲时,扶楹垂下眼睫,眸光随之暗了下去。 闻灼眉心微微颤动,眼底波澜起伏。 扶楹攥着残留有桃花与糖霜香气的丝帕,说:“父亲的墓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州,我无法前往,故恳请王爷许我那日前往终南山大觉寺,为父亲燃烛焚香,吟经诵文。” 闻灼心中一阵苦涩,对扶楹此刻的悱恻感同身受,轻握住她的双手,牵引着她更靠近自己。 云州距离此处过于遥远,适千里者,三月聚粮,扶楹知晓此事,压根未曾打算回去。 大觉寺位于终南山南五台山西北半坡,千年古刹,朱墙碧瓦,香火鼎盛,有诸多长安王公贵族慕名前来祈福祷告。 闻灼思索片刻回答:“大觉寺距此约六十里,路途甚远,且冬日寒冷,你身体未曾痊愈……” 拒绝的意味不言而喻,扶楹低垂着头,有些灰心叹了口气,鼻子一阵酸楚。 他只顿了片刻,轻声道:“距离十七还有半月,这些日子里,你配合阮郎中养好身子,届时本王与你前去。” 扶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一双桃花眼中泪光盈盈,瞳孔震颤,原本的黯然神伤瞬间抛至九霄云外。 父亲忌日,她作为女儿理应前往,只是闻灼不仅答允,甚至愿意同她前往祭拜。 她心底弥漫出不可言说的感动,似潮水汹涌而来。 “王爷,山路难行,只需云川跟随我,一日便可来回。 ” 闻灼掌心覆上扶楹手背,语重心长劝道:“若是在城内也就罢了,城外势力纷杂,暗流涌动,你一人前去实在危险,本王无法宽心。” 他轻轻拭去扶楹睫毛上的泪珠,“何况你已嫁与本王,本王身为郎君,理应与你同去。” 扶楹双唇翕动,方才被闻灼擦去的泪珠再度涌出,沾湿了他生有薄茧的指尖。 郎君…… 这段时日,扶楹也不晓得他是第几次提及这一词。 曾经二人间的种种纠葛过往,在她心中深深扎根,树立起一道牢不可破的坚固高墙。 只是——他对她施放的温柔刀,并未能在这极短暂的时间内轻易突破。 扶楹心中,没有对心上人的爱慕,却有着对关心自己之人的感激。 她噙着泪水释然一笑,张了张口,千言万语最终汇成一句。 “多谢王爷。” 闻灼微微颔首,未再擦手,用沾着泪水的手指再度捏起一块桃花糕,放入口中。 柔滑细腻的糯米与蜜糖在舌尖散开,温和清润,馥郁香甜。 如她一般。 —— 冬月十七,寒意四起。 秋叶凋敝,光秃秃的纷繁枝丫外露,伸向铅灰色的阴沉天空,似是在向上天探出手,诉说着无尽苦闷与不平。 闻灼早已差人将大觉寺那头提点妥当,扶昭行忌日当天,他与扶楹前往便可。 扶楹收拾妥当后,携着云川和碧落前来王府正殿。 “见过王爷。” 扶楹向闻灼行礼。 她眼皮微微肿胀,眼尾晕着淡淡的红,一看便知是昨夜伤心苦痛,哭着入眠。 闻灼瞧她憔悴怅然的模样,心中一阵抽紧。 他踱步上前,缓缓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扶楹抬眼,见到闻灼荡漾着心疼的目光,鼻子又泛起一阵酸楚。 “走吧。” 闻灼牵着她柔弱纤细的手,缓缓出殿,走向马车。 他未曾发一言安慰她,但用温暖的手包裹着她微凉的手,一点点抚平着她内心的裂纹。 一行人离开了王府,向长安城明德门一路驶去。 冬日气温骤降,寒风声透过车窗,传来丝丝缕缕的啸鸣。 车中虽备有暖炉,可扶楹身子单薄,不耐寒冷,即便披了狐皮大氅,也在不住地瑟瑟发抖,两手不断磋磨着,企图制造些热量。 闻灼瞧她双肩不住地发颤,有些不悦。 已经感到如此冷了,他一个大活人就坐在身旁,为何不同他道一声。 不过以她的性子,罢了。 体恤她今日适逢父亲忌日情绪忧郁,闻灼轻叹一口气,缓缓抬起手臂,将她身子径直揽入怀中。 “唔……王爷?” 扶楹始料未及,蓦地陷入一片温柔暖意之中。 他的手掌将她小巧的左脸与鼻翼完全覆盖,为冰冷的皮肤驱散着寒意。 “好些了吗?” 闻灼瞧着缩在胸前鼻尖与眼眶红润的女子,语气中不由地带上一丝宠溺。 扶楹连连点头。 闻灼胸膛宽阔,她靠着很是暖和,故垂头将脸埋入他怀中,眉目惬意柔和。 浸润着暖意的马车驶过朱雀大街,离开长安,绕过终南山蜿蜒曲折的山路。 将近一个时辰,他们便抵达大觉寺。 佛寺依山而建,与终南余脉浑然一体,鎏金碧瓦,飞檐斗拱,钟鼓磬音悬梁绕柱,庄严沉静。 院内修行的佛家弟子列队两侧,方丈玄道法师手握锡金禅杖,身披漆红袈裟,慈眉和目。 闻灼与扶楹相继下车,沿着道路向前缓步而来。 玄道法师面露慈笑,俯身施礼:“恭迎王爷,今日王爷携夫人前来,寒寺有失远迎,请入内。” 闻灼轻微颔首,扶楹福身回礼,一行人随玄道法师踏入寺中。 扶楹与玄道法师来到大雄宝殿,线香烟气缭绕,梵呗不绝于耳。 参拜如来三佛后,他们与众僧来到功德堂,沉默看向神龛内扶昭行的牌位。 三声钟响后,扶楹屈膝跪地,俯伏向下,对父亲灵位深深叩拜。 在她身侧的闻灼微微俯身,眉宇间满是崇敬与落寞。 众人皆知,北狄上任可汗扶昭行宽厚和善,爱民如子,乃不可多得的仁慈首领,美名远扬。 对这位传奇可汗的猝然陨落,人们无一不扼腕叹息。 岁月如梭,扶昭行离去已有一年了。 这一年波澜起伏,扶楹经历了人生至暗时刻,在原本平静淡然的生命中,挥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被迫长大,被迫一次次踏上本不该出现在韶华之年的穷途末路。 纤弱的双肩上,已扛下生命所不能承受之重。 将来,她必寻得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杀害父亲的贼人,将他千刀万剐,告慰父亲在天之灵,并给无端经历诸多无妄之灾的自己一个交代。 脸庞一阵冰凉湿冷,泪水似决堤洪水般涌出,扶楹十指紧攥,无声抽泣,身上难以抑制地痉挛颤抖着。 闻灼觉察到她深陷情绪难以自拔,碍于场合只能轻轻抬手,摩挲在她的肩侧。 她用手帕拭去脸上泪痕,并向一旁闻灼微微点头,示意他宽心。 大觉寺供奉亲人的步骤很是细致妥帖,上供香火过后,还会有僧人为逝者吟诵经文,祈福祷告。 冬日昼短夜长,待完成一切后,天色已完全暗下,漆黑的夜空如同被泼了墨,将夜色晕染至偌大长安城每个细微角落。 他们在出功德堂时,才发现外面已落了雪。 半个时辰前,雪花如鹅毛般簌簌落下,起先还能化开,夜里气温骤降,雪水凝结成了冰。 终南山路行人马车减少,薄冰上的大雪逐渐积起,形成了一层厚厚的雪毯。 韦昱立上前禀报道:“王爷,当前雪势过大,山路难以前行,若现在下山恐有危险,还请王爷定夺。” 闻灼凝眉思索,今日天气不佳,早在出门时便有端倪,不知竟是这般恶劣天气。 马车在夜间山路下行需小心翼翼,且还下了大雪,搞不好两个时辰都无法抵达王府,还可能被困在山野。 “今夜留宿这大觉寺,明日凌晨便会有人清雪,巳时出发回府。” 韦昱立领命,同玄道法师商谈了留宿寺院的事宜。 卫王府众人被安排至位于寺庙西北部,宽敞宁静的北玉兰院。 闻灼身居高位,且贵为亲王,寺院唯恐招待不周,将上等吃食与用物纷纷供来。 用过全素斋饭后,扶楹与闻灼进入正房,阖上屋门。 屋内炭火充足,不染纤尘,檀香缭绕,最能令人静息凝神。 二人一进这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瞧着寝室内唯一的一张床榻,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 闻灼立在原地一动未动,扶楹双手搅搓着衣裙布料,局促不安。 他们似乎……还从未如今日这般,刻意同寝过。 作者有话说: 今日有感:北上的节奏真的真的好匆忙,尤其是上下班高峰期,地铁里面上下楼梯人们都不站着,腾腾在左边那一列上蹿下跳,地铁里走路人们也不四平八稳地走,都快要小步跑起来……这也是工作压力倍儿大的作者要写古言的原因了,可以逃避现实,沉浸在自己创造的桃花源~——明日预告:孤男寡女在同一个屋子,必要出事 第48章 “多谢王爷今日陪伴妾身前来这大觉寺, 不料大雪封山,还令王爷纡尊降贵,夜宿山寺……” 扶楹率先发话, 打破这令人尴尬的静谧。 闻灼见她刻意将自己架高,欲要问些什么。 她却抢先开口,图穷匕见:“我二人在正屋歇息, 略显局促, 恐王爷睡不安稳,可否容妾身……与碧落一屋?” 闻灼只觉得胸口被巨石重重压着,一双幽黑眼眸暗下,松开手杖任由其跌落,发出异常清脆的声响。 他目光犀利,缓缓朝她的方向逼近, 轻启薄唇质问道:“你就如此厌弃本王?” 扶楹被他这阴冷的眼神吓到, 不禁瑟缩了下, 下意识后撤一步保持两人距离,连连摇头。 “没有……” “本王令你很不安?” 他一刻不停地逼问, 压迫感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将她笼罩缠绕, 难以呼吸。 眼瞧着他越来越近,扶楹心跳杂乱,退无可退, 膝盖后侧磕上了床沿, 不慎跌坐在床上。 闻灼在她身前停下, 目光如炬盯着她,浓眉微蹙,稍显愠色。 “嗯?” 他挑了挑眉, 半跪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严严实实禁锢在臂弯。 “不敢欺瞒王爷,妾身确有不安。” 扶楹深深呼吸两口,平复着躁动的心跳,直视着他幽深如渊的双眸。 “王爷搁置府内事务与朝堂公务,陪同我前来祭父,还要与我寝于一室,妾身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她顿了顿,这才鼓起勇气接着说道:“此外,与王爷同眠,需妾身侍奉就寝,但……在父亲忌日与王爷圆……圆……” 说道关键之处,她不禁磕巴起来,断断续续,实在难为情将那几字说完整。 闻灼替她补全道:“你是担心,本王会强要了你?” 扶楹有些忐忑地点了下头。 闻灼无奈叹息,看她的目光也柔和下来。 “今日是肃穆而沉重的日子,本王不会强你所难行失礼之事,为你阿爷能够在天安息,也为你心中痛苦能消减几分。” 原来是她误会他了…… 扶楹如释重负,迎着他变得温柔的眼神,有些羞赧地低垂下眼睫。 他并无那意思,反倒是她杯弓蛇影,多想一番。 “所以,还要走吗?” 扶楹连连摇头,笃定答道:“不走。” 闻灼方才的怒意悉数消散,看向她的眼神似是投入石子的平静水波,泛起的涟漪圈圈荡漾。 他一手抬起她小巧的下颌,令她双眼对上自己深邃的目光。 “这里只有我们,楹儿。” 柔和的烛光撒在他的侧脸,将完美的面部线条映照出一片富有层次的明暗之色。 扶楹轻轻点头,不知他此言何意,定定看着他,心脏却不由自主加速了跳动。 “吻我。” 这不容置疑的二字似有滚烫灼热的温度,倏然烧得她面颊绯红一片。 迎着他火焰般炽烈的目光,她不禁感到一瞬的恍惚与失神。 一年前,他高烧转醒后,虽看不见她傩面后的脸,但目光却一如今日,那么狂烈,那么真切。 雪熄。 深藏在记忆中的名字,伴着令人心醉的和煦春风,在她脑海中飘忽回荡。 他是闻灼,也是雪熄…… 一双细如嫩柳的手缓缓捧起闻灼的脸,略带凉意的指腹,无意划过他劲侧微动的皮肤。 似是蜻蜓点水的轻轻一触,却有极大的魔力,搅闹得他心底掀起阵阵狂澜。 扶楹俯身前倾,两眼微合,吻上他的双唇。 闻灼微微睁大眼睛,眼底透着遏制不住的惊讶与欣喜。 虽是听从了他的命令,可这也是她第一次,主动亲吻他。 与老练的他截然不同,她动作很是生涩,但唇瓣温软清甜,令他深深着迷。 他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双臂环住怀中柔弱无骨的身子,心中似有一条冰河被从天而降的巨石砸碎,激荡起巨大的声响。 一阵暖流在胸腔奔涌,淌过心间。 扶楹感觉到他有力的臂膀,健康的体魄,心中安定下来,靠着他宽厚健硕的胸膛,青涩地吻着他,汲取着那独一无二的浑厚气息。 室内如春的暖意,以及他呼吸散发的温热,让她身上褪却了屋外大雪纷飞的寒冷。 甚至,还有些热。 …… 夜间,扶楹为闻灼将浑身厚重衣物与玉带卸去,只留了贴身的素色中衣。 她将大氅与衣袍吃力抱至衣柜旁侧,一件一件抚平叠起,按穿戴顺序码放整齐。 闻灼坐在床边,等了许久,只见到她在不远处侧着身子一阵忙活,却不知在忙些什么。 躲避的意味不言而喻。 闻灼心中困惑不已,他们早已不是第一次共枕同眠了,她为何还这般羞怯。 他打断她的刻意磋磨,“楹儿睡在里侧?” “好。” 衣物已经全部理好,扶楹不舍地阖上衣柜,局促不安地来到床尾,将穿在最外的毛皮袄子与毛毡鞋履脱下后,迫不及待爬上了床榻。 “你和衣而睡?” 闻灼当她忘了脱衣,惊诧发问道。 扶楹只点了点头,“妾身先前患病,实在不耐冬寒,在芙蓉阁也是这般入眠。” 闻灼颔首,若有所思。 他并未去思考她所言真假,只知自己要去购一盏更大的炭火铜炉,让她更安心地入睡。 床榻上布置有两张棉被,扶楹将自己裹进内侧的一张被中,侧过身去,留给闻灼一个纹丝不动的背影。 扶楹在内侧躺好后,闻灼熄了烛,在一片漆黑中静静躺于床榻外侧。 “楹儿。” 低沉的男声打破屋内落针可闻的寂静。 扶楹睁开一双眼睛,倏地警觉起来,轻应了他一声。 “把你的手给本王。” 闻灼以惯常口吻说着,忽而觉得有些不妥,补充一句:“好不好?” 扶楹不禁在被窝中瑟缩一下。 她已然习惯闻灼向来的命令语气,可后面那句询问的请求,实在给她一种笨拙的幽默之感。 方才他已保证不会做出格的事情,扶楹便沉下心来,缓缓将手向后伸出被子。 闻灼轻握住她纤细的手,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叹。 由于常年行医,她手指上有着几条不起眼的薄茧。 闻灼细细触摸着她的指尖,摩挲着直到手指根部。 他与她十指相扣,感受着手中如美玉般细腻的凉意,沉沉睡去。 扶楹听着身侧逐渐平稳缓慢的呼吸,逐渐有了困意,合眼入眠。 大觉寺寝房虽不比王府奢华,但幽静雅致,且有一个令她心安的人在侧,这一夜度得安稳如常。 …… 夜半,睡梦中的扶楹被身侧突如其来的细微声响唤醒。 她隐约发觉自己伸去的手四周空空荡荡,顶着浓重困意,眯缝着睁开双眼。 不远处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吸引了她注意,透过昏暗的光线,她隐约辨认出,那是闻灼正在匆忙穿戴衣物。 扶楹揉了揉眼睛,感觉他不像起夜,睡意朦胧唤他道:“王爷?” “楹儿,屋外刺客来袭!” 闻灼刻意压低的急切声音,令扶楹瞬间睡意全无。 “为保你的安全,本王需先出屋,若刺客闯进屋来麻烦就大了。你且在此等候本王,锁好屋门,不会有事。” 闻灼悉心叮嘱罢,系好玉带,提了佩刀龙牙,一刻不停奔出了正屋,反手磕上屋门。 扶楹一颗心都悬吊起来,慌忙下床,因有外面刺客不敢掌灯,便抹黑着来到门口,双手颤抖着将厚重的门闩架好。 她坐回厅堂的桌前,平复着自己躁动如鼓的心跳。 细碎人语与刀剑碰撞的声音偶尔自屋外传来,不甚清晰。 扶楹手指颤抖得不能自己,心中不由得为闻灼捏一把汗。 想要闻灼性命的人数不胜数,即便身边有着身强力壮、武艺精深的侍卫,他也依旧饱受着刺杀之患。 诸如今晚。 夜不能寐,草木皆兵,她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这——却是他不过寻常的一晚。 扶楹心中不禁隐隐作痛,双手合十,在暗中一刻不停为闻灼祈祷着。 但愿他不要因陪同她祭拜父亲而遭遇不测。 …… 闻灼这一走,就是两刻钟。 扶楹心神不定,坐立难安,才发觉时间竟过得如此煎熬漫长。 屋外,逐渐清晰的脚步声传入她敏感的耳中。 她警觉起来,浑身汗毛不禁竖起。 “楹儿,”闻灼低沉的声音透过门板,“刺客已被抓获,开门吧。” 扶楹长长舒了一口气,喉头都有些许滞涩与颤抖。 她连忙起身,滑动门闩将屋门打开。 一阵冷嗖嗖的夜风夹杂着鹅毛雪片扑面而来。 “唔……” 扶楹一时被迷了眼睛,连忙合眼,浓密的睫毛上下颤动着。 闻灼抬手为她将面上碎雪抹去,“好些了吗?” 扶楹点了点头,这才将挂着水珠的眼睫抬起。 她感觉有些不对劲。 待闻灼进门,扶楹将屋门阖上后,在一片黑暗中试探着发问:“王爷,你的指尖……为何这般滚烫?” 此刻,她才发觉,怪异的不仅仅是他皮肤发烫。 屋内未曾点灯,人的声息和动静在漆黑中被放大得一清二楚。 她能清晰地听到,耳边男人刻意压低的急促轻喘,好似在强烈隐忍着什么难以抑制的躁动。 闻灼寻摸到一张木凳后,坐下身子,重重呼吸着。 “方才,有一刺客冲着本王扑撒了一把药粉,不知是何物,本王未能完全躲开,不慎吸了少许……” 扶楹心中骤然抽紧,摸到火折子后将蜡烛点亮,端着烛台来到桌前。 烛火微弱,在闻灼的脸庞上流淌宛转,将他面如冠玉的姿貌衬得万中无一。 他面带微醺之意,冰冷刚毅的气息尽数褪去,颊上也罕见地染了点绯色。 他看向她的眼神,迷离痴缠,眸底深不可测,充斥着深深的占有欲望,似要将她整个吸入,吞没。 这样贪慕迷醉的神情,扶楹只在先前被吴王强压于大明宫承欢殿的床上时看到过。 闻灼是从来不会这样看她的…… “啊……” 扶楹再一瞧他的面容,失控地惊叫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鼻中,有丝丝缕缕鲜血微微渗出,划过带着烫意的皮肤,渗入唇部的纹理中。 扶楹发现他脸颊上似乎有什么细碎的粉末,颤颤巍巍伸出手,轻捻了几粒,欲要在鼻下轻嗅其气味。 一只大手猛地攫住她的手腕,有些粗暴地将她胳膊从面前拉扯开。 扶楹始料未及,一个趔趄,险些跌在他身上,另一手中的烛台都没拿稳当,跟着剧烈摇晃几下。 “不要去嗅,这东西有毒!” 闻灼低呵着阻止她,用尽浑身力气压制着身上难以忍受的异样之感。 “王爷,难道……” 扶楹瞧着他欲/火难息的痛苦模样,又惊又急,咬紧了下唇。 闻灼剑眉微蹙,轻轻颔首,“若本王所料不假,这应是春情散。” 扶楹不禁打了个寒战。 春情散,由龙涎香研磨粉与洋蓟提取物混合制成的迷情之药,药性猛烈,只极其微小的剂量便可使人中毒。 若不经过男女之事,中毒者不出两刻便会命丧黄泉。 前来大觉寺之事,是闻灼以自身名义宣告众人。出于安全考虑,今日扶楹着一袭男装,隐去了卫王侧夫人上山的踪迹。 行刺闻灼的黑手许是恨极了他,用这微量便可生出奇效的春情散,在万分痛苦与煎熬中置闻灼于死地。 小人之心,实在险恶。 扶楹咬紧后槽牙,难以置信地摇摇头。 她心乱如麻,快速厘清着思绪,想个能解救他的法子。 见他额上已渗出一层浓密细微的汗珠,鼻血也划过双唇淌下,扶楹放下烛台,去端搁置在梳妆台旁的水盆。 “不要走——” 她的身子猛然被一双手臂捞住,重心不稳,踉跄着跌坐在闻灼腿上,陷入一个滚烫炽热的怀抱中。 作者有话说: 闻灼(心想):老婆难过了一天,晚上要好好安慰安慰楹儿:我不想跟你睡一屋闻灼:?(咔嚓一声,心碎了一通闹腾加床咚,最终老婆答应不走了,傲娇求亲亲。感慨:她心里有我!美滋滋——作者还有话要说:大家觉得这两天作话里的小剧场怎么样呀,要是不反感的话我就尽量发散脑洞写点,嘿嘿~_(:3」z)_ 第49章 扶楹解释道:“我不走, 王爷,我去为你擦拭下……” “不许离开。” 呢喃声自下方闷闷传来,带有一丝此前从不曾有过的无助。 扶楹放弃了取水, 垂头看着怀中痛苦的男子,默默承受着他异常滚烫的体温。 闻灼下腹愈发烧得难受,垂头抵在她的颈窝。 嗅到她身上苍兰与朝露的淡淡清香时, 心底的焚烧般的燥热冲动竟又炽烈了几分。 闻灼喘息声渐渐加重, 抬头望向她,抱紧那柔弱无骨的身子,下意识更加贴紧自己。 一股热浪顷刻间蔓延,席卷至浑身上下各个角落。 他喉结上下滑动,太阳穴猛跳,近乎将颞部那层薄薄的皮肤崩裂。 “……” 扶楹双颊顿时变得绯红, 如雨后的花瓣一般娇艳欲滴。 先前她已然感受过男子的威力与炽热, 可皆是作为洞若观火的局外人。当下境况, 才真是令她左右为难。 此番同行的女子,唯有她、碧落, 与徐姑姑。 她心中不愿为他解毒, 可个人情怨又如何敌得过这人命关天之事? 扶楹咬了咬牙, 终究难以逾越心中那道高高的坎。 她实在不想违背自己的内心…… “楹儿。” 闻灼唤她的话语,仿佛都带着炙热的体温,怀中的温软幽香一下又一下刺激着, 令他更加难以自持。 “本王实在难受……” “王爷, 妾身想到一法。” 扶楹咽下了口水, 有些瑟缩地挪动了下双腿。 “徐姑姑自你幼小时便一直侍奉在侧,也是教引你的姑姑。此刻,她或许可以前来……?” “胡说!哪有什么教引姑姑?” 闻灼急忙喝住她, 对这荒谬的言论羞愤交加,有些气急败坏,一掌掐住她纤细的腰肢。 “徐姑姑为本王乳母,本王在由她侍奉穿衣沐浴之时,都令她闭着眼,你怎能教本王如此歪门邪道?” 闻灼捏掐的力度并不大,只稍稍有痒意传来,扶楹还是垂下眼帘,委屈地撇了撇嘴。 大雍皇子在年少初长成时,便有启蒙女官携着春宫图,前来指导他们繁衍子嗣之事,并会以亲身教引全程。 她对此事有所耳闻,故而提出这一方法。 徐绾竟不是闻灼的教引女官,这令她有些出乎意料。 “可是王爷……” 扶楹紧咬着下唇,红着一张脸,话语结结巴巴,很是为难:“我能感受到此刻你很是痛苦,也愿意为你解春情之毒。只不过我今日来了月事,恐有不便……” 她和衣入睡也是此缘故,为不将禅房洁净的床单染脏,只得出此下策。 闻灼揽在她腰侧的手臂不自觉微微颤抖。 月信期同房极容易感染,引发诸多疾病,对女子身体造成严重损伤。 他不想给扶楹带来困扰,更不希望她因此损了身子。 焦灼与不安如同藤蔓一般将他紧紧缠绕,密不透风的窒息感,近乎将他吞噬。 闻灼眉头一阵抽搐,感受着体内一波接着一波潮欲剧烈翻涌,痛苦地低喘着。 他闭上双眼,黯然幽咽道:“那这禅房……是本王葬身之所了吗?” “不会的!” 听他这般绝望低沉,扶楹连忙轻掩住他的双唇,心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区区此等困苦怎可夺走王爷性命?如今还不到山穷水尽之时,先让我为王爷诊下脉搏。” 方才过于慌乱,闻灼竟全然忘记了扶楹有着高强医术。 他灰暗的眸中登时染上了些许希望的光芒,微微颔首。 扶楹从他身上下来,坐在一侧木凳上。 无暇去避讳他的异样,她向上捋起一点他的衣袖,两指紧贴在腕间,感受着皮肤下跃动的脉像,凝神静思。 闻灼深深呼吸几口,沉下心来,极尽所能克制着喘息,不让其他杂音影响到她。 蜡烛燃烧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噼啪”响声。 幽微火光下,扶楹的神情由最初的紧张,转为陷入深思的凝重,最终,变成稍显释然的平静。 闻灼额头冷汗密布,静静看着她,大气也不敢出。 思索片刻,扶楹猛地抬眸,桃花瓣般的漂亮眼睛似有亮晶晶的光闪烁着。 “我看脉象并不过分滞涩,躯体浸毒不深,王爷方才是否只吸入了很微量的药粉?” 闻灼点头:“那刺客将东西迎面撒来,本王下意识偏过头去,风雪也吹走了大半,应是只吸了少许。” “如此便好。” 扶楹柳眉一挑,双眼弯弯,又惊又喜:“王爷不必经历巫山云雨之事,只将积郁体内的精气纾解释放,便可消解大半毒性,还能缓解不少躯体负担。待天亮回府,由阮郎中熬制解毒汤药,尽快服下,不会有事。” 得知自己免于一死,闻灼悬在心上的巨石终于落地。 他长长叹息一声,紧绷的面孔舒展开来。 浓密的眼睫抬起,他一转不转地盯着她,黑曜石似的眼眸因熊熊欲/火变得更加幽深。 扶楹敛去笑容,被他注视地有些心里发毛。 “楹儿,已无法再忍受了……” 闻灼轻启双唇,缓缓凑近她。 没了方才性命攸关的恐慌,他一如往常,周身携来与生俱来的强烈压迫感。 扶楹深感不妙,飞快缩回搭在他腕间的手指,“王爷是否需妾身回避?我这便……” 话音未落,闻灼便手臂用力,将她轻盈的身子凌空抱起。 “不必了,”他稳步迈向床榻,垂眼瞧着怀中面颊嫣红的扶楹,眸光迷离,嗓音粗粝,轻道出二字:“夫人。” 扶楹靠着他火一般炽烈的胸口,迎着他不断撒下的温热气息,不禁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私下里第一次这么称呼她,似是在宣告着自己那独一无二的主权。 那般强势霸道的言语,她根本无法拒绝。 …… 清晨,飘落一夜的雪将将停歇。 长安西南,雪花重重叠叠覆着在整片枯枝,每条山路,放眼望去天山相接一片,泛出清亮白皙的光泽。 终南县监市已派出大量人手上山,将道路上深可没胫的大雪扫去。 韦昱立卯时便差人下山查探,直至巳时,才准确收到可安全下山的消息。 众人利落收整完毕,集结在北玉兰院正房门前。 良久,正房屋门门轴转动,“吱呀”一声打开。 闻灼一手拄着黑色木杖,另一沉稳有力的手臂抱着扶楹,缓缓踏出门槛。 一众仆从见此场景,都心照不宣垂下眼去。 扶楹正昏昏欲睡靠在闻灼身上,一条手臂绕过他的脖颈。 感受到面上一阵冷风浸润,腿下的手臂微颤,她睡眼惺忪说道:“王爷……我自己走便好……” 闻灼充耳不闻,目光转向等候在一旁的云川。 云川会意,迅速上前,“王爷,属下来吧。” 他小心翼翼接过扶楹柔弱的身子,将她背在背上。 闻灼松了一条手臂,走了几步,不免感到腰际隐隐作痛,遂抬起手指轻按了按。 他不动声色上了马车,云川紧随其后将稍有意识的扶楹搀扶上去。 这一幕幕被韦昱立与徐绾尽收眼底。 “……” 韦昱立倒吸一口凉气。 他曾经也是血气方刚的男子,自然知晓闻灼方才那动作意味着什么。 徐绾瞧着扶楹浑身瘫软疲累,猜测她几乎彻夜未眠,才如此困倦不已。 二人面上毫无波澜,可心底皆跟明镜似的。 徐绾忍不住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爷与夫人一对璧人,恩爱和睦,贞懿皇后在天之灵可安息矣。 温暖如春的马车内。 扶楹趴在闻灼坚实的大腿上,闭眼轻眠,发出悠长平静的呼吸声。 她困得头痛欲裂,即便进入沉睡,手指都在不由自主地蜷缩轻颤着。 闻灼不曾有教引宫女,也从未喊她和萧云裳前来侍寝,她不禁猜测他是否身患某种隐疾。 直至昨夜—— 放在桌上的蜡烛无人去熄,逐渐燃尽,室内陷入一片漆黑。 扶楹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看不见闻灼眼底对她深深的欲,却听得到他一阵又一阵的粗喘,感受得到手心中灼烧般的烫意。 …… 闻灼静静凝视着扶楹沉睡的侧颜。 她枕在他膝上,褪去了所有警觉与锋芒,如无知无畏的孩童一般香甜睡着。 她的肌肤在微光点缀下如玉瓷般细腻,柔嫩的红唇,挺翘的鼻梁,无一不让他深深着迷。 夜里,她对他竟出奇地顺从,并非心甘情愿地百依百顺,反倒是受到惊吓时展现的笨拙,如惊弓之鸟,畏手畏尾,一动不动。 他并未多少耐心,只得亲自出手引导指点…… 闻灼一只手在她肩上轻轻抚摸,教她睡得更香。 脉脉深情如一溪春水,在他心底奔流不息。 —— 腊月已至,昼短夜长。 早市开得似乎都比先前晚了许多,民众生息节律逐渐放缓,以应对今年这突如其来的严冬寒潮。 既望这日,扶楹起得格外早,在书桌前挑选着往日作画,悉心装裱于卷轴内。 数月前,她曾在多家画斋售出自己的画作,为父亲攒些供奉香烛的银钱。 前几日水墨用尽,扶楹差碧落前往丹青阁购买画材,那位薛掌柜便递来一消息—— 一位颇有名气的诗人相中了她的画作,赞不绝口,欲要将其配为自己个人文集的插画。 诗人年岁不及弱冠,年初仅凭一首五言绝句在当代诗坛崭露头角,气势磅礴,雄浑壮阔,其横溢才华瞬间声名鹊起。 为这样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效劳,薛掌柜乐意之至。 奈何他手中仅有区区几幅作品,数量实在有限,便向扶楹递来邀约。 扶楹拿出自己所有的山水静物画,因不知那位诗人喜好与诗集特色,故挑拣出写意、工笔两种截然不同风格的画作。 云川自书房回到芙蓉阁,捎来闻灼的命令:“夫人,王爷已答允您出府,只是要在戌时之前回府,与王爷共进晚膳。” 这漫长的一段时日内,云川身体也已痊愈,一身精湛的功夫拳脚恢复如初,故而闻灼放心扶楹去外头任意闲逛。 一切皆收拾妥当,临出门之际,扶楹垂在身侧的手无意间触碰到那枚玉佩。 白玉的质感冰凉细腻,那样硕大的一块美玉,佩戴在她身上格外显眼。 她左思右想,还是解开了玉佩顶上的乌木编织绳摘下,将其轻轻放于梳妆台上。 出门在外,还是收敛些锋芒为好,她不愿戴着如此价值连城的珍宝招摇过市,为自己或者闻灼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楹儿对江越说:阿越,我知道你的苦衷,你不要老去青楼,非要去的话钱够不够花?我支援你点江越:别说了女郎,我不是!我没有!楹儿对闻灼说:王爷,妾身多有不便,把徐姑姑喊来给你解毒吧……闻灼:掐你!女宝总是顶着最清纯的脸,说最雷人的话,出最馊的主意——ps:楹儿摘下玉佩,闻灼气得半死,因为没听他的话;作者反而偷着乐,因为又可以搞事情了~ 第50章 扶楹甫一来到丹青阁, 薛掌柜便喜上眉梢,迎上前来。 “夫人,别来无恙。是年气温骤降, 岁暮天寒,还劳烦您出门一趟,薛某实在过意不去。” “薛掌柜这便是客气了。” 扶楹颔首道:“我已将画作全部带来, 掌柜瞧瞧。” “请夫人等候片刻。” 薛掌柜含笑接过, 去柜台处细致观摩起了画作。 扶楹与碧落、云川静候在厅堂内等待。 远处幕墙上,垂挂着一幅绢本设色花鸟画,色泽线条熟络优美,技法全面,兼具写实与意境。 扶楹被这画吸引了注意力,不由得走近, 凝神细观。 “薛掌柜, 可否告知这绢本设色画乃何人所做?” 薛掌柜抬起头来瞧一眼, 笑着答道:“那是被誉为‘江南第一丹青手’的陈霄白之作,在下也是前几日有幸收到这一幅。” 扶楹对陈霄白之名略有耳闻。 作为书画大家, 他博学富有才气, 丹青亦造其妙, 早年独创以绢设色法,开创了当代全新作画方式,在画坛轰动一时。 她观赏着画中精心勾勒的细节, 胸腔中一颗心不禁开始狂跳, 手指也微微发颤起来, 忽而生出了一念头—— 她想将这幅画买回去。 仅是这草草几眼,扶楹便完全折服于这作品独特细腻的风格,若回去细细品鉴, 或许可以参摹笔法,精进画功。 何况,闻灼对诗画颇有研究,也应会喜欢这幅作品。 扶楹拿定了主意,迫不及待问道:“薛掌柜,这幅画价值如何?我一看实在喜欢,便唐突想带回家中。” 薛掌柜“哎哟”惊叹一声,似有些喜出望外。他斥重金购来的画作,今日便有人询了价。 “夫人,这画乃名家大作。薛某与夫人熟识,可为您便宜些许,只需一百两银。” “……” 碧落和云川一时目瞪口呆。 他们对艺术领域一无所知,只知一百两银绝不是小数目,可在薛掌柜口中,像是多么低廉的价格似的。 “今日出行,不曾带有这么多钱……” 扶楹面露难色,略带歉意道:“我先将所戴金钗与玉镯抵押在此,掌柜可否保留这画,待我侍卫回府取来银钱,再同掌柜交易?” 薛掌柜瞧她真心实意,爽快答应:“薛某会为夫人留着,尽管放心。” 他差店小二将那画取下,仔细清理着落于画面的三两微尘。 扶楹将首饰摘下交于薛掌柜,并拜托云川回府向闻灼暂借白银百两,待日后慢慢偿还。 云川领命后离开,扶楹和碧落留在店中等待片刻。 “哗——” 大门被倏地用力推开,一名神色孤傲、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堂而皇之踏入店中。 如此大的动静,引得丹青阁内众人纷纷侧目。 男人阔步径直走向柜台,卬首伸眉,“掌柜的,听闻陈霄白那《桃涧寒雀图》在你处?我等前来重金求购。” 薛掌柜一听,面露惊讶,随后有些尴尬地赔笑:“实在不巧,此画方才已有买主,请阁下见谅……” “什么?!” 男人横眉倒竖,难以置信地拔高声音,对此次扑空有些恼怒。 他眼尾余光扫见一旁店小二,敏锐捕捉到桌面上那幅色彩绝艳的画作。 怒气瞬间腾起,他一掌大力拍在台面,冲薛掌柜放声斥责:“这画分明还在,你这浑货竟敢诓骗我!” 薛掌柜被这气势汹汹的指责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阁下,薛某并未撒谎……” 男人却不耐烦地打断他:“少说些有的没的,这画我出二十两金买了,速速给我包好!” 眼看柜台前乱作一团,扶楹缓缓上前,对这位言行举止蛮横的男人略微俯身行礼。 “大人也喜这《桃涧寒雀图》,想必是德行造诣极高之人。只是民女方才已向掌柜买下此画,因钱财不够,抵了财物,请掌柜为我留存片刻。” 男人上下打量一圈扶楹,见她虽容颜韶雅,却衣着素净,不簪金玉,心底蓦地生出一阵轻视与鄙夷之感。 “你又是哪家的?这般寒酸模样,也敢濡染大家字画?” “你……” 碧落瞧着他那副趾高气扬的傲慢模样,气不过欲要上前争辩,却被扶楹伸手拦下。 她不卑不亢直视着男人,沉声道:“不论民女出身,只论先来后到。” 男人见扶楹毫无怯意,狠狠瞪她一眼,抬步擦肩走过她身侧,一手伸向那幅摊于桌面的画作。 碧落一个箭步上前拦下他:“大人,就算您再不讲理,这画也是我家夫人先买了。” “我看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男人被三番两次阻拦,霎时间没了耐心,怒目圆睁,双拳紧握,欲要一掌推开碧落。 “常明。” 一道悦耳婉转的女子声音自大门处传来,“只要你去买幅画,怎得这般磨蹭?” 屋里人们的注意力皆被吸引了去。 只见三两仆从拥簇着一位装扮雍容华贵的世家贵妇,跨过门槛缓缓而入。 那女子瞧着越莫十六七年岁,秾艳柔婉,娇而不妖,绫罗红绸衣裙华丽,金簪凤钗环佩叮当,盛装华服,美得不可方物。 “夫……夫人。” 名叫常明的男人一见这雍容女子,瞬间敛起凶悍粗鲁的模样,仿佛变了个人一般,疾步上前向她恭敬地深深俯身。 “让您久等,属下深感愧疚。因这画已被别人提前定下,故耽搁了些时辰。” 女子一双明眸在堂内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扶楹与碧落身上。 她眸底微微闪烁,挥手示意常明退下,向扶楹缓缓走来。 扶楹眼神与女子对上,只觉得她眉眼有些熟悉,但记得不甚真切。 她看女子性子温和,与她的手下常明像是两个极端,不似来寻麻烦之人,故对常明冒犯之事按下不表,向女子颔首示礼。 “夫人,这位大人所言不假,是妾身已先买下这画,只待属下回府去取足够银钱,故候在此处未曾带走。” 女子听罢,一副柔美面孔透出温婉的笑意,同样向扶楹点点头。 她开口解释道:“无妨。是我久仰陈大家之名,可他如今身在岭南,长安鲜少见到其作,听闻此处有一幅,便连忙前来求购。” “让您割爱,妾身确有不忍……” 扶楹正犹豫着是否要将这画让与她,女子却率先提议道:“夫人,可否由我先将这画购下?今日天色尚早,我二人去一宁静雅致之地细细观赏,我也可临摹些许笔法。待您属下带来钱财,您再将这画带走,何如?” 扶楹双眼微睁,女子的话着实出乎她意料。 “可我那属下若寻不见我……” “夫人不必担忧,我们去大街对侧那宴宾楼的雅间如何?掌柜会告知他的。” 女子虽身居高位,语气却诚挚柔婉,对艺术的欣赏与喜爱远超旁人,扶楹不禁有些动容。 “如此,便有劳夫人了。” 与女子一同品茶观画,她寻思这只是桩不起眼的小事,现在距约定的回府时间还有一个时辰,便欣然应下。 女子示意常明将画购下,转头对扶楹含笑说道:“我与夫人一见如故,如此便可以茶会友,交流一番笔墨心得。” 扶楹也轻笑点头,待薛掌柜将画卷收好,与女子一同出了丹青阁。 门外街上,一辆墨绿锦篷的华贵马车停于门前。 扶楹瞧着,心中不免有些疑虑,“敢问夫人郎君贵职?” 女子轻轻一笑,“他是朝廷官员,只对我比较偏宠,许我乘车上街罢了。” 扶楹有些过意不去:“原来夫人乃上官内人,失敬。” 女子要她莫放在心上,轻挽着她的手臂,一同来到不远处的宴宾楼。 常明上前与掌柜攀谈,老板亲自前来,毕恭毕敬示意二人上楼。 一行人来到名为“碧水松亭”的雅间前,两人甫一入内,女子便命人从屋外将门阖上。 “怕下人们搅了你我兴致,故令他们在门外候着,夫人觉得如何?” 扶楹想着并无不妥,点了点头。 雅间内,一张宽阔檀木大桌置于西侧,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女子将画卷展开,二人一同俯身细观,明察秋毫地端详着陈霄白华丽精湛的笔墨痕迹。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一晃而过。 屋外暮色降临,街边华灯四起。 扶楹稍微活动了下有些酸涩的肩颈,心中不由得有些纳闷。 以云川敏捷骠姚的腿脚,这期间内足以在王府一个来回,可为何到现在都毫无音讯呢? 扶楹抬头望向女子,“夫人,时辰不早了,我想出门瞧瞧我那属下是否将银子带了来……” 下一刻,她面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话语也停滞在嘴边。 女子娴雅的面孔已然不见,唇边那抹阴狠冷酷的笑容,与方才的温婉贵妇判若两人。 扶楹心里发毛,有些不明所以,眸色一沉,站直身子看向她。 女子一双眼眸变得犀利无比,不怀好意打量着她。 她上下瞧了扶楹一圈,轻启双唇道:“你也不必走了,就在此处待着吧。” “单看你外在,的确是容姿倾城的佳人,可骨子里竟那般艳俗妖媚,人不可貌相哪。” 扶楹稍显愠色,对这突如其来的污蔑指责有些不悦,心底却有一阵不安席卷而来。 她定下心神,并未发作,眸中透着深深不解:“我与夫人此前不曾见过,夫人是否认错了人……” “我当然不会认错你,扶楹。” 女子一字一顿喊着她姓名,唇边勾起一抹嗤蔑冷笑,眼中满是浓烈的恨意。 “你自然不认得我,不过——你肯定知晓我阿姊萧云裳。她如今遭遇因何而起,你清楚得很呢。” 作者有话说: 楹儿以身作则告诉我们,不要轻信别人的话,不要随便进别人的家。下章有个重要配角再次登场,女儿心机黑莲花属性发作,保证精彩! 50-60 第51章 扶楹眉头一颤, 垂在身侧的手指不禁攥紧,脑中一番思索,便大致明白了眼下情景。 她入府后便有所耳闻, 萧云裳有一年龄相仿的妹妹,名唤萧云棠。 先前闻灼南征,萧云裳因妒恨加害于扶楹。扶楹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略施计谋, 便夺了萧云裳管家之权,令她在王府声名扫地。 萧云裳便从此对扶楹恨之入骨。 她在王府内毫无与其抗衡之力,便将主意打到府外。 与扶楹素未谋面的萧云棠竟能即刻认出她来,这令她很是惊诧。 想必萧云裳为了此计蓄谋已久,将她面目特征、抑或画像传与其妹,要萧云棠瞅准扶楹出府的时机, 给她一些教训。 扶楹厘清事情来龙去脉, 暂且掩下心中深切的嫌恶, 抬眸直视着萧云棠道:“我与贤姊之事乃卫王府家事。夫人若在此对我不利,恐有失萧氏一族声誉。” “扶楹, 喊你前来, 并非单单为了我阿姊。我想, 恐怕你忽略了一事。” 萧云棠不以为意,冷笑着摇了摇头。 “我本打算与郎君酉时四刻一同在此宴饮,他似乎对你也兴趣颇深呢。” 萧云棠故作玄虚地停顿片刻, 看着扶楹眼底深深的疑惑, 笑容中尽是按捺不住的得意。 “对了, 我郎君便是——吴王闻炯。” “!” 这一名讳如雷贯耳,扶楹呼吸一滞,心脏在胸腔中失控地撞击。 她与吴王的恩怨, 还要追溯到数月前,她入宫为质时期。 重华殿外,吴王见她清冷貌美,动了邪念,命她前去承欢殿满足个人私欲。 扶楹急中生智,略施小技踹中他的要害脱身,令他颜面尽失,吃了不少苦头。 她依稀听闻吴王成婚的消息,却不知王妃——竟是萧云裳的亲妹妹。 若吴王来此,她实在不敢想象,那样卑劣龌龊的男人会做出何事。 云川不知所踪,碧落想必已被吴王府侍卫控制,她像只瓮中之鳖,任人摆布。 扶楹眉头紧锁,沉重阖上双眼。 她着实有些大意,被萧云棠的柔美外表欺骗,低估了人心险恶。 萧云棠瞧着她竭力压下心中紧张与慌乱的模样,志得意满,“我阿姊在卫王府受的委屈,今日,我会一一加倍奉还!” 不。 眼下坐以待毙绝对不成,扶楹猛地睁开双眼,提步向大门匆匆走去。 萧云棠却径直拦在前方,朝她肩上奋力一推。 扶楹重心不稳,一个趔趄后退几步,后腰不甚磕到了桌角。 一阵闪电般的疼痛豁然从腰际炸开,直冲大脑。 “唔……” 扶楹闷哼一声,疼得泪花在眼里打转,咬紧牙关,五官都在不由自主地颤动着。 她抬眼瞧向一脸哂笑的萧云棠:“王妃行事……要考虑后果,我人微言轻也罢,你难道不忌惮我郎君卫王?” “嘎吱——” 萧云棠还未张口,门轴转动,雅间大门被倏然打开。 二人齐刷刷转头望去。 厚重的锦帘被掀至一旁,吴王抬步进入屋内,脸庞散发着令人生畏的不羁纨绔。 他瞧见眼前场景,薄唇微勾,目光直勾勾锁在扶楹身上。 “王爷,你来了。” 萧云棠瞬间换了副柔情似水的模样,温声婉转,令人肉骨酥麻。 她款款来到吴王身侧,亲昵倚偎在他怀里。 “瞧瞧妾身为你领来了何人?” 扶楹顾不上后腰疼痛,心中警铃大作,紧盯着眼前这对行事毫无章法的夫妻。 “呵——” 吴王冷嗤一声,垂头看向萧云棠,一只大手毫不避讳地掐在她的臀上,仿佛在对待一只听话的宠物。 “棠儿所为,甚遂本王心意。” 吴王只撂下一句夸奖,便毫不留恋萧云棠的柔情缱绻,一手利落将她推开。 “久违了,扶楹。” 他步步逼近扶楹,宽大身躯落下的影子似一巨大牢笼,将她严严实实地笼罩。 “上次在承欢殿是本王大意,被你这贱婢害得不浅。没能占有你,本王寤寐思服。也不知你入卫王府这段时日,尖利的脾性被本王那弟弟磨得如何?” 吴王细细罗列着二人旧怨,贪婪端详着扶楹的容颜姿貌。 对比起萧云棠,她实在如同一株月季,虽然明艳动人,但茎上却生满了会伤人的利刺。 “呜呜——” 扶楹听罢,委屈得鼻子一酸,转瞬便落下泪来。 吴王与萧云棠对视一眼,一时反应不过,有些诧异。她变脸如此之快,不知在搞何种花招。 扶楹满面怅然,双唇抽搐,缓缓跪在吴王脚边。 “王爷,”她抬眼看向吴王,大颗大颗的眼泪如断线珍珠一般坠落,“妾身实在后悔……” 吴王沉默着凝眉思索,眸中充满深深的不解。 扶楹喉间哽咽,啜泣着道:“妾身出嫁后,才知卫王秉性怪异。他强要我扮成他死去恋人的模样,百般刁难戏弄,却丝毫不解风情,与妾身实在不和……妾身还是新妇,却早已不堪忍受,呜呜……” 扶楹将自己满腹委屈一股脑儿倾倒,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王爷,我知您风流倜傥,名满长安,眼下可否接纳妾身,让我也体会体会鱼水之欢呢?” 她哭得梨花带雨,泣涕涟涟,绯红的鼻尖与眼尾,在视觉上一下下冲击着吴王本就不牢固的心坎。 他方才收到萧云棠递来的消息,本想要扶楹吃点肉/体上的苦头,以消解心中愤恨。 却不想扶楹这般卑微乞怜,仇恨在与欲念的抗争中,输得一败涂地。 吴王暗中窃喜,闻灼平日何等风光,不还是在私下里这般窝囊,连个女子的心受栓不住。 他竟有种报复性的快感,蠢蠢欲动说道:“既然如此,本王怜惜你一回,起来吧,里面便有张床。” 萧云棠本就对吴王方才的翻脸稍有不悦,一听闻此话,再也难以平静,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她赶忙上前拦着向里走去的二人,言语见尽透尴尬与慌乱:“王爷,妾身还在此处,您若在此行周公之礼,让妾身情何以堪?” “你出去侯着。” 见扶楹依旧哭泣不止,吴王轻拍了下她的后背,转向萧云棠道:“或是,你一同前来也无妨。” “……” 萧云棠身子僵住,一排牙齿紧咬着下唇,脸色由通红变得煞白。 她在闺中便得知吴王倚翠偎红之事颇多,但因父母之命,攀逐权贵,仍选择与他结为连理,对他的满房侍妾,声色犬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本想骗来扶楹取悦吴王,讨他片刻欢心,未曾料想他竟不顾人伦纲纪,欲一同宠幸她和弟媳,行事已到这般离谱荒诞的地步! “脱。” 吴王不再顾及萧云棠,向扶楹冷冷道出一字。 由于上回承欢殿的旧事,他仍心存忌惮,并未靠近她。 扶楹吸了吸鼻子,点头应道,脱下最外的袄皮绒子,解开系在腰间的素白丝绦。 萧云棠眼睁睁看着她将上身衣物一一解开,羞愤得有些合不拢嘴。 眼看着形势不再受她控制,她将毕生学到辱骂他人的卑劣词汇从脑海搜罗翻出,向扶楹劈头盖脸地倾倒。 “扶楹,你竟敢当面引诱我家郎君,真是一绝顶的狐媚贱人!我阿姊嫁入卫王府,与你共侍一夫,实在倒了八辈子霉!” 扶楹已平复了心中委屈难耐的情绪,抬眼瞧她,一双柔婉的桃花眼楚楚动人。 她上身只余中衣蔽体,停下了手中动作,轻声问道:“王妃是否愿同妾身一起侍奉王爷呢?” “不知廉耻的贱人,滚开!” 萧云棠狠狠推了扶楹一把。 她堂堂吴王妃,竟在与一不入流侧夫人的对峙中毫无还手之力,实在可恨。 也难怪萧云裳再三叮嘱她,要当心扶楹使出的花招与陷阱。 “王爷,莫要中这贼女的奸计!” 萧云棠理智尚存,慌忙握住吴王的双臂劝道:“我听阿姊说,卫王对此女疼爱有加,偏袒至极,怎么可能如她那般所言?!” “唉——” 扶楹扶着床栏稳住身形,一双沾湿泪水的长睫低垂,摇头叹息道:“婚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妾身在屋中整日以泪洗面,愁肠百结,云裳姐姐又何曾见到。” “放开。” 吴王不再犹豫,不耐烦地欲从萧云棠手中抽出双臂。 奈何萧云棠分外使力,紧拽着他衣袂。 “王爷,以扶楹那锱铢必较的性子,就算当下屈服,日后恐怕要将天捅个窟窿。此事极易被人发觉,你可否忍耐片刻,待我们回府,再……” “啧。” 萧云棠的喋喋不休与几番阻拦,搅扰得吴王心烦意乱。他双臂向前猛地一挥,将她轻盈的身子径直甩开。 “竟敢来指挥本王,你又算什么东西?” 萧云棠后撤几步,惊呼一声,头上步摇珠玉串不慎缠到了凤钗,发丝连结散乱,模样甚是狼狈。 她即刻顶撞了回去:“王爷,我是你妻子呀,竟连这点权力也不可有吗!” 她出身虽不及吴王尊贵,却也是大雍簪缨世族之女,又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吴王寸步不让:“若非本王续弦,否则凭你,还能踏入我王府的门槛?” 二人间对话愈发尖锐,矛盾激化,爆发了激烈争吵,早已无暇顾及一旁衣衫不整的扶楹。 她看着互不相让的吴王与萧云棠,抬手欲上前阻止道:“王爷,王妃,莫要再吵了……” 在这面红耳赤的吵闹中,她劝服的话语如同一颗石子丢进了汪洋,转瞬不见踪影。 雅间外,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扶楹竖起耳朵,在一片争吵声中凝神听去。 “哗——” 两扇大门发出轰然声响,数名持刀差役破门而入,拥簇着一位身着深青色官服,腰系蹀躞带的青年男子。 闻灼巧夺天工般的俊美面庞赫然出现,高大挺拔的身姿分外令人瞩目。 他手拄黑色木杖,缓缓从人群主动让出的通道行至前方,深色沉冷倨傲。 作者有话说: 有请扶·楚楚可怜(装的)·drama queen·楹夫妻俩不是省油的灯,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演员的自我修养,就得随地大小演戏,说哭就哭~ 第52章 这一众不速之客声势浩大, 即便在乌泱泱的人群中,扶楹仍一眼瞄到那风雅卓绝的冷鸷男子。 她悄悄移至吴王身后,双手伸向中衣衣襟, 伺机而动。 为首的青衣男子扫视一眼屋内,举起令牌示于众人,中气十足道:“长安县尉姜述, 接到卫王侧夫人被拘报案, 特此前来查案!” 吴王与萧云棠正一头雾水,不知眼前是何境况,响亮的哭声却自后方传来。 “呜呜呜——王爷!” 扶楹哭喊哽咽,上前扑至闻灼怀中,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身。 她衣裙散乱,中衣已被暴力扯开, 一侧拖在身后, 另一侧搭在肩上将掉不掉, 露出雪白如玉的肌肤。 绣有精致芙蓉的丝绸抱腹扎眼刺目,仿佛一瞅便知, 她方才经历了何等不堪事。 闻灼见到扶楹这般凌乱狼狈的模样, 瞳孔骤缩, 心中一紧。 “楹儿,你……” 他言语中罕见出现了几分担忧与慌乱,连忙一臂揽上她裸露的肩头, 遮住女子那片不为人知的姣好。 “王爷, 你要替妾身做主啊……” 扶楹扬起梨花带雨的脸庞, 哀声啜泣,眸中蓄满了晶莹泪水,委屈压抑地呜咽着。 “妾身与王妃相遇于丹青阁, 共同中意一幅绢本设色画。王妃提议品茶观画,将妾身引至这雅间,却言语凌辱,欲将妾身献给吴王,一度风流……” 闻灼一张面孔沉了下去,抬眼瞧向吴王与萧云棠两位始作俑者,目光犀利阴冷,似风雪寒夜中的锐利刀锋。 “你这贱人,莫要胡说八道!” 萧云棠气急败坏怒斥着,试图冲上前来,却被一旁持刀的耆长拦住。 “妾身所言是否属实,姜县尉过问丹青阁薛掌柜与云川便知。” 扶楹哭得更凶,鼻尖绯红,滚烫的泪水凝结在下颌,啪嗒啪嗒,砸落在闻灼胸前的华贵织物上。 “若王爷晚来一步,妾身只有以死明志了……” 闻灼眉头紧锁,抬起一双丹凤眼眸,犹如鹰隼般犀利洞察着雅间内每一人。 姜县尉只向闻灼点了点头。 方才,他接到卫王府一侍卫报案,便一刻不停前来丹青阁。 了解来龙去脉后,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前来闯屋。 “哼,以死明志?” 萧云棠被扶楹气得浑身发抖,一双眼眸已被怒火燃尽,“扶楹,你方才是如何勾引我郎君的,那股狐媚子劲儿,你难道忘了吗……” “好啊。” 闻灼目如深潭,凛凛盯着萧云棠,眼底泛起了浓浓杀意。 萧云棠不禁停住话头,瞧见那寒彻心扉的嗜血眼神,不由得身躯一阵战栗。 闻灼一手握上龙牙刀鞘,将那柄锋利锃亮的大刀倏然拔出。 金属摩擦的声响刺入在场每一人的心底,龙牙削铁如泥的刀刃,泛着摄人心魄的寒光。 “啊!” 萧云棠见闻灼竟对她拔刀,不禁膝盖发软,身形一晃,险些摔倒。 闻灼常年征战沙场,武艺卓绝,这一屋子人加起来也未必是他对手。 沉默已久的吴王连忙劝阻道:“五郎,今日之事实属误会……” 闻灼攥紧刀柄,双眼猩红,早已被恨意蒙蔽了内心。 “王爷!” 眼看情势失控,姜县尉眼疾手快拦在前方,神情肃穆。 “下官既已前来,此案须提至长安县廨督查申办,还请王爷收刀。” 姜县尉向闻灼俯身,叉手行礼道。 扶楹圈在闻灼腰上的双臂也紧了紧,不由分说地落下泪来。 “王爷,妾身实在又冷又怕……” 怀中加重的倚偎与楚楚可怜的哭声,稍稍唤回他的理智。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发狠瞪了面如土色的萧云棠一眼,将龙牙插回刀鞘。 闻灼解开披在身上的裘狐大氅,披在扶楹肩上,为她细心系好系带。 “有本王在,不会有事的。” 他声音虽淡漠,却透着浓浓的关切,眼神也沉冷坚定,不断宽慰着她躁动的内心。 扶楹抽噎得浑身颤抖,抿唇点了点头。 闻灼杀意凛然的目光射向萧云棠。 “你身为王妃,心存恶意诱骗本王夫人,不顾伦理纲纪。换做他人犯下这等恶事,早该人头落地。” 他丝毫不顾萧云棠惨白如纸的面色,转向一旁眉头紧锁的吴王。 “兄长,你与其他莺莺燕燕厮磨欢好,乃你私事;若染指到楹儿身上,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低沉的音色回荡在雅间内,犹如大自然最顶级的掠食者发出的警示啸声,令人不寒而栗。 吴王似乎还要辩解些什么,闻灼却径直转向姜县尉道:“姜县尉,本王以代雍州长史的名义,命你押这二人至长安县廨连夜审问。” 吴王与萧云棠接连愣住,脸色似是覆了冰霜的春水,乍青乍白。 姜县尉长舒一口气道:“下官遵命。” 他身为县尉,虽有执法职权将人提至县廨,但对方乃一品亲王与王妃,稍有不慎便会触犯皇家颜面,也不免会遭到权势倾轧。 眼下雍州长史正丁母忧中,闻灼被任命暂代该职。服从长官之令带走二人,姜县尉肩上重担便轻了许多。 闻灼看了眼怀里不住哭泣的扶楹,接着补充道:“夫人受了惊吓,言辞混乱,恐对审讯造成不便。若案情有不明朗之处,你遣差役前来卫王府便是。” “是!” 姜县尉恭敬答道,周围一群差役齐齐躬身行礼。 “卫王,世上怎会有你这般无理之人?” 萧云棠一见性命无虞,与生俱来的张扬性子便有些按捺不住,难以忍受心中忿忿,出言谴责道。 “无理?” 闻灼剑眉一扬,眼角余光斜睨着她。 “你倒是提醒了本王。你阿姊与你在王府内外串通一气,也是麻烦。本王回府后,即刻修和离书一封,由恒国公府迎回去吧。” 此话一出,犹如晴天霹雳,萧云棠大惊失色,言语无措。 “你……” 本想帮萧云裳出口恶气,她却不慎惹了大祸,害其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 闻灼不再多言,嫌恶地收回目光,揽住低低啜泣的扶楹,与她一同扬长而去。 几名差役上前,拥簇在吴王与萧云棠周身,“王爷,王妃,请吧。” “可恶!” 萧云棠气得咬牙切齿,捶胸顿足,却想不出半分应对之策。 “真是没用,给本王安生点!” 吴王在关键时刻终于发了话,言语间充斥着对萧云棠的深深厌弃。 亲王与王妃被押至县廨审问,可是闻所未闻的丑事。打点的操作虽难办了点,但以他的身份,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她那般惊慌失措,要他堂堂吴王的面子往哪里搁? 萧云棠今日不妥的言行举止,着实令他对她的印象恶劣几分。 …… 扶楹与闻灼坐于宽敞温暖的车内,缓慢行在车水马龙的朱雀大街。 她一上车便停止了抽泣,将脸上的泪悉数抹干,因方才哭了许久,气息仍旧一抽一抽,不甚顺畅。 闻灼一言不发,修长的手指轻点着额头,耐人寻味打量着身侧的扶楹。 少顷,他才打破二人间的沉默:“实在委屈你了,楹儿。” 扶楹不明所以,抬眸望向他。 他那副淡漠的表情,与心疼关切的话语实在格格不入。 闻灼微微勾起唇角,眼底皆是洞若观火般的透彻,“在并不难过的情况下哭了那样久,定是累坏了吧。” “……” 扶楹一时无言以对,面上却不慎露出自己心思被一眼参透的不安。 她柳眉轻颤,“王爷,吴王身为兄长却意图猥亵你妻,这般奇耻大辱,王爷竟能容忍吗?” “本王自然无法忍受。” 闻灼缓缓摇头,话锋一转道:“但你却利用自己这绝顶美貌诱惑他,实在令本王心寒。” 扶楹心脏在胸腔中猛跳起来,“不知王爷所言是指……?” “吴王上次在大明宫便吃了哑巴亏,他怎可能再那般暴烈强占你?” 闻灼剑眉微蹙,浓密的眼睫颤动,“若本王猜得不错,你身上这衣服,也是自己剥去的。” 扶楹自知羞愧地垂下眸去。 萧云棠将她诱至雅间,露出真实面目后,她被困住无法出逃,便绞尽脑汁思索着自保之策。 这么漫长的工夫,云川足以从此处至王府两个来回。他若来宴宾楼发现自己被拘,定会回王府向闻灼报信。 她只需极力拖延时间,直至王府救兵赶来。 吴王色胆弥天,见了她后定会克制不住,蠢蠢欲动。 她身为女子,在力量上与吴王毫无抗衡之力,还不如先假意屈服于他,信口开河编排一通,令他麻痹大意。 萧云棠乃吴王妃,扶楹在同她为数不多的交谈间,发觉到此人心气高傲,必然不会允许吴王当其面宠幸其他女子。 她正是利用这一点挑拨离间,让感情本就不牢固的二人产生龃龉。 如此一来,又为她争取到更加宝贵的时间。 扶楹自知闻灼心如明镜,不再遮掩:“王爷所言不假,方才屋内萧云棠所言也属实,一切皆是妾身所为。为了清白,我早已顾不得许多,还请王爷宽恕。” 她顿了顿,终究补上一句:“此外,还要多谢王爷对妾身救护之恩……” “嗯。” 闻灼只淡淡应了一声,对她的诚挚感谢并无多少情绪波动,眉间甚至透着隐隐的不悦。 “你此计风险甚高,有飞蛾扑火之意,一个不慎便会酿成大错。以后,再也不得将本王赠你的玉佩摘下。” 扶楹顺从应道:“我日后定会贴身携带,王爷放心。” 她回想起方才的经过,不免心中忿忿,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只不过……” 见她眼底充满不甘,欲言又止,闻灼直视着她道:“你有话不妨直说。” 作者有话说: 闻灼:夫人受了惊吓,言辞混乱,不去录口供了!姜县尉:(表面恭敬)遵命!众人心想:我们就静静看着你睁眼说瞎话,刚刚是谁把整个过程那么完整有逻辑地讲出来的?这叫言辞混乱?? 第53章 “王爷的兄长与嫂嫂, 似乎很是放肆。” 见闻灼并无阻拦之意,扶楹卸下心中防备,将满心怨念倾泻而出。 “萧云棠与其姊串通一气, 私下连结,因妒恨便丝毫不顾及我是弟媳的身份,将我献给她郎君。” “闻炯那顽劣之徒, 更是离谱荒诞。即便见我成婚, 仍口口声声‘念念不忘’。换作他人,早已被大卸八块,具于五刑。” 闻灼听罢这番酣畅淋漓的控诉,并不动怒,只眸色微沉叮嘱道:“不许直呼亲王名讳。” 扶楹别过脸去,在暗中默默撇了撇嘴。 她在府内屡次三番直呼闻灼姓名, 他还不曾计较, 今日只私下里唤了一次他兄长, 他便略有不满。 “王爷既代理雍州长史,手握实权, 为何轻易饶过那对夫妇?他们那样盛气凌人, 想必恣意妄为惯了, 才这般目无纲纪法度。” 闻灼不着痕迹地一笑,反问她道:“你以为本王命姜县尉将他们押至县廨,他们便会乖乖去吗?” 扶楹思索片刻, 也并无完全把握给出他肯定的答复。 闻灼谆谆善诱, 道明利害:“吴王生母乃最受宠爱的贵妃, 萧云棠背后便是太尉裴烨。二人身后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身为本王父亲,都未必乐意惩处他们, 本王为何要做这出头之鸟,引火上身?” 扶楹:“可是……” 闻灼并未由她说下去,骤然打断:“莫要‘可是’,若无‘特权’,你能全身而退,与本王一同乘车回府吗?” 扶楹翕动着双唇,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身为此事受害人,自然要随姜县尉至县廨配合审讯。 可闻灼只用三言两语便将她置身事外,堂而皇之地携她这位最主要的当事人离开。 扶楹对吴王夫妇嗤之以鼻,无非是看不惯他们依仗权势横行作恶。 形势调转,当她成为至高权力下的受益者,便难以将自己与这些行使特权的人划清界限,不再直呼不公。 扶楹想清一切,无从辩驳,眼睫深深垂下,纤瘦的身躯散发着不尽的颓然。 车内瞬间静了下来,唯有街边细碎的人声透过车窗帷幔。 “楹儿。” 见扶楹眼神迷离暗淡,失去了往日明亮,闻灼忍不住轻声唤着她。 “这世界远非非黑即白,非善即恶。道义与人性反复博弈,夹杂数不尽的灰色地带。接受污浊存在,却不被其沾染,多看淡世间不公,少些苍白无力的怨怼,才可令心智充盈起来。” 扶楹怔了怔,半晌不曾言语,不断回味着闻灼掷地有声的话语。 良久,她灰暗的眼眸渐渐泛起光来,脸上挂着松快的笑意,“我明白,多谢王爷提点。” 闻灼点了下头,伸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将扶楹小巧的下颌抬起。 那双闪烁着微光的柔美桃花眼,被迫与他四目相对。 闻灼喃喃低语道:“本王心中很是不爽。” 扶楹不禁抬眉,眼底充满了疑惑。 “本王都不曾见过你解开衣衫的模样,却被吴王看了去。” 她呼吸一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眼睑微动,羽睫轻颤。 “你何时会像引诱他那般,来引诱本王?” 闻灼凝视着她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灵动眼眸,眼底漾起波澜,嗓音低沉微哑。 难道—— 他在为方才之事吃味。 直视着那双炽烈情愫翻涌交织的狭长眼眸,迎着灼热且混杂有沉香的气息,扶楹大氅下的手指颤抖,不禁下意识攥紧衣裙。 指间嵌入掌心皮肉中,她才勉强定下略有慌乱的心神,故作轻松道:“若王爷也如吴王一般荒淫无度,声色犬马,我自然会引诱你。” 闻灼听了,忍俊不禁,方才那般稍有紧张的试探意味也略微消散。 “实在是伶牙俐齿。” 他屡次三番与扶楹言语对峙皆败下阵来,在她额头上宠溺地轻点一下,无奈摇了摇头。 扶楹不禁莞尔,“我只是据实相告。” 有了他一番宽慰,她已将下午遭遇到不快悉数抛到九霄云外。 “方才的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王爷渊清玉洁,含霜屡雪,我又怎可能诱惑到你呢?” 闻灼看向她的眼神柔和起来,似潺潺流水一般,手指轻抚过她鬓间的发丝。 “你当然能……” 他拥住她纤瘦的身体,带入自己怀里,俯身低下头去。 带有温度的双唇,温热的呼吸,混杂着乌木的辛香,齐齐冲着扶楹猛烈袭来。 她浓密的睫毛轻颤,有些羞涩地睁大眼睛。 闻灼唇瓣覆上来的瞬间,令人迷醉的微热与柔软炸开,瞬间占据了她整个大脑。 “嗯……” 唇齿间的话语皆被他堵去,只溢出星星点点的幽咽。 闻灼激烈贪求着女子的温玉馨香,身上热意控制不住地散发,膨胀。 他并不满足轻轻一触,一只宽大的手掌扣紧她的后颈,舌尖闯入,肆意游荡,辗转至深。 他曾在一卷书中读到,与心悦之人身体相贴,温柔亲吻,有着浑身激起鸡皮疙瘩般的愉悦。 亲自体会后才知,这种感觉,只比言语描写得更加美妙。 “你纵情引诱的人,只能是本王。” 闻灼微微撤离,充斥着魅惑的低语从唇边溢散,飘入近在咫尺的扶楹耳中。 她身子不禁微微颤抖,瑟缩着向后退避,有些畏惧他如此强势的宣告与侵蚀。 闻灼却一掌擒住她双腕,欺身上前,壮硕有力的身体将她抵在檀木制成的厚重厢壁上,不给她留下丝毫喘息的机会。 他携着雄厚的炽热气息,噙着她绯樱般的红唇,左手伸进包裹着她身体的厚重裘狐大氅内,恣意探寻。 扶楹在宴宾楼褪去的中衣并未理好,肩臂外露。闻灼带有薄茧的手指,轻轻握上她纤细的手臂,缓缓抚过羊脂般细腻清透的肌肤。 扶楹只觉身上传来了阵阵酥麻,似是被雷电击到,难以招架。 她太阳穴在失控地砰砰跳动,脸畔仿佛被画师渲染了一笔浓墨胭脂,透着绯红。 一片微醺的热意中,她无力瘫软在他健硕的胸怀中。 闻灼的指尖在她臂上肩头四处游移,仿佛燃起了火苗,烧得她耳尖通红。 无论她如何忍耐,只要他手指一动,唇间便会溢出不成语句的呻吟。 他修长的手指最终停至纤薄的脊背,触到抱腹上细细的丝带。 闻灼轻捻着那微小的结扣,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停下了动作。 扶楹双眼微闭,大气不敢出,整个人陷入一种溺水般的窒息迷离中,察觉到后背传来那前所未有的触碰,身子下意识前倾,却无意中与闻灼贴得更近。 马车因路面不平微微摇晃,她身形不稳险些滑落,下意识伸出嫩如藕节的纤细双臂,用力攀上他的脖颈,臂弯收紧。 闻灼只觉得心跳停滞一拍,耳边只剩下她急促的喘息。 “楹儿,抱歉……本王该克制的。” 听她呼吸混乱,闻灼便知她因与他接吻憋气太久,近乎缺氧,故远离了那张散着滚烫热意的小巧脸庞。 他竟会向她道歉…… 扶楹心潮澎湃,上齿紧咬着沾有他气息的下唇,沉浸在方才情潮的余韵中,双臂仍有些颤抖。 闻灼扶她坐好,将那件半落的中衣提至她肩上,自己身上衣物褶皱颇多,却不曾去抚平。 扶楹身为夫人,理应为闻灼理好衣衫。经过方才一番激吻,她只羞怯低下头去,平复着心中慌乱的悸动。 闻灼并未在意,只是唇角微勾,身体稍稍后仰,放空的目光无意识落向前方。 马车载着浓浓情意的余温,行过朱雀街,披着夜色,向卫王府驶去。 —— 闻灼次日便着典签修和离书一封,递与萧云裳的母家,恒国公府。 萧云裳嫁入王府乃太后指婚,岂料数月之后闻灼便要和离。不出一日,公府上下,皇宫内外,齐齐炸开了锅。 恒国公难以接受这重大变故,派人前来卫王府,恳求闻灼怜惜长女名节,撤回和离书。 闻灼坚如磐石,拒不松口,恒国公便一封折子上奏皇上,老泪纵横,言辞恳切,陈情表意,希望圣上出面调停。 这半月里,闻灼被频繁传召入宫,皇上太后轮番劝导,将这利害一一诉说与他。 每每从皇宫回府,闻灼面色铁青,浑身散发着令人畏惧的阴鸷气息。 徐绾见他周身戾气萦绕,酷似嗜血阎罗,连忙让韦昱立请了扶楹过来。 唯有扶楹陪伴的时候,闻灼才勉强敛去眉间几分阴霾。 这日用过晚膳,扶楹坐在闻灼身侧,陪他观摩一幅国手字画。 见他眉头紧锁,她沉了沉心关切道:“王爷可否在烦忧大夫人之事?” 闻灼眼睫颤动,但目光仍落在那幅字画上,微微点了下头。 “定是因我出府偶遇萧云棠那事而起……” 扶楹轻叹一声,挪动身子靠近他,“大夫人已受王爷禁足,得了应有惩罚,眼下众人皆激烈反对王爷与她和离之事。依妾身愚见,王爷可否重新思虑,为自己少些烦忧……” 闻灼顺势将她揽在怀里,眉宇间仍堆积着深重的愁云。 “本王只不愿让你受委屈。”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闻灼:我没见过你解开衣衫的模样。楹儿:谁说的?衔青殿相遇那次不就是嘛?闻灼:(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呃,说实话那时候我没太注意,满脑子都在想着该怎么处置你……楹儿:?没有爱了,分手!闻灼:绝对不可以老婆!!!——ps:历史上有一个人具五刑+夷三族,那就是李斯。刷小破站的时候看到一个科普古代刑法的up主,看得我津津有味,却浑身发疼啊 第54章 亲王身份灿如贵冠, 却也重如枷锁。即便位高权重,他也无法事事顺遂心意,处处皆是躲不开的桎梏, 与难以言说的苦衷。 扶楹头枕在闻灼肩侧,一手抚上他的胸膛。 “我不希望王爷因我与恒国公府结怨。有王爷这一句,我便不曾委屈。” 扶楹的话似涓涓细流, 无声淌过他心底, 一点一滴,冲刷去近日来在各方所遭受的重压与不快。 他凝视着她明亮若星的双眸,半晌,轻轻道出一字。 “好。” 扶楹点头,这才露出如释重负的会心笑意。 闻灼下颌轻抵着她的发顶,手臂拥紧, 似乎要将她的身子融入骨血。 扶楹的性子, 善良而坚韧。即便遭遇了诸多沉痛与不公, 她仍能开辟出一条适合自己的生存道路。 有时,她过于锋芒毕露, 有时, 她也过分听话懂事。 闻灼心知肚明, 扶楹在利用着他,无论是在衔青殿内,二人刀锋相见的邂逅, 还是在他南征归来, 温柔地揽着九死一生的她入怀。 只是, 自从她经历那次生死劫后,便开始擅用温柔刀,招招致命地俘获他。 他们之间, 已经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可令彼此皆舒适惬意地相处。 当初,闻灼纳萧云裳与扶楹入府,从未想过立她们任意一人为王妃。 正妻之位,是为那刻骨铭心的已故之人留的。即便他终身不娶,也只有她,才配得上做他的妻子。 而眼下,他心思早已不复从前,产生了巨大动摇。 闻灼垂眼,瞧了下柔柔俯在他胸前的扶楹,目光染上了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缱绻柔情。 是年已至岁暮,新春将至。 那便来年,再同她提及册立王妃的事宜吧。 —— 除夕已过,昭示着岁暮天寒的凛冽冬日走向终末。 宣崇十四年,上元节悄然而至。 长安城内,大街小巷灯火通明,彩灯高悬,似是在浓墨重彩的国画上添了五光十色的一笔。 卫王府张灯结彩,每一屋檐挂满花灯,大树枝桠系着红绸,厅内燃着蜡烛与沉香,灯火通明,彻夜不息。 扶楹是初次留在中原过上元节。 她虽在南阳学医许久,但每逢腊月,为忙于置办年货的师父徐迹与师母搭把手后,便踏上了归乡的旅途,去陪伴思念已久的父亲。 这两年,沧海桑田,各个节日会如期而至,周遭一切却早已不再往日模样…… 扶楹在正殿同闻灼用午膳,若有所思,食不知味,连他唤了她一声都未曾听见。 “咳咳——” 徐绾故作咳嗽,略微提声,在后方提醒扶楹道:“夫人。” 扶楹这才回过神来,偏过头与闻灼四目相对。 “抱歉……妾身忧思烦闷,不想却搅了王爷雅兴。” “在想什么?吃饭都分了神。” 迎着闻灼沉静的目光,她瞳孔一颤,垂下眼去,几度欲要张口,却还是难以说出。 闻灼瞧她睫毛沾上了微小泪珠,瞬间会意,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韦昱立,”他喊了韦昱立上前,问道:“ 今年灯会,是否有花车夜游?” 韦昱立答:“有的,王爷,据奴才所知,今年官府操办格外隆重,戌时于金光大街还会有社火与百戏。” 闻灼看向扶楹,提议道:“上元三日,金吾不禁夜。府内过于沉闷无趣,今夜,你与本王一同外出赏灯如何?” 扶楹眼眸微睁,有些讶异地合不拢嘴,一时不知是闻灼喜爱流连灯会,还是为缓解她陷入思父的忧虑情绪。 不论何故,出府享受这广阔天地,她都欣然为之。 “妾身当然乐意。” 见她愁眉略微舒展,闻灼也勾起唇角,微微点头。 有些不同寻常的是,此次出府,闻灼并未乘坐马车,而是弃了手杖,褪去华服,换了件玄色翻领绫罗锦袍,身披加绒纱罗披风,并在面上贴了髭须,乔装一番。 乍一看去,与平日纨绔恣睢的卫王判若两人,好似哪家公侯王爵,龙章凤姿,成熟持重。 扶楹依然是一贯的素雅装扮,身着杏色梅花纹长裙,肩披柔软件兔毛斗篷,倾城容姿皆半遮在一顶素白色幂篱之下。 黄昏日下,二人换了新装,甫一相见,看向彼此的眸中,好似闪烁起了星光。 “今日出门,你我皆忘记所有身份桎梏与烦忧,我不再是卫王,你也不再是王府夫人。” 扶楹道一声“好”。 闻灼挑眉问道:“你要如何唤我?” 扶楹瞬间愣住,凝眉思索了一番,有些娇羞得垂下眼去,轻启红唇,懦懦喊道:“五郎。” 闻灼心满意足地颔首,虚扶着她一臂,跨过卫王府的高门槛。 夫妻二人并肩走在街上,云川,望舒与数名护卫守在十余米外的暗处,无事尽量不打扰他们的雅兴。 夜幕将至,天上银月圆如玉盘,地上花灯流光溢彩。 安福门外灯楼高悬,饰以金玉锦缎,内燃千百灯盏,如仙境火树栽种人间。 长安城街上,明灯如昼,山棚高百余尺,车马塞路*;太常寺乐师们豪迈演奏,教坊宫女载歌载舞,目不暇接。 扶楹从未见过这等繁荣盛大的场面,桃花瓣一般的眼睛睁得浑圆,对眼前的琳琅满目叹为观止。 “天呐,五郎,快看!” 扶楹眺望到乌泱泱人群内包围着的“百蝶穿花”影灯,激动拽了下闻灼的手臂。 闻灼垂眸看了眼喜不自胜的扶楹,若有若无地笑了笑,抬眼望去。 成千上万只蝴蝶围着花丛翩跹旋转,栩栩如生,似有飞动之势。 他发自内心感慨道:“这影灯绘制得极好。” 四周人流涌动,扶楹肩膀被路过的一人不慎擦到,身形不由地微微向前一倾。 那男子一副书生模样打扮,停下脚步,俯身对扶楹致歉:“啊……夫人,实在抱歉。” “不妨事。” 扶楹握住闻灼飞快伸来的手臂,稳住身形,转头对那书生说道。 书生露出充满歉意的一笑,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闻灼盯着他远去一言不发,对这突如其来之人仍心存疑虑,却并未追究,注意力转回扶楹身上:“没事吧,楹儿?” 扶楹轻轻摇头,示意他放宽心。 她指向远方的花鸟卷灯群,似是将方才的意外抛在了脑后。 谁也不曾看见,她斗篷下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只金线绣成的荷包。 …… 扶楹强力定下心神,与闻灼在朱雀东三街一同漫步赏景,装作无事发生。 走了约莫两刻,她腿脚有些酸困,不由得放缓脚步,抚上一旁闻灼的手臂。 “五郎,妾身有些累了,可否去那不远处的糖水铺子歇息片刻?” 闻灼见她微微喘息,鼻尖也被骤降的春寒冻得通红,故而应下。 五福糖水铺临街而开,炭火充足,推开门后,一股诱人的蜂蜜甜香扑面而来。 掌柜见了二人,上前热情招呼道。上元佳节,百姓忙于观灯赏舞,客人并不算多。 闻灼吃不习惯口感香甜黏腻的东西,便只点了一碗扶楹喜好的樱桃桂露。 她暖了片刻,待身上寒气驱尽,对闻灼面露难色道:“妾身想去更衣,稍离片刻。” 铺子后院便有如厕之地,闻灼叮嘱道:“快去快回。” 扶楹应声后便从店铺后门离开了。 甫一阖上门,她方才故作轻松的脸庞瞬间凝重起来,大步流星出了院落后门,来到店后一方窄巷内。 街边花灯散发的绚烂光芒在此处已余不下多少,深巷无灯,唯有一片瘆人的昏暗。 扶楹心中有些瑟缩,深深呼了口气,定了定神,手握着那只精湛荷包,迎着漆黑向深处走去。 “唔——” 一道人影忽而悄无声息地闪过,她未曾发觉,实实撞了上去。 那人打开火折子,凑向她的面庞,颤抖着声音道:“阿楹。” 扶楹被突如其来的明亮晃得闭了下双眼,听到着再熟悉不过的嗓音,眸中瞬间沁出汹涌的热泪来。 眼前男子身着黑色墨狐披风,长身玉立,风雅俊美,面容似能工巧匠精雕细琢一般深邃,不知令多少北狄闺中少女陷落其中。 “兄长,真的是你!” 两行清泪顺着瓷白的脸颊滑下,扶楹手捂着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声音变得低哑发抖。 当初北狄战败,大雍军攻破云州城门,她与商鸷、商珏一行人仓皇出逃,被迫议和称臣后,他们又于九原营帐内沉痛诀别。 本以为此生再无缘相见,谁曾料想,时隔半年,在长安这上元繁华之夜,商珏竟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 “阿楹……” 见到那朝思暮想的面孔,商珏黯然的眼瞳燃起了明亮火苗,唤她的声音万般温柔,如春水般铺陈荡漾。 他轻握住她的手臂,向自己拉近了些,看着她明眸善睐,韶华依旧,身形却更瘦了些,满脸难以抑制的心疼。 扶楹止不住地抽泣,对眼前一切恍若梦境,有种虚无的不真切之感。 她细观商珏容颜,只是半年不见,他一改往日的意气风发,眉间透出浓浓的疲惫感,怅然若失,下巴上甚至都冒出了些许胡茬。 商珏平日里极其注重外观姿貌,绝不会这般颓废模样示人。 她轻柔的声音不由得染上了哭腔,“兄长,你近些日子,过得不好么……?” 作者有话说: *引用自《雍洛灵异小录》。——哥哥被关了四十多章的小黑屋,现在终于放出来啦,要跟男主争宠咯!王爷,你的修罗场订单即将送达,请尽快签收哦~ 第55章 “是兄长没有保护好你。” 商珏答非所问, 缓缓摇头,言语间皆是道不尽的无奈。 “若非万不得已,兄长怎舍得你独自前来大雍, 存亡安危皆在皇帝一念之间,惶惶不可终日……如今见你一切安好,兄长这颗心, 也跟着放下了。” 商珏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笼罩, 幽幽之语中并感觉不出多少宽心,反而充斥着浓浓失落与沉痛。 他握着扶楹柔荑般的手,覆于自己的脸颊,轻柔摩挲抚动,对女子手心的温润触感迷恋,甚至深深沉醉。 “阿楹挽髻的模样甚美。” 商珏看向她的眼神柔和多情, 缱绻至深, 当意识到一切已沧海桑田, 再无转圜之地,只得深重无奈地叹一口气。 “只是可惜……” 商珏欲言又止道。 扶楹知他心中所想, 但自己也无法改变什么, 重重阖上双眼, 胸口似被巨石压住,难以呼吸,泪水大颗大颗控制不住地掉落。 “阿楹, 你嫁给狗贼是迫于无奈, 皆为自保, 是吗……” 商珏不忍见到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抬手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 “我真的好怕,他会伤害你。” 悲悯却尖锐的话语, 以及脸颊上其他男子的陌生触感,无一不令扶楹有些瑟缩,微不可查地向后退避着。 “兄长且听阿楹一句……” 提及闻灼,她轻捻着商珏袖口,试探着劝服道:“去年战败,我知兄长难以咽下心中愤懑。只是……兄长多次使人前来行刺卫王,能完全消解所有仇恨,扭转眼下局势吗……?” 她与闻灼在大明宫重逢之时,便目睹阿楣阿棱遵照周密计划刺杀闻灼,二人命丧黄泉,她险些被深陷仇怨的闻灼冷血抹杀。 入府后,商珏又派三胞胎兄弟前来擅闯卫王府,她也遭受此生前所未有的劫难。 她真切地希望,他不要再铤而走险。闻灼武艺高强,且有诸多侍卫保全安危,又岂是几个刺客可近得了身呢? 商珏沉默不语,面色瞬间阴冷下来,似要融入这巷里的黑暗中。 扶楹顿了顿,低声恳求:“请求兄长莫要再派刺客前来……若卫王有三长两短,阿楹小命不保,北狄一族可能也将面临血洗与清扫……” 商珏莫名慌乱起来。 与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扶楹,竟哀求着他莫要伤害闻灼——这倾覆北狄政权的元凶,十恶不赦的罪魁祸首。 他潜意识里已敏锐察觉到,扶楹与自己之间,蓦地崩裂出了一道深深的幽谷。 “阿楹,这是什么?” 商珏眼角余光无意落在扶楹腰间,见到那枚硕大的羊脂白玉佩,目光骤然间变得冷冽。 扶楹下意识抚上那玉佩,犹豫着解释道:“这是卫王赠予我的贴身玉佩,也为了……保我在这长安不受欺凌屈辱。” 扶楹的话,似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商珏眼眸似燃起了火焰,暴烈出浓浓的怒意,与方才的温文儒雅判若两人。 “闻灼……” 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唤着这恨之入骨的名讳,似要嚼穿龈血。 “那禽兽不如的狗贼,也配向你献殷勤?” 扶楹被商珏双目泛红的样子吓到,登时握紧了那玉佩,心中不安之感才渐渐消散。 白玉冰凉莹润的触感,与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交织汇聚成一高大挺拔的身影,浮现在扶楹眼前。 他,还在这一墙之隔的屋内等着她…… 扶楹骤然意识到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直奔主题:“兄长,你此次前来寻我何事?” 她的眼神,隐隐透着一股陌生与疏离感。 商珏压下满心失落,向扶楹手中纳入一物,并扣紧了她五指,附在她耳边,用仅二人可闻的声音低语道:“义夫遗物,你定要保管好。” “!” 扶楹僵在原地,犹如五雷轰顶,惊得目眦欲裂,双唇皆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商珏戴好大氅兜帽,依依不舍叮嘱道:“阿楹,照顾好自己,兄长先走了。” “走?” 一道冷冽低沉的声音忽而自后方传来,如同利剑一般直直射向二人,在幽巷两侧墙壁上不断回荡。 扶楹猛地回头看去,步摇上的珠玉串随着迅疾动作直直甩在脸颊上,留下一记火辣辣的痛。 只见闻灼似幽魂鬼魅一般,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五福糖水铺后门外。 他们甚至不曾察觉,他究竟在那里站了多久…… “商家竖子,竟敢前来长安送死。” 闻灼抬步向呆滞的二人而来,双眸在暗中闪烁着冷厉幽光,那与生俱来的强烈压迫感,似是地府冥官追魂夺命。 商珏见他双腿无碍,步伐沉稳,一时惊愕得合不拢嘴。 闻灼冷笑一声,鄙夷嫌恶地盯着微弱火光下商珏那难以镇定的面庞。 “当初,你拔刃张弩企图射杀本王,还屡次三番着人前来行刺。今日,本王将你碎尸万段,都是手下留情。” “王爷,不……” 扶楹飞快反应过来,拔腿跑向闻灼,抬起双臂拦在他面前,连连摇头,一双漂亮的眼眸中满是难以遏制的慌乱。 闻灼垂眼瞧向她。 她脸上交错的泪痕未干,细嫩的脸颊在寒冷空气中冻出了斑驳红意,步摇珠玉串杂乱绕在缠花钗上,早已顾不得往日端庄。 “方才这竖子动手动脚,你不觉膈应吗?” 冰冷的话语不带一丝温度,直直戳向扶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口,却无力辩驳。 瞧着那迟疑的模样,闻灼已然知晓其心中所想,一掌扣在她肩上。 “本王就替你教训教训这狂妄之徒,顺带着报昔年之仇。” 闻灼手臂稍稍用力,便轻而易举拨开扶楹纤弱的身体。 他恶狠狠瞪向商珏,抬手抽出佩于身侧的龙牙,眸中泛起了猩红浓烈的嗜血杀意。 远方巷口处,望舒、云川等人也接连出现,步步逼近。 “唰唰——” 商珏毫无慌乱之意,打一榧子,三五黑衣侍卫便从天而降,拦挡在巷口,与王府护卫搏斗起来。 商珏目光转向前方,扬起下颌,睥睨着男子高大的剪影,在原地站定,一手利落抽出身侧佩剑,剑刃直冲闻灼,蓄势待发。 扶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不顾一切高声呐喊道:“兄长,快逃吧,你打不过他的!” 阿楣阿棱,三胞胎兄弟,皆是惨烈的前车之鉴。闻灼甚至在身无佩刀、佯装腿疾的状况下,一举击杀持有利器的两兄妹。 扶楹不知他的武力究竟有多深厚,但绝非商珏一人能敌。 商珏却对她的警告置若罔闻。 “狗贼,今日怕你,我便不配为这北狄王储!” 他丢弃了火折子,双眼微眯,瞅准时机,疾步上前,提起长剑冲闻灼刺去。 一片昏暗的幽巷中,闻灼看得并不真切,只瞧见一道黑影与凝结着寒芒的利刃闪过。 电光石火之间,闻灼双腿发力,三两步伐犹如蜻蜓点水般跃上右侧墙面,闪身躲过这犀利一击,臂挥龙牙径直向商珏劈去。 商珏反应也极为迅速,将剑换至左手奋力拦挡,右袖一拂,几枚短箭刺破黑暗,向闻灼齐齐飞去。 “当——” 闻灼只一挥刀,那些疾速横飞的暗器被悉数截了路径,零零星星掉落在地。 他轻嗤一声,冷然抬唇:“鸡鸣狗盗之辈,竟使用暗器。” 商珏见此招数不成,未发一言,浑身神经紧绷,一滴冷汗从额角顺着脸颊滴下。 “喝——” 他将浑身气力运至丹田,攥紧长剑,不遗余力,冲对方招招致命地攻击。 一时间,窄巷内刀剑横飞,金属撞击声交错,厮打一片。 扶楹站在中间,看着两头刀光剑影,打得不可开交,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她不敢贸然上前劝阻,咬紧后槽牙,攥着双拳,心中只祈祷着商珏能与北狄众人尽快撤离这危险之地。 …… 十多个回合下来,商珏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闻灼变招既快且狠,力道生猛,刀法与内功合二为一,拔山举岳般的力气,震得商珏手心持续不断地酸麻。 险险防下闻灼的一击进攻,商珏被深厚硕大的力量震得接连后退几步,长剑向后拄地才勉强立定身形。 闻灼并不为他留下丝毫喘息之机,身形犹如鬼魅夜行,三两步便逼近至他面前。 龙牙携着重若千钧的力量,将空气划出尖锐的啸鸣声,自上劈下。 商珏听着剧烈至足以将他劈成两半的刀风,来不及反应,瞳孔骤缩成针,下意识举剑横至头顶上方。 “呵。” 闻灼冷冷的嗤笑声穿透夜色,传入他的耳中。 接踵而至的,是刀刃划破皮肉,砍入筋骨的骇人声响。 “啊——” 一阵凄厉的叫喊自幽巷深处传出,不少人注意皆被吸引了去。 商珏一腿屈膝被迫跪地,双眼圆睁,近乎要从眼眶凸出,即便使尽全身力气,也难以忍受这割筋挫骨之痛。 “商家竖子,不断你这一臂,难以消解本王心中之恨。” 闻灼居高临下睥睨着他,阴鸷冷冽的目光,似要将他碎为齑粉。 锋利的刀刃已深深嵌入商珏左肩,在闻灼绝对性碾压的力量下,甚至还在隐隐向下,不断划破连结的皮肉骨节。 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冷气中。 商珏举剑奋力拦挡,不让刀直接将这一臂砍下,但双手抖若筛糠,冷汗顺着脸颊滑下,原本红润的嘴唇也开始变得青紫。 左肩疼痛似火星般散射在商珏体内每个角落,肩部血流被阻断,他手臂早已酸麻不堪,渐渐失力,后方属下皆陷入战斗,无人可抽身前来搭救。 难道,自己真要在上元之夜,无妄遭这断臂之辱吗…… 作者有话说: 男主男二扯头花中——【小剧场】闻灼要气死了。一年前就见老婆和商珏竖子暧昧不清,问了扶桑。扶桑:他们很亲近闻灼:气到吐血一年后,把老婆娶回家后,又亲自问了一次。楹儿:他是我义兄闻灼:气绝身亡楹儿:王爷,你怎么了?我和他真没什么,他只是我哥哥呀~(这句话熟悉吗有没有神似:她只是我妹妹,哈哈) 第56章 …… “王爷。” 万念俱灰之时, 一道焦急清脆的女声划破夜幕,传入胶着对峙的二人耳中。 扶楹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开口唤了一句。 闻灼始料未及, 一瞬犹豫。 商珏隐约感受到,肩上金属与肉/体的摩擦声戛然而止。 “呀——” 趁闻灼迟疑的空档,他运送浑身为数不多的气力, 向上哗然掀翻砍入肩内的大刀, 并发疯般地一记挥剑,掩护身体急速后撤,与闻灼拉远距离。 “楹儿,你疯了?” 闻灼无暇顾及挣脱的商珏,一手扣在扶楹纤弱的肩上,语气破天荒染上了些许急躁:“刀剑无眼, 你被伤到可怎么好!” 扶楹原本灿若桃花的双眼早已不见灵动, 取而代之的, 是空洞破碎的眸光,与怅然若失的泪意。 她双臂环紧他腰身奋力阻拦, 泪如泉涌。 “王爷, 刀下留人啊……若真杀了他, 天下人不知要如何评判王爷……” 见她这柔婉销魂的模样,闻灼心脏传来一阵剧烈刺痛,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商珏。 他俊美的脸庞苍白如纸, 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双腿颤抖勉强站立着, 呼吸杂乱无章,时断时续,仿佛随时都可能停止。 “杂碎, 滚吧。” 闻灼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仿佛瞧见一滩令人极其嫌恶的污秽一般。 他并非善心大发想放过他,只是不忍心绪郁结的扶楹再度遭受惊惧与哀痛。 商珏听罢,浑身戒备才尽数散去,握紧长剑的手也渐渐卸去了力道,扶上重伤的左臂。 临走前,他依依不舍看了扶楹最后一眼,见她泪意朦胧,柳眉微蹙,心口传来一阵猛烈的抽痛。 “撤!” 商珏极力掩下对她炽烈不息的情意与思念,一声令下,所有黑衣人皆不在恋战,同他翻墙而走,消失在锣鼓喧嚣的夜色中。 待那几个身影接连消失,扶楹重重呼出一口气,松开紧抱着闻灼的双臂,心中悬着的巨石这才轰然落地。 王府侍卫也收敛刀锋,齐齐来到闻灼与扶楹身边。 厌恶的人已消失不见,闻灼心中那口恶气仍旧难以咽下。 他瞋目看了眼如释重负的扶楹,近乎是怒瞪着她,一张俊逸若仙的面庞满是厚重的阴霾。 “!” 扶楹被他这犀利阴冷的目光吓到,脖颈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一手提着裙摆,颤颤巍巍跪在他脚边。 “妾身自知有罪,还请王爷息怒……” 闻灼沉默片刻。 他二人一向心有灵犀,扶楹知晓他在因何事生气,甚至赶在他问责前,便主动伏地谢罪。 他心中那腾腾怒气似是被抽了柴火,远没有起初那般烧得炽烈,不忍再对她责备怨怼。 借着天边花灯隐隐的火光,闻灼不经意间瞧见,扶楹雪白的兔毛斗篷的袖子侧,有着一大片黑乎乎的东西。 他俯下身,探手握住那片诡异的黑。 “啊——” 扶楹感觉到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从左臂传来,不由得大喊出声,柳眉直颤。 闻灼心中一惊,骤然缩回手。 掌心多了温凉黏腻的触感,他伸到鼻前一嗅,是再熟悉不过的血腥味道。 闻灼连忙半跪在地,心急如焚问道:“你受伤了?!” 扶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眼中溢满星星点点的泪花。 闻灼回想着方才同商珏打斗的场景。 扶楹冲上来的那一刻,他注意力被她悉数分去,商珏直接挣脱了他的压制,并向他的方向死命砍过一刀。 她手臂上的伤,定是在最后商珏不慎留下的。 出了这么多血,伤口必然不浅,她一介柔弱女子,忍着这般疼痛,不喊不叫,甚至还能拦着他为商珏求情,直至目送商珏离开。 “可恶……” 闻灼攥紧双拳,一双眸中再度燃起了怒火,似要将那恨入骨髓之人焚烧殆尽。 …… 出了这一番变故,众人再无暇顾热闹欢庆的上元之夜,一刻不停赶回卫王府。 闻灼护着扶楹小心翼翼下了马车,牵起她的右手,欲往芙蓉阁的方向走去。 “王爷……” 一股微弱的力量掣住他,随之而来的,是一声轻如蚊蚋的低唤。 闻灼转头看向不肯向前挪步的扶楹。 她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畏惧与试探,“这是前往芙蓉阁的路。” 闻灼瞥了她一眼,对她的踯躅有些许不耐,不以为意道:“不然呢?” “妾身愿与王爷……同去寝殿。” 她纤细的手被包裹在宽厚的大掌中,怯生生地轻拉他一下,声音低柔悦耳,如黄鹂啼鸣般动听婉转。 “……” 闻灼双眼微睁,眉头轻颤,幽深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怔了片刻,只觉得一股暖意自肺腑腾起,弥漫萦绕在空落落的内心。 闻灼并未答复,牵着她的手也不曾松开,却默默调转了走的方向。 一路上,二人皆沉默不语,脑中却在一刻不停地思虑。 他们揣着满腹心事,先后跨入寝殿。 阮郎中已在殿外等候多时,听到闻灼命令后,提着药箱入内。 扶楹坐在榻上,闻灼端坐在另一旁。 阮郎中见到扶楹沾血的斗篷后,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上元佳节,正是举国欢庆的佳期,这是经历何事,伤得这般重…… 他掩下心中疑虑,轻手轻脚替扶楹将粘连在伤口上的破损衣物褪下,查看着她大臂外侧的伤势。 刀刃锋利,扶楹细嫩的皮肉被倏地划开,伤口狰狞地暴露在空中。 过了这许久,殷红的血液大多已凝固,但仍有液体与血丝缓慢渗出。 “夫人伤口较深,好在有冬日厚实的衣物护着,并未伤及筋骨。” 阮郎中补充道:“只是眼下微臣来看,刀上恐有不净之物,易致感染,需清洗伤口,方能包扎。” 扶楹不情愿地抿紧双唇,一副无助的眼神看向闻灼。 现在臂上的伤口已经很痛了,若用药酒清洗破裂的皮肉,会有更加火辣的痛感。 若无必要,她实在不愿忍受。 闻灼对扶楹楚楚可怜的模样实在难以招架,向她靠近了些,右臂圈住她的腰身,稍加用力便将她带到怀里。 为了疗伤,她中衣的左袖已完全褪下。闻灼带有温度的手掌,毫无阻隔覆在她腰际光洁细腻的皮肤上。 在他触碰的瞬间,一丝电流沿着他指尖相贴的地方,迅速蔓延至她的心脏。 感受到怀中的身体微抖一下,闻灼轻启薄唇道:“闭眼。” 扶楹被包裹在男性熟悉的淡淡沉香中,自知避不开这一切,脸颊紧贴上他宽阔的胸膛,阖上眼睛,另一手顺势搭在他大腿上,五指下意识攥紧男子质地柔滑的衣袍。 闻灼向阮郎中点了下头。 在徐绾的帮助下,他配备好一盆温凉的药酒,将一方洁净的帕子没入盆中浸透。 闻灼抬起另一只略带凉意的手,附在扶楹脸侧,隔绝了她眼前的画面,对阮郎中道:“来吧。” “微臣遵命。” 阮郎中已年逾古稀,虽早有耳闻王爷对二夫人甚是宠爱,可亲眼见二人这般亲昵,还是有些不自然地挪开了目光。 他鼓足十倍精力,为扶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清洗着几近凝固的血渍。 “唔……” 药酒沾上伤口的一瞬,扶楹疼得浑身发抖,忍不住呻吟出声。 那疼痛极为锐利,似是将她的伤口再度撕裂,且用烛火翻来覆去地燎。 闻灼浓眉紧蹙,将手掌微微下移至她的唇边。 “若实在痛,可以咬着。” 他低低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 扶楹在那副大掌的遮掩下怔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 她怎敢让他矜贵的身子染上丝毫伤痕。 将斑驳凝固的血迹稍稍擦净,阮郎中淘净帕子上的污血,继续为她清洗伤口。 她疼得冷汗直冒,抓着闻灼衣袍的手指越收越紧,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了痛苦的哽咽与抽泣。 闻灼垂眸瞧着窝在怀中的女子,眼底荡漾起一圈圈心疼的涟漪,双臂揽紧她的身体。 他未发一言,微微发抖的手指与不住颤抖的瞳孔,却暴露了心底的动摇。 闻灼自十一岁便随军征战,十余年来金戈铁马,功勋卓著。 去年北伐,两军激战,斗杀惨烈,流血漂橹。他已然见惯了那些血肉横飞的情景,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当目睹这条长长的伤口如蜈蚣一般蹿在扶楹洁白的大臂上,不断向外渗出鲜血,他心脏一阵抽痛,实在担心她能否承受这剧痛,甚至,想替她受这重重一刀。 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怜惜一个女子了…… 闻灼拥着她,陷入一片深深的迷惘中。 两刻一晃而过。 阮郎中为扶楹消毒过后,进行了一番细致上药与包扎。 纱布一圈圈缠在手臂,将那条狰狞可怕的伤口掩盖住。 每每扶楹疼得难以忍受,忍不住倒吸凉气,闻灼眉头便紧蹙起来,看向阮郎中的目光也变得犀利阴鸷。 “动作轻些。” “是……是……” 阮郎中吓得冷汗涔涔,心中一刻不停地默念,但愿这次疗伤尽快结束。 一切处理终于完成,他手指颤抖着收拾好药箱,叮嘱扶楹需在日常与饮食多加注意后,便恭敬行礼离开了。 待闻灼放开扶楹的身子,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在他怀中躲避了许久,右手五指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袍,掌心微微生汗,将那柔软的布料捏出了五指形状的明显褶皱。 他衣上乌木的辛香气味,混杂在她周身,甚至融入骨血之中。 扶楹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一双明媚如桃花的眼睛闪烁着盈盈的泪意,梨花带雨,眸底却有着隐隐的担忧与怯意。 闻灼默不作声注视着她,面色沉静到似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今夜,扶楹去见商珏不说,还在刀光剑影的争斗之余,冒死上前求情,以致受伤。 对于这如此放肆的行为,他本该怒火中烧,按照规矩将她禁闭,狠狠惩处一番。 可面对她严重的伤势与服罪的姿态,将将腾起的怒意转瞬间溃不成军。 今夜这一番波折搅闹的人心惶惶,加之负了伤,他担忧她的身子吃不消,欲催促她尽快回芙蓉阁歇息。 “你将衣服穿好……” 还不待闻灼说罢,扶楹一手轻覆在他青筋交错的手背上,仰头看向他,轻声乞求道:“我可以留下来吗?” 作者有话说: 闻灼:老婆,商家竖子前来送死,我出手教训了他,你幸福吗?楹儿:我……我姓扶。闻灼:(美滋滋)那你感动吗?楹儿:(害怕)我不敢动!闻灼:? 第57章 “……” 闻灼身形明显怔了一下, 到嘴边的话不禁咽了下去。 她的声音娇柔悦耳,带着怯生生的试探意味,如同一片羽毛拂在他心头, 传来一阵难耐的痒意。 扶楹心中紧张极了。 今夜之事,不知闻灼会如何惩罚她。 他虽未在明面上与她动怒,但她心知肚明, 自己已在劫难逃。 为了平息闻灼心中的怒意, 消减些他对商珏的怨恨,免得日后打击报复,她早已顾不得许多。 礼义廉耻,端庄含蓄,皆被她在这攸关时刻揉成一团废纸,悉数丢弃。 闻灼默默瞧她片刻, 移开目光, 抬眼向后方的徐绾示意一下。 徐绾会意, 向他们福身后走出寝殿,将大门带上。 四下无人, 寂静下来的寝殿内, 唯有二人略显急促的呼吸, 与燃烧着的烛火发出的“噼啪”声。 扶楹左半身仅着有一件象牙白色抱腹,大片肌肤裸露,纤细的大臂上, 缠绕了一圈白色的洁净纱布。 烛火将她白皙细腻的肌肤映照成柔和的蜜色, 闪烁着微微光泽。 前所未有的强烈视觉冲击, 牢牢攫住他的心。 手背上女子指腹的柔软触感,仿佛在他心中投掷入一颗石子,泛起阵阵涟漪。 闻灼注视着她的眼神犹如渲染了浓墨, 变得深沉起来。 扶楹轻轻咬了咬下唇,对这不明意味的眼神有些如坐针毡,却还是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眸光。 半晌,在一片似乎是被凝固的暧昧静谧中,闻灼抬唇问道:“你留下做什么?” 他鹰隼般犀利的眼眸紧盯着她,似是一扇密不透风的牢笼,将她全然禁锢。 扶楹张了张口,紧张得瞳孔都在颤抖,指尖无意识地微微用力,不甚将他手背上绷凸的青筋压陷了下去。 一瞬犹豫,却不经意露出了少女独有的娇羞与媚怯。 同他相比,她的气场实在是虚张声势,不自量力。 闻灼细细玩味着她这幅神情,一字一顿问道:“想侍寝?” 扶楹慌忙撇开视线,浑身血液直冲头顶,双颊烧得滚烫。 她想做什么,他向来心知肚明。 只是——她还是名未经人事的少女,没有勇气像他一般,将此私密之事明晃晃地说出。 不…… 闻灼既已问话,即便她再羞涩难耐,再不情愿,也不能拒绝。 若是展现出退避的意味,他的怒气是不会消减的。 扶楹极力压制着心中退缩的念想,定了定心神,鼓起勇气与他四目相对,微微颔首。 “想……” 咚—— 闻灼心脏在胸腔中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失去控制地偾张起来。 他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声,缓缓抬手,指尖无意识擦过她绯红热辣的脸庞。 宽大的掌心抚上她的后颈,摩挲着光洁皮肤下的微微凸起的骨节,他呼吸深重起来,眸底暗如深渊。 扶楹大气也不敢出,心跳如鼓,默默咽了下口水。 “楹儿。” 他低沉的声音似是蛊毒,缠绕着她不断陷入难以自拔的深渊。 “你确实生了一张美到足以骗死人的面孔。” 闻灼故作迟疑,眸光深邃,近乎要将她盯出洞来,“也难怪你身在长安,千里之外,仍有人万分惦念。” 扶楹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双眼睁大,语气染上了几分焦急:“王爷,妾身当初离开北狄,便不曾再与他相见。在那书生模样的男子撞到妾身之前,我并不知他前来长安之事……” 为了让闻灼信服,她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翻出一枚小巧的荷包,取出内里的字条与玉带钩,一齐递给他。 “这字条上说,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找我。而这玉带钩,是我父亲的遗物,也是在他欲要离去前交给我的……” 闻灼垂眼扫过。 北狄的文字不似汉字横平竖直,而是线条圆润各异,他并不识得。 那枚鎏金玉带钩小巧精致,只瞥一眼,便可感觉到其所有者与生俱来的沉稳贵气。 闻灼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沉重,一手笼罩住她掌心二物,向她的方向缓缓推了回去。 “本王信你句句属实,也从未怀疑过。” 下一刻,他却话锋一转:“只是,你必须同本王一五一十地解释清楚,你与那竖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扶楹垂眸,心底一阵苦涩弥漫。 “我父亲与现任可汗商鸷乃结义兄弟。自我有记忆时起,商珏便一直在我身边,对我便颇为关怀,与我虽无血缘关系,却胜似兄长……” “什么‘兄长’?” 闻灼眉心微颤,猝然打断,不禁勾唇冷笑,阴烈的面色泛起一阵怀疑的狂烈波澜。 “事到如今,你还想用此来敷衍本王?” “他看向你的眼神,可倾慕暧昧的很。见着你如今模样,他心痛如刀绞,遗恨你的长发不是为他绾起。依本王猜测,他只是借交予你父亲遗物之机,来达到见你的目。” 扶楹牙齿紧紧咬着下唇,眼睫微颤,怔了片刻。 闻灼一刻不停说道:“九原距长安千里,需跋山涉水数月方能赶来,他如此大费周章,不顾生命之危,对你可真是情根深种呢。” 扶楹叹了口气,樱花般的饱满唇瓣印上了细碎深红的齿痕。 她并未否认,缓缓说道:“商珏对我的心思,我确实略知一二,可我自始至终——不曾对他动过丝毫男女之情。” “王爷在巷中所见,他对我那些过分亲昵的举动,应是他喜悦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这些年来,他从未言语表露过什么,也没有任何越界的举止。” “我相信缘分天定,绝非日久即可生情。在我及笄之后,便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如今,我已是王爷内人,只会更加约束自己行径。” 扶楹一口气说罢,抬眼望向闻灼,眸光闪烁着异常决然的坚定。 她三岁时母亲便因病去世,甚至连母亲的样貌都不曾记得。 父亲虽对她疼爱有加,可单亲环境下长大的她,心中始终有着一块无法弥补的缺口。 商宅离北狄行宫很近,商珏一有空便入宫前来寻她。他比她年长九岁,文武双全,温文尔雅,对她关怀备至。商珏手下的侍卫,也都视扶楹为自己的小主子,对她颇为爱戴。 商珏为人沉稳风趣,总能带给她无限新奇与惊喜。童年时期同他一起度过的日子,是扶楹最为难忘的一段时光。 在她心中,商珏早已成了亲人。他弥补了她心中另一半亲情的空缺,也习惯性地任她依赖。 可二人年龄相差不少,总有一人会率先长大。 九岁那年,扶楹无意见到他与一女子在帐中翻云覆雨。 她尚且年幼,并不知晓那意味着什么,心中只是有种微妙的不适之感。 直至有一日—— 扶楹在尚书房温了一日书,欲在晚间寻商珏一同下棋。 她与碧落来到商珏寝房前,听到紧闭的屋门内有人啼哭争执,故未曾敲门进去。 扶楹欲退去大堂等候,但女子悲婉的哭腔清晰传入她的耳中。 一旁的窗户上,映着一对男女的剪影。 男子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如松,女子则卑微屈膝跪地,身形伛偻。 “少爷,请您一定要怜惜奴婢……” 这应是一名贴身服侍商珏的婢女,正瑟缩着跪在他脚边,止不住地哭泣。 商珏淡漠疏离的声音传出:“你只是尽自己分内之事,莫要贪求过多。自明日起,你去服侍二小姐吧。” “不要赶走奴婢……” 婢女一手抓住他的衣袍,泣涕涟涟道:“就算您不喜奴婢,也要看在——奴婢腹中孕有您子嗣的份上,求求少爷……” “……” 商珏应是始料未及,陷入一阵良久的沉默。 最终,他叹了口气,语气染上了些许不耐:“先起来罢,我自有安排。” 自次日起,扶楹便再也不曾在商宅见过那名婢女。 她凭空消失了,不曾留下任何痕迹。 顿悟的时刻,似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扶楹明白了一个事实。 商珏可以是她青梅竹马的兄长,也可以是同她谈古论今、高山流水的挚友。 但绝不会是与她白首到老的夫君。 …… 这是扶楹初次向他人吐露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她将不为人知的内心深处剖开,与自己郎君坦诚相对,和盘托出,感到心中也畅快了许多。 闻灼静静看着她,思索着她方才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轻启薄唇:“如此便好。” “楹儿还有一不情之请……” 见闻灼冷峻的面色缓和不少,扶楹鼓起勇气,但欲言又止,话语停在了嘴边。 闻灼轻点一下头,示意她说下去。 “我来大雍前与商珏诀别,要他当我已死。今日之事实属意外,往后,我绝不再同他会面,只当这世上无此人,也希望王爷……不要着人搜查商珏在长安的踪迹……” 听罢扶楹略带滞涩颤抖的声音,闻灼一双眼眸也随之暗了下去。 “你意思是,要本王放过他?” 扶楹不置可否,只垂下眼睫,微微点头。 他凝着眉,修长的指节将她沾有泪痕的脸庞挑起,声音冷得像是深渊中的寒冰。 “那你发誓,今生今世,绝不会离开本王。” 作者有话说: 闻灼:这困扰了我一两年的疑问啊,今天终于弄清楚了。老婆你发誓,绝对不离开我!作者:发誓有什么用啊,誓言,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嘛(偷笑狗头滑稽脸…… 第58章 扶楹被他剽悍狂狷的话语惊到, 胸膛起伏不定,柔软的身子微不可查地颤抖着。 她思索片刻,深深呼了几口气, 面色凝重而坚定。 “我扶楹向苍天发誓,今生愿伴于王爷身侧,厮守终生, 否则便……” 话音未落, 双唇便被两指抵住,堵去了她未曾出口的惨烈毒誓。 “本王知道,你无需再出言诅咒自己。” 闻灼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柔嫩的唇瓣,将方才她慌乱时留下的齿痕悉数抚平,言语之间, 皆是将良久心结解开的无尽释然。 “方才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你何必如此紧张, 还将自己咬得这么重。” 扶楹浅笑一下,摇摇头认真答道:“王爷是我郎君, 若想知道任何我的过往, 楹儿愿意和盘托出, 告知王爷。” 她眼底的诚挚,令他不甚动容,似是一泉春水注入心房, 汩汩流淌, 暖意激荡。 闻灼抬起两指, 轻柔捏了下她凝白如玉的脸颊。 此刻,他冰封般英俊的五官沉静平和,从容含光, 深邃的眉眼间染上一丝淡淡的温柔。 扶楹因他略显宠溺的举动有些发怔,面颊再度滚烫起来。 那,接下来便是…… 她一颗心在胸腔中按捺不住地狂跳,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指甲也下意识嵌入了掌心。 闻灼身形高大挺拔,肩背宽阔,肌肉坚实。此前,她在大觉寺的禅房中见识过,他是如何异于寻常男子的威猛雄健。 她虽已做好心理准备,却还是会抑制不住地紧张。 闻灼的话却全然出乎扶楹意料,“将外袍穿好,别受冻了,回去吧。”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惊讶问道:“王爷,今夜不是要留我宿在此处吗?” “怎的这般顽固?” 闻灼略带笑意“啧”了下,微蹙双眉,轻声叹了口气,“睡前要沐浴吧,你伤口不能沾水,实在不便。” “更何况你伤在大臂,本王虽会多加注意,控制力道,但情到浓时,床笫之事或许激烈,谁也保不准不会碰到你的伤处。” 他赤裸直白的话语如一把熊熊烈焰,将单纯如白纸的扶楹架起,翻来覆去地炙烤。 她羞愧难耐,脸庞的绯红瞬间蔓延至耳根,甚至不好再直视他,垂下头喃喃低语道:“我知道了……” 闻灼这才敛去方才打趣的姿态,轻应了一声。 “早点歇息。” 他从榻上起身离开,去了一旁的梨花木案前,背对着她坐下,翻阅起桌上的一册书卷。 扶楹浅褐色的眼眸闪过些许惊讶,随后便染上释然的笑意。 她将外裙披在肩上,默默瞧着他的背影,心底荡漾着阵阵暖流。 思索片刻,她并未离开寝殿,而是走向闻灼,缓缓坐于他身侧。 闻灼转头望向她,漆黑的眸中透着淡淡的疑惑。 “今日王爷陪我出府散心,不甚感激。” 扶楹眼波流转,清雅温婉,话语如同在山涧蜿蜒的小溪:“这上元之夜,我也想陪伴王爷。你放心,我会静静的,绝不打搅你看书。” 闻灼顿了片刻,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她负着伤,即便他已允许她回去,她却仍愿意留下来陪他…… 闻灼发自内心地莞尔轻笑,轻点了下头,抬起手臂,极其自然地将她柔软的身子拥入怀中。 扶楹顺势倚着他宽阔温暖的胸膛,头枕在他的肩上,鼻腔中充斥是那令人感到无比安全的微辛淡香。 闻灼正在读一本两汉文集,书页停在《报任安书》处。 扶楹在七八岁时,还并不识得许多汉字,便由扶昭行伴读,看完这一千古奇文。 太史公在字里行间诉尽苦痛,表生死大义,发愤著书,令她幼小的心灵感慨震颤。 如今已过□□春秋,她身侧陪伴着的,由身为北狄可汗的父亲,一晃转变为大雍卫王闻灼,她的夫君。 他们是那样的不同,但看向她的眼神,揽着她的动作,又是同样的温柔。 夜色渐浓,墨水般的黑色泼洒,浸透夜空。 许是历经这般折腾的一晚,扶楹想着想着,脑海中渐渐袭来来困意,眼皮有些沉重。 她合上眼睛,想要小憩。 没想到的是,这一闭眼,就是沉沉的睡眠。 …… 闻灼正一字一字细细阅书,看到那酸楚沉痛,慷慨激愤的字句,不禁脱口问道:“楹儿,可曾了解当年令太史公遭受人生劫难的汉匈作战,李陵之降?” 回应他的,只有平稳规律的浅浅呼吸声。 在他怀中不知睡了多久。 方才他注意力皆在那泛着油墨香气的书卷中,对她不怎侧目关注,只一臂揽着她的腰肢入怀。 他甚至有些欣慰,她能如此之久地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闻灼不禁垂眼瞧着她的睡颜。 自上而下的视角,令他思绪不由地飘回去年二人相遇的时刻。 她目睹因他而起的一场惨烈杀戮,泪如雨下,衣衫凌乱,与高高在上的他有着云泥之别。 即便在他的咄咄逼人的言语与犀利的匕首之下,她那般痛苦绝望,也从未放弃过自己的性命。 他在前年腊月,经历过人生的至暗时刻,知晓绝望是何等痛苦难耐的滋味。 人在极度压抑之时,早已忘了生命的珍贵、生存的不易,甚至会觉得活着是一种负担,是一具令自己窒息的枷锁。 因此,他求素不相识的她,杀了他…… 闻灼感受着怀中的妩媚纤弱但内里坚韧有力的身躯,深深叹了口气。 “楹儿。” 他微微俯下身子,冰凉的唇瓣落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上,温柔亲吻触碰着。 “我会好好爱你。” 他掌心紧扣着她的纤腰,吻着熟睡的她,鼻尖弥漫着清雅的苍兰香气。 她美好的一切,自内而外,都令他深深沉沦,原本坚固不已的心,也早已跟随着迷失陷落。 —— 立春随着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悄然而至。 长安入春,似有一位善用色彩的丹青国手,将盎然绿意铺陈着墨,无孔不入地填满这一整个繁华盛都。 又是一场春雨过后,枝吐新芽,苞生繁花,迎面而来的微风都混杂着清新的尘息与草香。 新春伊始,有胡地商贾远道而来,卖些长安前所未有的奇珍异玩。 扶楹胳膊上的伤已愈合结痂,一至午后,便携着碧落与云川出门,一番大肆闲逛。 这边摊位卖着鲜红翠绿、色泽艳丽的鹦鹉,那边摊位罗列着手工扎染的特色衣裙,新奇玩意儿琳琅满目,目不暇接。 扶楹几度克制着蠢蠢欲动的手,却还是不免买了许多。 没走几步,她又在一处卖香料的摊前停下,脚步似扎了根般驻留许久。 摊主一见扶楹前来,身后还跟着两手挎着不少竹篮包裹的婢女与侍卫,眼睛都亮了起来。 “夫人,可要看看这香市上独一无二的清客乌木?” 扶楹甚爱香料,却未曾听闻此香名,疑惑发问道:“‘清客’,可是指梅花?” “夫人真是见多识广呀,正是梅花!” 听罢摊主一番名称的解释与出处,扶楹颔首微笑,拿起一枚香片,放在鼻下轻嗅。 乌木与梅花的香调交织,萦绕在她的鼻尖。 沉香与雪中春信,是闻灼与她最素日爱用的香料。 此前,从未有人将这两种香料混合。今日一见,才发现这别出心裁的搭配并不突兀,反而令沉稳的木质香料透出几分独有的清冷之感。 想必闻灼也会喜爱。 扶楹拿定了注意,便出手阔绰,同摊主买了足足五两。 临走之前,摊主还用绸布细致地包好香奁,便于手提。 扶楹欣然接过,礼貌谢过这位心思细腻的摊主。碧落付了银钱后,三人一齐沿着西边大路走去。 “这个时候,云州还寒冷浸润,不曾回温,长安却已有如此生机。” 刚踏上朱雀大街,见识到春日里人声鼎沸,嘈杂喧闹,扶楹心情也如这风和日丽的午后一般明媚,转头对身后的碧落感慨道。 一阵接连不息的马蹄声自不远处传来,沿路人们纷纷退避两侧。 “夫人,当心……” 走在身后的云川一个箭步上前,抬臂拦住扶楹下意识向前的步伐。话音未落,几匹驰骋的骏马便自前方奔腾而过。 马蹄踏入路面的水坑,混着污泥细尘的雨水向一侧横飞。 扶楹距离马路有段距离,并无大碍,杏仁白色的柔纱裙摆却遭了殃,被溅了半人高的星点泥泞。 “喂!” 眼见着策马的几人毫无慢下之意,碧落气不打一处来,冲那几个扬长而去的背影高声喊叫,但似乎也无济于事。 一旁云川连忙向扶楹俯身致歉道:“是属下思虑不周,未能行于夫人前方……” “皆是小事。” 扶楹示意云川莫要往心里去。 她虽被弄脏裙摆,心中不悦,可见碧落方才那一声高喊惊了周围不少人,不由得微微皱眉,抬手阻止着碧落,冲她摇了摇头。 “想必是京城上官,随他们去,不可惊扰。” 碧落只得噤了声。 一旁云川对那些人虽心怀不悦,也印证了扶楹的猜测,“属下瞧他们衣着,应是高官……” 话音未落,却闻一阵慢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似是方才的那一行人。 扶楹面带疑惑,回头看去。 那策马的三人不知为何又折返了回来。 为首的男子在不远处收缰勒马,轻盈翻身跃下马背,身手敏捷矫健。 扶楹抬眸,猝不及防与他四目相对。 男子身姿伟岸挺拔,头戴玄色展脚幞头,身着深绯色圆领襕衫,腰系鎏金蹀躞带,生得剑眉星目,面如冠玉,尽展临风玉树之姿。 见扶楹垂坠的裙摆上,沾染着如雨打沙滩般细碎的泥点,男子浓眉微蹙,一副沉静面色泛起了些许波澜。 作者有话说: 闻灼爱上楹儿后,男配角们如雨后春笋一样地冒出来,纷纷来和他争夺宠爱~除了这位还没完,嚯哈哈哈——看完百家讲坛讲解《报任安书》,真的五味杂陈。如果不是李陵事件,司马迁可能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史官。遭受人生的重大劫难后,他成了名垂青史的太史公,苦难是文学的温床。所以作者现在每天这么累,一定能写好写完,对不对天使宝宝们 第59章 一阵温柔的春风拂过, 掀起遮挡在扶楹面前的幂篱轻纱。 即便脂粉薄施,那张脸庞依旧美得惊为天人,柔婉绝艳, 震撼得周遭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 男子只瞧了扶楹一瞬,便垂眸掩去面上不易察觉的惊讶,颔首低眉, 向扶楹叉手行礼。 “在下鸿胪寺少卿崔煦, 因有要务在身,策马飞驰。不慎污损夫人衣衫,崔某深感惭愧。” 扶楹见男子专程返回致歉,心中的不快早已悉数消解,在听闻他自报官职姓名后,双眼不由地微微睁大。 她同样抬手回礼道:“崔少卿也是无心之失, 无需在意。民女搅扰上官公务, 失敬……” 崔煦直起身来, 轻轻摇头,声线如春日的微风, 轻柔和煦:“夫人所言, 崔某实在汗颜无地。夫人衣裙价值几何, 可否告知?” 即便如此,也并不能消减崔煦心中的歉疚。 女子被公然脏了衣衫,回府路上不免会经受侧目。 让沿路的无辜女性蒙受此等羞耻之事, 崔煦眉头轻蹙, 心中懊悔不已。 扶楹见他深邃俊朗的眉眼间充斥着深深歉意, 心底不禁有些动容。 “崔少卿实在不必将此小事记挂心上。” “若有不便……” 崔煦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一旁主簿低声提醒他道:“少卿,回鹘使者朝贡将至, 此刻不宜耽搁。” 崔煦思忖片刻,只得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清朗的眸光染上些许无奈与遗憾。 “若今后可与夫人再度相见,崔某定奉上歉礼。” 言罢,他便匆匆拜别扶楹几人,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扶楹静静目送崔煦背影,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 “云川,”她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向一旁的云川发问道:“可知这位崔少卿来历?” 崔煦生得一表人才,光风霁月,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掌管朝会典客司仪事务。 在方才一番交谈中,扶楹能感受到此人扑面而来的谦恭文雅,言语之间尽显长袖善舞,举手投足使人如沐春风。 虽不知男子名为何字,但扶楹猜测,应是“煦”这一字。 《说文》云:“煦,蒸也。一曰赤貌。一曰温润也。” “崔少卿出身清河崔氏,此人过于具有传奇色彩,属下也略知一二。” 云川解释道:“清河崔氏乃当今顶级门阀,高门王族。崔少卿深得崔氏长老爱重,弱冠出头便进士及第,这些年朝廷为官,一路平步青云。” “嗯……” 扶楹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崔煦年岁尚轻,已令他人难以望其项背,日后必当扬名立万,不坠青云之志。 长安实在地灵人杰,钟灵毓秀。 她原本也不在意衣衫脏污之事,当得知对方是如此拔擢之士,心底却升腾起一股微妙的欣喜。 她向来喜爱结识英才。今日,不枉此行。 …… 一行人回府后,已近黄昏。 甫一入王府朱门,扶楹便见到不少举着铁锹、扛着锄头的劳作农人。 他们在石路小径旁的大片草地上,将一颗颗几尺高的幼小树苗栽至土坑中,再细致铲土铺平。 扶楹对这么大张旗鼓的改造排面好奇不已,命碧落上前探听消息。 云川不由得开口道:“属下猜测,多半与夫人有关呢。” 扶楹不甚赞同地摇摇头,“如此劳师动众,必不可能。许是有其他贵客前来,王爷着人修缮府中景观罢了。” 碧落问罢一农人工头便匆匆回来了,心情很是愉悦,步伐似乎跟着轻快起来。 “夫人,奴婢问罢了!” 她笑意盈盈,语气染上了难以抑制的惊喜:“因夫人喜食樱桃,王爷便在入春时分买下大量樱桃苗,吩咐人栽下,精心培育,三至四年便可大收成啦。” 扶楹顿时难以置信,诧异地脱口而出:“什么?” 碧落接着道:“待樱桃长熟后,王爷还会差人贮存保鲜。夫人若想吃,便可不必拘泥于四季时令,随时食用。” 扶楹一双眼睛不由得瞪得巨大,久久说不出话来。 闻灼为了她一饮食上的喜好,竟如此大费周章,动辄百十余人,将府中栽满樱桃苗。 如此偏宠,她不像是侧室,倒像是被他置于心尖,无比挚爱女子…… 不知怎的,扶楹心中却升起一阵微妙的苦涩之意。 日薄西山。 夕阳橘色的光芒,洒在王府一树一树洁白的玉兰之上,饱满的花朵被映染为深浅不一的彤色,似是在娇羞含笑。 闻灼正于正殿上座看书深思,听闻殿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抬头望去。 扶楹踏着散落一地的嫣红残霞,向他姗姗走来。 夕阳将她身影拉的很长,投射在石板地面上,一身温柔的杏色衣衫垂坠服帖,橘红光影在裙摆间盎然流转,灼灼生辉。 她抬步踏入正殿,将一身赤色晚霞褪留在殿外。 “王爷,妾身回来了。今日收获颇丰,也为王爷带了种独特稀罕的香料。” 闻灼被方才景象美得挪不开眼,心境悠悠,当见到她裙上的大片泥点,不由得皱了皱眉。 扶楹的一席话甚至不曾入耳,他径直问道:“裙子怎成了这样?” “这……” 扶楹一瞬变得有些局促,手指揉捻着裙摆的薄纱,“骤雨初歇,妾身于朱雀大街偶遇几人策马而过,才不慎被溅上泥水。” 闻灼面色倏然阴沉下来,一双犀利如钩的目光射向扶楹身后的云川。 “为何不护好夫人?” 云川自知疏于职守,单膝跪地,垂头惭愧谢罪道:“是属下一时疏忽,请王爷责罚……” “不,不关云川的事。” 扶楹连连摆手,向颇有愠色的闻灼解释道:“是我见前方繁华热闹,过于兴奋,由草厂十八巷径直冲入朱雀大街,这才迎面遇上马匹驰骋而过。” 闻灼打量了下扶楹周身,见她不曾有其他负伤痕迹,一颗心也随之落下。 只是,能溅起这么高的泥点,必然是因马速飞快。能在长安城堂而皇之地疾速策马,仅有皇室宗亲,朝廷重臣…… “王爷,妾身有些饿了,我们可要用膳?” 扶楹下意识转移话题,怯生生的言语如檐下风铃,轻柔温婉,打断了闻灼深思。 闻灼褪去一脸阴鸷寒霜,看向她的眼神柔和起来,“还能忍一时么?先回去换身衣服,再来用膳。” 扶楹轻笑着点点头。 本以为闻灼会留在正殿继续阅书,等她换衣,他却起身离座,拄了乌木手杖,与她一同离去。 沿路不少农人挥锄铲土,辛勤劳作,二人皆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尽在不言中,任由暧昧的空气萦绕周身。 徐徐行至芙蓉阁后,闻灼对一众仆从下令道:“你们在门外候着。” 他不让碧落入内,莫非要她自己穿脱衣裙么? 扶楹还有些不明就里,一只宽大的手却轻轻牵起她柔荑般的手,温柔地牵引着她入了屋。 将屋门被轻轻阖上,将室内隔绝出一片独属于二人的幽静。 闻灼牵着扶楹来到卧房,一手向她腰身后侧探去。 “咦,王爷?” 扶楹察觉到他修长的指节抵在自己敏感的腰际,摩挲着腰带的搭扣,一瞬警觉起来,“你……” 她不确定地停顿片刻,犹豫着缓缓道出自己的猜测:“你要为我更衣?” “嗯,”闻灼见她如惊弓之鸟,有些忍俊不禁,唇角微微上扬,“只是本王不知,女子衣裙是否同男子服饰一般的方式穿脱,你还需教教本王。” “不必了,王爷……” 扶楹一听,白皙如玉的脸颊染上了层薄薄的绯红,连连摇头,欲要后退远离。 他如此一位连衣饰皆无须自己穿戴的王孙贵胄,如今竟要服侍她更衣。 要她如何受得…… 闻灼却一手攫住她的腰肢,阻止着她对自己的任何疏离。 那股庞大而炙热的力量,如同高高在上的帝王,让她心底只蔓延起一阵臣服之感。 “不是饿了吗?快些换好,快些用膳。” 他揽着她腰身来到八仙桌前,坐在一张木凳上,将她纤细的身子拉入双腿分开的间隙中。 “王爷!” 扶楹有些猝不及防,两手抵在他胸前立定身形,五指却不慎将他放松的胸部肌肉按得陷了下去。 “……” 扶楹像是被烫到一般地缩回手,牙齿轻咬着下唇,有些不敢直视着他。 原来,肌肉在放松的状态下,竟有这般弹性柔软的手感…… 闻灼意味深长地凝视着面露羞赧的她,手指已然伸向她的腰际。 还不待她抗议出声,腰带搭扣便被倏地解开,他巧妙摸索到位于右肋下侧不起眼的细带,利落一抽。 沾有不少泥点的衣裙,被不费吹灰之力剥离了她的身体。 因气温回暖,扶楹在内里仅着一身中衣。 贴身的杏白色中衣质地轻薄柔软,紧贴着身体的轮廓曲线。 扶楹从未在这样的环境下被脱去衣裙,露在外面的皮肤慢慢变为诱人的嫣粉色。 她当下虽不是身上无物,仍觉得自己被剥去了所有衣衫,一丝/不挂呈露在他眼前。 闻灼面不改色看着耳畔通红的她,欣慰的同时还有些许不解。 她怎这般羞怯? 他开口打趣道:“你也不是孩童了,怎么出趟门,还能弄得这样狼狈?” “唔……” 扶楹呜咽一声,自知理亏地撇了撇嘴,话语低柔起来:“我下次会注意的,王爷。” 少女娇俏的话语,恰到好处地带了一丝撒娇的意味,如一直势如破竹的利剑,直直向闻灼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戳去。 闻灼极力克制着心中痒动,无意瞥见她左臂上,有一抹深色透过薄薄的中衣,与她身上纯洁白净的一切喧宾夺主。 他英俊的眉宇间染上一丝担心与沉痛,轻启薄唇道:“让本王看看,伤口恢复得如何?” 扶楹下意识想要拒绝,看到他英挺面庞染上了几分隐隐的痛楚,话语却停在嘴边不忍道出。 她缓缓解开内侧系带,拉开衣襟,将身子微微侧过,靠近闻灼。 那层轻薄衣料自左肩滑落下去,将身上肌肤袒露在他眼前,她心底却没有了方才那阵冲动的羞怯,只余下被他深切关怀包裹住的温暖与释然。 闻灼一掌托着她大臂,细细瞧去。 女子柔嫩的皮肤宛如凝脂,白皙似雪,此时此刻却附着着一条长达三寸、结了厚痂的狰狞伤疤。 闻灼胸腔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痛得有些呼吸不畅。 他自年少便征战沙场,受伤流血更是家常便饭。对她这道伤口,却有些目不忍视,心口发紧。 他抬眸看向她,眉心因隐忍而颤动:“还疼吗?” “不疼了,王爷。” 扶楹因他那滞涩的神情有些动容,“阮郎中说伤口几近愈合,无须再用纱布缠着,不出半月,这痂便可自动脱去。”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闻灼这才稍有平息,点了点头。 他悉心叮嘱道:“结痂这些时日,伤口会奇痒难忍,你定要克制住,不得抓挠。” “好。” 扶楹精通医理,对伤口愈合过程分外熟悉,却还是颔首应下。 闻灼对医术一窍不通,定是负伤惯了,经历过无数次万蚁噬心的痛苦,才会对此事如此知晓…… 她口中未说,心里却默默思忖着。 “这伤口很深,痊愈后定会留下疤痕。” 闻灼想起一事,左右细看着她的伤口,“本王会去寻些能够祛痕的药膏,定让你肌肤痊愈如初。” 扶楹微怔,眸色一沉。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道:“王爷很在意我身上有疤痕吗?” 闻灼并未立即作答,抬眼与她四目相对,细细品读着她眼底五味杂陈的交织情绪。 扶楹毫无退避之意,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全然接纳着他的审视。 闻灼思索片刻,答道:“本王只是觉得,像你这般年岁的少女生性爱美,身上留下这样突兀一条疤痕,自身会介意罢了。” 作为权倾朝野的亲王,他早已习惯了他人恭敬俯首,言听计从。 莫说要他做出解释,旁人就是和他说上几句话,都难以招架心中萌生的莫大恐惧。 方才扶楹问话,他竟去认真思索,耐心答复了她的疑虑。 话音刚落,他心底便一阵感慨,自己真是愈发不像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 设定男配崔煦背景时左右脑互搏。二十出头进士及第会不会太夸张了?一查资料,王维柳宗元苏轼都是21岁中进士。好像也行!不对,氏族子弟能和大文豪比吗?不行不行……再一查,能在25岁前中进士,算天才少年,也不是不行那么问题来了,他是怎么在短短几年就当上四品大官了呢……算了,以前高门望族肯定有办法,不想了不想了 第60章 扶楹隐隐意识到他此刻出奇地认真, 不由得眨眨眼,纤长的睫毛上下扑闪。 屋外彤云叆叇,室内不曾燃灯, 他深邃立体的面庞阻隔了稀薄的光线,神情于明暗之间透着一片恬淡柔和。 她垂下眼睫,有些羞于直视他, 唇角却不由自主微微勾起。 虽入府已半年之久, 二人不曾有过巫山云雨,可既是夫妻,肌肤亲密是早晚之事。 从前,北狄的商氏姐妹,以及大雍重华殿的掌事嬷嬷,无一不在告诫她, 精心养护自己的肌肤, 男人喜爱细腻柔嫩的手感;说话须娇声细语, 男人在塌间对柔情似水的貌美女人毫无招架之力。 扶楹却对诸此一切嗤之以鼻。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若彼此真心相爱, 又何至于用这些身外手段? 闻灼只一提议祛痕, 她便下意识地警觉, 甚至有些抵触。 身体,是人行使权利的工具,她没有必要投其所好, 迎合取悦男人, 哪怕是她的郎君。 面的她的疑问, 闻灼的答复言简意赅,却令她心底深深震颤。 原来,他是担心她难以接受自己身上的瑕疵, 而不是喜欢一具光洁细腻、毫无瘢痕的女性身体。 “王爷说的也是……” 扶楹若有所思点点头,抬眸看向他,如花的面庞染上了释然的笑意。 “不过,留疤就留疤,我并不甚在意。” 闻灼只一眼便参透她心中所想,轻声说道:“若是本王在意,那我身上疤痕密布,岂非要日日如坐针毡,夜不能寐?” 见他打趣,扶楹有些忍俊不禁。 闻灼也会心一笑,看向她的目光轻柔多情,似一条轻纱将她幽幽笼罩。 他为她披好中衣后,打开衣柜门,一双眼眸飞快扫过柜中悬挂整齐的一排浅色系衣裙,取了件苍葭色长裙与一条绿色丝绦。 扶楹瞧了瞧他手中的衣物,又端详了下他身上那件玄青色曲水云纹绫罗锦袍,心中瞬间了然。他在为她选择衣物时,还带了些自己的心思。一明一暗,交相辉映,颇有深意。 闻灼研究了一下系带与样式,亲手为扶楹穿好这条轻薄柔软的缠枝海棠纹刺绣衣裙。 抚平肩上的褶皱后,他半跪下身,将那条品绿色丝绦仔细系在她腰间,微微勾出她纤细的腰身曲线。 扶楹心中有些不解。 他在外是那样高高在上,为何却在这芙蓉阁内放下身段,去侍奉抚慰身为侧室的她。 扶楹正若有所思,闻灼低沉的话语唤回她的意识:“你回来时,可有见到府中在栽种樱桃?” 她看着他略显期待的模样,莞尔点头,“妾身知晓此事。多谢王爷如此关怀,我实在受之有愧……” “你无须有愧。” 闻灼抬手轻抚上她的脸畔,迫使她看向自己深沉的双眼。 “你是本王心爱的女子,又有何受不得的?只要能讨得你欢心,本王做什么都愿意。可你总清心寡欲,似乎都没有喜爱的物什,本王只好自作主张,栽下这满府樱桃了。” 他漆黑的眼底散发着无限柔情,连同这深切真挚的话语,无一不使扶楹有种迷离恍惚之感。 她眼前闻灼的面孔,渐渐化为两年前那英姿勃发但略显憔悴的男子。 他头昏脑涨,皮肤滚烫,对她青涩试探,暗示着他不敢宣之于口的隐忍爱意。 如今早已时过境迁,他或许不曾知晓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她却刻骨铭心,甚至有时夜不能寐,至今回想起来仍旧隐隐作痛。 起初入府,她只是为择木而栖,不至于在这长安任人宰割。从未想过,闻灼竟还有对她再度动心的一日。 以至于,他向她倾注这满腔深情,她却愧疚地有些想逃避。 若不曾有过那些事情,就好了…… 她有些过意不去地垂下眼眸,千言万语皆汇成一句:“多谢王爷。” 闻灼似乎并未发觉她心底怅然,拇指轻按着她柔润的下唇,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想感谢我,就付出行动。” 扶楹点头,凝眉若有所思一番后,怯生生攀上他宽阔的双肩,踮脚凑上前去。 闻灼却像是故意戏弄她一般立定不动。 以二人悬殊的身高差,扶楹最多只能探至他的脖颈,不禁有些嗔怪。 闻灼垂下眼帘,看她撇撇嘴巴的娇俏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 下一刻,她清甜温润的双唇却覆在他凸起的喉结上,留下苍兰与梅花的点点清香。 他浑身不由得一阵瑟缩,被她吻过的喉结上下涌动,脑海中似有无数火花迸射闪烁。 “楹儿……” 他有力的双臂捞起她的身体,将她禁锢在自己宽厚的怀抱中。 “我们,来日方长。” 他在她耳边悠然低语,轻嗅着女子发丝上的淡雅香气。 “好……” 扶楹将脸埋在他的肩上,感受着他结实的胸膛和有力的心跳,用力点了点头。 —— 春日持续回暖,晨间阳光洒在皮肤上,透着融融温暖。 扶楹在屋内看了许久书,不免眼睛有些酸涩,便出了芙蓉阁,来到一片静谧的垂丝海棠林中。 她去年便发现这片人迹罕至的树荫下竟有座碧瓦飞甍的廊亭,格外幽静雅致,故得空时前来阅书弹琴。 燃起一旁的檀香,扶楹手抚古琴,沉浸奏乐。 灵活纤细的手指轻拢慢捻,悦耳音韵如春日山涧中奔腾的溪流,涓涓淌过,一弦一柱,余音袅袅。 清晨的薄雾未散,偶有黄鹂清脆啼啭,加之悠扬的琴声,更是将这片海棠林映衬得恍若世外桃源。 云川与碧落候在亭外,心神也随着这琴声宁静下来。 一炷檀香燃尽,扶楹拨弦的双手渐停,尾音悠长,余音绕梁。 “一声已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 蓦地,悦耳的男子声音自前方传来,声线如碎玉落盘,附着着少年独有的清朗质感。 扶楹微微挑眉,抬头循声望去。 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穿过萦绕的雾气,向廊亭徐徐而来。 他着浅蓝华服,佩银冠玉带,眉似利剑,目如朗星,面部线条柔和却不失骨相,俊美若仙,虽一眼能辨别出其年岁不大,却仍有着几分藏匿不住的勃勃英气。 扶楹对这位面生少年的出现有些始料未及,甚至有几分出人意料的欣喜。 他与她素不相识,不曾谋面,仅凭音韵入耳,便对她的琴音给予那般赞誉。 亭外的云川认出少年,上前俯身于扶楹耳侧不远处,轻声告诉她道:“夫人,此乃誉王。” 誉王闻煊,行十三,年十五,德妃所出,因其年幼时展现出一骑绝尘的诗书才华,出口成章,文采飞扬,深得皇上钟爱,尚未弱冠便封王分户,荣极一时。 母凭子贵,德妃初入宫还是位名不见经传的婕妤,诞育十三皇子后,一路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稳坐“四妃”宝座之一。 “妾身见过王爷。” 扶楹眼眸微微睁大,起身向誉王福身行礼,“不知王爷在此,不慎叨扰清宁,望见谅。” 誉王颔首轻笑,向扶楹彬彬有礼抬手道:“夫人不必多礼。” 他本前来寻闻灼商议要事,却被告知闻灼入宫朝见,不在府中,故前来这海棠林中漫步等候。 谁知不远处竟传来了悠扬的琴声。 他在母亲的耳濡目染之下,一向精通音律,听那曲调娴熟清雅,人琴合一,便知对方技艺高超,故循声而来,偶遇了这位名不见经传的侧夫人。 誉王发自内心感叹道:“本王路过此地前来拜访,不想却听闻夫人奏出婉约曼妙的琴音,实在不枉此行。” 扶楹回想方才自己心境惬意开阔,便信手弹奏一曲,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多谢王爷谬赞。” 誉王颔首,并未回话,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眸似是一汪不含杂质的清泉,静静注视着她,如一阵山岚将她柔和笼罩。 扶楹今日微施脂粉,此番垂眸温婉含笑的模样,虽隔着氤氲浅淡的薄雾,仍旧真切映入他眼底。 芙蓉不及美人妆,眼前的女子冰肌玉骨,秾丽柔婉,一袭素雅白衫勾勒着纤细的身形,飘然若仙,似柔美的柳枝在春风中摇曳生姿。 他看着看着,竟有些忘了收回目光,略带稚气的脸庞,不知不觉蔓延上了些许热意。 “王爷。” 一旁的云川唤誉王道,垂下一双洞察力极强的眼眸,“属下瞧见韦公公自不远处前来,想必是前来请您的。” 誉王这才回过神来,因方才失态面露窘意,但发现扶楹若有所思并未察觉,暗自松了一口气。 扶楹对碧落下令道:“碧落,送王爷前去正殿吧。” 誉王稍有叹息,有些不舍地收回落在扶楹身上的目光,暂别她与云川。 碧落向誉王恭敬施了个礼,随后引领着他离开。 待誉王走远后,扶楹这才转头看向云川,道出心中疑惑:“云川,你方才说韦公公前来,可我并未瞧见任何人。” 他一向沉稳自持,从不会诓骗别人。扶楹也一头雾水,并未拆穿,只顺着他的话语递了个台阶,却感觉方才有些怪怪的。 云川眼珠一转,瞬间面露歉意道:“抱歉,夫人。可能是属下看错了……” 扶楹忍俊不禁,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又坐回长椅上,接着去弹奏那首极富雅兴的高山流水。 云川退出廊亭后,一刻不停地回味着方才发生的一幕幕。 誉王不及弱冠,资历尚浅,见了扶楹如此绝顶美貌,竟未能克制住自己。那呆呆望向她的眼神,暧昧如丝,柔情款款。 莫说闻灼,都令他这一贴身侍卫心中警铃大作。 回想起誉王看向扶楹的目光,云川眼前不禁恍惚起来。 数年前,被他藏于心底记忆犹新的一幕,依稀浮现—— 彼时的他,双膝跪于地面,低垂着头,双目紧闭,丝毫不敢乱看。 往日挺拔的身姿略显伛偻之态,一向整洁服帖的衣物也极为凌乱。 他的面前,清溪公主正亭亭玉立地站着,娉婷无双,与卑躬屈膝的他宛如两个极端。 “为何不敢看本宫?” 女子清冷却极具压迫感的问话传来。 她贵为公主,他对她的问话不敢不答,身侧的双拳却渐渐攥紧,宽阔的胸膛也在剧烈起伏着。 “克己复礼为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清溪公主径直打断他,命令道:“抬起头来。” 不容反抗的字句,迫使着他挺起僵硬的脖颈,一双温婉的狭长眼眸望向前方女子。 此刻,清溪公主境况也不比他好到哪去,绸裙霞帔上皆是淋漓的水渍,步摇的金丝玉坠缠绕着凤钗,几缕湿透的细碎发丝垂在额前,颇有几分沉珠碎玉的寥落美感。 咚—— 云川的心脏骤然间加速跳动。 胸中残存的理智要他速速收回目光,可她似乎施了摄人心魄的蛊术,让他分毫挪不开眼。 看向清溪公主的眼神,不禁变得灼热而炽烈,缠绵而大胆,与誉王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心中约束自己恭谨端庄的教条,却在她面前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清溪公主与他四目相对,只勾了勾唇,露出一抹如盛放牡丹般艳冶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引用自李颀《琴歌》——【小剧场1】闻灼:楹儿,你是我心尖尖上的宝~楹儿:收到。闻灼:失落但假装没发现——【小剧场2】闻氏兄弟审美出奇的一致,都喜欢女宝这类清冷感少女~发现誉王弟弟对女宝一见钟情后——云川:小样,一眼就看穿你了!誉王:啊!有那么明显吗??云川:男人最了解男人!你跟我当年一样一样的誉王:…… 60-70 第61章 三月初九, 昌宁长公主诞下的世子适逢满月,皇宫上下皆洋溢在一片喜庆欢悦之中。 昌宁公主乃贞懿皇后所出长女,名唤韫如, 是皇上最为疼爱的女儿。 昌宁公主自幼便受皇上精心养护,可随意出入御前,当朝地位极为崇高, 所出二子皆被皇上深深爱重。 待昌宁公主出月, 大明宫便会举办空前盛大的宴会,恭贺世子新生。 夜幕降临,富丽堂皇的绫绮殿内,千灯如昼,歌舞升平。 皇上头戴金玉冕旒,落座龙椅, 九五之尊, 不言自威, 身侧有雍容华贵的贵妃为伴;皇室长辈,亲王公主, 赫然端坐于大殿中, 王孙贵胄与朝廷官员则落座于两侧。 宴会时辰已近, 仍有三两宾客姗姗来迟。 闻灼与扶楹自殿外徐徐前来,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卫王近乎每日入宫朝见,并无稀奇, 只是身侧这位夫人, 却是偌大皇宫的生面孔。 女子冰肌玉骨, 艳美绝伦,宛若仙境坠落的谪仙,一张精致面孔美得人心震颤, 点缀在筵席间最娇艳的牡丹皆黯然失色。 在座多数男女老幼目光皆投射向扶楹,久久不曾移开,甚至忘记方才的饮酒谈笑。 三皇子惠王一同前来,不禁打趣道:“五郎一向金屋藏娇,今日终于舍得将夫人领来了。” “那是自然。” 闻灼轻描淡写答道。 往日,因对府中两位女子不甚在乎,不少宫宴盛典皆是闻灼独自前往,不屑于领上任何一人。 如今,他对扶楹早已情根深种。此前不久还发生萧云棠坑害扶楹一事,也该让这诸多皇亲国戚,见识一下扶楹如今的地位了。 当眼见她成了这宴会上的瞩目焦点,闻灼心中不快如山岚一般升腾而起。 自王府出发前夕,他去了趟芙蓉阁。 见扶楹身着一袭白色金丝衣裙,一如往日素雅洁净,他皱了皱眉。 “这般打扮不合入宫规矩。碧落,将那身紫金锦霞纹朝服为夫人换上。” 扶楹不情不愿地听从闻灼的命令,盛装华服,珠翠旖旎,装扮精致程度堪比出嫁那日。 被这许多人侧目,她并未表露出什么羞怯,眸中清冷之感依旧,面庞宁静如水,温婉动人。 闻灼牵着扶楹前来朝见皇上与贵妃,恭敬叩拜。 皇上示意二人平身,无意间注意到扶楹腰间系着那枚他赠与闻灼的玉佩,面上露出一抹慈和怜爱的微笑。 “五郎,你阿娘若能见你如今佳人在侧,不知有多宽慰。” 贵妃也勾唇笑笑,向二人颔首。 闻灼与扶楹再度深深叩首,谢过皇上与贵妃,随后落座。 二人座位于吴王夫妇左侧,免不得与他们打了照面。 扶楹与那对冤家路窄的怨愤男女对视一眼,不带任何感情地收回目光。 吴王也瞥到她腰间的玉佩,暗自有些惊讶,下一瞬却怒得咬牙切齿起来。 良辰吉时始至,盛宴正式开始。 昌宁公主贴身女官抱着襁褓内的世子,一步步踏过长长红毯,跪于皇上脚边。 一众身着水红衣裙的舞女入场,伴随着香炉散发的阵阵暖香,翩翩起舞。 筝,箫,箜篌,齐齐演奏《霓裳羽衣曲》,曲调磅礴,令人陶醉。 舞女随乐曲舒展手臂,指如兰花,忽然折腰,宛如一朵盛开的红莲,吐露着娇艳夺目的花蕊。 众宾客皆在享用着珍馐佳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一个时辰过后,这场盛宴才渐至落幕。 筵席为首的昌宁公主起身,向皇上行礼,“陛下如此疼爱,儿臣替世子谢主隆恩。驸马前不久西征归来,自戎州带回一坛绝顶的陈年佳酿,口感醇厚绵柔,据说堪比琼浆玉液,可否献与陛下品尝?” 皇上见驸马已差人将酒奉上,欣然大笑。 “不错,朕一人只品一杯,其余分给在座宾客,雨露均沾,岂非更好?” 昌宁公主含笑应下,环视大殿一圈,停顿思索片刻。 在座宾客少说一两百人,若是均分,每人可能仅沾得一滴…… “公主,本宫想到一法。” 坐于前方的贤妃发声提议道:“不如抓阄如何?看看谁有紫微帝星般的运气,可以尝得这如此珍贵罕见的百年佳酿。” 皇上与众人皆点头认可。 贤妃安排妥当后,从匣子中取出第一枚纸卷,稍作玄虚地缓慢展开。 “第一位饮到此酒的,是卫王二夫人,扶楹。” “!” 这响亮的名字一出,众宾哗然,此起彼伏的恭喜声接踵而来。 扶楹正小口吃着樱桃酥山,被贤妃突如其来点到姓名,连忙端正坐姿,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 一位身姿窈窕的宫女翩翩来到卫王座旁,恭敬呈上盛有佳酿的酒樽。 闻灼不由得皱了下眉,转头看向扶楹,“楹儿,你可饮酒吗?” 扶楹压低声音,冲他耳语:“王爷,少量可以,不必担心。” 曾经身为北狄唯一的公主,她随着父亲出席佳宴,出于礼仪偶尔举杯敬宾客,倒不至于滴酒不沾。 她接过酒樽,起身敬向赐酒二人:“妾身多谢贤妃娘娘,公主殿下。” 扶楹以长袖障面,抬着酒樽靠近唇边。 一阵醇香的酒精气味在鼻尖逸散,强烈触动着她的嗅觉。 她沉下心神,决然阖上眼帘,仰头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 泛着辛辣的烈酒滑过喉咙,流入胃中,扶楹甚至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食管与胃如燃起了火焰一般,熊熊滚烫。 这酒不愧是百年佳酿,比她此前品过的所有酒不知厚重浓烈了多少倍。 她竭力掩去喉咙与腹中的极度不适,明眸善睐,笑靥如花。 “饮尽此杯,祝陛下洪福齐天,祥康金安;也祝世子吉星高照,福泽绵长。” 皇上龙颜大悦,在场宾客也纷纷叫好,只有闻灼眉心颤动,眸间充斥着隐隐的不悦。 扶楹送还酒樽落座后,只感到一阵眩晕直冲大脑,不禁有些发懵。 闻灼瞧着她怔然的模样,眼底皆是藏不住的关切,“你平日酒量如何?” 她回过神来,抬眸看向闻灼,胃部灼烧般的热意顺着血液送至脸庞,面上一片滚烫。 “这酒甚烈,方才那杯,似乎已是我的极限了……” 闻灼一双漆黑的眼眸陡然暗下,修长有力的一臂揽住她的腰身,带入怀中。 他欲不满地指责几句,可看着她晕乎乎的柔弱模样,又实在于心不忍。 他略带宠溺地打趣道:“无人与你争抢,为何喝得那样迅速?” “我……” 扶楹靠着他带有暖意的健硕胸膛,欲言又止,如花般娇艳的面颊变得绯红欲滴,犹如熟透的蜜桃一般。 “是因为……不想当众失礼,丢了王爷面子。” “傻瓜。” 闻灼忍俊不禁,缓缓低下头去。 温和轻柔的吻,如一片羽毛落在她的左脸。 “你能前来,便已给足了本王面子。” 酒精不容忽视的庞大威力,放大了他双唇柔软的触感。迎面而来的轻吻与温热呼吸,无一不使扶楹心脏加速贲张起来。 她并未出言回应,放心地卸了力气,依偎着这给足她安全感的男子。 “哼……” 一旁的萧云棠瞧见举止亲昵的二人,回想起先前被扶楹玩弄于股掌的糟糕经历,一口闷气紧憋在胸中,难以施放。 她恶狠狠瞪了扶楹一眼,在无人在意之时悄悄离了座。 …… 抓阄赐酒的助兴游戏依旧如火如荼进行着。 轮过三人之后,贤妃口中,再度喊出扶楹的名字。 “!” 扶楹正被闻灼揽在怀中缓解脑中眩晕,听闻自个儿名字不期然响起,不由得脖颈一激,身上的烫意更加灼热了几分。 眼见着那名捧着酒樽的宫女走来,她有些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感到如芒刺背。 闻灼有所察觉后,侧过脸凑近她的耳边,“别怕。” 下一刻,他不动声色地接过酒樽,起身径直望向贤妃。 这一出人意料的举动,引得在座众人啧啧惊叹,窃窃私语。 闻灼似是察觉不到一般,高大的身形屹立如山,话语沉稳决然:“贤妃娘娘,夫人不胜酒力,儿臣便替她饮了此杯。” 贤妃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仍面露微笑道:“卫王,你怎破坏游戏规矩呢?” “规矩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您只当儿臣垂涎长姊所赐佳酿。” 言罢,他便不由分说,在大殿的众目睽睽之下,举杯将酒饮尽。 贤妃自然不会同晚辈计较,无可奈何笑着摇了摇头。 闻灼坐回长椅,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看向面露担忧的扶楹。 “楹儿,这酒确实分外烈,”他只轻叹了口气,便信誓旦旦说道:“只不过,以本王的酒量,十杯八杯,不成问题。” 扶楹这才定下心来,如释重负点了点头。 时间随着漏刻流逝,夜色更加浓厚几分,渐渐地,她便察觉到了不对。 这坛佳酿若用杯盏平分,可得三四十杯。在场有上百宾客,按几率算,每人平均也不会饮酒超过一次。 可她姓名被喊了足足六次,闻灼也有两次。 莫非是有人在背后暗箱操作,深知宾客为不扫皇上雅兴,无法当堂拒绝,便想方设法来整她。 扶楹疑惑的眸光锁定在贤妃身上。 贤妃提议抓阄,而匣子与纸卷皆是她的人手准备。 贤妃,又是萧云裳与萧云棠的姨母…… 扶楹顺藤摸瓜意识到暗中一切时,实在有些难以置信。 除了那第一杯,其余皆入了闻灼的口。 若非闻灼性格纨绔强硬,在第二次便执意为她挡下,她不知要被灌上多少,连带着闻灼一起,成为晚宴中的最大笑柄。 她充斥着感激的目光投向闻灼,见他并未喝醉,只面带轻潮,言行举止也无异样,心中的愧疚便淡下几分。 作者有话说: 读者宝宝们放假了么?!本人格外喜欢上半年,因为假期不少,下半年就中秋+国庆,偶尔还二合一,就很气~下一章有个恶毒的重要角色要搞事情,我们清明节假期不见不散哦~ 第62章 少顷。 扶楹在这人生喧闹的宴上实在憋闷得慌, 对闻灼说道:“王爷,妾身前去更衣,很快便回。” 闻灼点头, 目送着她离开。 扶楹一出绫绮殿,终于松懈了紧绷许久的神经,长长呼出一口气。 望着漆黑夜幕中高悬的上弦月, 她放空脑海, 似是回归深山的鸟儿享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扶楹身心很是疲累。 即便过去了许久,她仍无法适应方才那样面面俱到、八面玲珑的场合。 可嫁入皇室,又有什么权力拒绝自己不喜的一切呢? 扶楹落寞地垂下眼睫,喊了碧落,走下高高的几十重台阶。 大明宫广阔无垠,她与碧落一路弯弯绕绕, 这才寻到了更衣所。 她身着朝服, 头戴首饰, 实在不方便,故花去了不少时间。 “我离去前还同王爷说很快便回, 可眼下貌似却已过去两刻钟了。” 扶楹将手浸入宫女递上的水盆, 想起方才的大放厥词, 自知理亏,撇了撇嘴。 碧落安慰她道:“王爷会谅解夫人的。” 扶楹不置可否,将手上水珠擦拭干净, 提着华丽厚重的朝服裙摆, 跨过门槛, 与碧落步履匆匆,踏上去往绫绮殿的宫道。 行至半途,一高大人影似是从天而降, 横亘在前方,阻挡了她的去路。 扶楹被迫停下步伐,凝眸望向眼前的人。 他正逆着月光面对她,面容看得不甚清晰,但唇角那抹不怀好意的笑容,却不断唤起扶楹深藏在心底的晦暗记忆。 她身躯一震,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浑身上下每个毛孔皆在叫嚣着不安。 吴王!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 吴王只身前来,见前方的扶楹仅有婢女为伴,邪魅的脸上尽是藏不住的冷笑。 扶楹忍下心中万般嫌恶,垂下眼帘,快速向他福了个身,转向一旁欲绕开他离去。 吴王却眼疾手快地一掌擒住她的手腕,将她粗鲁扯至身前。 扶楹始料未及,身体却对这突如其来的侵犯做出本能反抗。 她凝眉欲要挣脱,却被他硕大的力阻遏着,无法脱身。 “夫人!” 一旁的碧落大惊失色,不禁大喊。 夜色深重,此处偏僻,根本无人可对她们施以援手。 “不懂规矩的贱婢,难道不明白,见了本王需行礼吗?” 吴王毫不怜香惜玉地掐着她纤细的手腕,一字一顿强调着,他二人身份何等悬殊。 白皙的皮肤在一阵暴力碾压下,印出一片晚霞般绯红的指痕。 被其他男子触碰,扶楹心中犹如吞了苍蝇那般。分明是他拦她去路,却先发制人,厉声控诉…… 不可。 不能给闻灼增添麻烦…… 即便遭受如此非礼对待,扶楹心中理智仍在歇斯底里地叫嚣。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心中权衡一番利弊后,向他恭敬俯身道:“王爷,请放开妾身。” “呵呵。” 吴王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哂笑,见一向心高气傲的扶楹做出退让,不加收敛,言语间更是放肆。 “今日,你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卖弄风骚,是欲要勾引谁么?” “……” 扶楹咬紧后槽牙,瞋目怒视着他,隐忍着一言不发。 她不再愿意同他多讲一句话,欲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腕。 吴王一张脸庞满是轻挑,手掌更加使力攥紧,她实在难以忍受这般剧痛,疼得皱起眉来。 他细细端详着扶楹柔婉蹙眉的模样,眸底贪欲横流,“本王倒想与你这样的绝色尤物一度春宵呢。” 极具侮辱性的下流言语实在不堪入耳,扶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抬眸与他四目相对。 “闻炯,你身而为人,难道如同动物一般不知伦理纲纪?我可是你弟媳!” 她恼羞成怒,卸下一切端庄贤淑的约束,厉声斥责道。 吴王从未料到她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瞬间怔住。 他初次被人当面喊了名讳,对这胆大包天之举惊愕不已。 “你胆敢教本王做人?” 吴王目眦欲裂,浓眉紧皱,一掌掐住扶楹的脖子,恶狠狠凑向她,咬牙切齿道:“不想活了吗,贱婢!” 蓦地,一个尖锐无比的东西却抵在了他胸口处。 一缕寒光闯入他眼下的余光中,在昏暗的夜色中格外瞩目。 吴王登时瞪大眼睛,身形一顿,目光向下方扫去。 扶楹另一只未被约束的手中,紧握着一把玉雕花柄漆鞘匕首。 没有刀鞘阻隔的利刃直直戳向他的心窝,她只需再稍稍用力往前半寸,便可直接刺入他的心脏。 “你敢用刀……” 吴王的话语只到一半便没了声音。 他认出这把匕首样式,脸上尽是藏不住的惊讶,甚至瞠目结舌起来:“他、竟将这匕首也给了你?!” 诸皇子在幼时跟随金吾卫大将军开蒙习武,闻灼悟性极高,领略飞快,在一场盛大博弈中战胜众皇子,拔得头筹,得到皇上御赐的这把珍奇匕首。 “想不到吧?” 扶楹抬起下颌,唇角扬起一抹冷冽的嗤笑,仿佛将夜间本就寒凉的温度降至冰点。 此刻轻蔑冷笑的她,与方才席间那温婉多情的女子判若两人。 “卫王的贴身玉佩与匕首皆我所属,眼下,绝非你口中的‘贱婢’在用刀指着你。我行使的,可是卫王的权力。” 吴王脸色变得黑沉铁青,似乎要与大明宫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试探着前倾身子逼近扶楹,她却不再退让,将匕首更加向前顶了些许,将他华贵的朝服布料扎出了褶皱。 扶楹决然直视着吴王双眼,眸色暗沉,轻启双唇道:“这匕首削铁如泥,你若敢上前对我不利,我便直接戳进你心脏去,随后再自杀。大不了,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 吴王不敢贸然行动,紧绷着心弦,与她沉默对峙。 瞧见他眼底生出了些许动摇,扶楹不动声色地咽下口水,心中更加安定了几分。 “我一介北狄质子,死不足惜,你可是大雍吴王,本应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到那时,你的妻子侍妾皆另嫁他人,封户宅田赐给其他公主亲王。史书工笔,只会冷冰冰记载一句,你吴王于今日暴毙宫中!” 她再度添了一把火,将吴王气得火冒三丈,眼神如刀剑利爪一般,近乎将她戳穿撕碎。 扶楹甚至不愿服软使出引诱之计,径直卸去所有良善纤弱的伪装,将锋芒毕露的面目展露给他。 他恨不得一掌掐死她,却碍于忌惮闻灼,并未轻举妄动。 “崔少卿!” 不远处碧落的呐喊,将剑拔弩张的二人注意力纷纷吸引了去。 听闻这熟悉的名号,扶楹回想起几日前那场朱雀街的邂逅,不由得心中一惊。 “我们走着瞧,贱婢!” 见远处有他人前来,吴王甩开扶楹手腕,恶狠狠瞪她一眼,抛下一句咬牙切齿的警告后,扬长而去。 脱离危险的扶楹惊魂未定,大口大口急促呼吸着。 她今日敢如此冒险激进,也是因带了闻灼曾经送与她的两件宝贵信物。 对于吴王那样的顽劣之徒,她做出退让,却让对方的嚣张气焰更甚。 唯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才能勉强震慑住那样的色厉内荏之辈。 她用尽意志力,携着对清白与生命的渴求,极力压抑着内心的胆怯。 虽然方才表现得镇定自若,甚至气场更甚他一筹,可她又何尝不害怕到肝胆俱裂? 扶楹双手颤抖着将匕首插入刀鞘,细细藏入怀中,又拉下朝服的袖口,遮掩住腕间的红痕。 …… 崔煦受邀参加了世子满月宴,在位上坐了许久,故而出殿外散步透气。 无意来此人迹罕至之处,听闻有人呼唤,他就着月色瞧见一熟悉身影,提步走来。 他与离去的吴王迎面相见,俯身施礼道:“王爷。” 吴王只向他敷衍颔首,悻悻离去。 崔煦迟疑了下,走近扶楹。 今日,她与朱雀大街初见时略有不同,经历了一番精心装扮,面如敷粉,唇若抹朱,一张玲珑面庞,美得不可方物。 皎洁如水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宛若一层轻纱将她柔柔笼罩,为她镀上一层若有若无的缥缈银边。 崔煦看着眼前这倾城容颜,情不自禁被深深吸引。 “夫人。” 他并未失了礼数,俯下身去,叉手行礼道:“不知夫人可否记得,我二人先前在朱雀大街偶遇,不慎污了您衣衫……未曾想到能在此处与夫人再度相见,崔某喜不自胜。” 扶楹兀自沉浸在方才的惊惧中难以摆脱,见崔煦如此彬彬有礼,恭敬自持,手心冷汗也渐渐消解。 “再遇崔少卿,妾身也深感荣幸。” 她仍对方才之事有些心有余悸,故垂下眼眸,并未多言。 崔煦不甚在意,眸光微闪,唇角含笑,“方才席间,在下才得知夫人姓名,实在失敬。” 他曾许诺,若再见扶楹,定奉上一份歉礼。 只是未曾想到,她真实身份,竟是卫王侧夫人。 他若赠礼,实在有些唐突…… 扶楹也意识到自己言语寥落,着实有些不妥,故向崔煦莞尔一笑,宛若初绽染了灿阳朝露的梨花。 “少卿不必多礼。” 崔煦瞧着扶楹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不禁出言问道:“方才……” “楹儿?” 一个低沉的男声自一旁传来,扶楹侧过脸瞧去,发现闻灼正拄着手杖,向她与崔煦的方向缓缓走来。 云川跟随在闻灼身后,面色透露着隐隐的担忧。 应是他等了许久不见她归来,心中挂念,故亲自前来寻她。 扶楹长长舒一口气,心中悬吊着的巨石轰然落地,紧绷已久的眉间终于舒展开来。 她对崔煦略带歉意说道:“崔少卿,我郎君前来寻我……” 崔煦自然心如明镜,抬手向扶楹与闻灼恭敬行礼,徐徐离去。 闻灼一双鹰隼般犀利的眼眸追随着崔煦,直至其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他回过头,意味深长的眼神落在了扶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明天清明节,要去祭拜亲人,休息一天。宝宝们不用等啦,早点休息哦 第63章 扶楹心中的不安烟消云散, 如释重负,欣然迎上他的目光。 “王爷……” “你认识崔煦?” 闻灼怫然不悦打断她,眸色沉如暗潮。 扶楹眨了眨眼, 有些不知从何说起,故轻点一下头。 “为何去了那样久?” 面对他接踵而来的疑问,扶楹这才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闻灼身形立定如松, 看她的眼神却有些恍惚, 一呼一吸,皆沾染着浓厚的酒精气味,在她鼻尖萦绕飘散。 他有些醉了。 见她迟疑,闻灼胸口一紧,面庞似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云。 他按捺不住心中躁动,一手抬起她小巧的下颌, 情不自禁俯身低头吻去。 扶楹脑海一片空白。 令人迷醉的男性气息, 伴随呼吸的温度, 夹杂着酒味扑面而来。 皮肤上忽而传来男子的触碰,扶楹不自觉回想起方才吴王的骚扰冒犯, 心底顿时生出一阵莫名的抵触。 在闻灼的唇即将触碰到她时, 她抬手抵上他的胸膛, 有些瑟缩地侧过脸去。 “不……” 闻灼不由得一顿。 他眼底泛起一片凌厉森寒的冰冷,锐利得似是扶楹随身携带的那把匕首。 貌似这还是她初次回避他的吻…… 扶楹并非不知他心底所想,长睫微颤, 解释道:“今日涂了口脂, 我们还要返回筵席, 若染到王爷唇上,便有伤大雅了……” 她嗓音轻柔悦耳,如微风下摇摆的风铃, 稍稍抚平闻灼心底隐隐的愠怒。 他暂且对方才之事按下不表,不再多言,右手牵起她紧张得出了薄汗的手,踏着夜色,返回绫绮殿。 …… 皇上与众宾客饮下最后一杯酒后,今日满月盛宴终于圆满结束。 闻灼虽瞧着与寻常无异,可因席间喝下不少烈酒,即便拄着手杖,走路也有些不甚稳当。 “王爷,当心些。” 扶楹搀扶着他右臂,放缓步伐跟随着他,慢慢走过长街,坐上王府宽大舒适的马车。 闻灼有些不适地阖上双眼,眉头紧锁,骨节分明的手指按揉着太阳穴,缓解着大脑深处迸裂而出的阵阵眩晕。 夜间微凉,车内帷幔低垂,烛光明亮。 淡淡的酒精气味飘散在稍显密闭的空间中,久久不曾散去。 扶楹转头,抬眸看着一旁略显疲惫的他。 即便他酒量再好,在席间为她挡下那么多,应早已醉意缠身。 身为位高权重的亲王,他需时刻以优雅沉稳的姿态示人,不得展露半分弱势。 这般身不由己,他也很是痛苦吧…… 扶楹抚上他的手臂,面露焦急关切道:“王爷,此刻感觉如何?” 然而,除了悠长深重的呼吸,并没有任何回应。 扶楹眉毛耷拉下来,对他的无视感到不是滋味。 许是见他当下的模样很是难受,她心中隐隐作痛,身子前倾,抬手在他一侧的太阳穴上轻缓地按揉了几下。 或许她无法为他消解心中困顿,但只要能让他稍稍安心片刻,便是好的。 女子独有的清香,以及指腹微凉柔软的触感,逐渐唤回闻灼的意识。 脑中炸裂般的疼痛竟奇迹般消减了几分。他缓缓睁开双眼,一双幽黑的眼瞳转向她。 扶楹轻咬着下唇,问他道:“好些了么?” 闻灼微微颔首。 他细观她绝美的容颜,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方才的画面—— 月色皎然,她向崔煦温婉轻笑着,似是一朵含苞待放的雪莲,那么纯洁,却带着摄魂攫魄的致命魅力。 “过来。” 闻灼呼吸一滞,有力的手臂拥住她的腰身,轻而易举带入自己怀中,宽阔的身形随之俯下。 夹杂着躁郁的吻,宛如急风骤雨般向她袭来,扶楹不敢再躲避,只用力阖上眼睛。 略带凉意的双唇,落在她如凝脂般白皙的面颊上,游移至她的耳根,缠绵辗转着。 “你同崔煦说了什么?” 他低沉暗哑的声音充斥着不悦,在双唇与她皮肤接触的缝隙中逸散。 她低低答道:“只是会面问候……” “呵……” 闻灼不禁一声冷笑。 又开始敷衍他了。 他在席间替她挡下一杯接着一杯的烈酒,强捱着难以忍受的眩晕与醉意。 她却在外与其他男子相谈甚欢,柔婉轻笑。 她怎么敢…… 闻灼冷冷勾唇,眸底尽是霜雪般彻骨的寒意。 他一掌扣住她的肩膀,裹挟着不容置疑的蛮横力道,欺身而下。 扶楹被一股庞大的力量压在厢壁,密密匝匝的细吻,如天街雨点一般洒落在她的颈部,猛烈摄取蹂躏着那凝白的肌肤。 “唔……” 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睫颤抖着如同蝴蝶扑闪的双翼。 宴上那杯被她饮下的烈酒,仿佛在腹中燃起了火,身子也在慢慢变得灼热。 她怕得欲要躲避,闻灼一双铁一般的手臂却紧紧箍住她的腰身,任她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他的动作更加狂野大胆,温热的舌尖伴随着牙齿的轻咬,一寸寸扫过她脖颈的皮肤, 熟悉的酥麻感觉回荡在体内,惹得她不由得低低呻吟。 “啊……” 扶楹紧咬着樱红的下唇,双颊彤红,宛如一抹胭脂滴落宣纸。 “你冲他笑做什么?” 闻灼一系列强硬的逼问,也难以让她体内泛起的情潮退却。 她下意识收紧五指,将朝服的裙摆攥在手心,微微喘息几下,舒缓着心底被激起的炽欲。 那怅然迷离的模样,却使闻灼怒火更烈了几分。 他浓眉紧蹙,冷哼一声,“不说?” 还不待扶楹反应,温热的指尖滑过她胸前的肌肤,每掠过一寸,仿佛燃起了滚烫的火焰。 宽大的手掌,惩罚般地向身前袭来。 扶楹此前不曾与任何男子过从亲密,这前所未有的陌生触碰,令她羞愧难耐,脸颊烫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即便隔着衣料,仍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滚烫,炽烈的热意层层叠叠包裹着,近乎将她融化。 她的意识,也被他忽轻忽重的力道搅闹得近乎溃散。 …… “今日,你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卖弄风骚,是欲要勾引谁么?” “本王倒想与你这般绝色尤物一度春宵呢。” …… 吴王那张淫靡的嘴脸,不合时宜地闪现在眼前。 轰—— 她心底略显脆弱的防线,在这一瞬轰然崩塌…… “放开!” 扶楹不知哪来的勇气,使了浑身气力,猛地推向闻灼的胸膛。 闻灼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身形一晃,险些未能稳住摔在地上。 他恍惚的神志渐渐清醒几分,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对她做了何事。 闻灼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她恼羞成怒的瞋目面孔。 方才轻薄她的愧疚之感蓦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强烈不满。 “谁允许你这么看着本王?” 他剑眉倒竖,一字一顿冷声命令道:“把你的神色,放温柔些。” 扶楹本就因他与吴王苟同的行为羞愤不已,听闻他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言语,再也顾不得二人身份之别,径直反唇相讥。 “我是什么性子,王爷也不是今日才知晓。” 她攥紧双拳,咬紧了后槽牙,活像一只被激怒的小豹子。 “你若喜欢温柔似水的女子,那么,府中自有一位对你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人,为何又要将我带在身侧?” “……” 车厢内陷入一阵可怕的死寂。 暴戾与阴鸷,似是黑暗一般,在闻灼身上滋生,扩散。 他周遭静谧的空气似乎被他泛起的杀意浸染,疯狂暗涌,透射着死亡的气息。 闻灼瞳孔颤抖,双拳紧握,胸口剧烈起伏着,竭力克制着心底几欲爆裂的火山。 这还是头一人,敢如此对他不敬。 车夫正牵着骏马的缰绳,专注驾车,忽而听到车内传来一声高亢的命令。 “停车!” 车夫浑身汗毛一竖,吓得慌忙勒紧缰绳。 马车缓缓停下,厚重的锦帘自内掀起。 “出去。” 冷漠决然的二字响起,一纤瘦的身影从车内飞出,如一张被丢弃的纸稿,从车轼上失重跌落。 扶楹被闻灼毫不留情地推下了车,未能站稳,仓皇跌倒在地。 她身着华贵朝服,环佩珠玉,装扮得美艳无双,此刻却摔在尘土飞扬的街上,狼狈的模样与雍容盛装极为不契。 “哼。” 扶楹抬眼看向扬长而去的马车,翻眼冷哼一声,一张绝美的面孔上满是愠怒。 “夫人?!” 走在后方的云川见状,大步流星赶上前,难以置信地蹲下身子,一脸茫然。 碧落紧随其后,眼底满是慌乱与不安。 其余随从们同样面面相觑,见马车开始向前行驶,只得跟着一起离去。 宽阔的大街上,不足片刻,只留下这三人的影子。 碧落蹲在扶楹另一侧,试探着发问:“夫人,你和王爷怎么……” 一向柔声细语的扶楹却猛地喝止住她:“不许再提起他!” 扶楹胸中满是难以释放的闷气,不再言语,重重闭上双眼。 云川与碧落交换了眼神,二人皆心照不宣地噤了声。 碧落托着扶楹的手臂,欲协助她站起。 她右脚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不禁又跌坐回去。 “唔——” 她按了下自己的脚踝,有些痛得难以忍受,不由得皱眉闷哼一声,脸色的红润悉数褪去,染上一片煞白。 应是方才从那么高的车上落下,她右脚着地,身子不稳,不慎扭到了脚。 “夫人,”云川焦急看着她痛苦的模样,提议道:“可否由属下背你回府?也可尽快找阮郎中瞧瞧。” 扶楹睁开泪花四溢的双眼,对他点了点头,“拜托你了。” 在碧落的协助下,云川将扶楹小心翼翼背在背上,踏上回府的道路。 云川身高腿长,步伐异常之大,碧落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扶楹趴在云川的背上,眸光落寞地飘散在前方。 回想起今夜这一连串不快的遭遇,委屈与苦涩,犹如浪潮一般拍打在心头。 她眼眶不由得湿润,前方视野渐渐变得模糊。 作者有话说: 楹儿:皇宫果然是是非之地,以后团建你自己去,我再也不来了!闻灼:好的老婆,包在我身上。(拍胸脯!!楹儿:一个个都惹我生气,来一个怼一个!闻灼:对不起老婆,这时我最后一次了,真的!(眨眨深情眼ing——emm,写完以后发现我的男女主都没长嘴。不过他们吵架了,我就开心了~因为又可以搞事情了 第64章 自父亲故去后, 扶楹在短短半年内,一人尝遍人性冷暖,世态炎凉。 孑然一身的孤独, 不由分说的羞辱,不合时宜的误会……犹如成群结队的嗜血野兽,猝不及防来袭, 将她敲骨吸髓, 伤得体无完肤。 有时,她觉得一介女子要遭受来自各方的诸多恶意与发难,实在好累…… 本以为与闻灼在云州的邂逅相知再美好不过,可为何——会成了今日这样? 他偏执强势的占有欲,所带来的窒息感不亚于一座巍峨高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一缕略带凉意的夜风迎面吹来, 刺激着她蓄满泪水的双眼。 扶楹连忙闭上眼睛, 将泪阻隔在眼中, 不让其窝囊地流下。 她一时间心如乱麻,忽而突如其来喊道:“云川……” 云川应了一声, 微微侧过头, 注意力悉数集中在扶楹身上, “夫人?” “你与他一同长大,对吧?” 扶楹缓缓抬唇,寥落的语气中充满无穷无尽的怅然与迷茫。 “是的, 夫人。” 云川见扶楹主动提及闻灼, 补充解释道:“在属下记忆尽头, 约摸四五岁时,便与王爷一同住在大明宫宣徽殿,侍奉他日常起居习武。” 扶楹简短应了一声。 貌似自她认识云川以来, 闻灼便对他种种横眉冷对,甚至严苛责罚。 她不由得替云川感到不平:“也难为你,忍受得了他许多年来的爆裂脾气。” 听闻少女夹杂着怨愤的话语,云川对她的善良直率感到欣慰,却凝眉沉默了片刻。 “其实,夫人可能有所不知,王爷在此前并非这样。” 见扶楹并未喝止,云川继续道:“想必夫人也知晓,王爷身上伤痕遍布。是因王爷恭俭严苛,每逢沙场征战,总率先身践戎马,奋不顾身,即便竭尽一生之力,也愿与军士患难与共,众将领无一不仰慕王爷至极。” “可最近这些年,王爷频繁遭遇刺杀,自两年前那场险些丧命的劫难后,他便深陷痛恨仇怨之中,时常有心魔作祟,难以自控,性情也变得不似往常。” 云川左思右想半晌,最终还是说道:“不仅属下,府内众人也能感知,夫人的出现,已为王爷抹除了诸多幽暗邪祟。” “是么……” 扶楹半信半疑,无奈一笑,嗓音清冷地如同苍白的月色。 云州初遇闻灼时,他傲雪凌霜,宛若谪仙不染凡尘,即便不知其明确身份,她也自甘为他沦陷,倾心一片。 衔青殿再遇的那日,一切美好皆化为醒不来的梦魇。 云川所言并非空穴来风,她也能明显感受到闻灼近日来对她的倾慕与示好。 可一个人的真实性情,往往在其最不堪的处境下,才得以显露无遗。 譬如方才,他不由分说推她下车…… 扶楹长叹道:“有时,他对我极尽温柔,有时,却又过分暴戾强势。他就如一匹桀骜不羁的狼王,无论行何事皆由着自己性子,令旁人实在难以招架。” 一旁的碧落不禁鸡皮疙瘩竖了起来,冲扶楹连连摇头:“夫人,此话不宜出口呀…… “无妨,碧落姑娘。” 云川轻声制止碧落,温和的目光落在前方,“夫人心潮难平,发泄出来后,心口便不会再那般痛楚。过了今夜,云川便从不曾听过这些话。” 扶楹鼻腔酸涩起来,瞳孔因动容微微颤抖着。 她双臂使力,拥紧云川的脖颈,将下颌沉在他肩上,阖上眼睛轻声道:“谢谢你,云川……” “你我不必言谢,夫人。” 云川微微摇头,沉静叙说道:“夫人有所不知。方才你离开后,王爷见你迟迟不归,便离席欲去寻找。王爷应是饮了不少酒,醉意深重,脚步不稳,属下希望独自前去,他则能休息片刻。可王爷因实在放心不下夫人,拒绝了属下提议。” “寻见夫人时,王爷应是醉意缠身,关心则乱,对夫人不似平日里那般温柔耐心。属下虽不知方才王爷为何如此动怒,但是,王爷是极为在意夫人的。” “……” 云川语重心长的话语娓娓道来,扶楹翕动着双唇,一时思绪起伏如潮水奔涌而来,久久难以平息。 尽管她下唇被牙齿紧咬着,却还是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云川并不知晓事情来龙去脉,却一语点醒她不曾看见的一面。 如此一来,闻灼为何那般反常与不耐,便有迹可循。 扶楹喉咙一阵哽咽,缓缓闭上眼睛。 温暖源源不断自云川健硕有力的后背传来,一点点驱散着她心中的寒意。 “我明白了。” 释然与动容如藤蔓般缕缕缠绕在心头,纾解着方才积郁已久的怨怼与苦楚。 扶楹胸口这才不似方才那般疼痛,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起眼睫,泪花四溢的双眸望向不远处王府的朱门。 云川轻笑着点了点头。 …… 闻灼回府后,便径直回了寝殿。 他卸了浑身力气倚在榻上,头脑昏昏涨涨,仿佛是被针刺一般,接连不断的痛着。 体肤之痛,却抵不过心中寒凉。凌乱纷飞的思绪结成一张密集的网,将他严严实实地笼罩。 他冷哼一声,将方才诸多不快抛诸脑后,按揉着肿胀的太阳穴。 徐绾自殿外入内,嗅到周身浓重的酒精气息,又见闻灼这般颓然模样,心中便略知一二。 她忧心忡忡,对闻灼恭敬俯身道:“王爷,大夫人执意前来,说想面见王爷。” 闻灼意识被渐渐唤回,眸色岑冷幽暗,微微颤抖的手指却暴露了心底动摇。 “让她进来。” 徐绾微微睁大双眼,感到有些难以置信。 闻灼对萧云裳一向冷淡与回避,府中人尽皆知,今日为何回心转意? 徐绾不敢多加揣测,应下后便离去了。 片刻,萧云裳端着一枚瓷碗,跨过门槛,步履轻盈向闻灼走来。 她将瓷碗轻放于一旁案上,向他恭敬行礼,垂眸含笑。 “妾身见过王爷。” 女子悠扬轻柔的声音打破寝殿的寂静。 一阵晚香玉的气味闯入闻灼鼻腔,绸缎一般柔滑的香气,夹带着凝滞般的丰腴,纯欲交织。 扶楹一向喜爱清冷淡雅、幽凉清新的气味,绝不会用这种香料。 闻灼宽大的手掌撑着额头,神色恍惚,微微抬眼,冰冷却带着疑惑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女子身上。 他眼前一片朦胧,似是蒙了一团薄雾。 幽微的烛火下,扶楹如花般娇嫩的面庞在依稀闪烁的光点中若隐若现。 再一定睛,却是另一位女子熟悉的面孔,肌肤如玉,眉目如画,一颦一笑间皆是柔静娴雅。 闻灼眸中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方才,他意识有些不清,对徐绾的禀报只听了一半,误以为扶楹率先服了软,前来寻他。 他第一反应,竟是一阵前所未有的欣喜,今夜一切因她而生的愠怒,皆被抛在了九霄云外。 谁知,来人却并不是她。 他脑中充斥着美好至极的镜花水月,睁开眼后却需面对冷酷无情的现实,这强烈落差带来的失落,远比酗酒后的头痛炽烈百倍。 他本冷血麻木,无坚不摧,扶楹却生生将他固若金汤的心理防线撕开一个口子,灵巧的身姿钻了进去,根深蒂固,成为他唯一的软肋。 他的情绪,已全然被她一言一行牵绊。 …… “你若喜欢温柔似水的女子,那么,府中自有一位对你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的人,为何又要将我带在身侧?” …… 扶楹在车上冷漠决然的话语,将他心底所有的柔软凝结成了冰。 闻灼注意力回到萧云裳身上,面上一片阴鸷,“上前来。” 萧云裳睁大一双漂亮的眼眸,感到喜出望外,莲步姗姗来到他身侧坐下,道明此行目的:“妾身听闻王爷在宫宴上饮了不少酒,担心王爷身体,故熬了醒酒汤前来。” 闻灼看不见任何情绪波动,淡淡回应:“先放着。” 萧云裳恭顺点头,伸出一双灵巧纤细的双手,轻柔按压着他膝部。 “王爷入宫无法乘车,走了不少路程,定是累了,妾身愿为王爷解解乏。” 闻灼一动不动看着她,对她的主动示好不置可否。 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对萧云裳的熟悉程度似乎仅停留在姓名与出身上。 至于她性格如何,他毫无兴趣去了解。 萧云裳与闻灼目光交汇,眼底流露出难耐的喜悦,唇角禁不住上扬。 他不曾拒绝,在萧云裳看来便是默许。今日她贸然前来,不想竟是如此顺利…… “本王前不久还要与你和离,”闻灼对她的顾盼生辉不为所动,紧盯着她问道:“你就不记恨本王?” 萧云裳绝美的面庞满是如水般的款款柔情,一双媚眼流转着潋滟秋波,脸颊浮上娇艳的红晕,羞涩低下头去。 “妾身对王爷唯有爱慕,怎么可能会记恨呢。” 闻灼只泛起一丝不达眼底的嘲弄笑意。 今日,萧云裳将乖巧顺从展现得淋漓尽致,与扶楹完全是两个极端。 她满眼满心皆是他,举手投足,字句之间,皆是细水长流般的柔情。 够温柔,也够无趣。 他虽在车上怒斥着扶楹行为不敬,浑身带刺,倘若她也如萧云裳这般模样,他只会对她三两日便失了兴趣。 闻灼一张面孔看不出任何波动,“本王还将你禁足数月,你也无一丝怨言?” 萧云裳回想起往日经历,微微摇头,“王爷只是被他人蛊惑,妾身受些委屈并没什么。” 闻灼眸光一滞,一双浓眉微微蹙起,冷厉的眼神直勾勾射向她。 萧云裳并未抬头,一心专注于为他揉捏膝盖,忽而又想起什么,红着脸羞怯问道:“王爷,今晚可否由妾身侍奉你入睡呢?” 作者有话说: 闻灼内心独白:喝醉了好难受,但老婆主动来找我了好开心,好感动~一抬头,这才发现来的人不是她,好烦这个心理落差啊,堪比从珠穆朗玛峰到马里亚纳海沟……更糟糕的是,还有个烦人的人想睡本王!——作者碎碎念:云川不仅仅是闻灼的属下,也是他的发小,他未来的姐夫,他老婆的知心大哥哥,还是……不能说了,要剧透了 第65章 “出去。” 冰冷绝情的二字犹如晴天霹雳, 惊得萧云裳目瞪口呆,浑身僵住。 “王爷,为什么……” 闻灼不着痕迹地将腿从萧云裳的纤纤十指下移开, 换了个姿势靠在榻上,眸底凝结着霜雪。 “她从未说过你半句不好,你倒在本王面前含沙射影, 怨怼起她来。” 萧云裳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不 , 王爷,我并非与扶楹妹妹不睦……” 她双眸泪意盈盈,神情我见犹怜。换做任一男子,都会心甘情愿屈服与这楚楚动人之下。 唯独在闻灼面前,她的可怜一文不值。 他早已心有所属,无法容下第二人。 在这人世间, 唯独有扶楹哭泣, 他会心疼怜惜;扶楹求饶, 他会动恻隐之心。 闻灼毫无留恋地收回目光,高声下令:“徐姑姑, 送大夫人回去!” 萧云裳不论再说什么, 他也当充耳不闻。 徐绾扶着啜泣的萧云裳离去后, 闻灼耳边终于静了下来。 他耳膜嗡嗡作响,脑中醉意更深,强忍着剧烈的头痛拄起手杖, 缓缓迈向床榻。 对于萧云裳带来的那碗醒酒汤, 他甚至不曾侧目。 —— 翌日。 因无须上朝, 直至日出三竿,闻灼才在徐绾的轻喊下渐渐转醒。 他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浓密的眼睫在空气中颤抖几下, 似是在与睡意艰难斗争。 不出片刻,眼前徐绾带着担忧的慈祥面孔缓缓清晰起来。 “王爷,此时感觉如何?” 因昨日放肆酗酒的缘故,闻灼只感到头疼得要命,只阖上眼睛,向她摆了下手。 徐绾退到屏风后静静候着,留他独自清醒。 经过这无比漫长的一晚,闻灼对昨夜恍如隔世,脑中尖锐的疼痛不断刺激着,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昨晚的画面。 他前去寻找迟迟不归的扶楹,沿路却遇上面色铁青的吴王; 寻到扶楹后,她正与崔煦一起谈笑,还躲避开他吃味的亲吻; 马车内,他对她的回答与迟疑很是不满,用蛮横的强吻压迫着她,甚至直接强势胁迫她就范。 昨夜发生的一幕幕逐渐清晰,闻灼眉头却越蹙越紧。 他究竟做了什么…… 为何不问清缘由,便不由分说对她那般不耐,以至于威逼出她性子最本能尖锐的一面? “……” 闻灼重重阖上眼睛,抬手按揉着紧蹙的眉心,心底充斥着对扶楹奔流不尽的懊悔与歉意。 他缓了片刻后,在徐绾的服侍下沐浴梳洗,服下阮郎中熬制的醒酒汤。 正午十分,闻灼于正殿等候扶楹就餐。 他特地叮嘱厨房备下几道扶楹爱吃的甜点与菜品,欲在饭桌上消解二人之间的隔阂。 然而不见她前来,云川却只身来到正殿,告知闻灼道:“王爷,夫人足痛难忍,实在不便出动,故在芙蓉阁用了午饭。” “楹儿伤着脚了?” 闻灼一双浓眉微颤,“昨日还好端端的,怎么伤的?” “这……” 云川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在他冷冽的质问下,云川才将昨日扶楹脚踝扭伤之事一五一十告知他。 闻灼陷入一阵良久的沉默,眼眸低垂,胸口处萌生出缠绵悱恻的痛意。 他挥手示意云川退下,只感到食不知味,三两口用过午饭,迫不及待来到芙蓉阁。 “王爷。” 碧落与清瑶候在大厅,向他恭敬行礼。 碧落试探着发问道:“夫人吃罢饭便午睡了,可否需要奴婢叫醒?” “不必了。” 闻灼挥手示意她二人退下,将手杖放在一旁,一手轻提衣摆,放缓脚步,拾级而上。 二楼沉浸在一片落针可闻的宁静之中,闻灼刻意压低步伐,悄无声息来到扶楹床边。 她正面朝床榻内侧小憩,发出悠长有节律的平稳呼吸。 精致的盘发,线条优美的纤瘦腰身,裸露在外的肿胀脚踝。 属于女子美好的一切,无一不深深触动着他几近破碎的内心。 扶楹受伤的右脚未穿罗袜,皮肤清透白皙,脚背上交错的青筋清晰可见。 闻灼轻轻来到床尾坐下,静静看着她熟睡的背影,漆黑的眸中,染上了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深切柔情。 由于不慎扭伤,原本小巧的踝骨,肿起小山一样的包,在她纤细的下肢格外瞩目。 他眉心微皱,得知这体肤伤痛因自己而起,愧疚与悔恨如巍峨高山般压在胸腔,甚至有些难以呼吸。 嗅到空气中药味不浓,闻灼抬头环顾了下四周,只见一小瓶药酒赫然放在不远处的桌上。 昨日,阮郎中应是前来查看过。 他暗自松了口气,一手轻抚上她的脚背。 略带凉意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层薄如蝉翼的凝白肌肤。 触及她的那一刻,一阵有些陌生但甚是熟悉的感觉,宛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双脚,是女子较为私密的部位,一般情况下并不会外露。 他从未见过扶楹赤足的样子,自然也不曾抚摸过这里。 初次探寻,指腹下那绵软的触感,却令他内心翻涌起一阵颇为熟悉的强烈快意。 那种心潮涌动,似是将她整个柔弱无骨的身子抱在怀里,将她清甜灵巧的舌尖吮在唇间…… 他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胸腔内开始不受控制地撞击,猛烈偾张起来。 沉冷的眼眸,因炽烈的欲而染上一层氤氲迷离。 他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子,双唇轻落在她的脚背上。 …… 扶楹正浅浅睡着,蓦地感觉到脚上传来一阵痒意。 她下意识翻身躺平在床榻,却不慎踢到了什么东西,惺忪的睡眼随之微动。 朦胧的余光中闪过一个宽阔的身影,遮挡了大半来自窗外的日光。 “!” 扶楹被惊得不轻,骤然转醒,一颗心猛地飞速跳动起来。 闻灼似是从天而降,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 他被踢得面颊微侧过去,回首看向她时,眼底却闪过几分隐忍的痛楚,仿佛她是他心口剜下的肉。 她与他四目相对,一瞬以为自己身处梦境。 闻灼昨日对她那般冷酷,眸中怎么还会有怜惜? 扶楹完全清醒过来,意识到方才发生何事,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手心不由得渗出汗来。 她不是故意踢到他的…… “妾身有罪,但脚踝有伤,不便起身谢罪,还请王爷宽恕……” 她大惊失色,甚至不敢直面他,慌忙翻身向内。 闻灼身为亲王,面目体肤皆金尊玉贵。受到如此亵渎,她不敢想象他会如何勃然大怒,自己又会遭到怎样严厉的惩处。 …… “楹儿。” 预想的狂风骤雨并未来袭,闻灼却幽幽躺在她身后,一条有力的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他下颌轻抵在她发顶,低低唤她的言语间,全然没了昨日的狂佞与强势。 男子健硕的胸腹散发着阵阵暖意,隔着轻薄的衣物,熨烫着她的脊背。 扶楹当他又要如昨日马车上那般故技重施,炸毛一般警觉起来。 “不……” 她奋力掰着他缠着自己腰身的双臂,欲要挣脱。 “昨夜本王醉意缠身,脑中糊涂,还害得你受伤……” 闻灼胳膊稍稍使力,将她完全禁锢在怀中,身子向前与她后背贴紧,任由着她于事无补地扑腾着。 他贴近她的耳畔,话语轻柔而有力,“是本王不好。” “……” 扶楹挣扎的动作不禁停住。 一夜过去,他醉意尽数退却后,主动前来看望她,低声下气向她道歉。 方才那低声下气的字句,竟会有朝一日,从他口中而出。 一番难以置信过后,扶楹不再与他针锋相对,一股排山倒海的委屈感却在心底不断弥漫扩散。 泪花渐渐模糊了双眼,她强忍着泪意,鼻腔感到一阵酸涩。 扶楹吸了吸鼻子,柳眉轻颤,仍摆出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赌气似的一言不发。 “不要再生气了。” 闻灼壮硕的手臂将她拥得更紧了些,用仅两人可闻的耳语温柔劝诱着。 少顷,扶楹这才平息下心底翻涌的委屈,低低说道:“我没有生气……” “昨晚,我去更衣耗费了不少时间,返回时却遇见了吴王堵截我的去路,还用下流言语骚扰,甚至与我肢体触碰。” 她难以咽下胸中怨愤,和盘托出道:“若不是见崔少卿路过,喊他前来解围,我只怕要被吴王如去年在承欢殿一般……” “不会的,楹儿!” 闻灼肉眼可见地慌乱,猛地抬手轻按住她的双唇,一双黑眸暗如深渊,嗓音岑冷,“吴王屡次三番不知悔改,实在不配为本王兄长,甚至不配为人。这件事情,就交给本王处理。” “好……” 扶楹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后,还是告知闻灼:“我与崔煦是三月于街上偶遇,他因公务忙碌,在朱雀大街策马而过,不甚弄脏了我裙摆。昨日,他正向我道歉寒暄,正巧遇上王爷前来……” “你无须再解释。” 闻灼眼底流露着一阵心疼,握着她的手臂,将她身子轻轻翻过。 扶楹顺势转向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瞳,猝不及防对上他深邃而深情的目光。 “本王不会对你再有任何疑心。” 他抬手抚上她被枕头压出浅浅红痕的脸颊,低喃道:“若你不喜欢,本王绝不碰再你。往后,你只要一声拒绝,本王一定会停下。” 作者有话说: 楹儿与闻灼和解要靠云川开解,闻灼惨兮兮跑来求和只需要自我攻略。爱上,就是输了的开始~对了对了,男主有个xp是脚哦!所以被踩脸怎么会生气呢,他都要爽死了,嘶哈嘶哈—— 第66章 扶楹心中一颤, 瞧见他那认真笃定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敛下眼眸。 “不会的,王爷。” 女子风铃似的声音悠扬悦耳, 怯生生地如同待放的花苞,让人听了便想揉捻在心间。 闻灼眼见她愠怒皆消,心底淤堵的难过思绪骤然间如同开闸的河堤, 悉数奔流释放。 扶楹略带赧然的模样, 一下一下抓挠着他的心窝。 她方才说,并非不喜欢他的触碰…… “楹儿。” 他释然地唤着她,俊朗英挺的眉目间充斥着疼惜与怜爱,手臂拥紧她的腰身。 炙热的唇瓣,落上她光洁饱满的额头,缓缓游移至眉间, 那枚小巧的金箔花钿。 扶楹眼睫轻颤, 微闭双眼, 双手轻覆在他宽阔的胸膛上,甚至能隐约感觉手心下健硕胸肌的轮廓。 闻灼的吻, 如山涧溪流涓涓淌过, 从她额头到眼睛, 移至微微发烫的脸颊,小巧挺翘的鼻尖。 见她并未有任何抗拒之意,他唇角不由自主地欣然勾起, 一掌托起她的后脑, 低头噙着她饱满的红唇。 女子的唇如花瓣般柔软温润, 他不禁沉醉深陷,一遍一遍,痴迷描绘着她唇上的纹理。 温热的舌闯入她的口中, 肆意逗弄吮吸着她小巧的舌尖。 他衣上的辛香气息,壮硕身体的滚烫热意,顷刻间勾去她的三魂七魄。 “唔——王爷……” 她有些喘不过气,柔柔地唤他一声,如痴如醉,不能自己。 二人只分离片刻,他宽大的身形直接笼罩下来,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 温热的唇,再度迫不及待覆下,将她细碎的言语堵在口中。 …… 一阵耳鬓厮磨的痴痴缱绻之后,闻灼粗喘着撤离扶楹的双唇,将她的头轻按在怀中。 他轻抚着她的后颈,掌心缓缓摩挲至脊背,腰身,仿佛她是世间最为名贵的珍宝一般,极尽温柔呵护。 苍兰与梅花的淡淡幽香,丝丝缕缕闯入他的鼻腔,蔓延扩散至四肢百骸,令他心醉魂迷。 扶楹脸颊紧贴着他的胸口,静静感受着他沉稳有力却比往日更快几分的心跳。 二人就这般静默温存了良久。 直至午后,日光稀薄,闻灼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取来一旁桌上的药酒。 “本王嗅到药已吸收差不多了,该上药了。” 扶楹点了点头,面带疑惑感叹道:“阮郎中给的药酒味道不甚浓烈,王爷嗅觉真是灵敏……” 闻灼听罢,只不着痕迹地一笑,并未言语。 他并非嗅觉超人一等,而是方才凑上前去,近距离之下才嗅到她的踝骨没多少药味。 扶楹起身欲接过瓶子,闻灼却收回了手,坐在床尾,大掌握住她的小腿屈膝,令她一脚踏在自己壮硕的大腿上。 他倒出微辛的药酒,在掌心搓磨片刻,将温热的浓稠液体为她均匀涂抹在受伤的脚踝上。 扶楹呆呆凝望着他英朗的侧颜,心底不由得一阵动容。 闻灼为她细心上好药后,用帕子擦拭干净双手。 见她仍定定维持着屈膝踩着他大腿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蓦地抬眼,不期然与她四目相对。 扶楹这才回过神来,慌乱之下缩回了右腿。 她为何会看他看得入了神…… 天哪,好丢人…… “明月在云间,迢迢不可得*。” 闻灼低声轻叹,嗓音微哑,目光犹如拂过湖面的微风,将双颊滚烫的她柔柔痴缠。 扶楹听出他言外之意,只将头垂得更低。 闻灼不禁莞尔,眼底荡漾着数不尽的温柔,蕴藏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昨夜的争吵与不欢而散,此刻皆化作暧昧温热的空气,萦绕在二人身侧,漾起一室暖意。 —— 不日,闻灼便将满月宴中吴王侵扰扶楹之事上奏皇上。 他详尽讲述,吴王身为兄长是如何肆无忌惮,对弟媳扶楹三番两次进行言语羞辱,肢体侵犯。 皇上批阅这封奏折时,贵妃正于紫宸殿御前侍奉。 他抬眼看向一旁垂头静静研墨的贵妃,将奏折递给她。 “这是五郎今日上奏,你且看看。” 贵妃双手接过,一眼扫过那字句有力的控诉,心底莫名生出一阵强烈的不安。 她抬眸望向皇上,见他面色如一潭阴沉深渊,察觉不出任何正面情绪,连忙提起裙摆,跪于他脚边。 “陛下……” 身为母亲,即便怀有再深的舐犊之爱,贵妃也不敢替犯了大错的长子辩解一句。 她向皇上恭敬垂头,沉痛感慨道:“妾身竟不知有此事……妾身作为母亲,对四郎管教不严,请陛下责罚。” 皇上看着贵妃诚挚的服罪姿态,阖上眼睛,缓缓长叹一口气。 贞懿皇后去世这许多年来,贵妃贤良淑德,体贴入微,将他侍奉得无微不至;她常年相伴左右,犹如一株灵妙的解语花,竭力抚平他心中所有不快。 皇上看重贵妃,以至于爱屋及乌,连她所出子女皆无限包容宠爱。 这些年来,长安城内百姓对吴王的风言风语从未休止,某些大臣也多次上奏吴王行事不端,皇上不忍惩戒,只用言语规训。 谁知,他的偏爱成了溺爱,竟养出一纨绔风流的皇室子弟,整日纵情声色,偎红倚翠,甚至不顾伦理纲常,对弟媳生出了歪心思。 皇上再也无法纵容下去。 几日后,依圣上 旨意,吴王被削封一千户,停俸禄半年,禁足王府内三个月思过。 消息一出,大快人心。 闻灼入宫朝见皇上与太后,直至黄昏时刻才回到府中。 他径直去了芙蓉阁与扶楹一同用晚膳,将此事告知她。 扶楹并未露出任何喜悦的神色,只是抿唇应了一声,沉默许久。 “楹儿,你无需有愧。” 闻灼一眼参透她心中所想,轻声劝道:“舒贵妃专宠这许多年来,吴王劣迹斑斑,你所知晓的,仅是九牛一毛罢了。想想曾经与你一同前来的北狄女子便知,比这些更恶劣的,数不胜数。” 扶楹垂眼思忖,回想起大明宫中,吴王面对商瑶与自己时,那副贪婪淫靡的丑恶嘴脸,心怀着的负罪感减轻了些,用力点了点头。 闻灼向她盘中夹了一片鲜鲙,张口欲告诉她些什么,却还是欲言又止。 他今日入宫,向皇上提及纳扶楹为王妃之事。 然而,现实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寒彻心扉。 雍律规定,以妾为妻者,徒一年半。侧室扶正乃破坏礼教、混淆血统之行,为大雍严格禁止。 扶楹去年嫁与他,玉碟内已录其名。 如此一来,他无法再立她为妃,给予她正妻的身份。 扶楹或许不介意侧室身份,可妻妾有别,嫡庶有分,儒家礼制早已根深蒂固。 他一时间心痛如绞,久久不曾平复。 他从未如此渴望给一位女子名分…… “王爷,”扶楹注意到闻灼停箸若有所思,不禁开口问道:“你好像有些心不在焉的,可否说与楹儿?” 闻灼回过神来,稍有忧虑的眸光转向她。 扶楹明亮清澈的瞳仁里似乎闪着光,灿若繁星,涤荡着他内心深处的浮躁与不安。 他浅浅一笑,淡淡说道:“不说也罢,你并非爱听。” “王爷不说,怎知我不爱听呢?” 扶楹撇了撇沾有少许汤汁的双唇,轻柔娇俏的嗓音透着倔强的坚持。 闻灼自知拗不过她,放下碗筷,抬眼对上她的双眸,“太后与皇上,向本王出了一个好大的难题。” 扶楹疑惑眨了眨眼,“什么?” 暧昧的气息瞬间萦绕在二人周围,仅仅在他单纯的注视之下,她脸颊却不由得微微发烫。 闻灼笑而不语,一手轻抚上她的小腹。 “唔……” 扶楹诧异瞪大双眼,猛地倒吸一口气,收紧腹部,躲避着他充满热意的掌心。 她已然猜到闻灼接下来的话,心脏“咚”地猛烈跳动一下! 闻灼果不其然说道:“太后问本王,为何成婚半年之久,你却毫无孕相。她老人家迫不及待曾孙降临,以享天伦之乐。” 扶楹白如栀子花瓣的脸颊,瞬间染上了浓艳的桃红。 “他们还叮嘱本王,多用些助孕的良药方子,还需增多同房的频率,不出几月,便可……” “不要说了,王爷……” 扶楹将头垂到不能再低,羞愧难耐地轻声打断了他的风言俏语。 他二人正值韶华年岁,受孕本无须借助外力。她之所以久久不孕,还不是因为—— 他们从未真正相拥痴缠过。 闻灼感叹道:“楹儿,皇上已将‘旨意’命太监传至卫王府。恐怕……你今后要与本王同寝了。” “……” 扶楹羞怯地半晌未发一言。 闻灼意味深长地瞧着她,不曾开口,芙蓉阁陷入一片长久的宁静。 扶楹思忖良久,似是终于说服了自己,怯生生地抬起眼睫。 一双淡如秋水的琥珀瞳仁,猝不及防对上他漆黑幽深的眼眸。 “本王说过,对你会有耐心,若你不愿意,本王绝不会强迫你。” 扶楹看着他荡漾着极尽温柔的眼底,莞尔轻笑,红着脸轻道一声:“好。” …… 亥时过半,夜色渐浓。 扶楹在芙蓉阁沐浴完毕后,用玉簪绾起一头长发,素净的面庞未着妆粉,却堪比瑶台仙子,绝美倾城。 她右脚勉强可以行走,便在碧落与云川的搀扶下施施前来,踏入偌大寝殿。 仆从们阖上两扇大门,将殿内的静谧与皎然夜色隔绝开来。 扶楹环视着四周华丽精美的布置,回想起前几次来寝殿的经历,感到周遭空气愈发暧昧起来,不由得面颊发烫。 闻灼正在屏风一侧的净室洗浴,断断续续的水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引人注意,搅扰着她本就不宁的内心。 虽并未目睹,耳边皆是那细微的流淌声,扶楹还是不禁在脑海中浮想着—— 男子浅古铜色的肌肤在袅袅水雾中有些朦胧,温热荡漾的清水之下,浸没着他肌理分明的健美体魄,与结实有力的修长双腿…… 她脸颊倏然红透,宛若湖心绽开的几许芙蕖,在凝白的皮肤上渲染开来。 作者有话说: *引用自谢灵运《东阳溪中赠答二首·其一》,以下内容来自网络:全诗:可怜谁家妇?缘流洒素足。明月在云间,迢迢不可得。翻译:是谁家的可爱女子,顺着溪流濯洗白皙的脚?溪中美女和云中的明月一样,可望而不可得。赏析:诗人将那位洗足的女子比作云间的明月,虽然可望而不可即,但侧面烘托出女子(包括其足部)的高洁与光彩照人。——我要开始瑟瑟了,啊啊啊真是一写这些就停不下来!话痨属性翻倍了,原谅我 第67章 身上热意如一阵燎原之火席卷而来, 将她猛地吞噬殆尽。 扶楹深深呼了几口气,十指指甲陷入掌心,平复着自己不受控制的激烈心跳。 此刻, 她的脸一定很红吧…… 即便不曾眼见,她也能想象出自己当下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模样。 扶楹顺手拿起闻灼立在门口的手杖, 笨拙地拄着, 轻手轻脚来到梳妆台前坐下,凝望着镜中躁动不安的自己。 果然,她的脸颊活像一枚熟透的桃子,白里透着红润。 今夜还未开始,她便已经成了这般模样,稍后, 可怎么好…… 身后,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扶楹自镜中瞥见后方一道高大身影闪过, 猛地回过头去。 闻灼将将出浴,穿着一身银灰色竹纹寝衣, 领口微敞, 胸膛壮硕的肌肉袒露着, 下方腹肌的分明线条,渐渐没入柔滑的衣料中。 他缓缓走向她,携来一身温热氤氲的潮湿水汽。 随意慵懒的姿态, 似是一头放松警惕的猛兽, 没了凌厉的攻击性, 却对女子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扶楹眨了眨眼,定定看着他,头脑仿佛停止了运转, 一片空白。 闻灼瞧见搁在妆台旁的手杖,舒展的眉宇间染上了一丝歉疚。 他半蹲下身,微微仰视着她如花般娇艳欲滴的面颊,沉声道:“我竟忘记楹儿脚受伤了,自己走过来的么?” 他几缕染着湿意的发丝垂在额前,高挺的鼻梁线条优美,深邃的眉眼间好似水面泛起了涟漪,荡漾着连绵不息的柔和深情。 扶楹微微点头,压下心中不断跃起的慌乱与躁动,故作轻松说着:“王爷用不上这手杖,今日我便偷偷借用了。” 闻灼被她逗得面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笑意。 “夜深了,本王为你取下簪子可好?” 他低沉的声线,似是春日里拂过梨花的微风,极尽温柔。 女子长成出嫁后,须将头发全部盘起,绾成发髻。从今往后,她满头长发也唯独可由夫君放下。 扶楹琥珀色的瞳孔微颤,轻点了一下头。 她身份是侧室,并非闻灼的结发妻子。 他仍愿意为自己解发,令她心中不胜感激动容。 闻灼起身行至她后方,抬起双手,指间不经意划过她的后颈,激得她身子一阵轻颤。 那支缠金丝玉簪被他轻轻取下,一头浓密黑发尽数散开,倾泻在雪白的寝衣上,垂直腰间,宛若泼墨皴染的山水。 闻灼瞧着镜中她面颊发烫、眼睫微颤的散发模样,心跳失去了控制,变得急促有力起来。 镜中二人视线交汇,传透着一股彼此心知肚明的极致暧昧。 他的眸色逐渐变得深沉,毫不掩饰地袒露着对她那强烈的渴望与炽欲。 扶楹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还不待她反应,娇小的身子便被他结实的双臂圈住,轻而易举地抱起。 “啊——” 她感到一阵腾空失重,不由得低低惊呼,胳膊慌忙用力攀住他的后颈,下意识贴近他的身体。 闻灼垂眸瞥了她一眼,沉默着向床边走去。 扶楹也不再言语,臂弯收紧,垂头靠在他的颈窝,被那具炽热的胸膛熨得浑身发烫。 他的锁骨上还残留着未拭净的水珠,在烛火的投射下,如晶莹剔透的珍珠撒落。 松松垮垮的领口深处,隐约可见腹肌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一股雄浑热量,源源不断传递至她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她甚至能在耳边清晰地听到,自己快如擂鼓的心跳。 闻灼将她轻轻放在宽阔的床榻上,“还睡里侧吗?” 扶楹应声点了点头。 这么令人心醉的氛围似曾相识,她眼前不禁浮现出二人于大觉寺禅房同寝那次,她为中了情毒的他纾解欲望的画面。 她行医已久,并非初次接触男性的身体。 但闻灼这具雄壮健硕的身躯,似乎有什么令人难以抗拒的巫蛊之术,无孔不入地将她的定力牢牢摄取。 以至于,她一手初次覆上那力量勃发之物,甚至直接愣住,活像一尊雕塑,不晓得下一步该做什么…… 扶楹狠狠咬着下唇,利用痛意刺激着近乎迷醉的大脑。 闻灼抬腿跨上了床,男子的重量使得床褥微微陷下几分。 她垂下眼睫,连忙钻进内侧的被中,背过身去,将自己严严实实包裹了起来。 “……” 闻灼一时语塞,怔在原地。 躲避之意为何如此明显,他做错什么了吗? 他按下满腹疑虑,独自去剪了烛芯,回到她的身侧躺下。 床榻很是宽阔,多出一人也不显得有任何拥挤。 蜡烛燃尽后,寝殿内昏黄的光也渐渐暗下,仅余下二人身形轮廓的昏暗剪影。 方才扶楹在芙蓉阁沐浴之时还稍有困意,自来到寝殿后,却清省白净堪比初醒时分。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努力忽视身后男子缓慢的呼吸。 今夜注定难眠…… 闻灼此刻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双眼微合,却无法让嗅觉一同失灵,苍兰与雪梨的清香萦绕在他的鼻尖,撩拨着本就躁动不安的神经。 约莫忍耐一刻钟后,他终究向心底那阵对她的强烈渴望屈服,翻身转向扶楹。 闻灼嗓音低沉沙哑,“楹儿,我想抱着你。” 一语道出,如同在夜间燃起了爆竹,无数火花噼啪炸响,她倏然愣了一下。 “王爷,我脚上有伤,恐不便……” 闻灼打断她,言语间充斥着显而易见的迫切:“本王什么也不做,只抱着你。” 扶楹呼吸刹那间加快,犹豫了片刻,轻道一声:“好。” 话音刚落,她身上的被子被轻轻掀开,一个宽阔温热的体魄猝不及防靠上前来,结实的手臂箍住她的腰身,将她带入身后雄壮有力的炽热怀抱中。 温暖间夹杂着沉香的辛香,将她周身全然包围。 热意透过二人薄薄的寝衣,沿着她的脊背持续不断传来。 男人挺翘的鼻尖轻抵着她暴露在空气中的后颈,急促灼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犹如微小的麦芒直刺心底,痒意难耐。 “……” 蓦地,一阵柔软辗转在敏感的颈侧,将刺激与迷醉注入她体内的每个角落。 扶楹意识到身后男人暧昧忘我的举动,飞快阖上双眼,手中攥紧床褥的绸缎料子,强忍着脱口而出的呻吟。 他的薄唇描摹着她纤长的脖颈,偶尔溢出一两声满足的喟叹,圈住她腰身的大手,也有意无意游走起来。 这般过分的亲密接触,似乎将她元神都抽取一般。她绷紧了身子,分毫不敢动弹。 说好只是抱着,他怎么食言呢…… 扶楹身子僵得有些难受,被他手指轻触过的下腹似乎燃起了火,忍不住开口道:“王……王爷。” “嗯……” 闻灼微不可查应了一声。 她忍无可忍,一把攥紧他的手腕,阻止着他逐渐放肆的探寻,羞愧不已道:“再这样下去,我们便别想睡觉了……” “……” 闻灼动作停了下来,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信誓旦旦的承诺。 他对她的抗议置若罔闻,径直问道:“楹儿,可以脱去衣服吗?” 扶楹瞪大一双眼睛,再也按捺不住,腾地转过身来,花容失色喊道:“什么?” “不……” 闻灼发觉她误会了自己,在暗中蹙了蹙眉,模样瞧着很是难受,“是指本王的衣服。” 他一手拉了下寝衣领口,叹了口气,“很热。” 他身上还携带着沐浴时温水的热意,再经历这么一番耳鬓厮磨,额前与胸口布满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难怪扶楹方才觉得,他身子不是一般的滚烫。 “好吧。” 得到应允之后,闻灼掀开被子起身,二话没说拉开衣侧的系带,将寝衣一把拽下,丢在一旁。 幽暗的烛光下,他身上肌肉的线条轮廓被刻画得一清二楚。 扶楹视线不经意间下移,目睹那勃发的男性力量造成了难以言说的异样,慌忙咽下口水,收回了目光。 “夜深了,王爷明日还需上朝,早些歇息。” 扶楹丢下最后一句话后,用被子将自己紧紧围住,翻身到了床榻最里侧,只留给闻灼一个倔强的背影。 “……” 闻灼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眼睫微垂下来,有些落寞地重新躺下,拉起了被子。 “楹儿说的是,早些睡吧。” 扶楹并非听不出他言语间的失落,但仍闭着双眼,选择以沉默回应。 否则,她真不晓得,在这般干柴烈火之下,二人会做何等出格之事…… —— 晨间日光熹微,春意盎然。 海棠林中,一两声画眉的啼啭穿透浓密的枝叶,露水的清新与青草的香气混杂着飘散在空中,直达肺腑。 扶楹前几日扭伤了脚,为尽快痊愈,闻灼向碧落与清瑶下令,除扶楹更衣之外,需刻意控制她每日走路的时间。 就这么憋了许久,扶楹右脚一好得差不多,便迫不及待地出了门。 她兴致盎然地来到那片垂丝海棠林中,欲要前去抚琴。 闻灼晨起后,恰巧正于此处空地舞剑。 他手执一柄长剑,身着玄色劲装,衣袂随着清风翻飞,每招每式,皆沸腾着逼人的英气与血性。 剑光如虹,锋刃划破空气,似是撕裂缕缕晨光,透出一股凛冽的寒意。 云川对此习以为常,面不改色,眸中透着欣赏倾慕之意。 扶楹则睁大一双眼眸,渐渐看着入了神。 眼前人剑合一的景象,如层云出岫,犹入无我之境。 她只知闻灼会舞枪弄刀,不曾想他剑术也如此精深。 也难怪此前云川所言,他率军出征总百战百胜,战功赫赫,将领军士无一不仰慕至极。 剑招繁复,最终归于沉寂,闻灼收剑而立,气沉丹田,下一刻却径直朝着扶楹的方向看过来,眉眼间隐隐透着担忧。 “楹儿,今日怎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不能忘记一句至理名言,那就是:男人的嘴,XXXX——因为数据不尽人意,最近老换书名封面想爬榜单搏一搏,感谢宝宝们能一直看作者更新,真的特别感动!入v也满一个月啦!又可以举办抽奖啦!作者太想回馈追读的可爱宝宝们了,有你们的支持我才能坚持到现在,爱你们~ 第68章 扶楹瞬间无所遁形, 面露窘色。 她上前也不是,离开也不是,只得目睹着他大步流星向自己走来。 她微微撇嘴, 嗔怪道:“脚踝已近痊愈,王爷若还不许我出门,那岂不是成了禁足?” 闻灼目光落在她稳稳立定的右脚上, 唇边勾出一抹宠溺的笑意。 “脚伤好了, 你便如出笼的鸟儿,急不可待飞了出来。” 扶楹被他逗得眉眼弯弯,抿唇莞尔轻笑。 “剑舞海棠风满袖,笑谈极尽绕指柔。” 不远处,一清亮悦耳的少年声音忽而响起,吸引了二人注意。 回过头去, 只见誉王踏着树荫下细碎的日光, 步履翩翩前来。 他向闻灼与扶楹分别颔首示礼, 一双朗星般明亮的眼眸转向闻灼道:“兄长好雅兴啊。” “十三郎?” 闻灼对誉王的出现有些始料未及,一双洞悉力极强的狭长眼眸将他自上而下扫视了一遍。 少年身形挺拔, 额发被玉冠利落束起, 露出动人心魄的俊朗眉眼。 他今日穿着一袭山河纹白色锦缎袍, 腰间束着玄金蹀躞带,意气风发,尽显英武之姿;修长的指节正轻捻着一小株海棠花枝, 犹如锦上添花, 多了一番风度气韵。 察觉到誉王此行刻意装扮了一番, 闻灼眸色更深几分,面上泛起隐隐波澜。 他目光下意识转向扶楹。 扶楹向誉王俯身行礼问候,优雅含笑着敛下双眸。 瞧着模样, 他们应不是初次会面。 闻灼脑中不曾有过二人相识的记忆,故岑冷抬唇道:“你今日怎前来此?” “看来兄长忘记了。” 誉王纯然的笑意如清晨日光一般和煦,解释道:“前些日子,我听闻兄长府中收藏有丹青国手陈霄白之作,相约今日前来观摩。方才殿中无人,我坐不住,便信步于庭院,正巧在此处遇见你与夫人。” 闻灼挑了挑眉毛,才想起确有此事,眸底的警觉与霜雪尽消,微微点头。 韦昱立恭敬上前,为二人带路前往书房。 “王爷,那妾身便失陪了。” 有闻灼待客便足够,扶楹向二人施了个礼,目送着他们离开。 誉王向扶楹点了下头,抬眸与她四目相对,停留一瞬后,转身优雅离去。 扶楹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眸不禁微微睁大。 方才是她的错觉吗? 为何她在誉王的眼神深处,竟看到了一丝缱绻与留恋…… 立于后方的云川将前方一幕尽收眼底,目光也落在扶楹身上。 见她低垂着头,若有所思,云川不禁释然地呼出一口气。 看来,扶楹也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了…… —— 临近亥时,夜深人静。 扶楹盘坐在案前,正趁着烛光,细细阅读一卷诗集。 她在牙牙学语之时,便听着父母亲谈古论今,研读诗书。耳濡目染之下,读书这一习惯也一直持续至今日。 周围烛台火焰跳动,将她全神贯注的侧脸投射到一旁的屏风上,柔婉雅致。 清瑶试了试浴桶内的水温,“夫人,要沐浴的热水已准备好了。” “下去吧。” 扶楹微微颔首,放下书卷,眨了眨有些酸涩的双眼。 连看一个时辰的书,她也感到肩颈有些酸麻,张开双臂伸了个懒腰。 待清瑶退下后,她起身至浴桶前,抬手欲解开腰间的系带。 近些日子,她晚间夜夜前去寝殿同闻灼入睡,只得提早了沐浴时间。 他们同眠的初夜,闻灼尚能在她的抗议下,克制住不触碰她,但后来却一发不可收拾。 他从来不着上身衣物,却夜夜要拥着她入睡。 美其名曰:“你不在本王怀里,本王睡不着。” 听罢他好似撒娇一般的话语,扶楹目瞪口呆,下巴险些跌在地上。 果真如此的话,他以往独自一人又是如何入睡呢……? 她并未挑出他话中漏洞,只默默遂了他的意。 自那往后,翌日清晨,扶楹每每在他温暖静谧的怀中转醒,总是被腰间的某不明之物硌到。 闻灼因要前去上朝,处理政务,故并未纠缠她太久。 只是长此以往,必要出事…… 唰—— 扶楹正沉浸在一阵莫名的忐忑中,忽而察觉窗上略过一巨大黑影。 她骤然间警觉起来,还未曾反应过来,便听到屋外侍卫一声高亢嘹亮的大喊—— “有刺客!” 霎时灯火四起,嘈杂一片,整座王府陷入一阵恐慌与骚动。 扶楹身形一震,手心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心脏也开始不由自主地狂跳。 她静候片刻,悄悄走向紧闭的窗户,凝神细听。 除了由近及远的追赶与人声之外,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 她深深舒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八仙桌前等待。 “呼——” 一阵冷风蓦然拂过她的后背,掀起了几缕未被簪子绾住的发丝。 “阿楹!” 后方传来一年轻男子低沉的声音,夹杂着掩盖不住的思念与柔情。 扶楹心中咯噔一响,猛地回过头去。 一名身材高大的蒙面黑衣男子从屋外悄无声息地闪入,不着痕迹地反手关上窗子。 男子抬起修长的两指,将乌黑面巾摘下,一张英挺面庞目若朗星,剑眉斜飞入鬓,闯入她的视线,深深撼动着本就不安的心底。 “兄……兄长?!” 扶楹声音颤抖不已,霎时间以为这是梦境。 商珏竟在深夜出现在卫王府,甚至寻见了她的住处。 她膝盖不禁一软,身形不稳向后倒去。 商珏见状,连忙飞奔上前,一臂轻拥住她的身子。 “当心跌入水中!” 扶楹心跳如擂鼓,靠在他怀里,才不至于栽入冒着热气的桶中。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嗅到他身上飘散着熟悉的药味时,眸中泪花悄然绽开。 商珏扶稳了她,见她泪光闪闪的怜人模样,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底流淌着万千温柔。 “许久未见,阿楹还是和小时一样,有些冒冒失失的。” 带有几分宠溺的话语,将她年幼时与商珏的一幕幕过往浮现在眼前。 扶楹泪水不争气地砸下,含泪感慨:“因有兄长庇护周身,我才不至于经常受伤……” 她吸了吸鼻子,忽而回想起上元节巷子中的相遇,闻灼将龙牙深深砍入他的臂膀…… 扶楹担心地看向商珏的左肩,“你手臂好些了吗?” “阿楹无须担心,数月过去,已经痊愈了。” 商珏放下揽着扶楹的胳膊,为了让她更加确信,还微微耸了耸肩。 扶楹如释重负叹了口气,忧虑却一刻不停地蔓延上脸庞。 “我以为兄长已平安离开了长安……为何你会夜间潜入卫王府?如此冒险之举,被发现可怎么好……” “今夜兄长前来是想告知你,义夫遇害之案已有重大进展!” 轰—— 扶楹脑中闪过一道霹雳,只感到一阵恍惚。 “是阿爹……” 不可思议的消息接踵而至,两行清泪猝然顺着她脸颊滑下,心跳也停滞了一拍,身体仿佛被无数支利箭刺中,力气尽失。 商珏用力点了一下头,将系在胸前的包裹解下递给她。 “阿楹,这里有一份誊录的卷宗,详尽记录了此案经过,推断与疑点。” 扶楹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压抑着胸中翻涌的钝痛,瞳孔被汩汩泪水蒙住,正难以置信地颤抖着。 商珏不忍见到她梨花带雨的模样,轻叹一口气,抚摸着她的发顶。 他凑近她的耳边,将声音压到不能再低:“为救你逃出这牢笼,光复北狄,兄长近日在长安内外周密布局,同时,也需要阿楹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情。” “什么!……” 他的话语如同一阵惊雷,在她耳际爆裂轰鸣。 屋外人影幢幢,商珏意识到有危险隐隐逼近,紧迫解释道:“内里有一张密信,就如我们小时常玩的填字游戏一般,罗列着我们所有计划。” “……” 她脑中空白一片,对于商珏的一番告诫,只怔怔地点一下头,努力理解着这过于庞大的信息量,心绪繁杂如纠缠在一起的乱麻。 “此地不宜久留,兄长先走了。” 她泣不成声,颤抖着双唇:“好……” 商珏抚慰般地轻拍一下她的手臂,在窗户边静听片刻后,推窗纵身一跃,消失在幽暗广阔的夜空中。 四下无人,屋内陷入往常一般的死寂。 扶楹神色恍惚,对方才发生的一切恍若隔世。 唯有商珏的话,此起彼伏回荡在耳边。 她再也克制不住,失了力气跌坐在木凳上,泪如雨下,握着包裹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 光复政权,乃数十年长久之计,且她已嫁入大雍皇室,草率行事会被判处造反谋逆,她对此并无多大把握。 只是,若商珏所言不假,扶昭行死因不日便可水落石出,这一疑案便可沉冤昭雪。 她将头轻抵在包裹上,双臂紧紧拥住这唯一的希望,任由泪水冲刷着面颊。 “阿爹……” 她翕动双唇,噙着咸涩的泪,反复唤着一个藏在记忆深处、许久不曾道出的称呼。 …… 两刻工夫,王府内未搜寻到可疑踪迹,逐渐恢复了往日宁静。 经过这一风波,通宵巡视的侍卫多了起来,不遗余力保障着府内众人的安全。 刺客隐患消除后,闻灼火速赶去芙蓉阁,却被告知扶楹正在沐浴。 他执意走上了二楼。 朦胧热气萦绕在屋内,像是浮起了一层乳白色的薄纱。 扶楹正背对着他浸泡在浴桶中,大半身子沉在水里。 女子凝白的双肩,瞬间撞入他的视线,几片嫣红花瓣点缀的水面下,隐约可见一截纤薄的腰背。 她的皮肤是柔和的牛奶白色,宛如精心雕琢的玉瓷一般细腻,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饱满的蜜色光泽。 女子背影的轮廓,在漂浮着淡淡水汽的房间内晕染开来,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柔和。 闻灼呼吸猛地一滞,喉结上下涌动,热意瞬间自体内蔓延至耳根。 他慌忙移开视线,脑海中皆是方才惊鸿一瞥的悸动画面。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誉王弟弟出门前精心打扮了一番,美滋滋来到卫王府。结果在海棠林里,自己哥哥和嫂嫂正谈笑盛欢来都来了,弟弟想看一下嫂嫂,就看一眼~结果还被亲哥怀疑了弟弟心里OS:今天忘了算卦,运气好背!——终于快要进入剧情主线了,快要回收文案了!写了这么久,我发现自己最擅长的竟然是暧昧与瑟瑟(bushi?)一写就停不下来,导致主线剧情进展的慢,私密马赛,原谅我!!抽奖已开,35个红包哦,谢谢宝宝们的一路陪伴~(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抽满呜呜呜) 第69章 “楹儿……” 他张口喊她, 声音却有些卡在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一般低哑。 “啊——” 扶楹正沉浸于思虑事情,忽而听到身后响起熟悉的男子声音, 不由得一声惊呼,双臂抱于胸前,身子向水中陷入几分。 她辨别出来人身份, 不免有些心虚, 心跳瞬间加快,试探着问道:“王爷?” “呃……” 闻灼维持着头侧向一边的姿势,竟有些笨嘴拙舌说不连贯,片刻之后才厘清了思绪。 “府内疑似有刺客闯入,本王放心不下,前来看看你。” 扶楹怯生生地转过头, 面颊的红晕如绽开的栀子花瓣, 娇艳欲滴。 隔着一片水雾, 闻灼已将身子背了过去,立定如松, 模样瞧着很是拘谨僵硬。 “我没事, 多谢王爷记挂, 待我沐浴完毕,便前去寝殿。” “如此便好。” 闻灼应了一声,见并未有什么危险要素, 放心走下楼去。 离开了那间花香与水气萦绕的寝房, 他身心才不似方才那般燥热难耐。 扶楹脖颈僵直, 侧耳聆听着男子沉重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一颗狂跳不已的心这才逐渐平复下来。 她身子瘫下, 脊梁骨好似被抽去一般,缓了片刻才从水中起身,抬腿踏出浴桶,伸手取过一旁的长巾披上。 扶楹唤了碧落进来,为自己更衣拭发。 梳妆台前,扶楹眼眸低垂,一双柳眉紧蹙,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出心底剧烈的挣扎。 “夫人,奴婢瞧您有些不安。” 碧落为扶楹细致篦头,瞧见镜中她满面忧虑的模样,不由得开口关切。 她跟随扶楹已久,自然对主子的心思了如指掌。 扶楹抬起眼睫,微微侧头,向碧落使了个眼色。 她瞬间会意,放下木梳,下楼前去查探了一番后,返回二楼寝房。 “今夜是奴婢守夜,屋门已锁,夫人尽管放心。” 扶楹颔首,这才将方才商珏闯屋之事和盘托出。 “!” 碧落瞬间惊得瞠目结舌,手险些拿不稳梳子,一张脸庞也失去了血色。 “太子殿下莫非……要造反?!” 扶楹不置可否,面色凝重,“北狄当下摇摇欲坠,仅有义父兄长与十数元老在九原强撑。兹事体大,我并不敢贸然行事。只是阿爹之事……” 她顿了顿,喉咙不禁哽咽起来:“作为女儿,我想竭力去查明,早日给他一个交待。” 碧落用力点点头,手掌轻轻搭在扶楹的肩上,抚慰道:“奴婢会守好二楼,保管好太子殿下携来的物件,夫人尽管放心。” 扶楹这才放下心来,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稍后还要前去与闻灼同寝,她尽量掩去面上的心绪不宁,佯装无事发生。 —— 翌日清晨。 趁着闻灼入宫朝见之时,扶楹支走所有婢女,悄悄打开暗柜,取出商珏包裹内的卷宗,于案前小心翼翼展开。 壬戌年,冬月十七,可汗扶昭行遇刺案。 开头一行大字,如一把锋利匕首,猛地戳进她的心口。 胸口似有一座大山重重压着,扶楹感到难以呼吸,强忍着胸中炽烈的痛楚与喷薄而出的泪水,一字一字细细读着。 卷宗乃云州刑房典吏起草誊录,详尽描述扶昭行于一风雪之夜回殿就寝,将将踏入门槛,却被藏匿于梁上的刺客一箭射中心脏,当场暴毙。 眼见扶昭行身躯向后直挺挺倒下,目眦欲裂,已毫无任何生存迹象,身后宫女与太监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夜深时分的寒冷寂静。 行宫内瞬间灯火四起,禁军出动,将寝殿包围得水泄不通。 房梁之上,忽而燃起一团熊熊大火。 场面陷入一片难以抑制的动乱,满宫人逃窜的逃窜,灭火的灭火,人声鼎沸,鸡飞狗跳…… 直至次日清晨,大火被扑灭,这场灭顶之灾带来的骚动才渐渐平息。 查验现场后发现,火灾起因,正是那名刺客在杀害扶昭行后吞服下大量火龙油,引起自燃。 火势并不迅猛,未曾殃及其他殿宇,只是刺客被烧成了无法辨认面目的焦枯干尸。 线索自源头被生生切断,扶昭行尸体入殓,存放于冷室中,死不瞑目。 噩耗一时间传遍北狄上下,群龙无首,众臣哗然。 在昨夜那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下,人人自危,无一人在意秩序,现场痕迹已被完全破坏。 有关这场行刺的线索,唯有留在扶昭行胸口处的那支弩箭。 案卷中,弩箭的每一部件皆被描绘出来,镞、笴、羽尾,自形态到材质,描述细致入微。 “凶器长一尺三寸,乃三棱铜镞,竹制箭杆,皮羽成尾。镞有倒刺,足以破甲。” …… “该弩箭皮羽而短,并非北狄通用制式……” 扶楹目光锁定在这一行字上,久久不曾移开。 因北方动物养殖较少,并未纳入战略资源,北狄所用箭羽皆由竹木制成,不用皮革。 她对此倒是略知一二。 这只弩箭非北狄制式,那是否意味着,刺杀父亲的幕后黑手来自异族? 扶楹目光渐渐失焦,陷入沉思。 案卷后方,那几幅对箭杆的细节制图再度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一指宽的竹木顶端,刻有一枚金徽图腾,本体形似凤凰,两目重瞳,周身被浪花与火焰包围,宛若于冰火重生,仰天长啸。 这图案,似乎有些眼熟。 她怔怔盯着这枚图腾,柳叶一般的眉毛蹙起,睫毛偶尔轻轻颤动,瞳孔也渐渐聚焦起来。 似乎是今日心神不宁,寝食难安,扶楹冥思苦想许久,也不曾有任何头绪。 案卷至此已至末尾。 扶楹脑海中迅速提炼出了关键信息: 其一,查明何族弩箭形制为皮羽工艺;其二,那枚图腾为现今哪一士族所有。 闻灼贵为大雍亲王,王府内定存放有不少有关当朝与周边民族的相关类书。 这些信息并非机密,那么——极有可能位于书房或寝殿。 她拥有闻灼赠与的玉佩,可随意出入书房,只是寝殿…… 她白日里贸然进入,必会引起怀疑,不如趁着夜间与闻灼就寝之时,再想方设法寻谋较为安全。 扶楹拿定了主意,将卷宗收好,藏于暗柜内的包裹中。 有一羊皮纸制成的信封,稍稍露出了一角。 扶楹回想起商珏昨夜所说光复北狄之事,心底思虑挣扎再三,还是将信封拿了出来。 密信展开后,足足有半张案桌那般大小,写满密密麻麻北狄文字与数字。 扶楹取来一张纸,根据填字游戏的规则,将信息一一写下。 “正月十五,联络长安内线,据点位于朱雀西三大街兴化坊北安路26号,五福糖水铺……” “四月十七,入卫王府芙蓉阁,面见阿楹,交待重要事宜……” “四月廿一,二更时分,阿楹诛杀闻灼狗贼事成,于寝殿后方接应……” “!” 扶楹倒吸一口凉气,瞳孔缩紧,手指陡然间失去力气。 毛笔“啪嗒”一声掉落在纸上,滚了几圈,留下一片漆黑氤氲的墨迹。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纸面上冰冷决绝的字迹,怔怔摇头。 昨日商珏坦言,需要她完成一项重要事宜。 可谁知—— 他竟要她杀了闻灼! 扶楹犹如被抽取了灵魂,愣在那里,许久不曾动弹。 锋颖的墨迹悉数洇入宣纸,不断扩散晕染,浸透纸背,沾染在木质案面上。 一如她心底理不清的愁绪,淤堵在心口,一呼一吸,皆带着沉甸甸的滞涩。 …… 退朝之后,闻灼作为长史忙于要务,一刻不停前往万年县,监察民政赋税,直至打落更才返回府中。 夜里,扶楹一如往常来到寝殿。 她双手提起裙摆,抬脚跨入寝殿,循着本能向里走去。 三两人影蓦地自屏风后闪出,她心神不宁,险些撞上,结结实实惊了一跳。 “抱歉,夫人。” 徐绾与两名仆从正要出殿,见不慎吓到扶楹,连忙福身致歉:“王爷方才沐浴完毕,奴婢前来收拾物什。” “不妨事的,徐姑姑。” 扶楹一手按住狂跳的心口,向徐绾微微颔首轻笑。 徐绾与仆从们离开寝殿后,她大口大口地深呼吸着,平复着纷乱如麻的心情。 扶楹有些懊恼,自己为何如此风声鹤唳。若方才来人是闻灼,还不知要被如何怀疑…… 待她心跳没那么过速,才敢绕过屏风,踏入里侧。 闻灼壮硕伟岸的身姿倚在榻上,神色慵懒,周身飘散着丝丝缕缕的水汽与清香。 见到扶楹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小巧面庞,他唇角微微勾起,眼底染上了深切温和的笑意。 他向她缓缓伸出一手。 扶楹会意,眨眨眼睛,红唇微张,将手搭在他温热宽厚的掌心之上。 闻灼五指收拢,稍稍使力,便将她身子一把拉过。 扶楹猝不及防,慌乱之下跌在他宽阔结实的身上。 她好似被他的体温烫到一般,身子一激,欲要撤离。 闻灼却一臂圈住她柔软的腰身,将她放在自己有力的大腿上。 “一日未见楹儿……” 他凑在扶楹耳边,动情地轻嗅着她耳后淡雅的香气,轻声呢喃:“本王竟不知,相思是这等滋味。” 作者有话说: 换了两次书名,所幸就换了个美美的封面,嗯,眼神像是会抛弃王爷的人~楹儿对闻灼的各种亲密举动没有生理性排斥,是因为把他当成了雪熄的替身!她之前受到的心理创伤比较大,心结要在后面才能慢慢解开了~另外,楹儿当前的身份不能立为王妃,是因为侧室不能转正,这个设定也是查过资料的……我会慢慢修bug哒!(男替身真的爽感十足呀有没有!) 第70章 扶楹眉心忽而颤动。 他那柔情缱绻的话语, 令她心底颇为动容。 相思是何等滋味,她早已在去年体验过无数回了。 每当夜深人静时,她独自躺在床上, 形影相吊。烛光熄灭,寝房陷入一片昏暗,他的面庞, 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耳边, 也在一刻不停地回荡着记忆深处那撼动人心的名字—— 雪熄。 扶楹转向闻灼,抬起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下颌轻埋在他温热的颈侧,低柔唤道:“王爷……” 她臂弯间的力量轻柔,却搅闹得闻灼心底掀起狂澜,胸腔中猛地传来心脏重重的撞击声。 女子的清香与柔软扑面而来, 萦绕在他的鼻尖, 牢牢攥住他的心口﹐挥之不去。 闻灼一双大手情不自禁覆上她的腰际, 手指收紧,描摹着那纤细的腰身曲线, 似乎要将她的身子完全纳入掌心。 他双唇贴近她绯红的耳畔, 在鬓边耳语道:“楹儿, 你今日,似乎与往常不一样了。” “!” 扶楹心中兀自一惊,坐在他腿上的身子明显僵硬起来。 她不知自己在何处露出了破绽。 莫非, 他察觉到什么异样了吗…… 闻灼柔和一笑, 抬起手掌, 轻轻抚上她小巧的肩胛与后背,一点一点,将她体内的紧绷悉数抚平。 “你这般温柔, 本王还需适应适应。” “……” 听他言语间夹杂着风趣,扶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忆起前尘往事有些忘我,竟主动回应了他的深情。 她怯生生放下环住他脖颈的胳膊,目光甫一对上那幽黑深邃的双眸,心底便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与痛楚。 闻灼并非读不懂她眼下情绪,只是有些疑惑她今日异样从何而起。 他没有开口道出,抱起她的身子来到床榻前。 扶楹指尖紧紧攥着,隐忍着心底强烈的不安与挣扎。 她刚被轻放在床榻上,便下意识向里侧躲去。 “唔……” 一只有力的大掌却猛地擒住她皓白的手臂,阻止她的退缩,宽阔的身形随之俯下,将她牢牢笼罩在身下的阴影中。 他健硕坚实的胸膛毫无距离地紧贴着她柔软的身子,一张刀雕斧刻般的英俊脸庞,深深埋进她的肩窝。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荡漾着一阵酥麻之感。 “为何这般惊慌,楹儿?” 察觉到扶楹身体在微微战栗,闻灼两条手臂如藤蔓一般缠在她腰间,渐渐收紧,似乎要将她的身子融入骨血。 与她成婚之后,他才知晓,女子的身子竟会柔软得这般不可思议。 他深深地迷恋着她,却又竭力克制着心底最原始本能的欲望。 有时,这两种割裂的情绪,将他折磨得近乎炸开。 扶楹被他的痴缠搅扰得心神不宁,却还是试探着回答道:“夜宿寝殿这些日子,我只感到睡眠不似往常,白天看书也有些分心,时常眼睛盯着这一列,思绪已飘到别处去了。” 闻灼并未抬头,脸颊紧贴着她颈侧微微跳动的皮肤。 他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扰了楹儿心神,这便是本王的不是了。” 扶楹抿了抿唇,轻声道出自己心底早已编排好的忧虑:“王爷每日都会更加过分一点,今日不知……” “本王今夜不再碰你。” 闻灼微微直起身子,注视着她的眼眸渐渐深沉,如潭水般荡漾着万千柔情。 “你是本王此生唯一动了心的女子,从前是,今后也是。你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本王皆欣然满足,不会有任何怨言。” 她不免感到诧异,眼睫抬起,撞入他深邃的眼底,脱口而出问道:“真的吗?” 闻灼那张英挺逼人的面庞闪过一丝惊喜,双眼不禁微微睁大,“当然!” 此前,她对他炽烈深情总是淡淡回应,甚至搁置一旁。今日,她竟开始担忧,对他生出了质疑…… 不在意,只会云淡风轻;在意,才会关心则乱。 扶楹却摇了摇头,看向他的目光有些躲闪,“不,我不希望是真的……王爷讲话不可如此绝对。” 闻灼仍旧面不改色,“为何?” 扶楹牙齿不由自主咬紧了下唇,留下几枚嫣红的齿痕。 “若是我想杀了你呢?” 她强迫自己看向他的双眼,“就如——我们曾经在衔青殿相遇,你要杀我那般……” 闻灼漆黑的双眸渐渐暗下,凝视了她许久。 寝殿内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空气也滞涩起来,二人耳边唯有彼此逐渐急促的鼻息。 确定扶楹并非开玩笑,闻灼眉目却染上一片释然,握住她小巧的手,薄唇轻柔地落在她手背白皙的皮肤上。 “楹儿在为本王考虑吗?” 闻灼的话语低沉温柔,如山间奔涌而出的潺潺流水,飘入她的耳中。 “你有所不知,本王将那枚玉佩赠与你后,你便已拥有——杀掉本王这一权力。” “……” 扶楹脖颈一僵,瞳孔震颤,胸口开始剧烈起伏,甚至有些喘不过气。 “死在你手里,本王心甘情愿。” 闻灼的嗓音低哑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过,你在动手之前可要想好,因为——其他事情都有转圜余地,但人死,却不能复生……” 邪魅狂狷的话语,犹如一副厚重的镣铐锁在她脖颈。 天哪……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要说了,王爷!” 扶楹生怕他再道出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一手掩上他的嘴,缓缓摇头,“我好害怕……” 闻灼眉间的晦暗尽数散去,释然地拥住不安的她。 “本王就知道……” 他宠溺的话语欲言又止,柔和的眼神落在怀中的扶楹身上,将手臂圈得更紧了些,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极尽温柔地抚慰着。 良久,扶楹才从极度慌乱与恐惧中平静下来。 “睡吧。” 闻灼揉了一下她的头顶,松开她的身子,欲要挪身回到床铺外侧的位置。 几根发丝不甚缠住了他修长的手指,伴随着他收回手的动作,她的头发从发顶一路缠绕着指间,滑至发梢。 一只手猛地握住他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阻止了他。似是方才那几缕头发,对他的离去感到依依不舍。 “嗯?” 闻灼眉间染上深深的疑惑。 扶楹张了张口,琥珀色的眼底澄如明镜,在烛光下宛若晶莹剔透的宝石,脸颊羞得如同熟透的樱桃,鲜红欲滴。 “王爷这几日,是不是忍得很难受?” “……” 闻灼肉眼可见地有些发怔,不知她何出此言,轻轻点了点头。 “我还未做好准备……” 扶楹眼睫微颤,话语轻柔,如同羽毛飘落在他的心口,“不过,可以稍稍帮你……” 闻灼忽而凑上前来,她余下的话语,皆被他迫不及待覆下来的双唇堵去。 一阵迷醉之感瞬间占据了她的大脑,粗犷炽热的男性气息,充斥着她的鼻息,沁入肺腑。 扶楹的双手下意识抚在他肌肉健硕的胸膛上,指尖描绘沟壑一般遍布的疤痕。 他粗粝的大手拉过她的手,探向下方。 扶楹眼神不由得恍惚起来。无力地承受着他骇人的力量,任由着他肆意侵略,释放着对自己浓烈的渴望。 …… 夜里过半,蜡烛幽微的光芒透过屏风,落在床榻上紧密相拥着的二人身上。 他们躺在锦被中一动不动,似是深深入眠。 蓦地,扶楹浓密的眼睫在暗中扑闪几下,微微抬起。 她被闻灼的强而有力的手臂揽在怀里,身子紧贴在他不着丝缕的胸膛上。 感受到他缓慢而有节律的心跳,她轻仰起头,在一片昏暗中,凝神注视着他的面庞。 此刻的闻灼双目轻闭,宁静祥和,抛却了所有阴鸷与警觉。 宽阔的胸部随着平稳的呼吸一起一伏,挤压着她柔软的身体,不断触动着她的神经。 扶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向下挪动着身子。 他似乎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什么,一条手臂随之揽得更紧了些。 “……” 扶楹脸颊瞬间贴上他温热的胸口,呼吸随之一滞。 在那层薄薄的细腻皮肤下,他的心跳声忽而变快,待静了一阵后,又恢复了方才的平缓。 她等待良久后,确认他毫无苏醒迹象,才将他缠绕在腰间的手臂小心翼翼拿下,从臂弯间抽离被禁锢的身体,轻手轻脚挪至床尾,走下了床。 偌大寝殿内,唯有屏风后的几支蜡烛发出昏暗的光芒,不至于让屋内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多为檀木制成的家具显得格外古朴肃穆,殿前的香炉中沉香已燃尽,依旧散发着微辛的余韵。 扶楹一双眼睛适应了黑暗,刻意放缓着脚步,踱至屏风后取了一盏烛台,循着记忆来到寝殿西侧,那扇占据大半墙壁的巨大落地架格前。 书册整齐有序地摆放在横竖交错的隔板内,将每一格空间塞得满满当当,最上层的书比扶楹高了几尺,甚至闻灼抬臂才能够到。 蜡烛的烛芯被剪短,夹杂着几分青蓝色的火焰发出的光芒并不强烈。 扶楹心中隐隐不安,凑上前去,勉强可见那一本本书脊上的字迹,便一刻不停地寻找着有关图腾与兵器制式的书册。 她在习医时,曾在书中读过,男子纾解欲望过后,会感到头昏脑涨,加剧困意,不出许久便会入眠。 她并非看不出闻灼对自己那强烈的欲望,加之彼时,他们二人之间情意实在难却,故遂了他的心意。 扶楹毫无困意,却一动不动,窝在闻灼怀里。 闻灼沉沉睡去后,她便有了机会抽身,翻找寝殿内所有的书册。 寝殿书籍实在繁多,扶楹竟有些手足无措,故自最下排起,从左至右,一本本仔细看去,生怕疏漏任何有用的信息。 好在,这些书是依据类别摆放的,只需找到兵工类目即可…… 一刻钟后,她才将最下方两排架格找完,一无所获,眼睛不免有些酸涩,阖上双眼后,抬指稍稍揉了一下。 扶楹望向满墙层层叠叠的书脊,眉心微蹙,心口似被无形的绳索紧紧勒住。 她的时间不多了…… 仅凭她一人在暗中用肉眼查找实在低效,若在这期间闻灼醒来,必定起疑,她是否该先暂时放弃,明日再去书房…… 上齿紧咬着柔软的唇瓣,扶楹脑海中一刻不停地思索着。 蓦地,敏锐的第六感却明显察觉到背后传来一阵阴冷的寒气,伴随着近在咫尺的致命危险。 好似落单的动物专注于食草,对身后前来觅食的凶暴猛兽浑然不知。 恐惧瞬间自她脊梁骨升起,在周身蔓延开来。 扶楹猛地回过头去,双眼不由得睁大,拿着烛台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险些将蜡烛掉在地上。 闻灼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高大挺拔的身姿立定如松,一双眼眸漆黑低沉,在幽微的烛火下闪烁着不明意味的冷傲光芒。 他目光牢牢锁定在她身上,好似她是囊中之物,无所遁形。 作者有话说: 楹儿:这都第几次了,老公你走路能不能发出点声音啊!好像阴湿男鬼,呜呜闻灼:emm,我没有root权限控制自己怎么出现,什么时候出现,那位可恶的作者有……作者:(猛地抬起头)你们说啥,我听不见~——作者带了笔记本来医院,疯狂追赶时速一章,这时候才深刻体会到写文真是个费心力的事情,头好像更疼了……不过没关系,等我回来会补偿宝宝们的!! 70-80 第71章 扶楹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 猛烈撞击着胸腔。 一见他沉浸在黑暗中的伟岸轮廓,她的手颤抖得不能自己,脸颊一片煞白。 “王爷……” 她眼睫上下震颤, 欲开口为自己这极为反常的行径辩解,话语却粘滞在嘴边,如何也脱不了口。 闻灼抬步缓缓上前。 她分毫不敢动弹, 忐忑不安地看着他步步逼近。 他套上了寝衣, 衣襟却随意敞开着,健硕的胸膛裸露在略带凉意的空气中,微热的体温与雄浑的气息扑面而来,为她心神皆蒙上了一层密不透风的纱。 “楹儿。” 他淡淡开口道,嗓音低沉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为何深夜不睡, 却要擎着烛台来看书?” 见他话语间并未透出分毫质问与疑心, 扶楹敛下眼眸, 深深呼吸,不免有些心虚。 “前些日子, 我在海棠林中目睹王爷舞剑, 被你那番英姿深深震撼。我是女子, 对六艺之中射、御一窍不通,身形笨拙,总是受伤, 给旁人添麻烦……” 一只带有薄茧的大手轻轻抬起扶楹的下颌。 “你从来不是麻烦, ”闻灼拇指指腹轻抚着她细腻如玉瓷般的脸庞, “况且,有本王护着你,任何人都无法近你的身。” 扶楹双手握住他的手掌, 缓缓拿下,笃定注视着他的双眸,“我不愿总是心安理得被王爷庇护……这几日,我想了许多。我想提升自己,不至于手无缚鸡之力,成为拖累。” 闻灼浓眉一挑,问:“你想习武?” 扶楹握着他的手并未松开,怯生生低下了头,“王爷是不是觉得很荒谬?” “这有何荒谬?” 闻灼手掌宽大,五指向上收拢,轻易包络住她纤细娇嫩的双手。 “公主也可以拔剑。本王二姊在二十出头便披坚执锐,随着父亲率军出征,攻城野战。你若想学,本王可以教你些招式。” 听罢他语气轻柔却铿锵有力的一番话,扶楹脸颊微微发烫,心底莫名划过一丝电流般的微激之感。 她面上扬起一丝莞尔轻笑,点了点头。 “在此之前,我想先了解了解各类可用的兵器,也好知道自己选择什么。” “所以,你大半夜来此找书?” 面对闻灼的问话,扶楹不置可否,面不改色,微微点头,心脏却在不可抑制地狂跳。 闻灼一手接过她手中的烛台,走近了满满当当的书架。 少顷,他便在左上方的架格中抽出两本厚重的书册。 “这《兵志》与《雍五典》,皆详细记录了大雍当下兵器外观与制式,应当有你需要的内容。” 闻灼将书放于案面,看向扶楹若有所思道:“楹儿身形小巧,弩、枪、斧、钺过于沉重,且女子力量不及男子,恐举不起几十斤重量的兵器。依本王看,刀、剑最适合不过。” “那便如王爷所言。” 扶楹面露笑意,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心底却被浓浓的愧疚与不安笼罩。 对于她随口胡诌的谎言,他却信以为真,甚至在想方设法,力所能及地帮助自己。 “多谢王爷。” 千万万语,最终只能化成这简短一句。 闻灼向她伸出手,眼底流淌着奔流不息的柔情蜜意,“去睡觉吧。” 扶楹伸手搭在他的掌心,轻轻点了点头。 —— 夜间,扶楹睡得并不好,还做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梦。 她梦见父亲当年死不瞑目,杀父凶手却一直在她身边,偶有交集,却安然无恙…… 他脸上蒙了一团阴云,她无法看清对方面容,一种莫名的恐惧,将她的心脏一点点吞噬。 “不……” 她绝望而无助,撕心裂肺地哭着,泪如泉涌,却浑然无济于事。 直至日上三竿,她才渐渐转醒,意识到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梦境。 “夫人,你醒了。” 徐绾向稍有清醒的扶楹俯下身子行礼。 “徐姑姑。” 扶楹抬起眼眸,眼角仍沾有梦中残留下的微小泪珠。 她这才发现独自一人躺在偌大的床榻上,枕旁空无一人,甚至连男人留下的那点温暖近乎散尽。 徐绾垂着眼解释道:“王爷一个时辰前便离开了,叮嘱奴婢要守候到你醒来。” “有劳王爷与徐姑姑了。” 扶楹微微颔首,眉目间阴云密布,满是怅然。 待方才那阵锥心的疼痛稍稍缓解,她才起身梳洗装扮。 临走前,她将昨夜那两本类书带回芙蓉阁。 将自己关到二楼后,扶楹率先翻开《兵志》,一页一页地查阅着。 书内详细记载了周边各民族现有各类兵器制式,包括其形制、规格以及制造工艺。 一上午恍然过去,她也未能找到什么有用信息。 小憩过后,扶楹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翻开另一册书,《雍五典》。 十余年前,还是中领军的大雍皇帝闻铮趁天下动乱之时于洛阳起兵,推翻昏庸北汉王朝的统治,建立新朝。 皇帝着三省六部各路高官编纂《雍五典》,直至去年撰成,乃是大雍唯一官方颁行的政法法典。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天色渐渐暗下,扶楹沉浸在书中,甚至忘记喊碧落前来点燃蜡烛。 她浓密的眼睫随着目光一阵一阵抬起,就那么机械僵硬地重复着。 蓦地,她注意力被一行字吸引,仿佛是被磁铁牢牢吸住一般,久久不曾移开。 卷十八中第八页,赫然出现着一行字—— “弩箭皮羽而短,用之陷坚也。”! 扶楹身子一激,情不自禁倒吸一口凉气。 恐惧像浓墨滴入清水,缓慢扩散开来,浸染她心中一切。 杀死扶昭行的弩箭,是大雍制式。 扶楹鼻子一酸,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自眼眶滑落。 她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梦境,难道并非她胡思乱想,而是冥冥中的天意吗…… 夕阳余晖渐渐黯淡,夜色如泼墨般逐渐晕染天空。 四周越来越黑,扶楹查阅了将近一天的书,脑中渐渐袭来了困意,眼皮也变得沉重起来。 她直接一头枕在小臂上,想要在案前小憩片刻。 这一闭眼,却是沉沉的睡眠。 …… 她不知睡了多久,只察觉到脖颈传来了些许酸痛,小臂也有些发麻。 一个低低的轻笑不期然传入她的耳中。 她顶着明亮的烛光,上下睫毛缓缓分开。眼前,却朦朦胧胧闪现着一个宽阔的身影。! 她双眼陡然睁开,近乎瞬间清醒。 一张带着温柔笑意的面庞闯入了视线。 “楹儿醒了?” 闻灼坐在长案一侧,似乎已端详了她许久。 她在睡梦中竟然毫无察觉他的存在,不由得感到窘迫,匆匆应了一声。 “王爷何时回来的?” “大约两刻钟之前,”闻灼看着她被压出红痕的脸颊,忍俊不禁,“看得这么入迷,竟然还睡着了。” 扶楹有些手足无措,说道:“我想把每种兵器皆了解一遍,不做个睁眼的武盲罢了。” “哦?” 闻灼目光不经意落在她此刻正翻开的书页上,缓缓挑眉,“楹儿在看弩箭制式?” “嗯……” 扶楹不明所以,只点了点头。 闻灼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随之暗下,一张英俊的面庞如暴风雨的前兆一般,阴云密布。 他一手看似无意搭在了左腿上,手掌却牢牢扣上了膝盖。 扶楹怔住,眼前似有一道白光闪过。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凛冬时节大雪纷飞的场景—— 一间低矮的茅舍孤独伫立在银装素裹的山野间。屋内,他左膝深深插着弩箭,浑身烧得滚烫,昏迷在破旧的床铺中,性命垂危。 …… 扶楹下意识合上了书,起身来到他身旁蹲下,尽量让面色看上去茫然不已,欲盖弥彰地问道:“王爷,怎么,膝盖有些疼吗?” 闻灼深黯的眼眸对上她的双眼,看清那清澈眼底的深深关切时,眉目间的锋锐尽数散去。 他伸出手臂,分开双腿,将她娇小的身子拉入其间,轻轻拥住。 “不,只是想起些不好的事情罢了。” 柔和的吻,落在她小巧挺翘的鼻尖。 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皮肤,一阵令人难以抗拒的酥麻之感瞬间击穿她的心底。 她因他略带怅然的话语感到一阵痛楚,抬起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 “不会的,我们今后,都会岁岁平安的。” 闻灼瞳孔微微颤抖,笃定颔首,面颊贴上她的颈窝。 扶楹轻拥着他,在他不曾看见之时,眉心却一阵抽搐,逐渐失焦的双眼,渐渐被涌起的泪水模糊。 —— 四月廿一,戌时。 沐浴过后,扶楹双指执起一根细细的银针,拿于眼前细细端详。 此针通体遍布干燥的蛇毒,一旦刺入人体穴道,毒性不出半盏茶时间便会发作,中毒者会因四肢麻痹,器官衰竭而亡。 这,便是商珏留给她用来夺去闻灼性命的凶器。 这些日子里,扶楹日夜心神不宁,面对闻灼时,心中更是溢出难以言说的苦涩。 与他相处之时,她一反既往,敛去了以前恣意洒脱的性子,换上了一副温柔似水的面孔,款款相伴于他身侧,似是一株经历霜雪后悄然绽放的解语花。 闻灼偶有疑惑,却对她的转变感到有些欣慰。 自从读完那封密信后,扶楹竟希望,时间可以停滞不前就好了。 这样,四月廿一便永远都不会到来…… 此时距离二更,已不足一个时辰。 她已没有多长时间再伴他左右了。 每每想到此处,她的心竟然在不由自主地抽搐,隐隐作痛着。 难过之余,却也感到有些茫然。 当初的闻灼,在衔青殿与芙蓉阁内,两次对自己起了杀心。 若不是她能言善辩,聪颖过人,早已成为他刀下之鬼。 她应该恨他。 但为何明明知晓他的死期,她却如此痛心入骨…… 不。 商珏一直没有同她联络,若此事不成,她便永远无法逃出长安,商珏一行人的性命也会搭进来。 心中强烈的痛楚,硬生生被她按了下去。 闻灼,必须要死…… 她重重合上眼睛,将这根细细的银针横着别入自己的抱腹上,套上中衣,将一切严严实实藏匿在身上。 正巧,徐绾前来芙蓉阁请她。 扶楹换好衣衫后,随着徐绾一同前来寝殿。 甫一踏过门槛,她便嗅到一阵幽雅清新的草本甜香。 闻灼在沐浴吗,但殿内并未传来水声。 扶楹怀揣着满腹疑惑绕过屏风,却瞧见他在榻上等待着她。 她指尖不动声色地掐着掌心,使自己面色看着安然无恙,说道:“王爷,嗅到这香气,我还以为你在沐浴。” “楹儿鼻子倒是灵敏。” 闻灼起身向她走来,缓缓拉起她的手,向寝殿内里走去。 扶楹有些不知所措,却不能抗拒,只得抬腿跟上他的脚步。 他来到净室门口,面带笑意解释道:“皇上赐给本王一瓶吴郡进贡的芙蓉桂露,颇有安定心神、改善睡眠之效。听你近日寝不安席,本王已命他们将汤池注满热水,将那桂露溶于整池水内,功效更加。” 还不待扶楹反应过来,他便牵着她的手踏入净室。 硕大的汤池居于正中,内蓄满了冒着热气的清水,一阵清冽的香气混杂在迷离的水雾中,朦胧缭绕,似是人间仙境。 闻灼停下脚步转向她,一手伸向她腰间的丝绦,“来吧,本王服侍你沐浴。” “什么!” 扶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一阵阴寒冷冽的恐惧气息,自脊梁骨猛地上蹿至头皮。 作者有话说: 闻灼内心OS:老婆最近行为太诡异了,大半夜去找书,还想练武。但是我很爱她,当然是她说什么,我就相信什么咯,老婆是不会骗我哒(美滋滋)——我要搞事了,我要搞大事了!王爷,洗刷干净,准备迎接你的修罗场吧,嚯哈哈哈哈! 第72章 “不必了, 王爷!” 她猛地侧过身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躲闪着他探来的双手。 “我在芙蓉阁已经沐浴过了……” 瞧着扶楹惊慌失措的模样, 闻灼面上却荡漾起阵阵柔和的笑意。 “害羞了?” 他对她的拒绝置若罔闻,语气间夹杂着几分打趣,“你我是夫妻, 坦诚相对本是自然, 你不也多次见了本王……” 闻灼欲言又止,刻意在关键时刻停顿,惹得她心底猛地升起一阵羞涩之意。 “让徐姑姑前来服侍便可,王爷金尊玉贵,不必亲力亲为……” 他却轻笑着,不以为意道:“本王欣然为你效劳。” 扶楹无言以对, 只得垂下头去。 脱去中衣后, 闻灼定会发现她藏于抱腹上的银针。 若支支吾吾, 惹他起了疑心,王府内加倍警戒, 商珏一行人必会命悬一线。 若奋起反抗, 她的气力全然不及伟岸壮硕的他, 也死无葬身之地。 要如何是好…… 扶楹绞尽脑汁,一刻不停地思索着应对之策。 闻灼静静注视着,见她沉默不语, 心中对她羞怯的猜测更加确信了几分。 他徐徐上前, 抬手解开束起她一身衣裙的系带。 “……” 扶楹不敢反抗, 只能配合着他将自己外裙褪去,心脏咚咚直跳,大气也不敢出。 身上仅着有一袭中衣后, 她忽而将心一横,蓦地向后背过身子。 “我自己来脱衣吧,王爷为我看看这水温如何?” 忽而变得娇柔软糯的声音,引得闻灼心底激荡起一阵酥麻的欢悦之感。 她回过头来看向他,眼睫上下扑闪着,瞳仁在净室内透出亮晶晶的光芒。 “我很怕冷,水要热一点才好呢。” 面对少女略带撒娇意味的声音,闻灼似是被瞬间勾去了魂魄一般,愣了一下,对这一要求断然无法拒绝。 “知道了。” 他宠溺地勾唇轻笑,随后上前至汤池,修长指节轻挽起袖子,弯腰将手伸入冒着热气的水中试探着。 少顷,闻灼直起腰身,转头说道:“楹儿,水温尚可……” 话语却戛然而止。 扶楹适才已褪去了中衣,正将解开带子的抱腹剥离身体。 瞧见女子那牛乳般白嫩的肌肤,闻灼陡然愣住,似是一阵熊熊烈火燃至心底,身上莫名窜起一阵热辣的滚烫。 他极不自然地飞快回过头去,脖颈僵直,目光散落在清澈见底的汤池中,方才的一幕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耳边,仍能窸窸窣窣听到她褪去衣物的细微声响。 扶楹将一身衣物挂在一旁架子上,轻咬着唇犹豫片刻,莲步姗姗,踯躅着回到他身边。 闻灼并未向她看来,身体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向她缓缓抬起了手。 扶楹会意,将手纳入他的掌心。 在闻灼的帮扶下,她抬腿踏入冒着幽香的清水中,缓缓蹲坐在池底凸起的石阶上。 身子没入水中的瞬间,她似乎失去了重量,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 感受到一阵热意包裹在周身,扶楹欣然舒了口气,回头看向闻灼说道:“王爷,浴水温热,清香四溢,真的好舒服呢。” 闻灼直视着她洋溢着欣喜的眸底,眼神定定,丝毫不向其他地方乱看。 “楹儿喜欢就好。” 他不动声色咽下口水,喉结上下涌动,强忍着身上一波一波连绵不息的躁动。 扶楹柔柔笑着回过身子,留给闻灼一个令人无限遐想的背影。 为避免洗浴时窒息,汤池内的水将将没及胸口。 那日在芙蓉阁不慎惊鸿一瞥却难以忘怀的纤细腰背近在咫尺,毫无阻隔,瞬间映入他的眼帘。 一股燥热直冲天灵盖,脸庞与耳根宛如有火灼烧一般,烫得惊人。 他挽起另一只手臂的袖口,到旁边取了一块帕子,坐在汤池边沿,用帕子浸透温水后,轻轻覆盖在她线条分明的肩颈。 微小的水流顺着她凝脂般白嫩的脊背滑下,融入满池水中。 他的动作僵硬得似提线傀儡,实在是有些笨拙,与平日里那杀伐果决,冷酷恣睢的卫王判若两人。 指尖不慎触到了她凝脂般的温热皮肤,二人皆肉眼可见地怔了一下。 他手指一抖,悄无声息,却极为迅速地缩回手来。 他这双手力大无比,执刀舞枪,强劲杀敌,此刻,却连一帕子都无法拿稳。 闻灼觉得自己要疯了。 …… 扶楹此时的境况,也并未比闻灼好上多少。 她平日里腰背舒展,长颈挺拔,姿态优雅若翩翩仙子。 眼下由于过度紧张,她双肩不由自主地向内缩着,腰背有些伛偻,欲将袒露的胸部完全遮掩住。 后背登时传来一阵温水的湿润,紧接着,便是那粗粝指尖的轻硌之感。 虽然看不见后方场景,她却能幻想到,身后男子的目光直勾勾射在她身上,似是犀利的冰锥,精准冷静地剖开她的心底,将那点不可告人的密谋悉数参透。 她双臂抱在胸前,怯生生侧过身去,硬着头皮望向他,懦懦开口道:“别,别再看我了……” 闻灼猝不及防与她四目相对,面色瞧着一片平静,心底却一阵波澜壮阔,暗流汹涌。 柔媚却带有一丝求饶意味的声音,双肩与手臂下隐约的优美曲线,将他心底所有的克制皆化为齑粉。 闻灼眉心微颤,极力忍耐着拥住她的强烈渴望,“看来,楹儿沐浴时不习惯有人在侧。” 他手指一松,那条雪白的棉帕应声跌入水中,溅起了几滴带有丝丝缕缕香气的水滴,浸透他的衣袍。 “待你需要穿衣时,本王再来帮你。” 扶楹抿着唇,迫不及待点了点头。 闻灼起身走远,却并未离开,而是端坐在一旁,背过身去静静等候。 那阵水雾与皮肤的热意瞬间消散,他才得以缓上片刻。 闻灼心中暗暗腹诽,明明没做什么出格之事,他却如此不能自己,比在刀山火海里走一遭还要难熬。 罢了,放过她,也是放过自己。 …… 扶楹在方才沐浴过,并未花去多久时间,只用充满香露的温水浸润了身体,便起身出了汤池。 她披上长巾拭干身子后,闻灼为她换上了柔滑轻薄的寝衣。 剪了烛芯,他们双双躺在床榻,阖上眼睛,方才浴室中东窗事发的惊心动魄才逐渐消解。 一片昏暗之中,扶楹闭眼假寐,双手却渗出汗来,心急如焚,即便在闻灼温暖舒适的怀里,也感到寒冷刺骨,如坐针毡。 方才,为不让闻灼发现异样,她趁着他前去试探水温的片刻,飞快将针拔下,甩到不远处的立柜底部。 若是只脱下衣服,针留在抱腹上,她出浴后,闻灼必定会帮助自己更衣。那么,一切便前功尽弃了。 现在大约还余一盏茶时间便到二更,她能否偷偷逃出寝殿,将任务失败的消息传递给商珏,以便他们速速撤退? 亦或者,她摸黑返回净室,寻摸到柜底缝隙内的那枚银针,回来将熟睡中的他一击毙命…… 扶楹思忖着,只感觉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似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时间所剩无几,她应是来不及寻回银针,再精准刺入闻灼体内穴道了。 出寝殿传话,或许是唯一可解之法,若是被发现,还可谎称是前去出恭。 她咬紧牙关,拿定了主意,抚上闻灼揽着她身体的手臂,欲要缓缓移开。 腰间那坚实的肌肉触感还未消失,屋外忽而亮起的灯火透过窗子与屏风,她不慎被晃到眼睛,下意识紧紧阖上了眼皮。 一声中气十足的嘹亮通报划破沉寂的夜色—— “禀报王爷,府内有刺客闯入!” 耳边传来这般巨大的动静,闻灼猛地睁开眼睛。 与生俱来的敏锐与警觉,令他头脑骤然清醒。 他瞧了眼怀中静静睡着的女子,轻轻松开她的身体,将被子为她严严实实盖好后,翻身下床,顺了件外袍便匆匆离去。 屋外灯火四起,人影幢幢,嘈杂与喧嚣不绝于耳。 顷刻之间,护卫军士齐齐出动,于府内布下天罗地网,密不透风,绝不放过任一活物。 三更时分,四名闯入王府不速之客被悉数抓捕。 一众披坚执锐的侍卫左手擎着火把,右手举刀,将王府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包围中央,浑身黑衣、仅露双眼的一众刺客被五花大绑,强行按压着跪在地上。 层层叠叠的侍卫齐齐让出一条道路。 前方,闻灼眸色阴狠,瞪着他们,缓缓握紧佩于腰间的龙牙。 侍卫总管接连扯下刺客蒙面的黑巾,转向闻灼,恭敬叉手禀报道:“王爷请看!” 押着刺客的甲士们从后粗鲁拽起他们的发髻,迫使几人扬起头来,向前方高大的男子呈露出面孔。 闻灼犀利的目光如冷箭一般划过浓重夜色,扫视一遍后,死死锁定在其中一人那再熟悉不过的面孔上。 呵—— 他薄唇微微勾起,扬起一抹嗤冷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商珏被粗麻绳捆绑得近乎喘不过气,只感到一阵撕扯的疼痛从头皮传来,却不得不保持着这极其耻辱的跪姿。 当瞧见闻灼安然无恙出现在前方,高高在上的目光宛如蔑视着一只濒死蝼蚁一般,他惊得目眦欲裂,失声大吼道:“狗贼,你竟没死——” 一名侍卫径直向他口中塞入一团麻布,堵去他歇斯底里的话语。 闻灼直勾勾盯着商珏,浓烈的恨意似要将他千刀万剐,“将这些胆大包天之徒押入地牢,连夜审问。” 刺客们被毫不留情地拖走,这场猝不及防的刺杀事件才逐渐落幕。 偌大的寝殿内,扶楹一人悄悄靠在门前,侧耳贴在门上,凝神听着殿外动静。 男子们的声音隐隐约约接连传来,她像是被寒冰冻住一般,双目无神地睁着,身子一动不动,甚至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完了…… 彻底完了…… 关于商珏的一切,关于北狄的一切,皆在今夜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成为过眼云烟了。 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困难,她眼前却已完全暗下。 心,也跟随着死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回来了呜呜呜~谢谢大家还在一直看我的文,深深鞠躬,爱你们!!最近这几章有点难写,但我会把最好的故事呈现给大家,么么哒=3= 第73章 翌日, 芙蓉阁二楼寝房。 香炉内焚烧着雪中春信,轻烟伴随着清冷的幽香,袅袅升起, 如薄纱一般弥漫在空中。 扶楹呆呆坐在梳妆台前,眼神溃散,纤弱的身形透着不尽的颓然。 碧落候在一侧, 欲要为她梳妆。 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自楼下缓缓传来。 碧落转头, 见到来人竟是闻灼后,慌忙俯身行礼,胆战心惊道:“见过王爷。” 扶楹身子也猛地一抖,回过头去,男子那张不怒自威的英挺面庞瞬间映入眼帘。 “王……王爷来了?” 闻灼迎着她呆滞的目光,走上前来, 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他只轻点一下头, 淡然抬唇道:“气色如此之差, 想必是都知道了?” 不带一丝感情的话语,与昨夜那情深义重的赧然男子判若两人。 扶楹被他高大的身影密不透风地遮住, 不免感到有些窒息。 她指甲狠狠嵌入掌心, 强迫着自己定下散乱如麻的心神, 怔怔点头答道:“云川已悉数告知。昨夜,商珏擅闯王府,惊扰了王爷……” 瞧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样, 闻灼幽深的眸底更暗下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深深呼气, 遏制着胸腔中积压的怒意, 说道:“本王以为,他上次因你苦苦求饶才得以苟活,会就此死心。谁知昨夜, 他竟自投罗网,送上门来。” 扶楹柳眉紧蹙,脸色煞白,心中早已被莫大的恐惧所淹没,一言不发。 闻灼微微俯下身子,凑近她的面庞,如冰刃一般犀利的目光似要将她刺穿。 “想见他吗,楹儿?” “不。” 扶楹几乎是下意识断然拒绝,心跳骤然加快,目光躲闪着垂下眼帘。 闻灼一手擒住她的下颌,强迫她对上自己充斥着审视的骇人眸光,“但……他似乎很想见你呢。” 耳边回荡着他刻意放缓却不容置疑的冷傲字句,扶楹浑身遏制不住地战栗着。 “本王倒有一疑问。” 他粗粝的拇指指腹轻轻扫过她的脸颊,“他如此大费周章擅闯王府,仅仅是为了你吗?” “我……”扶楹被他盯得心中发毛,浑身力气尽失,声音瞬间哑了下来,“我不知道……” 闻灼沉声说道:“你嫁给本王,商家竖子却还觑觎你,痴心妄想着,你能有朝一日回到他身边,实在该死。看来,本王有必要做些什么了……” 他要干什么…… 她定定看向他深不可测的黑色眼瞳,似是被一阵寒气裹挟,恐惧自脊梁骨铺陈弥漫至整个身体。 他松开她,收回阴冷到令人窒息的眼神,命令道:“碧落,清瑶,为夫人细致梳妆。” “是,王爷。” 两名婢女大气也不敢出,齐齐应声上前。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 清瑶将缀有玉石珍珠的丝绸披帛为扶楹穿好,碧落为她发间插上了最后一只翠羽金钗。 二人行了礼后,躬身缓缓退下。 闻灼自始至终坐在八仙桌前等候着。 他勒令两位婢女将扶楹装扮得霓裳羽衣,花枝招展,极尽雍容奢华,分毫不顾及她平日里对衣饰的素雅喜好。 闻灼抬眼看向铜镜中的女子。 她黛眉微蹙,满面愁容,纵使翠绕珠围,华服旖旎,也无法掩饰眼中透出的空虚。 他不禁皱了皱眉,起身来到扶楹背后,一条手臂撑在梳妆台面,宽厚有力的大掌,抚上她的凝脂般细腻白皙的脸颊。 闻灼的目光流连在她美艳绝伦的面庞,嗓音低哑感叹着:“楹儿容姿甚美。” 面前与身后的强大桎梏,令扶楹一阵寒战。 “王爷为何要将我装扮成这样……?” “自然是要去见你那情深义重的兄长了。” 闻灼面露不达心底的笑意,执着她的手腕,将她纤细的身子扶起,动作无比轻柔,却传来极度深重的压迫感。 “记着,楹儿,你前去的任务,是教他彻底死了对你那不切实际的觊觎之心!” 扶楹咬紧牙关,瞳孔颤抖,嗓子似乎被一只利爪扼住一般,无法道出任何字句。 她并不知晓,自己稍后将会经历何等洪水猛兽。 …… 卫王府地牢连年湿冷阴寒,不见天日,众人避之不及。 扶楹却来过此地数次了。 这回,她的手被闻灼纳入掌心,施施走过狭长的暗道。 “嘎吱——” 一间牢房的门轴转动,厚重的巨大铁门应声而开。 扶楹一眼便望见被铁链禁锢在刑架上的商珏。 他的头无力歪斜在一侧,昏昏欲睡,身上伤痕血迹并不算多,显然未遭到重刑逼供。 可历经彻夜审讯与折磨,他双唇干裂,发丝凌乱,面上挂着数不尽的疲惫与空洞。 她强忍着奔涌而出的泪意,重重阖上眼睛,深深呼吸着,不禁停滞了迈入牢房的脚步。 闻灼却一掌按在她的肩上,在耳边冷冷命令道:“进去。” 他不为她留下丝毫喘息与迟疑之机,步步紧逼,“本王对你有耐心,所以,不要让本王失望。” 扶楹眉心止不住地抽搐,强忍下胸口处似有重物压住的窒息感,微微颔首,提起华贵的裙摆,独自抬步踏入门槛。 商珏被禁锢得动弹不得,心如死灰,脑中昏昏沉沉。 听闻前方窸窣的脚步声后,他缓缓抬起眼皮,双眼登时睁得巨大。 年轻柔美的少女浓施粉黛,衣着华贵,本就卓绝的容貌更显得举世无双,尽态极妍。 瞧见那副念念不忘的绝美面孔,他晦暗的眸子染上一抹欣喜之色,大呼道:“阿楹!” 扶楹看向他的眼中满是关切,紧紧咬着下唇,低低唤着:“兄长……” “兄长一直在担心你的处境……阿楹无事就好。” 扶楹却双眸含泪看着他,缓缓摇头,“兄长,是我对不住你……你,就当我已死了吧!” “!” 商珏始料未及,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昨夜,他面对侍卫总管的严苛拷问,眉头都不皱一下,扶楹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却令他生出一阵莫名的恐惧来。 转念一想,昨夜闻灼为何安然无恙出现在他面前,将他一行人悉数抓获,而她,为何如此含泪诉苦。 商珏心中已有定论,但始终却不敢相信。 扶楹是北狄的公主,怎可能背叛同为北狄族人的他,为大雍做了走狗…… 商珏思忖片刻,按下不表,对她的骤然出现生出满腹疑惑。 “阿楹,这里守卫重重,你是如何来到此处呢?还有,昨夜你是否……” “呵——” 一声低低的冷笑自后方传来。 商珏意识到大事不妙,迫不及待地问话也戛然而止。 闻灼拄着手杖,缓缓进入略显逼仄的牢房,桀骜睥睨着眼前颓败不堪的男子。 商珏被他那盛气凌人的冷笑刺痛了双目,再看了眼一旁黯然垂眸的扶楹,顿时恍然大悟。 “狗贼,你竟让阿楹来此污秽之地,你简直不是人……” “啪!” 还不待商珏的辱骂脱口,一击铁棍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抽打在他面颊上。 商珏被打得头侧向一旁,耳边一阵轰鸣连绵不止。 他的腮部高高肿起,皮肤由惨白变得通红,鲜血自嘴角淌下。 洪亮的声音响彻整个牢房,渗人的余音不断回荡。 扶楹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捂住嘴巴,眼中刹那间蓄满晶莹的泪水。 “不愧是自诩为‘太子’之人,实在是狗胆包天。前些日子放你这竖子一马,竟敢再度来本王住处寻死?” 闻灼瞧着他这副惨淡不堪的模样,脸庞挂满桀骜不羁的嗤笑。 “你根本不止是为了她来的,你前来究竟有何目的?” 耳鸣稍稍缓过,商珏才感到口中一阵剧痛。 将被打落的牙齿吐出去,他强扯着面部胀痛的皮肉,厉声大吼道:“我来此,自然是要你这狗贼的命!” “杀了本王,再带着她远走高飞么?” 闻灼阴冷的黑眸染上嗜血的杀意,抬手将厚厚的铁棍重重挥下,狠狠抽在眼前恨之入骨的夙敌身上。 一下,两下…… 他手臂肌肉发达,举着上百斤的兵器都不在话下,似乎并不是在抽打一活人,而是愤恨地向一没有生命的木桩发泄着满腔怒火。 商珏一口牙齿近乎咬碎,才勉强忍住身上撕心裂肺的疼痛,唇角不禁再度溢出血来。 “不……不要打了!” 扶楹颤抖的双手握紧闻灼的手臂,险些被他的大力甩了出去。 “王爷!” “不要再打了!王爷,求你……” 闻灼正沉浸在浓烈猩红的杀意中,被她持续不断的揪扯稍稍唤回了理智。 听闻耳边那凄惨的哭声,他勉强掣住落在商珏身上的铁棍,回神看向扶楹。 她哭得梨花带雨,鼻尖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不断砸下,为那倾城容颜增添了几分珠沉玉没的破碎之感。 “楹儿……” 闻灼眉心颤抖,心脏不由自主传来一阵抽痛,“你怎么哭了?” 扶楹下唇抽搐,泪如雨下,仍旧死死攥着闻灼的手臂,断断续续抽噎着。 “王爷,他虽不是我亲人,却胜似亲人啊。我斗胆乞求王爷,不要再打……” 商珏被打的胸腹近乎碎裂,气血涌入肺中,一呼一吸,皆带着浓重的铁腥气。 听着扶楹低声下气的哭喊求饶,他被捆在两侧的双拳渐渐攥紧,瞋目瞪着闻灼的双眸,也逐渐因憎恨变得炽红。 “阿楹,你求他作甚,兄长能受得!” 扶楹重重阖上双眼,缓缓摇头,两行泪水汩汩滑落。 她对商珏的话语置若罔闻,抬眸看向闻灼,含泪摇头,身子抖若筛糠。 “……” 闻灼与她四目相对,那副凄美柔婉的模样深深镌刻在他心底,宛如插了一把匕首,痛得锥心裂骨。 看到她哭泣的模样,他竟会如此疼惜,甚至心快要随着她砸下的眼泪破碎。 没想到,他深爱她,却已是这般无可救药…… 作者有话说: 【作者的小脑洞】楹儿与男二商珏一共见过四次面。第一次,是在最一开始,楹儿素服丁忧,商珏刚被封为太子,穿金戴玉,荣极一时;第二次,是在上元节街巷里,楹儿是官员内人的体面着装,商珏胡子拉碴很是颓废;第三次,是在王府地牢,楹儿珠翠华服,商珏衣衫凌乱,被捆在刑架上;第四次,还没有写到这里,但规律是不变化的——下班晚了,所以更新也晚了,宝贝们久等啦~明天还要加班,我好气,好恨!我迟早要换工作,想早八晚五! 第74章 闻灼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隐忍着胸中传来的抽痛。 他抬手拭去她不断流淌的泪水,沉声道:“想要本王饶过他?” 扶楹连连点着头,眸光染上了几分深切的绝望与哀痛。 闻灼眉心微蹙, 心脏陡然一颤,一阵熊熊的怒意瞬间燃起。 她的眼泪,皆是为了该死的北狄刺客, 本应受刑的云川, 以及,眼前这十恶不赦的商珏竖子。 竟无一滴是为他而流…… 他冷哼一声,甩手扔下铁棍,径直坐在一旁的木椅上,伸手将她柔弱的身子一扯。 闻灼有力的手臂托着她的腿部,让她坐于自己坚实的腿上。 “楹儿, 你宿在寝殿这些夜里, 实在令本王心神迷醉, 最近侍奉本王也妥帖周到。” 扶楹踉跄着沉陷入他的怀抱,双眸定定, 对这突如其来的言语感到茫然。 她被男子身上那阵浓郁的温暖与辛香包裹, 心底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不安。 闻灼一手捏住她小巧的下颌, 转向他的视线,“你这几夜里是如何做的,当着他的面, 再做一次。” “!” 扶楹心脏重重撞击着胸膛, 脑海中蓦地回闪过二人在榻间温存的一幕幕—— 深夜烛火幽暗的寝殿内, 她被壮硕雄健的男子禁锢在怀中,双唇与牙齿游荡在她红润的唇上,游移至纤细的颈侧, 再到分明的锁骨…… 一只柔嫩白皙的手,也被他牢牢攥在手心,辗转抚慰着…… 这本是夫妻间极为暧昧之事,又怎能容得下第三人瞧着? 更何况那人,还是与她一同相伴长大的兄长。 她咽了下口水,下意识想要拒绝。 闻灼那张英俊魅惑的脸庞上挂满了讥讽与戏谑,双眸如同冰天雪地里覆雪的寒渊,深不见底。 “本王心满意足后,自然放过他。” 扶楹双眉蹙起,即将脱口的话语咽了下去,迟疑的目光中透露着动摇。 思索片刻,她翕动着双唇问道:“王爷,若我做了,你便会饶过兄长一命吗?” “这是自然。” 闻灼直视着她的双眸,轻缓而笃定点了下头。 扶楹胸膛重重地起伏几下,将心一横,抬臂环住他的脖颈,毫不迟疑送上自己樱花般饱满的红唇。 他在盛怒之下,何等残忍之事做不出来? 她内心纵使有千万个不愿意,但为了商珏活命,她唯有他这点来之不易的怜惜傍身,根本没有权力拒绝。 她胆战心惊靠近闻灼,与他双唇相贴,却吻得极为生涩,似是将双唇贴在涂了口脂的胭脂纸上一样,动作僵硬而笨拙。 闻灼微微推开她,唇角勾起,露出的却是不达心底的不屑轻笑。 “夜里,你可不是这副木讷样子。” “我……” 扶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庞,长睫扑闪,心底却猛地闪过一阵羞涩之意。 是啊,这样远远不够,他怒火是不会消的。 她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曾经闻灼紧拥着她,痴痴缠吻着她的心醉画面。 只要照着他那般做,便可以了吧…… 扶楹凑上前去,轻舐勾勒着他唇上的线条,将他的双唇濡湿,染上了甘露一般的清香。 灵巧的舌尖,大胆闯入他的唇齿间探寻搅动;葇荑般的纤纤玉指轻抚过他的喉结,顺着脖颈的线条一路向下,扫过他健硕的胸腹。 “楹儿……” 闻灼只感到一阵酥麻的热意自小腹扩散至四肢百骸,不禁眼神迷离,脱口低喃道。 他手臂的肌肉贲张起来,紧紧拥着她的身子,噙住她柔软的唇瓣。 充斥着渴望的双唇,如几日不曾饮水的饿殍寻到水源那般,放肆而忘我地轻吮。 两具身子紧密贴合,力量感与柔美极具反差,一旁的商珏被迫目睹着二人的亲密行径,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骤然愣在原地。 那只在他看来肮脏不堪的手,此刻轻抚着扶楹腰身的柔美线条,玷污着她清纯洁白的一切。 “该死的狗贼!” 商珏隐约瞧见男子那难以言说的陶醉神情,恨意近乎将心头冲垮,奋力挣扎嘶吼,似要将禁锢着他的刑架撕裂。 同为男人,他瞬间便意识到对方那点卑劣的心思。 他终于明白,闻灼为何要将扶楹打扮得靓丽光彩,再带来关押着他的牢房。 喜爱多年的女子,此刻正坐在他毕生最恨之人的腿上,被牢牢拥在怀里。 他竟忘了,卫王不仅阴鸷骁勇,暴虐恣睢,最擅长的,便是杀人诛心! “你为难阿楹算何本事!有什么事情皆冲着我来!” 商珏嗓子吼得近乎嘶哑,如疯癫一般,歇斯底里撼动着刑架。 闻灼对他的咒骂充耳不闻,一掌紧扣住扶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一充满滚烫爱意的吻。 轻触交融的水声,自二人难舍难分的唇瓣处传来,似是在回应着他肝胆欲裂的痛苦叫喊。 扶楹脸上的泪痕未干,紧紧闭着双眼,迎着男子灼热的呼吸与炽烈的缠吻,逃避着她不敢面对的一切。 地牢与寝殿有着天壤之别,二人紧密的行为也实在不合时宜。 可不知怎的,心底的情愫却比往日里更加汹涌百倍,似惊涛骇浪一般将两人双双淹没。 “……” 闻灼额角的青筋绷起,心底那点约束与克制,已被怀中青涩的女子碎为齑粉。 他微喘着撤离她的面庞,不悦皱眉,“这里过于逼仄,且有一躁怒疯狗实在吵闹。楹儿,你我前去寝房好好享受。” 扶楹身上炽烈的浪潮未退,眼神迷离,面带红潮。 眼角的余光中,倒映着商珏悲痛欲绝的深情,她强迫着自己做出一副羞怯而忸怩的姿态,嗓音娇柔而软糯,“妾身……一切都听王爷的。” 话音刚落,闻灼便大力抱起她,毫不迟疑地向外走去。 “闻灼狗贼,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为难女子算什么!你不得好死!” 商珏心如刀割,呼天抢地地咒骂道。 厚重的铁门应声阖上,将他汹涌的悲愤与不甘,严严实实隔绝在这间昏暗狭小的牢房内。 …… 昨夜,府内闯入刺客,一切似乎变得有些诡异。 譬如一向勤勉克己的卫王,却在青霄白日里,抱着夫人踏入芙蓉阁,勒令不许任何人入内。 扶楹被闻灼毫不费力地抱回二楼,放在了阳光散落的温暖床榻之上。 “把衣服脱了,楹儿。” 他半跪下身,亲手为她解开鞋袜,略显慌乱的动作中夹杂着掩不去的急迫,手指也因内心磅礴的爱意微微发抖。 扶楹怔怔凝视着他。 二人认识了这样久,她从未见过一向沉稳庄重的他竟会有今日这副模样。 扶楹目光不经意间向下扫去。 他身上的异样难以忽视,大喇喇的,实在刺目。 她心中蓦地震颤,慌忙垂下眼睫,咬紧了下唇,对于他的命令不敢有分毫违拗,缓缓取下披帛,一手解开了金玉腰带。 华贵的绸裙被她褪下后,还来不及脱去中衣,男子那具宽大的身子便猝不及防笼罩下来,侵袭向她的耳侧。 男子呼出的粗重热气喷洒在耳畔,感受到耳垂上齿尖的轻硌与濡湿的触感,扶楹控制不住地发出令她无比羞愧的声音,下一刻,却倔强地将嘴严严捂上。 她偏过头去,消极回避着他极具侵略性的亲吻。 然而,这点微不足道的反抗实在徒劳,男子薄薄的双唇落在她颈部与锁骨,种下了一枚枚宛如樱桃般殷红的痕迹。 “啊……” 一阵酥麻的感觉快速流遍全身,扶楹四肢发软,绵软的声音在指缝间逸散,飘入闻灼的耳中。 感受到她双臂在轻颤,他喘息着直起身子,将那件轻薄的白绸中衣缓缓解开。 男子粗粝的手指伸向她的后背,顺利摸索到抱腹上那根丝带的结扣。 他眼睫微颤,凝望着她芙蕖一般白里透红的面颊,手指用力一抽。 扶楹上身唯一的织物,也被就此剥离。 作为北狄唯一的公主,她自小养尊处优,金尊玉贵,皮肤如牛奶一般白皙,比顶级青瓷玉石还要细腻,在床榻的嫣红绸缎上显得格外刺眼。 与她的完美唯一格格不入的,便是左臂上,那道上元之夜留下的长长疤痕。 “楹儿……” 闻灼垂眼看向她,眉心颤动,指尖抚摸过那道略微增生的伤疤,眉眼间夹杂着数不尽的疼惜。 “我没事的,王爷。” 她话语极尽轻柔,却带着微不可查的颤音,将心底的那点不安与紧张暴露无遗。 闻灼一手抚上她滚烫的脸颊,红绸中的一片雪白,却宛如吞噬草原的烈火,将他心中那点理智近乎焚烧殆尽。 他看向她的眼神,不似先前那般温柔,也不像地牢中那样阴冷,反而夹杂着明显的占有,宛如一头猛兽面对自己的猎物,所表现出的绝对征服与独享。 大手轻覆上她腰身凝白的皮肤,“好美。” 扶楹感受到那略带烫意的掌心,牙齿却在止不住地打颤。 他描摹着她身体优美的曲线,仿佛是带着惩罚一般,忽轻忽重,寸寸向下。 “唔……” 待他的两指轻触至裤腰时,扶楹紧咬着手背上那层薄薄的皮肤,身子抖得不能自己,一双漂亮的桃花眼中,无助地沁出滚滚热泪来。 闻灼被眼前如花一般绽放的女子惹得呼吸急促,眼神恍惚。 无意察觉到她的胸部正在因紧张与恐惧起伏,他动作猛然停滞,抬起眼睫。 她晶莹的泪珠不断砸在床缎上,牙齿不断发出咯咯的声响。 那梨花带雨的模样,令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猛地升起一阵铺天盖地的痛楚。 作者有话说: 放心吧,王爷,以后她总有为你哭的时候我今天又双叒叕更新又晚了!呜呜呜是因为被锁太多次了~ 第75章 “楹儿。” 闻灼轻唤着她, 胸口仿佛被一座大山重重压住,每次呼吸,皆成了垂死之时徒劳的挣扎。 “很怕么?” 他漆黑的眼瞳中闪过一丝隐忍的痛意, 嗓音哑得似乎被砂纸打磨过一般。 扶楹喉咙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发不出声,双眼变得空洞无神, 唯有泪水汩汩涌出, 不尽流淌。 少顷,她才对他的话有了些许反应,怔怔点了点头。 闻灼轻叹一口气,重重阖上双眼。 女子初次本就痛苦,若心中再存有恐惧,身子与神经高度紧绷, 痛感只会雪上加霜。 他虽恨透了商珏, 但这点憎恶与他对她的爱意相比, 只会显得相形见绌。 他不忍心假借惩罚商珏的名义,去违背她的任何意愿。 “你不愿意, 本王便就此停止, 不再做任何事。” 闻灼俯下身去, 手掌轻轻托起她的后脑,将那具纤瘦美好的身子拥在怀里。 此刻的她,实在如同狂风暴雨过后零落的满地花瓣, 惹人疼惜。 “呜呜——” 扶楹本就啜泣不止, 听罢那如春风般轻柔和煦的言语, 再也控制不住,将脸深埋在他温暖的颈窝中,抓紧他胸前柔滑的衣袍布料, 眼泪如开闸的洪水一般奔涌而出。 “多谢王爷……” 闻灼双臂环紧哭得浑身颤抖的扶楹,任由她在怀里放肆地发泄,长指轻抚着她光洁脊背上微凸的蝴蝶骨,薄唇落在她盘起的发髻上,举手投足间极尽温柔。 良久,太阳逐渐高悬,撒落在二人身上的阳光更刺眼,也更温暖了些。 一番痛哭之后,扶楹才渐渐平息下来,将积压淤堵在胸中的委屈与痛苦悉数释放。 她心口总算没那么痛,眼眶和鼻尖变得通红,眼尾的淡粉胭脂被泪水稍稍晕染,为容貌增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凄楚神韵。 闻灼放下揽着她肩膀的手臂,沉声提醒道:“穿衣吧,别着凉了。” 扶楹吸吸鼻子,却倔强地摇着头。 “王爷,我不穿。” 闻灼微微挑眉,眸中染上了深深的疑惑。 她从他怀里爬起,跨坐在他健硕的腰身上。 “你……” 闻灼双眼不由得睁大,话语也被突如其来的惊讶堵在口中。 女子脖颈实在纤细修长,四肢曼妙,肌肤奶白,犹如绽放在北地的雪莲,亭亭玉立。 她重量皆落在他下半身,即便被外力镇压着,那阵蠢蠢欲动仍旧难以抑制地破土而出。 “你也忍得很难受吧。” 扶楹垂下眼眸,双手伸向他腰后蹀躞带的??尾,“我在重华殿掌事嬷嬷处,学到不少侍奉你的规矩……嬷嬷说,不必一定要浑身裸/露,我眼下这罗衣半解的模样,也是好的。” 闻灼清晰记得,北狄三名刺客前来突袭的夜晚,他将无助瑟缩的她喊来寝殿,侍奉自己。 彼时,她将将沐浴完毕,身上着有一袭轻薄的白裙,脸颊如同熟透的桃子,动作笨拙地实在目不忍视。 如今,她却轻车熟路,为他解开了蹀躞带,将身上那件玄色文武袖衣袍的对襟轻轻拉开。 她俯下身子,侧头枕在他的肩上,娇嫩的双唇落在他的耳根,喉结…… 白皙的肌肤与他的古铜色,形成了强烈醒目的对比。 胸口处,一阵前所未有的温软迷醉了他的大脑,眼前的锦帐与天花板,也在依稀变得朦胧恍惚。 “楹儿,你学坏了……” 闻灼喃喃自语道。 他当初在将她送回重华殿,从未料想过,有专人会指点她这些令人难以启齿的床笫之事。 而她也有学有样,在危险地带的边缘不断试探,将他翻来覆去地折腾,摆弄。 此刻已近午时,日光传透的热意愈来愈烈。 她趴跪在他健美壮硕的身躯上,引起的火,却比屋外的太阳炽烈百倍。 爱意的潮水一旦决了堤,便再也克制不住地奔腾涌出,在他心底激荡起一阵撼天动地的惊涛骇浪。 他的两片唇间,情不自禁逸散出心满意足的喟叹。 …… 扶楹执起浸了温水的棉帕,轻轻拭过闻灼的胸腹。 一切复原如初,方才浓烈的情潮才被尽数掩盖。 她淘洗干净帕子,将铜盆摆放回原处,只感到一阵身心俱疲,故回到床榻上躺下,重新窝在了闻灼怀里。 他额头与胸口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眼底流淌过一丝迷离的缱绻。 少女的身子柔软且带着清雅的幽香,他极为英俊的面庞上散发着柔和光泽,下意识拥紧了她,关切道:“累吗?” 扶楹额头抵在他的胸肌上,感受着那阵富有弹性的软意,缓缓点头。 “那便稍缓片刻,我们再用午膳。” 扶楹抬眸看向他,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心底涌起一阵浓浓的温暖。 琥珀色的眼瞳中眼波流转,似一股清泉在空谷中奔腾流淌,清冷甘洌,却牢牢牵动他的心底,令他万般怜惜。 闻灼情不自禁低下头去,在她脸颊上印下了羽毛般轻柔的亲吻。 “王爷。” 扶楹猜测他心中怒火差不多消退,怯生生搂住他的身子,试探着问道:“你……能饶过兄长吗?” 闻灼并未即刻回答,稍稍沉默片刻。 在深情消退之后,男子那双狭长的丹凤眼又恢复了往日的幽深与诡谲。 闻灼一手扣在她纤细的腰上,指尖不由得微微发力,在她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了几枚微红的指印。 扶楹紧张得咬紧下唇,脸色渐渐发白,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奋力撞击着胸腔。 半晌,他才微微颔首,看向她道:“今日,你做的不错,没有教本王失望。” 她稍稍松了口气,本当事情迎来转圜余地,他却话锋一转:“扶楹,本王可不希望,你方才依顺的姿态与所做之事,皆是为了救他。” 他初次指名道姓地唤她,言辞犀利,似腊月数九寒天里的朔风,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上元节那次,我是为了平息王爷怒火,欲要侍寝。” 扶楹肉眼可见地焦急起来,不假思索解释道:“可这次与他毫不相干,王爷思虑周全,对我极尽呵护尊重,宁愿克制着欲望,也不愿强迫我侍寝。今日这一切与谁都不相干,一切皆是我自愿。我愿意今生今世侍奉在侧,为你排忧解难。” “好。” 闻灼长舒一口气,眉宇间凝结的霜雪尽消,将她身子揽得更紧了些。 “本王会留他一命,你可否想下午前去,与他告别?” 扶楹坚决摇头,“我已同他说过,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我与他就此一别两宽,便是最好。” 闻灼释然颔首,并未喊起她来侍奉,自行起身穿好一件件衣物后,拿起了一旁她的贴身衣物。 她很是窘迫,下意识轻推了下他的手臂,拒绝道:“王爷,我自己穿……” 闻灼充耳不闻,一言不发,亲自为她将所有衣物穿好。 目睹着她脸庞由毫无血色变得绯红滚烫,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柔柔的笑意。 —— 闻灼将释放商珏的命令传递给侍卫总管之后,便前去书房处理军政要务。 韦昱立手执拂尘,缓缓上前俯身禀报:“王爷,陆总管派侍卫前来求见。” 闻灼双眉微蹙,心中预感不妙,“让他进来。” 若是已完成他的命令,直接由韦昱立通传即可,可侍卫总管竟派人来报,想必发生了什么变故。 片刻,一年轻侍卫战战兢兢走进书房,向闻灼单膝下跪,叉手行礼道:“见、见过王爷。” 他面如土色,声音中夹杂着难以掩盖的轻颤。 “北狄商珏假借如厕之机,使用暗器偷袭,救出同伙欲要出逃……陆总管率人将刺客悉数镇压,只是有多人死亡,陆总管也……” 侍卫仍对方才之事心有余悸,在闻灼犀利的目光的巨大压迫感之下,不得已开口禀报:“不慎被一刺客用暗箭戳瞎双目……郎中说,总管双眼已废,今后余生恐皆黑暗了……” 啪! 那份兵书被闻灼五指大力拍按在桌面,发出骇人的洪亮响声,回荡在偌大的书房内。 侍卫立刻被吓得噤了声,低垂着头不敢瞧他。 陆总管乃原先北汉折冲都尉,闻灼父亲闻铮于洛阳起兵,攻占长安之时,陆总管尽己所能协助一臂之力。 他人品贵重,淡泊名利,不喜朝堂纷争,只愿入卫王府以效左右。 闻灼平日里敬他年长高洁,时常着人照拂其妻儿老母。 听闻他被商珏射盲,闻灼眉心颤动,手指紧攥成拳,一字一顿道:“那三人全部绞死,至于商家竖子……” 他欲言又止,却低低嗤笑一声,轻慢而短促,像一把淬了寒霜的大刀,散发着冷冽的彻骨寒意。 —— 午后。 扶楹将案卷悄悄取出,翻出那枚画有图腾的图页来,一笔一划,将其细致临摹下来。 她去书房寻摸了几日,并未找到藏书中有相关的记载。 只待日后有出府之机,她凭借此画前去拜谒见多识广的长者,获取到有用信息的可能性会更大些。 扶楹临摹完搁笔后,来到窗前眺望,以缓解眼睛疲乏。 院中,婢女晴柔正与云川谈笑风生。 晴柔眉眼弯弯,同云川讲着什么趣事;云川身形挺拔如松,略带疏离感却不失礼貌地颔首倾听着。 扶楹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云川与闻灼一同相伴长大,四方征战,出生入死,想必也见多识广。 万一,他碰巧识得这枚图腾呢? 这一念头似火苗般自心中猛地冒出,扶楹便按捺不住,拿纸匆匆下楼。、 “云川。” 扶楹抬手,招呼他前来。 云川回神踏入屋内,垂首恭敬行礼,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扶楹将纸递给他,“我在书中见了这枚图案,很是好奇,你可曾在哪见过么?” 云川并未接过来,只抬眸扫过一眼,瞳仁便瞬间亮了起来。 “夫人,属下再熟悉不过,此乃闻氏家族的图腾徽记!” 轰—— 一阵惊雷,蓦地在扶楹耳边轰然炸响。 “你说什么?” 她如花一般的面庞瞬间失去了血色,双目圆睁,声音也随着难以置信而微微抬高。 作者有话说: 作者又耍了个小心机,还是没让俩人发生当时写大纲的时候也想过,纠结了一番还是放弃了。现在不是最美好的时候,后面,楹儿会心无旁骛,心甘情愿哒,他们也会甜到齁嗓子的~剧情终于要来到最大的转折点了!没多久便会回收文案,真的真的很刺激!八点总是写不完,以后可能会晚点更新了宝宝们,但是绝对精彩!! 第76章 “夫人应当有所耳闻, 当今圣上出身长安闻氏,十五年前于洛阳起兵,推翻北汉后建立新朝。” 云川对扶楹这般强烈的反应有些疑惑, 细心解释道。 “闻氏乃京兆望族,家族图腾为被火焰环绕的重明鸟。正如夫人所执此画,重明鸟浴火而上, 仰天鸣啸, 意喻追逐来之不易的正义光明。” …… 她的瞳孔难以置信地震颤着,耳边回荡着震耳欲聋的轰鸣。 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呼吸,紊乱得如同雨打沙滩般的嘈杂鼓点。 空洞的双眼盯着眼前的图案,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 扶昭行被害后,扶楹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 杀害父亲的仇人, 或许出自北狄某一没落士族, 或许出自周边草原欲要夺权的部落。 何曾想过, 那支作为凶器的弩箭,不仅为大雍制式, 且箭杆上刻着的图腾, 代表闻氏家族。 这是闻灼的家族, 是她嫁入所托余生的夫家! 不…… 不可能…… 收紧的手指用力攥住那张画纸,她重重闭上眼睛,难以相信这背后所意味的一切。 “夫人?” 见扶楹仿佛被抽取了灵魂一般怔在原地, 云川忍不住上前发问道。 她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抬起疲惫而恍惚的双眼, 行尸走肉一般向屋外走去。 “碧落……” 她失落地向院外呼唤,声音染上了明显的哭腔。 碧落是她的贴身侍女,也是她身边唯一的北狄人。 独自跻身在这幢闻氏家族的庞大宫邸, 她好害怕,好无助…… 碧落刚自芙蓉阁外回来不久,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正被清瑶与晴柔拦着闲聊。 听闻扶楹招呼自己,碧落连忙上前,向她行礼道:“夫人……” “……” 扶楹欲要张口,却发现碧落此刻忧心忡忡,满面愁容,到嘴边的话不由得咽了下去。 碧落也看了眼呆若木鸡的扶楹,垂下眼帘,实在不忍主动道方才所闻之事。 云川也察觉到此刻二人极为反常,双眉微蹙着上前,问碧落道:“碧落姑娘,发生什么事了,这般惊慌?” “这……” 碧落犹豫片刻,打量了下扶楹哀痛却夹杂着疑惑的神情,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奴婢也是刚刚听说……午后,王爷已下令释放殿下,可殿下却率先设计谋出逃,击杀数人,还刺瞎侍卫总管。王爷勃然大怒,便命人……” 碧落顿了顿,鼓足勇气,咬咬牙继续说道:“挑断殿下脚筋,绞死同行三人,将他们扔在了城外,荒无人烟之处……” …… …… 时间仿佛凝滞了。 扶楹呆在原地,良久不曾说出一句话来。 眼前的世界全部暗黑下来,一阵永生不遇的绝望袭上心头。 母亲走了,父亲走了,相伴她长大的兄长残了,如今生死难料…… 她天真地想着,若她的生命能停留在今日这一刻,不用去面对这可怖的一切,就好了…… 两行眼泪瞬间划过脸颊,大颗大颗跌落在地。 她脊背僵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压抑着胸中翻涌的钝痛。 悲愤、不甘与沉痛交织缠绕,化为阵阵响雷,在她耳际齐齐爆裂轰鸣。 “为什么……” 她双肩难以遏制地剧烈抖动着,嗓音沙哑而干涩。 “为什么——” 她仰起头颅,失声嘶吼恸哭,任由泪水汩汩淌下,声音充斥着令人胆寒的凄厉与悲凉。 芙蓉阁内仆从皆垂头沉默着,惊得大气也不敢出。 众人皆知,二夫人一向静如空谷幽兰,恬淡如水,柔声细语。 与眼前这失控发泄着锥心之痛的女子,实在是判若两人…… —— 王府正殿内。 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公公前来,向闻灼行礼之后,将一精致名贵的檀木匣子奉上。 韦昱立双手接过,恭敬地放置于闻灼面前,轻轻打开匣盖。 李公公:“王爷,此物乃岫岩进贡,价值连城。陛下念您多年征战,功勋卓著,特此命奴才为王爷送来。” 闻灼一手执起那枚玉镯,垂目端详。 镯子通体圆润,饱满光亮,翡翠底色清透无瑕,碧色浓郁深邃,浑然天成,仿佛是舀取了最为澄澈嫩绿的春水,钟天下灵气凝结而成。 仅此一瞧,他便可断定,此玉品质绝世稀有,不愧为举世无双的宝物。 闻灼赞许地颔首,对太监总管道:“有劳李公公,替本王谢过陛下。” 李公公谢过闻灼后,行礼离开了王府。 闻灼将那枚玉镯放回匣子内,并未让徐绾带回寝殿。 用晚膳的时刻已近,他对这枚镯子的归处自有一巧妙安排。 …… 半个时辰过后,日薄西山。 蔚蓝的天光已逐渐被浓烈的暮色吞没,留下一片无边的寂静。 仆从将晚膳菜肴悉数备好后,扶楹这才从殿外施施前来。 她身着一袭金丝白裙,身姿柔美纤细,微风时不时扬起她的衣袂与步摇上的玉珠串,整个人透着一股澄净自如的静谧美好。 闻灼目光落在她身上后,再难移开,情不自禁染上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爱意。 “楹儿,今日来晚了。” 待扶楹走近后,他才瞧见,她桃花般的眼尾仍残留着一抹红晕,光洁细腻的脸颊上,也残留着些许泪痕。 闻灼微怔,漆黑的眸中漾起对她的百般疼惜。 扶楹缓缓对上他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 “让他们都出去。” 她环视了下候在周围的仆从,轻声说道:“我有话……只想对你说。” 闻灼心中虽有不解,英俊的面庞上仍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意。 想必,她是要告知他什么羞涩怯懦之事,不愿有旁人在场罢了。 少女的心思,总是难以捉摸。 他挥手让徐绾等一众人退下,并下令阖上正殿大门。 四下无人,偌大的殿内陷入一阵宁静。 扶楹竭力克制着心底的躁动狂乱,深深吸了几口气,来到闻灼身边坐下。 他一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将娇小的手纳入掌心。 感受着女子细嫩的肌肤,闻灼将下午之事如实相告:“楹儿,本王已命人放过商家竖子,谁知他将地牢闹得鸡犬不宁,死伤诸多,本王也给了他些教训……” 扶楹心乱如麻,只感到耳边嗡嗡作响,一句也未曾听去。 她双眼无神,心不在焉地点头应和,心底却翻滚起波涛汹涌的狂怒海啸。 藏于心底的一黑一白两只困兽,正在惨烈地撕咬斗争着。 未被他握住的那只手,五指正紧紧抓着衣裙,仿佛要将那柔软的面料搅扯撕碎。 闻灼说罢,见她这般恍惚不曾回应,当是她不甚关心商珏之事,故停了话头。 他将那御赐的檀木匣拿至面前,“本王有东西要送与你。”! 扶楹猛地抬起眼眸,眼前闪过一阵晴天霹雳,似乎是被锥子猛刺心底,瞬间痛得难以呼吸。 她的脸颊失去了血色,浑身散发着彻骨寒意,那双琥珀色眼眸像是深渊一般,永不见底。 作为回应,她一手缓缓伸向背后,泪意盈盈,翕动着双唇道:“正巧,我也有……” 滞涩的话语不带一丝感情,甚至轻得听不出任何生命力。 闻灼眸色微凝,心底对她今日的反常生出了浓重的疑惑。 下一刻,扶楹却猛地起身,用尽浑身力气扑向他的身子。 他猝不及防,被她这大力一撞,失控地向后跌倒在地。 待回过神来时,扶楹骑跨在他的身上,一改往日的温柔模样,用力拉扯着他的衣襟,咬牙切齿,双目猩红。 一把锋利匕首的刀刃,抵在他喉咙的咫尺之处。 “闻灼,我杀了你!” 女子尖利的怒斥似一记惊雷炸响,他双眼蓦地睁大,脑中一片空白。 闻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这性命受到胁迫的紧要关头,他僵硬躺在地面,甚至忘记了施展武艺护卫自己。 眼下的余光之中,她手执的匕首,实在眼熟。 闻灼垂眸一眼扫去。 “……” 他的思绪被彻底抽空,只剩下一片无尽的茫然。 那把匕首乃玉雕花柄漆鞘,工艺精湛,是他自幼携带于身防卫之用; 也是他在无比绝望之时,亲手交给一素未谋面的女子,用以了结自己性命; 更是他在重伤垂危之时,送与心爱之人的定情信物…… 如今,扶楹手中拿着这把匕首,扬言要杀了他。 这一切来得过于突然,始料未及。 闻灼身体陡然一颤,眼前似是划过一道雪白闪电,亮得刺目。 “你决定了……” 闻灼嗓音沙哑,喉结上下滚动着,皮肤上的细小绒毛,甚至触到了匕首锋利的尖端。 这并非是问句,而是放下一切的释然陈述。 扶楹柳眉紧蹙,咬紧了后槽牙,用力揪起他的衣领,眼底泛起了浓烈的恨意。 听闻这简短却重若千钧的字句,她眼眶中蓄着的晶莹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受控制地纷纷落下,浸入他胸前的衣袍。 他着人暗杀父亲,在北狄大乱之际,举兵北伐,将自己家国打得落花流水。 大战来临,北狄云州上至君臣,下至人民,鸟兽四散,无处可逃。 而她作为北狄公主,却因战败沦为卑贱低微的质子,作为降供前往大雍,自由全无,形同囚徒,存亡安危皆在皇帝一念之间,惶惶不可终日。 她在这世上孑然一身,受尽欺凌、羞辱,以及那些随他而来的杀戮。 她被迫绞尽脑汁,绝境逢生,逃过一次次死劫,度过一个个不甘的日日夜夜。 而造成这一切噩梦的罪魁祸首,都是他! 她要亲手杀了他,将他碎尸万段,告慰父亲在天之灵,才可消解自己这些年盘踞在心头的痛恨! 作者有话说: 上午甜甜蜜蜜做手工,晚上就要举刀砂仁了!每次写到这种重大剧情转折,速度就特别慢,因为真的太费脑了……回旋镖我都数不过来了,我要和大家好好盘一盘~有没有宝宝还在好奇,闻灼到底有没有发现楹儿的真实身份呢,马上就真相大白啦,嘿嘿!_(:з」∠)_ 第77章 “对, 我要杀了你!” 扶楹奋力将他狠狠压在身下,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着,声泪俱下, 嗓音嘶哑。 闻灼眉心颤动,看着她潸然落泪的痛苦模样,心脏仿佛被无数只大手拉扯揉拽, 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狂烈抽痛。 他意识不禁有些恍惚, 视线变得模糊一片。 两年前的冬月,那风雪交加的凌晨,蓦地浮现在他眼前。 彼时的他,手下死绝,身中暗器阴毒,孤身一人, 深陷在云州郊外寂寥无人的荒野雪地。 阴毒的麻痹, 身体的激冷, 都抵不过心底那阵前所未有的黑暗绝望。 他喊出躲藏在不远处的一名陌生女子,将匕首递给她, 求她迅速了结自己的性命。 可她生性良善, 并未杀他, 将昏迷的他带回闺阁,悉心医治,与他情投意合, 温情缱绻。 此刻, 这名曾经将他从鬼门关拉回的少女却跨坐在他身上, 举刀怒斥,扬言要杀了他…… 得知自己将死于她的刀下,他并不怪她。 因为当初, 是他率先求她杀了自己。 而她现在,只不过是在履行他当初的请求而已…… 她出现在他生命的这两年里,闻灼无比庆幸。 他深爱的女子没有被那场大火吞噬,不仅活在这世上,还阴差阳错来到他的身边,成为他的夫人,相伴左右。 他也无比懊悔。 衔青殿重逢之时,为何由着暴烈性子恣意妄为,不能对她多些耐心,致使她受了诸多惊吓,生出难以解开的忧郁心结。 自然,也无比遗憾。 他无数次想要弥补对她造成的伤害,她却最终将所有仆从支开,拿了这把从不肯示人的匕首。 当她拔出刀刃,指向他喉咙的那一刻,他深切意识到,一切已皆无转圜余地了。 闻灼重重叹了一口气,看向扶楹的目光,由赤诚深情的爱惜,到缠绵悱恻的沉痛,再到看淡一切的平静。 “来吧,你医术精湛,自然知晓心脏的位置。” 他是从地狱里爬出的嗜血修罗,眼前的世界暗无天日,满是晦暗与伤痕。 她的出现,是他生命里唯一照进的光。 “阿离,我欠你一条命。” “……” 扶楹似是被当头打了一记闷棍,脊背猛地僵直,双眸瞪大,泪水似决堤一般,失控地汩汩跌落。 阿离,是她的小字,唯有父母会这么呼唤她。 她清楚记得自己从未对闻灼提起过。 可从他口中听到这一称呼时,她却感到一阵溺水般的窒息,头皮一阵发麻。 “你知道了,我就是……当初的……” 扶楹泪眼婆娑,言语无措,喉咙间皆是破碎而嘶哑的呜咽。 闻灼睫毛上下震颤,微不可查地点一下头,看向她的目光沉痛得近乎支离破碎。 “你娟秀的字迹,右耳垂下的朱砂痣,这一切的种种,在你入府不久后,我便知晓了……” 扶楹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眼中噙着热泪,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在承受着无比剧烈的疼痛。 他深沉恳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翕动双唇缓缓说道:“起初,我确实极其轻视你,厌恶你的不择手段,贪生怕死。此后的种种相处,教我察觉到,你实则是蒙尘的明珠,是被霜打的解语之花。” “我察觉到你的真实身份,再度爱上你,却担心你被往日之事扰乱心绪,这才一直未曾提及……” 他握住了扶楹颤抖不已的手,移向下方。 “楹儿,本王曾说过,你拥有杀掉本王这一权力。你最终决定要杀我,我安然赴死,绝无怨言,因为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救的。” 扶楹双眉紧蹙,用力抗拒着他的动作,却实在敌不过男子强悍的力量。 匕首渐渐下移至他胸腔左下方,第三、四侧肋间。 闻灼合上双眼,幽幽叮嘱道:“待我死后,你命云川即可毁掉这把匕首,准备些许金银细软,乔装成一婢女模样,趁宵禁之前随着云川尽快出城,混入一支逃荒的难民队伍……” 男子那双手实在力大无比,紧握着她的手,欲要向胸口处那颗跳跃的心脏刺去。 “你这个疯子……” 扶楹涕泗横流,压抑的哭喊从紧咬的齿缝间溢出。 “放开我,我要亲手杀了你!” 她双手奋力向上一掀,气急败坏挣开他的手臂。 闻灼卸了力气,眸色渐渐变得灰暗,一如她在云州郊外初见他那般毫无声息。 “你可曾后悔当时救我?若当时你能杀了我,便为这世界铲除了一大‘奸恶’,你也不会纡尊降贵,遭到后来杀身之祸……” “若我知晓你就是杀害我阿爹的幕后黑手,我绝不会救你!” 扶楹咬紧后槽牙,瞋目怒瞪着身下的他,“你屡次三番欲要杀我,还挑断兄长脚筋,如此灭绝人性……今日,我要为阿爹报仇,为兄长报仇……” 她的眼神充斥着浓烈的痛恨,嗓音越来越哑,直到最后,只剩下了支离破碎的呜咽。 “什么?” 闻灼瞬间回过神来,剑眉竖起,眸光倏然一震,“谁杀了你阿爹?” 扶楹泪如雨下,唇角却扯出一抹冷笑,“你还想掩罪饰非到什么时候?” 她嫁入王府,自知尊卑有别,从不敢对他不敬,更不会用如此不恭的语气来质问他。 事到如今,她心中早已无所顾忌,被泪水蒙住的眼底满是抽痛。 “杀死我阿爹的弩箭乃大雍制式,箭杆上,刻有你们闻氏家族的徽记。” “我阿爹宅心仁厚,一向与人为善,从不交恶,我实在想不到谁会对他痛下杀手……” 闻灼眉头蹙紧,心底一阵不安铺陈散开,“慢着……” 扶楹充耳不闻,依旧自顾自说道:“那时,大雍与北狄关系紧张,你又是皇上身边功勋最为卓著的战将,北伐大任自然由你承担。” “为确保万一,你着人杀了我阿爹,趁着云州大乱之际出师北征,果不其然,你夺取燕云十六州,战功赫赫,而我们……” “你在说什么?” 闻灼不期然打断她的絮语,眼眸逐渐沉冷,言语间生出几分凛冽的寒气。 “你怀疑,本王只为了镇压北狄叛乱而杀害你阿爹?” “不是吗……” 扶楹声音都在难以抑制地颤抖,琥珀色的眼底夹杂着不尽的悲痛与绝望,“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我究竟错得多么万劫不复……” “我在为父丁忧之时,因恻隐之心救下了重伤的你,还对你萌生出难以启齿的感情,夜不能寐……” “为在长安存活,我选择嫁给你傍身,谁曾想到,竟嫁给了杀死我阿爹的凶手!” “够了!” 听闻这句句锥心刺骨之词,闻灼实在难以维持方才镇定,俊逸的五官忽而变得扭曲,满殿昏黄温暖的烛光也无法消融他眼底彻骨的寒意。 扶楹却毫不畏惧直视着他,犀利回击:“察觉到你不是一般的妒恨兄长,我便有所怀疑了。你砍伤他的手臂,挑断他的脚筋,无非是因兄长骁勇善战,存有光复北狄的一线之机……” “亏你如此看得起商家竖子!” 闻灼声音骤然拔高,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 “骁勇善战?你对你的兄长真是误解不浅。” 他径直坐起身来,一掌攥紧了扶楹手腕,将哭得梨花带雨的她粗鲁拖拽到自己面前。 “好,本王就一五一十告诉你,他究竟是何不堪模样!” “开战那日,商珏只是被我从行军后方奇袭,便心慌意乱,不顾首尾。若非他纸上谈兵,贪生怕死,北狄军怎会乱了分寸,连阵列都无法排布?这样的人率领的军队,被本王打得片甲不留,有何稀奇?” “那你为何要如此恨他……” 扶楹看着他眉眼间染上的讥讽与轻佻,心如刀割,痛得无法呼吸。 “说好放兄长一命,却让他伴随着终身残疾与耻辱……你在下令之时可曾想过,兄长与我一同长大,已是我在这世上最为亲近的人了!” 她忍不住冲他大吼道,放声痛哭起来,泪水一颗颗砸在了闻灼的手背,灼烫着他撕裂的心底。 男子壮硕的身躯微颤,周身忽而蔓延起一阵黑暗而危险的气息。 “呵——最亲近的人……” 一阵犀利的目光从闻灼眼底迸射而出,狠狠扎在了她身上。 “王爷当心!” 蓦地,门口处传来一声嘹亮高喊,吸引了两人的注意。 望舒早已耳闻殿内争吵不断,将殿门推开一条缝隙,却目睹扶楹手持匕首戳向闻灼的一幕。 望舒怒火瞬间燃上眉梢,不顾一切地施展轻功冲上前去。 扶楹只看到一道人影闪过。 下一瞬间,她被望舒抓紧了双肩,整个人被毫不留情抛甩了出去。 纤弱的身体像只断了线的纸鸢一般,重重摔在不远处的立柱上。 “啊——” 扶楹惨痛尖叫起来,整个腰背连带着胸肺,近乎被这庞大的冲击力震得裂开。 她脊椎近乎被撞得断裂,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面孔扭曲趴在地上,颤抖着双臂撑起身子,却没能挣扎起来。 “楹、楹儿!” 见她面庞上失去了血色,闻灼肉眼可见慌乱起来,舌头甚至有些打结。 他赶忙从地上起身,踉跄着来到扶楹身边,轻扶着她的胳膊,“你没事吧……” 扶楹脸色惨白一片,后背剧烈的痛意蔓延至全身。 男子那轻柔温软的触碰,此刻却让她心底生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抵触。 “走开!” 扶楹嫌恶地甩开他,硬撑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喘着粗气从地上狼狈爬起。 “大胆!” 一旁的望舒见闻灼被扶楹如此厌弃,呆若木鸡立在原地,瞪着她冷声指责道:“夫人,您侍奉王爷许久,难道不知在王爷面前失礼该当何罪?” 作者有话说: 不停捕捉关键词,不停激化矛盾!两个人第一次向彼此吐露心扉,一切都真相大白了,但也要闹崩了——今天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我提离职了!领导同事们都是非常好的,就是单位理念太狼性,工作氛围太卷,考评太残酷了……过节了没有榜单,美滋滋过一个假期吧,作者这段时间找工作面试辛苦,放假好好写文给宝宝们看哦~作者的工作有着落了,楹儿和闻灼的感情却几近破碎了,我的大纲也要好好写了,难受emm…… 第78章 “住口!” 盛怒的闻灼瞋目转向望舒。 此刻的他, 好似一头蓄势待发的狮子,浑身散发着原始的野性和力量。眸底燃起的怒火,似要将鲁莽闯入的望舒吞噬殆尽。 他耐心全无, 高声怒斥道:“谁准你进来的!若伤到夫人,本王砍掉你的脑袋!” 望舒似乎才明白眼下情形,他的贸然出现与对扶楹的问罪究竟有多么不合时宜…… 望舒慌忙单膝跪地, 发出重重的声响, 垂头抱拳谢罪道:“属下莽撞,恳请王爷与夫人恕罪!” 扶楹置若罔闻,扶着柱子勉强直起身来,脸色惨白如纸,衣衫首饰也不免有些散乱。 她含恨抬眸看了闻灼一眼,眼神黯淡而失落, 泪水沿着面颊不断滑落。 这里的人, 这里的物, 这里的一切,都令她感到无比窒息。 她一刻也不想停留! 扶楹重重阖上双眼, 将喷薄的泪意阻隔在眼中, 毫不留恋地回过头去, 跌跌撞撞走向殿外。 “楹儿,你要去哪?” 闻灼心底升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箭步上前, 欲要抓住她的手臂, 却不慎一手抓空。 “宵禁将至, 你……” “走开,不要过来!不要跟着我!” 扶楹彻底崩溃,凄厉惨痛的尖叫声回荡在整个殿内。 闻灼抬起的手陡然僵在半空中, 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梗阻,令他有种作呕的感觉。 她毅然决然离去的背影,也变得渐渐模糊。 眼前的世界,又如往常一般黑暗下来。 …… “都不许跟上前来!” 扶楹目不斜视,咬紧牙关,忍着后背的剧痛,冷声斥走了所有跟上来的仆从。 碧落与云川目睹着她决绝远去,却碍于闻灼在府中的绝对威严不敢上前,定定站在殿外,面如土色。 扶楹一次也不曾回头,手执着闻灼所赠的玉佩,一路畅通无阻,只身踏过卫王府的高门槛,走入宽阔的朱雀街第四街。 远离了那噩梦般的一切,她对扶昭行与商珏的负罪感总算没有起初那般强烈。 压在肩上的枷锁与桎梏骤然消失,扶楹不禁长长呼出一口气,仰头望着暮色渐深的天空。 她一手扶着隐隐作痛的后腰,漫无目的地向前踯躅踱步。 方才他说的不错,眼下已近宵禁,她来不及出城,竟不知自己还有何去处。 即便如此,她宁愿无家可归,露宿街头,也不想与他同居于一府。 长安城如此之大,找到一家安全的客栈度过今夜并非难事。 她身上还有些许钱财,必要时,戴着的首饰也可抵押变卖。 明日,她想借马出城,寻到商珏或其他北狄族人后,再做打算…… 一阵马蹄伴随着车辙的声响由远而近,徐徐传来。 扶楹正深陷思忖之中,并未注意到前方一辆靛青色锦篷的马车向她迎面驶来。 车夫趁着夜色注意到一身着白衣之人,慌忙勒紧缰绳,“阁下当心!” 高大骏马的一双前蹄奋力挥起,险些踢踹到扶楹身上。 “啊……” 扶楹瞬间回过神来,下意识向后猛退一步,惊魂未定叫喊出声,捂着狂跳不止的心口。 骏马“咴咴”几声后稳稳落地,马车的车身不免轻微颠簸。 车夫大惊失色,慌忙转头谢罪道:“王、王爷……因前方行人通过,属下未能及时控住受惊马匹,请恕罪!” 这华丽的车驾,尊贵的称谓,无一不让扶楹蓦地发觉对方大有来头。 她弯腰福身,抬手致歉道:“妾身因心中忧虑未能躲避,不慎搅扰尊驾,恳请尊驾见谅。” 车内陷入片刻沉默,厚重的锦缎幕帘被骨节分明的手自内掀起。 帘后,一张英姿勃发且不失少年清朗之感的俊美面孔忽而出现,在这片渐暗的夜色中,似乎透着浅浅的光芒。 “夫人?” 誉王在车内听着方才嗓音很是耳熟,只看一眼便认出扶楹来。 他眉宇间荡漾着喜出望外的欣然笑意,踏着车轼一跃而下,轻盈的身姿稳稳伫立在她面前,“果真是你。” “见过王爷。” 扶楹也从未想过在此处能遇到誉王,向他微微行了个礼,弯腰的姿态却不慎将背部拉扯得生疼,不禁皱了皱眉。 “这么晚了,夫人要前往何处呢?” “不瞒王爷,我也并不知……” 扶楹垂下眼帘,声音却不由得低了许多。 誉王怔了怔,显然从未想过竟是如此答复。 他正想与她寒暄几句,可瞧见她脸颊上泛着条条未干的泪痕,不免感到有些不对劲。 他按捺下心底隐隐的不安,好心叮嘱道:“一盏茶后便要打落更,夫人还是尽快回府吧。” 扶楹一言未发,缓缓闭上双眼,摇了摇头,泪水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誉王一双英挺的剑眉微蹙,心脏跟随着她潸然落泪的模样一下一下地抽痛起来。 扶楹此刻只身一人漫无目的游荡于大街上,侍卫婢女不见踪影。一切尽在不言中,她什么都没说,他却什么都知晓了。 誉王静静看着低垂着头黯然神伤的女子,略加思索,一个大胆的想法忽而在脑海中形成。 “金吾卫不时便会出动,夫人如若不嫌弃,可否先去我府上暂避片刻?” 扶楹猛地抬起一双泪眼,心中不断浮现着那支大雍制式且刻有闻氏家族图腾的弩箭,下意识要张口回绝。 誉王柔和怜惜的目光洒在她身上,那双乌黑的眼睛似灵动的小鹿一般清澈纯净,宛若山间流淌的清泉,不含一丝杂质。 他浅浅微笑着,向她笃定点了点头,温润与淡然的少年气息似是清风一般拂过。 “……” 扶楹拒绝的话不禁停到了唇边。 即便知晓眼前少年是闻灼的亲弟弟,在这走投无路窘迫之时,她依然陷入了迟疑。 …… 誉王府坐落于平康坊内,虽不及占据整座兴庆宫的卫王府那般规模宏大,却也很是宁静安谧,清幽雅致。 “多谢王爷……” 正厅内,扶楹被誉王请至上座,于心不安地垂下头去。 誉王来到案前,含笑温声细语道:“夫人实在见外,能够尽些绵薄之力帮助夫人,本王乐意效劳。” 婢女将一盏冒着热气的雨前龙井奉上。 扶楹这才发觉自己又饿又渴,缓了片刻后,拿起瓷杯,轻轻啜饮着温热清香的茶水。 她浓密的睫毛低垂,在烛光的映照下,扇形的阴影投射在柔嫩白皙的脸颊上,美得不可方物。 誉王静静瞧着如诗如画的女子,胸腔中的心脏变得不受控制,跳动渐渐加快。 女子的身形修长纤瘦,优雅半坐于木椅上,宛如春风中摇曳的柳枝。 他颈间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一阵极其微妙且危险的感觉回荡在心底。 最终,理智将他的神志险险拉回,才不至于如痴如醉地失态许久。 “夫人,”誉王思索片刻唤她,“宵禁时分,坊内行动不受限制,我今夜会为你安排好容身之处。” 扶楹受宠若惊放下茶杯,起身向他恭敬行礼。 “这本乃我一人之事,却要如此劳烦王爷,扶楹实在惭愧……” 誉王叹了口气,见她长拜不起,起身上前,托着她的双臂将她扶起。 “夫人不必言谢,一切皆是我……” 誉王瞧着她一双泛起泪意的眼睛,掌心中纤细手臂的温软触感,令他忽而有些难以自持,话语不禁停在了嘴边。 他的舌齿有些打架,难以说出一句完整话来,手指微颤,犹豫片刻后还是放下了双手。 “街上见到夫人那般失魂落魄,我……说来也奇怪,我当时心里很是难过……” 誉王直视着扶楹的双眼,眉心微微颤动,“虽不知夫人经历了什么,但我真切地希望,你不会再烦恼苦痛,一直如我初次见你那般,笑靥如花,安然恬静……” 他说着说着,脸颊感到有些发烫,目光也变得闪躲起来。 他虽年岁尚轻,却因出身显赫,见过不少比他年长些的高门贵女。 每逢参加盛宴,那些望族士女便如百蝶穿花一般,环绕在他身侧,与他闲聊搭话,言语间尽显讨好之意。 扶楹与她们截然不同。 卫王府初次相见时,她正于廊亭下抚琴,低眉信手续续弹,似乎将周围阳光沉淀,让一切宁静下来,万物声息皆凝结在那优美的琴音中。 她有着一副倾城绝世的姿貌,却清冷淡然,并不会因亲王的高贵身份对他多加言语,甚至侧目。 她这份孤高,如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不知不觉中牢牢攥着他的心。 这是誉王这么多年来,初次对女子萌生了情愫,只是—— 她却已嫁为人妇。 那日,誉王在前往正殿的路上,怅然思索。自幼习得的伦理纲常,宗族礼法,令他心如刀绞。 他在不断告诫着自己。 兄长闻灼有这般傲雪凌霜的美好女子相伴,此生再无憾事。 …… 听罢这番赤诚吐露心扉的话语,扶楹双目不由得瞪大,久久不曾说出话来。 誉王是在向她……告白吗? 即便贵为位高权重的亲王,他仍旧面露怯意,眼睫低垂,有些不敢直视她的双眼。 这般含情脉脉,像极了当年闻灼在劫后余生之时,顶着难以忍受的剧烈高烧,向她表达着自己的赤忱爱意。 “唔……” 扶楹心脏瞬间抽搐起来,连带着方才被撞到的腰背,传来接连不息的痛意。 她有些不适地皱了下眉,轻叹一声,手掌扶在腰际。 那时的闻灼,早已着人杀了父亲。 为什么……她还会再度想起他! 她实在不孝,过分眷恋痴缠于儿女情长…… “你受伤了?” 誉王一双眼睛洞若观火,飞快察觉到了她的不适。 扶楹敛下沾有微小泪珠的眼睫,点了点头。 一侍卫忽而来到正厅,向誉王躬身禀报:“王爷,卫王府一名侍卫求见!” 誉王下意识向扶楹看去。 见到她忧心忡忡的慌乱模样,他不由得皱了皱眉,“来者何人?” “回王爷的话,来人自报姓名‘云川’。” 听到这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扶楹瞳孔微微收缩,脸色在一瞬褪去了血色。 作者有话说: 作者:不要害怕呀楹儿,你和云川的羁绊很深,他是不会害你哒!楹儿:所以除了老公会害我,其他人都不会害是吗?!你是怎么当妈的!作者:(追向女儿气鼓鼓的背影)不不,这些都是误会!你听我解释!——宝宝们五一玩得肿么样呀,开不开心~作者以后的更新时间想再往后挪一挪,私密马赛…… 第79章 誉王微微蹙眉, 一双隽秀的漆黑眼眸将她一切细微变化尽收眼底。 他转向那名侍卫问道:“共有几人前来?” “仅有一人。” 扶楹感激誉王的体贴入微,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 她思索片刻后,对誉王说道:“王爷, 我……想同他说几句话。” 誉王赞同地点头,“若他只身前来,我尚可放他进来。” 那名侍卫领命离开。 少顷, 一袭银灰色的高大身影缓缓前来, 跨过门槛后,来到厅堂中央。 云川向前方端坐的誉王拱手行礼后,转向了右侧的扶楹,“见过夫人。” 扶楹抬起黯淡的眼帘,目不斜视看向云川,不为所动。 “若你是奉他的命令前来带我回府, 那便不必再浪费口舌与气力。” 她嗓音清冷得如同屋外苍白的月光, 眼尾与鼻尖因哭泣染上的绯红仍未散去, 仿佛被暴雨击打的嫣红花瓣,零落在尘泥之中。 女子柔婉悲戚的模样令云川呼吸一紧。 他眉心蹙起, 一手轻提衣摆, 单膝跪地, 抬头虔诚仰视着她,目光深沉而恳切。 “夫人,属下并非奉命前来。是因担心夫人安危, 坐立难安, 故擅自出府寻找夫人。” 云川顿了顿, 坚定说道:“若这是夫人意愿,属下唯有服从。” 扶楹对他的答复甚是惊讶,“所以, 你并不会……” 云川微微颔首,“属下已奉命保护夫人安全,不能让你独自一人在外,也请允许属下,同你一起。” “谢谢你,云川……” 扶楹心底不甚动容,琥珀色的瞳孔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面上浮现着久久不曾露出的浅浅笑意。 誉王点头轻笑,“有贴身侍卫保护夫人,我也可放心了。” 他忽而想起什么,问扶楹道:“方才你说受伤了,要先让郎中瞧瞧吗?” 扶楹还未及回答,空荡荡的腹部却发出了一声轻响。 她瞬间自知羞愧地低下头去,心里稍稍安放后,才发觉饥肠辘辘实在难以忍受。 “夫人还不曾用晚膳吧。” 誉王瞬间了然,挥手下令道:“我命人去厨房做些。” “多谢王爷。” 扶楹受之有愧,不断道谢。然而当下她实在窘迫,那便待日后,再好好回报他今日恩情吧。 在等待用晚膳期间,厅堂中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 誉王目光接连落在扶楹与云川身上,察觉到二人神色皆不对劲,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道出了心底疑惑。 “今日,夫人和兄长发生何事了?” 扶楹轻放在双腿上的手指瞬间攥紧了裙摆,深深倒吸了一口气。 从其他人口中听到他,她只觉得周身传来一阵恶寒。 誉王见扶楹依旧沉默着,试着劝解道:“兄长爱护夫人之名,在我等兄弟之中皆深入人心。我虽不知原委,但你二人应是急火攻心,待夫人气消了,便不会有什么无法开解的矛盾。” 扶楹垂下眼帘,缓缓摇了摇头。 “我与他已无法……” “禀报王爷!” 一侍卫忽而自门外来报,不期然打断扶楹接下来的话语。 “卫王率领一众侍卫前来,要求王爷交出侧夫人!属下暂且让卫王等候在外,但他似乎瞧着很是不耐……” “……” 厅内三人皆为之一愣。 扶楹脸庞肉眼可见变得惨白,眉心不由得微微颤动着。 闻灼为何这么快便知晓她的行踪,还找到这里来? 誉王呼出一口气,优雅起身说道:“本王去同兄长解释。” “不必了,十三郎。” 中气十足的高亢男声自门口传来,一众持甲佩刀的侍卫鱼贯而入,将厅内团团围起。 “兄长……” 誉王似乎并未料到闻灼竟以这番庞大阵仗径直闯入,双眉微蹙。 闻灼拄着手杖,穿过夜色踏入厅堂,伟岸健硕的身子挺拔如松,似是站在山顶,冷傲睥睨着这里的一切。 他一眼扫过大惊失色的三人,目光直勾勾地锁定在扶楹身上。 “楹儿,跟本王回去。” 闻灼一脸冷若冰霜,宽阔的身影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的声音很是好听,低沉且富有磁性。可冰冷的声线之中除了命令,毫无一丝感情。 扶楹呼吸渐渐急促,只感到一阵凛冽狂风自耳畔袭向心底,寒彻心扉。 誉王看出她的失落与踌躇,转向闻灼,“兄长,夫人似乎心绪郁结,险些在路上与马车迎面相撞。” “呵——” 闻灼薄凉的唇勾起一阵嘲弄之意,漆黑的眼眸陡然变得犀利。 “十三郎,前些日子陛下惩戒吴王之事,因何而起,你莫非不知晓吗?” 誉王被闻灼戳中软肋,英气十足的隽秀面庞染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慌乱。 闻灼一刻不停逼问道:“还是说,你明知她是本王夫人,还甘愿将她带回自己府中?” 誉王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声音却不由得变轻了,“兄长,这其中有些误会。” 闻灼挑了挑眉,搭在手杖上的食指轻点了几下,那副好整以暇的神色与誉王的忐忑不安截然不同。 坐在一旁沉默已久的扶楹猛地起身,冲闻灼解释道:“你无须一言不合指责誉王,是我在大街偶遇他后……” “有什么事,与本王回府再说。” 闻灼已懒得同她纠缠这位不恭之弟的事情,不耐烦打断她的话语。 她要他的命也好,责难他杀父也罢,但将这私事闹出府外,是他作为亲王最不想见到的局面。 家丑不可外扬,他今日才深刻理解,这句老生常谈背后牵扯出的,是一连串乱麻一般的烦心与无奈。 “我不会同你回去!” 扶楹歇斯底里叫喊出声,身子开始瑟瑟发抖。 闻灼眉梢一挑,不动声色地抬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居高临下地看着倔强却几欲破碎的她。 “楹儿,你的翅膀硬了,也敢忤逆本王。” 扶楹被迫扬起面孔,对上他的目光。 男子的眸底宛如结了千年寒冰,薄唇轻抿着,棱角分明的面部线条,无一不在透着深深的残忍,薄情。 她的发顶只触及他的下颌,巨大的身高差造成极致的压迫感,冷冽的乌木辛香,将她严严实实地笼罩。 他犯下了那么多残忍的罪过,此刻,却在不可一世地审判着她。 他究竟,有没有心呢…… 扶楹心底忽而腾起一阵扑上去将他撕碎的冲动,两行清泪却沿着脸颊不争气地流下。 闻灼眉心微微颤动,心脏却因她的沉默与落泪传来一阵抽痛。 他一手将她纤细的手腕攥在掌心,强硬拉着她便要离开。 扶楹被他巨大的力量箍得骨头近乎碎掉,手臂被这么一扯,更是连带着后背疼痛一片。 “放开我……” 她泪如雨下,挣扎的那点力道,却微弱到令人发笑…… 闻灼沉下心中痛惜与怒意,对她的反抗置若罔闻,刚转过身,前方却有一人蓦地挡住了去路。 “王爷……” 云川疾步上前拦在闻灼面前,一张俊逸的脸庞满是凝重。 他畏惧闻灼的威严与权势,但看到扶楹那崩溃怅然的落泪模样时,还是忍不住挺身上前。 闻灼看向云川的目光异常冷冽疏离,好似他不是一同相伴长大的属下,而是不共戴天的夙敌。 烦躁和不悦一瞬间蔓延至心底,闻灼咬紧后槽牙,一字一顿道:“让开!” 云川立定不动,喉头发紧,却仍旧嗓音干哑试图劝服着:“您若此刻强迫夫人回府,夫人只会更加悲痛难耐。” “你也实在胆大包天,你们主仆二人,很好。” 闻灼低低地冷笑着,一双鹰隼般的犀利眼瞳陡然变得冷酷而残忍,似是一阵狂烈暴风雨来袭的前兆。 他松开扶楹,右手却径直覆在腰侧龙牙的刀柄上。 “不顺从的下人,本王也没必要留着了。” 闻灼话音将将落下,龙牙的利刃反射着晃眼的烛光,裹挟着声势浩大的危险,径直向云川劈下。 厅内众人惊得目瞪口呆,目光似乎追不上那大刀砍下的速度。 …… 铛—— 金属摩擦撞击的清脆声音响彻整个厅堂。 云川身配雪魄刀,却碍于主仆身份并未拔刀出鞘,只用厚重的整个刀身挡下这足以人头落地的奋力一劈。 见云川已笃定与自己对峙,闻灼眼中泛起猩红的杀意,似是一匹嗜血的狼,再度冲他的致命要害处蓄力挥砍。 “你,给本王滚开!” 云川从未见过闻灼竟有如此盛怒之时,高大的身躯微颤,却又不得不面临这一切。 他与闻灼多年来一同习武,自然身手不凡,对他攻击的招式技法了熟于心。 刀剑交错间,火花四溅,不断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刀刃上下翻飞,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 刀锋猛地刺向云川喉间,却被他用刀鞘飞快拦挡。 电光石火之间,闻灼手腕一旋,却将刀身整个飞快翻转,刀柄出其不意地戳向他的胸膛。 云川始料未及,被这猝不及防的生猛力道打得连连后退,重心不稳跌靠在墙面上,胸口处的疼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重重喘了一口气,只感到肺部弥漫着铁锈一般的腥甜气息。 “哼——” 闻灼的笑意绝冷而凉薄,“你本就不是本王对手,不拔刀,更是为自己选了条死路。” “属下怎敢……对王爷亮出刀刃……” 云川咬紧牙关,欲要再度起身,但胸口的疼痛如一座大山将他死死压住,难以动弹。 他不得不服,闻灼武艺实在炉火纯青,超他太多。平日里三人切磋,即便用尽全力,他与望舒也只能与闻灼打个平手。 闻灼目光如炬瞪着云川,冷然抬唇:“即便如此,你还要阻拦本王?” 作者有话说: 扶楹/誉王弟弟:哥们儿你胆子真大,这个时候还敢上前!云川:没事,我必须要保护夫人,如果以我的能力保护不了,我还有王炸。闻灼:?——宝宝们我来啦!不要忘记我呜呜呜~五一被家里人拉出去玩了,我看看这周能不能申请上榜单多更一些吧 第80章 “属下奉王爷之命……保护夫人, 还请王爷……饶恕属下、此次违命之罪。” 云川说话断断续续,语气却异常坚定,挣扎着直起身子来。 “很好。” 闻灼隐隐冷笑, 握紧龙牙缓缓上前,眸底略过一丝骇人的寒意。 誉王在一旁怔了许久,终于反应过来闻灼将要作何等可怖之事, 蓦地高呼道:“兄长, 刀下留人啊……” 龙牙被缓缓举起,刃口在灯火下闪烁着凛冽寒光。 “闻灼,你要杀就杀我吧!” 扶楹踉跄着上前,疯狂扯住他的手臂,那点微薄的力气,却实在犹如蚍蜉撼树。 “住手!” 一声高亢清丽的声响忽而自屋外传来。 众人齐齐向大门望去。 清溪公主娉婷绰约的身影踏过一地月光, 缓缓出现在前方。 她身着一袭赤色金线衣袍, 头戴双凤朝阳金冠, 眸若深潭,黛眉微凝, 面容明艳精致, 轻抿着的红唇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姊……” 闻灼身形一滞, 瞧见清溪公主眼底隐隐的愠怒时,理智稍稍回转,垂下了举刀的右手。 侍卫们皆训练有素, 恪守尊卑, 见清溪公主前来, 纷纷收刀单膝下拜。 “参见公主殿下。” “都起来吧。” 清溪公主一眼扫过厅内众人,轻挥广袖,踏着沉稳的步伐行至厅中。 “十三郎, 事态紧急,本宫不曾禀报便擅入你府中,还请见谅。” 她看向誉王,嗓音沉稳悦耳,周身散发出的气势使得满屋寂静无声。 誉王从座上前来,向她颔首,“不碍事的,未能出门远迎,还请三姊见谅。” 清溪公主温和一笑,转向伫立在一旁紧绷的闻灼。 “五郎,”她眉心微蹙,话语轻柔却掷地有声,“先将刀收起来。” 闻灼沉默不语,思索片刻,抬手将硕大锃亮的龙牙插回刀鞘。 “楹儿,你没事吧?” 清溪公主轻握住扶楹双手,忧心关切道:“刀剑无眼,可千万别伤着了。” 扶楹眼中隐隐浮动着泪光,脸上惊惧未褪,声音也染上了哭腔:“我没事,阿姊,只是云川他……” “不怕。” 清溪公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加以抚慰,目光不由得转向侧身倚在墙壁上的云川。 云川强忍着胸口处近乎破碎的痛意,勉强站直了身子,向清溪公主行了礼。 清溪公主瞧见一向英姿轩昂的他竟成了这副模样,眉宇间荡漾着隐隐的心痛,长叹一口气,一脸凝重转向闻灼。 “云川方才前来公主府寻找楹儿,本宫才知晓今日之事。你们属实有些急火攻心。五郎,你更是理智全无,率了这么多甲士前来,将十三郎这里搅闹得鸡犬不宁。” 闻灼一双剑眉倒竖,欲要争辩一番。 她却并未容他讲话,牵紧了扶楹指尖,微抬着下巴仰视着他,“楹儿与云川今夜先宿在我那里,有什么纠葛明日再议,你先回府冷静冷静吧!” 闻灼心中不服,但清溪公主所言不假。 当暗卫将扶楹进了誉王府的消息递来,他怒不可遏,五指不慎将手中茶杯捏得粉碎,即刻率领了一众侍卫,浩浩荡荡前来寻人。 他身为年幼她五岁的胞弟,不得不敬她几分,“便如阿姊所言。” 闻灼凌厉的眼神落在一旁黯然垂首的扶楹身上,一阵痛楚蓦地窜入骨髓,沿着经脉扩散至身体各个角落,心脏都在不能自己地抽搐着。 他重重阖上双眼,决然转身扬长而去。 卫王府侍卫也随闻灼离开,大厅又陷入了往常的空旷与宁静。 扶楹满脸泪痕已干,如画的眉眼间泛着绝望的涟漪。 她握紧清溪公主略带凉意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着。 …… 扶楹初次来到清溪公主的府邸。 三公主府位于平康坊内,碧瓦飞甍,雕梁画栋,石山流水,宛若人间仙境。 他们踏着平整的青石板路,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来到清溪公主为扶楹安排的临时住所,观云苑。 清溪公主转向扶楹,温柔轻笑:“楹儿,本宫指了两名婢女侍奉你,已吩咐厨房那头为你做些晚膳,净室正在准备热水,你吃罢后便可沐浴。” “多谢阿姊……” 扶楹俯身行了个礼,眉毛却不禁颤了几下,倒吸一口凉气。 清溪公主注意到这一异样,“怎么?” 扶楹轻抿着唇摇了摇头。 后方云川见状,补充道:“殿下,夫人似乎负了伤,可否找人来瞧瞧?最好是位女郎中……” 清溪公主吩咐了下去。不久,一位慈眉善目的年长女性提着药箱前来。 郎中问:“夫人伤在何处?” 扶楹回答:“在腰背上,碰撞所致。” 待其他人退避后,婢女们将扶楹上身的衣物褪了下去。 她的皮肤柔嫩白皙,堪比玉瓷一般,但也脆弱得很,身上总是会莫名其妙出现淤血或青肿的痕迹,实在禁不起任何撞击与磕碰。 商珏在她幼时偶尔爱开玩笑,说她娇贵如瓷娃娃。 方才,她被望舒重重甩在石柱上,肩胛与后腰处一片青紫血红,似是在宣纸上点了朱砂与浓墨,触目惊心。 清溪公主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一阵不详自心底蔓延开来。 “夫人磕碰得有些严重。” 郎中叹了口气,从药箱中取出几瓶药酒,“稍后不要再热水沐浴了,下官先为您涂抹些药酒吧。” 扶楹只得听从,一言不发趴在了床上。 待上完药后,她披了件寝衣,在桌前如饥似渴地吃着刚刚做好的炙羊肉与春饼。 清溪公主则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 “楹儿,”她蓦地唤她,问:“你背上那么重的伤,是五郎失控所致?” 扶楹猛地停止了咀嚼的动作,瞪大一双眼睛,摇了摇头。 她将口中食物咽下,回答清溪公主:“不是的,阿姊,是府内侍卫望舒不慎将我推了出去。” “本宫前些日子去府上,你与五郎举案齐眉,那般和睦。可方才本宫所见,你们却像仇人似的。” 清溪公主柳叶般的细眉微蹙,道出自己心底埋藏已久的不安,“究竟发生了何事?” “……” 扶楹犹豫了,眼睫也耷拉了下去。 她早已跻身于和闻灼势不两立的一面,若将一切和盘托出,清溪公主同样出身长安闻氏,是否还会如当下这般善待自己呢…… 有时,扶楹因个人私欲为耻,却又不得不为了生存,一次次违背内心…… 见她沉默许久,清溪公主微微叹了口气,打消了问清来龙去脉的念头。 “明日五郎应会前来,那时,你气也消差不多了,夫妻二人心平气和谈谈。” 清溪公主说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起身准备离去。 “阿姊。” 扶楹眉眼间染上了哀痛,嗓音微哑,向着她的背影幽幽低喃道:“我与他……已是花残月缺,再拼凑不回来了。”! 清溪公主脚步停住,甚至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 云川由仆从侍奉精细沐浴更衣梳发后,缓缓踏入昭阳殿。 烛火幽微,映照着中央水墨皴染的屏风,木兰香伴随着袅袅轻烟自香炉溢出,飘散在偌大的寝殿内。 云川在屏风处稍稍停顿,听着屋内传来的轻微呼吸声,心跳不由得骤然加快,定了定心神,绕过屏风向里走去。 翠绿色的帷幔悬挂在床旁,映出一抹清幽之色。榻上,清溪公主刚刚解发,摘去了满头金钗珠翠,慵懒倚在床头软枕上。 云川单膝跪地,在清溪公主柔如轻纱的目光中微微颔首。 “云川拜见殿下。” 清溪公主面上扬起一抹会心的笑意,向他抬手,说:“起来吧。” 云川并未起身,双手捧着她柔荑般的纤细玉手,轻轻俯身。 温柔的吻,伴随着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略带暖意的手心中。 清溪公主呆呆瞧着眼前男子深邃俊朗的眉眼,翕动着红唇,胸口一阵热意腾起。 她与他早在数年前便情投意合,却碍于身份官位,不能时常相见。 清溪公主饱受相思之苦,这些年来,曾三番五次前往卫王府,与云川的主人闻灼商量。 奈何闻灼顽固不化,拒不放人,她只得在盛宴祭典隔着人海与他遥遥相望,或是今日这般,将他召进府中彻夜长谈。 今日不同以往见他那般欣喜舒畅,她心中多了不少愁绪。 “孟郎中为你瞧完后如何说?” 云川答道:“有劳殿下惦记,在下身子不碍事,休息片刻便好了。” 清溪公主微微点头,却甚是挂心闻灼与扶楹之事,从枕上坐起了身子。 “本宫有些担忧,为何楹儿会与五郎闹得那般僵?” 她面庞染上了几缕愁云,将心中苦闷一并宣泄道:“阿娘离世后,五郎便闭锁心扉,许久不曾笑过。就我所知,他这么多年来,只对楹儿动了心思,极尽呵护。楹儿似乎也对他先前的疯狂行径有所冰释。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云川轻握着她的手,凝眉思忖片刻,说:“夫人下午时候,拿了重明图腾的画纸询问在下,当得知那是闻氏家族图腾后,夫人情绪便有些失控了。” “彼时,王爷惩治了闯府的北狄太子商珏,挑断脚筋,扔于城外荒僻之处。夫人得知后,便哭得不能自持。其余的,在下便不得而知了……” “唉……” 清溪公主深深叹了口气,眸底满是散不尽的愁绪。 “只因商珏之事,楹儿便要如此记恨五郎么?事情未必如此简单。” 云川思索几番后并未言语,静静凝视着眼前女子芙蓉般明艳的面庞,眼中荡漾着极尽温柔。 “殿下心思细腻善良,”他微笑着轻声说道:“只是,夫人与王爷之事,我等均不知晓内情。解铃还须系铃人,您不必为他人之事整夜烦忧。” 清溪公主心中愁苦因他的柔声细语消散大半,撇了下嘴,“我这般关心他们,不仅因五郎是我阿弟,更是因为在大明宫初见楹儿,那种似曾相识之感,我便一瞬间想到了你,淡雅清冷,却不失温婉与灵气。” 云川释然一笑,一双桃花眼飘散着数不尽的风情万种,“多谢殿下抬爱。” 清溪公主定定直视着他,目光变得滞涩而深沉,“你如何唤我?” 云川抬眼对上她的双眸,脸颊一烫,喉结上下涌动着,低低道出二字。 “韫妍。” 清溪公主如愿以偿,一臂环住他的脖颈,向自己的方向用力揽过。 云川双眸微睁,高大的身形不慎随之倒下。 他两臂猛地撑上床榻,不至于压上她,却将那金尊玉贵的躯体严严实实笼罩在一片炽热温情之中。 暖黄的烛光透过帷幔洒下来,勾勒着榻上痴缠交吻的一对人,将这般美好景致晕染得暧昧不明。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存稿没了只能现写现发,呜呜~ 80-90 第81章 昨日之事, 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花。 扶楹疲惫不堪,即便观云苑的床榻柔软舒适, 仍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一合眼,脑海中便不由自主浮现出闻灼的面孔。 他清逸绝尘的脸庞不再动人心魄, 反而变得无比可怖, 双眼泛红,眸底含血,将她的族人一一杀害。 父亲,商珏,阿楣,阿棱, 小六…… 那些她极为熟悉的亲近之人, 一个个皆倒在血泊之中, 变得冷冰冰,硬邦邦的。 然而, 闻灼并未就此作罢, 一双锋利的眼眸转向她, 手中的利刃,也向她毫不留情地挥砍下来。 “不要——” 她无路可逃,绝望而痛苦地嘶吼着, 泪水不由得从紧闭的双眼中渗出, 打湿枕上的锦缎。 …… 翌日清晨, 清溪公主前来观云苑。 扶楹已梳洗完毕,正在上妆。 她面无血色,眼下乌青实在明显, 婢女只得为她多施些脂粉,掩盖着憔悴的容色。 清溪公主看着铜镜中的女子,微不可查轻叹一声,心底的担忧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只过了一夜,扶楹已被心事折磨成这般模样,可如何是好。 下午时分,闻灼前来公主府。 他似乎也并未休息好,英挺的面庞染上了几分困倦与颓意。 清溪公主将他带到了清幽雅致的静思堂,并命所有仆从在外等候。 闻灼并未落座,在厅内不安地踱步思忖着。 明晃晃的日光从大门射入,映照着案上温润的白釉茶盏。 一个纤细的身影徐徐出现在门口,遮挡了部分光线。 闻灼抬眼看去,不由得暗自吃了一惊。 扶楹如行尸走肉一般向他缓步走来,漫不经心地行个礼。 这副黯然模样,瞬间击碎了他心底所有的怨怼与不甘。 清溪公主向闻灼使了个眼色后离开,偌大厅堂内只剩下二人。 他们沉默不语,即便是迎面站着,中间却似乎隔了一座大山。 “楹儿。” 闻灼抬起颤抖的双手,欲将她拥入怀中尽心抚慰。 他不怪她昨日那般冲动,也不埋怨她误会自己,只希望她能露出往日那般如花的笑靥。 而不是宛如被暴雨摧残的花朵般零落,刺痛着他的内心。 扶楹却拂袖后退一步,躲开他探来的双手,衣摆带起一阵冷风。 她眼睫半垂,并不领情,甚至不愿直视着他,冷漠的拒绝与疏离之意,不言而喻。 闻灼双手僵在空中,眼眸渐渐沉冷,“你还在怪本王?” 扶楹眼中晕染上淡淡的湿意,嗓音滞涩干哑:“我没有办法原谅你……” “商珏用暗器戳瞎了府内威望极高的陆总管!” 闻灼一掌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牵到身前,将埋藏心底许久之事一并道出:“本王挑断他左脚脚筋,也不仅是因他闯府伤人,更是当年,他倚仗着从你之处夺来的权势,对本王拔刃张弩,赶尽杀绝!” 他另一手不禁扣在了她的肩上。 这只手曾经舞枪弄刀,力大无比,此刻却在她肩头不住地发抖。 闻灼紧盯着她问道:“若非你那时差人送走本王,本王早已死无全尸了。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 扶楹愣住了。 曾经的种种过往,又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即便多年过去,她仍记得闻灼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日清晨,他顶着痛苦难忍的高烧,向她赤忱告白的话语。 商珏亲自前来她私人府邸那刻,她慌得手足无措,不慎打翻了药,宁愿出面以身试险,也不愿他的安危有半点差池。 因为,她是那么喜欢他…… “本王左膝被弩箭射穿,也是拜那竖子所赐。” 闻灼见她有所动摇,强压下胸中翻涌的钝痛,眸底闪过一丝恨意,“如若没有你当年倾力医治,本王便会留下终身残疾,绝不可能两次三番饶他不死!” “你放开我……” 商珏现如今生死难料,传入耳中的话,像是一把利刃直刺扶楹心底。 一阵痛心渗入骨髓,她皱眉挣扎道:“不,不单单是兄长之事。” “楹儿!” 闻灼眉头紧蹙,再度使力,将她紧紧箍在自己掌心,“莫非,你已无比肯定本王是杀害你阿爹的凶手吗?” “不错!” 扶楹仿佛被瞬间戳中一样,猛地睁大眼眸,泪意盈盈瞪着他:“我有足够的证据,且——你有充分的动机。” “……” 闻灼后槽牙紧紧咬合,一片怒火从眼底猛烈燃烧起来。 清溪公主语重心长的话语,不期然回荡在他耳边。 ——五郎,楹儿心绪不宁,你讲话要心平气和,切莫向她动怒。记着,你是去化解矛盾,而不是释放情绪。 闻灼深深呼了一口气,眼底翻涌的愤怒被一贯的隐忍强烈压下。 他略微弯下腰身,直视着她的双眸,耐心解释道:“大雍对周边民族一向采用羁靡政策,即便与北狄关系紧张,但陛下主张止戈为武,兼爱非攻。本王怎可能前去谋害你阿爹,刻意挑起争端?” 扶楹看着他信誓旦旦的双眼,心里却在隐隐冷笑。 她扬起下颌冷声问道:“皇族武器会随意交由他人么?杀害我父亲的弩箭,你又作何解释?” 闻灼眉心微颤,如实回答:“本王不知道。” 他从未如此低声下气、充满耐心地对一个误会自己的女人解释。 扶楹性子倔强,他不是不知晓,却未曾想到,即便他抛却了亲王的尊位贵胄,仍得不到她的半分理解…… 闻灼强压下心底狂烈躁动的怒意,忽而想到了什么,眉眼间染上了讥讽与轻佻,语气也冷下几分:“这是商珏给你递来的信息,对吗?” 扶楹蒙了泪光的双眼暗淡下来,没说一句话。 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紧紧握着她臂膀的双手,也滞涩迟缓地松开。 “说到底,你在选择相信本王或商家竖子之中,选择了相信他。” 闻灼微微仰起头,眼底尽是秋风寥落般的死寂。 “兄长与我青梅竹马,是不可能欺骗我的。” 扶楹攥紧双手,指甲猛地扎入手心,毫不留情指责:“而你,却在我们再度相遇之时,便想不止一次要我的命!” 闻灼一时语塞,心口被她眼底的不甘与倔强狠狠撞击,近乎碎裂。 良久,他才缓缓开了口:“本王一早便派人前往城外寻找商家竖子,待他前来,本王要亲自问问,他究竟耍了什么花招诬陷本王,能让你如此深信不疑。” 闻灼深深呼吸,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径直走向一旁的窗户,背过身望向了窗外,只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扶楹也感觉身上出奇地疲惫,瘫坐在椅子上,按揉着胀痛不已的太阳穴。 屋内无人言语,静得落针可闻。 二人就这般沉默了许久。 一炷香功夫,卫王府侍卫便寻人归来,抵达观云苑。 望舒俯首向闻灼禀报:“王爷,属下已前去抱龙峪内,但并未寻到商珏等人,只有些许拖拽的血迹,方圆十里也不见人的踪影。” “什么……?” 扶楹猛地拍桌站起,脑中轰然闪过一道霹雳。 五脏六腑传来了刀割般的疼痛,眼泪如同洪水般倾泻而出,一颗一颗,重重砸落在地上。 商珏被挑了脚筋,无法行走,更不可能以一己之力,转移其他三名手下的尸体。 这一切都说明,他已经遭遇不测…… 在她生命的这十几年内,商珏同她相伴长大,形影不离。 她一向将他视为亲人,即便此生不再相见,但留有念想,知晓彼此安然活在世上一隅,便好。 而如今,她最后这唯一的亲人,也从这世上离去了…… 扶楹简直不敢想下去。 她的魂魄仿佛也随着商珏一同飘走,浑身力气尽失,双眼恍惚,不自觉向后倒去。 “楹儿!” 闻灼骇然一惊,眼疾手快大步上前,将瘦弱的她紧紧拥住。 “你当初在衔青殿杀了我,就好了……” 扶楹幽幽呢喃着,脖颈仿佛被一双大手扼住,在窒息一般的痛苦中闭上了眼睛。 “不许胡说。” 闻灼心绪繁杂如缠在一起的乱麻,心脏蓦地抽紧,掌心按住她的后脑,将近乎崩溃的她紧紧扣入怀中。 “呜呜……” 扶楹无力再推开他,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服,泣不成声。 闻灼眉头紧蹙,下颌轻抵在她的发顶,掌心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仿佛是在抚慰哭泣的婴儿。 她的泪水如同密密匝匝的雨点,打湿了他的衣衫。 不知哭了多久,流下多少眼泪,直至眼睛酸涩疼痛,扶楹才稍稍镇定下来,松开了他。 闻灼拥着她的手臂却没有放下,在耳边轻声说:“楹儿,我们先回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本王会增派人手寻到商珏,给我们彼此一个交代。” “不必了……” 扶楹抬起头,眼里噙着咸涩的泪水,看着闻灼满是疑惑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是说,不必再回府了。” 闻灼陡然僵在原地,一阵前所未有的不安袭上心头。 “方才说了那样多,你仍旧不信任本王。” 揽在她周身的手臂倏然垂落,他看向她的目光,已然沉痛得近乎溃散。 “不……” 扶楹双肩颤抖,泪水如同失去控制一般,再度滑落。 “凶手究竟是谁,我会再度查验。只是——按照北狄传统,兄长离去,我需前往祭拜,守孝一月。素衣白冠忝居于王府,实在不祥。” 闻灼面色铁青一片,眉眼间笼罩着浓重深厚的阴翳。 第82章 “本王早在你入府前便说过, 忘掉你北狄公主的身份,既饮合卺,白首不休。” 他森冷盯着扶楹, 眼底呼啸着凛冽的北风,嗓音重如磐石:“而你,却在本王最深爱你之时, 选择寻回你北狄公主的一切么?” 扶楹眼泪落得更凶, 重重阖上眼睛,垂下头去。 他与她相处时的隐忍克制,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的温情,宁愿欲望缠身却也不愿强迫她的深切爱意,瞬间如洪水般奔涌而来,猛烈冲荡着脑海。 她并非无情草木, 自然感受得到他细水长流的情意。 然而父亲与商珏的死, 北狄的覆灭, 以及她降为质子、难以磨灭的夙愿,如今已经被血淋淋地抽出, 曝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残酷而割裂的一切, 要让她如何去面对呢…… 痛苦犹如藤蔓疯长, 盘根错节,紧紧缠绕在身侧。 扶楹抬起哭得红肿的双眼,膝盖一弯, 轰然跪在他脚边。 “商珏是我最后的亲人, 我想送他一程, 还请王爷成全。” 亲人…… 好熟悉的词啊,似乎在哪里听过。 闻灼清晰记得,她曾不止一次诉说过, 他是她的郎君,也是她在长安唯一的亲人。 如今,她虽梨花带雨跪在他面前,却对他避之不及,试图隔绝与他有关的一切。 二人之间,早已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扶楹闭了双眼,沉痛幽咽:“我非但无法忘记过去,还被往事所困,昨日向王爷举刀……这般深重的罪孽,若被陛下知晓,杀头都是轻的,又怎配与王爷居于同一屋檐之下?” 她的声音柔弱而决绝,句句是指自己,可在闻灼听来,却如那把异常锋利的漆鞘匕首,在他心头割开一道道深深的口子。 她根本不是在认罪。 而是在以退为进,逼迫他快些放手,还她自由。 “呵——” 良久,闻灼才反应过来,冷笑一声,高大的身躯陡然一颤,犹如万箭攒心。 意识到一切早已无可挽回,一阵黑暗,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本王只当一腔真心错付,一切皆如你所愿。” 他停顿片刻,脸部甚至有些抽搐,缓缓抬唇道:“本王这就拟和离书,你我二人从此一别两宽,各还本道。” “……” 扶楹也始料未及,双目瞪大,心跳滞涩,眼球上的一缕缕红血丝,如利爪一般探向震颤的瞳孔。 时间仿佛被凝固一般,定格在这痛彻心扉的一刻。 许久,她垂下眼帘,泪水密密匝匝滑落,唇角勾起一抹释怀的苦笑, “妾身不祥之身,为王爷添了诸多麻烦……多谢王爷,一直以来的关怀与照拂。” 她双手交叠放于膝前,俯伏向他三次叩首后,深深跪拜于地面,不再抬头。 闻灼看着行稽首、拜倒在自己脚下的女子,空无一物的幽黑眼眸中染上炽烈的疼惜。 以扶楹的身份,本无需对他行此大礼。 她又何尝不知? 他凝视着长久匍匐在地的柔弱女子,心脏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 也许这一切,都是错的。 早知如此,他不会在穷途末路濒死之时,将躲藏在不远处的她喊出。 如若当时,暴雪能早些夺去他的体温,阴毒能快些麻痹他的意识,就好了…… 这阴差阳错的一切,便都不会发生。 罢了…… 闻灼双唇紧抿,幽黑的瞳仁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转过身,一手按上了心口,强忍着胸腔处窒息一般的重压,神志恍惚,拄着手杖提步向屋外走去。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 清溪公主正坐在屋外廊亭下品茶。 清透明亮的茶水入口,茗香沁入肺腑,仍无法消解她心底的深切忧虑。 也不知闻灼与扶楹谈得如何,是否冰释前嫌,破镜重圆。 她放下青花瓷杯,两指轻轻敲了下桌面,喊道:“云川。” 云川自后方上前,垂手恭敬回应答:“殿下。” 清溪公主愁眉不展,叹了口气,“都过去这样久了,不知五郎与楹儿那边……” 云川刚想回答,不远处出现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殿下,”他抬头望去,“王爷来了。” 清溪公主一惊,蓦然抬起眼帘,见到闻灼正徐徐向他们走来。 她面露喜色,下一刻却忽而意识到不对劲,笑容有些僵在了嘴角。 “五郎,怎只有你一人出来?” 闻灼眉目低垂,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一般,那双狭长凌厉的眼眸也灰暗起来,恍若被暴雨击打的霜花。 他似乎不曾听见清溪公主问话,面无表情,如同被操控的傀儡一般,一步一顿,僵硬踱步而来。 清溪公主迟疑着站起身来,仰头望向他。 “阿姊,你若想云川常伴身侧,就将他留下吧。” 闻灼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得如同浸入深渊,一阵压抑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我会将他调任至你府上。” 清溪公主与云川骇然一惊。 这些年来,闻灼总因云川有要务在身为由,不同意放人以成全他们,今日怎么改了主意…… 能与爱慕之人朝夕相处,对清溪公主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才对。 可瞧见闻灼当下这幅颓然模样,她无法开心起来,只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王爷,”云川浓眉微蹙,下意识问道:“敢问……属下不需要再保护夫人了吗?” 闻灼不置可否,转向清溪公主,“拜托阿姊,再帮我最后照顾下她吧。” “她喜食樱桃,以及一切樱桃制成的甜点,最喜爱的是樱桃毕罗。” “她容易受伤,皮肤也细嫩,昨日摔到了腰背,药酒要每日涂抹,才能快些消去淤青。” “春季夜间天凉,她生来畏寒,不日便是她月信期,需有人在身侧温暖手脚与腹部……” 清溪公主忍不住打断他的絮絮叨叨,提高声音,怒其不争道:“你自己的夫人,你自己去照顾!” “……” 闻灼话语戛然而止,一双黑眸倏然暗下,似乎已经看不到活人气息。 “不会吧……” 清溪公主猛然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在莫大的震惊中摇了摇头。 后方的云川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仍记得在大明宫中初见扶楹那日。 彼时的闻灼,淡漠桀骜地站在一旁,高高在上,将一切皆视如蝼蚁。 扶楹有求于闻灼,却依旧坚韧倔强,即便双腿酸困,也不愿被云川抱起遭人误解,不想轻易受闻灼施舍的善意。 时隔许久,闻灼这位不可一世的亲王,却变得多愁善感,那颗坚固的内心,硬生生为她破出一道口子,留下了一片净土。 命运的天秤已向另一侧倾斜。 而今日,那架天秤却从中心断裂了。 —— 自那日后,扶楹腰背疼得厉害,不得已放弃了即刻出府祭拜商珏的念头,暂住于观云苑养伤。 她总是静静坐在窗边,看着清晨日光熹微,直到黄昏夕阳西下。 碧落自王府前来侍奉陪伴,为她空虚而破碎的心底增添了不少慰藉。 清溪公主每日前来瞧她,顺道带些有意思的书画,为她排解心中苦思。 扶楹总是轻笑着对她说,阿姊,劳你记挂了,我不碍事。 然而,明眼人皆能看出,哀莫大于心死。 一日,卫王府送来一封放妻书。 扶楹面无表情,恭敬地行礼接下。 她的亲人,一个个都接连去了。 连那位自己择的毫无血缘关系的男子,也将就此相忘于江湖。 回到观云苑后,她小心取出带有墨水气味的信纸展开,自右向左一一看去。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书信末尾,盖有卫王府朱砂大印,以及闻灼的亲笔署名与手印。 闻灼的名字,以他最擅长的行书而写,一如她往日所见那般,线条流畅,纵横自如。 在最后的倒收笔锋之时,却多了一点因手指微颤而凸出的墨迹。 扶楹鼻子不禁一酸。 她慌忙移开目光,看向了候在一旁的碧落,“为我研墨吧。” 碧落点头应下。 扶楹沾了墨水,用娟秀轻盈的小楷写下自己的名字,将拇指的纹印按在干透的墨迹上。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她静静凝视着这简短的字句,原本干涩的眼眶不由得泛起一阵疼痛,眼前瞬间模糊一片,还未反应过来,泪水猝不及防砸在了桌上。 压抑许久的委屈、无助与痛苦,瞬间冲垮了她这几日里的平静与麻木。 扶楹一手胡乱抹着脸颊,但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呜呜呜……” 她将身体蜷缩在椅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颤抖,仿佛要将这么久以来积压的怨愤与隐忍,通通倾泻释放。 闻灼如一不速之客,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仅在短短两年时间,却为她的人生添加了浓墨重彩,难以忽视的一笔。 扶楹想过一个问题。 若回到初见之时,她被他固执地喊来身边,还会如他所愿,接过那把递来的匕首,朝他心脏刺去吗…… 扶楹看着窗外绿意繁盛,日头东升西落,冥思苦想了数日。 她想,她还是会去救他的。 无论他是谁,她始终无法目睹一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溘然逝去。 —— 半月之后,扶楹腰背上的淤青明显淡下,渐渐变为浅浅的黄色。 她与碧落将观云苑打扫干净利落后,前来向清溪公主告别。 “多谢阿姊对楹儿一直以来的关照。” 清溪公主见扶楹垂头俯身,上前托着她的双臂,将她扶起。 这几日里,扶楹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再笑了,也鲜少说话。 那双往日里灵动漂亮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霭。 “楹儿,”她看向扶楹黯淡的双眸,“你已打算回去了么?” 清溪公主所言,必然不仅是回府那般简单。 扶楹明白,她一旦离开公主府,便要面临与闻灼和离,往后独自一人在这长安生存的现实。 她点了点头,认真答道:“是的,阿姊,我在你这里已留了许久,不便再打扰……” “五郎只递了放妻书,陛下圣旨未下,依旧有转圜余地。” 清溪公主企图再度劝服她,语重心长说道:“楹儿,你与五郎真的走到山穷水尽之时了么?他实则并不想……” 作者有话说: *选自唐代《放妻书》。——儿子女儿离婚了,半个月冷静期。啊啊啊我好难受!心里堵得慌!下章要开启新一卷,阵地转移至长安城,楹儿要解锁新副本啦~ 第83章 扶楹面庞上蓦地闪过一丝透彻心扉的痛意, 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这么长久的相处,即便双方毫无感情, 也早已习惯彼此的存在。 她是真切打算,余生以侧夫人的身份,相伴在闻灼身侧。 但, 随着那封案卷的出现, 藏于冰面下的一切暗流皆原形毕露。 她无法忽视,也无法以往常心态面对他。 闻灼心中也是如此。 或许对二人来说,分别才是最佳选择。 清溪公主瞧见扶楹眼底的无奈与笃定,话语停在嘴边,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既去意已决,本宫便不再说什么。此去经年, 你我不知何日能见。” 她轻轻握住扶楹的手, 言语间皆是难以克制的不舍。 扶楹看着清溪公主绝美的面庞, 感受着她温暖的手心,鼻子一酸, 声音不禁哽咽起来:“我也舍不得阿姊……” 清溪公主唇角微勾, 颔首轻笑注视着她, “即便你我往后不再是姻亲,本宫也希望,你这么美好的姑娘, 能够日日开心, 岁岁平安。” “楹儿记下了。” 扶楹手指收紧, 轻柔握住她的指节,轻声说:“阿姊如今得偿所愿,楹儿也为你开心, 只愿从今往后,顺遂无虞,长乐未央。” 她这一离去,云川便了却差事,弥补清溪公主多年以来的相思。 一行清泪,沿着她的脸颊倏然滑落,似是雪白梨花坠落的痕迹,美得凄婉潋滟。 “好自珍重。” 清溪公主轻抚着她的手背,唇边荡漾着发自内心的柔和笑意。 扶楹向清溪公主深深俯首行礼。 一如在大明宫中,初次遇见她那般。 …… 扶楹回到王府,先是去了大殿。 殿内空无一人,徐绾候在门外,告知她闻灼上朝未归。 她点点头,并未再说什么,径直回了芙蓉阁。 芙蓉阁一切如旧,婢女仆从们各司其职,院内花团锦簇,杜鹃啼鸣。 然今时不同往日,她心思早已不似从前那般。 扶楹来到厅内,召集了所有下人前来。 “碧落乃与我从北狄前来的陪嫁婢女,便随着我一同出府吧。” 碧落:“是。” 扶楹目光转向了清瑶。 “清瑶是大夫人指来贴身服侍我的。王爷已经答允,你可随我出府,也可留下继续当值。” 扶楹顿了顿,思索片刻后说:“我离开后,在长安居所未定,未来之路皆是未知。依我看,你还是留在府中,日子会舒坦些。” “不,夫人……” 清瑶摇了摇头,向扶楹跪下,声泪俱下:“当初母亲去世,夫人大发善心差人送奴婢火速还乡,奴婢才能送走母亲最后一程!夫人大恩,奴婢无以为报,只愿此生追随夫人,守护平安。” “……” 扶楹怔然,瞧着清瑶满怀感激的泪眼,微微一笑,发自内心点了点头,心底涌起一阵暖流。 “至于晴柔,司棋,与青松,你们便各自听从府内安排吧。” 这些人本就属于王府,奉命前来芙蓉阁当差,扶楹无权支配。 三人恭敬下拜,依次退出了厅堂。 扶楹起了身,双手提起裙摆,上了二楼。 她不在王府的半个月里,清瑶将这里一切打理得干净整洁,井井有条。 扶楹缓步走向梳妆台,看着一旁妆奁中琳琅满目的首饰与粉黛,沉默良久。 她吩咐一旁的碧落与清瑶:“你们将我从北狄带来的衣物与首饰皆收拾出来,还有所有的画作。” 二人应下后去照办。 收拾过程中,碧落深深地叹了口气。 闻灼在彻底爱上扶楹之后,隔三差五向芙蓉阁送些奇珍异宝,古琴书画。 如今,芙蓉阁金玉满堂,美不胜收,扶楹却只愿带走她从北狄携来之物。 扶楹与闻灼缘分深厚,实乃一对璧人。 若他们不是这般身份,定会柔情缱绻,举案齐眉,而不会是当下这样,除去分别,便无法摆脱难以收场的窘迫局面。 清瑶拿过一个孔雀蓝缎制成的绣纹锦盒,问扶楹道:“夫人,大夫人所送的耳坠要带走吗?” 扶楹目光落在那对饱满圆润的翡翠滴珠耳坠上。 这是她嫁入王府次日前去拜访萧云裳时,她回赠给自己的见面礼。 “带着吧。” 扶楹自北狄前来为质,并未携带多少华贵的首饰。往后若有不时之需,这对耳坠或许会派上用场。 思忖之中,指腹处的莹润触感蓦地唤回她的思绪。 她垂眼看去,那枚硕大圆润的镂空螭纹玄武白玉佩,闯入视线。 那时,她便坐在这八仙桌前,闻灼单膝跪在她脚边,亲手为她系于腰间。 他信誓旦旦的话语,清晰回荡在她耳边。 …… “楹儿,这玉佩乃本王自幼佩戴,他人见此玉,如见卫王。” “你只戴着这枚玉佩,便可行使本王的一切权力,再无人可对你不利。” “以后,再也不得将本王赠你的玉佩摘下。” …… 扶楹下意识抚上玉佩,指尖触碰到那一片冰凉,思绪万千。 或许,闻灼就是第二次赠与她玉佩之时,再度爱上她的。 眼眶瞬间一热,视线也渐渐模糊。扶楹眉头轻颤,伸手解开玉佩上的编织绳,将其轻轻放回桌面。 碧落与清瑶将物件皆收拾进包袱与衣笼;商珏送来的案卷、扶昭行的遗物、买画所得的银钱,扶楹皆收于贴身携带的褡裢内。 “夫人,都收拾妥当了。” 扶楹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眼寝房内的一切,决然收回目光,走下了楼。 院中,其他仆从皆离去,唯有云川伫立在门口处,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夫人。” 云川瞧见一行人出来,向扶楹福身行了个礼,目光中泛起一丝痛意与不舍。 “属下现在还能为夫人做些什么?夫人尽管吩咐。” 扶楹有些始料未及,惊讶眨了眨眼睛。 初次见面,因云川长有一张与江越同样的容貌,扶楹险些认错了人。 他性子儒雅谦逊,接过江越的职责,一直以来对她耐心照拂,守护周全。 如此之久,扶楹竟生出了——他是自己亲人的错觉。 最后时分,他仍前来送别自己,扶楹释然呼出一口气,心中再无遗憾。 “你帮我移出一株樱桃苗吧。” 云川兀自有些惊讶,随即心底一阵痛楚弥漫。 他没有说一句话,找到一棵栽种于芙蓉阁外、幼小的樱桃苗,寻了把铁锹,将根系连着土壤一起挖出,移栽至竹编小篓内,递给了碧落。 与云川告别后,扶楹回到王府正殿。 见殿内依旧如来时一般空空荡荡,她问徐绾道:“徐姑姑,王爷还未归来吗?” 徐绾犹豫片刻,颔首回答:“是……” 扶楹见徐绾身侧并无韦昱立身影,便对一切了然于胸。 她点了点头,并未拆穿,说:“烦请徐姑姑替我向王爷转达,望君珍摄,岁岁平安。” 只有平安,才能尽享人间雪月风花,做自己心悦之事。 她叮嘱完最后的话语,便转身离去。 许久不见的萧云裳,正亭亭立于她前方的道路间。 她面露惋惜,柔声说道:“好些日子没见妹妹,不曾想今日,妹妹却要离开了……” 碧落看见萧云裳的面孔,不由得回想起曾经被她刁难的晦暗过往,鼻息间发出一声轻嗤。 扶楹却不动声色,向她微微俯身,“在府中这些日子,多谢姐姐的关照。” 萧云裳唇角微勾,扬起下颌:“我会接替妹妹,好生侍奉王爷的。” 扶楹心底暗自冷笑,面上却一副恬淡如水的模样。 “王爷是姐姐的郎君。姐姐此话,妾身实在难以承受。” 萧云裳不免有些诧异。 她便前来堵截了扶楹去路,原是以为扶楹会对闻灼依依不舍,余情未了。 想不到,她竟与闻灼切割得如此迅速,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既然如此,她也省了事,不必再费口舌。 萧云裳携着婢女银竹径直离开了。 扶楹目不斜视,余光看着她与自己擦肩而过,眼底毫无一丝波澜。 …… 书房内。 韦昱立站在桌旁,侍奉笔墨。 闻灼手持毛笔,蘸了些许墨水,在宣纸上挥洒自如,行书的字体银钩虿尾,力透纸背。 他又蘸了些许墨水,欲要再度下笔,忽而一怔,墨水顺着笔尖滴在宣纸上。 闻灼眉心一拧,停墨搁笔,目光不由得望向窗外。 屋外绿意盎然,日光洋洋洒洒射入屋内,似乎与往日并无分别。 这个时候,她已应当收好行李,离府了吧。 他眸色渐暗,浓眉轻颤,难过似浪潮一般拍打在心头。 仅是一想,便心绪翻涌,再难平静。 若是见她最后一面,他不知自己会痛心入骨至何等地步。 往日,他面对流血漂橹惨烈战争,一眼不眨,今日,竟然在逃避与一柔弱女子诀别…… 韦昱立瞧出闻灼心事,试探着提醒道:“王爷,夫人今日便要离府,已去过两次正殿,您……” 闻灼蓦地回过神来,犀利深邃的目光瞪向韦昱立。 “专心磨墨,多什么嘴?” “遵命。” 韦昱立浑身一激,不敢多言,战战兢兢继续研磨着墨锭。 …… 最后一次跨过王府的高门槛,扶楹头也不回地街上走去,犹如飞出笼子的鸟儿,获得了久违的自由。 和离之后,她成为白身,已然脱离了皇室的一切,身份的桎梏彻底消失,心中竟不期然有些欣慰。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卫王侧夫人,也不再是北狄公主。 她就是她自己。 走入车水马龙的街道,扶楹这才发现,眼下她竟不知自己应当前往何处。 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各有去处,她们则截然不同。 眼下已近正午,日头实在火热,她们先寻了一家街边的客栈,饮水果腹。 扶楹主仆先后踏入客栈,便瞬间吸引了屋里众人的注意力。 长安城内,名门贵妇实在数不胜数,一个个明艳绝美,前呼后拥。 扶楹生的冰肌玉骨,肤若凝脂,顶着一张倾城容貌,却着一袭素净白衣,身后两名奴婢背着包裹,手提藤箱,实在有些耐人寻味。 凝视与打量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身上,扶楹感到有些不适,却并未表露,招呼了伙计前来,寻了张空桌子落座。 点罢菜后,扶楹环顾了一下四周,正想寻一位面善之人问问落脚之处。 角落里的一矮胖商人见三名女子身侧并无男人,露出了不怀好意的淫/笑。 他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蠢蠢欲动地起了身,向她们大摇大摆走来。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稍微修了下上一章结尾处,因为感觉情绪差了点,所以这章的开头有重复,不好意思~查资料的时候突然知道了“褡裢”这个词,忽然想起,我曾经去过的北京的一个地铁站叫“褡裢坡”!原来是根据村子在山坡上的形状像口袋而起的站名,很有意思~写文真的能学到不少东西——不知道读者宝宝们看过一部电影《消失的爱人》吗?女主是上流社会的人,大家都遵守着秩序与规则;她逃亡跑路后,遭遇到的底层无赖,是不跟她讲道理的。所以女主被欺负惨了后面,我也要开始不讲道理了,不过不会毁三观的大家放心~因为有个关了好久小黑屋的老熟人要来啦! 第84章 “姑娘们可是初来这长安城, 可否需要在下帮忙?” 扶楹一行人的目光皆被一旁的来人吸引了过去。 一位满脸横肉、商人模样装扮的中年男人摇晃着走了过来,大腹便便,见到三人年轻靓丽, 还携着这么多行李,心中的歹念更深了几分。 扶楹心中不悦,目光警觉起来, 却仍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面带笑意问道:“敢问阁下是……” “喂,你……” 清瑶还来不及阻拦,男人肥胖的身子忽而往下一坐,径直占去了扶楹身侧空着的座位。 “姑娘真是貌美如花,百年一见,怎么就孤身一人, 也不见父兄郎君呢?” 他眼神肆无忌惮在扶楹脸庞与身上扫来扫去, 痴痴笑了起来, 脸上横肉乱颤,贼眉鼠目也挤作一团。 扶楹双眼一翻, 嫌恶地侧过脸去。 “身侧没有男子, 在这里可寸步难行呢。不如李某收了你, 做你家郎君如何?” 男人吃了闭门羹却仍不死心,肥厚粗短的手指向她脸颊伸来。 “痞子,你给我放尊重点!” 碧落连忙拍桌而起, 打开了他肮脏的手, “莫要欺负我家女郎!” “哈?”商人瞪圆了眼睛, 转向碧落,一掌将她粗鲁推开,“你给老子滚开!” 碧落被推搡着摔在地上, 清瑶大惊失色,慌忙过去扶她。 扶楹所在桌子偏僻,远处客人只侧目看来,便漠然回过了头去,仍旧该作甚作甚,并不想掺和这事。 她心底瞬间腾起一阵强烈的不安,深深呼吸着攥紧指尖,仰头望向男人,即便孤身一人端坐桌前,气势仍旧不减。 “阁下,您不仅言语侵扰,还对我的婢女动手,实在是有些无礼。” “无礼?” 商人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轻撇嘴角,摇头咂舌,仍不死心地伸来一手,欲要抚摸她的手背。 “恭谨礼节实在高贵,可约束不住小人我……” 话音未落,却见一把锋利匕首反射着刀光闪过,忽而向他手掌刺去。 “啊!” 男人被吓破了胆,撕心裂肺地尖叫一声,瞬间缩回了手。 铛—— 匕首深深插在了桌面上。 男人惊魂未定,肥腻的脸上失去了血色。若非他快速收手,那刀便会直接将他的手掌贯穿,钉在桌面! 扶楹只见面前闪过一道黑影,不由得为之一愣。 一名年轻男子似是从天而降,浅浅坐在桌沿,修长的双腿交叠,一脚轻踏着地面,似是闲云野鹤游历归来一般,姿态慵懒。 “哼——” 他身着一袭青衣,头戴帷帽,个高八尺,长身玉立。被轻纱半遮的俊朗面孔上,忽而扬起一抹轻蔑的嗤笑。 扶楹仰头看向男子侧颜,双眼不由得渐渐睁大,惊得倒吸了一口气,口中低低唤道:“阿越……” 刚刚孤身出府,处境困窘之时便逢江越现身。 她不是在做梦吧…… “你……你又是从哪来的东西?!” 惊魂未定的矮胖男人回过神来,对骤然出现的江越破口大骂着,挥来一拳。 江越眼疾手快,一掌擒住他的手腕,五指用力收紧,掐得男人胳膊上肥厚的肉都挤了出来。 男人疼得五官都变了形,龇牙咧嘴,嗷嗷乱叫。 “礼法约束不住你,那么,用在下的刀呢?” 江越狡黠地挑了挑眉,手中力气加深了几分,另一手则拔出插在桌面上的匕首,凑到他眼前。 “公……公子,抱歉!小……小人不知晓她是你娘子……” 刀刃寒光后便是江越森冷的笑意,男人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汗毛倒竖。 周围打量的目光渐渐多了起来,扶楹一手拉住江越衣摆,缓缓摇了摇头。 江越这才松了那无礼之徒的手,厌恶地一掌将他推开。 那人连连道歉,仓皇摸爬着消失在几人的视野里。 江越赶忙转向扶楹关切道:“女郎,你没事吧?属下远远看见你的背影,不想竟真是你!” 他看了看摆放在周围的行礼物件,还有那棵半人高的幼小树苗,有些迟疑地问:“你这是……从卫王府搬了出来?” “说来话长……” 扶楹怅然若失垂下眼睫,见伙计将菜陆陆续续端上,轻拍了一下江越手臂,“先吃饭。” 江越只得按捺住满腹疑惑,乖乖闭嘴。 清瑶扶着碧落坐下后,好奇的目光一直打量着江越。 即便隔着帷帽上那层的白色轻纱,她仍旧辨认出了那副熟悉的面孔,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云……云川大人?!” “……” 江越眉心抽搐,蓦地想起先前那与自己长相完全一致的莽夫,仿佛遭瘟一般僵硬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扶楹尴尬地笑笑,解释道:“清瑶,你认错人了。这位是我的暗卫,江越。” “失礼了,江越公子!” 清瑶不住地道歉,心里却不住嘀咕着,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相像的二人么?江越的相貌,和云川简直一模一样啊。 …… 吃罢饭后,扶楹定了一间楼上的客房暂住。 将门自内锁好之后,她终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碧落与清瑶退避到另一间屋子,江越摘了帷帽,为扶楹倒了一杯茶水。 “阿越……” 扶楹看向男子过分熟悉的面孔,似是出航的船只寻到了港湾,心中的仇怨与委屈皆有了安放之处。 “兄长被害,我……已没有亲人了……” 泪水忽然不受控制地滑落,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砸在她纯白的裙摆上。 “唉呀,女郎……” 江越看着不住落泪的扶楹,瞬间手足无措,连忙单膝跪地,取了一枚帕子,抬手轻拭着她的脸颊。 扶楹却紧紧握住他的手,双肩颤抖,哭得泣不成声。 江越双眉倒竖,满面担忧。 他笨嘴拙舌不会安慰他人,只知晓伤心之中的女子被拥抱住时,心中痛苦会消减许多。 可碍于身份悬殊,他无法对扶楹这样做,只得按下满腹忧愁,静静瞧着。 待扶楹情绪平复了少许,他迟疑着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属下能否为女郎分忧?” “我与卫王和离了。” 她接过他的帕子将泪水擦干,吸了吸鼻子,“卫王你见过的,便是两年前在云州郊外我们救下的雪熄公子。” “……” 江越愣住,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花了许久,才理解并消化了这巨大的信息量。 “也罢,呵——” 他气得面露愠色,轻嗤一声,“女郎乃有福之女,才不入大雍皇室无福之门。卫王处尊居显,富堪敌国,却这般吝啬,近乎让你空身出门。早在去年遇见女郎外出,素衣银饰,我便有所察觉。是我们当年有眼无珠,看错了人,才被他外表所欺……” “阿越,”扶楹忍不住打断他的滔滔不绝,“是我不带一物离开的,与卫王无关……” 她将闻灼一片倾心、商珏夜间闯府,以及那案卷与弩箭之事,一一详细说与江越。 江越听着听着,眉头紧锁,情绪不似方才那般亢奋,一双黑眸也渐渐凝重起来。 闻灼若真是杀害扶昭行的凶手,又怎会答应其女扶楹当初的求娶之事,将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雷埋在身侧? 他怎能确保扶楹一辈子不知晓此事,不会对他展开报复? 况且,同为男子,江越知晓男性深爱一女子的表现。那些下意识的肢体动作与眼神,是无论如何也难以藏匿的。 闻灼早已深深爱上了扶楹,若他真身为凶手,又怎会将自己一片真心搭进去呢? 江越深思熟虑之后,缓缓开口:“女郎,依属下来看,杀害大人的凶手,不能仅凭太子殿下交给你的案卷来断定。” 听罢江越井井有条的分析,扶楹也深深叹了口气。 “那时,听闻兄长有难,是我过于急火攻心,认定是他杀了阿爹。现在想想,这其中仍有诸多可疑之处……” 她怅然地垂下眼帘,摇了摇头:“不过,我与闻灼一切已然结束……若他不是凶手,真凶仍在逍遥法外,我会再度搜寻有关线索调查的。当务之急,是要先在这偌大长安生存下去。” 江越放心点了点头,英俊的面庞上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女郎能振作起来,便是最好。” 扶楹喊进碧落与清瑶,四人一同商量着未来去路。 三人身上的钱财,只够住一个月客栈,之后便会坐吃山空。扶楹想先租间房子,谋个营生,赚取些收入。 碧落出谋划策:“女郎不如每日作画,卖给那阁掌柜如何?” 江越不甚认同:“作画收入微薄不定,属下记得女郎医术高明,乃神医亲传,可开医馆行医否?” 碧落:“江越公子,女郎金枝玉叶,怎可日日应对三教九流的病患,受那般艰辛苦楚之事?” 江越:“你可小看女郎了。当年在南阳,我随女郎在天未亮时便入山采药,那是个体力活,眼,脑,手,体,缺一不可,足足采了五个时辰……” 扶楹忽而眸光一闪,醍醐灌顶。 “我对自己医术有信心,先寻一间不大不小的商铺开设医馆问诊,闲暇之余作画赚些银钱,何如?” 众人相视一笑,皆言甚好。 —— 子时,夜色浓厚而静谧,偶有细碎的虫鸣传出。 寝殿内只燃着一支蜡烛,微弱烛火映照着床榻上孑然的身影。 闻灼骤然从噩梦中挣脱,双眼瞪大,目眦欲裂,心脏猛地跳动,身子剧烈颤抖着,冷汗浸透了脊背。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手指在一旁的床褥上不断探寻。 臂弯空空,那熟悉温软的身体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唯有一片深陷入黑暗的死寂与冰凉。 “楹……” 意识回转,他才意识到,扶楹已经离去半个多月。 他卸了浑身力气,颓然瘫在床上,喉结滞涩滚动一下,脱口而出的名字被硬生生咽了下去。 在扶楹离去那日,闻灼便命人锁上了芙蓉阁。她的踪迹,顷刻间在这偌大王府消失地干干净净。 可这些时日,他仍旧夜不能寐,即便浅浅入眠,她红着眼睛潸然落泪的面孔仍在眼前挥之不去。 闻灼一手罩住冷汗密布的额头,重重阖上了双眼。 夜深人静之时,他不得不卸下冷硬的伪装,在这张与她温存过的床榻上缠绵悱恻,溃不成军。 他有着令人无比艳羡的高贵出身,他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卓著功勋,此刻,却连拥她入怀这一往日寻常的事,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王爷,您没事吧?” 在外侧守夜的徐绾意识到闻灼惊醒,从屏风后轻手轻脚走出,半跪在床边,忧心问道。 作者有话说: 江越出来啦!以后江越要接替云川的岗位守护在楹儿身侧了,嘿嘿(*^▽^*)话说,这一阶段没有楹儿与闻灼的直接互动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写(扶额思考中ing我会尽快让王爷火葬场的~ 第85章 闻灼双眼依旧紧闭, 按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简短应道:“无碍。” 自那日扶楹崩溃着大哭离府后,他日日神色恍惚, 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宽阔健硕的身形消瘦了几分,整个人也不似往日那般意气风发, 罕见散发着隐隐颓废的气息。 “奴婢可否请阮郎中过来, 为王爷瞧瞧?” 徐绾看向他的眼神中流露着深切的哀痛。 “喊他来吧。” 闻灼在徐绾的扶持下起身,随意套了寝衣。 少顷,阮郎中提着药箱前来,半跪在床边,为闻灼细细诊脉。 他起初面无波澜,一阵过后, 神色不由得凝重起来。 阮郎中向闻灼恭敬颔首, 悉数禀告:“王爷脉象紧绷, 且脉率加快,稍显艰涩。在微臣看来, 乃肝气郁结之症, 稍后还是以安神汤入眠吧。” “……” 闻灼胸膛深深起伏, 一双眼眸漆黑幽暗,闪烁着不悦的冷冽光芒。 徐绾连忙问道:“阮郎中,都已过去了一段时日, 王爷状况还不曾好转吗?” 阮郎中犹豫一瞬, 缓缓摇头。 徐绾皱着眉头叹气, “可有解决办法?” “这……” 阮郎中深感汗颜,偷偷瞥了闻灼一眼,不知该如何提起。 卫王与二夫人和离之事在皇家闹得沸沸扬扬, 王府自然人尽皆知。和离之后,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及扶楹。 早间海棠林习武,午间正殿用膳,晚间寝殿沐浴就寝,他都犹如被抽走了魂魄一般,发愣许久,整个人陷入一片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死寂中。 虽然是闻灼率先提出和离,瞧着恣意洒脱,可明眼人皆知晓,在这细枝末节的反差之中,他对扶楹仍有些念念不忘,甚至到了难以释怀的地步。 阮郎中眼珠转了转,答道:“此乃心病,还需心药医治……王爷内心空荡,实则忧虑。只需知晓烦恼来源,并想方设法弥补,便可缓解。” 他年岁已高,且在皇家侍奉多年,谨言慎行,说话转弯抹角乃是常态。 闻灼细细品味着阮郎中的忠告,瞬间便会了意,只向他摆了摆手。 “明白了,你下去吧。” 阮郎中向闻灼福身道:“微臣这就为王爷熬制安神汤。” 二人一齐退出寝殿,闻灼只感到一阵钻心的头痛,向后仰躺在了床榻之上,缓缓合眼。 情断之苦,还真是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 翌日前半晌,扶楹与江越一同来到距平康坊最近的崇仁坊,走进一家觅宅铺寻租宅邸。 崇仁坊位于皇城侧,紧邻尚书省,南面背靠东市,四通八达。坊内达官显贵聚居,进京赶考学子与上任官员众多,并不以宵禁制度约束,故而昼夜喧呼,灯火不绝,一片繁华。 这般核心地段,房屋租金自然不菲。 扶楹看中一间店肆,前堂临街,后院带有四间住宅,宽阔舒适,足够他们四人一同住下。 小厮见她拿着房屋平面图纸观摩许久,喜笑颜开,“娘子实在好眼光,我这商铺街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保管生意兴隆,您与郎君幸福美满!” 扶楹回头一望江越,耸了耸肩。 江越也无可奈何撇了撇嘴。 他们已被一路误会为夫妻,早已懒得纠正与解释。 江越咳嗽一下,挺胸抬头:“你这铺子租金多少?” 小厮:“公子,我这屋子实在抢手,但我见你二人诚心想租,故而便宜些许,每月租金只需八贯钱!” 扶楹一愣,瞪大眼睛脱口而出道:“什么?” 八贯钱,可是整整八千文。 她并非付不起这租金,只是后续开设医馆,需要购置草药,行医器械,病患休息所用的桌椅床凳等等……还需置办几人家用,实在无法将这么庞大数额的资金投在房租上。 扶楹摇了摇头,将房屋简图搁回原位。 他们又陆陆续续看了几家,不是位置稍逊,就是租金昂贵,总之无一能完全契合心意。 在一家觅宅铺内,有间宅子吸引了扶楹的注意。 厅堂正临坊门大街,后院还有三间屋子,面积不大但布局精巧,很适合她们几名女子租住。 租房那伙计见她仔细观摩,连连介绍:“娘子,您看的坊邸在这么繁华的崇仁坊,白天在旺铺日进斗金,夜间在清幽小院乘凉品茶,实在巴适得板!我们房东人可好嘞,每月租金一贯钱。” “一贯钱!” 扶楹与江越异口同声,蓦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那伙计满脸笑意重复了一遍,的确是一贯钱。 扶楹难以置信:“为何这般便宜?” 伙计回答:“房东乃朝廷三品大官,因年过花甲即将告老还乡。他租出这宅子啊,只为余生行善积福呢。” 话虽如此,扶楹仍旧犹豫不决。 “女郎。” 江越轻轻拉过扶楹,避开伙计,低头在她耳边悄悄说:“属下瞧这间宅子房间不少,地段也好,怎可能如此贱租?依我看,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莫非……这或许是间凶宅?” “嘶——” 扶楹瞬间吸了一口凉气。 “照我们前面瞧的那么多坊邸来看,这宅子每月差不多五六贯钱。你说的有道理,一贯钱虽便宜,但我并不敢租下。” 她虽不信鬼神,却也担忧性命安危,既然可能存有安全隐患,她无论如何也不肯了。 “多谢房东与阁下好意,我二人再瞧瞧吧。” 扶楹向伙计施了个礼,与江越走开了。 伙计有些始料未及,连忙向二人离去的背影喊道:“哎,娘子——” 他们却去意已决,径直走出了觅宅铺。 …… 卫王府书房内。 韦昱立与望舒立在外间,小心翼翼听着内里一便衣暗卫向闻灼细致禀报。 闻灼后槽牙咬紧,一掌大力拍在桌上,厉声怒斥:“混账,胡说什么?!” 暗卫慌忙跪地,低下了头:“王爷明察,属……属下没有胡说,果真如此……” 闻灼五官都在抽搐,隐忍着心底狂躁的怒意。 按理说,扶楹的一切早已与他无关。可他这些日子焦躁不安,魂不守舍,在阮郎中建议下,故而差暗卫前去查探她的状况。 谁曾想,扶楹与他和离后翌日,便随着一英俊挺拔的陌生男子寻宅逛街。 当他这位前夫是什么,一个可以随手丢弃的玩物吗? 暗卫战战兢兢说道:“只是……那男子背影太像云川大人了,属下险些认错。” “嗯?” 闻灼眉毛一挑,转念思索,沸腾的怒火便不似方才那般强烈。 若说形似云川之人,他瞬间想起与扶楹在云州初见时,那位武艺高强、护送他离开宅院的暗卫。 虽然对方蒙了面庞,可那身形与声音,实在给他似曾相识的熟悉之感。 没错,他一瞬间想到的人,也是云川。 看来,是他这不着调的手下误会了扶楹,连带着狠狠牵绊揪扯了他的情绪。 “方才听你说他们在看店肆。” 闻灼面色稍显缓和,暂且按下心中怒气,命令道:“本王记得国子祭酒符典在崇仁坊有一宅子在租,你火速去与觅宅铺联系,报给他们的月租只需一贯钱,其余由本王承担。” 扶楹离去时并未带多少行李,想必也并无多少钱财租下惬意舒适的宅院。他心中痛惜却无济于事,只得在这些微不足道之处尽力弥补。 暗卫叉手点头:“属下明白!” …… 半个时辰过后,那暗卫又灰溜溜回来了,神情沮丧。 “王爷,女郎觉得租金便宜这么多实在蹊跷,故而不肯租下……” “……” 闻灼一张面孔似是被厚重的阴云笼罩,都快要被那置身于事外一无所知的女子逼疯了。 韦昱立瞧见屋内诡异地静了许久,冷汗涔涔,连连踱步前来桌前,恭敬说道:“请王爷先息怒……” “王府周围坊市寸土寸金,崇仁坊店肆租金多至十余贯,少至五六贯。一贯钱属实太少,女郎担心被欺,也属正常呀。” 闻灼思忖片刻,发现竟忽视了扶楹从不爱贪便宜,也无奈承认了这不争的事实。 韦昱立补充道:“王爷若想帮助女郎,可付四成租金。六成不多不少,女郎想必不会起疑了。” 闻灼大手一挥:“就按你说的办。” …… 扶楹与江越一连几日忙于寻找店肆。 第四日,日薄西山之时,二人终于在宣阳坊寻到了一间十全十美的宅邸。 此处不比崇仁坊价格高昂,因邻近坊门,人客流量不小,且押金只需一月租金,给了她莫大的喘息之机。 与江越商量一番后,扶楹欣然与房东达成一致。 牙人将拟好的租契递给他们。 她一字一句细细读着,无任何问题之后,手执毛笔蘸了些墨,欲要签下自己的名字。 落笔瞬间,她睫毛轻颤,不由得停滞了动作。 闻灼在放妻书中已声明,她无需再作为北狄质子,拥有近乎常人的自由。 可她的姓名封号早已为世人熟知,身为布衣,却沿用先前如雷贯耳的名字,实在不便于今后生存。 “扶楹”这一名字,也承载了太多苦痛。 她的姓名,还是刚出生时,母亲正沉浸在弄瓦之喜中,别出心裁取的。 她望向窗外,思绪不由得渐渐飘远。 落,是母亲的姓氏。 屋外,夕阳西下,白昼耀眼的日光化为温柔的橘红色,余晖穿过树叶,将郁郁葱葱的大树染上了一片火烧般的艳丽色彩,不遗余力彰显着初夏源源不尽的生命力与繁荣。 扶楹目光沉静如深海,凝神提笔,在纸上签名处写下二字,眼里没有一丝动摇。 此后,她要成为全新的自己——落蓁。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闻灼真的要气坏了。离婚后,他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半夜还要靠安神汤入睡。在阮郎中给了台阶以后,他借坡下驴去打探楹儿的近况。暗卫:她在高高兴兴的找房子。闻灼:凭什么她走出来得这么快!而我的后劲儿这么足!暗卫:对了,还跟着她新老公。闻灼:……(吐血而亡——楹儿以后化名落蓁不过出于方便,文中还是用原来的名字指代哦~ 第86章 确定住所后, 一行人心中瞬间踏实不少。 江越身为暗卫,居无定所,偶尔前来守夜当值;扶楹、碧落与清瑶三女子会常住于此。 四人搬离客栈, 来到崇仁坊,一同前往近邻的东市添置日用。 扶楹自小居于北狄行宫,衣食无缺, 养尊处优。待真正经历搬家, 才知晓杂七杂八之事实在是多。 现在还没有收入来源,她亲自随着他们前去采买,只为节省些银钱。 离了王府,日子起初会不太好过,待日后赚到钱财,也不必这样拮据。 “女郎, 属下有一困惑。” 扶楹边走路边沉思着, 江越的问话忽而唤回她的意识。 “女子们都喜欢什么物件呢?” 她眨了眨眼, 有些疑惑,却仍凝眉认真思索了一番。 “嗯……香囊衣饰, 妆镜锦缎?不过我最喜爱的, 便是文房四宝与草药书画。” 江越眉头一皱, 扶额摇了摇头。 “你也可以问碧落与清瑶,不过……” 扶楹挑了挑眉,忽然发现了盲点:“阿越, 你问这做什么?” 江越面露难色:“属下要赠人礼物, 但不知什么合适, 故而问问。” “咦?” 扶楹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好奇看向他,意味深长地灿烂一笑:“你有喜欢的姑娘了么?” 江越比她年长八岁, 自她幼时便于身侧悉心守护。这么多年过去,她从未见过他倾慕哪家女子,如今竟然铁树开花了。 她作为主子,实在有些喜出望外。 江越顿了一下,认真思索片刻,答道:“也……也不算是吧,相熟而已。” “好吧……既然如此,那便不要赠与贴身信物一类具有定情意味的东西了。” 扶楹有眼可见地有些失落,却仍仔细叮嘱道:“不过我可以帮你参谋参谋,不知那位姑娘性格如何,还有,她当前是否居于闺中?或是司有什么职业?” “呃……” 江越倏然间变得极为不自在,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扶楹紧盯着他,满腹狐疑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深。 江越的反应实在太奇怪了。她问这些,是想帮他挑选合适的礼物,而非打探那名女子的底细。 也罢,他不便于回答,她也不会细究。 扶楹敛去打量的目光,认真答道:“夏日将至,天气渐热。一把精美的纨扇应是好的,此外,消暑的茶点也是不错的选择。” 江越终于达成了目的,如释重负:“多谢女郎。” “能帮到你便好。” 扶楹转念一想,又蠢蠢欲动问道:“阿越,你若与对方相处之时欲要推进,我身为女子,也可帮你分析与出谋划策哦。” 江越被她的古灵精怪逗得莞尔发笑,随后,俊朗的面庞染上了一丝无奈。 “我与她,是无法在一起的。” 他落寞的话语飘入扶楹耳中,犹如兜头倒下的冰水一般,浇灭了她满腔的欢喜与热忱。 扶楹一愣,步伐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眼瞧着江越向前远去的背影,她撇了撇嘴,有些诧异地嘟囔道:“什么嘛……” 蓦地,一个极其容易忽略的细节闯入她的脑海。 去年她初次出了王府,在大街候着,江越将她拉进了巷子,主仆二人才得以相见。 她隐约嗅到,江越身上飘散着一缕清幽的脂粉气味。 那时,他才从长安城最著名的风月场平康里出来。 “莫非……” 联想到方才江越那耐人寻味的话语与伤感的表情,扶楹惊得合不拢嘴。 她好像有些明白,江越为何会那样说了。 —— 民众想在长安开设医馆问诊行医,并非易事。 扶楹前去官府登记备案,被告知需要获取医师资格。 适逢这几日正要举行医术考核,她喜出望外,回去翻阅了几日自己的行医笔记与医学典籍,顺利通过针灸、诊脉等一系列考核,如愿以偿得到了行医许可。 当晚,四人在院中开设小宴,举杯庆贺,喜笑颜开。 扶楹将医馆命名为永春堂,兼任掌柜与坐堂郎中,碧落与清瑶为伙计,协助扶楹行医。 经历了小半个月忙碌,陆续置办了医馆所需家具、医用器械与药材之后,扶楹在大堂供奉上药王孙思邈与神医华佗的神位,请风水师挑选了一黄道吉日。 四月廿八,扶楹三人虔诚上香叩拜。 吉时一到,鞭炮齐鸣,他们在一片欢喜热闹之中揭取了牌匾上的红绸。 永春堂正式开张,不少人皆被吸引着前来。 “路过的诸位,永春堂有清凉甘甜的雪梨糖水供您解渴。” “永春堂今日开张,会免费发放避瘟散与清凉油。” “有谁需要诊脉吗?我们的义诊会持续三日哦!” …… 听闻有这等好处,一时间人们蜂拥而至,排起队来,道路甚至被堵得水泄不通。 扶楹坐于桌前,为每一人悉心诊脉,告知其身体状况,并贴切叮嘱着日常饮食与禁忌。 她诊脉的本领炉火纯青,且有着一张过目不忘的花容月貌,博得了众多宣阳坊居民的喜爱。 这日,客人比想象之中更加繁多,更要热情,他们四人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打了落更,医馆打烊,才勉强得以歇息用饭。 将一切收拾妥当后,碧落粗略算了下今日的费用,感到一阵心疼。 “女郎,我们发放了免费的糖水与药品,开馆第一日花出去的钱……接近一千文。” 这数目实在惊人,一旁的清瑶与江越都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扶楹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到看不出一丝波澜。 “这你们便不了解了。” 她盈盈一笑,解释道:“医馆能否经营顺利,便在开张这几日定了大半生死。我们无须关注钱财与成本,只需多行善事,以实际行动告诉街坊居民,我们不仅医术精深,悬壶济世,且有着一颗仁爱之心。我们尽已所能,其余自有天定,人们个个心如明镜。” 他们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纷纷向扶楹投去无比钦佩的目光。 三更后。 长安城被夜色笼罩,热闹整日的坊内也逐渐归于宁静。 扶楹洗漱完毕,向佛龛中商珏的牌位深深鞠躬,供奉了三炷香。 目光落在那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上,她的心脏不由得传来一阵隐隐的抽痛。 然而,一副痛心入骨的英俊面孔不合时宜地出现在眼前。 男子那几近崩溃破碎的话语,也不住回荡在耳边—— “说到底,你在选择相信本王或商家竖子之中,选择了相信他。” “方才说了那样多,你仍旧不信任本王。” “本王只当一腔真心错付,一切皆如你所愿。” …… 绝望而寥落的字句犹如一支支弩箭,齐齐向她射来。 一阵尖锐而密集的痛感在胸腔处不断清晰,犹如万箭穿心,近乎喘不过气来。 “唔……” 扶楹两眼发黑,身形一震,一手用力按上憋闷的胸口,深深喘息了几下。 目光愧疚地从商珏的牌位上移开,她下意识瑟缩起双肩,似乎是在极力藏匿着,自己那难以示人的心思。 为什么她会忽而想起他呢…… “女郎,你没事吧?!白天还好好的,莫非是……劳累一整日吗?” 铺好床铺的碧落刚从寝房出来,见她这般痛苦,连忙扶着她的身子,忧心关切道。 “或许是吧,”扶楹唇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自嘲道:“这一年半载不曾做体力活,身子骨有些脆了。没事的……” 碧落点点头,轻扶着她的肩膀:“女郎早些歇息吧,我们可要连着忙碌三日呢。” 扶楹浅浅笑着:“好,我稍后便就寝。” 她来到院子中。 那株从王府带出的樱桃幼苗,已被江越栽种在了角落,茁壮生长着。 扶楹为幼苗浇了些水,抬头望向浓墨般的夜空。 夜风带上了几分缱绻缭绕的暖意,细细弯弯的残月镶嵌在天边,像一把镰刀,收割着不少无眠之人的相思。 —— 卫王府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闻灼于大门前一一送走众宾客后,终于长舒一口气,双目微垂。因方才喝了不少酒,英朗的面庞略带微醺之意。 今日乃闻灼千秋,王府隆重兴办了盛大的生辰宴席。 他深得皇上抬爱,圣眷正隆,众皇子公主与其余宾客也纷至沓来,携了不少厚礼。 平日里清冷的王府一时间礼乐相和,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作为今日的主角,闻灼即便有萧云裳伴在身侧,却如何也开心不起来,寿宴全程挂着不达心底的笑意。 待众宾离去,他终于能卸下那副沉稳优雅的伪装,将自己心底的疲惫与倦怠展现出来。 闻灼回过身子,拄着手杖往回走去,因浅浅醉意,身形不由得有些摇晃。 萧云裳跟上他的步伐,一手挽上他的手臂,“王爷,你有些喝醉了,走路当心些。” 闻灼都懒得向她投去目光,利落抽回胳膊,转而伸向一旁的韦昱立。 韦昱立会意,跨步上前扶上了闻灼,与他一同向府内走去。 萧云裳停顿了脚步,呆滞目送着闻灼决绝离去,心里的防线轰然倒塌。 他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却从未给予过她任何身为妻子的特权。 若是因为喜欢扶楹而对她冷若冰霜,那她自认倒霉,甘愿服输;可如今扶楹早已离府一月之久,他为何仍要这般冷酷绝情,拒她于千里之外呢? 萧云裳忽而觉得,有一把钝刀细细密密地割着肌肤,不致死,却会时时刻刻传来难以忍耐的痛苦。 “……” 垂在双侧的双手紧攥成拳,后槽牙也紧紧咬合起来。 …… 韦昱立搀扶着闻灼,身后一众仆从也跟随着施施而行。 “王爷,我们可要回寝殿吗?” 一阵轻柔的夜风忽而袭来,夹杂着初夏夜间的微凉与清幽的草香。 闻灼慵懒地抬起眼帘。 前方偌大的花园内,种植着大片大片幼小的樱桃树,离离矗矗,郁郁森森。 这一晃过去两月,嫩绿的叶片逐渐变得繁茂,向四方蔓延的树枝也长了一两寸。 “不……” 闻灼眼底一阵氤氲迷离,缓缓翕动着双唇道:“去芙蓉阁。” 作者有话说: 人之常情,楹儿闲暇之余也喜欢八卦~可江越的嘴实在是严,撬不动一点!下一章,有人可要来明着抢女儿啊,嘿嘿 第87章 彼时, 他被扶楹深深吸引,为了讨得她的欢心,在满府栽种下她最喜爱的樱桃。 如今, 樱桃树苗依旧旺盛生长,而那名女子早已不知所踪。 这物是人非的悲戚之感,像是将他心脏血淋淋地挖去一块。 闻灼也分不清此刻自己是醒着, 还是醉着, 只是忽而心血来潮,想要去她曾经的住所瞧瞧。 尽管那里已被下令锁上,韦昱立犹豫一瞬,按捺下心底的担忧,俯首答道:“遵命。” 他扶好闻灼的手臂,招呼身后的仆从与侍卫跟上。 芙蓉阁门上的大锁已被打开, 望舒上前将门推开, 退到了闻灼身侧。 院落碧水环绕, 依旧花团锦簇,郁郁葱葱, 与往常别无二致。 闻灼不动声色, 踱步穿过院落, 踏入屋门,下意识松开了手杖。 私下里,他在扶楹面前从不会佯装腿疾。这一习惯早已持续许久, 肢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扶楹一行人离去之时, 已将此处打扫得整洁利落。个把月过去, 偶有零零星星的灰尘散落。 在蜡烛不甚明亮的光芒下,他环视着厅堂景象,眸色陡然暗下。 若是以往, 他前来芙蓉阁时,碧落与清瑶会前来向他问候行礼。此刻的阁中空无一人,沉浸在一片寂寥的静谧之中。 闻灼重重阖上双眼,缓缓摇头,由韦昱立搀扶着上了二楼。 仆从擎着烛台,照亮寝房中分外熟悉的一切。 扶楹在案前或床边看书的场景,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 蓦地回神,眼前却只有空荡荡的桌椅与长案。 闻灼扫视着屋内,眉心颤抖,胸腔好似被一块巨石压住,呼吸甚至有些力不从心。 这里的每个角落,都有属于他与扶楹曾经的回忆。 闻灼踯躅着来到梳妆台前。 妆奁内的螺子黛与脂粉整齐摆放着,首饰盒中的金钗玉簪琳琅满目。 “楹儿走时,没有带走粉黛与首饰吗?” 桌面上,那块莹润的玉佩格外醒目,闯入他的视线。 闻灼幽幽自语道:“甚至……本王当初所赠的这枚玉佩,也留在了这里。” “王爷,女郎一行人只带走了一些自己的衣物。” 韦昱立转念一想,补充道:“听云川大人说,女郎在临走之前,还拜托他挖了一株樱桃树苗。” “……” 闻灼高大的身形忽而怔住,仿佛是被冰雪凝固住一般,久久不曾反应过来。 眼前昏暗的景象逐渐模糊,盈盈泪光蒙上了他的双眼。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几下,扶着八仙桌边沿,缓缓坐在木凳上。 宴席上的欢声笑语,被饮下的百年佳酿,深藏在心底的情感与渴求,皆在此刻化成汹涌澎湃的潮水,向他铺天盖地地袭来。 凭借理智强力压制住的思念,在一瞬间,忽而攀升至顶峰。 他强烈而深刻地希望,在二十四岁生辰当天醒来后,第一眼看到她在他怀中安然熟睡的模样; 他想见到她甜美温婉的笑容,听她亲口祝福自己,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更想在此刻极度难耐的相思之中,将她温香柔软的身子揽入怀中,抚平炽烈不息的锥心之痛。 他对扶楹闭口不提,府中人也将其当做无法宣之于口的禁忌。 当初的扶楹那般决绝,拒不松口。与生俱来的高傲与尊严,驱使他在盛怒之下提出和离。 他本以为,自己对她的眷恋并无那样深刻。这一切痛心疾首的戒断反应,皆来自于她相伴身侧的长久侍奉。 殊不知,这一想法即便能瞒得过清醒时的他,也骗不过醉意微醺却心如明镜的自己。 他竟爱她,如此深陷沉沦,甚至到了无法接受失去的地步。 闻灼眼尾渐渐泛红,烛光映照在他俊朗的侧脸上,眼角渗出的星点泪意,在昏暗之中格外明亮。 —— 永春堂开张之后,一些不计细枝末节的慷慨善举,积攒了不少坊内百姓的口碑。 扶楹尤其善于针灸与外科手术,什么疑难头痛伤病皆可妙手回春。人们口口相传,医馆生意也日渐兴隆起来。 不必再担心生计之后,扶楹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是每日问诊买药之人座无虚席,她们三人实在有些分身乏术,故又招了两名负责扫洒与煎药的年轻伙计。 戌时,暮色四合。 最后一位老者拿着药包离去,众人才得以歇息片刻,开始清扫收拾。 扶楹坐在桌前,仔细清点这一日内处方所用的药材。 一壮年男子堂而皇之地踏入医馆,环视一圈后,高声大喊:“掌柜的何在?” 扶楹柳眉微蹙,目光转向这位不速之客,眼底虽有茫然,却透着隐隐的不安。 碧落上前来行了个礼,看着男人手脚利落,不像患病之人,故而温声告知:“客官,我们此刻已经打烊了。您若需问诊,不妨明日再来……” “哼,我的事可耽搁不得!” 男人冷哼一声,一眼看到坐于角落的扶楹,立刻冲上前去,横眉冷对,怒气冲冲向她喊道:“你就是郎中,我记得!我闺女前些日子发热,来你们医馆看罢配了些药,结果她的病不曾好转,今日还咳嗽呕吐不止!” “嘶——” 碧落倒吸了口凉气,与清瑶对视一眼,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男人抱起双臂,咬着牙威胁道:“诊坏了我闺女,你们担得起责任吗!” 碧落担忧地转向扶楹,哀声道:“女郎……” 扶楹面上冷静地看不出任何波澜,挥手示意她不必说话。 离了王府,前来江湖摸爬滚打,扶楹早已做好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心理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按捺下狂跳不止的心脏,转向那气势汹汹的男人问道:“敢问阁下是何日前来问诊,也请告知令千金芳名。” 男人不屑地瞪她一眼,冷声报上那小娘子的姓名。 扶楹去柜台找出那日的脉案与处方,细细核验了一遍。 “民女已查验,处方与医嘱并无错漏。” “简直胡说,”男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不禁提高声音:“没有误诊,我闺女的病情怎么可能更加严重?” 男人扯开的嗓门令扶楹感到耳际一阵轰鸣,嗡嗡作响。 “阁下稍安勿躁。” 她皱了皱眉,依旧耐心解释道:“药方自本馆配出至令千金服下,其中有诸多环节,民女需一一排查可能因素,才可查明病情更甚缘故。您且放心,民女定会给您与令千金一个交待。” 男人虽怒气冲冲,但碍于扶楹谦卑有理的态度,没有再发作。 扶楹又翻了翻药案,思索许久,问:“您在煎药之时,可否严格遵照医嘱剂量?” 男人坐在桌前翘着腿,一张大脸黑黢黢,瞧着已有些不耐烦。 “药是我夫人煎的,还跟剂量有关系?” 碧落听到这话,暗自对这无知平民翻了个白眼。 扶楹解释道:“这是自然,很多草药本身含有毒性。若不遵照医嘱服用,轻则无效,重则致命……” “好啊!你竟然敢配有毒的草药!” 男人面色铁青,对她其余的解释充耳不闻,一拳硬生生捶在桌上,近乎将那层木板砸出裂纹。 “……” 扶楹张了张唇,欲言又止,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那多余的解释。 男人腾地一站,一脚踹翻眼前的桌凳,恶狠狠瞪向扶楹。 “我今日便砸了你的医馆!让你这视他人性命如草芥的庸医没脸面再见世人!” “客官息怒——” 碧落、清瑶与两名打扫卫生的伙计蜂拥而上,慌忙上前拦在男人身前。 男人身形壮硕,力大如牛,一条粗壮的胳膊拨开两人,径直抄过长凳便重重砸在桌面上。 轰—— 一阵如惊雷般洪亮的声响回荡在大堂每个角落。 扶楹脸色煞白,被这巨大的动静搞得心惊肉跳,难以冷静,有些如坐针毡。 偏偏此刻江越不在,以他们这一个个偏瘦的体格,皆不是这男人的对手…… 男人欲要扫开桌上的水壶与茶具,忽而,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呼自门口传来。 “住手!” 众人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两名年轻男子似是从天而降,长身挺拔,立于门前。 二人身着深绯色圆领衣袍,姿貌卓绝,气度不凡,放眼整个长安,皆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扶楹瞬间认出走在前面的男人,猛地站起身来,指尖微微颤抖,充满忧虑的双眸中染上了一丝欣慰。 …… 崔煦一向与朝中同僚交好,今日得了空前来宣阳坊,登门拜访大理寺少卿班赫。 二人一同畅谈古今,吟诗品茶。 直至暮色四合,临近宵禁,崔煦才依依不舍离开少卿府。 班赫与崔煦年龄相仿,分外交好,故亲自送他一路前来坊门。 长街寂寂,街边这家医馆内的争吵不禁吸引了他的注意。 崔煦无意扫了一眼过去,目光却深深定格在那身形瘦弱但气质挺拔的女子身上。 他不由自主地走近,当看清她的面孔,双眼骤然睁大,思绪如潮水般翻涌,再难平息。 “这永春堂貌似是近些日子开设的。” 班赫见崔煦呆滞在原地,定定看着馆内的人,有些好奇,问道:“景和,你认识她们?” 崔煦瞳孔震颤着,过了良久,这才微微颔首。 从未想过,他竟能在此处再度遇见她。 前几次见到扶楹时,她皆衣衫华贵典雅,身后跟随着婢女侍卫。 如今,她素衣银钗,与鲁莽无知的平头百姓据理力争。即便对方那般无礼,她也始终不曾失态。 她不着任何金玉,那清冷坚韧的姿态,却比以往更加动人。 崔煦喝止住发狂的男人,远远直视着扶楹双眼。 读懂了她眸底那微妙的情绪,他顿时心潮澎湃,一阵暖流如泄洪一般喷薄涌出。 作者有话说: 呜呜,人们都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闻灼你快拿点心吧,别光想啊,崔少卿要趁虚而入了,你赶紧来啊!!本来以为这章能写到楹儿和崔煦感情发展的,我剧情进展还是有些慢了,暴风哭泣! 第88章 “……” 少顷, 崔煦反应过来,不自然地移开与扶楹对视的眼眸。 暴躁的男人暂且停了手,不屑地抬眼看去。 见这两名气场异常强大的男子从天而降, 他忽然大惊失色,收敛起方才的粗鲁蛮横,恭敬地向两人鞠躬行礼。 “小人……见过二位上官。” 他虽不认识二人, 可这深绯色的四品官服过于显眼, 长安城内无人不知。 崔煦看向那男人,目光染上了几分冷冽的气息:“鸿胪寺少卿崔煦,这位乃大理寺少卿班赫,尔等何人?竟在这里砸桌怒骂。” “这……” 听闻二人来历,男人蓦地冷汗涔涔,浑身汗毛倒竖起来, 心中却极其纳闷, 如此位高权重的朝廷高官, 为何会前来插手这不足挂齿的纠纷呢? “二位少卿大人。” 身后沉默已久的扶楹走上前来,向崔煦与班赫俯身行礼, 一五一十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崔煦了然于胸, 微微颔首, 径直转向男人问:“所以,你可有遵照郎中医嘱上的剂量煎药?” 男人支支吾吾起来,想了半天, 这才嘟囔着答道:“小……小人依稀记得, 贱内说小女病重, 日夜忧心啼哭,想让小女快些痊愈,故煎药时放了两份进去……” “千金年幼, 更需严格控制剂量,你们竟放了两倍的药,难怪病情加重!你们……险些因为无知坑害了你闺女!” 碧落气得一跺脚,差点没忍住冲上去给那男人一记拳头。 扶楹面有愠色,一言不发,只微不可查地长舒一口气。 一切真相大白,男人无地自容地垂下了头,“小……小人也不知啊……” “原来如此,”崔煦唇角勾起,眸色却渐渐暗下,“只是因你个人失误,便要如此蛮横问责郎中,甚至还要砸了医馆么?” 班赫立在一旁,云淡风轻补充道:“不分青红皂白大闹一通,女郎可否需要报官呢?在下与长安县尉相熟。” “不不不!” 男人慌忙跑去扶楹面前,苦苦哀求:“女郎,请饶恕在下的冲动行事!是小人无理取闹,愿赔偿你所有损失,贱内与小女还需回去照顾,可千万不要报官呐!” 扶楹瞧着男人面露苦楚的卑微姿态,也不忍心再说什么。 她表示不再追究,悉心嘱咐了后续用药的注意事项。 男人连连点头哈腰谢过馆内众人与两位少卿,灰溜溜离去了。 今晚这一闹剧终于告一段落。 扶楹叮嘱碧落,为二人奉上了上好的茶水与点心,以表感谢。 班赫看了看她,转向崔煦,脸上挂着意犹未尽的微笑,“景和,我先回府,便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崔煦并未挽留,淡然一笑,微微点头:“慢走。” 永春堂内瞬间没了方才的喧闹,伙计们各司其事,一一收拾方才被弄得乱糟糟的桌椅。 扶楹对崔煦叉手行礼,深深鞠躬:“少卿大人,今日幸有您前来解围,民女才得以免去诸多麻烦,实在感激不尽。” “夫……姑娘实在客气。” 崔煦连连抬手制止,原先的称呼脱口而出,却瞬间意识到不对,险险改了话头。 卫王与二夫人和离之事,如一阵晴天霹雳蓦地炸响,那段时日,朝堂内外人尽皆知。 他得知此消息后,不免有些惊讶,心中却萌生出一阵隐隐的喜悦之感。 很快,他便遏制了自己的“非分之想”。 自己好歹与扶楹有过几面之缘,也算是相熟之人,又怎能因她遭遇和离而感到开心呢…… “方才我听班少卿说了,姑娘化名在此经营医馆,悬壶济世,风生水起。” 崔煦的笑容如同和煦的春风拂面,语气轻柔:“病患皆三教九流,今日之事在医馆内并非罕见,姑娘没有寻个力壮的男子做门房么?” 扶楹不免有些惊讶,浓密的睫毛上下扑闪着。 如今的她,早已失了卫王侧夫人的身份,只是一介普通布衣,本无资格与崔煦这等高官交谈。 崔煦竟对她赞许有加,还如此思虑周全,担忧起她的安危来。 “多谢少卿大人,我实则有一名暗卫,只是碰巧他今日不在……” 扶楹想起方才惊魂未定之事,有些惭愧地笑了笑:“也怪我言多必失,将草药有毒的真相告知一个近乎失去理智、爱女心切的父亲。” 女子垂下眼帘微笑的模样,如绽放在寒霜雪地中的莲花,纯洁明媚,深深镌刻在崔煦心底。 她可以在大明宫中与吴王针锋相对,刚直不屈,却也可以在面对淳朴百姓时,真挚善良,晓之以理…… 崔煦轻叹了一口气,看向她的眼神染上了丝丝缕缕的温柔。 “姑娘可否还记得,在下先前有一许诺,至今未曾兑现。” 扶楹凝眉将数月前的记忆翻出,顿时灵光一闪,“少卿大人是指当初我们于街上相遇那日之事……?” 崔煦微微颔首,“若往后可与你相见,在下会奉上一份歉礼。” 扶楹有些窘迫,委婉回绝道:“少卿大人,您方才为民女解围,此等恩情早已胜过万千……” “姑娘不必拘谨,”崔煦看出扶楹心中所想,温声问道:“在下听闻宣阳坊朝月楼新出了一道‘白龙臛’,味道极佳。不知姑娘哪日可有空闲,在下愿请姑娘一同品鉴一二?” 他的目光深邃而沉静,如潺潺流水舒缓淌过她的心底。 “……” 扶楹抬了抬唇,拒绝的话语不禁停在嘴边。 —— 酉时三刻,一辆马车缓缓停在朝月楼前。 扶楹掀开锦帘,一名侍女上前轻扶着她的手臂,“请姑娘当心脚下。” 崔府都管崔隗领着扶楹,进入朝月楼,来到二楼一朝向朱雀大街的雅间。 崔煦忙完公务,率先前来,正于窗前等候,蓦地听到后方响动,回过身去。 崔隗与扶楹相继入内,向崔煦恭敬行礼,“三郎君,落蓁姑娘到了。” 扶楹与崔煦对视一瞬,也微微含笑,福了个身。 临近黄昏,她安排好了永春堂内的事宜。 朝月楼往来皆是锦衣华服的权贵,是出了名的挥金如土。故而出门之前,她还不忘戴上萧云裳回礼的那副翡翠耳环。 前来赴约,一是因崔煦盛情难却,二是实在不好驳了这位高官的面子。 她甫一入内,崔煦便注意到了她不同以往的巧思。 翡翠耳坠水润翠绿,细腻清澈,宛如她本人一般,冰肌玉骨,洁白无瑕。 崔煦英俊的面庞挂着温和欣然的笑意,“姑娘请坐。” 扶楹颔首,也向崔煦献上两支极为珍奇的北地人参,作为回礼。 二人寒暄了几句,盛装的侍女便捧上了朝月楼招牌菜肴,白龙臛。 “这白龙臛,是将肉质细嫩的鲈鱼剔骨后,切成极细的丝。” 崔煦向扶楹细致介绍,抬手示意她先请用筷,姿态端庄优雅,“菜品味道鲜美,丝如银雪,盘若游龙,姑娘尝尝。” “多谢少卿大人。” 这样珍贵的菜肴,并不是随随便便能吃到的。扶楹感到有些受宠若惊,拿了筷子,小心夹了些许。 崔煦有些无奈:“姑娘无须这般生分,只如往常唤在下便可,亦或是像班少卿那般,称呼在下表字‘景和’。” 扶楹顿了顿,听到表字,心底暗自一惊。 她忽然想起什么,琥珀色的眼瞳不由得有些颤抖。 当初,在她询问起姓名之时,他也率先告诉了她自己的表字。 …… 她蓦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又无意沉沦于往事,不着痕迹地深吸了一口气,向崔煦莞尔轻笑。 “好。” 少顷,侍女将一壶松香四溢的酒端来,为他们二人斟上。 “此酒名为松醪烧春,由松花与桂露制成。不知姑娘可否饮酒呢?” 扶楹点头,却有些无地自容地垂下眼睫。 长公主诞下的世子满月宴上,抓阄饮酒的环节深入人心。崔煦当时也在场,本应知晓此事,却还是选择礼貌询问。 她不由得对他的缜密细腻的心思有些动容,双手举起杯盏,“民女可以饮酒,此杯便敬崔少卿。” 崔煦微微一笑,缓缓举杯,与她的杯盏轻轻一碰。 …… 用过晚膳后,天色已晚。 永春堂已闭门打烊,崔煦与扶楹一同乘车来到永春堂侧边的巷口,二人陆续下了马车。 临入巷前,扶楹不忘向他行礼道别:“多谢崔少卿今日宴请,还贴心将民女送回。” “姑娘不必言谢。” 崔煦将手中一小巧锦盒缓缓递给她,“在下一份薄礼,请姑娘笑纳。” 扶楹瞧见盒上那金线刺绣的山河纹路,有些发怔,不由得迟疑片刻。 “姑娘若拒绝,在下依旧会因当初莽撞之事寝不安席。” 他语气极轻,随着微凉的风飘入扶楹耳中,坚定却不失温柔,阻止着她下意识的回绝。 “多谢……” 迎着他深沉真切的目光,扶楹缓缓抬起双手,十指微颤着,将盒子从崔煦手指接过, 方才席间饮了些酒,她脸颊染上几分晚霞一般浅淡的红晕,犹如神来之笔,为女子的容颜增添了动人的妩媚。 她澄澈流转的眼波,绝美倾城的面孔,无比清晰地倒映在崔煦眼中。 他面带微醺之意,眸色更加深沉了几分,微微侧身,挡住街边熙攘的人流,将她笼罩在自己高大的身形之下。 扶楹如今已不再为人妇,无须簪发,一头青丝宛如瀑布垂落在腰间。 一阵夜风忽而拂过。 漆黑的发丝在风中飞扬,月色在她的白衣间撒下细碎的光影,恍若瑶台仙子,美得让人悸动。 咚咚—— 崔煦还是初次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是长袖善舞的外交官员,八面玲珑。可在扶楹面前,似是被夺去了所有本事,唯独剩下出于本能接近她的渴望。 他双手似是不受控制一般,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缓缓俯下了身子。 轻柔的吻,如春日里温暖的晨风拂过扶楹的脸畔。! 扶楹眼眸微睁,心中猛地一惊。 崔煦,吻了她…… 她虽能隐隐察觉到崔煦的心思,可没想到,在几杯清酒过后,他竟会将心中情愫如此大胆地释放。 崔煦彬彬有礼,举手投足间让人如沐春风,极尽温和。 与他截然不同。 他一向都是用粗壮有力的手臂禁锢着她的腰身,用健硕的身子将纤瘦的她压在身下,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空隙。 他也从来不顾及她是否能承受,用火热的唇舌一遍遍描摹熨烫着她。 她的心脏,竟然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脸畔温热的呼吸,脑海中闻灼霸道缠绵的动作,酒精在腹中源源不断散发的热意…… 这一切的一切,皆化成一声满足的轻叹,从她的唇瓣逸散而出。 作者有话说: 你们谁也别想逃出谁的影子,嚯哈哈哈哈!(丧心病狂的作者疯狂大笑! 第89章 仅仅蜻蜓点水的一触, 崔煦便松开了她。 他向后撤了一步,俊朗的面庞蔓延上了一丝赧然,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轻咳一声。 “姑娘,不早了,且、且早些回家吧……” 面前笼罩着的热意忽而散去, 扶楹蓦地回过神来。 她面带愧疚垂下眼睫, 因方才脑中浮现的不合时宜之事,有些不敢直视着崔煦。 “崔少卿留步,民女告退……” 她手指不由得捏紧盒子,快速向崔煦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 崔煦静静目送着她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幽暗的巷中,不由得眉心微蹙, 暗自腹诽。 方才也不知是怎的, 一向恭谨自持的他竟会那般按捺不住。 应是她清隽的模样强而有力牵动着他的心, 加之酒精的威力,他才情不自禁, 俯身轻吻了她。 他是否有些操之过急……有些吓坏她了? 崔煦深深叹了口气, 面露怅然, 转身登上了崔府的马车。 …… 扶楹回了寝房,在碧落为自己解发之余,轻轻解开盒子上的丝带。 打开盖子后, 一支缠枝莲纹银步摇映入眼帘。 步摇上的花纹镌刻得极为精细, 顶端镶嵌着一颗圆润莹白的珍珠, 坠着几缕由珠玉串成的细碎流苏。 虽为银饰,细致的工艺却仍不输给那些昂贵首饰。 碧落只瞧了一眼,不由得赞叹道:“女郎, 崔少卿送的簪子真漂亮呢,若是将其插于发间,定会步步生莲、摇曳生姿。” 扶楹目光落在簪子上久久不曾移开,缓缓点了点头。 往常,她在卫王府时还可簪金戴玉。如今身为一介布衣,她无权再佩戴任何贵重饰品。 崔煦应是料想到这一点,故而送了契合她身份的歉礼。 扶楹因他的周到入微甚是感动,眉目间却染上了几缕愁绪。 如今距离开王府已过去一段时日,关于闻灼的记忆却如影随形,像极了她的一呼一吸,平日里感觉不到,当猛地意识到其存在时,便难以立即忘记。 他仍旧在她心中挥之不去,她还有资格去接受其他男子么…… —— 长安渐渐步入夏季,昼长夜短,阳光日渐灼热刺眼,拂面的微风也带来了些许热意。 每逢换季,抱恙之人便会增多,扶楹与永春堂的其余伙计们也随之忙碌起来。 一日清晨,天色刚亮,永春堂大门便已打开。 清瑶拿着一扫帚出了门,垂头清扫着门前的台阶。 “女……女郎,冒昧一问,妾身实在又累又渴,可否讨一口水喝呢?” 一个轻如蚊蚋的女声忽而响起,吸引了她的注意。 清瑶抬眼瞧去,只见一年轻少女扶着一侧墙壁,撑着虚弱的身子,可怜楚楚哀求着她。 女子双唇干裂,粗麻布衣衫上有些许破洞未补,头发散乱,看着像是从其他地方逃难前来此处。 “我们掌柜会给困苦之人一顿免费餐点的,”清瑶对她笑着说道:“姑娘,你先进来吧。” 女子双唇抽搐了下,泪意瞬间泛上了双眼,用力点头:“贵馆如此行善积德,掌柜也实乃良善之人,会有福报的。” 清瑶带着她来医馆的桌前坐下,转身前去后屋忙活。 扶楹正梳妆完毕,从后院来到了厅堂。 她无意向那瑟缩在角落的女子瞥去一眼,双眼便再难移开。 “扶……扶桑?” 扶楹瞧着那张过于熟悉的面孔,蓦地愣住,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当初,商珏一行人怀疑她私藏大雍势力企图对北狄不利,便擅自抓了扶桑进行拷问。 他手下的陈湜是个头脑简单的武夫,见扶桑不肯招供,竟不顾及扶楹的面子,对扶桑施了拶刑。 商珏为保体面,避免扶桑与扶楹见面,迫不得已带走了她。 此后,扶楹便再也不曾见到扶桑了…… 谁曾想两年后,她竟然在偌大的长安城内,遇见了前来讨水喝的扶桑。 她比起以前长高了不少,脸上圆滚滚的婴儿肥消失不见,大概是因很久没有吃过饱饭,身形也消瘦了许多。 “咦?” 扶桑被喊到名字,忽然身子一激,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扶楹。 “女郎!” 扶桑看到扶楹,犹如五雷轰顶,蓦然惊叫出声。 她慌忙拖着饥饿疲惫的身子,踉跄着来到扶楹面前,眼中两行泪水蓦地流下。 “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女郎,天哪,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想伸手拥抱住扶楹,却见她身上衣衫洁白,而自己身上满是灰渍,只得颤颤巍巍克制住了双手。 “是啊,一别两年。当初兄长把你带走,我便没再听到你的消息了。” 扶楹握住扶桑满是脱皮与茧的手,一手抚上她沾有脏污的脸颊,喜极而泣道:“见你活着,我一颗心便也放下了。” “呜呜呜……” 扶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似乎是要把这些年所受的委屈与苦闷悉数宣泄出来。 碧落正在此刻进入厅堂,见到扶楹与扶桑紧握着双手哭泣,惊讶地合不拢嘴:“扶桑?!” “碧落姐姐……” 扶桑一见到碧落,不再克制,哭得更加大声。 碧落连忙与清瑶一起端上茶水与点心,说道:“来,坐坐坐,你定是饿坏了,边吃边说。” “嗯!” 扶桑噙着眼泪用力点头,吸了吸鼻子,露出如太阳一般灿烂的笑容。 吃罢饭后,碧落领着扶桑来到后院,带她洗漱一番,换上了干净的衣物。 经过一番讲述,扶楹一行人才了解到,扶桑当初被商珏带回行宫,医好手上的伤不久后,为了假戏真做骗过扶楹,便派人将扶桑送回南阳。 护送的那名侍卫见扶桑一人势单力薄,起了贼心,在一天夜里欲要对她图谋不轨。 幸好扶桑随身带了把剪刀护身,她情急之下戳伤那侍卫的大腿后,一个人孤零零逃去了不远处的村庄。 不久后,扶桑听闻扶楹前来长安为质,便决定向西寻找扶楹。 这两年来,她辗转于武当、上洛等地,半途偶遇了一名来自北狄的哑女,二人相依为命,同行来到长安谋生。 甫一来到长安,便有人牙子将邪恶的魔爪伸向孤苦无依的她们。 扶桑年纪轻轻,腿脚利落,在那帮人赶来之前便翻墙而逃。 那名哑女身子孱弱,无法遁逃,不慎落入人牙子之手,杳无音信。 几人听着扶桑这些年来颠沛流离,忍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苦楚,皆泣不成声。 扶桑如今无家可归,扶楹决定留她在永春堂帮衬,也好让她在这茫茫长安有个依靠。 永春堂后院内共有三间屋子,扶桑可和碧落共住一间。 晚间,扶楹喊了扶桑前来自己的寝房。 “你已到及笄之年了吧?” 扶楹挑了些崭新的小首饰,微笑着递给扶桑,“这些送给你,以恭贺我们再度相见之喜,再续主仆之缘!” “多谢女郎……” 扶桑鼻子一酸,险些再度哭出来。 “奴婢记得当初您与九名公主殿下前来大雍……质子应当衣食无忧才对,为何女郎如今却在这里开医馆谋生呢?” “唉……” 扶楹垂眸,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来话长,恐怕一时半会儿还讲不完……” “是奴婢冒昧了。” 扶桑察觉出扶楹并不想提及此事,面带歉意,向她垂头行了个礼:“奴婢只是担心,并非有意探寻女郎私隐。” 扶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放在心上。 扶桑转移了话题:“我方才见到中堂佛龛内摆放着太子殿下的牌位,他已经遭遇不测了么……” 那些晦暗残酷的往事犹如潮水一般袭来,扶楹沉默半晌,阖上眼睛,缓缓点了下头。 “女郎节哀。” 扶桑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她忽然想起什么,顿时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不过……” 扶楹抬眼看向扶桑,一双眼眸打量着她,充斥着深深的好奇。 当初,商珏手下之人害得扶桑受到那般伤害,以至于后面无法跟随在她身边,迫不得已前去流浪。扶桑对商珏心怀恨意,应是一件再正常不过之事。 可扶桑此刻神情凝重,咬紧了下唇,不像是单纯的怨恨,反倒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扶楹眉毛微蹙,关切问道:“怎么了?” 扶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直视着扶楹,目光不再躲闪,“女郎,奴婢想告诉你……一件关于殿下的事情……” 扶楹心中瞬间腾起一阵不妙的预感,却仍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奴婢被太子殿下带回行宫后,便被拨去做粗使的扫洒宫女……” …… 正月北风萧萧,气温仍旧不见回暖。 临近过年,扶桑在天还未亮时便被嬷嬷拽起,前去打扫西南方的五间宫殿,要求是地面一尘不染,家具整洁如新。 扶桑一刻不停地清扫着,累得气喘吁吁。 直至正午,她还来不及吃饭,却只收拾完其中的两间。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蹲在一殿内的角落,原本只是想打盹儿休息片刻,却一不小心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小半个时辰。 她是被一对男女调情嬉笑的声音吵醒的。 女子音色软糯而娇媚:“殿下,您说要奖赏妾身,可不许再食言哦。” 男子的声音却透着淡然而不屑:“那是自然,卫娘子竟这等迫不及待吗?” 扶桑尽管在朦胧睡意之中,眼睑半垂,可几乎瞬间辨认出,那是商珏的声音。 她骤然转醒,连滚带爬地起身,欲要逃出殿外。 可那二人撕缠拥吻着踏过门槛,甩手阖上了大门,连同扶桑一起关在了殿内。 扶桑无法出逃,浑身冷汗直冒,却又不能发声,惊慌失措躲在了衣柜与墙面的缝隙中。 “嗯……殿下,你真的好棒啊……” 女子欲拒还迎的吟叫,羞怯妩媚的轻笑,伴随着男人密密匝匝的亲吻与粗喘,传入柜子后方的扶桑耳中。 她尽管羞得面红耳赤,可对死亡的恐惧却胜过万千。 此刻被商珏发现行踪,必然会被判下杀头之罪。 扶桑只得一手紧紧捂着嘴,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出。 一阵畅快淋漓的翻云覆雨之后,商珏揽着面色潮红、浑身瘫软的女子,倚靠在床头歇息。 他轻抚着她腰身的线条,感慨道:“卫娘子,你父亲实在精明强干,孤与父亲果然没有看错人。” 被唤为“卫娘子”的女子柔媚一笑,“能得到可汗与殿下的赏识,是妾身父亲的荣幸。” 商珏:“如今扶昭行已死,阿楹失势孤身在外。昨日父亲还与孤商议,凭你们卫家功绩,你不日便会被立为太子妃,未来与孤一同执政北狄,共享荣华富贵。” 卫娘子:“果真吗?妾身只愿侍奉殿下在侧,才不敢妄想有此殊荣。如若这是可汗与殿下的意思,妾身唯有遵从。” …… 二人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飘入扶桑耳中。 “!” 扶桑惊得浑身力气尽失,瞳孔震颤得不能自己。 幸好这缝隙狭窄,刚好容得下她侧身藏入,她才得以稳住身形,没有跌倒在地。 商珏刚刚在说什么…… 他竟然……敢直呼前可汗扶昭行的大名? 作者有话说: 本文最大的疑点要真相大白了~闻灼马上要洗清冤屈了,也马上要火葬场了,嘿嘿 第90章 扶楹从椅子上腾地起身, 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眼睛瞪得巨大,眼球近乎凸出眼眶。 扶桑于心不忍道:“女郎……” 扶楹呆滞了半晌, 这才看向扶桑,一字一顿低低问道:“扶桑,你没有听错……他们果真是这般说辞吗?” 扶桑连忙双膝跪于扶楹脚边, 仰头直视着她的双眼道:“千真万确, 奴婢没有理由编排与污蔑太子殿下!” 扶楹喉咙似是被一只大手扼住,深深呼吸,胸膛一起一伏,平复着失去控制的心跳。 即便商鸷被推举为新任可汗,商珏已贵为太子,也不该这般放肆僭越, 连名带姓地称呼上任可汗。 更何况, 商鸷与扶昭行乃八拜之交, 商珏还是他名义上的义子。 可听商珏私下之言,对扶昭行并无任何敬意, 反而对其遇害之事嗤之以鼻, 暗怀隐隐的大快人心之意。 商珏自扶楹幼小时便陪伴在身侧, 一同成长。这么多年过去,他在扶楹心目中的形象,一直都是谦恭有礼, 尊老爱幼。 可扶桑口中的男子, 简直与她认识的商珏判若两人。 还有那位与商珏欢合的“卫娘子”, 其父能与商鸷父子来往,得其器重…… 北狄众王公大臣中,只有一人姓卫, 那便是侍郎卫闵。 思绪再度回到清溪公主府中,与闻灼最后相见的那一日。 闻灼强压下胸中近乎炸裂的怒火,耐心向她百般解释,自己不是杀害扶昭行的凶手。 而她在商珏递来的案卷中,抽丝剥茧排查出闻灼乃真凶,对此早已深信不疑,将闻灼的声辩置若罔闻。 随后,闻灼便质疑是商珏将此罪行栽赃嫁祸。 而那时,商珏却早已不知所踪,死无对证。 想到这里,扶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先入为主。 闻灼为真凶的前提是—— 商珏提供的那份案卷是真实确凿的。 北狄侍郎负责刑狱之事,一切大案要案的卷宗皆需侍郎审阅过目。 结合扶桑所言,商珏与那女子榻上交欢,乃对卫闵父女建立大功的感谢与恩赐。 …… 扶楹越想越不对劲,脊背僵直呆立在原地,整个人仿佛被抽取了三魂七魄一般,一张面庞毫无血色。 “女郎,对不起……奴婢不该多嘴,害得你心绪不宁……” 扶桑眼泪瞬间奔涌而出,冲扶楹重重磕头。 扶楹回过神来,深深叹了口气,将痛哭自责的小女子轻轻扶起。 “扶桑,你不必自责。当初你被陈湜带走,多亏了你,才保得我与雪熄平安。” 她用帕子替扶桑拭干泪水,柔声说道:“行刺阿爹的凶手至今仍在逍遥法外,你听到的这些话为我提供了不少线索,我还要感谢你呢。” “嗯!”扶桑犹豫一瞬,猛地向扶楹点头,“扶桑愿意终生守护女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扶楹瞧着她掷下铿锵有力的誓言,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轻柔而宠溺。 “一言为定。” —— 卫王府,书房内。 闻灼正在桌前研习书法。 萧云裳款款入内,顶着一张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绝美面孔,向闻灼恭敬行了个礼。 “妾身见过王爷。” 闻灼抬起眼帘,随后慵懒垂下,看向纸面上的字迹,“前来何事?” 萧云裳微不可查地深吸几口气,直视着闻灼,笃定开口:“请王爷休放妻书一封,应允妾身和离一事。” 闻灼不禁抬眼打量了下她。 她面目沉静,话语轻柔而坚决,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 闻灼搁笔问道:“你意已决吗?” 萧云裳点了点头:“是,妾身已考虑好了。” 她曾待字闺中,便无时无刻不在憧憬着婚后与夫君花前月下,举案齐眉。 喜爱上英俊骁勇的卫王闻灼之后,本以为他能满足自己满怀夙愿,可现实却与幻想大相径庭,冰冷无比。 婚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既然郎君的心全然不在她身上,那么,她也不必长久厮守在此,浪费自己的宝贵年华。 “好,”闻灼了然应道,“本王会休一封放妻书递与你母家恒国公府,只是令尊未必愿意……” 见他欲言又止,萧云裳立刻补充道:“我会尽力说服父亲,多谢王爷成全。” 闻灼稍加思索,轻轻挥手:“无须言谢。” 萧云裳唇角挂上了释然的微笑:“如此一来,王爷也可追求自己的终身之幸了。” 闻灼挑了挑眉毛:“哦?” “扶楹妹妹入府后没多少时日,王爷便意气风发,棱角皆失,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萧云裳娓娓解释道:“可与妹妹和离后,王爷整日魂不守舍,状态明显不同以往……我虽与妹妹不睦,但不得不说,妹妹与王爷才是天造的一对璧人。” “没有妾身横亘其中,王爷心之所向,便可毫无顾忌地追寻了。” 闻灼听罢,垂下眼睫沉默了半晌,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最终,他抬眼看向萧云裳,目光也染上了前所未有的柔和。 “谢谢你。” 萧云裳噙着微笑,缓缓点了点头。 —— 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待永春堂内不再有患者前后,一行人开始今日闭门收尾前的打扫收拾。 扶楹与碧落去了里屋,清点药材。 夜幕降临之际,一辆墨蓝色锦篷马车缓缓停在永春堂门前。 在永春堂门外扫地伙计从未见识过如此鲜车怒马,不禁慢下了扫地的动作,好奇地抬起眼帘偷偷望去。 一名身姿矫健的侍卫上前询问:“在下冒昧询问,您家掌柜姓名是否为落蓁?” 伙计被忽然点到,身子激了一下,“是,敢问尊驾需要问诊吗?” 侍卫只微微摇头,回去向车内低声说了几句。 少顷,幕帘掀开,一高大男子在侍卫的搀扶下,优雅轻缓地踏下车轼。 男子身着赤云纹玄色云绫锦袍,玉冠蹀躞,长身玉立。 伙计不由得停止了打扫,眼睛越瞪越大。 出行前呼后拥,衣着不凡,必然出自钟鸣鼎食权贵之家,医官郎中皆居于府上待命,何故要来外部医馆问诊呢…… 伙计百思不得其解。 闻灼向仅有寥寥数人的堂内扫视一眼,目光转向了门口地伙计。 “你家女郎可在?” 他的目光深邃犀利,投射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冽,语气又很是淡然迟缓。这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令伙计心底生出一阵强烈的压迫感。 “呃……在、在……” “雪熄公子!” 堂内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扶桑正在擦桌子,忽而抬头,看到门外出现了一副极为熟悉的面孔,惊得手指一松,抹布也应声跌落在地上。 她快速跑来门口,不可思议地看向闻灼。 他生得俊美卓绝,鼻梁高挺,眼窝深陷,骨相犹如浓墨重彩,在这偌大长安也足可拔得头筹。 她没有认错。 眼前这位,便是两年前被扶楹在雪地中救下的男子,只是气度上比先前更加冷峻成熟了几分。 “王爷……?” 望舒大惊,看向闻灼,眉间染上了警觉与不安。 这布衣女子实在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直呼闻灼表字。 闻灼只抬手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问扶桑道:“你是何人?” “公子不记得了?” 扶桑眨了眨灵动的大眼睛,“我是扶桑呀,当初,女郎救下公子后,我还为你换过衣呢。” 闻灼这才想起眼前的女子是谁,回想起她曾经的照顾与善举,微微点头,面上露出一丝恬淡的笑容。 想必扶楹并未把他二人之间的种种过往告知扶桑,这也为他进入永春堂省去了不少麻烦。 “公子请入内吧。” 果不其然,扶桑顿时喜上眉梢,连连退到一旁,礼貌抬手示意闻灼入内。 “我家女郎也是前不久开了这家医馆,雪熄公子,你听到这一消息后便来寻找女郎了吗?” 还不待闻灼回答,扶桑又一刻不停说道:“我这就去请女郎,她一定非常开心!雪熄公子,愿你与女郎终成眷属哦。” 扶桑话音刚落,扶楹与碧落便听到外头动静,从里屋来到厅堂。 “扶桑,谁来了呀,这么开心呢?” 碧落刚一见到闻灼,话语瞬间停在嘴边,浑身汗毛近乎竖起,慌忙向闻灼行礼。 站在后方的扶楹也始料未及,瞪大了眼睛,一张如花般的脸庞骤然褪去血色。 当那张刻骨铭心的面孔真实出现在眼前,她蓦地感到一阵酥麻自心脏窜出,蔓延至四肢百骸,胸口憋闷,浑身发软。 许久不见,他似乎比往常清瘦了些,面容也罕见地出现了几缕疲惫。 “你……” 她欲言又止,甚至都忘记二人此时身份地位天差地别,自己需要向他行礼。 见扶楹呆若木鸡立在原地,守在门口的望舒不禁胆战心惊,仔细观察着闻灼的反应,后背一阵凉气直窜脖颈。 闻灼对旁人视若无睹,径直向扶楹走来,垂眼看向她。 出了王府后,她已褪去一身金丝锦缎白衣,不着金玉,身穿平整的麻布衣服,戴着素雅却做工精细的银钗步摇。 如此纯净恬然如山泉的女子,比任何时候都要动人心魄。 当见到朝思暮念之人时,他只觉得浑身经脉被疏通,一阵前所未有的欣喜与释然涌上心头。 “去里面说话。” 扶楹并未回应,抬头仰望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庞,紧张地咽下一口口水。 他为何会寻到她的藏身之处,还在打烊之后寂静无人的时刻前来。 不过,听他那平淡的语气,料想也不会对她有所不利。 “你们先继续打扫厅堂吧。” 扶楹掐紧了指尖,强装镇定地吩咐众仆从,便向后院走去。 闻灼跟随着她的步伐,来到被月色笼罩的空旷小院中。 扶楹与他谨慎地保持着一段距离,开门见山问道:“敢问王爷屈尊前来寒舍何事?” 她浑身充斥着警觉,言语与肢体间的疏离再明显不过。 闻灼并不生气,答非所问:“见你面若桃花,想必是最近过得舒适惬意,那本王便安心了。” 扶楹眉心一颤,先前对他举刀相见、声泪俱下的难忘场景,不由自主浮现在眼前。 不…… 他们早已经一别两宽,各不相欠,可她的心脏为何还要时时刻刻被他牵绊? “多谢王爷挂记,只是……” 扶楹强压下心中悸动,翕动着双唇,不为所动道:“你我早已结束夫妻关系,形同陌路。妾身过得如何,王爷实在不必费心惦念。” 闻灼依旧充耳不闻,自顾自说道:“你既愿意见我,想必已知晓我并非杀父仇人了吧?” “是,真相尚未水落石出,我仍在调查中。” 扶楹停顿片刻,深深叹了口气,“临近宵禁,若王爷无事,请快回吧。” 她毅然决然转过身去,准备离开后院。 一股巨大的力道忽然攥住她的手腕,宽大的手握住她的腰身,将她的身子猛然翻转过来。 “唔……” 扶楹对这迅猛的力量毫无招架之力,还未惊呼出声,便见闻灼径直单膝跪在她面前。 “楹儿……” 往日那极为亲昵暧昧的呼喊,从他唇边痛楚地逸散开来。 作者有话说: 崔煦刚刚迈出了勇敢的一步,闻灼就趁着天时地利人和来截胡了,心疼崔少卿几秒下章就可以回收文案了~——我离职啦!成了自由身,天天玩得乐不思蜀~毕业旅行定在湖南了,本周也榜单轮空啦,这几天更新频率会稍微放缓,谢谢宝贝们! 90-100 第91章 扶楹胸口一紧, 大脑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一片茫然与无措。 他究竟在做什么? 曾经,她身为他的夫人, 尚且对他的偏爱不甚自在,受之有愧;今日,二人早已云泥之别, 他竟纡尊降贵, 卑微跪于她一介平民面前。 震惊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袭来。 扶楹呆呆看着他,这个曾在她生命中留下浓墨重彩痕迹的人,胸口似是被压下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楹儿,我不想失去你。” 闻灼浓眉轻蹙, 眼尾如同点了胭脂, 双眼泛红, 蒙上了一层痛处的泪意。 高大的身躯低伏下来,他头颅深深埋入她怀中, 一双手臂也紧箍住她纤细的腰。 扶楹僵在原地, 在被这熟悉的触碰全然裹挟之后, 一阵惧怕陡然弥漫在周身。 “放开我……” 她下意识地想要将他推远,拼命向后缩着身子,惊慌躲避着胸口传来的重量。 闻灼紧拥着她, 默默承受着她的推搡与捶打, 手臂巨大的力道让她完全无法动弹。 “你要我的命都行, 别不要我,好吗……” 他嗓音嘶哑,沉痛低喃道。 从前那杀伐果断的男人傲气不再, 而是红着双眼,跪在她脚边,哀声乞求…… 他的话语不断回荡在耳边,扶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人过往那些情窦初开,举案齐眉,直至最后决裂的画面,犹如走马灯般一刻不停地浮现在眼前。 心脏像是被一把匕首狠狠刺入,一阵酸涩感直冲鼻腔。 当初,她因国仇家恨、父兄之难痛心疾首,不愿与他相见。 如今亲人仇恨未了,她也因当初他对自己暴露的残忍嗜杀而耿耿于怀。 在他彻底松手将自己抛却后,他又有什么立场,甚至有什么资格,来再度祈求她的爱意呢? “放开!” 扶楹失了耐心,眉心一拧,顺手拔下插在发髻间崔煦送她的那支步摇,高举着欲要向他头上戳去。 闻灼紧抱着她,在那温暖幽香的怀中并未抬头,目光不禁落在那步摇上。 银簪虽不及金玉那般耀眼夺目,但反射的细微月光仍刺痛着他的双目。 他在她的首饰中从未见过这支簪子。 “银钱短缺的时刻,你根本不会去买额外的首饰。” 闻灼臂弯收紧,似乎要将女子的身体融入骨血,竭力忍着锥心刺骨的痛意。 “这是谁送你的?” “有人在追求你吗?” 这一连串的提问,将扶楹带回了前些日子,崔煦送她回家的记忆。 在其他男子的亲吻之下,他仍旧阴魂不散,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与你没有关系!” 扶楹的心脏加速跳动起来,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欲盖弥彰地掩饰着心中的慌乱。 闻灼抬起头,读懂她眼底的惊慌无措后,发出意味深长的感叹。 “是么……” 见她立定不动,他左手一掌禁锢住她的后脑。 带着凉意的唇瓣,不期然滑过她纤细的脖颈。 温热的呼吸扫过颈侧敏感的肌肤,男子柔软的唇如飞鸿点雪,一路向下,缠绵辗转在那一截暴露在空气中的锁骨上。 扶楹呆若木鸡,身子却猛地战栗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濡湿之感透过皮肤直冲心底,微小的力量感伴随着湿润的潮意,将她凝白的皮肤上刺激出一道细小的红痕。 扶楹下意识掐着他的臂膀,强忍着体内传来的酥麻与悸动,举着步摇的手开始颤抖。 “楹儿,你真的想拒我于千里之外吗?” 闻灼仍旧埋首于她的颈侧,细碎的话语随着摄人心魄的触感一并传来。 “你不要自作多情。” 扶楹被他察觉到那阵微妙的心思,眉头轻颤,举着步摇的手不禁缓缓垂落,唇边勾起一阵自嘲的笑意。 “我没有拒绝你,不过,也并未拒绝那位送我步摇的男子。” 闻灼似是被五雷轰顶,瞬间怔在原地,紧拥着她的双臂也僵硬起来。 他心潮澎湃的肺腑中,被猝不及防投入一块坚冰,那阵激烈的沸腾瞬间平息下来。 她姿貌倾城,聪慧绝顶,在这辽阔的长安城内,自然不乏追求者。 原来,在二人之中,放不下的只有他一人罢了…… “你再不放开我,我便要呼救了,将你擅闯民宅、轻薄民女之罪,告发官府。” 扶楹冷漠决绝的话语才唤回了他的意识。 一阵心痛弥漫入骨髓,他呼吸一紧,缓缓放下胳膊,温暖与馨香转瞬间便消失不见。 那双凛冽傲然的眼睛,也随之失去了神采,寥落的目光溃散在这被夜色笼罩的空旷庭院。 …… 良久,闻灼回过神时,扶楹早已离去,不知所踪。 院落通往街巷的门却不知何时打开,似乎是在催促着他离去。 闻灼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痛楚的笑,黯然站起了身。 他已半跪于冷硬的地面许久,四肢酸麻不堪,只得拖着沉重僵硬的身体,一步步离开了这间小院。 …… 扶楹坐在前厅内,对着镜子轻揉着锁骨上的红痕。 离去之时,她将通往后院的门阖上,为的是不再见到闻灼最后一面。 看到他那副颓然的面目,她的心竟然在跟着隐隐作痛。 她明明……应该恨他的…… 扶楹揉搓许久,那痕迹却怎样也无法消去。 她一手忿忿锤上心口,眉目低垂,心中充斥着不安与惊慌。 “女郎,”碧落从厅堂进入里屋,“王爷乘车离开了。” “嗯……” 扶楹下意识扯过衣领,遮住那暧昧的痕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不过,王爷在临走前留下了不少银钱、布匹与丝帛。” 听闻碧落此言,扶楹皱了皱眉,深深呼出一口气,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那些东西价值昂贵,对闻灼来说甚至算不上九牛一毛,可对于她,却是极为沉重的桎梏。 扶楹都未曾出去看一眼,径直吩咐道:“明日,你与伙计们将东西送回卫王府。” 碧落顿了顿,还是点头应下。 既然二人早已两不相欠,那便不要再有任何藕断丝连。 一旁的扶桑欲言又止,抿了抿唇,最终选择了沉默。 她并不知晓扶楹与闻灼发生的桩桩件件,只知道二人今日皆一脸愁容,不欢而散。 他们是多么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啊。 扶桑难过地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 —— 揽月阁坐落于平康坊,庭院深深,花木繁茂,幽巷两侧的石柱挂满纱灯,浸润在一片酒香与花香之中,别有一番风情雅致。 三层正房的雕花朱门掩着,传来阵阵悠扬的琵琶曲调。 一中年男子身着绿色官服,慵懒倚靠在床榻上,静静看着一旁的女子弹弄拨弦。 女子端坐于屏风一侧,柳叶黛眉桃花面,身着低胸裙装,肩披绮罗丝帛,怀抱琵琶轻拢慢捻,身上轻纱随着柔缓的动作,如水波般流转荡漾。 一曲完毕,万年县令魏钦拍手叫好,目光中的欣喜溢于言表。 “魏某早知玉絮姑娘琴技名满长安,只是可惜,今日才得以耳闻。” 这位韶华雍容的女子,便是揽月阁花魁玉絮。 苏钰放好琵琶,优雅起身致谢:“玉絮多谢大人夸奖。” 魏钦开怀大笑,伸手示意苏钰过来。 苏钰盈盈一笑,顺手拿了搁在一旁的纨扇障面,款款坐于魏钦身侧。 魏钦一手揽过苏钰,目光不禁落在她面前的那把扇子上。 就是把乌木雕花柄团扇,丝绢扇面画有桃叶仙鹤,并非罕见之物。 魏钦打趣道:“我此月前来数次,你这把扇子从不离手,可是哪位郎君赠的?改日,我再送你把更好的。” 苏钰含羞带笑,垂下眼眸,柔柔回答:“回大人,是位北狄公子赠与妾身的。” “哦?” 魏钦挑了挑眉,“说起北狄,那边倒是地灵人杰,貌美之人数不胜数,也难怪你如此爱惜这纨扇。不过——” 听他话锋一转,苏钰瞬时来了兴趣,眨了下温婉的双眼,好奇问道:“什么?” 魏钦勾唇一笑,继续说道:“北狄近些年混乱动荡,统治者与少数百姓皆四散飘零,流亡在外。” 苏钰笑笑并未接话,只是抿了抿唇,若有所思。 魏钦知她有所误解,耐心解释:“玉絮,魏某并非含沙射影那位郎君。只因我一妾室乃北狄之女,因不慎被牵扯进一场重大宫变,为活命哑了嗓子,辗转逃离至长安,入了我府上,才有此感叹。” 苏钰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乱世之下,众人皆生存不易。大人良善,那哑女有幸遇见大人,才得以安然余生。” 面对这等赞许,魏钦释然大笑,心里却有几分失落。 他与苏钰乃忘年之交,甫一见面便相谈甚欢。若非此女身份特殊,他倒有意纳她入府。 只是,今日从她口中听闻那位神秘郎君,他便暗自打消了这一念头。 …… 二更时分,苏钰解发梳洗完毕,一阵叩门声忽而响起。 揽月阁行首的声音伴随着传出:“玉絮,江公子来了。” 苏钰喜上眉梢,赶忙起身拉开门栓。 行首正领着一名高大的男子站在门外。 见了那挺拔的身形与朝思暮想的面孔,苏钰一张素净的面孔满是柔美的笑意。 “多谢阿母。” “不必客气,你和江公子早日歇息哟。” 行首笑着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摇着扇子离开了。 四下无人,苏钰便迫不及待牵起江越的手,将他拉进了屋子。 江越有些困惑,却还是跟着她入屋落座。 往常他前来探望苏钰,二人毕恭毕敬,略显生疏,可今日的苏钰,对自己似乎有些迫切地亲近。 江越难以拉下脸面直接提出,只得问正在倒茶的苏钰:“玉絮姑娘,上次在下带来的那扇子,你可否喜欢?” “江郎赠与的礼物甚好,我很喜欢。” 苏钰转移话头:“下午有一客人,讲述了些许江郎故乡之事。” 她为江越捧上一杯热茶,将魏钦所言向他娓娓道来。 “重大宫变?” 江越眼眸微睁,俊朗的面庞骤然凝重起来。 “魏大人是这么说的。” 苏钰看向江越的目光染上了哀痛,“江郎此前在北狄行宫当差,想必也经历了不少动荡与风波吧……” 江越眉心微蹙点了点头,却仍覆上苏钰的手背,轻轻抚慰着,但满心皆是那几句信息量极大的话语。 据万年县令所言,近年来北狄的重大变故,必是扶昭行遇刺、商鸷夺权一事。 刑狱司追查了那样久,也只得出了一份凶手为卫王闻灼的案卷。 他的主子扶楹也因此与卫王和离,不共戴天。 前些日子,扶楹告知他,此案凶手极大概率并非闻灼,而是另有其人。 江越将苏钰微凉的双手纳入掌心,不禁细细琢磨着扑朔迷离之间的因果。 万年县令的那位妾室毒哑喉咙,才得以活命逃出北狄…… 如此说来,她应是知晓某些内情。 至于她为何不被灭口,江越不得而知,只知在这世上,仍有知晓此案内幕之人! 江越灵光一闪,握住苏钰的手,郑重其事问道:“玉絮姑娘,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苏钰迎着他异常坚定认真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宝子们!回收最后一部分文案啦,以后就没有文案可回收了,hhh江越的相好便是苏钰啦,章节末尾的哑女在第89章 第92章 夜间, 江越前来永春堂,将魏钦对苏钰的话告知众人。 “天呐?!” 一旁的扶桑眼珠一转,猛地拍了下桌子, 起身惊呼道:“听这位魏县令描述,自北狄前来,不能说话的女性, 莫非是与我一同逃难至长安、被人牙子捉走的那名女子?” 扶楹与江越齐齐点头, 印证了扶桑的猜想。 扶楹推测道:“大雍达官妾室多为穷苦清贫的女子,也包含部分人牙贩卖。彼时魏县令正需纳妾,牙婆便将容貌出挑的哑女卖入县令宅。” 她思索片刻,一个大胆的想法忽而自脑海中形成,心里不免有些蠢蠢欲动。 “阿越,我想前去县令宅拜访那名女子, 有望得到一些重要线索。” “女郎所言, 属下极为赞同。” 江越颔首, “我已拜托玉絮转达魏县令。县令每月会去揽月阁数次,所以还请女郎等候几日。若有消息, 属下会即刻告知。” “那便拜托阿越了!” 扶楹言语间充斥着抑制不住的欣喜。 一晃两三年过去, 父亲枉死, 政权覆灭,她的身份地位一落千丈,命运也由此改变。 商珏有嫌疑却生死未卜, 闻灼喊冤却始终不得求证……这桩桩件件能否水落石出, 父亲的枉死能否沉冤得雪, 此人或许可以给出答案。 一想到这里,她心脏便开始止不住地狂跳。 只是…… 江越身侧那名神秘女子的身份,扶楹千想万想, 却未曾料到,那女子竟是一方花魁。 如今,她终于揭开了面纱,扶楹却唯有失落的感叹。 —— 入夏时分,长安城暑气日渐浓烈,前来永春堂问诊之人也多了起来。 扶楹为一位老妇人细细诊脉后,写下方子,递给碧落抓药。 “婆婆,您中了阳暑,我为您开了知母、甘草等药。” 她耐心叮嘱老人身旁陪同的青年:“近些日子炎热,切勿让老人家在烈日下暴晒,按时服药,不适症状便可缓解。” “多谢郎中。” 青年小心翼翼搀扶起老妇人,向扶楹点头道谢后缓缓离去了。 为这一波病患诊治完毕后,扶楹微微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去,端起搁置在后方一直没来得及饮下的茶水。 “女郎。” 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忽而传来。 扶楹呷了一口茶便回头望去,看到来人时吓了一跳,冷不防被水猛地呛到。 “咳咳咳——” 望舒一人直挺挺立在厅堂内,看着眼前满脸涨红的扶楹,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女、女郎。” “望舒公子,前来有何贵干?” 扶楹按压着心口,强忍下胸腔中的痒意,言语间充斥着些许不耐。 望舒抬手,向她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王爷习武时不慎伤到臂膀,疼痛不已,想……请女郎出诊卫王府,为王爷疗伤。” 扶楹撇了撇嘴,一双黛眉不禁皱起,心底只感到一阵莫大的荒谬。 “王爷身体抱恙,望舒公子应去传唤府医阮郎中为王爷诊治才是。民女何德何能,敢去王府喧宾夺主呢?” 望舒却振振有词道:“阮郎中年岁已高,几日前辞官告老还乡。且女郎妙手回春,王爷深信您的医术,故而派在下前来,医治好王爷,王府必有重金酬谢。” “……” 扶楹只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前不久,闻灼来永春堂跪地央求,她却不为所动,教他颜面尽失。 他是否身体抱恙,阮郎中是否辞官还乡,她不得而知,只知此去王府,并非只是诊治那般单纯。 踏入闻灼府上,她便将自己的处境与主动权,一并送至闻灼的掌中,实在是有些羊入虎口。 扶楹扬起下颌对望舒说道,深深呼吸着,面色平静地看不出一丝波澜。 “永春堂只为平民百姓出诊,官邸王府内郎中与医药齐全,无须民女前去。若卫王有诊治需求,请屈尊前来永春堂,民女自会接诊。” 说罢,她便不再说话,向望舒颔首示礼,回过头去继续喝那盏凉掉的茶水。 “这……” 望舒显然从未料想过扶楹竟是这般大胆坚决,犹豫片刻后,悻悻离去了。 待他踏出门槛走远之后,扶楹才抬眼瞥去。 闻灼身份地位何等尊贵,之前已踢到过硬铁板,又怎肯再次纡尊降贵前来此处? 方才向望舒提出那目无尊卑的要求,就是为了彻底掐断闻灼与她相见的念头。 见望舒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扶楹放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 夜间。 永春堂打烊前夕,卫王府的车驾却稳稳停在了门口。 闻灼披着将至的暮色,步伐沉稳踏入永春堂。 他墨色的瞳孔仿佛幽深的漩涡,眉宇间透露着淡漠与疏离,即便身上有伤,仍旧散发着极强的压迫感。 扶楹眼睛瞪得巨大,直勾勾盯着他,恨不得夺门遁逃,避开这一切。 本以为打发了一介大麻烦,可天不遂人愿,最不想见到的那人,还是出现在了眼前。 闻灼目光甫一落在扶楹身上,眼底忽而划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宽阔的胸膛忽而剧烈地起伏起来,似乎是在隐忍着异常强烈的思绪。 “女郎……” 望舒见扶楹依旧愣着不曾行礼或问候,从后方径直上前说道:“请您为王爷医治。” 扶楹咬着下唇,怔怔地看着他,心中实在后悔自己下午对他们留有余地,不曾把话说绝。 但医者不可拒伤患,她只得硬着头皮应下:“好……” 迎着一群馆内伙计与王府仆从们疑惑的目光,扶楹这才意识到自己实在失态,故而向闻灼行了一礼。 “民女见过王爷。” 她指甲掐入掌心,利用刺痛强行抛却与他之间纷乱的恩恩怨怨,轻声询问:“王爷哪里不适?” 闻灼淡漠的脸庞忽而洋溢着一丝细微的笑意,却如蜻蜓点水般转瞬不见。 “本王肩膀处有旧疾,”他一手抚上了左肩,看向她的眸光意味深沉,“今日晨间习武不慎被棍棒打到,一动便疼。” 扶楹眼睫微颤,心中潮绪如洪流一般奔涌而来。 对于闻灼所指旧疾,她心知肚明,即二人初见时,他左肩上所中的暗器之毒伤。 不知怎的,一阵难过忽而弥漫至她四肢百骸,甚至有些不能动弹。 何况他身手不凡,算上北狄与大雍相识之人,她从未见过任何一人能近得了他身。 武艺炉火纯青之人,为何能在习武时躲避不开棍棒呢? 扶楹定了定心神,强压下胸中痛意,说:“请王爷至里间,由民女为您查看伤势,才能对症治疗。” 闻灼如愿以偿地微微颔首,跟上她的步伐。 进入里间时,望舒阖上门后,扶楹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所有仆从皆被关在了门外,屋里只有他们二人,静谧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定是他在进来前,命令所有仆从都在门外候着。 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扶楹虽按下不表,耐心却褪去了几分:“王爷,请脱去上衣,露出伤处。” 闻灼大言不惭道:“本王肩上有伤,行动稍有不便。” “……” 扶楹实在是无言以对。 既然手脚不方便,还不让仆从跟来,莫非还想让她亲自为他脱衣么? 扶楹别过脸去,轻哼一声,话语中带有一丝报复性的意味:“王爷,请你自己脱。民女只是郎中,并没有服侍您的义务。” 闻灼那张俊美的脸庞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眉宇间皆是难以言说的失落。 他妥协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解开蹀躞带,将衣物的系带抽出,拉开衣襟。 扶楹示意他坐在椅子上,拿起一盏烛台,凑上前细细看去。 男子壮硕的左肩暴露在空气中,皮肤细腻却伤痕累累,被烛光染上了一层暧昧的蜜色。 她为他当初诊治时留下的刀痕还在,最为显眼的,则是肩头一片紫红色的淤青,以及周围的点点血痕。 扶楹眼睫上下颤动着,心绪因前尘往事难以平静。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淤青处。 微凉的指尖轻触的瞬间,闻灼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疼吗?” 扶楹停下了动作,看向他的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 闻灼不动声色地咽下口水,喉结上下滑动着,“无妨。” 扶楹握上他的肩头,手部前后发力活动肩关节,却见闻灼眉心微微颤动一下。 跌打损伤导致旧疾复发,只用药粉或药酒这种浅表治疗怕是不成。 扶楹叹了口气,去屋外取了针灸回来。 “肩膀放松。” 她执起银针消过毒后,中指端紧靠他肩上穴位,指腹抵住针体,拇指与食指向下用力将针刺入。 “……” 一阵阵挑筋断骨的剧痛猛地传来,闻灼紧闭着双眼,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扶楹见他右手紧紧攥成拳头不住地颤抖,看向他的眼神略带着掩藏不住的忧心。 “忍一下,很快便好。” 闻灼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扶楹将余下的几枚银针一一刺入,“王爷,请稍等两盏茶的工夫……” 话音未落,她的胳膊忽而被一阵大力攥住。 “啊——” 扶楹惊呼一声,重心不稳,慌乱之下向后跌倒。 回过神来时,她正坐在闻灼坚实的腿上,陷入那宽厚滚烫的怀中。 “你……” 此前在王府,扶楹对这样的亲密举动再习惯不过。 今时早已不同往日,她脸颊忽而莫名地发烫,心中更多则是被戏弄的恼羞成怒。 “放开我!” 她支起手肘戳向他的胸膛,躲避着二人之间毫无距离的接触。 “别动。” 闻灼低声喝住她不安分的举动,右手拉过她的胳膊:“你要废了我这条手臂吗?” 他左肩上插满了针,额头因疼痛散布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扶楹怔住了,不禁停下捶打的动作,甚至忘记逃离他过于炽热的怀抱。 下一刻,他的唇息却裹挟着辛香与温热,向她如潮水一般汹涌袭来。 “唔……” 她还来不及呼喊,抗议的话语便被霸道地堵在唇边。 作者有话说: 闻灼屁颠屁颠跑回来找楹儿复合,结果没吃到一次好脸色,只能不要脸豁出去了!作者丧心病狂地大笑:王爷,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祝宝贝们六一儿童节快乐呀! 第93章 周遭的世界瞬间静了下来, 耳边唯有缠绵交错的悠长呼吸声,起起伏伏。 扶楹眼帘半垂着,视线迷蒙恍惚。 闻灼轻闭着双眼, 眼睫微颤的模样,朦胧映在她的瞳仁中。 扶楹没有和其他男子亲吻过,并不知晓他人是何样子。 可闻灼看上去实在惬意迷醉, 沉浸享受着将她拥着强吻住的快感。 渐渐地, 扶楹神志也有些恍惚。 与略显炎热的夏夜不同,他的唇带有一丝薄荷般的冰凉,柔软的触感不断撩动着她的神经,令她不断沉沦,上瘾。 大手抚上她的后颈,他强势顶开她樱红饱满的唇瓣, 灵巧的舌尖混杂着液体, 迫不及待送了进来。 酥麻的感觉自体内蔓延至指尖, 她难以抵挡,浑身力气尽失, 跌靠在他健壮的胸膛上。 一条手臂忽而大力揽住她的腰身, 令她不得已维持着这令人脸红心跳的缱绻姿势。 他们早已一刀两断, 为何面对他的温柔,她还是会如此急不可迫,溃不成军。 甚至身体都在下意识蜷缩颤抖, 仰着脖颈, 回应着他的款款深情。 她忽然好恨自己, 觉得自己犹如被人丢弃的敝屣一般低贱。 “……” 一阵头昏脑涨之中,扶楹忽而察觉到什么不对。 她身子与他毫无间隙地贴合,在这片柔情似水的汪洋中, 有什么东西实在尖锐地格格不入。 不! 她睁大眼睛,即便有一个不速之客仍在唇腔中闯荡搅弄,两行泪水还是不由自主地自脸颊滑落。 …… 闻灼放肆拥抱着扶楹,忘我地亲吻着眼前魂牵梦萦的女子。 扶楹在王府住下的这些时日,仿佛将每一处刻上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不论闻灼身在何处,脑海中仍能第一时间想起她曾经在这里的瞬间。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有多想念她。 不然,也不至于皇上准许他与萧云裳和离的圣旨一到,他便迫不及待地前来找她。 肩上的伤是真的,却是他略施的苦肉计。 怕没有个合理的由头与她相见,闻灼在与部下习武时,明明可以躲闪开,却硬生生挨了一棒子。 当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孔映入眼中,他感觉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舒畅起来。 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欣喜与快意。 她身子与双唇的柔软传来的瞬间,他像是名在沙漠中渴到脱水的人,忽而发现绿洲一般,迫不及待地奔上前疯狂啜饮起来。 蓦地,感受到脸颊上传来湿冷的凉意,闻灼心中一惊,慌忙撤离她,眉眼间皆是惊慌。 “楹儿?” 扶楹垂下头去,颤抖着双肩泣不成声,饱满的唇部被他方才的举动蹂躏成了殷红。 “你为何还不放过我……?” 闻灼眉心微蹙,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得犹豫着松开环抱着她的手臂,有些手足无措。 “我只是……太想念你才……” 扶楹深吸一口气,泪水汩汩长流,直视着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民女卑贱之躯,实在不宜被你记挂至此。”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利刃,倏地划破二人之间方才联系起的纽带。 方才汹涌澎湃的情绪,被残忍燃成了一把死灰。 闻灼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不,楹儿。萧云裳已自请和离,若你愿意,我即刻便……”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扶楹眉心轻颤,咬紧后槽牙打断他的话语:“王爷请回吧。” 闻灼始料未及,墨色的瞳孔震颤不已,“立你为王妃”几字还未说口,便被硬生生地吞下。 扶楹重重阖上双眼,在他愣住的空档,连忙从他腿上挣脱出身来,决然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闻灼急得站了起来,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看到她固执避开的模样,闻灼愣住了,到嘴边的话不禁咽了回去。 她竟如此对他避之不及吗…… 原来,她竟这么厌恶与他接触,甚至产生联系…… 闻灼失魂落魄地跌回木凳上,目光呆滞地落向前方。 也许,早在衔青殿中,他对她不由分说“恩将仇报”之时,一切便已再无转圜余地了。 是啊,谁会轻易原谅一个要杀害自己的人呢…… 他们回不去了,他早该想到的。 两盏茶工夫后。 扶楹为闻灼逐一拔出银针,王府仆从付了百倍有余的医药费,他们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似乎都在心照不宣地默认着—— 破镜,难以重圆。 —— 清晨,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过后,日光笼罩,散去大半的热意再度席卷而来。 万年县衙外,扶楹与江越道明来意后,静静站在门口等候消息。 两日前,魏钦前去揽月阁寻找苏钰。 苏钰将扶楹的请求转达后,魏钦爽快应下,约定于今日巳时,他们可以与哑妾孟氏会面。 不一阵,县衙一差役小跑着出了门,告诉扶楹与江越道:“小人已禀告县令,姑娘请进。” 扶楹道谢后,跨过门槛,跟随差役来到后堂。 魏钦坐于正座,见到扶楹与江越前来,放下了手中书卷。 扶楹示意江越将茶礼奉上,并向魏钦行叉手礼,恭敬问候:“民女落蓁拜见明府,今日登门多有叨扰,还望明府宽恕。” “姑娘不必多礼,请坐。” 魏钦目光扫过二人,不禁在江越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北狄男子果然是英姿勃发,一表人才,苏钰如此钦慕此人,也不无道理。 魏钦垂下眼,轻笑着思忖片刻。 他转向扶楹,说:“姑娘之意,玉絮已转达魏某,有什么话问孟小娘便是,只不过她不能言语,还需姑娘多番引导。” 扶楹面上荡漾起一抹笑意,欣然拜谢:“多谢明府。” 在仆从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东厢房孟氏的寝居。 孟氏面容清隽,装扮素雅,上前朝扶楹俯身施礼。 她似乎对先前的不幸遭遇仍留有心理阴影,看向扶楹的眼神中含着躲闪的怯意。 扶楹注意到这一细节,遣江越阖上屋门,把守在外;她则借用了纸笔,与孟氏一同坐在桌前。 “孟娘子,我乃北狄怀宁公主,扶楹。家父扶昭行乃上任北狄可汗,于三年前冬月十七,在行宫遇刺而亡。” 扶楹眉心微颤,神情变得严肃沉痛起来。 一听闻扶楹来历,孟氏的眼泪如开闸的洪水一般涌出,汩汩滑下,由于不能发声,眼眶与脸庞涨得通红。 “听魏县令所言,您在宫变中死里逃生……” 扶楹拉起孟氏的手,泪花瞬间弥漫了整个视线,她哽咽着喉咙说道。 “眼下,我正在调查家父死因,但案卷存疑,我似乎也被误导冤枉了无辜之人……” 孟氏仿佛听到了什么关键,忽然面露悲愤,疯狂摇头,并紧握着扶楹双手,双肩止不住地颤抖着。 “感谢上天……” 看着孟氏那惧怕却又笃定的复杂眼神,两行眼泪从扶楹眼中释然滑落。 果然,瞧着孟氏情绪如此激动,她应当知晓不少事情。 “娘子可否将所知悉数告诉我?要您再回想一遍那样痛苦的记忆,实在有些冒昧。” 扶楹一把抹去泪水,有些不忍地地垂下眼帘。 “但若我查明幕后黑手,便可以为你,为我的那名侍女,以及一切深受那场宫变毒害之人报仇雪恨。所以,还请娘子助我一臂之力。” 孟氏噙着泪水,含着笑意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介意,随后,又用力点了点头。 …… 扶楹这一坐,就是一个时辰。 直至晌午,四下开始燥热起来,她才告别孟氏,从东厢房推门出来。 候在不远处长廊的江越终于听到动静,赶忙走上前来。 “女郎,可有收获……” 扶楹脸色惨白,双眼无神,好似双腿都不受自己操控,行尸走肉般一步步地挪出院子。 江越的一箩筐问话忽而停在了嘴边,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女郎,你……你怎么了?” 少顷,扶楹这才有了反应,空洞的双眼缓慢转向了江越。 “阿越……” 她的声音染上了哭腔,鼻腔也随之传来一阵强烈的酸涩。 江越心口一沉,轻握住扶楹的双肩,直视着她的眼睛,“女郎,属下在。” “杀死阿爹的凶手,是他……” 两行眼泪倏地滑落,在下颌凝成饱满的水珠,噼啪砸落地面。 她曾经做过无数个梦。 梦见父亲当年含冤而亡,死不瞑目,凶手却一直安然无恙徘徊在她身边,逍遥法外…… 一切早有预料,可她从未想到,背后真相竟然这般残酷。 污浊的晦暗被豁然暴露在光亮之下,犹如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切割着她的皮肉,那样钻心蚀骨的痛楚,令她一刻都难以忍受。 一想起那隐匿多年的幕后黑手终于被揭开了神秘的面纱,暴露在世上,扶楹的胃部忽而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她用力掐住嗓子,转向一旁不停地干呕。 江越慌乱扶住她的手臂,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心跳不禁加快,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 待扶楹缓过来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女郎,你慢慢说,凶手……是谁?” 扶楹一张脸涨得通红,梨花带雨的泪眼转向江越。 她的嗓子早已干涩到难以发声,只得翕动双唇说出了几字。 轰—— 辨认出那唇语,江越身体陡然一震,头顶仿佛划过一阵惊天霹雳。 他震惊地瞪大眼睛,呆在原地,一时间难以接受这血淋淋的事实。 扶楹扒紧了江越的手臂,只感到眼前发黑,身体越来越虚弱。 脑海中一阵天旋地转,她失去了意识,直挺挺向前栽去。 作者有话说: 楹儿:为什么这么眷恋他的温柔,我好恨自己!闻灼:为什么这么想她还馋她的身子,我真不是人!——从第一章 就开始的谜团要水落石出了!啦啦啦~ 第94章 “唔——” 不知昏迷了多久, 扶楹轻皱着眉头,嘤咛一声,艰难挣扎着睁开双眼。 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起来。 这里, 是她在永春堂的寝房。 扶楹神色恍惚,只记得自己因接受不了巨大刺激在江越面前昏厥过去,却全然不知晓此后发生了什么, 自己是怎么回的永春堂。 她在昏迷前那强烈作呕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可身上仍旧发软,没有什么力气起身。 “女郎醒了!” 守在一旁的碧落无意向扶楹瞧了一眼,忽而喜上眉梢,向屋外大喊着。 一时间,清瑶、扶桑与江越纷纷从屋外赶来,看着渐渐清醒的扶楹, 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扶楹转头看去, 一行人担忧的神色映入眼帘。 夕阳橘色的余晖, 也透过窗子洒入室内。 没想到,她竟昏睡了好几个时辰, 直至日薄西山。 清瑶如释重负感叹道:“女郎, 中午江越公子背着你回来的。见你不省人事, 我们一个个……都要吓坏了。” 扶桑抹着眼泪,“谢天谢地,女郎平安无事!” 扶楹很是过意不去地垂下眼帘, 轻叹一声, “让你们担心了……” “我们不妨事, 只是女郎你……” 碧落欲言又止,看着扶楹黯然的神色,实在不忍心再说下去。 扶楹看着他们一个个沉默不语, 心中便了然,江越将一切都告诉了他们。 她回想着上午与孟氏一同写写画画,抽丝剥茧,双眉抑制不住地颤抖,前所未有的委屈与恨意如潮水般席卷心头。 “呵——” 扶楹鼻子一酸,惨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清冷的嗤笑。 作为一族王储,自己实在过于天真,不知世事纷乱,人心险恶。 她真是被玩弄于股掌,耍得团团转。 …… 孟氏并非天生不能说话,变哑之前活泼机灵,善良开朗。 她的父亲为云州刑房典吏孟广,母亲早逝,上头还有位阿姊已经出嫁,祖母与一侍奉左右的老妇与他们住在一屋。 孟广为人忠厚善良,祖上皆为北狄可汗效命,俸禄虽不丰厚,但好在能温饱有余,一家人十几年来生活得幸福安逸。 直至有一日,侍郎卫闵以复验扶昭行遇刺一案为由,喊了孟广前去府上,向他下达了一道命令。 孟广回家之后,便一直愁眉不展,饮酒买醉。 夜里,孟氏无意路过孟广房间门口,见他歪着身子倚在墙上,桌上放着好多酒壶,空气中酒味甚是浓烈。 孟氏慌忙扶起孟广,将他摇醒:“阿爹,出什么事了?” 孟广回过神来,醉意朦胧看了孟氏好一会儿,竟哆哆嗦嗦地流下了眼泪。 “阿二,爹这辈子枉做人啊……” 孟广哭得不能自己,难以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孟氏意识到大事不妙,赶忙去熬了碗醒酒汤,喂着孟广服下。 半晌后,孟广这才唤回了几分神志,将下午之事向孟氏娓娓道来。 “侍郎把刀架在我的肩上,要我将案卷上的内容按照他的要求一一改掉……” “虽然凶手尸身残缺,但仵作仍推断出其出自九原羌族,侍郎让我删去了这一信息。” “射杀可汗的弩箭,也由北狄制式改为大雍制式,还加上了长安闻氏家族的图腾。” 孟氏听着听着,忽而感到周身一阵寒意凛冽,毛骨悚然。 “阿爹,侍郎想将杀害可汗之罪嫁祸给长安天子一族吗?” 孟广沉痛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侍郎没有如此大的权力,也没有必要去篡改大案的案卷,他实则也是奉命行事……” “莫非是商氏父子……” 孟氏瞬间心知肚明,看到父亲黯然垂首的模样,死死咬着下唇。 孟广不置可否,重重阖上双眼,眼泪不禁滑落。 “阿二,可汗并无愧对阿爹,可阿爹人微言轻,实在没得选择啊……我不服从,他便以你们的性命要挟,我实在是进退维谷……” 孟广抱着孟氏一阵痛哭。 街上忽而传来一阵熙熙攘攘的吵闹声。 孟广心中猛地响起一记警钟,一张脸肉眼可见地褪去了血色。 “阿爹险些忘了,卫侍郎非良善之辈。我替他做了这桩赃事,知晓机密,处境实在危险。你快走,不要被我连累!” 孟氏慌张地用力摇头:“不,家里还有祖母与柳姨呢,我哪也不去,我要陪着你们!” “砰砰砰——” 一阵洪亮的敲门声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完了……” 孟广身形一颤,喃喃低语道:“他们竟来得这样快……” 孟氏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却仍抱有一线希望,试探着问:“阿爹,万一,来人并非是你想的那样……” 孟广却充耳不闻,眼疾手快地翻出斗柜里的一瓶药,递给孟氏。 “阿二,院外应该早就被包围,你逃不出去了。阿爹死不足惜,只是你还这么年轻,阿爹实在不忍心……” “家里简陋,没个藏身之处,唯有那口枯井狭窄,可以勉强容得下一人。” “阿爹先扶你下去藏好,若一切只是虚惊一场便好。若不是……你尽快吞下这瘖药,莫要让人察觉到你的存在,或许这样还能保你一命。至于祖母她们,阿爹再另想办法……” 看着孟广颤抖着双手,老泪纵横,孟氏只感到一阵致命的恐惧。 在父亲的强烈央求之下,纵使再不情愿,她也只得抓着绳子,手脚并用爬下了枯井。 孟广刚把孟氏安置妥当,大门门栓便被一帮侍卫暴力破坏,一众人持刀浩浩荡荡闯了进来,将院子团团包围。 一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大摇大摆随他们走入,扫视着孟家略显简陋的院子,鄙夷的眼神落在了孟广身上。 “你就是孟广?” “正是鄙人。” 孟广向男子行了个礼,问:“不知阁下为何闯我私宅?” 男人只蔑然轻哼一声,向一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呲啦—— 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瞬间传出,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刃倏地割破了孟广的脖颈动脉。 瞬息而已,鲜血喷溅,孟广还没来得及出声,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啧。” 男人冷冷扫过孟广的尸体,云淡风轻下令道:“将屋子里所有人都杀了,不留活口!” “是!” 几名侍卫飞快闯入了屋内。 一个年轻侍卫跑上来提醒男人道:“林伯,孟广好像还有女儿……” “我不知道?哼,在我面前显摆,不想活了!” 商宅林管家用力向侍卫脑袋上一掴,白了他一眼:“都解决完后,去城外七里坪的孟广女婿家里,一个不留!” 侍卫们齐齐应声:“明白!” 孟氏蜷缩着躲在井中,强忍着喉咙中刀割火烧般的疼痛,无声无息流着眼泪。 地面上的交谈与惨叫依稀传入耳中,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缩在昏暗的井底,祈求他们快点离去。 子夜时分,待四周一片死寂之时,孟氏才敢站起身子,顺着绳索使尽全力爬上枯井。 孟广与祖母的尸体全不见了,孟氏不敢久留,连滚带爬出了院子,趁着通缉令还未下达,飞速逃出云州,南下流浪寻求生路。 那一日,她的生命轨迹完全被改写。 全家人皆死于非命,幸亏那歹毒凶手记忆有误,才留下她一条活路。 她也吞下瘖药,哑了嗓子,成了无法言语的残疾人。 …… 二更时分。 扶楹侧着身子倚靠在床栏,眼睫低垂,似是被凝固一般,一动不动。 碧落端着一托盘从屋外进来,来到床边,见扶楹这幅颓丧模样,感到一阵痛心疾首。 “女郎,你一日都没吃什么东西,来喝些粥吧,当心饿坏了身子。” 扶楹没有回答,抬眼呆呆看向碧落写满担心的面孔。 “碧落,我是不是很蠢?” 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声音清冷地如同屋外苍白的月光。 碧落赶忙将托盘放到一边,握住扶楹的双手,心有不安。 “女郎心思缜密,聪颖过人,我等极为拜服。你何出此言呢?” “我实在对不起他们。” 扶楹缓缓摇头,泪水蓄满了眼眶,想起她此生最为愧对的两位男子,一阵难以名状的痛苦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阿娘走后,阿爹不曾续弦,独自将我抚养长大,给予了我最浓厚真挚的父爱。商鸷商珏父子谋害阿爹性命后,我却不辨是非,认贼作父,直至今日,都无法为阿爹报仇雪恨。” “还有王爷……” 扶楹喉咙哽咽,双肩剧烈地颤抖着,泪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 “当初,我怨恨他在衔青殿不辨是非要我的命,对他心存芥蒂。可是碧落……” 她反握住碧落的双手,声泪俱下道:“本以为嫁入府中,我们各取所需,我对他皆是利用。可我不知自什么时候,开始被他的一举一动牵绊着情绪。他对我的每一次温柔,每一分爱护,我都铭记在心,甚至仍旧清晰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 “我很庆幸他喜欢我,将爱意全部倾注在我身上。我好像……已经爱上他了。” “可那份伪造的案卷,却蒙蔽了我所有的理智。我傻乎乎被商珏牵着鼻子走,割裂了我们之间的一切。” “我曾深信不疑之人,却联合朝臣谋害我父;我曾憎恶不已之人,却将我拉出泥潭,始终记挂着我。” 扶楹明显顿了一下,心口处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疼痛。 “和离之后,他前来寻过我两次,而我却……我认定他是凶手,屡次三番不顾惜他的尊严,一意孤行拒绝着他,教他蒙受如此冤屈……” 她抹了把眼泪,抽泣着说:“践踏男人的尊严,好像触碰着龙的逆鳞,我实在是不配被他惦念。” 作者有话说: 作者:楹儿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心结终于解开啦,撒花花~王爷,你也苦尽甘来啦!闻灼:很好,那我什么时候能和老婆在一起?作者:emm,可能不会立刻马上……闻灼:你说神马??! 第95章 “女郎, 这并非是你的错。在奴婢看来,你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太子殿下……不, 商珏他误导你实在易如反掌。” 碧落叹了口气,向扶楹的方向坐了过去,轻轻揽住她的双肩, 尽力抚慰着。 “如今, 大人之案沉冤昭雪,王爷也洗清了罪名。女郎在遭遇这等灭顶之灾后,已经尽常人之不能所及,非常了不起。” 听罢碧落的一番肺腑之言,扶楹沉默良久。 她无助地抱紧双膝,失声痛哭。一想到前些天那失落沮丧的男子,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雪熄……对不起, 对不起……” 扶楹琥珀色的瞳仁被氤氲的水雾掩埋, 任由泪水冲刷脸颊,翕动着双唇, 不断念着这镌刻在心底的名字。 碧落闭上眼睛, 默默拥住扶楹的身子, 轻抚着她不住颤抖的脊背。 扶楹正值青春韶华,本应享受女子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 那场从天而降的灾难,却硬生生扯着她坠入不见天日的地狱。 面对命运的不公, 她从未屈服, 而是挺直脊背, 勇敢坚韧。 她权力尽失,作为质子来到长安,却紧握着手头拥有的一切, 直至能在长安立足,直至查明父亲被害的真相。 遗憾的是,那位始终默默站在她身后的人,因无数阴差阳错伤透了心…… 但愿这涟涟的泪水,能葬送她遭遇的所有苦难。 —— 黄昏,街上行人稀疏,永春堂接待完一波病患之后,陷入了久违的宁静。 扶楹坐在柜台前,专心清算账目。 一姿态挺拔的男子踏着稳健的步伐,迈入永春堂。 “姑娘。” 扶楹循声抬头望去。 只见许久未见的崔煦竟一人前来,向她微微颔首。 扶楹起身拱手行礼,微微一笑:“有段时间不见崔少卿了,别来无恙。” “近些日子忙于公务,故不曾前来。”崔煦瞧着有些尴尬,垂下眼帘,“我见医馆当下无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扶楹的敏锐第六感瞬间意识到,崔煦似乎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事。 她转向一旁的清瑶说:“清瑶,我要去里间会客,上茶吧。” 清瑶为二人倒好温凉的茶水后,临走前带上了门。 待四下无人时,崔煦一脸惭愧,向扶楹致歉:“崔某先前举止唐突,多有冒犯,希望姑娘不要因在下之举困扰……” 他所是指言,邀请扶楹前去朝月楼一事。 是夜,他贴心护送她回家,并送上迟到已久的歉礼。 在酒精的作用下,他因未能按捺住对扶楹强烈的喜爱与渴望,行为有些失控,轻吻了她。 扶楹那时满眼满心皆是闻灼,对崔煦的行为不置可否。 此后,崔煦便像是失踪一般,不见人影。 如今已过去二十多日,他终于前来登门拜访。 至于他要同她说什么,扶楹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了。 面对崔煦的坦然,她唇角轻轻扬起微小的弧度,“崔少卿言重了,民女并未放在心上。” 崔煦颔首,修长的手指不断搅搓着,心底一片纠结不已。 扶楹也一言不发,柔和的目光望向他,静静等待着。 最终,崔煦轻叹一口气,抬眼直视着她:“今日前来,是想告诉姑娘……” “在下在春日时分初次偶遇姑娘,便被你深深吸引。姑娘身着白衣,不染凡尘,那般优雅清冷,在熙熙攘攘的街上出挑夺目,宛若绽开的玉兰。” 扶楹微微睁大了眼睛,呆呆看着他,有些诧异他坦诚直白的表露。 “姑娘也感到惊讶吧,”崔煦赧然一笑,“在下在那段时日里各处打听,当在下知晓你竟是卫王夫人,心中不免失落。” “后来,姑娘与卫王和离。在下在永春堂偶遇姑娘,实在喜不自胜。彼时你我无羁自由,在下终于可以追求姑娘,欲要求得亲近。” “可……” 崔煦欲言又止,眉心一阵抽搐,实在不忍道出这残忍之言。 他出身于大雍顶级家族“五姓七望”之一,清河崔氏。自他懂事后,便整日沐浴在了极为严苛的礼法门风之下。 婚姻在顶级门阀中绝非儿女情长,而是维系权势与阶级的重要手段。 五姓自婚、拒娶皇女之事屡见不鲜,且通婚时极其看重对方谱牒。 扶楹虽为北狄公主,随着北狄政权摇摇欲坠,她的身份早已今时不同往日。 最重要的是,她曾嫁与卫王,不再是闺中女子。 崔煦喜爱扶楹,虽不介意此事,但这对于守节观念极强的高门望族,是绝对无法接受的禁忌。 他心有不甘,不止一次极力劝说父亲与家族长老。 然而,仅凭他一人之言,终究无法撼动家族那坚实的壁垒。 “在下与姑娘之事,遭到家族长辈的强烈反对。” 依长老所言,以扶楹的身份,莫说做崔煦之妻,即便为崔府妾室,亦是高不可攀。 崔煦深深叹了口气,阖上双眼,嗓音因思绪沉重变得低哑:“士族等级森严,门楣约束繁多,在下喜爱姑娘却力量薄弱,无法让家族中人认可姑娘,给予你正当名分……” 扶楹抿着双唇,心中瞬间了然,崔煦为何吞吞吐吐,含糊其辞。 崔煦深知她是位要强的女子,不忍心当面道出真相,伤及她的自尊。 扶楹无奈一笑,对此竟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早有耳闻,五姓七望通婚比皇室更为严苛,远超旁人想象,她的出身与经历,自然无法入得高门士族之眼。 过去之事已然发生,她与崔煦皆无力改变。既然如此,她何不另寻可以包容接纳她缺点之人? 况且,她对闻灼仍旧难以忘怀,此时此刻,直面自己的内心便是最好,无论如何都不合适与崔煦再起姻缘。 “崔少卿……” 扶楹刚一开口,崔煦便沉痛说道:“姑娘,并非是你不够好,这一切都是在下的过错……既然无缘与姑娘结为连理,那么早些坦白,也不耽误姑娘年华。” 扶楹有些惊讶,不由得停顿片刻。 “民女不会妄自菲薄,只是想说,少卿为人光明磊落,真诚坦率,能结识少卿这般怀瑾握瑜之士,是民女的荣幸。” 崔煦苦笑着摇了摇头,“抱歉,落蓁姑娘,在下对不住……” 扶楹轻笑着说:“我们亦是好友。此后,希望少卿觅得佳人,天赐良缘。” “多谢姑娘……” 崔煦思索片刻,还是忍不住说道:“在下听说,卫王近些日子前来拜访过。” 他并不知晓二人和离缘由,只听闻灼曾数次探望扶楹,可每次前来皆沮丧而归。 “……” 扶楹默默垂下眼帘,实在不知该如何应答。 崔煦却话锋一转:“在下无意探寻姑娘私隐,只是想起几天前,因山戎族来犯庆州,卫王奉旨率军前去平叛。” 扶楹兀自松了口气,提起闻灼,心中皆是滚滚的暖流与释然。 “卫王骁勇善战,战功赫赫,素来是皇上最得力的大将。” 聪明人之间无需多言,崔煦瞬间便感觉到,这二人即便已经分开,却并非恩断义绝,仍旧有着千丝万缕的情意。 崔煦面庞露出久违的温柔笑意:“愿卫王早日完成使命,班师凯旋,继续守护姑娘。” 扶楹一听,脸颊不禁发烫,睫毛扑闪着低下了头。 若是闻灼再来永春堂,她不会再有任何不悦与冷淡,而是会牵着他的手来到无人的寝房,投入他温暖的怀中,冰释过往的种种误解,倾诉着不尽的相思。 还会凑到他耳边,亲口告诉他: 她爱他。 —— 闻灼出征后,扶楹也偶尔会与人闲聊打听。 日子便这样不疾不徐地度过着。 一日晚上,永春堂忽而闯入一位久违的故人。 “女郎,在下有要事相求!” 他几乎是破门而入,发出巨大的声响,话语更是如春雷般洪亮,震惊了屋内众人。 “云……云川?” 扶楹一愣,见对方配刀穿甲、风尘仆仆的模样,仔细辨别了一番,才确认了来人身份。 云川用力点了点头,却因连续骑马奔波整日实在疲惫,大口大口喘着气。 扶楹走上前来,不禁道出心中疑惑:“你应是同王爷前去庆州了吧,为何会出现在长安?” 云川一手按在不住起伏的胸口,喉间满是血腥味,气喘吁吁开门见山道:“女郎,我们本在青刚岭下安营扎寨,怎料山戎族却利用地势埋伏,夜袭大营。我等实在无能,没有保护好王爷。在撤退的一片混乱之中,王爷不慎身中暗器……” “什么?!” 一听闻灼负伤,扶楹瞪大眼睛,失控地喊叫出声,心脏也不由自主飞速跳动起来。 “伤口医得如何?” 云川深重地喘了几口气,“军医虽暂时缓解伤势,可毒素仍在扩散……眼下暂时由副将抵挡在前线,我们随着王爷向南退避疗伤,形势实在危急。” 扶楹死死咬住下唇,泪意瞬间盈满双眼。 云川继续说道:“陛下知晓此事后焦急万分,已派御医奔赴前线。但在下离开时,王爷奄奄一息,状况不容乐观,轻则性命垂危,重则……” 作者有话说: 还是给了崔少卿这条线一个结局~我身边还是经历过不少类似这样的女孩子们要明白,遇到嫌弃我们的人,直接潇洒转身走人就好了,永远不要上赶着。要知道我们都很美好,都值得被爱! 第96章 两行眼泪从扶楹眼中倏地滑落, 砸落在地面上,泪珠破碎飞溅。 云川不忍再说下去,心脏都在隐隐作痛着, “王爷在长久昏迷后曾有过一时转醒,仍旧念叨着女郎名字,放心不下……” 他忽而向扶楹单膝跪下, 看着她的眼神恳切而痛楚。 “故而在下恳求女郎随我前去庆州, 以了却王爷心愿……” 轰隆—— 扶楹犹如遭到晴天霹雳,只感到眼前一道白光闪过。 怎么会…… 云川的话说得很是隐晦。了却心愿……怎么听着,像是要她前去见闻灼最后一面? 莫非闻灼的伤势竟已严重到这种程度…… 一阵强烈的晕眩瞬间袭来,她身形剧烈一晃,心中理智却在一刻不停地叫嚣着。 “胡说!” 她一改往日温声细语,极为罕见地大声呵斥道, 脸颊上泪意斑驳, 面如土色。 云川惊讶地愣在原地, 瞳孔不住地颤动。 “王爷是何许人,鬼神皆近不得他身, 怎会有事?!” 扶楹努力站定了身子, 胡乱擦了擦眼泪, 勉强镇定着慌乱的心神。 “我即刻与你随行,虽不知是否用得上,但我拥有北狄特产的百毒解药。王爷吉人自有天相, 必不会有事。” 云川忽而反应过来, 紧绷的面部出现一丝欣慰, 重重向扶楹叩首。 “云川拜谢女郎!” …… 扶楹将草药与针灸等器械备好,整齐纳入药箱内,仅让碧落一人作陪。 安顿好永春堂后几日的事务之后, 两人跟随着云川在宵禁之前火速出了城。 城外最近的驿站内,云川对扶楹说:“女郎,庆州距离长安四五百里,在下昨日几乎没有歇息,用时一日半才火速赶回长安,如此一行,还要辛苦女郎乘车……” 扶楹看着云川的疲倦模样,不免有些心疼,但想到闻灼此刻性命垂危,时间实在急迫,容不得他们耽搁。 “你无需顾虑,我与碧落皆会骑马,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去就好!” “好……” 云川欣慰叹了口气,心中的重担也减轻些许。 他临行前,闻灼卧在床榻,神色恍惚轻声呢喃着扶楹的名字。 那副虚弱而深情的模样,深深刻入他的记忆中。 无论如何,他会尽量赶在闻灼离去之前,将扶楹带去。 …… 他们一行人策马扬鞭,在沿途驿站不断更换马匹,星夜兼程。 实在扛不住生理上的困倦疲惫之时,也会停下来稍稍歇息一个时辰。 终于,三人在第三日抵达了大雍驻军之地。 彼时正值破晓之前,天还未亮,阵阵凉气浸润着白马城。 闻灼暂时被安置在了城内县令府邸。 扶楹到达县令府,便有一侍卫向云川来报。 “大人,王爷昨日陷入昏迷,此刻已过去六个时辰了……” 扶楹双眼瞪得浑圆,赶忙踏着马镫下来,膝盖却因体力不支一软,险些摔倒在地。 多亏碧落与云川手疾眼快,各在一侧扶稳她的手臂,“女郎当心啊!” 为了赶路,扶楹已许久未能合眼,原本花容月貌的面庞满是疲态,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眼下乌青尤为明显。 碧落关心道:“奴婢看你脸色很不好,可要先去休息一下吗?” 扶楹却垂下眼睫摇了摇头,对那仆人说道:“请速速带我去见王爷,拜托了……” 穿过门廊,他们来到闻灼所居的卧房。 闻灼此刻正昏迷在床,上身衣物尽除,胸口处包裹着渗有血点的纱布,胸部的起伏已经微不可查。 一群御医守在床边,轮流诊治着闻灼逐渐微弱的脉搏,却纷纷合上眼睛摇了摇头。 见云川搀扶着一名素衣女子前来,众人纷纷退居两侧,在床前让出一条道路。 扶楹一眼便看到躺在床榻之上毫无声息的闻灼,泪意模糊了双眼,一阵酸楚蔓延至整个鼻腔。 内室所有侍卫与御医的目光都转向了扶楹。 认出她便是卫王的前夫人,众人在一阵莫大的震惊之余,眼里流露出深切的沉痛与怜悯。 扶楹虚弱地抬眼扫视着几名御医,每个人悲戚的神情令她心中的警铃炸响。 她柳眉微蹙,轻声问道:“王爷他……情况如何……?” 一名资历最深的年迈御医面露难色。 意识到眼前这位女子乃卫王挚爱之人,他终究如实答道:“姑娘,王爷身中数支带毒暗箭,老朽几人已经过几日的治疗,各种名贵药材齐齐用了一遍。” 老御医犹豫片刻,沉痛无奈摇着头,“可王爷伤势太过严重,不仅陷入昏迷,甚至阳气涣散,连脉搏也微弱到难以察觉了……即便陛下有令需我们务必医好王爷,但我们实在无能为力,王爷他……他……” “不!” 扶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凄厉地大喊着。 她拖着虚弱的身子,踉跄奔至闻灼的床榻前。 见到那宛如被冰封的躯体和面庞,她心脏陡然漏跳一拍,不由得剧烈喘息着。 他原本红润的双唇干裂发青,面无血色,似乎已不是一个活物。 扶楹甚至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一阵前所未有的惧怕如雨后阴霾一般弥漫在心头。 “王爷……我是楹儿,你不是想见我么,我从长安赶来了……” 闻灼毫无反应,仍旧轻闭着双眼,一动不动躺在床榻上。 “你可以听到吗?我不会再对你那般冷淡恶劣,你醒来,呜呜……” 扶楹紧握着闻灼的手臂,猛地摇晃着。 他的皮肤也失去了往日的温度,逐渐变得冰冷。 扶楹颤抖着抬手,探向他的鼻息,当感受不到指间的呼气时,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老御医也老泪纵横说道:“姑娘,王爷已经没有气息了,你还是……” 他实在不忍再看扶楹失魂落魄的模样,深深叹了口气,擦拭去眼角的泪水。 闻灼的一名贴身侍卫沮丧地垂着头走上前来,拿着一副宣纸,向扶楹恭敬呈递。 “落蓁姑娘,王爷在清醒时已亲口立下遗嘱,除王府兴庆宫与一万封户宅田归还朝廷,其余财产皆归姑娘所有,以下为大致明细,请姑娘过目。” “……” 扶楹犹如被雷电击到一般,浑身一震,一阵酸楚如匕首般扎向鼻腔,泪意汹涌不绝。 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他在最后清醒时刻,甘愿将所有可动用的钱财悉数赠与她——那个早已绝情到毫不顾及他尊严之人? 扶楹脑海中的世界不断扭曲融化,瞬间仿佛置身于许久以前、那似曾相识的场面—— 云州郊外的荒山野岭,被诸多骑兵追杀后,闻灼身负重伤,浑身力气尽失。他在意念溃散之余,仍强撑着残存的心智,不忘将匕首与玉佩嘱咐江越转赠给她。 他为何总是这样,在最危急的时刻还记挂着她,将她放在生命中最重要的位置? 他出生便是天潢贵胄,那般不可一世,高高在上,却因她坠入爱河,尝遍爱情的酸涩苦咸。 甚至在她的误解与冷脸之下,他仍在尝试着求得她的谅解,即便被那般对待,也是为了再见她一面。 他好傻…… 扶楹怔怔摇头,犹如万箭穿心,泪如雨下,咬紧牙关,凄厉高喊道:“不要,他不会死!我也不要他死!” 她此次带了不少草药前来,空有一身医术却不为他施展,她还没有为他尽已所能,做到所有! 扶楹胡乱抹去不住流淌的泪水,强忍着胸口处窒息般的痛意,转头下令道:“碧落,拿我的药箱前来!” “是!” 碧落麻利地照办,跑到扶楹身边,打开药箱,展开插有不少银针的布卷轴。 一名御医沉重劝服道:“姑娘,即便你再如何诊治……” 云川纵然心中悲痛,却仍留有理智,抬手拦向那些欲要上前制止的御医。 “落蓁姑娘医术精湛,且先由她看下……” 御医们纷纷安静下来,可心中却早已知晓,眼前结果并不会改变。 扶楹两指重重按上闻灼的脉搏处,竭尽全力定下极度慌乱的思绪,闭上双眼凝神诊脉。 什么迹象都没有。 她凝起双眉,紧张得额头沁出一层冷汗,一手抚上闻灼左胸的位置,一手仔细探寻着他的脉搏 好像,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无法接受,上次还好好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闻灼,此刻竟变成了一具逐渐凉下去的尸体。 可心中前所未有的巨大悲痛,与指腹之下毫无脉象的惊恐,令她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唔……” 蓦地一阵急火攻心,她瘦弱疲惫的身子忽而向后倒去。 “女郎!” 碧落高声呼喊,奈何怀中端着针灸来不及上前。 云川飞快冲上前去,扶住扶楹双肩,半跪在她身旁,面露悲痛却依然姿态虔诚。 “女郎,有在下和碧落在此,你只管静下心来,心无旁骛救治王爷,无需害怕。天塌了,有我们为你顶着!” 扶楹抬起朦胧的泪眼望向云川,“谢谢你……” 云川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微微点了下头。 扶楹吸了吸鼻子,敛去心中翻天覆地的痛苦,深呼吸了几下,再度按上闻灼的脉搏。 师父说过,心无杂念,方能为患者望闻问切。 用心去感受,必有回响。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更新慢是因为我来深圳出差了…再加上这个部分实在是太难写了这次的榜单……唉,我会努力! 第97章 她微闭上眼睛, 将注意力悉数集中至指尖对闻灼脉搏的感知上。 众人瞧着眼下情形,放缓呼吸,生怕对扶楹造成分毫干扰。 …… 不出片刻, 一阵如萌芽般破土而出的微小脉动触至扶楹的指间。 “!” 她忽然眼前一亮,面露惊讶,琥珀色的瞳仁闪现着若隐若现的光芒。 “碧落?!” 她又惊又喜地看向碧落, 飞快命令道:“快些准备山栀、生姜与防风少许, 双倍剂量的紫苏叶与铁线莲,煎成汤药给我。” 碧落还来不及开心,瞬间点头应下,匆匆退至屋外。 扶楹又转向身后那名为首的御医:“王爷一息尚存,请您协助我一起拆开这些纱布,我要为王爷处理伤口并施下针灸。” 老御医还沉浸在震惊中难以自拔。方才他们每一人明明感受不到闻灼的任何脉搏, 扶楹又怎么会探查到? 况且, 她向婢女开的药方, 自己怎从未听说过? “啊……好。” 听到扶楹的请求,他蓦地反应过来, 上前帮忙。 所有的纱布褪去后, 闻灼伤痕累累的上身袒露在扶楹眼前。 扶楹眸中泪意汹涌, 一手轻覆上他微微发凉的手背,似乎是在用掌心的温度告诉他:不要怕,她会不顾一切地救治他。 扶楹凑近, 仔细观察了闻灼身上的伤口, 面色凝重, 沉默不语。 箭上的暗毒,已随着血脉运送至体内各处,麻痹了人体正常生理活动。 闻灼既有微浅脉搏, 她要火速将这些毒排出他的体内。 “云川,请你帮我将王爷扶起。” 云川连连点头,来到床头坐下,托着闻灼的双肩将他扶起,令其半身背靠在自己身上。 扶楹执起泛着寒光的银针,手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即将要对这些穴位施针,位置稍有偏移,力度稍有偏差,都会造成致命伤害。 但她别无他法,只有冒险一试,闻灼才可能获得一线生机。 扶楹并非没有救治过濒死病人。 彼时,师父徐迹守在她身旁,会令她心中安定不少。况且病患与她素不相识,而闻灼……却是她深深爱着的男子。 此刻,便只剩下她孤身一人,硬着头皮面对来自死亡的威胁与恐惧。 云川看出了扶楹的紧张,轻声安慰道:“女郎,不必有任何压力,王爷与我们都会无条件地信任你。” 扶楹怔了片刻,艰难地露出一抹笑容,深深呼吸几口气,向云川点了点头。 她凝神找准阳泉穴的位置,指腹抵住针体中部,拇指和食指用力,将针整根刺入。 “!” 身后的御医们不禁深吸一口气。 阳泉穴乃稍有不慎便会致命的穴位,若无对自己医术有着极度把握,绝不会尝试在此穴位深施针术。 御医们不是没有想到此法,但闻灼身体虚弱已经无力回天,冒险救治甚至会让他身体更糟,去得更快。 这位落蓁姑娘,如此年轻竟敢作此尝试,真是艺高人胆大…… 扶楹并非有瞧着那般镇定,心跳早已响如擂鼓,额头上也因强烈的紧张渗出些许冷汗。 云川示意一旁的婢女前来,伸手取了帕子,为扶楹轻轻擦拭了一下额头。 “多谢。” 扶楹急促地呼吸几下,心中的不安因云川的举动渐渐平静。 随后,她在闻灼的内关、太冲与鸠尾三穴施了针灸。 “云川,我已在王爷任脉处施针。你内功深厚,还请你将阳气渡至王爷体内,打通督脉,让阳气汇集丹田,方可经络畅通。” “是!” 云川点头领命,握着闻灼双肩的手微微使力,开始向他体内运送阳气。 扶楹则一手按上闻灼的脉搏,凝神静听。 时间在渐渐流逝。 御医们看着眼前二人默默发力为闻灼救治的场景,对扶楹是否有把握能将闻灼医好一事,仍抱有强烈怀疑的态度。 许久过后,扶楹才发声道:“可以了。” 云川体力消耗极大,汗水顺着额角缓缓渗出。 闻灼的脉象滞涩,体内阳气淤堵难以运送,因扶楹方才施针,才得以险险送入少许。 他一脸悲苦之色,沉声道:“女郎,在下已尽力尝试,可……” 扶楹摇了摇头,说:“你做的很好,王爷脉搏比起方才有了些许气色,只是还不及寻常人三分。” 云川微微皱眉,“女郎可还有办法?” 扶楹抬起闻灼右眼的眼皮,观察到他瞳孔可以收缩后,笃定点头。 “若我所料不差,王爷体内毒血应是淤积在心门与肺部。请你帮我支撑起他的半身,露出背部。” 云川照办之后,她执起一根银针,走到闻灼身旁,手指探向他的后背。 仔细寻摸片刻后,她眸色微凝,两指捏着针尾,缓缓刺入命门穴。 “咳——” 一声微弱的咳喘,从闻灼口中突如其来地传出。 殷红甚至发黑的血液奇迹般从他的嘴角溢出,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中衣上。 “王爷!” 云川忽而惊叫一声,因这骤然间的喜讯高兴得不能自持,失去了一贯的沉稳持重。 “天哪,王爷体内毒血竟被咳出来了!” 在场众人皆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愣在原地。 怎么可能! 他们轮番诊治了一遍闻灼脉搏,确认其心跳和呼吸已经停止。 扶楹这一柔弱的年轻女子竟让闻灼活了过来,将已死之人从鬼门关拉回,实在是闻所未闻。 此刻,碧落也端着药碗急匆匆地跑来,“女郎,药煎好了!” 扶楹点头接过,命碧落取出药箱中的一粒辰砂丹,研磨成分。 她用勺子搅匀汤药,舀起一勺向闻灼的嘴边喂去。 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闻灼将大部分汤药咽下,只流出少许,实在令人欣慰不已。 碧落将细碎的辰砂粉末递给了扶楹。 扶楹将粉末送入闻灼舌下压着,让云川将他放平在床榻之上。 闻灼英俊面庞上,血色正一点一点恢复着,原本微不可查的呼吸也逐渐有力起来,宽阔的胸膛也有了细微的起伏。 太好了。 闻灼被她救活了! 扶楹只感到面上一片湿冷,待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泪如泉涌。 她不知闻灼昏迷前在想什么,也不知他醒后会作何感想。 但只要人能平安无事,她便别无所求了。 扶楹忽而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皮甚至沉重地有些抬不起来。 碧落瞬间察觉出扶楹的异样,关切道:“女郎,你已经两宿没合眼了,可要去休息片刻呢?” “无妨,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在御医的协助下,扶楹强撑着疲惫困倦的身子,为闻灼拔除针灸,重新将他胸部的外伤敷好药粉。 做完这一切,她眼睫低垂,双唇泛白,整个人近乎虚脱。 “碧落,我想起一事……” 扶楹握住碧落的手,声音柔弱而无力,“五口巷的翟伯伯肝胃不和,过几日便要来永春堂再施针灸。若我不在,他年岁已高,病情定会剧烈恶化……” 碧落沉重点头。 扶楹无法将永春堂的病人弃之不顾,但闻灼这边她也难以放下,着实有些进退两难。 云川和老御医对视一下,商量了几句。 老御医前来对扶楹说:“姑娘,我们会按照你方才开出的药方为王爷治疗的。” 扶楹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咬着下唇,无力的点了点头。 她看着老御医与后方的其他御医,垂下身子行礼:“一切,便麻烦你们。” 扶楹转头看了眼仍旧陷入昏迷的闻灼,喉咙哽咽着,遗憾说道:“只是我却等不到王爷醒来了……” 云川上前说:“稍后在下会备好马车,女郎在车上歇息,三日便可赶回长安。女郎放心吧,我等会寸步不离守着王爷,定会让王爷平安归京。” 有了云川铿锵有力的话语担保,扶楹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 她忽然感觉眼前发黑,头脑刺痛,还来不及出声,便两眼一闭向前栽去。 “女郎!” “女郎昏过去了!” 失去意识之前,扶楹只听闻四下乱作一团,此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不知过去多久。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身处一辆奔驰在官道的马车上,身上盖着一块薄被。 碧落支撑着额头,昏昏欲睡守在一旁。 “唔……” 脑中的眩晕令她感到不适,故抬手。 碧落被这微小的动静惊醒,见扶楹双眼微眯着,面露惊喜,“女郎,你醒了!” 扶楹只轻点一下头,脖颈忽而传来一阵强烈的酸涩。 她皱了皱眉,待疼痛缓解些后,问道:“王爷那边都安顿好了吧?” 碧落顿了顿,如实回答:“女郎昏睡过去后,前线传来战报,有一支敌方军队绕过官道偷袭白马城,被我军发现,正在火速增援。王爷他们也需向南撤离……” 扶楹瞬间瞪大了双眼,一颗心也提到嗓子眼。 碧落急忙补充道:“不过女郎不必担心,李副将与云川都已经安排妥当,撤退至宁郡驻守,可保王爷安心疗愈。云川害怕女郎耽搁永春堂事务,便先差人送你与奴婢返回长安。” “如此便好……” 扶楹这才长舒一口气,平躺下身子,微微阖目。 回想起白天为闻灼疗伤的场景,她心中充斥着千钧一发的紧绷与惊险。 但在他脸上逐渐恢复血色时,她忽然觉得很幸福。 他那般桀骜不驯,连鬼神也奈何不得,又怎会轻易死于敌人的暗箭之下? 更何况,他们仍有昔日恩怨未曾化解,仍有深埋在彼此心中未曾向对方表露的言语。 他又怎么就此甘心瞑目呢? 扶楹想着想着,眼角沁出了晶莹的泪意,心中缓缓默念道。 我会在长安,等着你平安凯旋。 雪熄。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出差回来了,抱歉这几天太忙了没有更新,我后面会尽量保持日更的! 第98章 回到长安后, 扶楹每日派人前去街头巷尾,亦或与病患闲聊,打听着前线战况与闻灼动向。 最新战报定然率先传至皇宫与高官府邸, 民间流传的,已并非最及时的消息。 扶楹因体力不支昏迷后,离开得匆忙, 未能观察到闻灼后续状况。 眼下不知他具体情况, 她时不时会生出强烈的担忧与焦虑。 “碧落,王爷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状况,前线草药是否会有不足……?” 碧落每次都耐心安慰道:“女郎,奴婢去瞧过,你临走前王爷状况已经平稳,断不会有事的。” “但愿吧……” 扶楹话虽如此, 仍然心有余悸。 她请了一尊铜铸鎏金观音像, 毕恭毕敬纳入佛龛, 日夜上香祷告,愿上天可庇佑闻灼平安归来。 …… 一日。 扶楹专注于为一名老妇人诊脉, 碧落在一旁记录脉象。 旁边的家属正在压低声音闲聊, 谈论着大雍今日的最新见闻与家长里短。 一年轻男子道:“我刚听说了……他确实颇有大将风范, 可惜啊,天妒英才,年纪轻轻便命丧九泉……” 另一男子也惋惜摇头:“也不知圣上是否后悔当初的旨意, 只是一切皆无转圜余地了。” 扶楹诊完脉后, 凝集的注意力分散了些, 人们的闲言碎语不由得飘入耳中。 起初,她并未当一回事,可听他们提及皇上, 只感到越来越不对劲。 她按捺不住忧虑,上前询问那几人:“你们方才所言何事呢?” 男子敛起伤春悲秋之色,问扶楹道:“郎中应当知晓前些日子卫王出征庆州平定山戎叛乱之事吧?” 扶楹点头,联想起他们方才的对话,心中忽而生出一阵极为强烈的不安。 男子接着说道:“领军的主将卫王身负重伤,昨日前线来报,卫王气数已尽,薨于荒野……” 扶楹只感到耳边一阵嗡嗡作响,大脑瞬间陷入被强烈日光曝晒的一片空白之中。 “你说什么?” 她蓦地瞪大眼睛,还当自己听错,难以置信地问道:“据我所知,卫王的伤并无大碍,怎么会突然就……?” 男子却摇了摇头,“错不了,我兄弟在卫王府当差。今日一早,卫王薨逝的消息传入府上,王府上下一片啼哭。” “……” 扶楹恍若被雷电击中,呆若木鸡,忽而被夺去所有思考与反应的能力。 “卫王乃圣上极为疼爱的儿子,圣上闻此消息,悲痛欲绝,整日茶饭不思……” 至于男子后面说了什么,她两耳轰鸣炸响,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是恍惚摇着头,嘴里喃喃念叨。 “他……死了……怎么会……” 男子说着说着,见扶楹的反应实在异于常人,试探着问道:“话说,郎中与卫王相识吗?” 扶楹充耳不闻,面上的血色转瞬之间褪去,胸口仿佛被一座大山死死压住,沉重得难以呼吸。 她紧咬着嘴唇,齿间渗出丝丝缕缕的血痕,目光迟滞地落向前方。 “碧落,他明明……好好的……怎么会……死?” 碧落也惊得难以自持,连忙跑到扶楹身边,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子。 “女郎!” 无论碧落怎么呼唤,扶楹都不再有任何回应,任由着被前前后后摇来晃去。 扶楹只觉得好累,好难过,好痛苦…… 下一刻,她眼皮一翻,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尽,直直地向前倒去。 …… …… “女郎晕过去了?!” “是啊,听到王爷战死的消息便没有意识了……” 意识恍惚之间,扶楹听到耳边不断传来激动的声音,实在聒噪。 “唔——” 她咬紧后槽牙,下意识捂上自己的耳朵。 清瑶的声音依稀传出:“啊,女郎醒来了。” 耳边嘹亮的谈话瞬间低下,扶楹颤抖着眼睫,吃力抬起沉重的眼皮。 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只见大家在手忙脚乱凑上前来看着她。 所有人皆陪伴在她的身边,就连一向神龙不见首尾的江越也回来了,面露担忧地看着她。 碧落握住扶楹的手,泪意盈盈道:“女郎,你这几日已昏厥数次了……” 扶楹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瞬间心如死灰,嘴唇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比起王爷,我还有什么要紧的……” “……” 碧落瞳孔震颤,眉毛也逐渐耷拉下去。 扶桑和清瑶也垂下了头,面露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难过表情。 扶楹强忍着胸腔中心脏处传来的刺痛,说话的气息变得不匀:“我只恨当时没能守在他身边,等到他醒来……若是可以,他或许……就不会死了……” 碧落吸了吸鼻子,安慰扶楹道:“可是女郎,你已拼尽全力救治王爷了。那时,若翟伯伯等不到女郎,也会有性命之忧啊……” 扶楹眼里的泪光在烛火的映照下不断闪烁着,倏地便流淌下两行眼泪,浸入枕套的布料中。 “碧落,我记得你曾经说过,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止,很多事情早已注定了充满遗憾。” 眼泪一出,便再也控制不住,扶楹吸着鼻子,下唇因心中痛苦不住颤抖着。 “子欲养而亲不待,阿爹将我养大,我还没有来得及孝顺他,他便去了。” “我偶遇王爷,情投意合,却被迫分离一年之久。当我们终于认清彼此的内心欲要相互接纳时,却已经天人永隔……” 守在床前的婢女们纷纷泣不成声,抬手抹着眼泪。 “天下最遗憾的事情莫过于此……我辜负了父亲与所爱之人,所以上天便要如此惩罚我……我实在对不起他们,枉活在这世上……” 扶楹眼睛与鼻尖变得通红,泪如雨下,不断抽噎着,声音早已哽咽得不成样子。 “女郎!” 立在后方沉默已久的江越忽而出声。 他眉心微颤,面露痛楚,实在听不得与自己一起长大的扶楹遭受这等锥心苦痛。 “你肩上扛起太多不应属于你的重担,能存活下来已是竭尽全力。” “大人与王爷皆已故去,他们希望的,定然是你能好好活在这世上。若是见你这般痛苦,缠绵悱恻,他们在天之灵也难以安息啊……” “……” 扶楹不再言语,陷入一阵良久的沉默。 江越走上前来半蹲在床边,看向她的目光虽夹杂着几分痛惜,却依旧赤诚笃定。 “女郎,悲痛乃人之常情,属下怎不感到心如刀绞?有人离去,往日不可追溯,可留在世上的人要好好活下来。” 扶楹双唇抽搐不已,再也忍受不住,双手挡在脸前失声痛哭起来。 “阿越,你说得我都懂,可是……爱我的人都不在了,我真的……真的好伤心……呜呜呜……” 江越缓缓抬起手,停顿片刻后,轻轻握住扶楹不住抖动的双肩,道:“你还有我们,我们每个人,都会一直守候在你身边的。” 清瑶:“女郎尽管放心,日后有什么困难,我们都在前方挡着,永远保护你。” 扶桑:“女郎永远是我的榜样,是我心目中的奇女子,大英雄!” “呜呜——” 泪水不断从指缝中渗出,扶楹死死捂着脸庞,用力点着头,在万念俱灰之中,凭借着众人这番救命稻草般的言语,用力拾起了生的念想。 见扶楹哭得如此悲痛欲绝,碧落也坐在床边,轻抚着她纤瘦的脊背,通过掌心源源不断的温暖告诉她,不要害怕,他们都在。 …… 良久,扶楹终于平静下来,双眼红肿发痛,气息仍旧一抽一抽,不甚顺畅。 “我知道了……” 她接过扶桑递来的帕子,擦拭着满脸的泪水,嗫嚅道:“我若再自轻自弃,阿爹与王爷在天上见了,也会对我失望的。” “不会的,”江越的面庞终于浮现出释然的笑意,“女郎就是这世上最坚强的女子,你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屈服’二字。” 扶楹点了点头,向江越投去感激的目光。 碧落端上一碗掺杂了些许肉丁的米饭,“女郎,奴婢喂你吃些东西吧。” 扶楹在搀扶下坐起身子,一口一口吃着饭食,味同嚼蜡。 努力吃下一碗饭后,回到眼下,她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烦忧如藤蔓一般紧紧缠绕在心头。 闻灼薨逝,不知遗体何时运回,后事如何操办。 她如今已然是白身,无权参加亲王出殡,乃至前去祭拜。 扶昭行的灵位还在门厅,若将闻灼之位纳入其中,也无不可。 作出决定后,扶楹对碧落和江越说道:“碧落,阿越,你们明日同我去一趟殡葬店吧。” 二人纷纷应下。 …… 翌日,扶楹吩咐殡葬店定制了一块山河纹柏木灵牌,并刻有“先夫闻公讳雪熄府君之位”一列字。 他们还买了一个瓦盆,几丈白绢,些许黄纸等物什,用来悼念闻灼。 回到永春堂后屋门厅,他们悬挂起素幔,换上素衣,为灵牌供奉上了茶饭。 扶楹燃起一盏长明灯,虔诚供上三炷香后,跪在灵牌前方,诵经祈祷。 她每日晨昏定省,早晚焚香,供奉茶饭,忙碌完永春堂的事务之后,夜间总是守在灵位之前。 有时实在思念他,痛苦到不能自己,她也会去院中的角落看看那棵自王府带来的樱桃树。 树苗在数月间已经长高了不少,扶楹轻触着它微凉的叶片,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回想着,那日闻灼在王府栽满樱桃树的场景。 被她轻轻吻过之后,他下意识紧张却动容的反应,即便时隔已久,仍深深映在她的记忆深处。 她多么希望,他能在未知的远处遥遥看着她。 也无比渴望他能知道,自己是如此思念他。 …… 三更时分,夜深人静,偶有茂密树叶中的蝉鸣传出。 扶楹跪在门厅中央,低垂着头,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她已连续守了三晚,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此刻正昏昏欲睡,似乎已然进入梦乡。 “叩叩——” 永春堂后门处,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忽而响起,打破了夜间持续已久的沉寂。 厢房内,唯有碧落房间的灯还亮着。听到这声音后,她不由得有些纳闷。 如此深夜,是谁前来叩门? 不出片刻,敲门声再度响了起来。 碧落转念一想,极有可能是着急求诊的病患,于是下床趿拉上鞋履,披上外衣,出了院子来到大门处。 “请问足下何人?” 一个低沉的男声隔着门板传来:“我等前来探望落蓁姑娘,还请打开大门。” “!” 碧落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惊得双眼忽然瞪大。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云川! 他所说的“我等”,言外之意是——屋外并不止一人吗? 碧落心脏怦怦直跳,犹豫着移开门闩,缓缓拉开大门。 前方伫立着几人,为首的男子身形实在高挑,她不由得仰头看去。 一张英俊挺拔到令人难以忘怀的面庞,借着天边皎洁的月光,赫然映在她的瞳孔中。 碧落惊愕得目瞪口呆,陡然愣在原地。 “王……王爷!” 作者有话说: 虚惊一场~哦哦哦!儿子女儿马上要和好啦~做老母亲的真的太开心了! 第99章 碧落瞠目结舌, 疯狂眨了眨眼睛,甚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闻灼三日前便已薨逝,传言皇亲重臣哀痛不已。为何他竟会忽然出现在长安, 好端端站在她眼前?! 闻灼倒不甚在乎她的失礼,开口淡淡发问:“楹儿在何处?” “女郎在厅堂为王爷守……守……” 碧落欲言又止,舌头似乎是打了结一般笨拙。 眼下既然闻灼安然无恙, 她实在无法说出隐含着荒谬意味的“守灵”二字。 闻灼轻点一下头, 眉宇间皆是释然的深情,“本王去瞧瞧她。” 碧落退至一旁,迎他与云川踏入院子。 “碧落姑娘,我们在外候着吧。” 云川抬手阻止碧落,示意她莫要跟上前去,守在院里便好。 碧落一脸茫然, 回想起闻灼方才荡漾着微波的眼神, 还是点了点头, 若有所思留在了院内。 闻灼迈着不疾不徐的稳健步伐,来到厅堂门口。 堂前素色挽幡垂挂, 燃着长明灯, 梁柱与门窗上皆悬挂着白布。 在一片昏黄的烛光下, 扶楹身着素服,戴孝别艾,此刻正低垂着头, 静静跪在地上。 闻灼一眼扫过灵台, 见到写有自己名字的灵位被供奉在最中央的位置, 黑曜石般的眸底不由得加深了几分。 “傻姑娘……” 他阖上眼睛摇了摇头,看向扶楹纤瘦背影的目光染上深沉的爱慕与怜惜。 扶楹正沉浸在睡梦中,对身后一切浑然不知。 她身形不稳忽地一颤, 却又险险地稳住。 闻灼微微皱眉,压低脚步,小心翼翼来到她身边,抬起她的手臂绕上自己的肩背,稍稍使力便将她横着抱起,走向右侧的寝房。 他虽负伤,但她却比起先前瘦了些许,抱起来并不吃力。 扶楹静静地蜷缩在他怀里,脸庞小巧,睫毛浓密,却挂着点点残存的泪珠。 他看着看着,不禁入神,目光柔和地仿佛如山涧流水一般。 “雪熄……” 或许是梦到了什么,扶楹翕动着双唇喃喃呓语,眉心也下意识蹙起。 她隐约觉得,自己正靠在一个散发着温度的物体上,身体也被什么强而有力的东西箍住。 面前有一丝温热的气流扫过,传来几分痒意。 扶楹渐渐挣脱了睡意,眼睫颤抖了几下,缓缓抬起眼皮。 眼前,闻灼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逐渐清晰起来。 扶楹睡意朦胧,眼前却不禁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雾。 她又做梦了。 竟然还如此逼真。 …… “楹儿。” 眼前之人轻轻唤着那专属于她的称呼,语气轻柔却夹杂着几分埋怨,“不好好睡觉,我会担心的。” “!” 陡然间,扶楹彻底转醒。 起初,她当自己仍在沉睡,还陷入一个如此逼真的美好梦境。 而男子柔和的话语,包裹在周身的温暖,不断提示着她,这不是梦,而是现实! 扶楹的眼睛瞬间瞪得像一片饱满的桃花瓣,惊叹道:“王爷?” “是我。” 闻灼轻笑,唇边溢出宠溺而温柔的话语。 扶楹更为震惊,颤抖着抬手轻抚摸了一下他的脸颊,当感受到指间的温度时,再也掩盖不住心底被激起的惊涛骇浪。 “你,你……你活着……?” 大抵是因长途跋涉回到长安,他休息不足,气色稍有不佳。 那副面容即便不如往日那般意气风发,依旧俊朗得惊心动魄,一如她心底始终铭记的那般。 闻灼挑了挑眉,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反衬得她像是惊弓之鸟。 “当然。” 扶楹惊得浑身一激,手臂却不慎碰到他胸前未愈合的伤口。 闻灼微微皱眉,倒吸一口凉气,一双狭长的眼眸转向了她。 扶楹瞬间意识到他受伤之事,“对……对不起,我忘记了你还有伤……先放我下来吧。” 瞧那结结巴巴又无地自容的样子,显然还是没有从莫大的震惊中缓过来。 闻灼并未回应,而是抱着她来到寝房,才将她轻轻放下。 他的手臂将将离开扶楹的下一刻,却被一只小手用力攥住。 “你果真没事?我……我并不知晓……” 扶楹拉着他坐在木凳上,有些羞愧地垂下头去,一张脸急得通红。 她慌忙解开系在额前的白布,摘下别在发上的麻绳。 为活人守灵戴孝,可是闻所未闻之事,更是对闻灼这等身份的人之大不敬。 闻灼轻轻握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手足无措欲要脱去孝衣的举动。 “楹儿,不必惊慌。” 他将一切和盘托出道:“我清醒后,确实遇到山戎军突袭。但幸好转移及时,并未有大碍。军中哨骑探报,原先在青刚岭驻扎的李副将已率援军前来。为诱敌深入,我便着人散布自己暴毙的消息,令敌方倾力追击。” “可谁知这消息被传至长安,前线混乱,未能及时澄清,再加之被各种添油加醋渲染,传入你耳中的,指不定有多惨烈。” “眼下山戎首领被擒,李副将率军回朝,我身上负伤,火速返回长安,入宫述职后便前来你处,就是怕你被那流言所影响……” 闻灼说着说着,却见扶楹抿紧双唇,地垂着头若有所思,不由得有些疑惑,轻声问了句:“楹儿?” 扶楹冷不防被他点到,慌乱抬起头来,刚和他对视一瞬便侧过头去,低低应了声,“王爷,我……” 闻灼怔了怔,想起扶楹此前对自己的淡漠与疏离,心底不由得多了几分难过。 “你怎么了?不要再喊我王爷……” 扶楹倏然打断他的话,亮晶晶的眼中已满是泪水。 “你可以原谅我么?” 闻灼不明所以,眸底却隐藏着淡淡的惊愕,问:“此话怎讲?” 他前来此地,本是因按捺不住对扶楹深切的思念。本来已做好了再吃一记闭门羹的准备,可她的话语却令他心中萌生出跃跃欲试的惊喜。 扶楹向闻灼深深行礼,两行眼泪在凝白的脸颊上泛着光亮。 “其一,我身为平民,却行僭越之举,竟敢为王爷布置灵堂,立位守孝;其二,我不辨是非,被贼人恶意引诱,认为王爷乃杀父凶手;其三,王爷数次自降身份前来永春堂,可我却那般恶劣……” 闻灼听着听着,眉头蹙得愈渐深沉,一手将扶楹拉到自己身前,抬手抵在她的唇上。 他抬眼瞧向她泣涕涟涟的面庞,目光间满是释然,“楹儿,都过去了。你不必如此生分,我也从未计较过这些。” 轻柔的话语,微凉的指腹,却让扶楹心中的愧疚与苦涩分外浓厚。 “不,我辜负你的一片真心,是我不好……” 闻灼微微摇头,轻轻抚上她桃花般的面颊,犹如在细细摩挲着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石。 “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最好的。” 扶楹瞳孔不住地震颤,脸颊下意识向他的掌心靠了靠,缓缓合上眼睛,用力点头。 “王爷舟车劳顿许久,定是渴了吧。” 她只沉溺在他的柔情中缱绻少顷,便即刻回过神来,拿起桌上的茶壶,添了一杯茶水,放到他面前。 闻灼一动未动,黑曜石般的眼瞳色泽加深了几分,道:“你喊我什么?” “……” 扶楹愣了一下,回想起他方才的话,怯生生缩回了手,试探着唤了一句:“雪熄……” “这才对。” 闻灼方才那略显凝重的神情消失不见,取了一块丝质的帕子,将她脸上汩汩的泪痕细细擦干。 他只侧眼瞥了下那杯茶水,转而向她说道:“我肩膀痛,无法端起茶杯来。” 扶楹瞬间便意会他的心思,心跳不由得加快,脸颊蓦地生出一阵热意。 他们已和离许久,当时各自心怀痛楚,一别两宽,可她还在误以为闻灼过世时披麻戴孝,令此刻的关系不清不楚,实在尴尬。 然听他方才所言,应是原谅了她,不再介意他们之间种种不悦的纠葛与过往。 思忖良久,在闻灼目不转睛的注视之下,扶楹硬着头皮双手端起茶杯,递向他的唇边。 闻灼眉间荡漾着轻笑,轻轻啜饮下半杯茶水,很是享受她褪去一身尖刺的模样。 扶楹放下茶杯,眸间却染上了几分担忧:“你方才说肩膀痛着,可否让我瞧瞧?” “那么,楹儿会不会说你身为郎中,并没有服侍我的义务。” “你若这样,我便不理你了……” 扶楹一听,脸上乍青乍白,感到有些无地自容,不悦撇了撇嘴。 闻灼当初在她的全力救治下死里逃生,大战结束后,他便火速赶回长安,舟车劳顿,伤口定然恢复不会良好。 都这个时候了,她真的很担心他,可他还用她之前那番过分的说辞噎她…… “好,我不说了。” 其实,闻灼方才所言,也有些害怕扶楹会因先前他贸然前来之事耿耿于怀。 可瞧她如此反应,大抵也将过去之事视作过眼云烟了。 闻灼一下子便服了软,有些可怜兮兮地说道:“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不要不管我。” 扶楹唇边终于绽开一抹笑意,小心翼翼解开闻灼的蹀躞带,帮助他将上衣缓缓褪下。 看着他身上的伤口不再出血,大多已经结痂,扶楹这才放下心来,重新为他涂上药膏,裹好纱布。 将一切做完后,她拉起闻灼的衣摆,欲要为他穿戴好上身衣物。 他却猛地握住她的手腕,一手扣在她纤细的后腰上,将她的身子拉至面前。 扶楹始料未及,搂着他的后颈勉强撑住身体,转眼却发现自己毫无间隙地依偎在他怀里。 “楹儿,我好想你……” 闻灼喃喃自语道,手臂揽紧,让她紧贴着自己坚实的胸膛。 他望向近在咫尺的她,眸光恳切,贪婪感受着怀中的柔软,如饥似渴地吸入鼻腔间独属于她的幽香。 作者有话说: 和好啦和好啦!老母亲也快造就一桩姻缘了~提前祝大家端午安康哦 第100章 一切似乎都在此刻静了下来。 这简短的字句忽而化成晨钟, 不断在心扉叩响。 夏夜的微风透过窗楹,与他稍显急促的呼吸交织缠绕,丝丝缕缕, 无比清晰地飘入扶楹耳中。 他激烈偾张的心跳,隔着轻薄的衣物,一下一下规律地触动, 轻唤着她的意识。 “雪熄……” 扶楹面颊微红, 直视着他,低低唤了一句,琥珀色的眼中仿佛闪烁着光芒。 “那日云川前来,希望我能去前线见你最后一面……我那时,整个人似乎都要疯掉了。” “我飞快赶去白马城,见到了昏迷不醒的你。听御医说你已经没了气息, 我真的很害怕, 就好像当初我听闻阿爹的死讯一样, 那种恐惧感,像是无数刀刃把我凌迟。” 她轻轻环住闻灼脖颈, 轻抵着他的额头, 将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语毫无保留地吐露。 闻灼眉心轻颤, 环绕在她腰间的粗壮手臂略微收紧,轻握着她的双手,尽已所能无声地安慰着。 扶楹感受到他细微的贴心举动, 深深呼了口气, 眼中饱含着释然的泪水。 “我拼尽一切将你救活, 心底忽然变得很平和,很安静。那时,我真正想通了, 对我来说,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财富与地位,也并非能与所爱之人相伴一生,我只希望自己在乎的人能安然活在这世上。如若我们后面仍未能在一起,但只要你能平安,我会笑着接受任何结果。” “但是今天,你来了,平平安安出现在我的眼前,还告诉我,你很想我……” 扶楹双唇凑近他的耳边,笃定低语道:“以后,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离开了。” 闻灼双眸微睁,一股热意顺着脉络猛地窜上颅脑,呼吸也明显深重起来。 “有句话,我一直不曾对你说过。” 扶楹有些疑惑,“什么?” “我爱你。” 话音刚落,闻灼宽大的手心覆上她的后颈,微低下头,略带着凉意的唇瓣落了下去。 扶楹仰起头,双眼微合,迎着他肆意妄为的动作。 灼热的气息瞬间向四周蔓延,将她密不透风地包围。 他的唇带着清凉的淡淡薄荷味,混杂着几分沉香的气息,挤入她的唇齿之间,温柔地轻捻与吮舐,宣泄着积压在心底极度难耐的相思。 在这强势而蛮横的占据中,他却不同以往,竟留存了一丝独属于她的温柔。 扶楹虽被层层叠叠的炙热包围地近乎喘不过气,却仍旧心甘情愿,心底洋溢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触碰抚摸着他。 指间传来纱布的触感时,她便向其他方向探过去,在他健硕的胸腹部缓慢游移着。 “嗯……” 闻灼呼出一口浊气,腹部的肌肉却因她青涩的触摸绷紧,微颤。 他与她吻得难舍难分,喉结滚动,大掌猛地握住她纤细的手。 扶楹整个人紧贴着陷入他两腿之间的缝隙,指尖蜷缩,僵在原地,只觉得身处在一团火焰的炙烤中。 不知怎的,与他这般激烈的亲吻之中,她感觉犹如依山傍水,心旷神怡,心底叫嚣着幸福与悦然。 …… 良久,似乎是感觉到她呼吸不畅,近乎窒息,闻灼才依依不舍离开了她。 扶楹双目有些失神,脸颊红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闻灼抬手将她身侧的系带解开,为她脱下穿在外侧的白色长袍。 扶楹并未抗拒,配合着他褪去外衣。 下一刻,她却将手伸向他的腰间。 闻灼意识到扶楹似乎怀揣了什么心思,脱口问道:“楹儿,你做什么?” 他的腰侧极其敏感,一般情况下并不会让人触碰。 扶楹却咬了咬下唇,迎着他深沉的目光,道:“方才你为我脱了外衣……你、你不脱吗?” 闻灼有些愕然,一瞬间竟没能应上她的话。 “我见你方才着急脱去孝衣,怕你此时太热,帮你褪下而已。” 他一指轻点上她绯红滚烫的脸颊,意味深长地打趣道:“你在想什么?” 扶楹的皮肤实在细嫩,只被他指尖轻轻一戳,便软弹地陷了进去。 “这、这样啊。” 扶楹瞬间有些无地自容地垂下头,“你方才吻得那么凶,我还以为你想……” 接下来的话她实在羞于启齿,甚至都不好在他怀里安安分分待着,故缩了缩身子,从他腿上起身,坐在另一旁的木凳上,平复着过于激烈的心跳。 闻灼认真思考了一下扶楹的话,拉过她的手,轻轻把玩着她玉雕一般的五指。 “其实,若我不是身上负着伤,我还想与你更加亲密。” 扶楹脸上的红晕忽然蔓延到了耳尖,还透着淡淡的粉色。 闻灼继续平静说道:“但这在你看来,会不会有些操之过急?我记得你说过,你害怕男女之事……” 扶楹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直视着他的双眼,“若对方是你,我不会有任何排斥。” 全心接纳他之后,她非但不排斥,反而,还很沉醉,很享受。 “好。” 闻灼面上露出一丝掩盖不住的喜悦,满眼满心皆被她的身影填满。 “本来今夜,我是想让你留宿在此处的。” 扶楹看了他一眼,羞赧地低下眸去,“可你胸膛有伤,我的床铺有些狭窄,怕翻了身子碰到你不利于恢复,所以……” “我知道,”闻灼微微颔首,“以后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王爷白衣之分,你不用在我面前有任何拘谨。” “你睡的地方,即便是草席,只要能将你抱在怀里,也比任何床榻温暖舒适百倍。” “好……” 扶楹垂着眼眸勾了勾唇,娇羞的模样宛如花丛中盛开的芙蓉。 “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闻灼随意套上了上衣,轻柔抚摸了一下她的头顶,“待我处理完王府事宜,有空便来看你。” 扶楹为他系好蹀躞带,将衣物的褶皱抚平,忽然想起一事,道:“对了,阮郎中已告老还乡,你的伤势便由我来医好吧。” 她转念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妥。 虽然闻灼方才说他们之间并无地位阶级之分,但他的身份毕竟乃一品亲王,皇上第五子。 扶楹身为北狄公主时,健康状况皆由顶级御医全程诊断保证,所用药材的名贵奢华程度难以想象。 她这么提议,并非不知此事,而是因为她太爱重他,以至于想时时刻刻知晓他的伤势,让他少受些痛苦。 “那是自然。” 闻灼却不假思索地点头,实在出乎她意料之外。 “在御医皆束手无策之时,你不顾一切救活了我。我还要禀报陛下,为你论功行赏。” “赏赐什么皆不重要,”扶楹轻声笑笑,道:“你能安然出现在我身边,已是万幸。” 闻灼目光柔软得像是轻纱垂落,俯身向她的额头落下一吻。 “我们不会再分开,楹儿。” 扶楹笃定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忽明忽灭的烛光下,二人如藤蔓一般缠绕拥抱在一起,爱意仿佛绵延的流水,奔腾不息。 —— 夏日时分,暑气日渐强烈,如浓稠的热汤蒸灼着每一寸土地。 永春堂开始对路人发放消暑的绿豆汤,且一进入堂内,确实能偶尔感到有一股温润凉气扑面而来。 每每有人问起,碧落便答,里屋正在熏蒸薄荷叶,皮肤接触之后,便会产生微凉之感。 真实原因,唯有她们自己心知肚明。 闻灼战后身体抱恙,皇上便免去了他绝大多数政务。他出王府机会并不多,上次前来探望扶楹时,便提议在崇仁坊或宣阳坊购置一宅子,供扶楹日常居住,院落面积庞大,且绿树成荫,不必受夏日暑热之苦。 扶楹一听便回绝了:“我住在永春堂后宅很是方便,偶尔夜间会有病人前来,我也能及时照应。” 闻灼:“你现在不需要靠开设医馆谋生,我只希望你能日常住得舒适安逸。” 扶楹思索片刻,还是拒绝了闻灼的提议。 她不忍看到急需救治的居民们求助无门,同时也不愿腆着脸住进闻灼购置的宅邸中。 闻灼尊重扶楹的看法,却心疼她居住在没什么绿树的暑热宅子里,故托人在破晓时分运送些冰块过来降暑。 冰块在大雍乃稀罕之物,唯有高门贵族才可获得。为了减少些不必要的麻烦与争议,扶楹他们只能以薄荷为由隐瞒真相。 五月初四,乃扶楹十七岁的生辰日。 碧落几人一早便为扶楹梳洗打扮,精心布置寝房。 闻灼的伤已好得差不多了,被皇上敕封为中书令,继续在朝内担任要职。 黄昏时分,他才离开大明宫,乘着马车姗姗来迟。 碧落打开后院大门,看到闻灼与侍卫在门外,冲他行了个礼后,转头向屋内大喊:“女郎,王爷来了!” 扶楹闻声出屋,见到闻灼后,面露欣喜之色。 “雪熄,最近又公务繁忙了是不是?” 她言笑晏晏,步伐轻快地走来,自然地拉起闻灼的手,让他进了院子。 闻灼任由她牵着手来到屋内,轻笑着道:“是啊,我总算不是个吃闲饭的,开始和楹儿一样,自食其力了。” 扶楹被他自嘲的幽默话语逗得忍俊不禁。 她打量了闻灼一番,忽而发现他今日有些怪怪的。 闻灼右手一直背在后方,始终不曾露出。 扶楹挑了挑眉,问:“你可是藏了什么东西?” 闻灼无奈一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将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从背后拿出,“楹儿,愿你福寿绵长,岁岁平安。” 扶楹眼眸微微睁大,愣了片刻,对他这突如其来的赠礼与祝福很是惊讶。 原来,他还记得她的生辰。 闻灼笑着将盒子推至她面前,“打开来看看。” 扶楹这才从莫大的惊喜中反应过来,向闻灼投去一个充满感激与欢喜的目光。 “多谢雪熄……” 她解开匣子上的搭扣,缓缓抬起匣盖,一枚饱满清透的翡翠镯子映入眼帘。 翡翠温润如水,品质举世稀有,她一眼便认出,这是在她挑明“真相”的前夜,闻灼欲要送给她的礼物。 “这枚镯子陛下都不舍得赠与嫔妃,叮嘱我务必送给最为深爱的女子。” 闻灼轻握住她的双手,眼底饱含着无限温柔,诚恳说道:“就让我借此机会,将这未送出的礼物送予你吧。” 扶楹下唇微颤,定定看着他,白皙的面庞上时而透着羞愧,时而透着感动,最终,化为了对他释然的爱意。 即便这枚镯子承载着一些难过的回忆,可如今一切真相大白,他们早已彼此袒露心扉。 扶楹心跳加速,轻叹一口气,冲他微微颔首:“我很荣幸。” 她与他,不会再有任何隔阂与矛盾。 闻灼执起那枚翡翠镯子,用丝帕包裹住扶楹的左手,收紧掌心,小心翼翼将镯子戴入她纤细皓白的手腕上。 “很美。” 扶楹冲闻灼盈盈一笑,垂头细细端详着那枚镯子,爱不释手。 “对了,你还没有吃晚饭吧,”她忽然想起一事,道:“今夜我亲自下厨煮了寿面,搭配酸汤炙羊肉,保证鲜美无比!” “好,我也想尝一下楹儿的手艺。” 几道菜端上来后,闻灼一一尝了几口,对扶楹赞许有加。 从前在王府的时候,他一直当她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矜贵公主。 今日菜品鲜嫩可口,回味无穷,彻底颠覆了他往日的印象。 二人多日未见,甚是思念,故谈笑风生闲聊许久,不知不觉便过去一个时辰。 待碧落前来收拾碗筷,闻灼才发现此时天色已晚。 街边,打落更的声响无比清晰地传来。 闻灼忽而意识到什么,即将说出的话瞬间停在了嘴边。 不妙——宵禁已至。 不同于前些日子星夜返回长安,今日,他并无紧急要务,贸然上街必然会被金吾卫捉拿。 他似乎……已无法回王府了 “雪熄?” 扶楹见闻灼忽然陷入了沉默,唤了他一声。 闻灼皱了皱眉,顿时有些惭愧,“楹儿,宵禁已至,我无法出宣阳坊了。今夜恐要宿在客栈……” 他话还未说完,扶楹便突如其来打断了他。 “你今夜,便留下来吧。”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明天是最为神圣的一章,我将细细打磨,争取在端午假期结束前为大家奉上!(因为不知道要改几版,本人对自己的遣词造句敏感程度心里有数,肯定进审无疑,但我尽量发出来呜呜呜! 100-110 第101章 闻灼有些始料未及, 呆呆地看着扶楹,半晌不曾说出一个字。 这出其不意的一句话,近乎让他整个大脑陡然停止转动。 “……” 扶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天骇俗之语, 热意瞬间蔓延至耳根,撇开眼神不敢直视着他。 院落内的三间寝房皆有人住,不能让闻灼睡在前面的药铺, 那便只得睡在她这间寝房里了。 扶楹瞥了眼自己的床铺, 放在腿上的两手抓紧了裙摆。 这张木床本就不大,若两人就寝,需相拥贴紧身子才行…… 从前与闻灼宿在王府寝殿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她脸颊瞬间红透,连忙无措地摆摆手,试图缓解着尴尬。 “呃, 不过我这里确实有些拥挤……” “没关系, ”闻灼飞快打断了她, 似乎是害怕她反悔一般,“我并不这么觉得。” “那好吧……” 扶楹也不再多说, 而是起身道:“天色已晚, 我要先沐浴了。” 闻灼微微点头, “需要我侍奉你吗?” 寝房不大,浴桶只能摆放在厅堂。让闻灼留在屋内伺候自己洗浴,她实在有些无地自容。 扶楹显然还是有些不太适应他们身份上的转变, 很是羞怯, 答道:“只是简单梳洗, 我一个人便好,你还是去院外等候片刻吧。” 闻灼并未让她为难,颔首爽快道:“也可。” …… 碧落与清瑶收拾了碗筷, 扶桑去烧热水。 几人合力一同将木桶抬入厅堂,倒入温度适宜的水,并撒了些散发着清幽香气的茉莉花瓣。 扶楹命几人先回房休息,自己除去衣物,浑身浸入温热的水中,惬意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备水之时,闻灼便自觉出了屋子,在院内漫无目的地踱步。 他下意识向紧闭的屋门看了一眼,浮想着自己稍后便会与屋中沐浴的女子寝于一席,胸中霎时间感受到一片火烧般的纷乱热意。 屋门自里侧打开,碧落、清瑶、扶桑三人出了屋子,对闻灼行礼。 “见过王爷。” 闻灼立即敛去耽于幻想的神色,冲她们摆了下手。 几人一言不发进入厢房,但面上却露着意味深长的轻笑。 闻灼无奈皱眉,抬眼一瞧,看到栽种在角落的那棵樱桃树时,登时双眼一亮,拿了只烛台过去。 这棵树苗的长势,虽没有在王府专人打理下长得那般迅速,但也是被其主人悉心修剪照料,比先前长高了不少。 他一处一处地细细端详,见几片叶子已有些枯萎,便抬手将其摘取下来。 取完枯叶,他又顺手拿起一旁的洒水壶,为树苗浇了些水。 刷—— 伴随着水珠淋落的声响,一阵微不可查的风声蓦地从后方传来。 闻灼耳力极好,这点动静都未能逃过。 他猛地转身回头望去。 只见大门处一道黑影如风一般晃过,倏地消失不见。 “!” 他浓眉凝起,一手下意识握上腰间龙牙的刀柄,神经高度紧绷起来。 …… 扶楹正浸泡在温水中,清洗着身体。 意识到闻灼就在一门之隔的屋外,她静静瞧着水面下的肌肤,面颊泛起红晕,有些心猿意马。 砰—— 大门忽而被用力推开,发出巨大的声响,闻灼的身影也随之闪入,将怀揣无限心事的扶楹吓得不轻。 此刻,她身在浴桶中,除了漂浮在水面上的点点茉莉花瓣,毫无蔽体衣物。 她又羞又恼,瞪大双眼惊呼道:“啊!雪熄,你为何……” 闻灼却一脸凝重,对她的抗议视而不见,将门顺势甩上,快步奔上前来。 “楹儿,屋外有刺客,我担心你的安危!” 瞧着闻灼那般肃穆,并非是在开玩笑,扶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双肩微微战栗,双唇翕动着吐出几字:“我、我没事……” 闻灼似乎有读懂她心中所想的本领,一臂探入水面,将她缩在水中的娇小身体捞出。 “不怕,我会保护你。” 扶楹只感觉身体一晃,转而靠在一个宽大健硕的胸膛上。 下一刻,整个人便被闻灼顺手拿来的襦裙包裹住,打横抱起,匆匆来到寝房。 屋内并未掌灯,闻灼在一片摸黑中来到立柜靠墙一侧,将扶楹放入立柜与墙壁的狭窄缝隙中。她身形纤瘦,将将可在这处容身。 他压低声音叮嘱道:“楹儿,我有把握杀退刺客,却怕刺客不止一个。此处极为隐蔽,你先藏着,若有人闯屋,千万不要发出任何动静,不会有事。待我回来,你再出来,好吗?” “我记下了。” 扶楹见闻灼如此担心自己,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他的手,语句中的焦急与关切在黑暗中被放大得一清二楚:“我就在此处等着,你也要注意安全,切莫受伤!” “好。” 闻灼只留下一字,便飞快出了屋子。 四周瞬间静了下来。 扶楹蜷缩在这隐蔽的角落,双膝抱在胸前,耳边回荡着自己擂鼓一般响亮不息的心跳,一动也不敢动。 “雪熄,你千万不要有事……” 她平复着过于慌乱的心神,心中一遍一遍地默默念着,企盼闻灼能快些平安回来。 在极度紧张的情绪之下,时间流逝会变得极为缓慢,度日如年。 扶楹不仅担忧刺客闯屋,更害怕闻灼有个三长两短,每一刻,都度过得无比煎熬。 不,要相信他。 闻灼从来不会食言的。 她咬紧了下唇,将脸深深埋在膝盖中,眼角不由得沁出点点泪意。 …… 闻灼来到院外,犀利的眼眸在夜色中扫视一周。 见对面屋顶倏地闪过一道刀刃反射的寒光,他疾步踏上墙壁,跃至屋顶,一手拔出龙牙,向那黑衣刺客劈去。 那刺客却向他丢来几枚暗器。 闻灼侧身险险闪过,却让那贼人得了空档,施了轻功,奔逃至街坊外。 他并未立刻去追,静待片刻,见周围没有其他动静,确定无刺客同党之后,循着方才那人背影跟了上去。 那刺客身轻如燕,飞檐走壁逃出宣阳坊,消失在街巷中。 此时正值宵禁,街上空无一人。闻灼刚追到那街头,却听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呵斥。 “站住!何人如此大胆?宵禁时分,胆敢犯夜!” 是巡夜的金吾卫! 闻灼眉心微颤,双拳攥紧,却缓缓停滞了步伐,眼睁睁看着刺客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披肩执刀的一众金吾卫将他团团围住。 中郎将识得卫王闻灼,问清原委后,着人前去抓捕那名刺客。 本以为解决刺客只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谁料想却闹得如此之大。早知如此,他便不让扶楹藏入那般狭小的弹丸之地了。 时间一长,她那样舒展不开四肢,定然很是难受。 闻灼懊悔不已,内心焦躁不安,却又无法离开,只得皱着眉头静静等着。 …… 过了许久,月亮都有些西沉。 刺客终究落网,金吾卫中郎将向他叉手,准许他离开。 闻灼无暇追究,一刻不停地抬腿离去。 待回到永春堂,距他离开已过去了半个时辰。 “楹儿,没事了!” 他拿了盏灯,还未进寝房,便迫不及待大喊。 屋内不见扶楹身影,他心中咯噔作响,连忙来到立柜旁。 扶楹似乎一动未动,仍缩在那缝隙之中, “雪熄,你回来了。” 她眼中亮闪闪的,宛如夜空中绚烂的星星,见他安然归来,如释重负。 闻灼咬牙,重重地阖上眼睛,“对不起,我……我真是愚蠢,都怨我……实在难受,你完全可以出来,不必一直坐在这里。” 在这冷硬的地面坐了这许久,她的臀腿与手臂必然会麻木不已。 “你说过,待你回来才可出来。” 他胸中对自己充满了怨恨,叹了口气,道:“你就这般信任我吗?” 扶楹直视着他,笃定点了点头,“你不会让我有事,对么?” 闻灼眼眸微睁,呼吸却不由得急促起来。 “傻姑娘。” 他无奈摇头,伸手助扶楹挪出身子后,抱着她一同坐到床边。 夜间凉爽,扶楹身上仅有一件湿淋淋的襦裙。过了这许久,水迹虽已干透,却仍能感到有些冷。 “我有点冷。” 扶楹并未离开闻灼,而是挪上他的大腿,双臂收紧揽住他的脖颈,靠紧了那具健硕的胸膛,感受着锦衣之下传来的暖意。 “给我暖暖。” “好……” 闻灼微微发怔,喉结上下滚动,另一手环抱住她的身体。 女子的身子极为柔软,隔着薄薄的衣料,在他心底惹起一阵难耐的痒意。 怀中的扶楹脊背明显僵了一下,搂着他臂弯忽而收紧,无意间轻哼了一声,似是刚出生的小猫崽一般低声嘤咛。 “……” 当察觉到自己无意识的反应,闻灼浑身一激,仿佛被火烫到一般松开了抱着她的手。 扶楹不由得缩了缩腿,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处,羞红了脸,一言不发。 二人的呼吸在静谧的夜色中交缠,清晰可闻,暧昧不已。 良久,扶楹才怯生生抬起了头。 闻灼与她四目相对,早已溃不成军,挺括的额头上出现了一层薄汗,耳廓竟前所未有地红了起来。 扶楹心中暗自惊讶,嘟嘴嗔怪道:“我都没慌,你慌什么……” 许是感到难为情,闻灼别开脸,垂下眼帘道:“怕你心生反感。” 扶楹顿了顿,心中充斥着一片惊涛骇浪般的暖意,轻轻勾起了唇角。 “我也想与你更加亲密。” 温柔如风的话语,教人听得骨头一阵酥麻。 闻灼倒吸一口凉气,克制着心底不息的躁动,心跳如鼓,缓缓抬起她小巧的下颌。 扶楹方才出浴,一张脸庞经过清水濯洗,即便素净,仍旧美得不可方物。眼尾留着一抹绯红,添了几分唯独在他面前才有的娇媚。 裙摆微松,她玉竹般的双腿修长,白皙的皮肤在暖黄的烛光下染成了蜜色。 “楹儿……” 沙哑深情的低喃之后,他的唇携着火热的气息覆了下来,挤入她的唇腔闯荡,辗转流连,翩跹起舞。 这次的吻,如同疾风骤雨,比二人先前任何一次亲吻都要猛烈密集。 扶楹轻闭双眼,仰头承受着他肆意妄为的动作。 他的手指划过裙摆,握住她的腰身,轻而易举抱入床内,单薄的襦裙却留在了床边,缓缓滑落在地。 闻灼握住她的手,落在自己的身侧蹀躞带的搭扣上。 “楹儿,来。” 扶楹瞬间会意,点了点头,咬紧方才被吻得红肿的下唇,缓缓解开。 闻灼如同一头敏捷狂野的猎豹,肌肉雄厚有力;她的皮肤柔嫩雪白,细腻如瓷,刚柔相济,在静谧昏暗的夜色下,贴合的异常完美。 扶楹身上留有淡淡的茉莉花香,清幽的气味透过鼻息,勾缠着他的三魂七魄。 闻灼指尖带着炙热,在每一处柔美的线条上流连忘返,唇瓣如细密的雨滴,落在她的耳侧,脖颈。 “唔……” 扶楹双眼失神,手指攥紧了床褥,身上被激起一阵炽烈的狂潮。 闻灼瞧她如此反应,再也难以忍住体内窜出的阵阵热意,眼底忽而锋芒毕露,轻握着她的双膝。 “雪熄……” 扶楹怜怜地看向近在咫尺浑身滚烫的闻灼,眼瞳湿润,方才迟烈的吻激起的情韵仍未消退,身子微微颤抖着。 “你可以轻一点吗?” 作者有话说: 迟到的礼成,奉上! 第102章 “我会小心, 让你少些不适。” 闻灼俯下身子,温柔的亲吻细细落下。 扶楹胸中悸动,眼睫微颤, 那枚樱花般的红唇犹如落了密密麻麻的细雨一般,湿润饱满。 毫无阻隔的相触之下,绷凸的肌肉线条结实有力, 仿佛拓印在一张柔软雪白的画布上。 感受到他在隐隐试着向前探寻, 扶楹心中兀自一惊,双臂揽紧他的肩背,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她行医多年,对人体构造分外熟悉,且曾不止一次见过闻灼原本的模样。 接踵而至的陌生感觉伴随着神秘的未知,令她感到有些害怕。 “不要紧张, 楹儿。” 闻灼感受到她的紧绷, 缓缓止住了冲动。 扶楹身形纤细肌肤紧致, 他却生得壮硕,孔武有力。 看着她锁紧的眉头, 他心底跟着一阵抽搐, 俯下身子, 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本以为自己宽阔的身形会成为她坚实的靠山,此时此刻,却成了令她痛苦的根源。 不契合的困难, 已然超乎他的想象。 身为皇亲贵胄, 他拥有任何事物皆唾手可得, 做任何事情也不废吹灰之力。 可他那么爱她,比起继续,对她的心疼与关切喧嚣着占了上风。 闻灼温柔抚慰着她, 心底已做好放弃的打算,双唇落在她泛着红晕的脸颊上,道:“只要你不愿意,我都不会再进一步……” “没关系。” 扶楹浅浅地呼吸几下,微微摇头,缓缓卸去身上绷紧的力道。 她愿意接受他,这位镌刻在心底深爱着的男子。 扶楹微合双眼,送上自己的唇,与他辗转绵长地吻着。 早在幼时,她便听父亲讲过,华夏大地的最东与最南面皆是大海。 大海一望无垠,在遥远的地方与天际相接,平静时广袤辽阔,降雨时气势磅礴。 然而,她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仅限于从画作与描述中得知,不曾亲眼见。 今夜,她在闻灼温柔的引领下,进入一个从未探寻过的秘密世界,仿佛置身于海边的疾风骤雨之中,切身感受着惊涛骇浪。 一无所知的她宛如一叶孤舟,只身漂泊在月下漫无边际的汪洋里。 几波浪头携着迅猛的力道打来,她险些被汹涌泛滥的潮水吞没、击溃,狼狈不堪,只得抱紧他这唯一的依靠。 扶楹被这前所未有的感觉搅扰得意识几近溃散,眼角渗出晶莹的泪滴,唇边发出了无助微弱的低喃。 她将脸埋在闻灼的颈窝,十指深陷在他宽阔结实的背部,留下了一道道纤长交错的痕迹。 牙齿,指甲,皆是平日里毫不起眼之物,似乎在此刻成了她唯一唤回意识的武器。 忽而发觉闻灼静了下来,耳边的呼吸声却越来越重,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抓咬过于放肆,松了施加在他身上的力气。 锁骨上殷红的牙印清晰映入眼帘,比男子浅古铜色的皮肤还深了几分。 扶楹瑟缩着抬眼,却发现闻灼也在看着她。 烛光的映衬下,他的五官皆晕染了一圈淡淡的红,黑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与脸颊上。 “……” 他——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宛如喝醉了酒,却难以掩饰眼底急于再度痛饮的渴望。 扶楹不禁呆住,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闻灼却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一掌轻覆在她的眼前,挡去了他不愿示与她的一面。 他……害羞了吗? 还未来得及细想,她腰身被倏地箍住,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身子不稳,双膝仓促陷入床铺,扒紧了前方的床栏,才不至于整个人狼狈地趴倒。 “雪熄……” 扶楹还来不及抗议,热意便如同藤蔓一般,随着闻灼自后方缠绕上来的手臂铺陈蔓延。 余下的嗔怪话语,皆被他霸道地堵去。 黑云压城,一阵狂风暴雨再度袭来,她只得被迫接受着,波涛汹涌的海面上泛起的阵阵狂澜。 扶楹皮肤很是敏感,不时地传来轻硌的触觉。 伴随着忽轻忽重的力道,她这才意识到,那是他手指上因常年习武生出的粗粝的茧。 她心脏跳得快极了,犹如鼓点,一下下敲击着胸膛。 同时,也在敲击着他滚烫的掌心。 渐渐地,扶楹才发觉,这一阵阵颇为规律的声音,不仅是她的心跳,还有肌肤之间的接触。 恍惚与清醒之间,蓦然一道白光闪过。 扶楹无比清晰地回想起,自己曾经上山采药的日子—— 爬山很累,她只得手脚并用,一步一步登上陡坡,挥汗如雨,气喘吁吁;有时还会有小蛇毒虫出没,或是不慎崴了脚,都会红肿痛痒得无法走路。 这诸多困难,皆令她无比苦恼。 然而,只要经历这番辛苦过后,采到草药满载而归,所有苦难在这莫大的成就感面前,不值一提。 方才,在疼痛与撑胀之后,她也迎来了数不尽的愉悦与欣喜。 犹如溺水之人胡乱抓着救命的浮木,她险些被那波猛烈的浪潮吞没,孤立无助,紧紧攥着闻灼的手。 意识散尽之前,一阵难以抑制的慨叹从她的唇边传出。 …… 清晨。 日光熹微,繁茂的林间传来阵阵清亮的鸟鸣。 碧落早早便起了床,收拾利落之后,端着水盆前来扶楹的屋子,侍奉梳洗。 进入厅堂,寝房的门依旧紧闭着,看来扶楹还并未起床。 碧落一如往常走上前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却是零落一地的衣物。 轻纱帐幔之后,隐约透着一具古铜色的健硕身体,宽阔的脊背上红痕遍布,下方皆隐入轻薄的被中。 一条藕白色的手臂自里向外伸出,缠在男子腰间。一深一浅的极致肤色差异,实在暧昧极了。 光是看着这一幕,似乎也能联想到,昨晚的情意究竟有多么浓烈欲醉。 碧落脸颊倏地一烫,大脑一片空白,愣在原地,红晕蔓延至耳根。 榻上的人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啊……” 碧落未能按捺住心中愕然,低低惊呼一声,手中的水盆险些砸在了地上。 “奴婢不知王爷也在此,恳请王爷恕罪……” 闻灼一向醒来得早,身后推门与女子的声音响起,便下意识揽紧了怀中的扶楹。 见扶楹并未有清醒的迹象,他释然合上眼睛,对碧落的谢罪置若罔闻,不动声色道:“留下水,出去。” “是。” 碧落将水盆放在一旁的桌上,躬身行了个礼,匆匆忙忙退了出去,并带上寝房的门。 屋内瞬间静了下来。 闻灼头脑稍稍有些眩晕,缓了片刻,从床上小心翼翼地起身。 扶楹昨夜累极了,此刻依旧在沉睡之中。 他静静凝望了她的睡颜许久。 她嗓音柔和似水,面庞楚楚动人,肌肤细嫩如凝脂,腕间的一抹莹润翠绿点缀,美得不可方物。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无孔不入地诱他深陷。 他未能抵挡,接连败下阵来,明知她是初次经历,却几番失去了理智。 “抱歉,楹儿。” 闻灼翕动着双唇,低低唤着,生怕惊醒扶楹,抬腿跨下了床,这才感觉后背有细密的痛感传来。 他来到妆台前,背过身子朝镜中望去。 “嘶——” 闻灼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不仅是他,扶楹也未能克制住自己下意识的举动。 后背红色渗血的抓痕条条道道,深浅不一,犹如受了场惨烈的鞭笞一般。 锁骨与肩颈处,细碎的齿痕与牙印密布。 看来她的“战斗力”也不容小觑,完全不逊色于他。 闻灼低眉轻笑,端起碧落方才留下的水盆,来到床边。 他淘洗过帕子后,为扶楹轻轻擦拭了脸庞。 换好衣物,临走之前,他为身无寸缕的她盖好薄被,在她的脸颊上留下一个羽毛般轻柔的吻。 …… 扶楹醒来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她下意识向前伸出手臂,却发现前方空空如也,被褥的热意散去,与她共度良宵的男子早已不知去向。 扶楹蓦地清醒过来,心中一惊,睁大了眼睛。 “唔……” 浑身上上下下皆有酸痛感传来,她不禁蹙眉轻哼一声。 “女郎,你醒了。” 碧落正守候在床边,看向扶楹道:“王爷半个时辰前便离开了。” “嗯……”她胸中瞬间了然。 闻灼回府后,还要细致梳洗,更换朝服,前去大明宫上早朝,本应早些离去的。 扶楹垂下眼帘,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不能在醒来第一时间见到他,她稍稍有些失落。 昨夜的场景仍旧历历在目,扶楹脸颊一红,心底洋溢一阵前所未有的欣然惬意。 她终于拥有他了…… “奴婢侍奉你起床吧。” 碧落的话唤回扶楹飘忽不定的意识。 她点了下头,在碧落的帮助下缓缓起身,盖在身上的薄被不小心顺势滑落。 女子的身子格外娇嫩,经不起一点磕碰撞击。白皙的皮肤被搓磨得通红,腰身上唇瓣与指腹留下的痕迹实在醒目,似是被虐待一般,很是狼狈。 光是瞧着那些红痕,便能想到那双大手的力道与掌心的灼热。 碧落再度惊得瞠目结舌,飞快挪开眼,将神情掩盖了去。 扶楹低眉看到遍布身上的痕迹时,一言不发,耳尖的绯红却暴露了心底的羞怯。 作者有话说: 好难写好费脑子,宝宝们将就着看看吧~希望不要卡我! 第103章 闻灼身形壮硕, 躯体健美,如辽阔草原中奔驰的猎豹,雄踞一方, 桀骜睥睨着一切。 昨夜,不同于以往在王府时对她那般强烈的占有欲,他眼底流露着似水柔情, 曾多次克制着自己的本能。 为了令她更加舒适, 他曾用亲吻不断熨烫,抚平着她体内的紧绷。 他小心翼翼握着她的腰身,犹如捧着珍宝一般,却还是在情动难以克制的时候,微微控制不住力气。 夜深时分,她躺在床榻上, 陷入他双臂的包围中, 曾隐隐看到闻灼额头上密布的汗水。 好似彗星在夜空忽地划过, 散落成一片碎星喷薄逸散,拖着长长的尾翼, 驻留在她身内的感觉依旧清晰。 以至于她攀紧他壮硕的肩背, 却仍旧抑制不住地瑟瑟震颤。 这美好的一切, 都是闻灼带给她的。 原来,欢好那事竟是这般滋味,难怪有人对此如醉如痴。 扶楹想着想着, 脸颊却愈发红润。 此刻, 清瑶提了一桶热水送至门外, 碧落出了屋子提来。 扶楹这才敛去了羞赧之色,缩了缩腿,却感到身上有一阵强烈的痛感传来, 尤其是双腿,已经承受了远超平日里不知多少倍的负担。 扶楹兀自纳闷,心中不断嘀咕着,也不知他先前有过多少历练,才能做到那般精力充沛,乐此不疲。 “女郎,当心些。” 碧落见扶楹身上酸痛不适,悉心扶她坐好,为她轻轻擦拭着身子。 “女郎自今日起便年十七了。” 扶楹垂下眼睫,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能在生辰与所爱之人共度夜晚,她如愿以偿,心中自然欢喜得无以复加。 碧落注意到她手腕上多了一枚清透的翡翠镯子,偷偷笑了一下,感慨道:“王爷对女郎真是用情至深。” 扶楹不知碧落何出此言,一挑眉毛,问:“此话怎讲?” “奴婢能瞧得出,此镯通透翠绿,毫无瑕疵,乃价值连城之物。” 碧落笑着道:“况且,清晨王爷让奴婢留下水盆,必是为你擦洗了面颊。临走前,还帮你盖好被子,一直默默看着你,舍不得离去,直到望舒前来叮嘱数次才动身出发。” 扶楹有些难以置信:“果真?” “当然!” 碧落笃定点头:“王爷看向女郎的眼神呀,实在深情款款,奴婢先前可从未见过。” 扶楹睫毛微颤,心中暖流蓬勃,唇角扬起一抹轻柔的微笑,犹如尝到最为甘甜的蜜糖一般。 …… 收拾妥当之后,扶楹一如既往前去永春堂坐诊忙活。 一时常光顾堂内的老妇人却敏锐捕捉到她的异常,问:“落蓁姑娘,你今日瞧着,倒比往日心情好不少呀。” 扶楹一脸怔然,仿佛忽而被人点中心事一般,无所遁形。 “咦?梁妈妈,有这么明显吗?” 另一位妇人也迎合道:“我也注意到了,姑娘近日可有什么欢喜事么?” 喜事? 扶楹笑笑不语,回想起昨日闻灼滚烫的体温,心脏却不由得加速跳动起来。 算是有吧…… 夜里,落更之前,卫王府的马车如期而至,停在永春堂的后门。 扶楹开门将闻灼迎入,看到他那副过于英俊的面孔,顿时喜笑颜开。 “楹儿。” 闻灼伸出双臂,迫切地拥她入怀,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实在太过思念你,便一刻不停赶来了。” 他应是在王府便沐浴过,扶楹深陷在他怀中,鼻腔间皆是男子身上清冷的辛香。 她对他又何尝不是朝思暮想,只不过,闻灼晚上一定会来永春堂探望,她对此分外肯定。 扶楹眉目舒展,拉过他的手,与他一同进了屋子。 “雪熄,你今日心情如何?” “开心。” 闻灼不假思索地答道,看向她的双眸犹如闪烁着星光,“我已经许久,不曾感受过这么强烈而极致的幸福了。” 扶楹瞧他眉飞色舞犹如天真孩童的模样,顿了片刻。 传言中冷血偏执如阎罗一般的卫王,竟有如此赤诚的一面,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可她的话语过于直白,扶楹不禁脸一红,难为情地说道:“你就这么贪恋榻上温存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闻灼见她回错了意,连忙轻握住她的双肩,解释道:“我深爱楹儿,所以想与你更加深切地接触,亲密。幸福的来源是与你两心无间,琴瑟和鸣,并非仅仅是昨夜欢好。” 见他这般认真,扶楹有些惊讶:“我本就是在开玩笑,你不必放在心上。” 闻灼微微一愣,略带尴尬地笑了笑。 “我其实也是,雪熄。” 他本人就这么坐在身旁,扶楹实在心痒难耐,便顺势依偎在他怀中,迫不及待与他更加亲密。 “人人都瞧我分外高兴,不同往日。若是当初在王府时便与你共枕同眠,我恐怕……并不会这么开心。” “那时候,你仍然对我心存忌惮吧……” 回忆起往事,闻灼抬起手臂,很自然地轻拥住她的身子,感慨道:“楹儿一贯清冷孤高,我想尽了法子,都无法讨得你的欢心,更不必说等到你自己愿意的那一刻。” 扶楹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原来,他对自己的一切心思皆心知肚明。 “初次见面,你多么温润如玉,怀瑾握瑜,在我心中深深扎下了根。然而……” 她刻意顿了顿,撇了撇嘴用撒娇的语气说道:“再度见了面,你却要杀我,这怎能怨我对你一直耿耿于怀呢?” “是我不好。” 闻灼眉心微微颤抖,拥紧了她的身子,下颌轻抵在她的头顶,柔情缱绻。 “我自幼身边不乏各种女子环绕,册封亲王之后,更是多了不少追名逐利、趋之若鹜的莺莺燕燕。然而除了你,这世间再无一人能让我动心。” “在你的宅邸中,我对你说的话皆是真心,绝无半句虚言。后来,误以为你葬身火海之后,我对凑到身边的女子更是厌烦不已。” 闻灼说着说着,停顿片刻,观察了下扶楹的反应,见她并未流露出任何排斥的神情,这才继续说。 “况且,当时我只想尽快解决掉衔青殿里遇刺的麻烦事,所以才会对藏在屏风后的你那般不耐,恶劣至极,害你受了不少惊吓。” 扶楹张了张口,见闻灼一脸凝重,实在认真,故而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闻灼缓缓说道:“你那时提出了不少条件,我想着,前不久已在太后懿旨下娶了萧云裳,既然纳你进门有利可图,那么再添上一位夫人也无妨。” “所以对你来说,迎女子入府,只是达成某些目的的手段么?” 扶楹扬起脸直视着他,想到当今圣上在贞懿皇后去世后,仍有后宫佳丽三千,眼瞳不禁微微颤抖着。 “我阿娘年长我阿爹四岁,且阿娘貌似曾经有过一段婚事……然而,我阿爹却认准了她,无论我祖父祖母怎么反对都无用,执意娶她做唯一的妻子。” “楹儿,我当时并不知晓你还活着,也不知衔青殿遇见的女子是你。” 闻灼浓眉微蹙,心底不免有些痛楚:“若是知道,我又怎会不娶你为王妃、舍得让你屈居侧室呢?一切都是我的错……” “我知道了。” 扶楹微微颔首,眼底闪烁着释然的光芒。 “雪熄,我并不在乎什么位分,只是有些难以接受你同时纳两位夫人入门。” 闻灼记得扶楹曾经说过,只愿与郎君彼此互为连理,白首到老,绝不答允夫君妻妾成群。 扶楹迫于无奈入了他王府,与萧云裳一起作为他的侧室,与他平日相处,也不知是何种悲戚难耐的心境…… “楹儿放心,以后绝对不会。” 他心中苦涩弥漫,轻抚着她的后背,言语笃定而有力。 闻灼并未告诉扶楹,自己已在班师回朝后不久,便向皇上提及册立扶楹为卫王妃之事。 他性命垂危,在御医束手无策之时,多亏有扶楹倾力相救,自己才能死里逃生。 历经过此番生死劫难,他更是认清了自己的内心,如若不能娶扶楹为妻,他便终身不再娶妻纳妾。 皇上当时并未给出他答复,只多问了一句:“五郎,你与扶楹和离,玉碟内已留其事。如此消息传出,对皇室颜面恐有不妥。” “父亲不必忧虑,扶楹已更名‘落蓁’,不再有儿臣前夫人与北狄公主的身份。” 皇上素来了解闻灼脾性,见他态度如此坚决,不可撼动,心中已然有所倾向。 “你的心思朕知道了。只是自古以来,亲王娶妻并非小事,需遵循严格礼制及家族协商。朕并非即刻便能盖棺定论,但定然会给你满意的答复。” 闻灼喜不自胜,当即下跪拜谢皇上恩典。 今后,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前来探望扶楹。 扶楹将脸深深埋在他宽阔的胸膛,“那时我不愿将身子交由你,也是因为——我以为你从前有教引姑姑,再加上萧云裳也是你名正言顺的夫人,她也会前来服侍你就寝……” 闻灼瞬间会意,道:“我没有,楹儿。昨日我也是初次经历,我自始至终只爱你,所以,我的身心皆属于你……” 有了扶昭行树立起从一而终的范例,扶楹便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诸如商珏、吴王等人的行为。 她很庆幸,自己遇见的是闻灼,也庆幸他们在经历了一波三折之后,仍然坚定选择了彼此。 闻灼坦诚流露的真情,令扶楹心跳忽而加快。 她将自己的脸在他怀中埋得更深,点了点头。 自上而下的视角下,闻灼不慎瞧见她衣领下方隐约露出的红痕,喉结不禁滑动了几下。 他移开眸光,不动声色道:“那么,今晚楹儿可允许我前来‘侍奉左右’么?” 男子低沉的嗓音,似乎有着极强的蛊惑本领。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扶楹脸颊犹如熟透的桃子,却还是含着笑意点了点头。 浴桶一如昨夜被抬了进来,盛满微热的水。 闻灼扶着她小心迈入浴桶之后,刚要取一旁的帕子,却被扶楹一手拉住,制止了动作。 闻灼转头看向她,目光染着几分疑惑。 扶楹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帘,结结巴巴说道:“你、你也脱……” 闻灼有些不明所以,只当这是对他的命令,故解开衣带,将一身锦衣华服褪去,原本的模样赫然映在扶楹的眼瞳之中。 他的体魄呈现出完美的倒三角形,腰细膀宽,四肢坚实,胸膛与腹部的肌肉线条分明,彰显着年轻男子极致的力量与美感。 外加上那古铜色肌肤,在烛火下泛着星星点点的光泽,透出的野性与张扬感,实在令人脸红心跳。 扶楹怔怔看着他,无意间瞥在一处,却被塞满了视线,更加惊讶地合不拢嘴—— 象征着热与力量的来源,竟然在她单纯的注视下,肉眼可见地放大。 作者有话说: 深夜来撒糖,发放小甜饼啦~以后都是这些齁甜齁甜的,啊哈哈哈<(* ̄▽ ̄*)/大家有木有发现有的词比较拗口,好像有语病不通顺,那是因为作者不得不这么写呜呜呜宝宝们自行同义替代一下,你们可以get道的! 第104章 一想到他就是用此物将自己搅扰得溃不成军, 扶楹瞬间羞红了脸,却忘了移开过于直白无礼的视线。 “楹儿。” 闻灼注意到她的目光聚焦自己的胸腹之下,并无遮掩与羞涩, 宽阔的胸部却微不可查地深深起伏了几下,血液与热意皆向核心筋脉汇集。 “我已在府内沐浴过了,就不与你……” “雪熄, 这浴桶本就小, 你身形过于庞大,容不下你。” 扶楹回过神来,打断了他,道:“我是见你着装过于规整,怕你弄湿外衣。谁曾想,你动作如此之快, 把衣物都褪了……” 说着说着, 她难为情地垂下眼去, 面红耳赤,不再看他。 “……” 闻灼眉心颤动, 心底一阵无奈, “那你方才不阻止我?” 扶楹狡黠一笑, 冲他吐了一下舌头,“就不。” 闻灼后知后觉,这才明白她用意何在。 昨夜榻上, 二人虽无半点经验, 可他凭借着男性本能, 全然占据着上位。 她在他的野蛮与雄风之下丢盔弃甲,无力招架,故而今日这般戏弄他, 欲要在心理层面扳回一局。 “呵——” 闻灼勾唇邪笑,径直抬步上前,宽阔的手掌轻按在她光滑细嫩的肩上,将她抵在浴桶后壁。 温热的水溅出了些许,砸在他肌理分明的腹部。水珠向下滑落隐入深处,留下几道潋滟的痕迹。 还不等她反应,他的唇便携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然气息,霸道压了下来。 她的肌肤滑如绸缎,白皙如雪,实在柔软。 闻灼的唇扫过扶楹微颤的眼皮,轻轻吻着她红润的脸颊,犹如能工巧匠,细细雕琢着面部与脖颈的轮廓。 闻灼的手忽而探入水中,水面摇摆,浮动起潋滟的微波。 修长的手指搅动着温水,如柔滑的丝绸,将扶楹整个人包裹起来,随着流动轻轻拂过。 蓦地感受到一股更加庞大的力量铺天盖地地倾轧,她惊呼一声,双手扒紧了浴桶边沿。 “雪熄……” 略过她周围的,不仅仅是温水,还有男子泛着热意的掌心。 紧接着,他的唇齿如淅淅沥沥的小雨一般落下,过于密集,仿佛撒下了天罗地网,将她牢牢地裹挟,无所遁形。 藤蔓般的缠吻与抚慰似是燎原的野火,将扶楹烧得浑身发烫。 “雪熄,我还要洗澡……” 意识到他的动作变得更加大胆放肆,她耳尖一烫,并不躲闪,只翕动着双唇轻唤了句。 闻灼却握紧她的手臂,向上用力一提,将她整个没入水下的纤细身子轻易拉出,纳入怀中。 扶楹双腿发软不稳,只得紧紧依靠着他。 身上的水珠向下不断流淌,却被闻灼的皮肤接过,沿着那天尊般刚毅的身躯汩汩滑下。 “已经洗得差不多了。” 他的语气高高在上,不容置疑,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般,说一不二。 “唔——” 扶楹一动不动,任由他抱自己出了浴桶,长巾拭干身上的水滴。 她深知,在这如火如荼的时刻,自己即便抗议也是枉然。 闻灼将她放在床沿,单膝半跪下身,手掌压住她的后颈,将脸深埋入她的怀中。 方才仅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奏,眼下,才是令扶楹惊叹过于狂烈的疾风暴雨。 滚烫的鼻息扫在敏锐的颈部,伴随着他高挺的鼻梁划过,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痒意。 生有薄茧的指腹,略过扶楹过于细嫩的皮肤,一阵微微的轻硌感,却令她不住地抖动。 快意仿佛是一只灵巧敏捷的小猫在她心底上蹿下跳,不断跃动。 “雪熄,不……” 扶楹眼眶潮润,头脑仿佛被笼罩了一层迷雾,恍恍惚惚。 双腿弯曲得有些酸困,她无意之间向前伸了下,却不慎踩到他腿部坚实的肌肉上。 “呼……” 一声微不可查地叹息从闻灼胸腔溢出。 他抬起埋在她颈间的脸,眼尾泛红,一手握住她小巧的左脚,不再放开,缓缓上移。 “!” 他的体温极高,热意顺着她的脚下直直冲向脸颊,烧红一片。 即便是在一些描述深闺之事的图画中,她也从未见过这般举动。 实在是……怪怪的。 一阵难耐的怪异与羞涩在心中作祟,扶楹下意识要撤离腿脚。 闻灼却紧紧握住她的脚背,甚至手指发力,操控着她的行动。 “不要躲,我喜欢你这样。” “唔……” 扶楹拗不过他过于庞大的力气,双唇微颤,只得遂着他的意愿,发出哭泣一般的呜咽。 二人之间恬淡如水的情意,如雨后春笋一般破土而出,迅速萌发起来。 扶楹瞧着他因心中急迫而略显慌乱的动作,眼瞳不可思议地微颤。 眼前的男人曾无数次持鞭坠蹬,征战沙场,往日里也极为沉稳庄重,矜贵自持。 这两次怎么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和她彼此未着一物,沉溺于这深浓情意? “实在难以忍受了,楹儿。” 闻灼额角渗出了细细的汗,幽黑的眼瞳倒映着她的影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扶楹抬手为他将汗擦去,指腹一寸寸划过他的脸颊,抚上他过于健硕的胸肌,轻道一声:“好。” 下一刻,他便骤然起身,压抑着急促的鼻息,迫不及待抱她起身。 在扶楹方才停留过的地方,一小片床褥不知何时染上了潮意,颜色甚至氤氲了几分。 闻灼疑惑道:“出浴时我已为你擦拭过了,怎么又……” “笨蛋……” 扶楹忽而意识到他并不了解这些,也不愿冲他解释,害羞地嗔怪一声不再言语,搂紧他的肩背,埋首在温暖的颈窝中。 夜深人静之时。 烛芯被剪去,寝房内唯有一盏烛台发着微弱的火光。 他与她的目光在昏暗处交汇,近乎要将她深深吸入眼底,过于浓烈的热意随着眼神四溢蔓延。 “楹儿,楹儿……” 闻灼修长有力的手臂环绕住扶楹,在她耳边不住低声唤着。 即便已有过一次经历,可他过于高大壮硕,与扶楹都迫不得已拥挤着彼此。 “雪熄……” 见扶楹微微皱眉,眼睫挂着细小的泪珠,闻灼忍下心底不断叫嚣的渴望,轻轻吻了吻她颤动的眼皮。 他拥住她翻了身子,自己枕在了榻上。 扶楹趴在他滚烫炽热的胸口,双眸水润,皮肤透着红润的热意。 “楹儿,还记得我们初次共枕而眠吗?” “记得,那是在两年前的冬月。” 扶楹小心翼翼撑在他肌肉紧绷的胸膛上,看着他微红的双眼,轻声道:“那时我中了寒毒,你不顾性命之忧,拥抱着我睡了整宿,让我体温不至于降得太低。” “现在,我又可以这么放肆地拥抱你了。” 他尝试着更前一步,隐隐进入打开她心扉的入口,温柔地噙着她的唇瓣。 “没有性命之忧,没有任何顾虑。” “嗯……” 扶楹轻轻闭上双眼,用全身心感受着他炽烈蓬勃的气息。 此刻,他们的身子都不再冰冷,心中皆被对彼此深沉的爱意填满,充盈。 就如他们的相知相爱一般,在一阵剧烈的痛苦之后,前方皆是顺利坦途。 扶楹心中顿时弥漫起一阵微妙的喜悦之感。 那种飘飘若仙的熟悉之感再度袭来,她卸了力气,慵懒陷入他的怀中,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嗯……” 闻灼粗壮的手臂揽住她的腰,再难忍耐身上的压迫之感。 扶楹泪眼朦胧,却收紧了缠着他脖颈的手,不断低吟着默默承受。 一场春雨一场暖,在每年初春的夜晚,时常有雨。 阴云密布,闷雷滚滚,厚重的云层相互挤擦,生出一道划过夜空的雪亮闪电。 轰隆—— 在一阵愈渐强烈的电闪雷鸣之下,前所未有的热意,似是星火炸裂般逸散。 闻灼重重地呼吸着,拥紧了她,继续压缩着二人之间过于密切的空隙。 扶楹一时有些恍惚,枕在他壮硕的肩上,胸口传来他如鼓般响亮的心跳。 她并未离开他,就这么安安静静缱绻了许久。 待两人间的热烈渐渐平息,她才轻微支起上身,道:“雪熄,累了一天,我们早些睡吧……” 闻灼却轻轻摩挲着她细嫩的肩胛,唇边勾起了不怀好意的微笑。 “现在就睡么?再来几次吧。” 耳边男子的声音低沉魅惑,她身子一激,惊得瞪大眼睛,实在难以相信他为何恢复得这般迅速。 “什么?你……!” 闻灼忍俊不禁,啄了啄她樱红粉润的双唇。 “我以为过了昨晚,你会很清楚我的能力。” “不要——” 扶楹来不及抗议,便被闻灼再度揽紧了后腰。 她那么柔婉媚人的嗓音,似是催生滋养的药物,令他忽而失去控制,猛地一撞。 一阵麻木自核心炸开,扶楹浑身发软,无力倒伏在他身上,欣然接受着男子过于炽烈的情意。 —— 初十,黄昏时分。 自永春堂开业后,江越每月都会帮扶楹采购药物。 今日,他带着一批急需补货的中草药,一如往常来到了永春堂。 扶楹领着伙计搬货,与清瑶和扶桑一起专心清点着草药类别与分量。 江越目光落在格外忙碌的扶楹身上,转头问碧落道:“碧落姑娘,女郎与卫王可是好事将近?” 碧落狐疑地盯着江越,问:“江公子,你从何处听说的?” “无人议论,只是我个人推测。” 江越摆了摆手,说:“卫王近日夜夜留宿在此,若二人什么誓约都不曾立下,莫非是一时兴起么?” “喂!” 女儿家的私事被一男子明晃晃道出,碧落一跺脚,咬牙呵斥,差点发作。 江越急忙拉住她的衣角,解释道:“你先别急,我并无意冒犯,只是有些担心女郎。” 碧落一听便平息了几分怒意,没好气地问:“看在我们一起长大的份上,暂且饶过你的失言。此话怎讲?” 江越这才道出了心中顾虑。 “女郎是何等金枝玉叶,即便现在落入凡尘,也是我等心中最为神圣的存在,又怎能被露水情缘所染指?我是害怕,在与卫王的相处中,女郎会处于被动一方。我身为男子,可再清楚不过男人们心中所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碧落并未露出分毫紧迫感, 从容说道:“这点你就放心吧,女郎绝不会是下位者。” “那可未必。《诗经》有言,士之耽兮, 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江越对碧落的话不为所动, 心底暗暗思忖。 男人真的会爱上与他同塌而眠的女子吗?至少在他这里, 答案是否定的。 否则,他为何没有爱上苏钰? 反倒是苏钰,对他一往情深。即便他已多次委婉拒绝,甚至有意疏离,依然无法彻底斩断她的情缘与念想。 “你有所不知,江公子。” 碧落一听, 得意笑了笑:“和离之后, 王爷曾前来寻过女郎数次, 请求原谅。二人如今冰释前嫌,王爷对女郎可谓是呵护备至, 用情至深。” 江越却深吸一口气, 暗自吃惊。 要知道, 高位男子的心意与尊严绝非一般人可触及染指。除非,对方已重要到值得他心甘情愿拜倒裙下,即便伏低做小, 仍旧甘之如饴。 扶楹忙碌了许久, 刚歇息片刻, 便注意到碧落与江越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窃窃私语。 她走近了他们,好奇问道:“你们在悄悄说什么呢?” “没什么……” 江越赶忙摆了摆手,冲扶楹咧嘴一笑, 不再多说。 看来,他的女郎早已心如明镜,对于自己的情感驾驭得游刃有余,早已无需他过度挂心。 如此一来,扶昭行在天之灵可安息矣。 扶楹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氛围有些怪异,看着碧落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心中瞬间明白了几分。 最近这段时日,闻灼夜间从来不回王府,反而与她一同宿在那间比起寝殿不知狭小了多少倍的屋里,缱绻缠绵。 她尚未与他成婚,便夜夜与他极尽亲密,难以自拔地痴迷其中。 想着想着,她的脸颊甚至开始发烫。 “女郎,”碧落忽而想起一事,道:“王爷今早临走前曾告知奴婢,会有车子接你出城,与王爷一同度夜。” 扶楹脱口而出道:“可是,我要守着永春堂……” 碧落接着说:“王爷还说,今夜会有一名御医前来,接替女郎处理永春堂事务,请你放宽心前去。” 扶楹一时间哑口无言,闻灼竟连自己要用什么理由拒绝都猜到了,还想到了解决方法。 碧落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凑到她耳边,低声道:“王爷思虑得这么周全,应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告知女郎。你尽管去吧,这里有我们呢,嘿嘿!” 扶楹并非不想赴约,转念一想,便含笑着点了点头。 …… 黄昏时分,一名穿着讲究的中年男子前来永春堂,自称是大明宫内的御医许正。 许御医对扶楹颔首示礼,“落蓁姑娘,许某至明日巳时都会留在此处。” 扶楹见门外卫王府的车驾已经候在路边,福身道:“那便有劳许御医了。” 她带了碧落,乘车驶离长安城。 闻灼在城郊以西十五里处有一座别苑,占地辽阔,清幽雅致,常在佳节或闲事前来会客问友。 扶楹刚下了马车,便见到徐绾候在大门前。 “落蓁姑娘,王爷命奴婢在此等候。” 许久未见,即便身份有变,徐绾看她的眼神依旧饱含笑意。 “徐姑姑……” 扶楹怔了一瞬,心中霎时间感慨万千。 徐绾的面孔,连带着此前在王府中生活的景象在眼前不断闪过。 从前,她与闻灼名义上是夫妻,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壁。 如今,虽然她与他不再有任何名义上的关系,却深爱着彼此,两心无间。 她更加享受当下,这种与心上人毫无芥蒂且数不尽的甜蜜。 徐绾福身:“王爷在同心斋等候,请随奴婢前来。” 扶楹笑着颔首,欣然跟着徐绾的脚步,穿过庞大幽深的庭院。 这里并未陈设极度奢华的建筑,而是选用了贴近自然的假山、树木与亭台轩榭,扶楹很享受这辽阔旷然的感觉。 即便她是初次前来,沿路的侍卫与婢女无一不对她毕恭毕敬,显然闻灼提前交代过。 扶楹对他的关怀备至感到甚是欣慰,心中萌生起宾至如归的感觉,犹如浸泡在蜜糖一般。 同心斋内,闻灼正在案前阅读一卷书。 见到扶楹前来,他放下书卷,狭长的黑色深眸中仿佛亮起了光。 一如在王府时那般,她身穿素净衣裙,披着橘红色的温柔霞光,向他施施走来。 先前的记忆与当下不谋而合,有些许不同的是,扶楹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面庞上,皆是对他藏不住的爱慕笑意。 闻灼眼眸微微睁大,站起身来,自然地伸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扶楹贴紧他的胸膛,心底溢满了炽烈爱意,身上的热意也肆意流动着。 她轻声道:“雪熄,等候许久了吧。” “只要能见到楹儿,再久也不算什么。” 闻灼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鼻腔间皆是她衣衫上苍兰的清甜香气。 扶楹偷偷笑了一下,抬头望向他,眼中闪着明媚的光芒。 “今日怎么想起要带我出来?” “……” 闻灼顿了顿,被瞬间点中心事,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跃动起来。 他并未立即回答,而是挥手命徐绾与下人们退下,并带上了屋门。 扶楹一脸疑惑,实在不明白他在卖什么关子。 “我……有东西想送与你。” 闻灼讲话都有些不利索,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递给了她。 在他期待的目光下,扶楹缓缓打开匣子。 一支华贵到令人叹为观止的金凤步摇映入眼帘。 步摇由细如毫发的金丝堆叠编织,一只凤鸟昂首挺胸,振翅欲飞,翎羽层叠,祥云环绕;凤冠与尾羽处镶嵌着名贵的绿松石,由微小金环扣连结成的几条金链散落一旁,流光溢彩,尽显雍容。 仅是这么瞧一眼,她已然深深感受到,佩戴这支步摇所需的尊位与威仪。 “这是送给我的?” 扶楹有些难以置信,眨了眨眼,“雪熄,你并非不知,我无权去佩戴这种首饰……” 这并非妄自菲薄,而是大雍对不同阶层女子所佩戴的首饰,有着极其严苛的规定。金玉凤钗乃皇亲贵族与名门贵妇专属,若是平民戴此等首饰,视为僭越,遭受罪责。 “无妨。” 闻灼却不以为意,递给扶楹一封红底龙凤金纹的折纸,唇角含着笑意,如春日的微风一般,和煦温暖,沁入肺腑。 “楹儿,打开它吧。” 扶楹接过信后打开,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惊讶得不能自己。 闻灼微微一笑:“若你成了亲王妃,便有了。” 扶楹抬眼看向他,双唇微颤,道:“这是——合婚庚帖?” 他点了点头,轻握住扶楹双手,将她缓缓拉到自己身边,“我知晓你的生辰八字,所以你的那份庚帖我已留下。楹儿,你愿意嫁给我吗?” 扶楹一愣,头脑登时一片空白。 当意识到他在向自己求婚之后,她双唇翕动几下,并未说出话来,而是垂眸略加思索。 闻灼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细细观摩着她的一举一动。 扶楹迟疑片刻,问道:“我曾经被你纳入府中,大雍皇室允许和离之女再嫁吗?” 闻灼微微一笑,“这点无须担心,你只需以‘落蓁’的身份收下合婚庚帖,‘六礼’我可着人搞定。” “那么……陛下允许你娶我为妻吗?” 有了先前与崔煦来往的经历,扶楹便深刻地意识到,世家皇族的婚配实乃父母之命,可谓全无自由。 “只要我愿意,谁阻拦都没有用。况且,我前些日子禀明父亲,他已同意此事。” 闻灼凝视着她的双眼,眸底翻涌着深沉的温柔与爱意。 “我想与你共赴白首之约,岁月为聘,余生为信;想作为你名正言顺的夫君,去守护你,爱你。你愿意成为卫王妃,做我唯一的妻子吗?” 男子低沉轻柔的话语在她耳边不断回荡着,语气庄重而坚定,如同最为虔诚的宣誓。 扶楹眼眶一热,鼻腔酸楚,眼泪不受控制地汩汩滑落。 闻灼肉眼可见地慌了起来,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呀,怎么,吓到你了么……” 扶楹看到他局促不安的神情,噗嗤一声破涕为笑。 “我愿意,雪熄。” 她一手抹去了眼泪,抬眼看向他,郑重其事说道:“我们一同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闻灼心脏猛地跳动,血脉偾张,瞳孔不禁渐渐放大,幸福与安然蔓延至身躯的每个角落。 他定定注视着她:“朝夕相伴,恩爱不疑。” 扶楹笃定颔首:“一言为定。” 闻灼释然大笑,情不自禁揽着她的腰身,将她放在自己坚实的大腿上。 “这几年的暗沉往事,皆是我们需要度过的磨难。当初云州分别之后,感谢你能一直坚定地等着我前来赴约。” “这几年我的人生波澜起伏,经历了不少难以承受之重。如今我已否极泰来,以后,你我都不是孑然一身,而是‘我们’。” 闻灼用力点头,倒映着她身影的瞳孔不住颤抖着。 扶楹舒适倚靠在宽阔的怀抱中,周身皆是男子辛香的气息与暖意。 他微微仰头,吻上她甜美盈润的红唇。 扶楹顺势环住他的脖颈,深切回应着那幽深绵长的亲吻。 二人厮磨的身影,被烛光映照在偌大的屏风上,不尽亲密。 …… 夜间,月明星稀,长安城外更是静谧一片。 扶楹与闻灼用过晚膳后,被他领来了后殿。 后殿内有一方温泉池,水汽袅袅,清香萦绕,实乃一洗浴佳处。 闻灼径直遣散所有下人,同扶楹一起宽衣后,率先入了池中。 “雪熄,这池子深吗?” 扶楹生在北方,极少接触水。见水面径直没过闻灼腰间,将那修长的双腿与性感地带压成了扁平的影子,她心底有些犯怵,甚至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腿在瑟瑟发抖。 “别怕,有我在呢。” 扶楹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在他小心的搀扶下,迈腿缓缓下池,径直跨坐在他的腿上。 温暖的水瞬间萦绕周身,传来温柔绵延的触感,扶楹不禁欣然长叹一声,同时扭动了几下身子,调整了个最为舒适的姿势。 闻灼横亘在她后腰的手臂却收拢,下一刻,她整个人便贴上了那具健壮的胸膛。 扶楹察觉到闻灼似乎有些不对劲,抬眼对上他逐渐暗下的深眸,问道:“雪熄,怎么了?” 闻灼挑了挑眉,脸色不由得随之暗下。 她不知现在情况怎样了么?竟然还问…… 他拉过她的手,探入水中,抚上了那早已觉醒的渴望。 作者有话说: 求婚怎么能少的了瑟瑟!——最近真的每周都有出差,上海杭州成都各地跑断更太久了,对不起追更的宝宝们呜呜呜!掐指一看大纲,大概率快要完结啦,我也抽个奖吧!感谢大家的一路陪伴!么么哒~ 第106章 一阵强烈的热意直冲掌心, 扶楹浑身一激,咽下口水,略显不安之色。 闻灼环抱着她的手臂瞬间收紧, 她与他之间的水流瞬间被挤压出去。 毫无缝隙的贴合中,她明显感觉到他胸腹处线条分明的肌肉,以及腹间那格格不入的烫意。 “雪熄, 会弄脏水。” 浑身被数不尽的炽热包围, 扶楹脸颊仿佛晚霞散落,透着红晕,耳尖都染上了一缕潮热,只能怯生生地提醒他道。 闻灼的指尖触着女子柔软娇嫩的肌肤,心底感到实在燥热,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不妨事。”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 问道:“可以吗, 楹儿?” 事到如今了, 他还在征求她的意愿。 扶楹直视着他充满浓情蜜意的双眼,牙齿轻咬着下唇, 在那满是期待的眸光下, 缓缓点了点头。 闻灼一手掌握着她的下颌, 微微扬起,温热的双唇顷刻间落了下去。 扶楹双眼微闭,专心感受着水流与他的手指在身躯上缓缓划过的温柔。 起初, 他们对于水中这样的陌生环境有着强烈的新鲜感, 待真正尝试了才知晓, 这里实在是滞涩无比,远远不及榻上舒心。 眼见扶楹眉心紧锁,那不适的模样也不是装的, 闻灼心中对她的疼惜早已胜过身上的欲,便就此作罢。 他吻了吻她,将她抱在身侧。 二人双肩紧靠,扶楹头枕在他的肩上,双腿搭在他的膝上,略带撒娇地嗔怪道:“怪你。” “……” 闻灼一时间哭笑不得,指了下自己,会意地点了点头,“是的,怪我,我没能在温泉池中给你扶摇直上云霄的体验。” 扶楹虽然害羞,却被逗得乐不可支,一拳轻捶在他的胸膛,抚摸着那些交错纵横的伤疤与自己前夜留下的抓痕。 沐浴完毕,闻灼帮扶楹穿好中衣,揽着她的腰,缓缓行至寝房。 寝房面积庞大,雕梁画栋,家具皆由顶级檀木所制,摆设着不少价值连城的珍宝。 一幅巨大的水墨屏风之后,便是宽大的床榻,金丝鸳鸯的床褥,舒适轻薄的锦被,仿佛可让人一瞬进入好梦。 闻灼剪了烛芯,在床榻边上坐下,“这日远未结束,属于我们的夜晚才刚开始。” 扶楹知晓他的言外之意,低眉笑了笑,轻轻牵住他的双手,道:“雪熄,我们以后都会这样么?” “会的,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她的一切皆纳入深邃的眼底。 修长的手指滑入她的发丝,被簪子将将绾住的发髻顺势脱落。 略带凉意的长发,翩翩散在他健壮的小臂上。 他情不自禁俯下身子,亲吻着她饱满的唇,与之共舞,汲取着那甜美的芳香。 男子宽大的身形压了下来,扶楹躺在柔滑的床褥上,整个人被包裹进独属于他的浓情之中。 疾风骤雨一般的狂吻,激荡起一股股奔腾的暖流,扶楹的身子逐渐酥/软,在他的臂弯间轻颤着。 闻灼与她十指相扣,撬开她的唇腔,噙着她的舌尖,忽而一吸。 “嗯……” 扶楹轻哼一声,不得不贴近了他,甚至自己都意识不到,方才的声音和下意识的举动,对男子而言究竟有多么致命。 闻灼的动作渐渐失控,近乎是吞噬着她的双唇与舌尖,粗重的鼻息洒在她的脸颊上。 玉瓷般细腻的肌肤在掌心下温热一片,泛着夕阳一般的红晕,他手指探下,大力抚慰着她。 “雪熄!唔……” 扶楹深深呼吸着,在他的怀中渐渐溃不成军,敏锐的触感如浪潮一般袭来,欲/火瞬间将她燃烧。 闻灼喉结上下涌动,眸光忽而变得深暗,犹如大自然中顶级的掠食者一般。 下一刻,他的手指却代替了唇,蓦地闯入她的唇间。 “!” 扶楹不明所以,只能乖乖含下,怔怔地望着他,全然忘记了作何反应,任由着他的指尖在自己口中搅动,染上缕缕香甜。 片刻过后,闻灼抽出手指,来不及咽下的液体,无意在她的唇边形成一缕透明的丝线。 “你,好过分……” 扶楹见他将从自己口中所取抹在那处,面颊烫得仿佛要燃烧起来,抬手掩住双眼,羞于直视着他。 闻灼张了张口,垂下眼眸,低低解释道:“我查阅过,这样不会让你太痛苦。若你难以接受,下回便不这样了。” “不,我没有不接受。” 扶楹缓缓放下手来,摇了摇头,难以置信他为何如此认真,甚至在自省。 “给我……” 身体忽而涌起一阵渴望,本能的反应早已背叛了她的意识,她只得抬起朦胧的泪眼看向他,声音轻到微不可闻。 即便扶楹不说,闻灼也克制不了多长时间。 方才的温情,让他在这一刻得心应手,畅通无阻。 产生连结的感觉实在美妙,他掌控着局势,身心都在沦陷,满足感荡漾至四肢百骸。 闻灼有节奏地推动,即便是她用修长的指甲抓他,牙齿用力咬他,也甘之如饴。 就是这样,他已近乎为她疯狂。 扶楹任由接连不断的浪潮袭来,惬意地享受着,手指抓紧他的肩背,情不自禁地迎合,低唤,让两人的情意深种。 犹如登山一般,一番努力攀爬之下,那无法抵挡的最顶峰终会到来。 闻灼行至最深,将一腔火热尽数洒落。 …… 夜半时分,寝殿里静了下来。 别苑床榻宽大,二人不必紧贴着身子相拥。 可闻灼在给她与自己擦洗过身子后,仍将她轻轻搂住,体会着温柔与幽香纳入怀中的舒适。 扶楹枕在闻灼手臂上,纤细的胳膊揽着他精壮的腰身,平复着方才那股炽烈不熄的欢畅。 二人的呼吸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平稳。 正当闻灼以为扶楹睡去的时候,她却忽而问道:“雪熄,别苑里有药房吗?” 闻灼眉心一颤,答道:“有的,可是哪里不适?” 每次欢愉过后,扶楹皆会不间断地服用自己精心调配的汤药,在尽量不伤身的前提之下,作为避子之用。 不然,以二人这样频繁的亲密,她早已有了身孕。 尚未成亲之时,答允与他共度良宵,已是她对他深重爱意的最大让步。她不会允许自己在没名没分之时,便怀上他的子嗣。 今日闻灼已向自己提亲,扶楹依然有些担忧,便顺口问了一句。 待到明日再喝汤药,应当也无妨。 面对他的关切,扶楹轻轻一笑,摇了摇头,“只是问问,夜深了,我们歇息吧。” “好。” 闻灼轻抵上她的头顶,侧过身子拥抱着她,释然地合上眼睛。 —— 清晨,城外没有喧闹的人声,唯有黄鹂清脆的啼啭,柔和的晨风轻轻飘荡。 即便闻灼早已清醒,也并未起床,而是静静看着怀中沉睡的扶楹,唇角挂着温柔如水的笑意。 徐绾曾隔着屏风前来询问过一回,听到闻灼低声命她退下,便会了意,退出寝殿,阖上大门。 过了良久,阳光射入寝殿,落在扶楹的脸上。 她感到一阵痒意,眼睫微颤,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闻灼含着笑意的面庞由模糊逐渐清晰,映入眼帘。 “楹儿,你醒了。” 听闻男子低沉轻柔的话语,扶楹瞬间清醒过来,面庞荡漾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之色,“雪熄,你没去上朝吗?” 闻灼点了点头,道:“今日适逢下旬假,百官不必上朝。所以,我一直在等着你醒来。” 扶楹垂眸,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也不叫醒我。” “昨夜累坏了吧,我不忍心打搅你的好梦。况且,你不记得了,男子都会在晨间……” 闻灼煞有介事地停顿了一下,凑近她的耳边,缓缓说出几字。 扶楹瞬间面红耳赤,红晕甚至蔓延至耳根。 她埋首在他怀中,嘟囔道:“都快日上三竿了,你克制一下嘛。” 闻灼欣然大笑,轻轻吻着她的额头与鼻尖。 二人在锦被之下卿卿我我了好一阵子,这才起了床。 扶楹跪坐在床上,为闻灼穿戴整齐。 从前,她在王府中,也是这样侍奉他的。 只不过,彼时心中只有谨慎与惶恐,而如今,她满眼满心皆是对心上之人的爱慕。 徐绾早在昨夜便将一袭杏色银丝柔纱长裙放于衣柜,闻灼对女子服饰穿戴烂熟于心,便为扶楹细致地换好衣物,描眉梳妆。 他们踏出寝殿门槛,欲要前往书房畅谈诗书。 望舒却匆匆来到二人面前,向闻灼迅速行了一礼。 闻灼问道:“何事?” 望舒瞧了眼闻灼身侧的扶楹,欲言又止。 闻灼皱了皱眉,对望舒的迟疑很是不悦:“楹儿不是外人。” “属下并无冒犯落蓁姑娘之意。” 望舒连忙躬身致歉,转念一想,道:“北方局势忽而动荡,边境不稳,陛下命王爷前去大明宫议事。” 闻灼意识到情形不容小觑,颔首示意望舒退下。 “楹儿,”他转向扶楹,轻握住她的双手,眸中饱含歉意,“恐怕不能陪你了,待我上朝回来,再同你一起用晚膳。” “无妨,”扶楹拍了拍他的手背,眉目柔和而舒展,“想必是有非常要紧之事,你且去忙,我去永春堂瞧瞧。” 闻灼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吻了下她饱满的唇。 换好朝服之后,闻灼一刻不停地登上马车,驶向长安城。 他抬手撩起车窗边的幕帘,唤来望舒,问:“方才,你有什么话不便于当着楹儿的面说?” 望舒见自己的心思被一眼参透,惊叹之余,见私下无人,便对闻灼和盘托出。 “什么?” 闻灼陡然一怔,眉心凝起,言语渐渐变得低沉冰冷。 “商珏……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要最后一段剧情咯~距离正文结束要胜利在望了! 第107章 望舒冷汗涔涔, 颔首应道:“是。” 王府内人尽皆知,闻灼与扶楹当初决裂,与商珏有着脱不了的干系。故而, 望舒不愿当着扶楹的面提起此人。 “为首之人左脚患疾,且鞋靴捆绑有长木加以固定。曾经与北狄军交战过的前线将士也识得商珏面孔,断不会有错。” “……” 闻灼缄默下来, 手臂撑在窗框, 长指一下一下轻点着太阳穴,凝神静思着。 商鸷与商珏父子逃至九原后,一年来暗中招兵买马,韬光养晦。 在被边境探查到该情报时,商鸷竟铤而走险,杀害了不少戍边将士, 刻意挑起争端。 去年北狄兵力大减, 即便经过扩充, 仍旧不足为惧。 然而,商鸷集结了西北羌族与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摩诃萨。 对于摩诃萨, 闻灼是有所了解的。 去年, 一名女刺客闯入王府, 行刺失败后被俘。 府内众官员审讯半月无果,闻灼便遣扶楹前去,不想半个时辰便火速套出了重要情报。 闻灼派人前去秋名山探查, 果不其然, 发现了隐于山上的一处摩诃萨重要据点。 朝堂下旨, 嘉陵郡当即派出大量人马前去扫荡。 秋名山被包围得水泄不通,四面楚歌之时,位于秋名山的杀手皆举刀自戕, 并一把大火烧毁据点。 大雍未能捉拿任何活口,对摩诃萨的调查至此陷入僵局。 至于商珏这头,则负责前来长安笼络扶楹。 然闯府那日,商珏一行人行踪暴露,被闻灼捉拿,押入地牢。 他在释放身残的商珏后,并无多大把握其能活着逃出长安。 谁曾想,商鸷竟勾结摩诃萨,暗中救下仅剩下一口气的商珏…… 如此一来,北方又要发动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了。 对手仍是那对父子,只是—— 扶楹已成为他未婚妻,也不知她对此事是何态度。 想到此处,闻灼不禁忆起前段时间与她决裂的痛苦回忆,深深阖目,心脏微微抽搐着。 …… 扶楹回了永春堂,礼貌告别了帮忙照料生意的许御医。 空闲之时,她回想起上午望舒看着自己欲言又止的模样。 下旬假期,闻灼仍被皇上匆匆喊去宫内,想必是发生了至关重要之大事。 扶楹绞尽脑汁,仍不知此事会与自己有何干系。 她微微呼出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闻灼昨夜交由自己的合婚庚帖,细致地看了一遍后,小心翼翼藏入衣柜的匣子中。 黄昏时分,闻灼才乘着马车姗姗来迟。 扶楹甫一看见他略显疲态的面孔,面上先是如释重负的惊喜,随后又是深切的担忧。 “雪熄,你的神情很是凝重……发生什么事了?” 闻灼轻轻拍了下她的头顶,示意她无须忧心。 他为二人各自斟上一杯雪顶含翠,缓缓道出今日之事—— 午后,他一入大明宫紫宸殿,便见皇上与不少文官武将议论北方战事。 臣子群情激奋,商议如火如荼,他便立于后方一言不发,静观态势。 北狄商氏父子拥兵自重,勾结外患,所有人一致认为,若不早日铲除,必将对大雍江山造成威胁。 最终,皇上肃穆的眼神环视着众臣,良久之后开口道:“朕意已决,发兵征战九原,卫王担任主将,舒仝、卢辉为副将,率二十万大军,五千骑兵,征战北方!” 闻灼十余年来南征北战,为大雍立下无数汗马功劳,被誉为中原“战神”,担任主将并无异议。 而皇上的目光,却定定落在他身上,引得众人生出了些许猜疑。 闻灼心知肚明,自己即将娶回曾经身为北狄公主的扶楹,皇上是在忌惮自己是否对北狄方怀有一些不正当的暧昧态度。 他释然颔首,轻提衣摆,向前方虔诚跪下。 前将军舒仝、平北将军卢辉也一同跪下,与闻灼向皇上齐齐叩拜,“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皇上见到几人欣然领命,展现出坚定不移的态度,眉目舒展,缓缓点了下头。 …… 扶楹听闻他讲述的前线战事与今日上朝的经过,双眼瞪大,一时间震惊得无以复加。 闻灼在来时的路上,早已预想过无数次,将这一消息告诉扶楹后,她会作何感想。 他精准预判了她眼下的反应,一阵苦痛弥漫心头。 即便她再挂念商珏,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身为皇亲国戚,大雍臣子,理应出征平叛,剿灭北方任何不为朝廷所控的势力。 “楹儿,商珏并没有死,你可以放下心了。” 闻灼眉头紧皱,试探着道:“但……他们心怀不轨,勾结外患,企图对大雍不利,我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的掌心都渗出了些许冷汗,声音渐渐变得颤抖。 “雪熄。” 扶楹忽然打断了他,十指握紧了他的手臂,明媚的双眸却蒙上了星星点点的泪意。 “你已被陛下立为北伐主将,征战北方责无旁贷。我不关心商珏如何,而是在担忧你的安危。” 闻灼眼眸微微睁大,肉眼可见地惊讶起来,“可你曾说过,商珏是你的亲人。” “是啊,我也一直拿他当做我的亲人。” 扶楹深深叹了口气,沉痛说道:“可是,商珏却联合商鸷杀害了我父亲……物证皆被毁于一旦,我虽没有铁证,但仍有此案牵扯的当事者活在世上,我才得以知晓……” 扶楹的嗓音戛然而止,眉心微颤。再次提及此事后,那种胸中被巨石压住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一时间,闻灼犹如被一阵晴天霹雳击中,难以置信地愣了许久。 他沉浸在莫大的震惊之中,竟忘记了自己不该以此等失态之举示人。 “等等……!” 半晌,闻灼才皱了皱几乎僵住的眉头,问扶楹道:“他和你一同长大,是你的义兄,还对你有着爱慕之情?” “不错。” “你父亲身为可汗时,商鸷一直辅佐在侧,且……他们还是结义兄弟?” “嗯……” “可恶!” 闻灼另一掌用力拍上桌面,发出炸裂般的声响,桌上的茶杯与烛台皆被这硕大的力量震倒。 他下意识地一手用力握住龙牙刀柄,瞋目切齿道:“你们两家人早已相处数十年,那般和睦融洽,他们却暗中杀你父亲,夺你权势,我鲜少听闻有如此荒唐之事!” 扶楹抬起空洞的双眼,脖颈一激,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楹、楹儿。” 闻灼慌忙敛去自己难以抑制的愤恨与激动,张开双臂,将她轻轻搂在怀中。 “雪熄……” 扶楹一接触到他柔软的锦衣,在这温暖的怀抱中,嚎啕大哭,泪如雨下。 “我曾经一直被商珏牵着鼻子走,还误认为你是幕后黑手……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要紧,你无须道歉。” 闻灼心脏止不住地抽痛,一手扣紧她的后脑,轻拍着她的脊背抚慰,“要怪,便怪贼人过于狡猾,丧尽天良,甚至不配为人。” 扶楹用力点头,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膛啜泣着,泪水如连绵的春雨不住落下。 闻灼轻柔拥抱着她,手掌抚摸着她微微颤抖的脊背,一言不发,感受着胸前被眼泪浸润的冰凉湿意。 一过许久,天色也全然暗下,唯有弦月散发着鹅黄的微光。 扶楹平复好情绪,从闻灼的怀中缓缓抬起头来。 “还记得我们去年在大明宫衔青殿内的第二次相遇吧?” 闻灼不知她为何提及此事,却按下不表,答道:“记得。” “假扮成宫女与侍卫杀害你的两人,是保护商珏的侍从。” “……” 即便扶楹不说,他也大约能够猜到,微微眯起的眼眸渐渐染上了骇人的锋芒。 扶楹起身,去一旁取来了纸笔。 “商珏曾经告诉我,他已为光复北狄做好十足准备。一重大举措便是,指令三军练就八卦阵法。” 她在纸上寥寥几笔,便画出一个八卦军阵简图。 闻灼思索片刻,道:“我也有所耳闻,八卦阵由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构成,且核心在于八门不断变幻。要破阵,首先要找到生门与死门的变化规律。*” “不错。” 扶楹点了点头,“只是雪熄,商珏对此阵法略加改动,可能并未有那么容易找出破绽。” 闻灼眉心微凝,看着纸上的军阵,默默思索着。 “我与商珏自幼一同研习过八卦,他素来以清晨太阳方位视为祥瑞吉兆。所以,他必会将‘开门’设在西北方。若大战陷入僵局,你可集中精锐力量直捣西北,摧毁中军指挥台后,大军失去指令,便可破阵。” 扶楹的话语轻柔,却有不尽的力量。 她在西北方位圈了一笔,抬眼看向闻灼,眼里似乎散落着辽阔的星河,熠熠生辉。 “雪熄,此次出征,无论如何,定要平安归来。” “我答应你,楹儿。” 闻灼与她四目相对,在她的眉心落下一吻。 想到那对灭绝人性的父子,他后槽牙却紧紧咬合起来。 “你放心,我必将这对贼父子俘回长安,从他们口中得出一切真相之后,碎尸万段!” 扶楹深深阖上双眼,轻点了一下头。 “明日上午,陛下将兵符交由我后,我与两位副将便会整顿三军,起程向北。” 闻灼抬手,将她额前的一缕发丝别在耳后,叮嘱道:“你就在永春堂安心待我凯旋,战后归来,便是我们成亲之时。” “好。” 扶楹轻握住他的手,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唇瓣落在他的指尖与掌心,“我等你,雪熄。” 手上传来女子双唇柔软的触感,闻灼心底一阵暖流荡漾,热意瞬间向胸腹部汇聚而来。 “楹儿,我苦恼的是,大概又有数月见不到你了。” “没关系的,雪熄,余生很长,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扶楹如花般的脸庞染上一抹笑意,却又垂眸摇了摇头,“只是,我受的相思之苦绝不会比你少。” 闻灼浅浅笑着,充满爱意的目光将她包围,一手伸向她腰间的丝绦。 没了腰间的束缚,外裙应声滑落,露出了女子凝白柔美的双肩。 “最后一夜,也让我陪你度过吧。” “好。” 与扶楹依次简单地洗浴过后,闻灼一把将她抱起,微闭双眼,吻上那闪烁着润泽光芒的娇唇。 她揽着他的脖颈,紧贴着他精壮如大理石般雕刻的身躯,仰首动情地回应。 夜间稍有凉意,她却感到身躯仿佛置身于火焰中,熊熊燃烧。 扶楹被放在那张略显窄小的床榻上,下一刻,一具宽大沉重的身躯随之俯下,克制着力道将她轻轻压住,包裹得密不透风。 男子的唇与指间在皮肤上游走至下,柔和的触感也逐渐变得锐利,清晰。 火热的鼻息朝最柔软的地方喷洒,有一灵活之物犹如不速之客,毫无阻隔地闯了进来。 意识到那是什么时,扶楹心中一惊,手指攥紧了床褥,脸颊如夕阳一般烧得通红。 作者有话说: *内容源自网络。让我来好好规划一下反派的死期,给儿子和女儿一个交代,嘿嘿~ 第108章 “啊——” 她蓦地呼喊, 羞涩的神情衬得面庞娇柔欲滴,不禁伸出一手,五指伸入他的发间, 欲要将这举动大胆的男子推远。 闻灼身体未动,只抬起浓密的睫毛,看向扶楹的漆黑眼瞳渐渐变得深不见底。 他眸光轻轻扫过女子如痴如醉不加遮掩的面孔, 勾唇暧昧一笑, 深深吻去。 “唔……” 扶楹口中溢出不成言语的呜咽,只感觉到思绪绷成了一根充满张力的弦,被不断地轻弹拨弄,奏出高昂嘹亮的乐章。 她五指收紧,攥着他乌黑的发丝,腿却无意中缠绕住他的脖颈, 身心深处也涌起一阵激流, 不断燃烧着。 意识逐渐放空, 身轻如燕犹如乘风而起,她双眼迷离, 略带着微顿喊道:“雪熄, 雪熄……” 不知过了多久, 闻灼终于起身子,一转不转看向她。 扶楹脸颊烫得似乎要烧起来,“你……今日为何会这样?” “你能向嬷嬷学习那些, 我为何不能?” 他温柔注视着她, 双唇犹如被清甜的甘霖浸泡, 虽面不改色,但心跳却加快了几分,“我只想让你感到幸福。” 咚! 扶楹只感觉心脏向胸膛猛猛撞击, 嘹亮的声响不断回荡在耳边。 她只缓了片刻,支起发软的膝盖坐起身子,“我也乐意。” “楹儿,你想做什么?” 闻灼眨了眨眼,有些不太明白她言语间的意味。 “让你沉醉。” 她双臂环绕住他的脖颈,红唇轻落,与细嫩的指尖如流水一般划过他的胸腹。 闻灼轰然愣住,瞳孔失了焦点,溃散在昏暗夜色中。 幼年时期,他与诸兄弟一同刻苦习武的场景,忽而历历在目。 金吾卫大将军要求他们增强肩背力量,他便径直坐于湍急的瀑布之下,双肩不断接受着溪水冲刷缠卷的锤炼。 习武结束后,他和诸皇子一起,将麻木酸乏的身姿浸泡在冒着热气的温泉池,一时间感到舒心荡漾,疲惫都消解了不少。 闻灼意识逐渐回转,目光定格在面前的女子身上。 “楹儿,你……要抽走我的三魂七魄吗……” 他喃喃自语道,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 夏夜温高,再加上心底充斥着炽烈无比的情意,他额头都布上了一层汗水。 闻灼不再忍耐,拉起她的手臂,将这宛如心间至宝的女子拥在怀中。 风浪忽然狂烈,将柔弱无助的扶楹全然裹挟。 她害怕在这山呼海啸中迷失,只得拥紧了他,十指宛如登山时借力维持平衡的锚点,攀上他的肩背。 耳边回荡着他低哑的嗓音,她不禁抬起眼眸,细细端详着他。 这样深情忘我的神色,在他人面前,闻灼绝不会显露。 他的双唇纤薄冷冽,却唯独噙着一抹含笑的温柔;眉眼高挺深邃,却汇聚了所有独属于她的柔情。 在他面前,她可以卸下一切伪装,无拘无束地成为她自己。 他是与她最为契合的另一半,包容她的完美与缺陷,毫无保留接纳着她优雅与纵容。 扶楹埋首在他的颈窝,缱绻沉迷地蹭了蹭他的脸颊,“雪熄,我爱你……” 被雄厚的气息笼罩,她轻柔的话语落在他的耳边。 这是她对他初次不加遮掩的表白。 闻灼耳廓瞬间变得通红,下一瞬,丹田处热意流淌汇集,如潮水般汹涌澎湃。 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滴下,在昏暗的寝房里散射出晶莹的光泽。 是夜,他们实在沉溺,眷恋于儿女情长,似乎将往后长久分别的相思之苦在今宵尽情纾解。 彼时,扶楹没有想多余的事,她只知道,她是他的爱慕之人,是他凯旋后即将迎娶的妻子。 …… 夜间,烛火幽微,映照着榻上相拥的两人。 闻灼轻吻着她的额头,关切道:“累吗?” 扶楹脸颊贴着他的胸膛,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几下头。 闻灼面露窘色,有些羞愧,“楹儿,一想到许久无法见到你,我实在……难以克制。” 扶楹偷偷笑了笑,径直拆穿了他:“无妨,你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她从他的怀抱中起身下床,走向书桌,取来了一只沾着朱墨的笔。 闻灼问道:“楹儿,你要做什么?” “我还有一事,可明早你会在天未亮之前离开,那便现在办吧。” 闻灼微微挑眉,一脸疑惑。 扶楹在他身旁坐下,一手轻按在他的胸口,在他心脏的位置勾勒出一片朱砂色祥云形状的如意纹。 闻灼一动不动,任由她以自己的身体为画布作画,好奇地打量了几眼这片花纹。 “是北狄那边的习俗。” 扶楹轻轻吹着,以便墨水快速干涸,解释道:“用不易洗掉的墨水,在出战前夜为上战场的男子画上这片如意纹,可保佑他万事如意,平安归来。” 闻灼心底甚是动容,将她纤细的手纳入掌心,瞳孔不住地颤动着。 扶楹左臂上那道醒目的疤痕,蓦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上元之夜,那该死的商珏不知天高地厚,前来长安面见扶楹,还在她手臂上留下了这去不掉的疤痕。 闻灼回想起她在处理伤口时痛苦的模样,心疼地抚上那道略微增生的长长的疤,眸光一沉。 “你尽管心无旁骛地作战,不要有任何顾虑,我会为你日夜祝祷。” 扶楹脸庞的笑意如春风荡漾,不断俘获着他的内心。 他定定直视着她的双眼,轻柔而笃定地道出一字:“好!” —— 翌日。 扶楹醒来时,已是辰时,东方既白。 瞧着一旁空荡荡的床榻,她轻轻抚摸着一旁的枕面与那片柔软的被褥。 洗漱完毕后,她欲要去前堂问诊,却无意瞥见了角落中栽种的那株樱桃树。 数月前,闻灼将王府栽满樱桃、欲要向她论功行赏的场景依旧历历在目。 彼时,她难以回应他的满怀期待与爱意,只得道出颇有疏离感的感谢。 如今,即便闻灼已不在身边,昨夜身体深处的震撼之感仍旧清晰。 不知不觉中,扶楹的脸颊已烫到令自己惊叹的程度,即便周围没有镜子,她也能猜到自己的脸有多红。 这大白天的,她在想什么呢,竟如此耽于情事…… 她无奈摇了摇脑袋,拿起一旁的洒水壶,为樱桃树浇了些水。 永春堂的生意一向兴隆,上午依旧忙碌。 为了分担些医馆事务,碧落和扶桑开始向扶楹讨教医术,欲要学习行医。 碧落:“女郎,你在与王爷成亲之后,定会搬离这里。永春堂若不闭关,须有人日常照料打理才好。” 扶桑:“女郎多教教我们医术吧,我也想体验体验行医诊脉、悬壶济世的感觉呢。” 扶楹忍俊不禁,握紧碧落的手,又捏了捏扶桑的小脸,将自己掌握的医术不遗余力地教授。 午后,医馆无人,难得可以小憩。 扶楹在寝房中陷入沉睡,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的一切,竟与过去的真实场景别无二致。 大雪纷飞,她在云州郊外的雪地里,遇见了一名男子。 他深陷在雪地中,面色苍白,苟延残喘,用最后一丝力气喊出躲在树后的她。 她将晕厥的他带回宅邸,悉心医治,暗中对他一片倾心。 “在我家乡,若男子与女子同榻而眠,按风俗礼教,那她便是那男子的人了。” 他轻轻覆上她的手背,眸色深沉,话语清晰而有力:“你愿同我结为连理,白首到老吗?” 她注视着他的双眸,沉溺在那片温柔之中,泪意在眼眶中流动闪烁。 少顷,她向他点了点头,笃定答道:“我愿意。” —— 闻灼与舒仝、卢辉披坚执锐,率领二十万大雍军渡过黄河,挥师北上。 商珏与商鸷集结了北狄、羌族与摩诃萨的全部兵力,整装待发。 一月后,两军在九原向南八十里的西渡县交战。 果不其然,商珏使出了八卦阵法,军阵不断演变,浩浩荡荡,坚不可摧。 舒仝率军几次正面进攻,却被密不透风的层层盾墙格挡,北狄骑兵出阵碾踏,致使车毁马亡。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闻灼运筹帷幄,命卢辉率一支精锐轻骑绕后,突袭北狄军阵的西北处。 果不其然,此处为阵法‘开门’。大雍军势如破竹,摧毁众军指挥台,生擒商鸷。 主帅被俘,北狄军一时间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大雍军则前后夹击,趁机猛攻,势不可挡。 北狄军节节败退,商珏率领残部逃回九原,紧闭城门,坚守不出。 即便大雍军日日叫骂,欲当着北狄军的面砍下商鸷头颅,商珏仍旧不为所动。 闻灼早已料到他冷血至极,势必一直龟缩在城内,等待他们粮草殆尽。 几名将领经过周密商议,决定速战强攻。 攻城之战中,北狄军最终用尽了弩箭滚石,也无法阻挡跃上城墙的大雍军。 最终,摩诃萨郎主自尽,商珏与羌族首领被生擒南下。 这场持续两个月的战役,以大雍军大获全胜、收复九原失地而告终。 —— 腊月,岁暮天寒。 今年冬日,要比以往更加冷些。 一片前所未有的猛烈寒潮自北而下,皑皑飞雪飘落,为大地蒙上了一层厚重的迷雾。 卫王府寝殿内,银丝木炭充足,整个室内香气清幽,温暖如春。 今日乃中旬假期,百官无须上朝。宽大的床榻之上,一对相拥的人静静深陷在床铺中。 天色微亮之时,扶楹在闻灼的怀抱中自然清醒过来。 “楹儿,你醒了。” 闻灼一向醒来较早,见她微微睁开眼睛,柔柔笑着,在她的额前落下一吻。 “雪熄。” 扶楹笑意盈盈地唤着他,因他陪伴着自己醒来不胜欣喜。 缓了片刻,闻灼这才起身,替扶楹穿好衣裙。 二人成婚,已有半年之久了。 那位尊贵骁勇的卫王,在经历接连与两位侧夫人和离之后不久,便筹备盛大的婚礼,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娶了如今的卫王妃——落蓁。 众人皆对这充满传奇色彩的韵事褒贬不一,唯有王府与皇室众人心知肚明,如今的王妃,便是从前那位令卫王爱得死去活来的侧夫人。 成婚之后,卫王的棱角柔和了不少,满眼满心皆是王妃,独宠偏爱,极致呵护,与先前那不近女色的冷面阎罗判若两人。 婢女侍奉二人梳洗过后,扶楹坐在床边,闻灼端来了一碗花胶冰糖莲子羹。 他亲口尝了一勺,感觉温度适中后,才端至床前,亲手喂她服下。 闻灼关切道:“今日感觉如何?” 扶楹咽下一口微甜的汤羹,“腰有些酸乏,不过出门走走便不碍事。” 闻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又舀一勺,递到她的唇边。 扶楹见他有些不对劲,在喝完最后一口之后,问他怎么了。 闻灼思忖片刻后,还是如实答道:“五日之后,便是商珏处刑之日了。” 作者有话说: 临近尾声,女儿的身世要揭秘了~下章应该就是——大结局啦! 第109章 数月前, 北狄战败后,商鸷与商珏等战犯被俘获至长安,关押至大理寺狱, 遭受不分昼夜的强压审讯。 商鸷在入狱不久后便不堪忍受,畏罪自裁,这令侍卫狱卒对商珏更是严加看管, 百般监视。 在大理寺持续不断的审问下, 商珏对杀害扶昭行、夺取北狄政权、集结边境势力谋反的罪行供认不讳。 最终,他被判处死刑,斩首示众,腊月二十七行刑。 除此之外,商珏还透露了一个关于扶楹的惊天秘密—— 摩诃萨的现任领主,乃扶楹母族亲属。 而上任首领, 便是扶楹的母亲, 落伽。 …… 商珏自知死期将至, 也并未有任何抗拒与挣扎,审讯进行的异常顺利。 扶楹身世的谜团, 也在商珏的坦白之下水落石出—— 四十余年前, 扶楹的母亲落伽作为领主之女, 诞生在西凉一座深山中。 少女时期,她对山庄内的棍棒枪械与打打杀杀不屑一顾,也对继承与统领摩诃萨毫无兴趣。 她的叛逆却遭到了领主父亲的厌弃。 在杀手组织内, 若有半分真情, 便活不过次日, 即便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薄情的领主与落伽断绝了父女关系,将她逐出门户。 下山之后,落伽果敢飒爽的性子与出挑靓丽的美貌, 吸引了众多追求者。 她与折冲都尉江承情投意合,二人花前月下,私定终身。 落伽深陷爱河,在尚未成婚之时便有了身孕,次年诞下了一对同胞男婴。 初为人母、满怀欣喜的她为两个儿子取名为江越和江起,作踏马腾飞、昂扬向上之意。 然而,江承却为了在朝堂官场平步青云,在孩子不满一岁便抛妻弃子,转头高娶车骑将军之女。 落伽与双子无家可归,只得露宿野外。 她在困倦至极之下,眯眼打盹,醒来之时,却发现襁褓中的江起已被人牙子偷走。 失去一子的落伽痛不欲生,为了让江越平安成长,只得将幼小的他送至京畿佛寺寄养,一人孤身漂泊至北狄。 在云州,她偶遇了意气风发的可汗之子,扶昭行。 扶昭行对落伽一见钟情,全然不顾父老宗族的反对,执意迎娶落伽为妻。 历经接二连三的抛弃,饱受人情冷暖沧桑之后,落伽已然变得冷血孤傲,心坚如铁。 渐渐地,她对言听计从、忠厚善良的扶昭行感受到了厌烦。 二十七岁那年,落伽为扶昭行生下一女,亲自取名为扶楹。 女婴极其依恋亲人,频繁且不间断地啼哭。 落伽看着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婴孩,回忆着早已不在身边的两个乖巧懂事的儿子,生子的喜悦很快便消散而去。 前些年失去儿子的悲痛,致使落伽更是苦闷无比,无时无刻不在想摆脱这样的日子。 适逢当时,摩诃萨的族人私下里找到落伽,表明领主过世,统领宗族之位暂时空缺,而落伽是落氏独女,血脉纯正,是最为合适的继承人。 在犹如一潭死水且望不到头的日子中,落伽心动了。 可扶楹始终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她如此一走了之,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最终,她以给扶楹寻觅守护安全的暗卫为由,将寄养在佛寺的江越接回,让一双儿女以主仆的形式一同相伴长大。 做完一切后,她与组织合谋,服药后假死入棺,随后由组织盗取棺椁脱身。 落伽和组织深居山中,需要安插眼线,时刻汇报北狄的动向。 她选中了商鸷与商珏。 因此,商氏父子在这些年间定期与摩诃萨联络,将一切讯息传递给落伽。 一年前,北狄与大雍交战败北,商鸷便联络起摩诃萨,意图谋反。 落伽曾因生育损伤,身子大不如前,积劳成疾,还未过了上元节便死不瞑目。 临终前,她已经昏迷病榻,还在来来回回唤着几个名字。 阿越,阿起; 阿离。 …… 闻灼初次查看这份供状开头时,暗自吃了一惊。 扶楹先前向他透露过自己的身世。她在三岁之时,母亲便已病故,而摩诃萨上任领主“迦楼罗”,逝世还不满一年…… 若是如此,那么两年前,扶楹的父亲扶昭行被商鸷父子杀害之时,她的母亲是活在这个世上的。 作为母亲,为何落伽可以隐居山林十几年,甚至冷眼旁观夫君被害、自己唯一的女儿遭受举目无亲的人间苦痛? 带着满腹疑惑细细阅完后,闻灼陷入沉思良久,眉心微微蹙起,缓缓摇头。 “世间怎会有这样的母亲?” 望舒与云川则守在他身侧,沉默不语。 坐在案前的大理寺少卿班赫却勾了勾唇,无奈笑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他执掌刑狱数年,自然听过不少悖理违情之事。 “她本以为可以洒脱离去,寻回人生的意义,而在临终前难以瞑目,应当也是后悔的,没有给三位子女应有的付出与陪伴。” 闻灼缄默不语,对班赫所言不置可否。 班赫接着问道:“王爷,下官知晓,审问商珏是为王妃查明亲族。只不过,王妃貌似还有两名兄长,王爷还要寻找妻舅么?” 闻灼点头,道:“这二人,本王都认得。” “一位名叫江越,是楹儿的贴身护卫,居在宣阳坊与平康坊一带;至于另一位……” 他欲言又止,微微偏头,深邃的眸光映射在身后的云川身上。 “……” 云川意识到闻灼所想,忽而气血上涌,心跳渐渐加速起来。 他终于明白—— 为何自己初见扶楹,便有种亲切之感,恍若在茫茫人海寻见亲人一般; 为何清溪公主见到扶楹,就感到一见如故,瞬间联想到了他。 他,是扶楹的兄长。 刚得知这一事实,扶楹也震惊得无以复加,一时间难以相信。 她眼眶瞬间润湿,泪如泉涌,似乎要将这些年来孑然一身的苦痛倾泻而出。 在王府正殿见到江越与云川后,兄妹三人拥抱着,痛痛快快哭了好一阵子。 韦昱立和望舒也被眼前的一幕感动,默默地抹着眼泪。 闻灼上前轻轻拍了拍扶楹的后背,用春水一般的柔情抚慰着她。 —— 听闻商珏即将被问斩的消息,扶楹怔了一瞬,半晌后,深深呼了一口气,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见一碗花胶冰糖莲子羹被喝尽,闻灼将碗放在一边,坐在扶楹身旁,一臂揽过她。 扶楹卸下力气,舒适倚靠在闻灼怀里,“商珏勾结外患,企图对我朝不利,罪无可恕。”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道:“只是,我想去见他最后一面。” 闻灼握住她的手,低眉温柔地看着她:“好,我陪着你。” “雪熄,你可否在大理寺候着?我想单独见见他。” 闻灼思索片刻,答道:“也可,为防止商家竖子对你不利,我让望舒与云川陪你一同进去。” 扶楹如愿以偿,点了点头,察觉到二人间氛围有些沉重,故作轻松道:“雪熄,你是不是要改口了?” 闻灼当然知晓扶楹说的是什么。 他却撇了撇嘴,“虽然他是你二哥,也是阿姊的驸马,但我却不会唤他‘兄长’的。” 扶楹见他一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顿时忍俊不禁。 用过午膳后,闻灼为她细致装扮簪发,披上了防寒的狐皮大氅,与她一同踏上前往大理寺的马车。 到达大理寺后,闻灼在厅堂等待,扶楹则在班赫的带领下前来大理寺狱。 大理寺狱的砖墙高耸,守卫森严得密不透风,似乎连只蝇虫都难以飞入。 打开厚重的包铁木门后,一阵血腥、汗酸混杂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扶楹一瞬间没有忍住,捂着嘴低低干呕了一声。 云川瞬间捕捉到这一异动,连忙问她道:“王妃感到不适吗?” 扶楹平复了呼吸,摆了摆手,“不碍事。” 狱内常年不见日光,依靠墙边的火把照明,空气中悬浮着的细碎尘埃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见。 “王妃,道路湿滑,当心些。” 班赫差人提灯照亮扶楹前方的道路,云川则抬起手臂,另一手虚虚护着她。 扶楹笑着点头,一手搭在云川的小臂上,缓缓走着。 来到大堂后,班赫示意扶楹前来上座:“王妃请稍坐片刻,下官这便将商珏带来。” 扶楹来到案前,将大氅解下递给云川。 应当是闻灼嘱咐过,案上的茶水都换成了热水,她拿起一枚瓷杯,缓缓啜饮着。 远处传来一阵铁链相互撞击的声音,其间混杂着沉重的脚步声,逐渐清晰。 她抬起眼眸,隔着雾气向前望去。 商珏肩上戴着四十斤的重枷,发丝凌乱,衣衫褴褛。 因受了不少刑罚,他身上那件脏污的麻布衣物血迹斑斑,原本俊俏的脸庞也变得瘦削,胡茬横生,长期高压的审讯令他形容枯槁,眼下一片青黑。 他左脚无法行走,只好被两名狱卒一左一右拖着前来。 行至大堂后,两侧的狱卒直接踹上他的小腿,不耐烦的低低呵斥道:“跪下!” 商珏似乎对痛感与狱卒这般恶劣的态度早已麻木,面无波澜。 当无意抬眼看到前方的女子时,他一双浑浊的眼瞳陡然变得清晰,目光悉数聚焦在她的身上。 女子身着紫黑镶金边凤纹锦袍,内衬缠枝莲绫罗绸裙,发髻插着一支坠有绿松石的金凤步摇,眉心点缀着金箔花钿,朱唇娇艳,华贵端庄,令人不敢直视。 这样明艳盛装的贵妇,纵使是出现在大明宫中,也美得实在耀眼突兀,与这昏暗阴湿的大理寺狱实在格格不入。 她与他四目相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杯盏,眉眼微抬,神情看不出一丝波澜。 商珏瞬间挺直了弯曲已久的腰背,强忍着肩颈上压迫的剧痛,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喊道:“阿楹?!”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楹儿身世的内容有点多,一章没有写完!我会努力下周更完的~因为开篇作者那么虐女儿,实在心疼,所以现在想给她一个交代,也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自食恶果,报应不爽! 第110章【正文完】 第110章 扶楹微微一怔, 放下杯盏,双手轻拢在身前,起身离座, 来到他面前不远的地方。 商珏仰头,与扶楹四目相对,震颤的瞳孔不禁蒙上了一层泪花。 她目光下压落在商珏身上, 但头颅高昂, 脖颈挺得笔直。 商珏下唇哆嗦颤抖着,看到她眼底翻涌的漠然,一颗跃动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毕生最为喜爱的女子,那个童年时经常跟在他身后甩不掉的小尾巴,此刻站在他面前,而她的眼神, 仿佛在看一只性命垂危的蝼蚁。 扶楹打量了他一番, 淡淡抬唇道:“许久不见。” 简短的几字后, 便没了下文。 “阿楹……” 商珏艰难咽下支离破碎的痛楚,哀声道:“你怎么不唤我兄长了……?” 经历了这么久的分别, 他多么期盼朝思暮想的人能够出现在自己身旁。而当心愿成真的这一刻, 却尽是满满的讥讽与悲凉。 “住口!” 一旁的望舒冷冷呵斥着他, 嗤之以鼻道:“贼人,你也配直呼王妃名讳?” “……” 扶楹没有制止望舒,也并未回应商珏, 只冷眼瞧着他满面的悲戚苦痛。 “王妃……?” 商珏翕动双唇喃喃自语, 听到这一如雷贯耳的称谓, 喉咙仿佛被扼住一般,一阵强烈的窒息感令他近乎喘不过气来。 他瞧扶楹锦衣华服,身居高位的模样, 释然感叹道:“也罢……瞧你盛装的模样,想必如今过得幸福顺遂,兄长也替你开心。” 扶楹眉心微蹙,双手不由得缓缓垂下,指尖攥着裙摆。 “只是……” 商珏重重阖上了眼,唇角露出一丝苦笑,断断续续道:“我实在心痛……” 当初与父亲商鸷合谋做那些事,商珏不是没有料到今日东窗事发的这一刻。 只是,他看中权势已然超过一切,不顾扶商两家的八拜之交,不顾这残忍的阴谋会为扶楹带来多大的伤害。 他们甘愿付出一切代价,也要夺来那受万众景仰朝拜的贵冠。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幻想着,若父亲商鸷统领北狄登上可汗之位,便可大大缩减他与扶楹地位的差距。 甚至,他成为万人之上的太子之后,处尊居显,足以超越她这位失势的公主。 然而—— 他从未预料到,自己竟会两次败给闻灼! 第一次,他们丢失燕云十六州,被迫屈居九原;第二次,商氏一族被血洗,他们父子也因通敌谋逆之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那个该死的狗贼! 商珏欲言又止,重重地喘息了几口,眸中的泪雾之后瞬间射出冷冽的凶光。 他忽而抬眼瞥见前方的扶楹,注意到一处细节后,目光却再难移开。 她的身躯纤瘦柔媚,即便是穿了温暖厚实的裙袄,小腹却凸出了圆润的弧度。 这一幕,无比清晰地刺入他的眼中,所带来的惊愕与震撼,恍若一把匕首,尖锐戳向他摇摇欲坠的心底。 “什么?!你……” 商珏双眼瞪得浑圆,脸色煞白,周身如堕寒冰。 曾经,他的一位通房婢女没有按时服用汤药,不慎怀了孕。 直至四五个月,那婢女的肚子藏不住后,这才哭着告知他。 而眼前的扶楹,腹部隆起的程度,与那名婢女极为相似…… 原来,她不仅嫁与闻灼,享有王公贵戚的高贵尊崇,且身怀六甲,腹中孕有闻灼的子嗣。 而他,机关算尽到最后,成了大刀悬在脖颈上的死囚,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狱中,带着几十斤的重枷。 甚至毫无尊严,蓬头垢面地跪在她面前,连腰都难以直起…… 扶楹瞬间便知晓了商珏心中所想,只点了一下头。 商珏双眼中沁出了悔恨的热泪,放声大吼道:“兄长实在后悔啊!” “倘若当初破釜沉舟,集中全部兵力拼死一搏,杀死狗贼,燕云十六州不会丢,你不会前往长安为质,我们亦能名正言顺地结为夫妻。而你,也不会怀有那狗贼的子嗣,而是我……”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声音传出,似惊雷一般回荡在昏暗的狱中。 扶楹冷哼一声,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骂道:“混账!” 商珏被这一掌掴打得侧过头去,满是污渍的脸上瞬间一片通红。 他的瞳孔失了焦,呆愣在那里,整个人都是蒙的。 方才那么久的时间,扶楹都没有表露出明显的情绪波动,此刻却咬紧了后槽牙,瞋目怒瞪着他。 自从她出生后拥有记忆以来,她便已经认识了商珏。 他是她的义兄,是她的青梅竹马,亦是她弥补失去母亲的慰藉。 这么多年,二人关系这般亲近,她自以为非常了解他。 而如今,扶楹才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他真实的模样。 他心底那些不为人知的黑暗,在幽暗深处匍匐爬行的邪念,对名利与权贵不顾一切的趋之若鹜,如今赤/裸裸展现在她面前,实在令她作呕。 “王妃,切莫动怒。” 一旁的云川一惊,生怕扶楹急火攻心动了胎气,赶忙上前,向商珏身后的两名狱卒使了个眼色。 两狱卒会意后,一人提起商珏脖颈上的重枷,另一人则对他的脸与腹部,毫不留情地拳打脚踢。 云川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抬起扶楹的手腕,为她轻轻擦拭着掌心。 方才,扶楹未能控制住胸中怒意,快步上前,用尽力气甩了商珏一掌,整个白嫩的手心都在泛红发烫。 她深深呼吸了几下,平复着突然加快的心跳。 商珏被那两名狱卒狠狠殴打,面色青紫,唇角淌血。 那任人摆布的模样,实在像是一块被人丢弃的肮脏破布。 扶楹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停下。 “遵命!” 狱卒立刻停止殴打,商珏整个人便重重摔在了地上。他们一人提着他一臂,强硬扯起他趴在地上的身子。 商珏低垂着头无力抬起,被打得眼冒金星,浑身骨头裂开一般地疼痛。 “兄长。” 扶楹熟悉的呼唤,依稀传入他的耳中,犹如一只蜜蜂轻轻蜇在皮肤上,撩动着他的意识。 商珏挣扎着抬起脖颈,撑着肿起的眼皮,欲要竭尽全力回应着她。 只见扶楹轻拍了下云川的手背,道:“你不必担心,我不碍事。” 原来那句兄长,是对云川说的。 不是对他。 看清眼前的一幕,他的希冀再一次被重击碎裂,期待的表情一瞬间凝固在脸上,如同一个荒谬可笑的丑角,孤零零呆滞在原地。 “你,实在是病入膏肓。” 扶楹目光缓缓转向了他,轻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商珏忽而激动起来,身子猛地前倾,却被两名狱卒紧紧掣住。 “不,阿楹,我知道对不住你,可……” 扶楹却径直打断了他:“也罢,我本来就不该对杀害父亲的凶手抱有任何期待。” 她眼底的温度迅速退却,语气也逐渐冰冷起来。 “想必你已知晓,自己即将行刑的消息吧?想到即将要和你天人永隔,我今日前来,是和故人来诀别,也为曾经的一切做出了结。” 她转过身,在云川的扶持下来到案前坐下,居高临下地蔑视着呆若木鸡的商珏。 “在我年少之时,你是一位开朗可靠的兄长,给予了我许多陪伴与欢乐。但这一切的温情与感动,在我知晓你与你父亲联手杀害了我阿爹之后,悉数烟消云散。” “……” 商珏眉心抽搐几下,无言以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即便没有卫王出现,我也不可能将余生托付给你这样的男子,更不要说,怀有子嗣这么遥远的事情。你这么多年来的寻花问柳,始乱终弃,甚至抛弃怀有你骨肉的婢女,我皆看在眼里。” “你的行为早已令我不适,我的潜意识在幼时已经在保护我。所以,我不会爱上你这样的人,不过——” 扶楹顿了顿,眸色暗下了几分,语气中染上了几分讥讽:“这些年来,又有人爱过你吗?” “你心里应当很清楚,这么多女子对你投怀送抱,可她们喜欢的,是你的名利与权势。在你失势之后,可有一人对你不离不弃,跟着你一路漂泊,颠沛流离?” “我……” 商珏欲言又止,面部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抽搐。 “我阿爹器重你商家,念着多年情谊,处处照拂你父亲,提拔他官至大将军。而你们却永不知足,恩将仇报。天道好轮回,你的报应来的如此之快。” “阿楹,原谅我!求你原谅我……” 商珏拖着一条残废的腿奋力挣扎,涕泗横流,撕心裂肺地呼喊着。 扶楹对他的苦痛视而不见,淡淡说道:“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得到原谅,况且事到如今,这些还重要么?” 商珏不住落泪的眼瞳已彻底暗了下来。 他甚是了解扶楹,她心地良善,即便身为公主,也从不摆出高不可攀的架子,对人恶言相向。 可眼下,她却并未如他想象的那般,心软下来。 从前那个乖巧甜美的小女娃,如今却高高在上,言语犀利地挖苦着他。 这不怪她。 是他,亲手打碎了她原本顺遂幸福的人生,让她在韶华年纪便蒙上了一层血海深仇。 原来,这就是最为痛彻心扉的报应…… “对了,我还有一事告知。” 扶楹起身走下台阶,侧目看了商珏一眼,道:“卫王北伐有功,陛下已将北方领地交由他与我直接管辖。” “统领北狄是你的夙愿,这未曾完成愿望,我会替你实现,你就安心去吧。” 说罢,她毫无留恋地收回目光,与云川一同离去。 商珏早已被扶楹接连不断的犀利言语打击得体无完肤,这最后的一番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阿楹……阿楹……” 他停止了放肆地哭喊,整个人都颓丧下来,不住地喃喃自语。 他曾不顾一切追逐名利与权势,可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 出了昏暗幽深大理寺狱,扶楹的双眼终于重获光明。 呼吸到冷冽清新的空气,她的心口却像堵塞了什么东西,有些厚重滞涩。 跨过大理寺门槛,她一眼便瞧见正在静静等她的闻灼。 他正在若有所思地品着一杯茶,眼见她回来,便放下茶盏,匆忙起身。 “楹儿,你怎的……” 刚对上扶楹的眼睛,他便察觉到她的情绪有所不对。 闻灼欲言又止,抬眸看向一旁的云川。 云川神色略显凝重,还向他微微摇了摇头。 闻灼倏然顿悟,轻声叹了口气,将她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带有薄茧的手指抚过她略带惆怅的眉眼。 他一言不发,就那么无声地拥抱着,抚慰着她。 扶楹对他的沉默感激不已,一手攥紧他的衣袍,将头深深埋在他温暖的怀里。 良久,她才从他的胸口处抬起头来,眼巴巴看着他温柔的面孔,“我渴了。” “好。” 闻灼宠溺地轻点了一下她的脸颊,取了一杯热水,递给了她。 扶楹小口小口饮着水,心中的苦涩这才不像方才那般炽烈。 闻灼见她难过的神情稍显缓和,道:“方才,你将该说的都说了。” “是,”扶楹点了点头,长睫落寞地垂下,“但我发现,自己还是无法心安理得地做一个‘坏人’。” “楹儿,你没有任何对不起他。” 闻灼轻握着她的双手,凝视着她,郑重说道:“他们父子作恶多端,却忘了天理昭彰,曾经造下那么多的孽,最终都要一一偿还。” “嗯……” 如今,北狄失地收复,扶昭行的案子也沉冤昭雪。 父亲在天上,也会为她开心吧。 扶楹思索片刻,心中的负罪感总算没有那么强烈,点了点头。 “楹儿,我一直非常欣赏外表柔美,内心坚韧强大的女子,你,我母亲,皆是这样的人。” “你本应沐浴在爱与阳光之下,却遭受了那般深重打击,我实在心痛不已……” “我无法扭转你曾经经历过的晦暗,但以后,你永远不会再孤身一人。我,我们的孩子,你的两位兄长,都会陪在你身边。” 扶楹抬眸望向闻灼,握紧了他的手,用力到指尖都在发白。 闻灼眼底充斥着笃定,唇角含笑,如同和煦温暖的春风。 她转头看了眼云川。 云川也笑着同她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腹部传来了一阵非常细微的触感,好似一条小鱼游过,将水流轻轻地拨开。 是她与闻灼的孩子,在悄悄地回应着她。 这是有孕五个月之后,她初次感受到胎动。 “我感觉到了,雪熄!” 扶楹瞬间喜上眉梢,拉过他的手掌,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孩子,刚刚动了一下。” “真的?” 闻灼一听,眉毛扬起,激动得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连忙聚精会神感受着掌心下扶楹的小腹。 然而,刚刚的跃动像是小鱼吐出的气泡,浮到水面上后,啪的一声破裂了。 “嗯……” 闻灼凝了一下眉,“看来,还需要稍稍等候些时日,孩子才肯与我交流呢。” 扶楹听他这话,忍俊不禁,眉开眼笑。 犹如春回大地,阳光透过厚重的层云,笼罩的阴霾渐渐消散。 幸福,欢乐,相互交织成一条薄薄的轻纱,将她轻轻包裹缠绕。 从前,夜深人静,形影相吊之时,她以为,她会一直这么孤独下去。 现在,闻灼已然是最为呵护她的夫君,她的两位兄长,也在以不同的身份悉心守护着她。 这世上,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曾经将她裹挟的暗夜与苦痛,最终在岁月的历练与流转之下,变成滋养的甘露,浇筑出一树芳华。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芜湖,正文终于完结啦!自己能够完结一本文,实在不可思议,到现在还沉浸在的激动和惊喜中,让我缓缓!这大半年,作者生活发生了很多变化,换掉了干了很多年的工作,在作话里也陆陆续续吐槽过卷得受不了,天天沉浸在忙碌与emo中当然,今年签约成功了,认识了很多可爱的朋友,还有完结了这一本我酝酿了将近两年脑洞的文。这是作者的第一本完结文,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比如剧情节奏把握不足,文笔稍显累赘,人设塑造得不鲜活等等……当然,我后期也因为换工作和适应工作节奏的问题,更新非常慢,给追更的宝宝磕一个,全是我的错,its my fault! OTZ!后面我会小修小补错别字和小bug,不会再大改,因为这每一个字,都是我的来时路~我会根据文的数据和评价,慢慢精进自己的笔力,写出更好看更吸引人的故事这几天我会设置一个抽奖,感谢一路陪伴支持的宝宝们,你们的订阅,投雷和支持,作者在后台都可以看到!正是因为你们每次在更新之后的订阅,我才知道有人还在看我的文,支撑我继续写下去!完结这本文你们也功不可没,希望你们能够永远开心,永远热爱生活,永远是阳光活力的小仙女,么么哒~后面陆续还会有番外放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