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记馄饨铺(美食)》 1. 穿越 初春风细,草木蔓发。 晨光熹微,空气里还沾着露珠的湿冷,正是割春韭的好时候。 江栀握着刀在屋舍前弓身忙碌着,眼下割的是今年的头茬韭菜,须得割深些。 菜地不大却利用得当,如今种着些春日菜蔬,韭菜邻着的几垄菘菜也成熟了,菠菜还有些时日。 这是她穿越到异世的第十日。 江栀本是现代一名普通打工人,不幸被车撞后再睁眼就到了大越朝这个并无历史记载的陌生朝代。 慢慢接收原主记忆后,她知道自己现下正在一个叫山溪村的小村子里,被一个叫方怀英的婶子收留。 方婶家现今只两口人,她的丈夫去年打猎时意外摔下山,没多久就过世了,只留一个儿子郭延和她相伴。 原主并不是方怀英的女儿。她的生身父亲早亡,爷奶过世后,娘亲带着她来山溪村投奔外祖家,一路上熬垮了身体,刚来山溪村不久便病逝了。 外祖家并不富裕,留在家里侍奉老人的舅舅膝下有两个孩子,舅母觉得她是个累赘,江栀待了没几日便不耐烦,平日里多有埋怨。 前几日舅舅、舅母私下里商议着尽早把原主嫁给隔壁村跛脚的王二麻子,话里透露出他给的聘礼比其他人多。 原主偷听到后惊慌中失足落水而亡,就这样被她这个异世的灵魂占据身体,从此换了一个人。 当日落水后,正是江栀母亲的儿时玩伴方怀英救下了她,听她讲完原委后,方婶只让她安心在自己家住下。 醒来后她对着水缸照过,这具身体的模样和她原本有八分相似,只是格外瘦弱些。如今是16岁的年纪,比她穿越前年轻不少。 江栀格外珍惜这得来的第二条命,尽管有诸多不能适应的地方,也在努力调整克服。她本就是因意外去世,能再活一回,自然是求之不得。 江栀知晓原主记忆,当然不想再回外祖家。方怀英对她很好,这几日全心照顾着她休养。 虽然仅这几日的短暂相处并不能完全让她放下警惕,但眼下没有别处可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她独自一人也不敢随意闯荡,只待彻底安顿下再考虑其他。 江栀起身拿衣袖擦了擦两颊的薄汗,随后捧着刚割下的韭菜堆放到灶屋里,又赶忙去鸡窝里捡了几个新鲜的鸡蛋,捧在手里尚存余热。 捡鸡蛋的活计她这几日已经熟练,不必再与母鸡周旋便能轻松取到蛋。 她从前便是农村孩子,干这些也不觉得累。 前几日身体好些之后她便开始负责做饭和洒扫活计,起先方婶还百般拒绝,让她安心歇着,可方婶家也不富裕,江栀明白做人哪有白吃白喝的道理,和方婶磨了几番后,揽下家里的杂务,总算能为方婶做点小事。 瞧着日头差不多了,江栀便开始准备今日的晌午饭,山溪村里的人家向来把早饭和午饭并做一顿,更能节省些米粮,挑着正中的时辰吃上一顿,午后干活也不至于没有气力。 方婶家吃的是陈米,烹煮前得多淘洗几遍。江栀添了碗缸里存的清水进锅随即盖上锅盖,由得米饭在锅内自在翻滚。 她又抓了把今日刚摘的韭菜清洗干净并切成小段,一时间屋内只有菜刀在砧板上剁切的清脆声。 没过多时便有人推门进屋,口中还唤着江栀的名字。江栀晓得是清晨下田的婶子归家了,边应声边擦擦手迎了出去。 “婶子,屋前的韭菜已经割好了,咱们今日就吃这个。”江栀对着来人说道。 “都听你的。”方怀英把农具放下,捶着腰坐下歇息,她的发丝湿湿地贴在脸上,沾泥的草鞋早在进屋前换下。 江栀端了碗放凉的开水放到桌上,又朝方婶递过昨日换洗过的汗巾,然后才起身回到灶屋。 方家只一口铁锅,煮饭炒菜都在这口锅里完成。 江栀将米饭盛起,拿起烧火棍捅了捅灶门,洗净锅子后加油烧热,将打散的鸡蛋滑入锅中,成型后翻动几下盛出,再将洗净的韭菜放到锅中翻炒片刻,鸡蛋回锅,加入少许盐,一道韭菜炒鸡蛋就这样简单出锅了。 韭菜被端上餐桌的时候,方婶早已准备好碗筷。 江栀又去坛子里夹了几块腌萝卜,这萝卜是她两日前专挑了些大块的萝卜加盐糖和少许醋腌上的,今日便可吃了。两个人的一餐,这两道菜也就足够了。 “不是婶子胡吹,这再寻常的菜啊,你做出来都要格外好吃些。”方怀英边吃边赞叹,这春韭颜色碧绿,最是鲜嫩,鸡蛋熟度也是恰好,从前她自己炒制的时候鸡蛋总是有些过老,不如此刻嘴里的鲜嫩和谐。 腌萝卜则是爽脆咸香,另有酸甜味,格外下饭。自第一次尝过江栀做的菜之后,方怀英也不拦着她做菜了。 “婶子疼我,瞧我自然是哪哪都好,”江栀笑眯眯夹菜,“我也总是听不腻,只恨不得哪天做一整副席面给婶子吃。”穿越前江栀便爱自己琢磨做饭,来到这里手艺也没落下。 “那我可等着那一天了。”方婶接过话茬,“对了阿栀,明日又要到赶集的日子了,你来村里也有段时日,怕不是还没去玩过,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江栀自然愿意,不出门走动怎能适应这个时代,她正好也想趁这个机会看看有没有挣钱的机会。 不知是不是还未完全适应这具躯壳,她这几日夜里总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根据记忆,原主原先在家中只是做些简单的活计,并无甚么特殊傍身本事,而她自己会的什么Microsoft几件套在此世更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挣钱是如今的第一大事。江栀也曾想过能不能从改善弄作物入手,奈何她不通此专业,前世听到的零散知识完全比不上现世地里的老把式,况且方婶家里如今持有的田地也很少。 郭家本有五亩水田,丈夫出事后方怀英做主急匆匆卖掉了三亩,得来的钱多半拿去抓药,可惜回天无力,这笔钱最终用去置办后事。 现下留着的田里种的作物除去纳税后所余不多,自家吃还得再额外采买。 眼下村里都在为播种水稻做准备,方怀英每日去田间翻整土地。江栀也试着去田里帮忙,不过她前世到底没有下过田,对现世使用的农具也颇为陌生,只能帮忙拔点野草,忙了半天发现出力颇多,所得却甚少,只得回头包下家里的其他事务。 几夜思来想去目前能派上用场也就只有她这两世都颇为拿手的厨艺了,而做生意第一步自然是考察市场环境,所以赶集正是她现在最需要的。 江栀连连点头,口中说着愿意,烹煮劳作后红润的面庞本在用饭后慢慢降温,此刻又泛出一丝激动的红晕来。 “你愿意出门走动就好,走的人毕竟已经走了,这活着的人还是得向前看呐。”方怀英欣慰地看着江栀,这孩子刚到山溪村的时候她见过一面,跟在她娘身后怯怯的,叫了人后就鲜少开口。 再见面就是在婉娘的丧仪,抖着身子哭得颤颤,谁料第三次见面,却是她下田归来,路过村里的大河,看见她在水里无助伸手挣扎。 醒来后的江栀瞧着更柔静,也不知是连番变故带来的成长,还是仍未走出丧母之痛,这几日相处,方怀英瞧着她这样体贴能干,心中更是喜欢,自然希望她能振奋起来。 江栀心里一软,知道这是方婶怕她沉湎悲痛,劝她出去散心。 穿越前她的父母早早离世,没想到在这个世界她能久违地体会到被长辈关怀的滋味。这更让她坚定了挣钱报答方婶的决心。 和方婶的闲聊中,江栀知道了山溪村这里的赶集是每隔五日一次,赶集地点定在周边一起交易的几个村子中间位置的桃花村。而方婶每次会带着自家攒着的鸡蛋和一些菜蔬去,也买些日用所需回来。 方家养了三只鸡,近日所得除了方婶嘱咐的要让她每日补补身体的份额,其余都存起。 “方婶,明日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么。”江栀虽已将地里的菜摘下整理好,但还是不满足,总觉得自己还能做更多。 “要你帮什么忙?只管跟着婶子走就是了。”方怀英本还想调笑两句,转眼瞧着江栀略有些不安的眼神,话语一转,“倒是也可以带些野菜一同去卖了试试。” “野菜?”江栀的眼睛亮了,又有了新的目标。 方怀英这几日总是对她说先安心在自己家住着,其余的事不急。然而据江栀所见,方婶家不算特别拮据,但也远谈不上宽裕。 方怀英的丈夫去世后,儿子郭延分担着这个家里绝大部分的活计。山溪村背靠大山,水渠交错,可耕种的土地有限,郭延像他的父亲一样靠打猎谋生,勉强能维持两口人的生活。 前几日朝廷急征夫役疏浚河道,郭延恰在应征年岁。按例交纳一贯钱便可免征,然而村里人家舍得交钱的还是少数。 方怀英显然也难以抉择,一头是舍不得儿子受苦;另一头则因为郭父去世后,家中进项少了一多半。 这几日,江栀也时常在想自己的存在对这个抉择到底有多大的推动,本不富裕的家庭又多了一张嘴吃喝,愧疚与无能为力包围着她。 那时,郭延看着刚醒来不久只能躺着的江栀和一旁愧疚担忧的母亲,只憨厚地笑笑:“听隔壁二虎说,这次修河道,朝廷每日还给米吃,正好给家里省口粮了。往后时不时都得应役,又不是什么富贵人家,花这冤枉钱作甚,且安心等着我归家罢。” 对这家人的感谢时刻萦绕在江栀心中,她要挣钱,从明天的赶集开始,一为立足,二为回报。 2. 赶集 隔日天还未亮,江栀便和方婶一起背着背篓、提着锄头上山了。 山上资源有限,山溪村的村民们一同默契地维持着先到先得的规矩,要想摘得野菜,自然得赶早。 江栀原先还有些担心,从前天黑时自己视力欠佳,此世还没有现代灯火通明的条件,好在这具身体视力绝佳,即便现在天还未亮,江栀仍可辨物,步伐轻便。而一旁的方婶更不必说,要不是为了迁就江栀的节奏,走得还能更快些。 两人相伴走着,一时无言,而天幕已逐渐亮起,雾霭升腾间,江栀抬头望去,群山褪去冬日的枯黄渐渐泛绿,山溪村背靠数座大山,远远望去,蜿蜒连绵,形状各不相同。 方婶家离其中一座山势最为平缓的山最近,较为低矮的地势让它显得没那么危险,听方婶说,每次采摘山货,他们必定先来这座山,除了遇到过几次野兔,其他野兽罕见。 山上早已被这些年间来往的村人踩出几条小路,江栀握着锄头借力,爬山并不太费力。 今日她们是直冲着野菜而来,山上的蕨菜、笋子都是正鲜嫩的时候,只等着人来采摘。 有着经验丰富的方婶的带领,她们来到山坳处便看到丛生的蕨菜,挺立在枯草边,根茎泛紫,柱近似圆形,顶端微微绕圈皱起,这种蕨菜不会发苦,村里的人常叫它甜蕨。 江栀径直微蹲下身体,绕着这一圈蕨菜依次迅速地摘着,每拔一根便发出清脆的响声,和着山里鸟儿的鸣叫,生趣盎然。 掂量着背篓里的蕨菜,估摸着摘了差不多之后,江栀便去竹林里寻找笋子。 山上长着的是毛笋,她举着锄头挖开几颗,个头还是稍显小了些,且待春日继续长着呢。 此刻山上也渐渐来人了,因着这座山较其他的更安全,常常是些孩童们来玩。 江栀瞧着几个陌生姑娘说笑间挎着篮子走近,她都不熟识,只简单点头微笑当作招呼,转头就去寻方婶,她自己只认识常见的品种,方婶便稍微走远了些,去摘其他野菜。 另一头方怀英又找到些野藠头和野葱,两者长得极为相似,只根茎处略有不同。 眼见日头差不多了,她们总算停下采摘工作,准备出发赶集。 虽然没有进行太激烈的动作,但是江栀还是出了一头的汗,好在随身带着汗巾,乍暖还寒时候最怕伤风,尤其她的身子还没好利索。 此时天已大亮,方婶也已经将其他要卖的鸡蛋和各类蔬菜准备好放进背篓。 集市设在离其他几个村子都近的桃花村,山溪村离着也就五里地。两人背着东西也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走到了。 她们出发得早离得又近,到的时候人还稀稀落落的,摆摊的人不多,方怀英眼尖地瞧见有处地空着,位置也不算差,赶紧拉着江栀过去。 方怀英拍拍地上的土,拿着带来的粗布巾铺上,喊着江栀坐下,眼下人不多,两人从清晨连轴转忙到现在,赶紧坐下歇歇要紧。 江栀应声坐下,不禁抬头环视周围。 桃花村因村中大片种植的桃树得名,眼下时节未到,桃花半开,含蓄得很,香气若有似无。 临着她们摆着货物的小摊子,有同样卖菜的,也有些卖手工制品的。 烟气袅袅,赶集的人陆陆续续来到。集市一下子热闹起来,叫卖声询价声不绝于耳。 江栀站起身,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吆喝。 “韭菜,菘菜,早上刚摘的蕨菜荠菜啊,瞧一瞧看一看~一文一把~” 方怀英似是被她的动作吓了一下,没想到江栀瞧着文静,却这么快就适应这买卖的氛围,瞧着很是豪气。 江栀喊一喊歇一歇,帮着方婶收钱递菜。鸡蛋两文一枚,菜蔬一文一把,她们摊位的菜,和邻着的村人比起来更整齐些。 先前坐着的时候她已经和方婶一起将菜码好,她们的菜又是新采摘的,还带着些露水,卖相绝佳。尽管这样,日头快升到半中央的时候,才卖的差不多。 亲身体验后,江栀才感觉到穿越后赚钱并不像以前她看的里写的那般容易,赶集前她偷偷幻想着菜会被一抢而空,再不济也会热卖,果然现实与想象不同。 虽然自己急着赚钱,然而这不可能一蹴而就,还得沉住气慢慢来。 思考一番后,江栀暂且按下心里翻腾的另一番想法,继续安心叫卖起来。 眼见着鸡蛋已经卖完,菜也仅剩下一些,方怀英便叫停了。 “来,瞅瞅想吃点啥,今儿晌午饭就在这里吃了,不回家做饭了。”方怀英抖落掉布巾上的尘土收进背篓里,盖住下面还没卖掉的菜蔬。 江栀被方婶揽过去,跟着她亦步亦趋地往前走,此刻人群较之前稀疏些,江栀稍微低头就能瞧见各个摊位卖些什么。 集市上除了同她们一样卖菜蔬的,还有些卖果子、米面粮油的,沿路望去,锅碗瓢盆、针线布匹、农具种子一应俱全,东西虽不够精致,但是也够日常所需。 而江栀最关心的就是卖吃食的,顺着袅袅升腾的烟气走上几步就瞧见桃花树下有个卖馒头的摊子,笼屉高高摞起。 方怀英买了两个没馅儿的馒头,要价三文一个,摊子上也卖素馅儿馒头,五文一个。 江栀拿在手里细细端详,以后世的评判标准来看,这馒头色不够洁白,皮不够光滑,掰开一看,气孔也不够蓬松细腻,咬上一口,味道却不错,面香浓郁又有嚼劲,果然能在集市销量好的东西手艺不会出错。 吃完转头,对面又有个面摊子,卖的是素汤面,一大碗八文,浇头另算价钱。 江栀和方婶分了一碗,两人挨着在木凳上坐下,琥珀色的面汤上浮着点点绿色的葱花,面条爽滑弹牙,猪油香淡淡的隐在咸香的汤底里,半碗下肚,只觉熨帖。 临着的桌子坐着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一眼暼过去面碗里都卧着鸡蛋拌着青菜,隐隐听着谈论声,吵着桃花竟未开云云。 原是几个书生想来赏花,可惜领头的那位不熟时令,眼下未到桃花满簇时,枝丫上星星点点的桃花离赏花人爱的粉霞漫天的情景差之甚远。 江栀和方怀英相视一笑,就着吵闹声慢慢吃完这碗面。 吃完面后,集市也差不多快结束了,两人带着没卖完的菜慢慢走回家。 如今地里已经没什么活了,方怀英下午也在家休息。 江栀把背篓里的菜放到灶屋,就听到方婶唤着她的名字,原来是邀她一起清点今日的进账。 方 怀英把铜板一个个放在桌上,今日总共卖掉二十几把菜蔬,十枚鸡蛋,共进账四十文钱。数完后她又捏起二十枚铜子儿,掰开江栀的手,放进她手心里。 江栀反射性地想拒绝,却被方怀英使劲合紧手掌,只听身旁温柔却有力量的声音传来,“阿栀,今日你忙前忙后,又是摘野菜又是叫卖,若是不收下,倒是显得婶子做人不厚道了。” “可是这些都是不要钱的,鸡蛋是婶子你家的,婶子你又带我吃了晌午饭,我还在你家白吃白住了这么多天,我……”江栀越说越觉得自己欠的太多。 “你婶子婶子地一声声叫着,何必要掰扯这么清楚,这些日子你在这儿也是忙前忙后,没好利索就开始干活,婶子知道你心里有负担,只是如今你爹娘都不在了,外祖又靠不住,立起来之前婶子能帮衬一点是一点,婉娘若泉下有知,也可叫她放心了。”方怀英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肩膀。 江栀眼框湿润,婉娘便是原主的母亲,她心里清楚,方婶这样照料她,除了这段年少情谊,更多的是她太心善,见不得自己受苦。 然而方婶虽不求回报,她却不能不报。如今见识过了集市,自己也该有所行动了。 江栀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把还未落下的泪水湮在睫间,抬头吸吸鼻子,笑着朝方婶点头,“谢谢方婶,我努力挣大钱,等着给您养老。”说着她又顺势提问,“方婶,若是我带着菜去镇上卖会怎样,今日集市不太好卖,镇上人家自己不种菜,会不会更好卖些。” 今日从山溪村走过,家家户户其实都在屋旁种植了些蔬菜,而野菜对于村人来说也不是多么新鲜。 方婶笑着看着她,“镇上需要买菜的人家肯定是比村里多,只是像我们这样零散地卖怕是要费些功夫。从前都是你郭大哥带着去卖,他打猎卖货有门路,我也放心他去。” 江栀明白了方婶的意思,先不提能不能卖掉,她自己一个人也不太安全,只是她还是想试试看,她不甘心没有努力过就放弃。 方怀英也懂她现在的想法,“明日我带你去镇上看看,试过了才知道,说不定我们阿栀天生就是做买卖的料子,今日咱们能卖这么多,也多是你的功劳。” 这自然又是方婶的勉励了。 明日事明日来,眼下先做今日的晚饭,因着今日剩下的菜蔬被日头晒过已经有些蔫巴,又在背篓里被压过,剩的也不多,就留着自家吃,晚上两人吃的是野葱炒蛋和炝炒菘菜。 今日有方婶帮忙烧火,她只需负责炒菜即可,两道菜都算快手菜,油热下今日集市刚买的辣椒,爆香后加入葱姜蒜,放入手撕的菘菜,盐糖少许,再淋入少许醋,炝炒菘菜就出锅了。 简单却很下饭,方婶和她都能吃辣,咸鲜糊辣略带鲜甜的菘菜咬上去脆爽,野葱独特的辛香味配上蓬松的鸡蛋块也很爽口。 野菜常有清苦味,蕨菜尤其,刚采回来的并不能直接吃,处理过后会好很多,江栀将蕨菜切除卷帽儿和根部,洗净焯水后撕开泡水过夜。 早早洗漱后,江栀便回房歇下了,如今她住在郭延的房间里,郭延离家服役后这间屋子重新扫洒过,被褥都是新换的,她自己独享一张大床。 点点星光透过窗子,映着她沉沉睡去的身影。 3. 进镇 惊蛰已过,日渐回暖。 天亮得更早了些,江栀仍旧被鸡鸣声叫起,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如同昨日一般提着锄头上山了。 昨日走过一遍,她已记下了路,本不该烦扰方婶,但方怀英说自己已经醒了,待在家里也无事可做,所以今日仍旧是两人一同上山。 昨日挖蕨菜的山坳已不剩下什么,方怀英带着她又往山上走了一会儿,才看到另一大片蕨菜,两人合力很快就摘完,由于笋子太小并未采摘,背篓尚未装满,她们又绕路去了郭家的水田。 田埂边沟渠旁伏着形态各异的荠菜,她只挑了长得眼熟的挖了,放进背篓前又再次掐开闻了闻味道确认,荠菜独有一股清香,与旁的杂草不同。怕摘错,江栀又向方婶确认了一遍,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总算放心。 担心耽误进镇的时间,两人摘完这一片便没有继续找寻。 方怀英领着她去了村里的银杏树下,进镇的牛车从这里出发,每日辰时,想去的村人们便在这里集合,一趟十文一个人。 江栀听到报价的时候肉疼无比,昨日辛苦赚的铜板才刚够进城一趟。 江栀把方怀英拉到一边,“方婶,不然我们走着去吧,这背篓都给我背着。” “咱们背着这些东西,婶子倒是无妨,你刚好的身子岂不是又累坏了。” 江栀一阵尴尬,又是自己拖后腿了。她掂量了下背上的背篓,蕨菜杆子粗,很是有分量,估摸着背上三十多斤,她还真不敢保证自己能顺着气儿走到镇上。 瞧见她忧心忡忡的模样,方婶又劝慰道:“十二里路,咱们走过去耗费许久,菜怕是都不好卖了,今日先坐车去罢。” 方怀英拦住江栀想付钱的手,自己从钱袋子里掏出二十文给了车夫。 上车后江栀略有些局促,牛车上都是些山溪村的村民,大家紧紧挨着坐着,地上摆着捎带的杂物,江栀只能朝着方怀英的方向更贴近些。 路程不短又都是些熟悉的邻人,车上自然是闲聊不断,聊着聊着就有人把眼睛投向江栀,有不认识的婶娘上下打量着她,“这女娃娃瞧着眼熟,是老李家的那个不。” “是,婉娘的闺女,我俩投缘,如今跟着我住。”方怀英不喜在外说人是非,江栀为何从李家出来她只略过。 “郭家的你也真是心善,自家一个儿子养活也够费劲的,还有心思再带个丫头。”另一个婶娘接话,话里虽夸着方怀英心善,实则嘲笑她傻的语调却掩不住。 若是前几日,江栀肯定会被愧疚压垮,然而昨日她们已经说开,一味的负面情绪除了让方婶和自己都不适以外毫无收益。而她也不可能一味蜷缩在方婶背后。 她直视着那位婶子,缓缓道:“方婶对我的恩情自不必多说,我惟有结草携环来报。” 文绉绉的话大家听了个云里雾里,碎嘴的婶娘们却纷纷噤了声。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调笑你的人仗着你不敢还嘴会越说越起劲,你若态度硬一些,反而没人敢继续。 况且这些婶娘也没什么太坏的心思,村子里互相八卦家事是常态,不过江栀不可能任着他人说方婶的坏话。 片刻间又换了话题,牛车上又渐渐热闹起来。 三刻钟转眼而过,借着力下车后,江栀开始打量起眼前的小镇来,山溪村属东江镇,东江镇两面临水,远处亦有青山环绕,颇有江南风情。 穿过刻着东江镇的石门额走进去,就是几条交错着的街道,远远地可以望到镇上居民聚居的房子。 方怀英带着江栀直直朝着西街走,人还未走近,耳朵便先听到一片喧闹声,叫卖与砍价声沸沸扬扬,好一片热闹景象。 两人寻了片地界蹲下整理菜蔬,便如同赶集那日一般吆喝起来,略有不同的便是这次菜蔬定价两文一把。沿路走来,江栀便发现镇子上卖菜比集上要贵一些,她们也入乡随俗地抬高了价钱。 挎着篮子的婶子们一路打量着走过来,大家的价格都差不多,纯粹挑选想吃的菜蔬了。 “这蕨菜不苦吧。”有位裹着蓝色头帕的婶子瞧见她们的蕨菜便眼前一亮,想来是爱吃蕨菜之人。 “不苦不苦,拌着吃、炒咸肉吃都香得很。”江栀赶忙接话。 婶子满意地点头,要了两把,江栀在布巾上擦擦手,挑起两把蕨菜放进妇人的篮子里。 又有位大爷想要荠菜,江栀抓起几根给他闻闻,“这荠菜味儿浓得很,回家无论是烧汤还是制成馄饨都好。” 又有想买马兰头野葱的,江栀也是一一推荐做法。 就这般卖力宣传着,没到午时便卖的差不多了,两人收拾了一番便去寻吃食了。 江栀早在牛车上就已和方婶说过今日做东请她在镇上吃午饭,方婶也笑眯眯地应了。 菜蔬摊子旁虽有些卖吃食的,瞧着却是些麦芽糖、瓜子这样的零嘴,方怀英领着她往另一方向绕着,原来正经的饭食在另一条街上。 幌子迎风招摇,东江镇只有一家大一点的酒楼,两人只在酒楼前望了一望,就默契地绕过了,酒楼的饭食对于现在的她们来说还是贵了些。 除开酒楼,东江镇可以吃的小馆子也很多,除了赶集时见过的面和馒头,镇子上还有肉汤馆、炊饼摊子、糖水铺子、炙烤摊子等等,整条街香气扑鼻,堪比后世的美食街。 “这些铺子有想吃的不,不想的话南街也有些散店。”方怀英停下脚步,扯扯江栀的手。 江栀思索片刻,“想尝尝这边的面和集上的有什么不同。” 两人走进面馆,挑了个没人的座位坐下,眼下临近正午,面馆里三五个客人坐着。 江栀瞧了眼桌面,略有些油腻腻的没擦干净,等着伙计报菜名的时候又让擦了一遍。 镇子上的面比集上略贵点,光面十文,浇头也更丰富些,有肉丝、鸡丝、羊肉、海鲜等等,她要了碗光面,方婶也是。 等待面上的间隙,江栀张望着店里的陈设,馆子不小,摆了八张桌子,柜台后坐着的账房先生正拨着算盘。 没等多久,伙计就端着两碗面来了,面瞧着清亮亮的,分量比集上的要少些。 江栀先轻轻喝口汤,不同于集市的酱香底味,这碗面吃得出汤底是骨头汤,有猪肉的荤香,咸淡适中。再咬几口面,面条偏细,紧实却不会过硬,把面吃完后她忍不住端起碗把汤喝了个精光,鲜香浓郁好不过瘾。 瞧一眼对面的方婶,吃得比她还快些,果然也是连面带汤地吃完了。 这回方婶并未拦着她付钱,江栀从自己衣裳内侧缝着的兜里掏出铜钱付账。 回山溪村的牛车要等到申时才统一回去,眼下日头还早,方怀英本想着两人再逛逛等车,江栀却提议走回去认认路。 回村的路上背篓里没有菜,轻活多了,泥土路被压得实实的,走起来平整稳当,也有结伴的村人沿着路三三两两走着。 眼看着快到山溪村了,江栀突然又望见一群书生,几个人急匆匆地从驴车上下来,瞧着穿的衣服和昨日赶集遇到的十分相似。 她喊住方婶,“婶子,你瞧那几个,是昨日的书生么?” 方怀英眯起眼睛看了看,“看衣服像是一样的衣服,人是不是那倒是不晓得了。” “这个地方怎么也有书生。”江栀喃喃自语,离着有些距离,这回倒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这儿有间书院,好像村里老宋家的宋宁也在这儿念书。” 两人离得近,方怀英自然听到了她的疑问。 书院?江栀心里一动,“方婶,我想跟过去瞧瞧,你且等我下。” 方怀英自是没有二话便同意了。 江栀快步走过去,又有几个学生急匆匆地赶过来,嘴里喊着来不及地互相招呼着,一人朝同伴埋怨道,“要不是你吃这么慢,怎会赶不上。” 原来是吃午饭的书生们赶着回来了。 江栀抬眼望去,山体巍峨苍莽,书院建在山麓处,瞧着规模不小,院门连接着通往山溪村的正路,另有几条蜿蜒小路,其中一条延伸出去没多远有块大空地。 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江栀就赶过去和方婶汇合,两人慢悠悠地回到了方婶家。 又是熟悉的盘点时刻,今日两人带着六十多斤的野菜,算上赠送的搭头全部卖完,入账一百一十文,扣掉路费花掉的二十文和午饭的二十文,净赚了七十文,跟昨日一比真是很大一笔进账。 忙碌了一上午,两人回房稍作休息。 江栀从床底的箱子里掏出一个小罐子,原身从外祖父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当日包裹散落在河边地上,方婶将包裹收拾好后一同带回了郭家。 她把罐子打开,从里面倒出一摊铜钱慢慢数着,原身母亲带着孩子回来,自然有一些积蓄,一部分给了外祖父母,另一部分已经偷偷地给了原身,加上今日方婶分给自己的五十文,自己已有近三百文的积蓄。 瞧着不少,但是若不是方婶目前养着自己,出去住,没几日便剩不下什么。 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怎么用这些钱生出更多钱来。 光靠卖原材料赚的钱有限,尤其今日卖的野菜也是时令限定,过了这段时间,便难得了。 赶集卖吃食固然离得近,只是集市五日一开,当做主要营生来说还是不够,今日本是为日后去镇上摆摊做考察,可这距离,若是每日坐牛车过去花费太多,而摆摊子要用的器具步行又难以携带。 好在今日有了意外收获,离村子不远竟有个书院,回来的时候她算过,大约二里地,只需走一刻钟就到,比镇上离得近很多。 有了决定之后,她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方婶。 “婶子,先前你说的那个在书院读书的宋宁家住何处,我是想着在书院门口摆摊,先找个熟人问问情况比较好。” 今日她走到书院的山脚下,是有一大片空地,但未瞧见什么摊贩,江栀也有些怕是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万一不能摆摊那就只能是白筹谋了。 两人走到宋家的时候,正巧遇到宋宁刚刚从书院回来,偏黑的皮肤穿着白净的书生服看着也有些文质彬彬的样子,听闻江栀的来意很爽快地答了:“书院有饭堂,只是滋味不美,是以同窗们才去镇上用餐。” 不过像他这样的农家子,还是回家吃的。莫说镇上餐食的价格,便是乘坐那驴车就是好大一笔费用。 “书院才开不久,怕是还没人晓得罢,没听人谈起不能摆摊的规矩。” 有了肯定的回答,江栀便放下心来,看来这生意能做。虽说宋宁一人之言不代表全部,但今日也没见有人盯着,若真不让那她就一字诀“跑”,总要开头试试。 从宋宁家回去的路上,她开始思考卖什么,学生们一般早起从家里吃好再去书院,她想做的便是晌午饭的生意。连着两天吃了面,江栀本就是起了也卖面的心思。 今日在镇上吃过后,她发现东江镇连带下辖的村子里的居民比起面条的韧劲口感,更是看重丰富的浇头和汤底的口味。 刚起步她也不想着做多复杂的,回忆上辈子吃过的五花八门的面条,她想起有一种面的做法简单便捷滋味又好,便是那葱油面。 4. 准备 天色渐渐暗了,村子里飘起炊烟,各家各户饭菜的香味也顺着烟气飘散开。 从宋宁家回来后江栀就一头扑进了灶屋。 上一世江栀自己在家就经常吃葱油拌面,炸一次葱油保存适当,想吃面的时候取出来拌上方便快手。那时候她用的是超市里随处可见的挂面,现在可没有现成的干面条售卖,她得从揉面开始。 好在前几日赶集方婶买了一斗白面,正够她现在施展。 在没有压面机的时代,想做挂面得固定在面架上靠日光和风晒干,她自己也很难独立操作,是以江栀选择做手擀面。 她取来面粉,加入适量比例的盐、水揉成硬面团,三揉三醒后用擀面杖擀成薄片,再将面片切成比韭叶更细的条子,抖散后就是一把细细的面条。 门口菜地的春葱刚刚分株种下,幸而还有去岁夏天播下的葱,她摘下一把按葱白葱叶切开。 再来制葱油,灶台加的细柴,又用木板子半堵着,这样把火力控制在小火,油润锅后按先葱白后葱叶的顺序慢慢炸出香味,再下酱油和糖,搅拌到浓稠后就盛出放到罐子里。 刚做好的手擀面煮到没有硬芯,过凉水后捞出盛出,和刚刚的葱油拌匀就成了。 瞧着繁琐,但若是提前备好面和葱油,正式摆摊的时候只用煮面就可,现下只等着尝尝味道如何。 江栀自己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香气顺着鼻子钻,先前自己炸制葱油的时候已经被那浓烈的香气熏得够久,真正吃的时候仍能感受到那霸道的香味。 不过她上辈子就爱吃,这辈子正常发挥,自己吃着好却不代表山溪村的人喜欢。 想到这儿她就不由地眼巴巴瞧着对面坐着的方婶。 江栀探着头扬起眉毛,就看到方婶碗里几乎快空了,几乎是下一刻,听到方婶满意地喟叹了一声。 等到方怀英抬头的时候,就瞧着对面的江栀一副忐忑又鬼祟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到底还是个年轻孩子。 “好吃,滋味足又香。”方怀英立刻给出肯定。虽说是为了鼓励江栀,但是这碗面真的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面,细细的面条裹满了酱油,油润爽滑,香气扑鼻。 听到方婶的答案,江栀脸上立刻绽出一个笑来。 货品已有雏形,器具又是一大难题。那日赶集见的面摊、馒头摊都是砌的柴灶,砖石搭着的灶台稳固,火力也足,可惜成本对她来说还是高了点。 遇到难题只得又请教方婶了。 “婶子,你可知哪有帮着砌灶台的么。” “村东头有个李瓦匠,也懂点木工,明日去问问他罢。”方怀英到底在山溪村生活了这么多年头,问她自然妥当。 若说前几日是忧虑,今日江栀则是带着兴奋睡去了。 翌日天刚亮,江栀就穿上衣服到屋外的空地上绕着圈子跑步,起初不小心太靠近鸡圈,惹得三只鸡咯咯乱叫,吓得她赶紧缩圈离远了些,免得吵醒方婶。 知耻而后勇,不能一直因为她的身子拖后腿,太瘦弱的话锅都抬不动,是以她给自己定了计划每日训练。 方怀英起床时见到的就是江栀闷着头一个劲绕圈跑,一问才知道是这孩子在活动筋骨以强身。 方怀英瞧着她是越看越喜欢,上进认真有股子韧劲。瞧着她像是跑完了,忙递过去张帕子给她擦汗。 眼瞧着天已大亮,村人们陆陆续续出门,方怀英领着江栀去到村东头的李瓦匠家。 李瓦匠家院子很大,地上散落着些泥料、碎砖块,人坐在院子中间,低头干着手里的活。 “老李头,喊你做生意来了。”方怀英笑着招呼着走进去,江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李瓦匠这才抬头看了她们一眼,隐在褶皱里的眼睛瞥了一眼两人,问道:“要什么东西。” 这回该江栀回话了,她从方婶背后挪出来,“想要个行灶,你这儿可以做么。” “五十文。”李瓦匠依旧平淡回应。 五十文,江栀想想自己的积蓄,咬咬牙其实可以接受,想了想还是先砍价试试。 “四十五文行不。”江栀本想多杀点价,又怕万一惹恼了他,一时半会儿也寻不到第二个瓦匠。 “行。”. 嗳!准备好的你退我进还没用上,对面就这么轻飘飘同意了,却是不好再议价了。好在四十五文也是个不错的价格,江栀心里也是颇为满意。 “什么时候能取,能否麻烦加快点做。”晚一天可就少赚一天。 “明日中午前。” 好一个淡淡的爽快人,江栀心里佩服,预交了十文钱当作定金,应下并多多道谢后就和方婶离开了。 江栀还在啧啧称奇,却见方怀英又笑着望着她。 “方婶,怎么了么,可是刚刚价格亏了。”还是自己议价太狠,会碍着方婶村里的人情往来,一时江栀心里有点打鼓。 “自然没有,若是还能便宜,婶子肯定会帮你再还价。这李瓦匠向来这般,从前你郭叔在的时候和他打过几次交道,价格合适他就答应,是个爽利人。”方婶揉揉她绷紧的肩膀,“瞧你会做生意,看着高兴。” 江栀心里好笑,方婶对自己真的是自带滤镜,不过是还了五文就当是天大的成就。 那得等着她一天赚五百文,五千文,让方婶更高兴才是。 回家后,江栀又在地上划划,想着还缺什么。 “婶子,明日铁锅可以借我带着去么,还得借些桌椅碗筷。”好在她的脸皮也是越磨越厚,算一算,除了刚刚付钱的泥炉,没一样是她自己的。只是铁锅昂贵,她没实力重新买一个。 “不用你说,自然也是给你用的,是明日就去么。” “对,炉子好了就能直接用上,想着明日去探探。”眼下已经方婶家借住十余天,集市和镇上的交易都亲眼去见了,她虽谨慎却不至拖延到畏手畏脚。 若是书院门口的生意做不出来,再去集市或者镇上也不迟,绝不会让这行灶落灰。 “欸,这么多东西,你郭大哥不在,咱们可搬不了。”算了算总共要带的东西,方怀英瞅瞅自己又瞅瞅江栀。 是了,从屋里挪到屋外容易,但是抱着桌子走二里地,才刚"勇"了一天的江栀清楚自己做不到。 心里正琢磨着是不是雇人帮忙搬,就听方婶说道,“带你去找隔壁二虎问问罢,看他明日可得空。” 还没来得及坐下,两人又出门了。 说是隔壁,其实也得走上数十步,山溪村房屋间隔宽敞,平日里隔音很好,听着静悄悄的。 这几日鲜有邻居上门 ,江栀除了刚刚认识的李瓦匠和昨日见过的宋宁并不认识村里什么人。 “二虎在么。”方怀英拍拍篱笆门。 “诶!在呢。”屋里有人立刻应声。 不过片刻,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男子推开篱笆门走出来,年岁瞧着和郭延差不多大,皮肤黢黑,昨日见过的宋宁与他相比可用白净形容。 “你明日可有空,想让你帮着抬些东西,我家姑娘明日想去新开的书院门口摆个摊子。”方怀英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明来意。 “什么书院,阿,当然有空,郭大哥离家前就让我多照应着你们,如今婶子你来喊,我没有不答应的。”说着又看向江栀,这还是他第一次瞧见这个如今养在方婶家的小姑娘,瘦的很,自己一抬手就能拧住她整个身子。 “多谢二虎哥。”江栀跟着叫人,明日要多多麻烦他,嘴甜一点没有坏处。 说完事儿就要归家,二虎娘又赶忙追出来,往方婶手里塞了把自家种的豌豆尖,方婶稍稍推拒了几下就接下了。 “二虎哥怎么不用服役。”回家的路上,江栀有点好奇,二虎瞧着和郭大哥差不多年纪。 “他家还有个大的,大龙和延儿一同去了。”方婶回完有些沉默,江栀晓得她是被二虎的一番话勾起对儿子的担忧。 这次服役是在府城那头,路途遥远,也难给家里捎信。 “郭大哥一身武力,肯定没事,等我多挣点,等他回来给他好好补补身体。” 方婶这才稍微松下神情。 其实莫说是补身体,若是挣得够多,日后再遇上,直接缴钱免得他们母子分离。这就更需要自己的努力了,江栀心里暗暗地想。 转眼又是晌午,江栀老练地钻进灶屋。 蕨菜已经泡了两日,今日可以吃了,泡过的蕨菜再次洗净,将蒜子、葱花、酱油、醋、盐调和成一碗料汁,用热油泼过激发香味再和蕨菜一起拌匀。 二虎娘给的豌豆尖加蒜子简单清炒,脆嫩水灵,清爽鲜香,方婶把盘底的菜汤拌到饭里,彻底吃了个干净。 瞧着方婶这么喜欢,江栀就主要去吃蕨菜,蕨菜入口仍有很淡很淡的苦味,却很柔和,咬一口脆爽,配上酸辣咸香的料汁,格外下饭。 短暂的午休后,江栀又忙碌起来,明日要用的桌椅擦净,水缸也刷洗一遍内壁,直至天暗才停。 今晚依旧是吃葱油拌面,多熟练下手艺,明日才不至于慌乱。江栀特意多做了些,让方婶给二虎家送去两碗。 却说张虎家,二虎娘熟练地和方怀英表演了一番推拒就接下了,她家还没做饭,有现成的吃更是省得自己动手。 因着她也丧夫,住得又近,两人境况相似,和方怀英关系一直不错。 饭桌上,母子俩吸溜几下就把面吃完了,直说香。 “明日她们就是卖这个吧。”包玉珍笃定。 “是了,也就这样的手艺才能卖给别人吃。”张虎啧啧嘴,意犹未尽。 “你什么意思,你娘做的不好吃,胆肥了你。” 包家母子俩吵吵闹闹,方婶家的两人已经歇下了。 昨夜的江栀还有心思畅想摆摊光景,今夜却是累得几乎刚闭上眼就入眠了。 夜风轻轻,月影疏疏,少女的梦中也是一片勃勃生机。 5. 摆摊 三月的天还有些凉沁沁的,灶屋里却热火朝天。 江栀正从角落里堆着的袋子里取面,扣除前两日用掉的,剩下的她也只取了一半,第一次出去卖吃食,并不敢托大。 机械性地重复揉、擀、切这几个动作,江栀的手胳膊不免有些酸胀,方婶在一旁想帮忙,但擀面也是精细活,稍有不慎,面片甚至会破,上下不均也是大忌。因此江栀只让她帮忙取面。 方婶家有杆小秤,从前卖猎来的野物的时候,为了对账,自家人总会先称一遍再拿去镇上售卖,精度虽辨不到分厘,用来称重面粉却是够用了。 两人配合下,要用的面条很快就全部切好。 江栀先把面条子洒上干面粉防粘,再放进旁边洗净擦干的大篮子里,又用布包上篮子,防止风吹进去导致面条干裂。 兵分两路,方婶去取烧制的行灶,江栀在家炸制葱油,方家菜园里的葱剩的不多,摘完今日要用的眼见着没几棵了。 葱香飘荡间,方婶和张虎一起说笑着回来了,时间掐的刚刚好。 江栀抬头招呼着,二虎娘也一同跟了来,说着来瞧瞧热闹。 江栀心头一暖,知晓这是二虎娘也跟着来帮忙了。 把葱油封好后,几人就准备出发了,拎出东西一看江栀却有些傻了眼。桌椅靠搬动还好,篮子、罐子、碗筷、锅、水桶,靠人抱着走的话一趟难以解决。 好在二虎哥带了辆推车来,自己到底经验不足,还好有人相帮。 几人一路边聊边走,期间碰到山溪村的村民,都有些好奇地瞧着这一大阵仗,有相熟地就来直接问了:“怀英,你们这是去哪儿啊,今日也不是赶集的日子吧。” 方怀英神秘地笑笑,“去别处卖。” “去镇上?” 方怀英也是摇头,只说还没定下来。 头一回没个深浅,江栀在她耳旁一直叨叨她也听进去了,书院乃苦读之地,万一不许他们在门前做这生意,免得让乡亲们白跑一趟。 其他村民一阵揶揄,嘘声阵阵,但也没有追着问的,只说日后生意做大了别忘了喊着自己。 大约走了一刻钟多,江栀就瞧见熟悉的书院,几人转到小路,把东西停在了那块空地上。 空地不大,张虎把桌椅放下又摆平整,今日带了两张桌子来,一张供食客吃面用,另一张则用来放江栀要用上的原材料。 眼瞧着已经有些喧闹的声音传开,江栀晓得这是书院下学了。 她赶忙把行灶里添上柴、烧上火,架上铁锅,倒上从家里运来的水,先把下面条用的汤烧开。 “丫头,是不是要我们几个去拉拉客。”二虎娘探着脑袋望向书院的方向,这地方她也是第一次来,都不知道啥时候开了这么个书院。 不过她嘴上问得积极,真要让她去面对那些读书的还有些发怵,田里做惯了的人看着那群书生嘴里咕噜呱唧的,说得不像人话。 想到这儿,她推推自己儿子,谁料二虎也是一句嘟囔,“我不去。” 村子里那个宋宁认得几个字,姑娘们就都夸上他了,念个书了不起什么,有他壮么,有他能搬东西么,有他黑么! 方怀英瞧着这母子俩,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发,真是一对活宝。正想着只能自己去了,却听江栀回道:“先不用,我先去探探,婶子你帮我看着点火。” 旁边二虎母子俩登时一脸钦佩地瞧着她。 江栀沿着路走过去,上次并未细看,今日才有空闲端量眼前新建的书院,只见青瓦白墙隐于苍翠,正门匾额上刻着“听松书院”四个字,另有一副楹联“岁寒方识松高洁,事难乃见士恒心”嵌刻在旁。 书院旁斜栽着数十棵松树,鸟鸣声、学生的读书声让此处并不显幽静清冷。 午时已至,学子们三两成群地走出院门,大部分都是如宋宁一般回家吃的,家离得远的大多选择在书院饭堂用饭,但仍有些个家境富裕的学生选择去镇上、集市上用食,也是她几次三番都碰巧遇上的那群人。 这部分便是江栀要争取的客户。现下集市未开,他们只能去镇上。 江栀仔细看了一圈,书院门口并没有什么稽查的人,眼看着远处道路上驴车疾驰而来,江栀赶忙回到摊位上,方婶和二虎母子都一脸期盼地瞧着她,见她身后并未跟着旁人,又难免失落。 江栀来不及安抚他们两句,先忙着把面条下进锅里,煮熟后过凉水,拌上葱油。 一股浓香顿时激发开,二虎抽动着鼻子左右嗅嗅,“就是这个味儿。” 葱油尚余温热,拌上刚盛出来热乎乎的面条,霸道的葱香气完全迸发开,逸散在整片空地上,也渐渐地飘去了书院。 听松书院前,徐子皓刚准备登上叫来的驴车,脚还没迈上去,一股香味突然霸道地钻进他的鼻腔,他仔细辨闻,像是清甜的葱味、不对,又像是厚重的酱香……一阵阵的把他的魂儿也勾远。 他赶忙拉住同行的友人,“你们闻到没,有股香味。” 旁边的□□真想翻个白眼,这么浓的香气,鼻子若还长在脸上,哪有闻不到的。 汪鹤睇了眼徐子皓,这人的脚已经完全往香味来处挪动了。 徐子皓踮起脚张望,“那儿好像有个食摊,味儿从那来的,你们等我,我先去探上一探。”说罢就小跑着离开。 留在原地的三人对视一眼又笑笑,早知他是这么个性子,见到吃的什么都忘了。 裴照君朝着驴车上的车夫一拱手,“烦请等我们一等。” 果然没过一息,徐子皓就跑了回来,略微喘着说道:“真有个卖面的食摊,我已问过,八文一碗,今儿要不就不去镇上了罢。” 其余几人莫有不从,虽不如徐子皓这般贪吃,但遇到新奇的总是想尝试一番。 裴照君解开腰间荷包,数出数十枚铜板递给车夫,“劳烦你跑一趟,今日我们就先不去镇上了。” 车夫收下铜板,虽说是少了一趟回书院的钱,但眼前这位多给了一些,纵有些微怨言也没得说出口的道理。 目送着车夫驾车离开后,几人赶忙快步走到了面摊。 只见一位瘦弱的姑娘掌勺,时不时拨弄下锅子,一位中年妇人正站在一旁吃面,另一位妇人并一旁面庞黝黑的汉子正盯着那位吃面的妇人。 见来人了,那位姑娘忙招呼着他们坐下,徐子皓邀功地转头朝她道:“我带着人回来了。” 对面的姑娘轻轻笑道:“是,四人份的面已经备下了,马上就好,请公子们稍候。”说着又当着他们的面用布再擦了一遍桌子。 几人听着水声笃笃,闲聊没过几句,四碗葱油拌面就已上了桌。 徐子皓先动筷,“这儿只有拌面和汤面,我寻思汤面咱们也吃腻了,全要了拌面,你们有想换的么,想换的把那份给我吃,自己再点。” □□瞠目结舌:“你就不能等到咱们自己来点菜。” 徐子皓回道:“那你点什么?” “拌面。” “那不就是了,我先帮着点好咱们还能快点吃上。”徐子皓得意洋洋。 裴照君只笑二人,瞧了眼筷子也是很洁净,直接抬箸就吃,面刚入口便愣住了。 香。 浓浓的葱油香气吃进嘴里并不比先前嗅到的弱半分,满口咸鲜又泛着小葱的甜,面条油润却并不糊嘴,细爽滑韧,很好入口。 他是一直 被家里笑嗓子眼细的,这面条嚼起来却不费劲,轻轻松松就能咽下。 好吃,没想到这简陋的小摊子竟能做出这样好吃的面,比镇上毫不逊色甚至可以说更好吃。 瞧桌上另外三位也是吃得头也不抬,裴照君又看了眼掌勺的姑娘,继续低头吃起自己那份。 一碗面二两的量,四个人很快吃完,擦嘴时都有些意犹未尽。 但旁边已经有了新的学子在等位置,他们只能赶忙起身让开。 裴照君付了钱后,四人便慢慢踱步回书院。 "以后就在这儿吃吧,之前去镇上,驴车都要飞起来才勉强能赶上下午课业。"徐子皓提议道,“糟了,也没问这摊子明日还来么。” “不来就在饭堂吃好了。”汪鹤倒是没什么所谓。 “饭堂的那能吃么,我情愿吃早上家里带来的冷饭。”□□冷哼。 几人议论着走进书院,眼下还在午膳时刻,有的学子还未归来,有认真的却已经在温习功课了。 他们四人家都在东江镇上,因慕山长名声来听松学院读书,书院环境、先生样样都好,唯有这饭食难以下咽。 徐子皓爱吃,□□挑剔,汪鹤从众,是以三人经常一起觅食,而裴照君是今日被盛情邀请而来。 他从前都是在饭堂对付一口,自觉路途节省的时间不若用来多读点书,但徐子皓连着邀了他几次,今日实在推拒不下,谁料门口就有一面摊,既能吃上一口美味,同样也有工夫温书,真是再好不过。 若是徐子皓每日约的是来这面摊吃,倒也不赖。 而此时面摊那边,陆陆续续又来了十几个学子,有要汤面有要拌面的,江栀也是一一做好端上,汤面只是拌面带上汤,并未新熬汤底,滋味却一样不差。 眼见着太阳渐渐从正中往西偏,又有从东江镇回来的眼神好的村民瞧见他们。 “诶,怀英玉珍,在这儿干啥呢。” “支个了个摊子卖面呢,要来一口不。”二虎娘热情招呼。 有没在镇上用食的闻着香味顺势来了一碗,更多的是打两声招呼就归家了,这里离山溪村已经很近了,镇上省不得吃的村里人,自然也不可能在他们这小摊子消费。 眼瞧着就剩下三四份的量,江栀便一起下进锅里,她自己留了一份,剩余的分给了二虎母子。 “劳烦你们在这儿帮了我一上午,赶紧吃了罢。”先前那一碗用来“钓鱼”的面已经早早给出去了,当时本还纠结该给谁,那三人一阵谦让,最后给了方婶。 二虎娘本想再推拒一下,二虎却是立刻端上吃了,他没学到他娘的表演功夫,到了该吃饭的时候就得真下手,毕竟是真饿了。 江栀自己也端起一碗吃起来,这是这辈子第三次吃自己做的葱油面,还是觉得香,心里这么感叹着随即又有点笑自己自满。 一阵风卷残云,几人很快吃完,火速收拾完后就推着东西归家了。 再次多多谢过二虎母子几番后,江栀把碗筷先放至一边,清点起今日的收入来。 她备了六斤鲜面条,出了三十碗葱油面,自己人吃掉五碗的量,一共是卖了二十五碗,八文一碗,账面收入看,今日是赚了二百文。 但再算算利润的话,柴火、水、葱都是自家出的,面粉是方婶买的,十五文一斤。 酱油、盐、油、糖虽用料少,却也不能不算成本,综合来看一碗面大约算四文的成本,定价八文也是她结合镇上面馆、集上面摊的定价,核定成本后定的。 这样一算,今日是挣了一百文,和前天去卖野菜差不多的收入,却轻松很多,不囿于时令,也免于大半个时辰的奔波。 这生意可做。 6. 补货 暖风和煦,春意盎然。 黄莺在林间婉转啼鸣,江栀在屋内数着铜钱。 她分出一百枚铜钱放进床底的小罐子里,剩下的一半则用布包起来。 自己心下算完账后,江栀转去堂屋寻方婶。 方婶正坐在堂屋喝水,瞧见她出来,笑着问:“算完了?怎么样。” 江栀自然是如实告知,而后将那个布包递给方婶。 方怀英不明所以地接过,摸着就感觉不对,揭开一看果然是铜钱,瞄了眼数额不小。 “你这是做什么,才挣了多少就出来散财。”她无奈一笑。 “前几日卖菜,方婶也是把钱和我对半分的,我自然也一样。” “我今日又没帮上什么忙。”这倒不是客套话,今日他们虽然三个人一起帮着江栀,除了二虎真的帮忙搬了东西,她和玉珍在旁边倒是一点活没干。 江栀手脚麻利,招待、下面、上菜、收钱这些活计全自己包了。 想到这里,方怀英又温声道:“这几日怕是我们不能去帮着了,该是要浸种催芽的时候了。” 前几日因着地已耙好,才在家歇着,现下春日到了,又该去田里忙活了,哪怕她家就两块地,该准备的也是一点不少。 江栀心下一惊,今日虽全是自己在忙活,但没了方婶的陪伴还是第一次,转念又有点忧虑:“二虎哥可有空来回帮一下。” 只是自己照顾摊子,她完全忙得过来,照着今日来看,来用食的也不会太多。 “就这么两趟还是有空的罢,待会儿我再去和他说说。”方怀英其实也不肯定,玉珍家人口比自己家多,二虎又有的是力气,她家的田可比自己家多多了。 “婶子,我有一事昨日就想和你商议,只要我在这儿摆摊一日,就免不得要麻烦二虎哥,没得让他白做工的道理,我是想着每日按工钱给他,你看多少合适。”二虎哥心善,自己却不能昧着良心光指使别人干活。 方怀英心里一松,“十文吧。”若是能给工钱当然把握更大一点,村里农闲时刻也是经常有汉子去当小工帮闲,现今还算不上农忙,这样的活计其实还颇为抢手。 聊完二虎的事,方婶又把布包推回来。 “这钱你收回去,若是你日后发达了,给婶子个一文半子儿自然不会推拒,这才开始第一日,摊子瞧着还简朴得很……你这手艺,镇上开个铺子也是可行的,那时候哪里都得用上钱。” “明日不会再分婶子一半了,但今日,就当我买下面粉了。”江栀又把布包推回去。那一袋面粉自家够吃许久,被她拿去用了大半。 想到这里,面粉剩下的是够明日摆摊用的,葱却是不够了。 "婶子,可有哪家有多余的葱买。"做葱油拌面还是很费葱的,方婶家的今日已经用得差不多,再也薅不出一根。 “村里有家专门种菜蔬的,待会儿一道去瞧瞧。” 来到二虎家的时候,二虎已经休息了,二虎娘睁着惺忪的睡眼应着来开门,偶尔传来一声震天的呼噜响。 说明来意后,二虎娘立刻拍着胸脯答应,“嗐,前后加起来就半个时辰的事儿,二虎子跑一趟快的很。” 方婶又说明要给工钱的事,二虎娘立刻脸拉下来,“怀英啊,跟我还谈钱的事儿,你这是不把我当朋友啊。” 江栀又有点想念爽快的二虎了,可惜二虎还在梦乡。 眼瞧着两人又要拉锯一番,江栀赶忙上前拦住,“婶子,这事儿不是方婶麻烦你,是我得辛苦二虎哥,非亲非故的,我若是不给钱白叫二虎哥来帮忙,这叫什么事儿,别人又该怎么看我。” 包玉珍本想反驳,怀英的女儿和自己还能叫非亲非故么,又想起她并不是怀英的亲女儿,砸吧砸吧嘴也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栀又柔声道:“多攒些银钱,下次再招人修河道,大龙哥就可以和郭大哥一起在家歇歇。” 听到离家的大儿子,包玉珍沉默片刻。她素来要强,邻里有事向来是仗义相帮,总觉得收同乡钱是件落面子的事儿,怕他人说嘴。 但是这小姑娘说的确实有道理,一日十文,怎么也是个不错的进项,多攒些家底总归不是坏事,想着想着思绪又飘远了,将来两个儿子娶媳妇也要一大笔,这一日十文…… 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包玉珍才回过神来,“丫头,你说得对,是婶子着相了,你只管放心,我家二虎以后你一叫他就到,他不动我拿棍子撵着去。” 江栀笑着应声:“谢谢婶子,今日的十文婶子拿着,可不要再推拒了,我不是方婶,实在是拉不过。” 包玉珍瞧瞧对面瘦瘦的丫头,又看了眼方怀英,好么,听到这里,这人反而走远了几步。 她哈哈大笑:“行,我收下。” 江栀又掐着嗓子甜声道了几句谢,随后就拉着方婶一起跑走。 两人快步疾行了一段路,默契地停下,一同笑起来。 细瞧方怀英眼泪都已经笑出来,她拍拍江栀的肩膀,“还是你有办法。” 江栀也不谦虚,“那是。” 两人说笑着往专卖菜蔬的人家走,最近天气晴和,沙泥路走着稳当不沾脚,尘土也不飞扬。 没走多远就瞧见一户人家,照例是方婶前去叫门。 敲了三四下才有一个面庞白皙的姑娘来应门,方婶显然识得。 “秀秀,你爹在家么。” “不在的,他去田里了,婶娘有事找我说也一样的。”女子轻声细语应道,鬓间的竹簪没有插稳,随着她摇头的动作上下微微起伏。 “想买些葱,你家还有余量么。” “有的,婶娘要多少。” 方怀英扭头看江栀,做菜的用量她是不知的。 江栀接过话茬:“今日想要两斤,若是日后每日都要,可供的了?” “可以的。”谈话间,这女子领着她们往菜园走,葱就种在她家屋后,跟方婶家只种着几种菜蔬的小菜园比,她家的菜园就大得多且种类丰富得多。 她手脚麻利地挖出两捆葱,抖落泥土,交给江栀。 江栀递过去四文钱,又接过小葱,今日来得匆忙,也没带篮子,只能拿手托着,方婶帮她分着拿了一半。 “多谢姑娘,我以后每日早晨来拿,明日先不来了。”江栀与她约定好取货时间。 江栀拿着葱放到灶屋暗角里阴着存放,又数了下面粉,只够明日烹煮的量了,算算日子,明日又该赶场了,但自己得在家揉面 ,必不能亲自去买。 “婶子,你明日去赶集么。” “明日去吧,家里的东西也得添置一些了。” “婶子帮我带三斗面粉吧。”按照每日卖三十碗预估,她一日就得用掉六斤面粉。 “村子里有卖现成面粉的么。”江栀把自己的顾虑向方婶倾吐,白面可不比菜蔬,几袋子分量不小,要的多怕受潮生虫,要的少又要次次去集市。 自己卖起面来就没有这个空去集市了,每次都劳烦方婶也不是办法。 “咱们村子没有,隔壁村子倒是有个专门做这行的,赶集买面粉也是买他家的。” “婶子明日能帮问问他能送到咱们屋里么,可以加钱,我一次要的量也大。” “行,明日我先帮你带三斗回来,再问问他。” “约莫每隔六日要三斗,劳烦婶子和他说清楚。” 算是定好原材料供应商,江栀又去数其他要补足的。 现下烧的柴还是郭延服役前砍来的,水缸里的水也是他挑满的,眼下他离家已过去五六日,水瞧着已经见底,再加上她做生意用得更快了些。 如今已经是下午,像她们这样的妇孺通常是去捡柴火,同摘野菜一样,这种事儿也是赶早。 江栀正想着不如去碰碰运气,就听有人敲门,听那大嗓门,无疑是隔壁的二虎。 见方婶没来喊自己,显然不是来找自己的,她也就在房间里静静歇着,直到再听不见交谈声才出去寻方婶。 只见方婶正笑津津地捧着柴火往灶屋走。 江栀两眼一亮,原来二虎哥是送柴火来了,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方婶也是高兴,“你郭大哥走之前已跟二虎说好了,让他帮着咱们砍柴。” “不愧是郭大哥,心细得很,我还打算待会儿自己去拾,这下省下了好大一番工夫。” 听江栀夸自己儿子,方怀英哪有不乐意的。他家延儿确实,瞧着五大三粗一个人,其实心细又孝顺。 江栀瞧着方婶骄傲的表情,心下感叹,方婶虽然平时都是笑眯眯的,但是难得见她笑得这么放松。 柴火已有了,剩下的就是去挑水了。 山溪村里的人家取水一般是取溪涧或者山泉水,稍微有钱的人家会自己打口井,看着天色也不早了,江栀叫上方婶,拎着木桶去了取水的山上。 山泉水清冽甘甜更不易被污染,她宁愿多费些功夫,两人拎着东西沿着小道走了不久就瞧见泉眼。 有水从山体石缝不断涌出,又慢慢汇入小溪,浅浅的水面下碎石清晰可见,涓涓流动的水溅在石块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村里人为了取水方便,泉眼附近已清理干净,只需把水桶放在地上,等待水灌满即可。 等两个水桶都灌满,她和方婶一人挑起扁担的一头,小心翼翼地慢步下山,好在泉眼位置不高,下山路不会太难行。 就这样来回几趟,只剩一圈浅底的水缸又被慢慢补满水。 江栀和方婶坐在一起擦汗,她捏了捏自己的臂膀,虽然今日没来得及跑步,但是这来回多样活计,也是耗费不少心神。越是走动越是感觉自己力气大了不少。 单手掂锅的日子也是指日可待了。 7. 竞争 连着卖了两日,来吃面的客人一直稳定在三十人左右,江栀每日只做午时这个时间段的生意,学子们下学就开摊,下午课业开始则收摊。 而张虎也是每日准时来帮着搬东西,第二日摆摊时考虑到大家都是在同一时间段用餐,供客用的桌子加到了两张,她自己放材料的则换成了张小矮桌。 这日,江栀又赶在午时前搬着东西来到书院前。 却见有人早早地在空地候着,和她一样摆着桌子架着行灶。 书院门口摆摊的口子打开,自然有人来卖吃的。江栀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闻到熟悉的葱油香,才发现这人打的和她卖一样的东西的主意。 不过空地位置有空余,也没写着她的名字。江栀心里惊讶了几秒就把东西放到原地,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至于模仿自己,前世小吃摊子这种手段实在是见多了,她倒有些不合时宜的亲切感,没想到在哪个时代大家都这样。 旁边的张虎却是恼了,“妹子,这叫个什么事儿,瞧着你卖出名堂来,跟着学起来了。”他那嗓门大的,旁边学着卖葱油面的想听不见都不行,夫妻俩瞟了一眼张虎,又低下头摆弄锅碗。 江栀安抚道:“二虎哥,大路朝天,做生意全凭本事。你先回去做事罢,还是老时间来帮我收一下。” “真不要我在这儿帮你撑个面子?”张虎还是有些气呼呼的。 “这又不是咱们的店面不许旁人占着,真不用,我自己有办法。”卖吃食靠的是手艺,江栀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二虎哥在这里耽搁他自己的事不说,她也有些怕他越看越气,把自己气伤着。 “对面可是两个人,你就一个人,打起来都吃亏。”张虎想想又有些不放心,这妹子瘦了吧唧的,还得是靠自己护着。 “光天化日的怎会打起来,待会儿吃面的就来了,你且安心。”江栀哭笑不得,眼见着远处吃面的学子已经成群走来,她手指着给张虎瞧。 听松书院的学子们见到两个摊子也都有些诧异,没想到又有新摊子来了,都想着看看又新卖了什么,一瞧,又是葱油面。 □□不屑地努嘴:“也不知换点花样,东施效颦。” 此时新来的夫妻俩瞧见学子们走来,大声叫卖道:“葱油面哈~香香的葱油面,只要七文~” 江栀自然也听到了吆喝,这回亲切感倒是消失了,好么,这是跟自己打价格战来了。 不过她也不惧,早在准备摆摊的时候她就已经把前世见过的各种竞争手段想了一遍,且见招拆招吧。 “你们去那家吃不。”徐子皓问着身边的同伴们。 “尝鲜尝鲜,卖的都是一样的东西有什么新鲜感可言。”刘文山依旧不屑。 “我倒是无所谓。”汪鹤耸肩,他向来不太挑。 “你姓汪的还缺这一文两文的?我是不去,闻着香味也差远了。”徐子皓凭借着吃货的直觉已有判断。 “这是摆明了欺负人小姑娘一个,无耻之辈。”刘文山愈加愤怒。 “刘兄慎言,我等读书人怎可妄下定义,百姓谋生不易,我们只做好自己,安心支持这第一个摊主便是。”裴照君出声阻止他们对后来者的讨伐,并非所有学子都如他们一般不在乎银钱,一日节省一文是少,积攒成多。 早已有同窗脚步向着今日新来的摊子走去,□□言语间充满了对后来者的鄙夷,搞得那群同窗神情也多有不快。 自那日应邀来面摊之后,他已经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这支小队,四人每日都来江栀的面摊吃面。 另外三人随即应他所言,停下讨论,只自顾自地去先前的摊子吃面。 裴照君和□□今日要了汤面,另外两人还是吃的拌面。 前面几日都是吃的拌面,裴照君也有些想尝尝汤面的滋味。 葱油香气毫不打折,仍旧香得霸道,汤面比之拌面更为顺滑,有着面汤的滋润不会有干噎之感,热汤气一阵阵往脸上钻,而后黏在额间发丝上,面庞上都是那股葱油香。 裴照君低头文雅又快速地吃完自己的面,抬头见同伴们也是吃得差不多。 汪鹤突然出声:“我去买碗那家的面试试。” 徐子皓有如见到叛徒一般,眼神不可置信又指责地看着他,□□也是一脸愤懑。 汪鹤瞧着好笑,自己的朋友们都是性情中人,向来好打抱不平。 “知己知彼,咱们也帮着瞧瞧这位先来的小娘子还有没有赢面。” 裴照君思索了下,确实是这个理,没想到汪鹤很有几分细腻心思。 不久汪鹤就带着另一家的面回来坐下,江栀瞧见他坐在自家的位上吃别家的面,也并没说什么。 几人拿着筷子一人一口尝了一下。 葱香寡淡,油感却很明显,挂在面条上毫不融合,酱料只有咸味,再尝一口葱段,苦味逼人。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下定论。 “清洁工作也差得远,瞧瞧先来的姑娘,头发用布巾包着,桌子擦得也是锃亮。” “我看没有输的道理。” “反正我以后都在这姑娘这儿吃了。”作为第一个发现这小面摊的人,徐子皓颇有些自己是伯乐的自傲,对这小摊子也生出些荣誉与共的使命感。 几人轮流做东,今日轮到徐子皓去结账,递钱的时候他顿了顿,安慰道:“那家味道比你的差远了,至少我们四个会一直在你这里吃。” 江栀颇有些动容,素不相识的食客竟如此支持她,口中不住道谢。 随后半个时辰,来她这儿吃面的客人三三两两,较前几日少了许多。 因为担心江栀,张虎今日早来了一会儿,见桌边空荡荡的无人用餐,面也剩了不少,他也不知如何安慰。 “妹子,给我来一份吧,我花钱买。” 江栀摇手拒绝了他的好意,瞧着快到未时,只让他帮着收摊回家。 往常能卖掉快三十份的分量,今日只卖了一半。 方怀英正在家歇着,江栀用的是她家唯一一个铁锅,这几日她吃饭都是吃的江栀早上匆匆做的小食,再等江栀收摊回来一起用一顿午餐,两人的用餐习惯就这样变成了三餐制。 二虎帮忙卸东西的时候已 经怒气冲冲地跟方怀英讲了今日的见闻,她也有些着急。 “阿栀,这可怎么办,怎么才做了几日的生意就没得做了。” “不过是每日盈利一百文变成五十文,也是有赚头的。况且今日只是第一日,大家好奇去新摊子试试味道,尝过也该知道谁家好。”江栀对自己的手艺还是颇有自信的。 “不然你也降到七文?”方婶帮着出主意。 “今日我随他降价了,明日他若是再降到六文呢?”江栀又把今日徐子皓的反馈告诉了方婶,试图让她安心。 单纯卖面本就利薄,盲目跟着降价最终只能做不下去,但她也不会无动于衷,眼睁睁等着靠自己所谓的品质来留住顾客。 若是她经营着定制的私房菜还有资本孤高自许,但这只是个面对学子的小面摊,远远没有所谓的价值、服务以及品牌调性可言。 一边宽慰方婶,江栀一边准备今日两人的晌午饭。 剩的面条太多,中午和晚上都只能吃面。这几日一直闻着葱油面,江栀已经不太想吃了,想着方婶也该腻了,是以今日就准备换个做法。 早晨去卖菜的姑娘那里拿葱的时候顺道买了点豌豆尖,春日正好,合该吃点应季菜蔬。 江栀将松花蛋、咸鸭蛋切碎,锅内姜蒜爆香后,把咸蛋炒到起沙,加入大量开水,再次煮沸后,下入豌豆尖烫熟,简单调味后就出锅。 煮熟的面倒入这上汤豌豆尖里,两碗黄绿相映的面就好了。虽没有买到火腿,但这剩下的材料已经够鲜美。 豌豆尖鲜嫩,软软的叶子入口稍微一嚼就断开,独特的草腥气配上汤底柔和的咸鲜十分融合,吃完面之后再喝一口汤,醇厚不腻,余味悠长。 方婶和她都是爱吃豌豆尖的人,两人没有交谈,很快就把这碗面吃完。 方婶眯着眼睛似在回味,“好吃。” 前几天吃葱油拌面的时候她觉得那是最好吃的面,今日吃这碗才发现自己的“最”给的轻易了些,现下她也不敢说自己最爱这碗,万一阿栀明日再做碗更好吃的。 “晚上有别的安排么,若是没有别的,不如还吃这个罢。” 瞧着方婶吃不够的样子,江栀笑出声来,在这方面方婶跟小孩一样,爱吃一样东西就要吃到腻。 算上晚上的量,买的豌豆尖不够用了,江栀又出门去程家买了些,想着方婶爱吃,她一口气买了五斤。 还剩着十份面,晚上她又多煮了两碗让方婶带给二虎母子,今日二虎哥对她多有回护,她也记在心上。 回方家的路上,她又路过前不久摘蕨菜的那座矮山,心中早就萌发的想法更是坚定了些。 就算没有来跟她竞价的面摊,她日日卖葱油面,总归会让食客腻味。若是换成像自家吃的这种带汤底的面,得再加个行灶和锅子,目前她还不想再多费这些成本。 她需要的是可以直接放进锅里煮熟就能吃的,今日她就想到一种同样是面食的食物——馄饨。 眼下蕨菜正当季,配上应春风而发的笋子,正可以制成前世她在书里看到过的一样美食,笋蕨馄饨。 8. 风波 又是一个天不亮就出门的日子,明明摘蕨菜是前几日就经历过的事却又仿佛过去很久。 江栀出门前还有些迷迷瞪瞪,被湿冷的雾气一拍顿时脑清目明。 今日去了另一座山,方婶根据经验推断那座矮山应该不剩些什么,两人在晦暗的天色里对视一眼,默契地加快步伐。 在山坳处合力摘了一大筐蕨菜后,两人又直奔竹林,晨露涓涓,沾湿了她们的裤脚。 江栀走在雾气迷蒙的山里,略一愣神,方婶已经走远了些,只能看到一个渐渐远去的模糊的轮廓。 她忙喊了一声,然后加快脚步追上去。方婶听到她的呼喊果然停下等她,江栀追上后略松口气。 在山里,若是识得路,倒是能赏一番飘渺似仙境之乐,像她这样第一次来的,只觉鬼气森森,双腿贴着湿透了的长裤更显寒凉。 很快就瞧见了一大片竹林,竹子挺拔葱茏,清幽郁翠,微风拂过,可以闻到竹子独特的清香。 江栀经验不如方婶丰富,她只负责去挖那些已经亭立的笋子,轻轻一锄笋子就能出来。方婶则去挖那些才冒出一点尖头的笋子,这样的笋需要细细地把周围土铲开,找准根部后斜着挖出来。 两人各司其职,没一会儿就挖出一堆,填满背后的筐子后,已近辰时的尾巴。 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棵大银杏树,进镇的村人又在那候着,有人见她俩背着背篓,以为也要进镇,忙伸手朝她俩招呼。 方怀英大声回着不去了边摆摆手,又是一阵寒暄,想着江栀急着回去做菜,三两句应付完就赶忙拉着她走了。 到家后,有方婶帮着清理蕨菜和笋子,江栀赶忙揉起面来。 今日除了要切成面条,另一部分要制成馄饨皮子。她只取了五斤面,三斤做面条,剩余的做馄饨。 馄饨皮和面条在基础揉面时刻就不同,除了水的比例有区别以外,做馄饨皮的面团里她加了两个蛋清来增加韧性。 最后擀皮子的时候她并没有擀到过薄,书生们来用午食,太薄的皮子吃了没多久又会饿。擀到面片隐隐能透光的时候,再叠好切成大小差不多的方块馄饨皮。 接过方婶处理好的蕨菜和笋子,笋她只取了顶上鲜嫩的部分,和蕨菜一起焯水去除苦涩味,沥干后切丁,又下锅炒香,全是素菜口感难免有些干涩,江栀炒制时额外加了一大勺猪油。 靠着错开醒面的时间,紧赶慢赶总算做完,眼瞧着又到了差不多的时辰,江栀急急忙忙地和二虎一起出门。 果然,她们到的时候,那夫妻俩早已到了。 好在并未迟于下学时刻,否则得错失一波客人。 江栀还在喘气歇息的时候,学子们已经一波波地走来,有眼尖的瞧见她的矮桌上摆着馄饨皮子,忙问道是否是新出的吃食,江栀自然点头应声。 裴照君四人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先要了馄饨,坐在桌上享用起来。 徐子皓闻着那香气,有些着急:“都怪裴兄,非拖着再温会儿书,今日做不成第一个吃馄饨的了。” “也没晚太多,这不还有么。好了,今日允你去点菜,上四碗馄饨罢。”□□笑着帮裴照君应对。 几人坐在另一张桌子上等着,边欣赏着江栀包馄饨。 江栀包的是元宝式,沿着中线对折,手指翻飞间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大元宝就好了。 一碗里有十个大馄饨,馄饨汤底仍旧用的葱油底,另点了些葱花。 徐子皓最心急,急忙吹了几下就塞进嘴里,脸部有些被烫到的扭曲,边斯哈着喘气边把馄饨咽下去。 吃一口只觉皮子劲道爽滑,笋丁脆爽,蕨菜清香,春日山林气息扑面而来。嘴里刚嚼着脆生生的笋子,又咬到一口软软的皮子,而后蕨菜又不甘示弱地挤进牙间,三者在整个口腔交替登场,和谐又鲜美。 汤底也是奇怪,明明连着吃了几日葱油底,合该腻了,今日搭配上这馄饨,却又仿佛第一次吃它一般,仍觉惊艳。 徐子皓喜爱得不行,神情兴奋地问着同伴:“你们觉得怎么样。” 裴照君笑着点头,他也是更爱这馄饨些,口感较面条更丰富。 “都好吃。”汪鹤倒是觉得都差不多,都是面粉做的又都是一样的汤底,只是感觉馄饨吃下去腹间略有些空荡,不如面条吃着扎实。 “加了猪油倒有点俗了,若是纯素才能有山林之美。”□□一阵点评,若是坐在山间亭子里,倚着修竹,品茗赏花再就着这馄饨,那才是真隐逸清雅。 徐子皓内心暗暗自得,不懂吃的门外汉。 几人正准备结账离开,却见摊主那边吵了起来。 “怎的要十文?面不才八文。无端涨价,真真是会做生意。”原来是有一阿伯正对着摊主嚷嚷着还价。 江栀面色不改:“阿伯,你要的时候我就已经报过价了。” “几块破笋子的馅儿卖得比人城里的猪骨汤面还贵,瞧着白白净净一姑娘,心倒是够黑的。”那阿伯依旧喋喋不休。 江栀默然,她这个摊子是先吃后结,场地小,人流也少,前几日倒没有逃单的,今日倒是有来压价的了。 “人姑娘早说了报过价,你不满意不吃就是了么,现下吃得干干净净又来叫嚷什么。”有看不过眼的汉子帮着江栀说话。 “我这不是没听清么!再说了,隔壁摊子怎么只要七文,她连个面都比别人贵,专挑着咱们贫苦人家来宰客。”见帮腔的汉子体型颇为壮硕,这阿伯一开始气虚压低了点声音,说着说着又理直气壮起来。 听到隔壁摊子这个关键词,江栀抬眼瞧了眼对面的夫妻俩,那两人也是明显一怔,看来此人倒不是隔壁请来惹事的,只是单纯想讹她。 “这位阿伯,你吃着我的馄饨可有哪里不好?是吃出异物还是我的馄饨没煮熟,又或是破皮了。”江栀清清嗓子,抬高点音量,只对着那人提问。 那阿伯脸一阵红一阵白,他那碗还在桌上放着呢,别说馄饨,汤都喝的一干二净。 “你说这不值十文,那阿伯觉得该卖多少呢。”江栀早就核算过,不说猪油,单这蕨菜、笋子也是她和方婶费了不少气力挖来的,日后若挖不到,少不了要去别处买。从前葱油面材料单一也就罢了,馄饨里这些却不能不计成本。 “我觉得,我觉得,八文就好么……”那阿伯嗫嚅。 徐子皓却是再也看不过眼了,“阿伯若是觉着贵,自己在家做便是了,看看能不能做出 同这姑娘一般的口味来。”明眼人都能瞧出这馄饨合该比面贵,去镇上瞧瞧,也是这样。 “好好好,你们这么多人,我说不过你们。”这就是典型的说不过就耍赖了。 “阿伯这就有些胡说了,我只是在这支着摊子,其他帮我说话的也都是食客,并无其他交情,只因在这用食和我有了这一碗面、一碗馄饨的缘分。”江栀先否认老伯的以多欺少论调。 ”若说立场,大家都是付钱来吃饭的食客,却没人向着阿伯,自然不是我收买了大家,只是人人心中有杆秤,孰是孰非自有定论。”江栀顿了顿,“阿伯说贵,若是没吃,下次有缘再吃别的就是了,只当今日不凑巧。可你已经吃完且不觉得我做的有何错处,那我便不能把钱退给你。” “我觉得自己的馄饨值十文,其他点了馄饨的食客自然也是这么想,若是只因你一句不值就退给你,把愿意十文吃我馄饨的客人置于何地。”她又环视周围,“若是大家闹一闹我便退回银钱,那我这摊子还能继续摆下去么。” 一番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应答立即引起学子间的叫好,他们起先也觉得若是能便宜自然也好,眼见着馄饨不准备降价,这摊主若今日单独便宜了这老伯,他们心里也是不舒服。何况在意银钱的学子,今日依旧选择吃的是葱油面。 裴照君四人也是一番赞赏,□□拍手称赞,“好聪慧的应答。” 裴照君则收回了正准备开香囊的手,他只想着若是这老伯再闹下去,自己便替摊主姑娘把钱付了,免得她为难。此番听完才觉得自己的想法极为不妥,开了这个口子,这姑娘的生意日后该如何维系。 一番小插曲引得旁边还未来得及用食的学子更好奇馄饨味道,都要了馄饨,到后面,馄饨倒是不够了。 江栀心里暗暗计算着,看来明日馄饨得再多备些。 收摊归家后,江栀也把今日发生的事情跟方婶说了,方婶清晨帮着她去采蕨菜笋子,自家田里的活计都晚了些,好在现在天还不热,她多干了一会儿,也不至于太累。 听到这件事,方婶惊中带怕:“怕是别村的罢,咱们村子这样的无赖少,也就连着你外祖家在内的几户人家品行稍微……”说到这里,方婶略微停顿,瞧了眼江栀。 江栀面上没有异色,对外祖家她已经没有太多感受,虽在一个村子里,这么多日也没碰过面。她本是异世魂魄,对这所谓的外祖根本没有血缘期待,听着方婶的点评也不觉得伤心。 眼见江栀面色冷静,方婶才又继续担忧地问道:“这摊子还能摆么,万一以后这样的人再多些……” 江栀赶忙宽慰方婶:“今日大家都是站在我这边,那边人来人往,不会出什么事。”方婶对她的事一向是颇为紧张,一切以她的安全出发,疼惜得紧。 想想今日的忙碌状况,“婶子,村里有人家卖蕨菜、笋子类的山货么,咱们日日去摘身体怕是吃不消。”她又把今日馄饨格外受欢迎的事讲给方婶听。 今日是这几日来最为忙碌的一天了,从天不亮就一直忙到现在,时间上又赶得紧,江栀想着还是把这部分活计交给别人,自己只专注做菜的好。 何况今日过后,她又有了新的想法,更需要时间来实践。 9. 上新 “有是有,只是去买的话不太划算,不然你在家准备其他的,我去山上挖了给你带回来。”方婶显然是舍不得她花这个钱。 江栀更舍不得方婶劳累,又想到馄饨她还未细算过成本,只好先问问方婶大概价钱,得知这两者村人大多卖三文一斤之后,她又跑到外面空地去用树枝比划。 笋子出肉率低,她又只用鲜嫩的尖端部位,今日这两斤面的馅料配了得有五根中型毛笋,蕨菜倒是用量小些,若是将两者损耗算进去,靠购买笋子蕨菜的话,一碗馄饨的成本得六文多,有些过高了。 为了节省成本倒是可以调整配比或者多用些中段的笋子,但这吃食生意贵在味美及品质稳定,今日笋蕨馄饨能卖得好不就在于这两个食材配着和谐么。 这样一算果然是她思虑不够周全,为了挣钱还得是自己动手。幸而今日挖的多,还剩着十几根笋,明后日倒是够用。 今日剩余的笋肉自然不能浪费,毛笋肉较水竹笋而言肉更厚实,更适合炖煮,好在她们今日挖的还是清明前的笋子,正是最嫩的时候。 笋的口感也因产地有区别,前世她吃过的最好吃的毛笋清甜似梨,一捏就碎,山溪村产的比起那种还是稍差一些。 毛笋做法多样,依着手边食材便利,今日她选择做油焖笋。 笋肉上午就被方婶分出来放在灶上,她拿刀拍碎再切块,前世关于油焖笋到底要不要焯水也有好一番讨论,毛笋较常用来做油焖笋的雷笋味更涩些,她还是选择先焯水,下油炒糖色后下入笋子煎到边缘微焦,再下酱油和水焖熟。 再配上前几日买的松花蛋,她简单用蒜蓉、辣椒凉拌了下。 油焖笋酱香浓郁,鲜甜脆嫩,江栀连着吃了好几块,方怀英吃得却少了些,她不太爱这甜滋滋的菜,筷子更伸向凉拌松花蛋。 两人各有偏好,又是简单却味美的一餐。 午后歇息片刻,江栀又去了早上挖笋的山,这回却是来摘竹叶,她挑了些还没来得及舒展的幼叶,虽不如挖笋费体力,寻找这部分嫩叶也要点时间。 摘这些竹叶自然是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 她的摊子目前只卖吃食,食客渴了大都是喝面汤,多是咸鲜味更不能解腻,她想着再多卖个饮子,为食客提供便利也给自己再添个进项。 从前看宋朝饮食文化书籍的时候,见过多种饮子,她一贯地从节省成本的角度出发,琢磨了许久,又加上早上挖笋子时所见,勉强想到一个竹叶熟水。 和做葱油面、馄饨不同,这熟水她上辈子到底没有实操过,是以想着今日先练练手,看看滋味如何。 她学着古法里记载的那样,先把竹叶洗净晒干,取来一个汤瓶,将烧滚的水倒进里面再倒掉,将竹叶放进瓶中,再次极速倒入沸水,将瓶盖拧紧后,静静等待。 摸着瓶子已经不烫了,她倒了一些到碗里,细细抿一口,很淡很淡的竹叶香味,能喝出这竹香味可能更多还是靠自己心理暗示。 古书上记载制竹叶熟水所用的竹子品种不明,只说香气馥郁,所谓的“极香美可喜”。 她用的毛竹叶则是香味清淡,苦味也淡淡的,不能久泡。她又往做好的熟水里加了点糖试试,口感颇为古怪,极不融合。 看来还是单纯的竹叶熟水就好。她又倒了碗给方婶尝尝,方婶砸吧砸吧嘴,无奈地看着她,只说没什么味儿。 这还是第一次吃江栀做的吃食感觉上不尽如意,她有些怕江栀气馁,但也不愿乱答,谁料江栀自己也说没味道,两人对视一眼顿时笑作一团。 笑过后她又开始思考,选择器具也是一个难题,她心里是想把喝水用的器具和用饭的分开,家里碗不够用是一个缘由,她也想讲究规范一些。 在方婶的引介下,她又去买了十个竹制的杯子,拿回家多次烫洗再晒干,万事具备只待明日开摊。 第二日,方婶受她所托,清晨去竹林里摘了些颜色翠绿的嫩叶,竹叶还是清晨采摘的最佳,昨日下午她只为试验,因而没摘太多。 江栀一早上揉面、炒馅、做熟水交替进行,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好在她心里有具体进行的顺序,手上并未出错。 想着味道再浓些更佳,今日的熟水她多放了些竹叶。又想到昨日摆摊到最后,她的馄饨已经不够卖了,是以今日又恢复到六斤面的用量,一半做葱油面一半做馄饨。 今日去空地的时候,那对夫妻却未见踪影。 江栀心里略微感到奇怪,但学子们来了,她也顾不上探究,忙着应付生意。 今日在答客人点菜的时候,她极力推荐自己做的竹叶熟水。第一日,她也不指望多么好卖,只是想着让客人们知道有新东西上了便可。 有财大气粗的亦或是早就盼着用餐时喝水的当即要了一杯,也有吃到一半觉着来杯饮子更好的。 裴照君四人自然是属于前者。 属□□最爱这水,对着其余人一顿赞扬,“诶,昨日果然小瞧了这小娘子,其实是个懂竹子懂笋子的,这熟水多么清香雅致。” 徐子皓狐疑地瞧瞧他,自己喝一口,明明香气淡得很,这姓刘的怕是由心而动,一见竹子就忍不住抒怀,宣扬他的风雅高节。 裴照君和汪鹤倒是态度一致,水么,能解渴就好。 今日便是□□做东,结账的时候又对着江栀一顿夸这竹叶熟水。 江栀颇有些惊喜,有人喜欢便好。 她选竹制杯子也是觉得和这竹叶熟水更搭些,自古以来书生们都颇为喜爱竹子,今日果然遇到一个爱赞竹之品格的。 回家后清点剩余,葱油面还剩了一些,这面出得久了,早就不够新鲜。面对这每日固定的客源,还得积极研究新品才是。 今日忙着推介熟水,她的嗓子早阵阵发干,便取来剩余没卖掉的熟水大口喝起来,今日做的果然比昨天第一次的味更浓一些,清香又解渴。 这熟水卖两文一杯,她准备了约二十份,卖掉了十二杯,好在这剩余的都可以留着自家当水喝,又不费什么成本,称得上是一本万利了。 想着现在品种也是稍微多了起来,她一个人没有心力叫卖,何况书院门前喧哗也不好。是该做个牌子标明品类和价钱,来往的客人多是学子,若是都看一眼价钱牌倒是省得她费心。 想到这儿,她又去了一趟李瓦匠家,之前方婶说过他也通木工,上次去也看到地上有些废旧的木料。 江栀对着李瓦匠说明想买块废木板的来意,又拜托他把木板磨平。 李瓦匠依旧节省言语,只说可以,挑了块面积大又平整的给她,只要了她五文。 带着木板归家,江栀只感觉乐滋滋的,日子越来越有奔头,来往的又都是良善之人,连日来的疲惫都冲淡了许多。 回到家没歇多久,就听有人敲门,她正想去开门,方婶比她更快些,还未来得及好奇来人是谁,熟悉的爽朗笑声一下子让她猜到。 果然是二虎母子。 这回不用她纠结,方婶就大声唤她出来,这两人原是寻她来了。 江栀整理了下头发和衣裳来到堂屋,就见坐着的三个人都喜气洋洋的,她刚坐稳,二虎娘的手便招了过来,对着她的肩膀重重一拍,“丫头,你知道为啥今日那夫妻俩不来了不。” 江栀老实摇摇头,她也好奇。 就听二虎娘笑着说道:“这两人竟是用的直接从书院旁边河里舀的水煮面,昨日有人吃坏了肚子,叫人直接打上门去了。” 江栀一惊,她自己用的水都是山上打来的泉水,又加明矾静置过,她做拌面免不了要过凉水,这凉水也是她烧开后放凉的。 古代卫生条件不比现代,她只能尽力做到最好。 那夫妻俩每日去得都比她早,她也没见过两人挑水,没想到那夫妻俩用的水竟这么不干净。 书院旁边是有河,但临着大路,日日有人经过,也不敢猜会往河里扔下什么。她考察的当日就看到了却并不敢用,每日还是从家里搬着水去。 江栀想想又有些忧心:“那吃的人没事吧。” “自然没事,都能找上门去,听说前日在家不住泻肚子,好了些立刻就奔到隔壁村。”二虎立即答道,想想又有些得意,“哎呀,这报应也快了些。” 江栀晓得他们母子俩自不是因为见人倒霉而偷着乐呵,而是自觉和自己一个阵营,见自己少个对手,为自己开心。 这份质朴的关怀令她动容,她能回报的,只能是多做几个好菜招待了。 现下已经快到申时,想买些好菜已是来不及,她只把这个想法先压在心里,待明日再说。 而后二虎娘和方婶又话了会儿家常,她在旁边只安静听着,笑着听她们聊村里哪家哪户又干了什么。话里的人一个不识得,她却听得津津有味。 春暖日长,花自暄妍。有什么比伴着亲朋更开怀的呢。 10. 宴请 又是逢五日,江栀今日却是要同方婶一起赶集去了,又怕因赶集误了摆摊的时辰,她比往日更早起了一会儿提前准备摆摊要用的材料。 昨晚她告知了方婶想宴请二虎母子的想法,方婶先是觉得不错,思考片刻后又替她担忧银钱,她只让方婶放心,自己心里有数。 表达对二虎母子的感谢是一层原因,另一方面也是想着和方婶一起吃顿好的。眼下已经摆摊数日,自己也攒了些银钱。 昨晚她已细细数过,罐子里已攒了八百多文,摆摊六日,除了碰上竞争摊位的那一日,每日都能有一百多文的利润,加上如今多了馄饨和熟水,利润更高了些。 余下明日要付的面粉钱不能动,她还有三百多文可以留着随时取用。 这一顿宴请她也没有放多高的预算,心里只预备着买一百文左右的食材,虽然能用的就三百多,用掉后数字更可怜,但目前她生意稳定,也不能真等到存到几贯钱再放心用。 这几日劳烦方婶这么多,也一起松快下。 她的这些想法方怀英是一概不知,只是想着孩子的钱自己做主,先不提江栀用钱从不大手大脚,赶集时她陪在身边,若是用得太多自己也可以制止,脑子里转了一圈这般想法,也就应允了。 两人存着不同的心思早早出发,这次却是没带着菜,方婶这次也没带鸡蛋,只背了个空篮子待会儿放食材,轻快不少。 上一次来这桃花村还是十日前,如今桃花开得更盛了,虽短短十日,她又生出些今时不同往日的慨叹来。 当日来时最是紧张生存,有迷茫不安,也有生意不如预期的懊恼挫败,如今找到稳定的行当,心下安稳不少,也更有心思来瞧瞧这集市的热闹来。 菜蔬摊子她直接略过了,如今她在程姑娘那里每日采购,她家的种类比起集市只多不少。 向里走些就能瞧见集市上有卖肉荤的,摊子前围着不少人,像山溪村这样村里没有屠户的,买肉也只能等到赶集或者直接去镇上买,不怪生意如此行俏。 她跟在人群里,听村人和肉贩来往磨嘴皮子砍价,也大致摸清了行情。 昨晚她已经大致敲定了食单,今日要用上五花肉和前腿肉,家里的板油也不剩多少,还准备买一斤回家炼猪油。 虽在村里集市,猪肉要价却不低。那屠户报价五花一斤四十,前腿一斤三八,板油一斤十八,不过都有还价的余地。 江栀根据前头人杀价的范围学着还价,再加上她要的也不算少,最终饶了十一文,花八十五文拿下这些,摊主又送了根棒骨。 方婶面薄,只在旁边看她“大杀四方”,从前买肉都是她丈夫负责,丈夫逝去后又由儿子做主。 江栀也不意外,她早看出方婶性子软和。 这也在情理之中,母亲软和些,儿子养得脾性更刚强。如今郭大哥虽不在家,自己补上位也一样。 买完肉江栀本打算就回去了,走了几步却瞄到有卖小河虾的,问了价只说要十八一斤,又一通发挥最后十五文买下。 出发前她自己的预算就是一百文,这下是掐的正正好好。 方婶也买了些自己要用的针线等,两人即刻返程,毕竟江栀待会儿还得去卖吃食。 原路返回的路上却有人叫住了她们,江栀抬头一瞧,原是卖面粉的。 那摊主笑呵呵问:“按说该明日送去你家,还是要的吧。” 上次方婶回来时就跟她说妥了,也说了加钱是再加十文的辛苦费,已经转交了五十文的定金。眼下过去五日,摊主再确认一下也是合适。 江栀赶忙接话应道:“是是,多有麻烦。” 那摊主又乐呵着说不麻烦,他搭话一来也是闲着,二来再确认下,免得跑空不认账,三来么又显得自己的东西颇受欢迎,也就说两句话的事儿,多好。 回到方婶家已是巳时,留给她的时间不算充裕。 好在前几日再赶的情形她也经历过,今日赶工驾轻就熟,仍能在学子下课前提前到达。 那夫妻俩今日依旧没来,想来这几日也该避避风头。 卖了一会儿江栀才发觉今日忘记带那木板了,忙中果然还是会出点小错,她也没多懊恼,早一日晚一日也差不了多少。 零零散散卖的差不多,回家后午饭她和方婶只草草解决。 重头戏可在晚上。 两人先是去二虎家邀请。一看到应门的是二虎,江栀心里就松了口气,二虎醒着事情就不会太难办。 先是让方婶出阵,跟二虎娘传达晚上想请吃饭的意思。 果不其然,二虎娘不同意。 这也在她俩的意料之中,又换江栀上场。 这回二虎娘却不吃她那一套了,“丫头,你说给工钱也就罢了,这请吃饭却是太破费了,本没必要的事儿。” 方怀英戳戳江栀,没办法,得用最后的杀招了。 “二虎哥,你晚上想来我家吃么。”江栀把目光转向二虎。 张虎一惊,还有自己的事儿,他刚才只顾着看自己娘在那一“打”二还占上风了,乍一听这问话,脑子里就捕捉到“想”,“吃”二字,反射性地回道:“想……” 包玉珍立刻狠狠掐了把儿子,真是个不争气的,听到吃的魂就飞了。 这下是立马破功了。 “今日肉已买好,你们不来,就我们娘俩两个哪吃的完呀。”方婶立马劝道。 “是了,今日买了许多,不吃完也得坏了,这哪舍得,婶娘你就当好心来帮帮我们。”江栀随后跟上。 包玉珍这才同意。 眼瞧着那俩人走远,包玉珍又狠狠捶了一下自己儿子,“就知道吃!” 张虎揉揉肩膀,“吃都不知道不是傻了么……我看娘你也乐意得很。” “哎呦!”这是刚说完又被他娘赏了个头槌。 抛开打闹的二人,方怀英和江栀却是各分两路行动了,江栀去程姑娘家买些菜蔬,方怀英则去田间摘些荠菜。 两人歇息片刻,约莫申时过半,就开始忙碌起来。 今日宴请,备的东西比以往晚食多上好些,得提前准备起来。 江栀今日准备了六个菜,光靠方婶家的锅可不行,她从二虎家借来一口锅,幸好还有个行灶,算是多一口灶眼。 想想也是好笑,请人吃饭还得从别人家借锅,好在二虎母子不见怪。 她先把肉清洗干净并分别处理好,前腿肉切碎,五花肉切块,方婶则在一旁择着蔬菜。 前腿肉是用来包馄饨的,馄饨上新这几日,每日都卖完,方婶和二虎母子也没吃过她做的,不过存的笋子已经用完,她便换了个馅儿。 自上次采完荠菜多日未去水田,听方婶说眼下又冒了一大丛。 荠菜也是春日常见的鲜味,她有心给售卖的馄饨再增加几种口味,今日借着宴请也试探一番口味如何。 江栀先将荠菜焯烫,而后迅速过凉水挤干,再切碎。再来调制肉馅,抓捏出味道的葱姜水倒入切碎的肉馅里顺着一个方向搅拌,加入调料、鸡蛋后继续拌匀,再入荠菜,淋油后一起拌匀,这馄饨的馅儿就好了。 锅子里则用那根赠的棒骨熬着汤,旁边的面也发好,包完馄饨后开始处理其他食材。 方婶家菜地里摘来的萝卜切丝剁碎再加面粉、鸡蛋、调料一起拌匀,五花肉下锅焯水后煎到略出油,再下炒好的糖色、酱油、黄酒、开水慢慢小火炖上。 又忙了快半个时辰,算着肉也快好,江栀就让方婶去请二虎母子。 等三人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红烧肉也好了,方婶帮着上菜,她只专心做下一道。 骨汤已经盛起,锅里又下油烧热,她用虎口挤出一个个萝卜丸子炸制,又借着这油爆炒了河虾。 另一个锅已经洗净,正烧着水煮馄饨。 她备了六十个馄饨,给自己那碗放了十二个,其他人都是十六个。 她又把煎香的豆腐和菘菜一起炖煮,另一口锅接着做方婶爱吃的上汤豌豆尖。 两口锅子同时开工,一口炸炒、一口炖煮,安排合理,轮着入锅,所有菜全部出锅不用两刻钟。 她端着最后的菜出去时,就见几人还未动筷在等她。 好在她速度快,门又关着,菜还没凉。 待她落座,方婶立即让大家赶紧用食,闻着香却不能吃,他们也是忍耐多时。 几人下筷方向却有不同,二虎第一时间夹了一块红烧肉,二虎娘选择先吃萝卜丸子,而方婶自然是先吃她最爱的豌豆尖。 江栀则先尝尝自己最期待的馄饨。 今日馄饨的汤底却不再是葱油底了,除了熬好的骨汤,她又下了些煎干的河虾充作虾皮,舀了勺猪油在碗底,另煎了些蛋丝缀在汤里,光瞧卖相比起后世专卖的荠菜肉大馄饨丝毫不差。 尝一口味道,肉馅弹嫩紧实,配上猪油香,这口猪肉香得浓郁醇厚,而鲜灵的荠菜又立刻冲淡了这还没来得及登场的油腻,清香的味道鲜得她毛孔都微微张开,赶紧喝了口汤缓缓,骨汤鲜香油润,江栀又连吃了几个馄饨才有空去瞧桌上的其他人。 这一下可给她惊到了,早在第一日摆摊的时候她就预料到了二虎母子胃口大吃得又快,现下是更意识到了这点,分给他们的馄饨眼见着就剩下两三个,怕是其他菜顾及着大家一起吃才有富余。 有人喜欢自己的手艺自然是好,江栀又去尝了其他的菜,都在自己意料之内的发挥,她和方婶早早收筷,又言语劝说,那母子二人这才把菜收尾,彻底放开吃。 江栀又端来竹叶熟水给大家清清口,几人边喝水边话家常。 “妹子你这手艺,真是不服不行。”瞧二虎说话的时候眼里的星光比天上的还亮些。 “要我说,镇上酒楼的手艺也比不过这丫头。”二虎娘跟着夸赞,当然她是没去酒楼吃过的,纯粹是为了夸而乱说。 “哪里镇上,怕是县里的、府城的都比不过我们阿栀。”好么,最大的粉丝一出口就只有更夸张的。 江栀一边哪里哪里地谦虚,一边笑吟吟地瞧着他们。 晚风携着院里的笑语渐渐吹远。 11. 木牌 江栀这顿晚食准备得早,二虎母子吃完又唠了会儿家常才回家,天色仍不太晚,两人没有提灯,披着朦朦似纱的月光慢悠悠踱回家中。 到家后,张虎仍有些意犹未尽,“真是香啊,那红烧肉瞧着油润,在嘴里一抿就化了,吃着甜又不齁,完全不腻。” 包玉珍跟着附和,“那萝卜丸子也是,明明是油炸的,吃着也不觉得腻味。”她回想了下那丸子的味道,对着薄薄的脆壳咬下去,内里是柔软的面粉和清甜的萝卜丝,炸物特有的油香在嘴里迸发,真是好吃。 张虎坐下喝了口水,细细数算,“江家妹子真是厉害,一顿饭张罗的,炖炒炸煮都有,要是日日都能吃到就好了。” 包玉珍白他一眼,“真想吃,你老娘倒是有个主意,结个亲就成了。” 张虎大骇,“到底是谁只知道吃,为了吃顿饭就想着结亲,娘你日后可别只顾着说我了。” “说真的,勤快能干成这样的丫头少的很,你若是有意,我去和怀英说说。”包玉珍越说越觉得可行。 “先不说江家妹子愿不愿意,我也没这个心思,娘你别瞎打算,免得坏了现在的感情。”他日日帮着搬东西,哪里看不出江栀只把自己当哥哥,自己也只当多个妹子照顾着。 他上头只有个哥哥,这种有个妹子等着自己照顾的感觉很是新鲜。 “也是,怀英把那丫头留在家里,她自己还有个儿呢,也轮不到你。”包玉珍心里百转千回,瞧着儿子没那个意思,也就歇下了心思。 想想又有些觉得儿子不争气,她又锤了下二虎,“你倒是也着急起来,老大不小的了。” “大哥还没成亲呢,你先忙他的。”张虎躲开她娘的大拳头,赶忙推到自己离家的大哥身上。 “他的事我自有安排,用不着你操心。”包玉珍没好气地回道。 乡下人家嫁娶之事多是父母帮着谋划,瞧着合适的两户人家,孩子又互相中意的话,再找媒人登门。 张家两个儿子也都快到了成家的年纪,附近几个村的适龄姑娘她早就暗暗留意着,眼下是大儿子还未归家,回来之后就要开始安排相看。 包玉珍躺在床上数着那几个姑娘,没数两个就酣睡过去。 翌日一大早,江栀仍旧在灶间忙碌,那卖面粉的果然在他们采完笋子蕨菜后登门,她和方婶合力把面粉搬进灶屋。 这几日揉面、提东西,不说其他部位,这胳膊锻炼得瞧着已经颇有成效。 江栀私下里也学上辈子晒肌肉的那些人摆出一个姿势,摸摸那层薄薄的肌肉,她挺满意。 今日摆摊,她临出门前总算记着把木板带上。 卖吃食的时候,她的眼睛在来用食的书生间不住探看,其实她记性及认人本领不差,但这些书生全部穿着一样的袍子,这些日子她也没能记得下几个。 少有的几个有印象的便是那个夸赞熟水好喝的和那日跟她说自己的拌面比那夫妻俩好吃的。 这几日她也发现,这两人是认识的,每日和另外两人来她这里一同用食。 眼见着那四人吃得差不多,来结账的却不是她熟识的那两人。江栀犹豫了下,快步走到不远处候在一旁的那三人旁边,向着那个维护她摊子的书生问道:“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麻烦公子相帮。” 徐子皓头朝两边转了两转,确认这摊主是在找自己问话,他心中自得,暗暗感叹她真是有眼光,一眼就瞧中自己最有能耐。 他拍拍胸脯,“姑娘你说,能帮的上徐某自当尽力。” 江栀递出那块木板,温声说明自己的来意。 徐子皓心下一松,如此简单,哪个念书的不会写几个字呢,刚刚夸夸其谈后还略微有些怕这摊主提的事儿太难,已经夸下海口若是自己做不到可就出糗了。 写字如此轻松的忙岂有不帮之理,他忙回道可以可以,却听一旁的汪鹤出声道:“姑娘,论写字,其实我们四人间裴兄最为出色,不如让他帮你写吧。” 徐子皓眉毛立刻皱在一起,汪鹤说的是有道理,裴兄的字在书院一向被师长夸,但他的字仅仅是能说过得去的程度,为了摊主姑娘的价钱牌子更可观,让裴兄来确实更好些…… 江栀摆手,“只是写个大概价钱,不需要多么出色的字,况且你们说的裴公子我并不识得,兴许他并不愿意。”眼下求了面前这位,他应了便已是好事,一个价钱牌子的事儿何必多生是非。 此刻背后却有道清润的声音传来,“裴某自然愿意。” 江栀愕然,反射性转头看向身后,原来是刚刚来结账的那位书生,他结完帐便来找同伴,刚好缀在她身后。 “不知姑娘要写些什么,眼下我身上没带笔墨,可否容我明日再把板子带来给你。”裴照君眼见今日生意已近末尾,想着应不是今日急需。 江栀有些局促地用指甲掐了掐指尖,若是换人,她先前求的那位又该怎么看她,找人帮忙眼见有了更厉害的就立刻不要,这在哪里都是说不过去的事儿。 瞧出她的不安,裴照君温声道:“若姑娘还是想让徐兄写也可,我绝无逼迫之意。” 徐子皓也赶忙接话:“姑娘,既然裴兄愿意就让他来吧,他的字比我的好看多了。” 见那位徐公子也并无异议,江栀这才松口气。 她这才细细看过这四人,从前没想着分辨,今日这一出乌龙闹下来让她不得不记住。 四人能日日来她这里用食,家境自然不差,都打扮得十分齐整,肤色也是她在此世见过最为白皙的几个。 而这四人中又属刚刚应承她的裴公子最为白净俊秀,明明穿着一样的衣裳,他却显得更为挺拔,整个人如朗月修竹,谈吐间让人如沐春风。 江栀嘱咐完大概要写的字样就匆匆赶回行灶前继续煮面。 留下四人各有所思,几人边走回书院边聊着,徐子皓最为爽快,笑道:“欸!今日败了,没揽到大活儿。” □□拍了拍他,“又不是师长私下交待的事儿能挣点好处,这算什么。” “能帮上忙就好,又何必分是谁。”换人是汪鹤先提出的,话说出口他才觉得不妥,眼见徐子皓不在意,他也放下心。 裴照君心里觉得好笑,明明只是帮个 面摊摊主写几个字,他们却搞的像是无上的荣耀一般,好在几人心思豁达,也不会因这事儿起什么矛盾。 心下虽说这是一件小事,回到听松书院后,裴照君却认真地试着墨,他先在纸上模拟了下,书院备着的毛笔大小不太适宜,只等着下学归家再写。 留在摊位的江栀迎来了一位意料外的客人——她因买葱而相识的程姑娘。 没想到她也会来自己这里,江栀心底惊讶,手上动作却不停,一边与她搭话,一边做着其他客人要的餐食。 程姑娘要了份葱油拌面,好在眼下将近未时,学子们三两散去,桌子已有空余。 将程姑娘引去空位,她又回去老练地做面条。 眼见着时间差不多,程姑娘一直慢慢吃到摊位无人结束,递过铜钱的时候一边温声赞扬面美味,一边让江栀改口不必如此客气,唤她秀秀便是。 江栀自是从善如流,和程姑娘,不——秀秀打了几日交道,她内心也颇感亲近,来山溪村这些日子,她见过的同龄女子太少,相熟的就更少了,虽然日日忙碌并没什么空去感伤孤独,但多个好友知交也很好。 两人交谈间二虎又准时推着车来了,瞧见江栀旁边多了一个村里的姑娘他还有些惊讶,不过黝黑的面庞也瞧不出什么。 他照例和江栀问好,又帮着收拾了下碗筷,扛着桌子走在前面,江栀则在后面推放满器具的车。 程秀秀在一旁提出要不要帮忙,江栀赶忙拒绝,哪有让客人帮着推动的道理,程秀秀却已经搭着手帮着撑起一边,江栀一边道谢,一边更觉亲切。 到了江栀家门口,三人就此分开,各回各家。 程秀秀缓步走到家中,程父难得在家,往日这个时辰他已经去地里干活,现下正坐着歇息,瞧见她回来,不咸不淡地问了句:"去瞧过了?" 程秀秀低低地嗯了一声,回了自己的房间。 见她郁郁的背影,程父也只能摇摇头。 江栀送别二人后,回家和方婶一起吃了顿饭,见方婶不喜欢油焖笋,今日笋子她便换了种做法,加蒜、小米辣简单清炒,再淋上出摊剩余的葱油,虽不成章法,但自家吃饭只管随意,好吃即可。 方婶果然爱这做法多些,江栀自己日日闻着葱油已有些腻味,吃了些前几日重新腌制的萝卜,又配一个咸蛋用饭。 今日她又对着水缸瞧过,连日来的锻炼加上恢复三餐饮食,看着已经不那么瘦弱,瞧着康健不少。 她一天也只忙到申时,每天白日里能有两个时辰歇息,她也会匀点时间帮着洒扫。 歇息时她最爱的就是回房数钱,不过每次算钱都得重新数过,她有意去买点纸笔,除了记账用,也能记些待办事宜当备忘录用,有了账本,再加上明日的价格牌,自己这生意也更像样子了。 晚上,裴家。 油灯照映下,裴照君把自己擅长的字体都试了一遍,想着摊主姑娘做生意还是以易于辨识为佳,挑了种最端正清晰的写法写在木板上。 待墨干透,他自己又看了一遍,见没有错处,瞧着也很明晰,这才安心睡下。 12. 采买 江栀接到木板的时候是惊喜的,除了因为那字迹着实赏心悦目之外,她还发现自己能毫无障碍地看懂这些字。 原身没读过书,记忆里也没什么见字的场景,因这大越朝并无历史记载,她起先还有些担心用字是否与前世所学迥然不同。 眼下这木板上的字和前世的繁体字相差无几,虽说上辈子多是使用简体字,但简单的繁体字她也能看懂。 尽管她不太会写,但日后若是订做招牌也不至于连字是否正确都瞧不出来。 江栀又多多谢过那帮忙写字的裴姓书生,对同行的另外三个人也是一并致谢。 临到学子们要上课的时辰,江栀瞥了眼剩余的食材,与往日相比,多了不少。 回家后清点铜板,果然今日所得较前几日少了得有六十文,联想起今日再次驰来的驴车,江栀晓得是自己的摊位吸引力渐渐小了。 虽说理智上知道是在所难免,毕竟她的客群一直是这些学子不变,没有人爱日日吃一样的食物,心下却也有些小小的泄气。 若是人人都像裴姓书生那四人就好了,他们四个就每日都爱吃这些。 想到这里,江栀轻轻拍了下自己的手背,对贪心又坏心的自己略施惩戒,还是得认真想想解决办法才是。 她只一人忙这吃食,方婶如今忙于地里育秧、培育壮苗,隔几日陪她挖笋子都是忙里抽空。 若是换个营生,不卖这面食品类改卖炒菜的话,虽说能改变每日口味不致客人腻味,但不谈定价、口味、损耗、保温、出餐时长等等问题,她自己也不太顾得过来。 雇人也不太现实,如今每日利润瞧得过去全靠自己一个人把下厨、上菜、结账、清洁等等活计全包了,多个人干活是能轻松些,但这书院门口出来觅食的学子也有限,多招个人也不能扩大多少生意,一番计算下来还是维持原样更稳妥。 既不打算改变经营的品类,只能在口味上多些琢磨了。 首先便是汤底,日日闻着葱油自己也腻了,江栀有心试试前日的汤底。 猪油酱油打底,加上蛋丝虾干,荤香中又有鲜味,滋味也足。 至于内馅,她本是打算卖荠菜猪肉馅儿,这口味已通过试验,美味且春意十足。 但买肉只有五日一次的集市上才可得,不然就得去镇上的肉市,来回路程太耗费时间与精力,因此她还是准备先备些易得又利于保存的素馅儿。 江栀正一人在房间内思考得入神,却听方婶敲敲她的门。 “昨日说的去镇上,现在动身不?” 江栀这才惊觉时辰不早,昨日想着要买纸笔便跟方婶交代了,她一向有事先找方婶商量。 今日去镇上正好还能瞧瞧有没有什么能加到馄饨里的食材。 口里赶忙回了句来了,江栀从罐子里取了些钱放进衣服内侧缝着的口袋里,她料想今日花钱必不在少数,多取了些,结果塞了些许就不太放得下了,只得取出一些放进方婶的钱袋里。 再次来到东江镇,大概有了银钱傍身,江栀的底气更足些。 沿着上次她们摆摊的那条街走了个遍,也没瞧见什么新奇的菜蔬,摊子上卖的都是秀秀家有的,偶有野菜也是山上可以采摘的,新鲜但并不能作馄饨馅儿用。 就在失望之际,江栀却在拐角的另一条路瞧见了一家干货铺子,她忙拉着方婶走进去瞧,铺子规模不大但陈列整齐,货品分品类摆放着。 店里的伙计瞧见她们进门,立马迎了上来,忙着给推介。 江栀只说自己看看就行,婉拒这热情的服务。 她边沿着架子走心里边想着搭配,店里除了香菇、木耳、笋干、蕨菜干这种山珍干蔬,还有紫菜、虾干等海味河鲜,也有火腿、咸肉等腌制物品,另有些干果蜜饯。 有了主意后,江栀就向伙计询价,得知香菇和木耳都是一两二十文,紫菜一两四十文,虾干一两五十文。 东江镇临山不临海,海味自然贵些。江栀先四种都各要了一两,又是一次新的尝试,也不敢买太多,伙计给便宜了十文。 临走时,有大户人家的采办来,像是相熟的,伙计依旧热情,那采办一连串报菜名般将每种干货都要了一斤。 江栀颇有些羡慕这豪气,方婶附在她耳边悄悄道:“总有一日咱们也这样,乱买一通。” 江栀顿时没忍住笑声,方婶和自己不愧默契,想到一处去了。 买完干货,想着新口味已有方向,江栀心里觉得踏实许多。又想到这次来镇上的目的,她先去了书坊,方婶则去了针线铺子。 东江镇读书之风盛行,镇上有好几家书坊,江栀挑了家叫“松竹堂”的,这个名字让她想到听松书院,颇觉有缘。 书坊里墨味氤氲,书架上摆着一排排古书,远远的瞧不清楚有些什么,偶有几个书生在翻阅。 江栀叫醒柜台后打着瞌睡的掌柜,只问最便宜的纸笔要价多少。 掌柜赶忙擦了下嘴巴,上下打量了一下江栀,回道:“供孩童练字的毛笔只要三十文一支,粗草纸两文一张,买一刀还能更划算。” 一刀合计一百张要价一百五十文,算下来能省五十文,江栀对这买多省多的促销手段颇为心动,自觉用量应该也不小,毕竟每日要记账,但一次性买这么多又怕浪费。 踟蹰间就听背后有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姑娘要用纸笔么,不若我去家中拿来予你。” 江栀转头,果然又是那个裴书生,认识的人中只有他爱在她背后说话且神出鬼没的。 那掌柜一听生意好似要黄,眉眼立刻耷拉下来。 江栀自是回绝,本就因找写价格牌欠他一个人情,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还,再欠一个怎得了。 再说非亲非故的怎么能直接要别人的东西呢。 裴照君见江栀婉拒,言语间颇有些困扰的意味,他也觉得是自己唐突了,又提出另一种想法,“不如姑娘和我一起结账,一起省些银钱。” 裴照君暗示地领她走远了些,“我是这家店的常客了,来这儿的次数多,常和掌柜议价,姑娘只管把东西递给我,稍后再付我银钱便是。” 这就相当于蹭他的会员折扣了,江栀睫毛轻轻颤了下,心下有些意动。 裴照君又疑惑地问道:“姑娘只要了纸笔,是家中已有砚台墨锭了么。”见她问价的方式,浑然像是第一次来买这些,裴照君只怕她是忘了故而提醒。 江栀有种脑袋突然被人拍了一下的恍然大悟感,是了,这毛笔得沾墨才能写字,可不像后世的自动笔。 这下若不是遇到这位裴公子,自己回家得对着干毛笔大眼瞪小眼了。 有了这层提醒的缘故,江栀对合着结账自然不再有异议。 裴照君带着他自己的书并江栀要的东西一道结账,他买了三贯钱的书,加上江栀要的一百五十文纸、三十文笔、一百文墨锭、十文石砚,和那掌柜谈价。 瞧着温文尔雅的一个人,讲起价来颇有条理但又寸步不让,因是熟客买得也多,最终付了三贯一百五十文。 出门后,裴照君只让江栀给 他一百五十文,江栀本能性地想拒绝,这是把所有折扣全算在自己那边了。 裴照君只朝她笑,“姑娘若是不愿,那裴某就分文不收了。” 江栀一顿,哪有这样上赶着吃亏的人,只得依他所言给了一百五十文。 拜谢再三后,裴照君便说有事急着归家,江栀这才豁然开朗,学子这时候理应都在书院上课,裴照君却出现在镇上,原是家中有急事。 江栀捧着一大堆东西赶去和方婶汇合,她的背篓里装着干货,不太想把这些文房四宝和干货放在一起,怕污了食物。 见到方婶后,见她的背篓里只有些针线布,江栀便央求着把东西一起放方婶背篓里,然后又和方婶交换了背篓,自己的背篓里放的东西总共还不到一斤,轻活的很。 回家时,天已有些快暗了,江栀赶忙做晚食顺带试验馄饨新口味。 前世素三鲜的馅儿就颇有名气,此世还没有胡萝卜,她就把这样去了,另换成韭菜。 江栀取出一把木耳、香菇,泡发焯水后再和炒熟的鸡蛋、洗净切碎的韭菜拌在一起,再用同样的手法包成馄饨。 汤底则多放了几小块紫菜和几颗虾米,尝的时候果然比那日的荠菜馄饨更添一股鲜味,内馅也味美,虽全是素菜,但口感依旧惊艳。 方婶也是赞不绝口,两人转瞬就把馄饨吃得干干净净。 江栀回到房里琢磨定价,她依着今日裴照君教她的方法先开砚,再加水磨墨,动作起来颇费力气。好在她是揉面惯了的人,胳膊也还能忍受这重复的动作,不觉太吃力。 瞧着墨差不多了,她便提起毛笔沾墨写字,临到写到纸上的时候却感觉哪哪都不对劲。 她上一次用毛笔写字还是前世小学时的书法课,此刻提着毛笔总感觉握笔姿势不对难以发力,调整了半天,最终选择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写起来。 写下第一个字就被那丑丑的黑点吓了一跳。 好在只是写给自己看,熟能生巧,多练练日后定能好看些,不说像那裴公子一般行云流水,端正能让他人看懂即可,江栀在心里安慰自己。 她从今日买的纸中取出两张,一张做成本计算,另一张则用来记录收入和支出。 江栀在纸上列下食材及成本,又做了一番简单的加减乘除,粗算明日打算售卖的素三鲜馄饨成本约六文多,她便打算定价十二文。 记载支出的时候却是吓了一跳。 先前在干货铺子就用去了一百二十文,而后书坊又用去一百五十文,好在有裴姓书生相助,省下了一百多。 又把罐子里的钱拿出来数了一遍,现下只剩下七百多文,她把数字填到自己写的余额那栏,顿时有些怀念起前世的Excel表格来。 今日一番计算让她心里对裴书生感激更深,不知他为何这般仗义疏财,只猜测他大约也崇尚那竹子般高尚的品节,故而时刻不忘践行理念。 *** 而裴照君真实的想法,自不是仅仅如此。 裴家书房,裴照君正读着今日书坊里买的书,也想到了今日见到的那位摊主姑娘。 今日帮她其实只是为她这番苦读精神感动,日日卖吃食换来的钱她却用来习字读书,选在书院门口摆摊何尝也不是为了多听听那诵读之声,这般苦学之志令他肃然起敬,遇到能帮的自然尽他所能。 被念叨着的江栀正一笔一笔写着蝌蚪字,忽然打了个喷嚏,像是被夜风凉到又像是被谁记挂着,她不在意地关紧窗户,继续专心做她的手工Excel表。 13. 反馈 第二日出摊时,江栀将盆里的食材按照颜色排布成一个个扇形再拼凑成一个圆,黄色、黑色、绿色、棕色的馅儿剁得碎碎的拼在一起瞧着色彩丰富,意趣盎然。 江栀深谙卖相也是吃食生意中重要的一环的道理,有人来问这是什么,她便回是新上的素三鲜馅,有学子打趣道:“这瞧着不是四种颜色么,怎的叫三鲜。” 这自然是江栀前世叫三鲜习惯了,一时间还想不到给这馄饨取什么名字,说三鲜多一味,叫五彩少一色。 江栀索性懒得想了就叫它新素馄饨,旁边常来的学子仗着是老顾客,取笑道:“姑娘厨艺佳,但取名之道倒是不通。” 徐子皓就在旁边候着,等着尝新馄饨的味道,眼见着大家讨论这馄饨的新名字都不去点菜又有些急了:“管它叫什么呢,必定好吃,姑娘先给我来四碗。” 江栀边口头应着手上也忙活起来,利落地包起馄饨。 徐子皓四人还在眼巴巴候着,有先来的学子却能先吃上了。 何南星来这摊子也有些时日了,前几日有些吃厌了,和另几个同伴去镇上的面馆、酒楼吃了几顿,今日又有些怀念这小摊子的手艺,没想到正巧碰上出新口味。 他夹起馄饨先吹几口气,馄饨皮虽然不是那种极薄的,但也得小心伺候着,太用力把皮子戳破了的话,馄饨的汤汁便会流出去,入口便少了几分美味。 面皮依旧是滑中带韧,馅儿却是不同于笋蕨馄饨的另一番滋味。 木耳脆嫩爽口,咬下去咯吱一声轻响;香菇柔韧肥厚,虽不是肉咬在嘴里却有咀嚼肉般的厚实感;韭菜辛香清冽,生韭菜闻着的辛辣气在这馄饨里却完全察觉不到,只有淡淡的韭香,泛着春日的生气;鸡蛋是炒过的,蓬松酥脆带着油香,虽是素馅儿,却素得和谐素得鲜透了。 同桌人见他吃得头也不抬也忙下筷吃起来,一时间桌上只剩下筷子碰到碗壁的敲击声和几人吞咽间溢出来的轻哼。 徐子皓瞧见他们的神态哪里不明白这新的口味也是美味至极,只等着自己的上桌了,眼睛不住地往摊主那里瞧。 盼望着盼望着馄饨到了。 这回他却不先咬馄饨了,先喝了口汤,自诩对食道颇有研究的他,早就发现今日的汤底不同。 今日来的学子都是尝鲜来的,前几位都要的新口味的馄饨,是以这块空地久违地没有被那股浓烈的葱油香气浸染。 果然,徐子皓一瞧碗底,今日碗里多了虾米、紫菜、蛋丝,起先他以为新口味涨价是因为馅儿的缘故,现在看来这汤底也是做了升级的。 心绪流转间,他忙不迭喝了口汤。 鲜—— 这便是他脑子里的第一感受,紫菜虾米带来纯粹的海味,咸鲜气十足却不腥,猪油添一分脂香,葱花引一丝鲜甜。 再去吃馄饨,鲜灵的四种食材承上汤底之味在嘴里汁水四溅,他是吃的一个接一个不停,没一会儿碗底就空了仍觉不满足。 再去瞧同桌的伙伴果然也是如此,他自告奋勇去结账,其余人也就由得他了。 徐子皓递过银钱不忘赞叹这新馄饨的好吃之处,眼见着他要作篇文章出来,江栀赶忙道谢。 虽说能从食客的光盘程度及点菜频率推断出哪种口味更受欢迎,但这种直白的反馈江栀也很喜欢,哪有厨师不爱听夸赞的。 这么多食客,属眼前这位最不吝赞赏,但太过热烈的赞许她也有些难以应对,手上忙着不提,那一大串之乎者也她听着也有些晕乎,只得赶忙打断。 新上的口味着实受欢迎,哪怕江栀有预料到多备了一些,很快也不够用了,眼见着就剩最后一份,却是被一个意料不到的人抢先点走了——那同住山溪村的宋宁。 想到之前也是找他问询才有了今日的际遇,江栀心里也是颇为感慨,她有意给宋宁免单但瞧着周围这么多学子,这么做未免太不公平,又想到反正他们就住一个村,以后再说也一样。 宋宁要了碗馄饨慢慢吃起来,果然好吃。 当日她来问自己的时候,瞧见那松了一口气的神情,宋宁便知道,这是想在他们书院门前做吃食生意了。 起初他倒是无所谓,反正他一直回家吃。渐渐地在同窗那里越来越多次听到她的摊位,言语间多是赞美之意,他的好奇心像根藤蔓似的不住爬,这几日抄书攒了些银钱,终于也来尝了尝。 结账时见江栀朝自己笑了笑,不知怎的,眉毛突然不规律地跳了一下,他眨眨眼,按下莫名的思绪,赶忙奔回书院。 *** 回到家后,江栀先是清点银钱,再把账目记上,瞧着昨日填上的支出一栏的数字心里还有些肉疼,但数着今日的进账,她又笑开了。 这新口味算是一挽颓势,今日那驴车又是空着回镇。 新素馄饨虽说利润率不如笋蕨馄饨,但售价高些,只论数额,今日的铜板倒是比昨日多了,看来还得时时添些新口味才是。 枯坐着也没灵感,江栀索性用完午饭和方婶一道出门下田。 方婶本是拦着,但江栀对她这些阻拦的话早有应对之法,凡是说不想她累着的话语只当没听到,等方婶出门自己牢牢跟着就是,左右也不能把自己捆回家里去。 方婶家只剩下两块田,到了田里,她才发觉原来那几块是卖给程家了,怪不得他家能做那么多菜蔬生意,原是田地多。 临着的是二虎家,二虎和他娘正在田里忙得热火朝天。 山溪村多是种的一年两熟的双季稻,春分将至,种早稻的人家忙着施足基肥,保温育秧。 江栀也学着方婶的样子施肥,好在出门前她已经换上旧衣,身上也包的好好的,方婶挥舞着粪耙,她没那么专业,只用粪簸箕均匀地洒着肥料。 两人配合到底快了许多,见着日头差不多了,方婶便喊停,叫着还埋头泼粪的江栀回家,江栀应了一声跟上方婶。 此刻二虎母子也忙得差不多了,二虎瞧见江栀似是吓了一跳,“妹子,你怎的这么臭烘烘的。” 江栀目瞪口呆,“二虎哥,你闻闻自己。” 二虎低头使劲嗅嗅自己,挠头说道:“我没味道啊。” 江栀一时语塞,都是泼粪的,他还能比自己香么,也不和他辩驳,用沉默应对。 包玉珍又给了自己儿子一捶,“没话找话。” 几人笑作一团归家。 还在田里劳作的程父抬头瞧了瞧走远的四人,想想自家的闺女 ,摇了摇头继续忙自己的。 回家时,路过村里的小河,有稚童在河里捉着鱼虾,江栀瞧着那虾,和前几日自己花钱买的分明一样,也有些意动,方怀英瞧出她的意思,忙阻拦道:“丫头,你忘了……” 江栀一惊,恍然惊觉原身本是溺亡,在方婶眼里她也是溺水过的人,觉得她水性不佳怕她出事。 但她瞧见河却没有太大的反应,是因为这条河太浅么又或是原身对她完全没有影响了……江栀也说不明白,但总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虾不吃便不吃罢。 一旁的二虎见状本想帮着去捞点,没料还没走近便被河里的孩童嫌弃太臭不让下水。 江栀噗嗤笑出声,赶忙拦住二虎,一同归家去了。 几人完全没注意到河里正有双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们,方怀英是关心则乱,江栀则是早已忘却。 *** 冯天德回家后径直走到灶屋找他娘,“娘,我瞧见那个女的了。” 杨春花正忙着做饭,头也不抬:“哪个女的?” 冯天德补充道:“从咱们家出去,差点淹死在河里那个。” 立刻被腾出手的杨春花敲了下头,“话说好听点,什么叫差点淹死,这不是没死么。” “怎么,找你要钱来了。”杨春花想想也猜到那人的德性,跟着那欠债的来她家,大的那个先是不停服药再是丧仪,来了就是不停用钱,真是个丧门星。 “没有,她似乎不记得我了。”冯天德想想刚刚瞧见的眼神,那人只把眼睛扫过他们一群人,完全没在他身上停留,对着他还不如那群虾熟悉。 杨春花嗤笑一声:“怕是装的,你别管,眼下你最要紧的是好好念书,来什么人攀亲戚你爹娘会管。” 可不能让那些不三不四的坏了她儿的前程。 冯天德点头,眼瞧着村里的宋宁能上书院,他也有些眼热。 晚上,杨春花把这事儿和她相公说了。 冯大力翻个白眼,“二十几日了,要来早来了。” 杨春花推推他,“万一真回来了咋整。” “咋整,那王二麻子不还没娶妻么,回来就继续把她嫁了。”提起这桩事,冯大力还有些气愤,到手的钱就这么飞了。 “你还敢提,万一再跳河真溺死了,你这名声还想要么。”本来村里就有些议论,这也是明知道有钱拿他们也不敢再去认回江栀的原因。 瞧着柔柔弱弱的却颇有些烈性,说跳河就跳河,眼下是没传开且她还活着,若是真出人命了,逼死侄女可不是一件小事。 冯大力想想也是,“好在她自己识趣。” “她不来招惹我们,咱们也别管她,就当她和她娘没回来过。”杨春花下定论,好在家里两个老的也是个无情的,对着自己的外孙女并没有什么疼惜之意,几分骨肉亲情全给了自己的儿子女儿。 想到这儿,杨春花心里也是颇为满意。 冯大力揽过自己的婆娘,“赶紧睡了,明日还得下地。” 被议论的江栀浑然不觉,还在兢兢业业地研究自己的小账本,越摸着越感觉这纸买得值。 瞧着数字跟瞧见钱没什么两样,她每天都是乐呵呵地睡过去。 14. 春分 春分时节悄然而至,暖风熏得屋里的江栀懒洋洋的。 昨日出摊时,那好心的徐书生已经告知自己今日书院休沐,江栀这才不至于扑个空。 陡然空闲一个上午,她还有些不适应这般闲适,连着把家里的鸡窝清理了,水缸也刷了才略有些满足。 江栀早早就听方婶说桃花村在春分日有好一番热闹,故而昨日奋力央求方婶陪着一同去那里赏玩,正巧今日不出摊,两人能早些出发。 因着有江栀这几日的搭手,方婶家田地里的活计也赶上了进程,今日也有空闲。 想着自己对着方婶一通撒娇弄痴的情态,江栀事后脸也有些羞红,自己也是年纪不小的人了,还这番孩子做派。 方怀英倒是极为受用,在她眼里,江栀还是个孩子呢。 她只有个儿子,长大后性子闷闷的极少和自己说心事,许久不曾体会到孩子朝自己撒娇的滋味,很是新鲜满足,无怪村里有女儿的人家都说还是有个丫头好。 两人紧挨着说笑着往桃花村走,山溪村出动的人家不少,有相熟的聊着聊着就走到一起结伴而行。 不短的路程在笑语欢声间缩短,越近桃花村人潮越密,浓浓的春色压近眼前。 江栀不由地被眼前的美景震撼。 两次赶集早知这村子种的桃花多,等真到盛放期还是会被这桃花次第开放的美态惊艳到失语。 遍栽的桃花满树竞放,明艳的粉色深浅不一,灿若云霞。 江栀拉着方婶缓步向前,踮起脚轻轻嗅闻,淡雅的花香味远不如花形娇媚,虽清浅但也令人心旷神怡。 春风解意,吹送花来。 此刻微风徐徐,偶有几片桃花被吹落。树下三两小童捡着花瓣往头上插戴,为这春色添上一份稚气。 江栀也学着稚童,捡起几片花瓣往方婶头上戴。 方怀英正盯着桃树出神,虽每年都能瞧见这番景色但也沉醉,明媚的春景总会让人在繁忙的农家日子里松口气。猛不丁感觉发髻有些痒,转头瞧去果然是江栀在使坏。 她笑着拉住江栀的手,“你自己簪,我都多大的人了,戴上让人笑话。” 江栀往自己头上也嵌上几片,没有枝条的花瓣其实根本稳不住,全当玩乐似的稍微立在发间。 道路旁也有摊贩在卖着吃食,多是些糕饼馒头,也有些卖饮子的,江栀没料到今日桃花村会来这么多人,暗叹着早知自己也带些竹叶熟水来。 思绪纷飞间江栀猛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赶集的情形,戳戳方婶,“还记得第一次来赶集时遇到的那几个书生么,眼下时令对了,也不知他们今日来了没有。” 方怀英显然也有印象,没忍住笑出声来。 两人边赏着花边聊着这些日子的趣事,不到一个月的相处,竟已经有那么多故事可以一同回忆了。 *** 裴照君正听身旁的□□慨叹着桃花娇艳,几人游赏间诗文不断,他的心神已经飘远,眺望间却瞧见一抹熟悉的人影。 没多时,徐子皓也看见了江栀,兴奋地拉扯同伴,“瞧,那卖馄饨的姑娘,真没想到这里也能遇着她。” □□眯起眼睛看了看,“书院离这不远,咱们能来,她来自然也不奇怪。” 徐子皓喃喃道:“说起来今日没吃那馄饨,还有些不习惯了。” 几人早有听闻这个离书院不远的村子春分日常有人约着赏花,正巧碰上休沐,便也驱车从镇上家里赶来,举目所见山野之气也颇有意趣。 □□揉揉眉心,敲了下他的胳膊:“你未免也太爱吃这馄饨了,算了,明日你又能吃上了。” 徐子皓立刻又笑起来,“说的也是,”他又盯着江栀看了眼,“今日还是第一次见摊主不戴布巾的样子。” □□、汪鹤闻声再看,果然如此。 那姑娘梳着个同心髻,衣着倒未见什么变化,仍是麻布短衫长裤。 裴照君敛下眼睫并未应声,他早就见过了,在那日的书坊。 不过是谈话间的插曲,几人又把心思放在眼前景色上,□□叹道:“单单这桃花就够了,前年去那西林镇上赏花,桃柳间植,好不俗气。” 其他人不管心底如何想,每到这时,从不反驳他,任他高谈阔论。 总归眼前的桃花是真美的。 *** 江栀同方婶绕着这片桃林从起始走到尽头,赏玩一遍便也够了,两人便商量着归家。 见春光大好,江栀有意做些春日相关的菜式,今日没出摊,倒是省得吃些卖不尽的食材。 同方婶说过后她便出门采购食材,自从她自己挣钱开始,家里每餐的开支都由她负责。方婶起先也推拒过,但江栀只说若是这点都不同意,那便每日都要交银钱给她。 方怀英哪里拧得过她,只好由她去。 江栀不过片刻便拟定了今日的食单,脚步朝着卖豆腐那户人家迈去。 山溪村里只一户人家卖豆腐,村里人都叫他豆腐黄。 两家离得不远,听方婶说从前也有其他一两家卖,奈何豆腐没有黄家做得好,没多长时间便不做了。 前几日做白菜豆腐煲时江栀就来买过,尝过后果然是好。 黄家的豆腐两文钱一块,她和方婶两个人吃,一块已是足够。 一板豆腐老嫩不同,边缘的往往更紧实些,上次做煲她便选的边上那块。 今日她挑了块中心部位,瞧着色泽白嫩,颤颤巍巍惹人爱怜。 再次回到家,方婶已经在灶屋择着荠菜,江栀赶忙接过活计,“婶子放着我来吧。” “剩下不多了。”方婶也就顺着直起身,帮着淘米煮饭。 荠菜是村里春日常吃的野菜。村人通常用来制饼,偶尔加个鸡蛋一同炒,新鲜的荠菜就单蒸着也好吃。 她们家由着江栀掌厨,做法更多样些。前几日已吃过荠菜肉馄饨,方怀英对荠菜也是极为喜爱。 荠菜虽然好吃,清理起来却是麻烦,好在江 栀是老手,清理起来颇有自己的窍门,加上这荠菜采得正是时候,老叶不多,很快她便整理干净。 她先将荠菜去根切成碎末放在一旁备用,然后来处理豆腐。 将刀面沾水后把豆腐切为薄片,轻轻推开后再切成细细的豆腐条。将切好的豆腐丝浸入水中,只见豆腐丝纤细而不断。 锅中水沸加盐,豆腐丝进锅焯烫片刻,随即捞出过凉水浸泡。再次煮沸后将豆粉和水搅和匀倒入锅中,再加入少许盐,荠菜和豆腐先后入锅,最后淋几滴香油,一碗荠菜豆腐羹这便成了。 用饭的时候,方婶举着勺儿啧啧称奇,“这豆腐真是奇了,叫我来只会切成块,丢下锅煮了也就罢了。” “毕竟这是比府城厨子还厉害的手艺。”江栀也顺着她开玩笑。 方怀英回忆了片刻,想起这是前几日她拿来吹嘘江栀的话,瞧见对面少女笑得促狭的样子也跟着笑起来。 江栀自己也拿起勺儿尝了口,切成细丝的豆腐比块状的口感更显得若有若无的朦胧,舌头才要捕捉到那抹滑嫩,它却已经从唇齿间滑走;荠菜嫩鲜,独有的青草香扑鼻而来,一碗便映着春天的新鲜秀美,碗中绿白相映,宛如一幅清新的山水画。 桌上还摆了盘香椿炒蛋,这香椿是江栀在程秀秀家买菜蔬时眼尖瞄见的,全是芽尖十分鲜嫩。 香椿气味特殊,江栀不太喜爱,但想着也是应季菜蔬,合该尝尝鲜才是,加上也不贵,便买了一把。 做法也简单,香椿焯水后由红转绿和蛋液混合简单翻炒就可以上桌了。 江栀尝了口,那刺鼻的气味果然还是无福消受,方婶却十分爱吃,见方婶筷子不停,她心里略微松口气,若是方婶也不爱,就得自己捏着鼻子吃完了。 午后稍作休整,江栀去寻买鸡蛋的人家。 方婶家那三只鸡的产量已不够她现在的需求,好在山溪村养鸡的人家不少,又是经方婶推介,她今日便来这卖鸡蛋的黄家瞧瞧,看看能不能谈下长久的供应来。 这卖鸡蛋的黄家和那卖豆腐的离得很近,听方婶说两家还有些亲戚关系。 进门时,见两个稚童正玩着竖蛋的游戏,民谚有“春分到,蛋儿俏”的说法,看孩子们试验成功后大喊大叫互相击掌的样子,江栀也忍不住会心一笑。 小孩子们的快乐多么纯粹又简单。 有一个眼尖的娃娃瞧见她,立刻回屋喊家里大人出来,另一个只用大大的眸子看着她,黑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黄家大人出来后见孩子们玩闹,也只笑笑任由他们拿着蛋捣乱。 这般宽厚的大人自然生意谈着也顺利,江栀按着每十颗十八文的价钱定下每日供应,她现在一天也就用上这么多鸡蛋。 踏着春风归家时,江栀总感觉鼻尖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桃花香,摸摸发间,竟还有几片花瓣牢牢扒在发间。 江栀将花瓣摘下,对着日光眯眼看那因为挤压已有些泛黄的纹路,人面桃花相映,嫣然欲醉。 15. 变通 只歇了一日,远谈不上需要收心,江栀第二日照常出摊。 明明只是一日未见,那些学子却有些多年故友重逢的意味在,犹以徐子皓最是夸张。 江栀手头忙着自己的活计就听他在旁边夸大对馄饨的思念之情,又像想到什么似的问道:“昨日姑娘是不是去桃花村了,我瞧见你了。” 江栀回忆了下,自己倒是没看见这眼前的书生,不过昨日熙来攘往,哪里会那么巧的遇上,点头应道:“是啊,昨日和家中长辈一同去赏花。” “一瞧见姑娘就想到这馄饨了。”徐子皓赶忙补充,光攀谈显得他像是登徒子一般,他可不是那样的人。 瞧他这么活泼的样子,江栀心里好笑也有些欢欣,这情景又颇有些前世学校门口的小吃摊老板一日不出摊,微信群中满是召唤与思念的感觉。 自己能有这么个老食客,何其有幸。 裴照君几人见徐子皓杵在摊主前的样子也是忍俊不禁,好友性子向来跳脱,好在那摊主不嫌他烦扰。 连着聊了许久,徐子皓自觉和摊主熟悉许多,忍不住提出这几日萦绕心头的想法:“姑娘,这馄饨可否再加点量,一碗不够吃啊。” 他转念想到那日刚卖馄饨的纷争,当时自己也在场,赶忙又补上一句:“我们花钱另购买。” 江栀忙说回去考虑下,她其实也早想过这件事,这几日食客有饭量大的常常是一桌再多点一碗分着吃,到底是不方便,独自来的食客也没有这个便利。 江栀和方婶用完饭食后就闷在房里琢磨定价及分量问题,现代卖馄饨云吞的都有另加选项,分量也多有区分。 推行新规格第一日,江栀有些纠结是推出几种不同规模还是直接按价钱任意另加数量。 她如此纠结自然是因为两种做法各有优点,放任食客自选想要的食量优点在于灵活,自己提供规格则便于备料。 两者皆取她有些怕自己脑子一时转不开导致多做多错。 想着她这小生意还是求妥好,江栀决定先按分量提供,日后若是有机遇去镇上,有了帮手,再谈其他。 第二日,她便在食客点菜前告知可以按分量选取了,笋蕨馅儿小碗十文,中碗十二文,大碗十五文,馄饨数量则同价格一致,新素馅儿的依次贵两文,面也备了三两的分量可以选。 大部分食客都选了中碗,格外能吃的则要了大碗。 徐子皓自然是选了大碗,倒不是食量多大,纯粹是馋的,每次吃完都意犹未尽,他自觉自己能吃两碗。 吃面的食客却没多大改变,也在江栀的意料之中,她没准备浇头,葱油面的口味较为单一,自从馄饨出来后就比面更为受欢迎些。 晚上记账时,今日收入比之前多了几十文,幸而她早有准备,提前多备了些馄饨皮子和馅料,眼下加了规格后面粉用量又多了些,好在次日就是卖面粉的送货上门的日子,她又向摊主改了约定的日子,换成每五日要三斗面。 隔日出摊时,又有意料外的人出现——那对之前摆摊的夫妻。 江栀算算日子,距上次风波后已过去快十日,他们改头换面再来,也是可以预见。毕竟这块地方离村子近,又有稳定的客源。 这些日子也不是没有其他人来这里卖吃食,多是些饼子糕点,学子们在她这儿吃完也有顺手去买些带去书院的。 江栀眯着眼睛瞧了眼,他们如今倒是不卖葱油面了,也改卖饼子了。 煮面毕竟要用到水,他们再卖面总会让人想到之前的错处,就算当初有不知情的,但他们这么些日子没来,食客们互相打探哪里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今他们是和那些卖饼子的竞争,江栀只收收心做自己的事。 昨日她又想了条计策,眼下笋蕨馄饨和新素馅儿都是固定汤底搭配,这是她当初一起改动上新时留下的固有印象,但难免有食客想着笋蕨馅儿配紫菜虾米汤,包括爱吃面的,总是搭着葱油汤底早腻味了,配个新汤底说不定能唤起喜好吃面的新热情来。 新做的改变自然又得靠她亲口推荐,连着念了许久她也有些吃力,尤其说的时候得注意离食物远些,免得唾液对食物造成污染,绕来绕去脖子也有些扭得慌。 好在也并不是白费心思,这番改变自然有食客受用。 汪鹤就是最吃这一套的人,他从不挑口味,日常是朋友们吃什么他也跟着吃,但是这种让自己组合的体验也颇为新奇。他今日就选了笋蕨馄饨配紫菜虾米汤。 笋子和蕨菜都是山间风物,配上紫菜虾米这海里来客,可以说是山珍海味的一次朴素的碰撞。汤底鲜醇,笋子清脆,蕨菜滑韧,一口咽下山与海的美。 似他这般的也不在少数,明明是前几日吃惯了的,换下搭配竟又有了新的感受。 结账时有不少学子对着江栀一番夸赞,江栀顿感难为情,这在现代馄饨店开店时就该摆出来的招式在这里竟还能得到赞许,或许也是食客们见证了她从只有一种面开始经营所以才格外有种宽容和期待。 徐子皓结账时除了多有赞美新的搭配,又邀功似的朝江栀秀了下一块木板,原来裴照君又自己新准备了块价格牌,把昨日改的不同分量的价格写上了。 对上江栀惊讶的目光,裴照君无奈地摸了摸鼻头,“昨日见你食单有了变化,我自作主张又改了下价格牌,怎知你今日又有了新规格,我这牌子还没跟上,待我明日改完再拿来。” 江栀心下一热,抿紧了唇,想要道谢又觉得自己次次对着他只会说谢谢,显得这感谢多有贬值,但也不明白能说些什么别的好,依旧只能感恩。 □□见眼前摊主定住的样子,赶忙慰藉道:“姑娘千万别感到负累,这倒辜负裴兄的初衷了,他向来侠义心肠。” 江栀懂他们的好意,自己心里也有别的考量。 回书院的路上,汪鹤捅捅□□,“裴兄什么时候成侠义心肠的人了。” 裴照君把手里的牌子收收,淡然回道:“向来。” *** 江栀在家里清点铜钱,今日收入没有太大变化,不过一番改变的主要目的也只是为了客群不太流失,心里也没什么落差。 < p>隔着门听到方婶唤她的声音,江栀忙打开门,就见方婶皱着眉头忧心忡忡道:“玉珍病了。” 江栀一惊,包婶病了,晌午从空地回来还没听二虎哥说。 她走出房门,和方婶一起去堂屋坐下,“看过大夫了么。” “二虎去找大夫瞧过了,简单的风寒,开了药让在家歇歇。”方怀英眉头紧皱,虽说眼下气候暖和了些,但不注意也会着凉,尤其他们这些在田里干活的,每天劳累太多。 江栀松了口气,伤寒好好养养应该不会太严重。 “二虎刚刚来找过,问你有没有空给熬个鸡汤,玉珍吃不下东西,二虎怕她总是饿着把身体熬坏了。” 二虎孝顺又能干,但对做饭这事儿不开窍,也怕自己上手白白浪费了那精心伺候的鸡。 江栀当然不会拒绝,赶忙去灶屋,二虎来问话的时候把鸡带来了,现杀的老母鸡已经清理过,江栀又里外翻了个透,把血水冲洗洗干净。 新鲜的鸡不用焯水,加水煮开后撇去浮沫,加入泡发好的香菇一起炖了快一个时辰,老母鸡鸡油多,怕汤太油反而喝不下去,江栀已经提前把鸡油撕下来大半。 揭开锅盖的时候雾气熏天,江栀等汤气散开,洒入少许盐,色泽微黄的鸡汤就好了。 二虎已经在门口候着,江栀把汤盛进他带来的砂锅里,又嘱咐道:“大夫有没有说不能吃太油,你看看包婶子有没有胃口,若是嫌弃这个油,我再撇掉一些。”又把撕下的鸡油一起递给他,鸡油好歹也是荤油,平日做饭也能多添风味,她不会昧下。 江栀根据自己的经验,鸡汤已经撇过一次油,但怕包婶子仍喝不惯,不忘再确认。 张虎低头看了眼,眼前的鸡汤清亮亮的,瞧着并不油腻,口中说着不用了赶忙回家。 江栀回屋后仍有些忧虑,若是才发风寒怕是喝这个会觉得腻味,该吃点更清淡的才是,又跑到灶屋煨了锅粥,直煮到米粒开花才盛起,又炒了个素净的豌豆尖,一起端到二虎家。 敲门的时候二虎正在床前叹气,他娘喝了一口鸡汤就喝不下了,正躺在床上闷睡着。 见江栀又端着两碗东西来,他赶忙迎去堂屋。 江栀递过粥,“二虎哥,看看婶子愿不愿喝粥吧,清爽的好入口些。”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一时吃不下没事,你别急,等婶子晚上睡一觉醒了再看,到时候怕是饿了,你再把这粥热下。” 二虎憋着泡眼泪,看着桌上的白粥,又觉自己思虑不周又是对自己无用的内疚,多多感谢后才把江栀送走。 他娘许久未曾生过病,以前也有哥哥在家帮着照料,自己头一回遇到真是有点自乱阵脚。 想着小时候自己生病,娘又是喂药又是哄着喂饭,自己真是不中用。 但是江栀说的也有道理,他娘怕只是现在没胃口,一向生龙活虎的劲儿,身子好点怕是就会饿了,张虎把没喝完的鸡汤和新送来的菜一起拿竹盖盖上,免得飞虫来扰。 自己又跑去做些家里的杂务,今日就不去田里了,免得他娘有事唤不到人。 16. 骤雨 将近戊时,包玉珍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身上出了一通虚汗,衣裳已经有点湿了,好在睡前她拿了个帕子垫在背上,民间早有出身汗好得快的说法,她摸摸额头,又凝神感受了下,身上确实爽利了不少。 这一好就顿时觉出腹中空空,本想自己下床寻摸些吃的,猛地坐起来眼前还有些发黑,包玉珍赶紧又躺下,口中喊着儿子的名字。 张虎本来有些困了,坐在堂屋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被他娘一嗓子吓醒。 不愧是他娘,病了声音也这么亮,张虎忙大声回应一边往房里赶。 “娘啊,你好点没有,睡了好几个时辰吓死我了。”张虎给他娘掖掖被角。 “这么大人了,一点事就吓成这样,”包玉珍刚想翻个白眼又有些嫌累,干脆就直接闭上。 “这不是你很少病么,没准备呀。”张虎回想起来还有些心疼,平常可威风一人,生病了照样虚的很。 “好多了,帮我换个帕子来。”先前那块已经湿淋淋的不能用了。 “娘你要吃点东西不,还有药又该吃了。”张虎算着时辰,估摸着她是该饿了。 “药不吃了吧,我都发汗了,大夫说出汗就不用吃了。”包玉珍开药时多听了两耳朵,这药大夫交代了出汗即停,可亏她记住了。 “就喝中午那个鸡汤吧,你给我端房里来。”中午她是真没胃口,人也困顿,现下确实饿了。 张虎把江栀做的鸡汤、白粥、豌豆苗都热了一遍,虽说他不会做菜,简单加热这套还是会的,锅里放水隔水热一下,快得很。 包玉珍见又多了两个菜,想也知道不是自己儿子做的,光这豌豆尖没发黑就不能是他的手艺,想了想问道:“又是隔壁丫头给做的?” 张虎老实回答并把江栀一番嘱咐也复述了一遍,包玉珍边听边慨叹,“怪不得你怀英婶子跟我说女儿贴心呢,瞧瞧人家,又会做菜又懂照顾的,你光给我准备个汤,我能吃饱?” 看他儿子那鹌鹑样,又有点不忍心,包玉珍赶忙接了句:“你也不差,知道搬救兵。”至少好好的鸡没被做坏了,不然她得多心疼。 张虎立刻又被哄好,乖乖盯着他娘吃东西。 包玉珍一时还有些不知道先吃什么好,想了想还是先喝了口汤。 鸡汤虽不是新鲜做好的,香味却仍不减,鸡肉的脂香带来一股独特的鲜味,香菇独有的菌香带来更复合层次的口感但又不会和整体味道冲突,融合成更浓郁的醇香。 咬一口鸡肉,虽然是老母鸡,但鸡肉也没被煮到太老,他们这样的农家人总不舍得把肉浪费的,有姜片混进嘴里,辛辣味没体现在汤里但咬下去还是有被呛到,想到姜片有利于发汗,尽管不爱吃,包玉珍还是把这片姜吞进去。 这一口真是吃的妥帖又温暖,完全不油腻却有鸡的本味。 包玉珍又去喝粥,上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一勺子挖进碗里,黏糯的米粥顺着勺边往下淌,煮开花的米粥极好入口,绵又糯,稍微咀嚼两下就直接滑进喉咙,没加任何调料她却能品出一丝米本身的甘甜。 吃两口嫌淡了,她又配上那炒好的豌豆尖下粥,这豌豆尖也是素炒的,用的油也少,点点咸味正适合她这样病着的。 这顿饭吃的是极其熨贴。好在她这风寒没来得及影响味觉,仍能尝出饭食味道。 热汤食吃着又有些发汗,包玉珍拿布擦擦,又把剩的鸡汤给儿子,一大锅她可喝不完,瞧着儿子忙前忙后的样子,她也心疼,喝点汤跟着一起补补。 张虎接过鸡汤笑得见牙不见眼,看他娘喝的唏哩呼噜的,他也有点馋了。 留着娘在屋里继续睡,他把几碗饭食端出去,吃完饭也安心地睡了,提心吊胆一整天,总算能安生片刻。 翌日,张虎带着洗干净的两个碗去方婶家归还,见江栀忙活着,他正好直接搭把手带去空地。 江栀忙问包婶咋样,恢复得如何。 张虎咧着个牙,“好多了,今天都能下地走动了,你那汤真好喝。” 瞧他那黑脸露白牙的样子,江栀也是哭笑不得,总归包婶康健就好。 今日出摊时,果然那裴书生带着新的木牌子来了,江栀也不推拒,把牌子摆在自己放食材的桌上。 仔细瞧一遍,他把种类、价格、分量都写得清晰明白,字也严谨端正。不知食客喜不喜欢,江栀自己是十分中意。 忙碌间,江栀突然感觉吹着的风变小,空气闷闷的,不过片刻,整个天幕转为暗黄,这是要下雨了。 她这摊子全没有防雨措施,东西都露天放着,第一次碰上下雨,她只来得及赶紧喊食客赶快去躲雨。 眨眼间,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浓浓的铁锈味侵进鼻尖。 学子们压紧头上的巾帽赶紧奔回书院,好在书院和摊子离得近,稍微跑几步也就回到有屋檐遮挡的地方,一群人赶紧拍拍身上被淋湿的部分,虽不至于被水浸透但黏黏的贴着身子也不舒服。 有人甩甩袖子企图快速把衣服甩干,也有人嘴里埋怨着这该死的天气,好在都吃的差不多了,不至于下午还饿着肚子。 裴照君几人还在原地,正劝着江栀一起去书院躲躲,江栀见食材剩的不多,也没法挽救,干脆不做挣扎。 只是一同去书院她却有些犹豫,下雨了二虎他们肯定会来找,她怕和他们错开。 还在踌躇间,裴照君却已经跑了一趟又回来了,手里递过来一把油纸伞,只说让她先拿着。 江栀这下不犹豫了,接过伞道谢。 几人见她收下伞也安心了,也忙奔回书院,毕竟现下也就他们还在淋着雨。 江栀目送他们跑远,留在原地撑起伞,纸伞上画着冬日傲然而立的红梅,青绿色的伞柄透着淡淡的油墨香。 没过多时,远远地便望见雨幕里有个穿着斗笠的壮汉跑来,走近了看果然是二虎。 二虎见她撑着伞忙松口气,赶忙递过蓑衣,“还好有把伞撑着,这雨瞧着一时不会停,东西先不要了,雨停了再来搬。” 江栀只附和,手脚麻利地穿上蓑衣,两人在雨里奔回家去。路上行人也不少,都急急忙忙地找着躲雨的地方或是直接赶路回家。天地间一片空濛,远处的屋檐、树影都化在了水汽里。 到家后,方婶果然在门口着急地张望,“可算回来了,赶紧洗个澡。” 江栀把蓑衣脱下还给二虎,让他也注意别着凉,本来包婶伤寒还没好,若是二虎哥也伤风了可怎得了。 二虎摸摸脑袋,他也回家洗澡去。 还好家里还有柴火和水,农家洗澡也很俭省,江栀把湿透的衣服脱下,在水盆里擦洗身子,稍微清理过后又拿布把头发里里外外擦了个遍,头发湿着最容易染病,尽管刚刚她有布巾包着也不防水。好在这雨来得急但并不冷,纵然不是润酥酥的丝丝春雨,淋在身上也不觉有一丝寒意。 洗完没多久,雨竟已经停了。 无怪是春日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江栀换了身衣裳出门查看,她总共也就两套衣服,好在现下天气没那么热,衣服多穿几天也无事,不用每日换洗。 二虎已经把东西搬回来了,江栀抬头远望。 山色黛青,连绵层叠,经这一场春雨洗净,更显苍翠。空气里泛着青草的香味,江栀极为喜爱这气味,狠狠吸了一口气,冷不丁被屋檐下的水珠滴进脖子里,江栀缩缩脖子擦去水滴,退回屋内。 今日是方婶准备的午食,在江栀沐浴的时候她已经张罗好,江栀心里一软,两人静静地在滴答的水声中用完饭。 剩的食材是不能用了,泡过水自家也不能吃,她尽数丢弃,把碗筷洗完,桌子也擦洗过放在屋内阴干,尤其是那竹杯,最爱上霉,每天都得擦得干干净净。 见家里还有些姜片,江栀煮了锅姜茶,后世都说糖没什么作用,但为了中和姜的辛辣味,江栀还是加了些许饴糖,糖并不便宜,方婶家也没多少,江栀心里想着明日还得补货才是,正好香菇等干货也用完了。 她把姜清洗干净,不去皮切成细丝炖煮一刻钟左右,先盛了两碗,自己和方婶先喝上,瞧见方婶被辣的皱眉头的样子,江栀哈哈大笑,转而自己被辣到也忍不住龇牙。 锅里剩余的自然是给二虎家送去,今日二虎哥为了接她也淋了雨,包婶病没好也正好喝上一碗暖暖身子。 早上才还回来的碗这又送了回去。 回来的路上江栀避开雨后堆积的小水坑,又绕开冒头的蚯蚓,短短的路,走得很是小心。 这场骤雨虽扰了她的生意,最后一批食客们还未结账,但春雨向来珍贵,田里的庄稼多需要这样一场雨。 江栀抬头看看澄碧的天空,耳边是叽喳鸟鸣,微风抚过面庞,还带着雨后的清凉,心里也像这被洗过的春日,缓缓透过气来。 17. 青团 翌日出摊时,江栀将那把油纸伞带上,虽是纸做的,风雨中走过也不变形散裂,很是稳当。昨日她也一并把伞擦洗过,固然只是在雨中站了片刻,但也怕这把好看的伞沾上什么落叶尘灰。 出乎她意料的是,今日结账时,昨日末尾那一批食客竟把昨日未结的账也一并付了。 江栀其实早做好那一笔钱就当没了的心理准备,她也不记得最后是哪些人,遇上那种突发情况只当是意外损失。谁知食客们都是惇信明义的人,第二日仍来补上。 江栀笑着接过铜板,并不推辞,毕竟这笔钱情理上讲都是她该得的,无需客套。 今日仍是那位徐书生来结账,但江栀记得昨日是另一位书生借伞给自己,还东西总归是还给本人更礼貌妥帖些,她迟疑两息后就走至一旁等候的三人旁,将伞递还给那位裴书生。 他仍穿着那件书生袍,江栀平视时恰好能看见袍子上绣着的几棵翠竹,回想起这几日的接触,只觉得这一身真是衬他不过。 裴照君也备了东西给她,昨日本就带了新的木板来,但又不巧泡了雨,字迹被浸的模糊了,他只得再次重写。 江栀接过那木板,唇角忍不住扬起,真是块好事多磨的板子,前前后后换了得有四次,这次再接过她得更爱惜些,多珍重保护才是。 用了午食她又去了镇上,昨日盘点过缺漏的东西都得补上,这次没喊上方婶,第三次去镇上,她心里也有些把握,次次都要人陪,只会绊着方婶的正事。 为防万一,她也随身带了根小棍子,虽说山溪村乃至东江镇民风淳朴,几次行路也并未遇到什么意外,近一月的相处间邻里村人也和蔼友善,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真遇上什么,将那凶徒当面一般擀了便是。 方怀英见她把那棍子使得虎虎生风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帮着去打听了下村里有没有这会儿也去镇上的,让江栀跟他们一起去。 江栀自然乐意,全程谨慎乖觉地跟在几个婶子身边。婶子们聊天,她也不插嘴,心里只计算着待会儿要去的地方。 越近东江镇,路越平坦,镇口栽着几棵柳树,如今正是绰约的时候,枝条细长柔软,自然垂下,如丝如缕,有微风拂过,枝条就在这春日烟雾里醉得微微摆动。 进了镇子,她先熟门熟路地去那干货店,上一次来就是前几天,伙计对她还有印象,见她进门只问:“今日还是客人自己看?可要我再介绍下么。” 江栀自然不用,仍是要了那几样,只是分量多加了些,干货存放得久,可以一次多买些,省得总往这镇上跑。今日她借来了方婶的钱袋,银钱也够用。 临出门的时候,她却不小心和一个姑娘撞上,对方的珠钗勾在自己的头发上,两人都想着去解开,反而没有进展。 见状江栀赶忙出声,让对方停下自己来解,她沿着珠钗的缝隙把自己的头发绕出来,没一会儿工夫只损失了几根头发就分开了。 重新站稳后江栀定了定神,向对面的姑娘道歉,对面的女子温声道:“是我没瞧见路,合该我请罪才是。” 两人相视一笑,都不计较自然没有什么纷争。 江栀临走前又看一眼那个姑娘,袄裙袖口绣着花,雅致素净,发间插着的钗上虽只嵌着一颗珍珠但瞧着极为莹润。听她和伙计柔声攀谈,江栀也不再停留,转向下一个采买的地儿。 前几日她就早有打算,想着做点吃食给那几个帮她许多的书生,她也没什么旁的本事,就拿自己最擅长的回报。 做什么她也思考许久,热菜经不住放,饼子又过于普通了些,想来想去还是准备做些糕点,临近清明,河边路旁多见艾草,江栀想着做些青团,既合时令又便于携带。 辗转几处买到需要用的材料,江栀便准备回程,回去时却没有同村的婶子陪着,瞧着快到申时,她找到之前方婶嘱咐过的山溪村牛车汇集处,乘着牛车回了村。如今她日日有进账,也不再吝啬这一趟乘车钱。 车上仍是些不识得的婶娘叔伯,没有方婶陪同,他们也没把眼神放江栀身上。 从村里那棵银杏树回方婶家的路上,江栀顺便摘了些艾草,如今正是艾草鲜嫩的时候,表皮鲜绿,背面短绒毛泛着银白,掐一掐叶片,汁水充足。 归家时,方怀英也在家里候着了,拉着她转了一圈,瞧见哪里都好好的才放心。 江栀任方婶动作,从背篓里取出那根木棍,笑着说没用上。 摘艾草耽误了会儿时辰,眼下又快到吃暮食的时候,她想着索性晚上也吃青团,糯米制的十分顶饱。 见江栀放下东西又立刻钻进灶屋研究的样子,方怀英无奈笑笑,自己坐在堂屋歇息,她是老了,实在没年轻人那股冲劲。 江栀将刚摘回来的艾草洗净,快速焯水后过凉水,挤干水分后切碎,现世没有破壁机,她只得一遍遍剁碎然后用擀面杖反复捶打、碾压,加水搅和成泥状,焯水时她加了碱,色泽能保持翠绿,然后再将糯米粉和粳米粉按照一定比例和刚刚的艾草汁混合和成面团放在一旁。 馅儿她想着做甜咸两种,混着吃更有新鲜感,也更能体现出这份回报的用心来。 甜口的她准备做豆沙馅儿,豆子是从昨夜就泡上的,又慢慢煮了一个时辰,盛出来时早就软烂得很,筛出豆皮,再过滤豆沙,加糖油炒制,细腻油亮的红豆沙就好了。 咸口的则准备做雪菜笋子肉丝馅儿,正巧家里一直有笋子,做这个还能消耗点存货,雪菜是去岁年底方婶腌的,一直缸藏着,就剩下浅浅一层底,江栀想着今年得多腌点,取出一棵切碎,和肉丝、笋子一起炒香。 接着便是包馅儿了,主要秘诀在于用虎口收拢,一个个青团搓圆,面皮光滑不开裂,水开后蒸不到一刻钟就出锅,出来的青团仍旧色 泽碧绿,不发黑不塌陷,她赶紧刷上一层油防止后续干裂。 一口气做了五十多个,放凉之后,她把这青团按每八个一盒装进四个篾盒里,放到阴凉的地方保存。 寒食节有禁火吃冷食的习惯,这青团就是那时节的主要食物,自然可以冷吃,不过不选择明日现做主要是因为早上得准备出摊的食材来不及做这些,好在这青团放一夜也不打紧。 剩下的自然是自家吃,江栀和方婶两人两种口味各吃了两个就有些腻了,青团好吃但糯米太噎挺,实在不能当正经饭食。 瞧着方婶也吃不下的样子,江栀赶紧又跑到灶屋去下了把面,正好雪菜笋子肉丝还有剩,干脆就拿这个做浇头,两人吃了口面,都满足地叹了口气,还得是这口面吃的舒坦。 还剩下许多,江栀自然要给方婶的好邻居分享,又包了十个放进篮子里送到二虎家。 包婶子只说吃饱了不能再吃了,江栀笑着解释说这是点心,放着明日吃也没事。 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那母子俩讨论哪个馅儿好吃的声音,她心里只笑道果然,他们俩怎可能忍到明天。回家后又把这趣事分享给方婶,方怀英也是一脸老神在在,早习惯那俩活宝,最是嘴馋。 次日,江栀带着那四个篾盒去了摊位,想着不必张扬,她先把盒子放在桌面靠里的地方,用布遮着。 等那四个书生来了,才递给他们,只说是送的一点吃食,若是中午吃馄饨则不必现在吃,还能放两日。 几人摸不着头脑地接过,回书院后打开才发现原来是青团,色如碧玉,圆润可爱,戳一下软软的不粘手,徐子皓第一个忍不住,赶忙拆开咬一口。 咬破那层薄薄的外皮,皮子糯糯的但不黏牙,豆沙绵密细腻,甜却不腻,能尝出一点猪油的香气,顺滑的一点豆皮都吃不出,口里只有豆沙油润的清甜感,他正吃的满足,就瞧见旁边汪鹤咬下去的那颗分明是另一种颜色。 赶忙又去盒子里挑拣了下,原来还有另一种馅料的,忍耐不得再尝个鲜,雪菜咸鲜,带着发酵后的香气,笋子脆爽,还有肉丝的油脂香气,三者被青团软糯的皮子包裹,小小一口却滋味丰富。 徐子皓吃了两个就不舍得吃了,既然那摊主说还能放两日,那留着后面时不时吃一口更好,加之午食已吃过,他又要的最大份馄饨,实在也吃不下。 收拾完抬头见其他人也是满足的神情,也同他一般把青团收起,徐子皓登时起了坏心思,抢过□□的那份。 “刘兄这是不爱吃吧,我替你吃了。” “谁说的!你给我还回来。”□□赶忙去抢回来,他极为喜爱这咸鲜的笋子馅儿,往常家里都是吃的豆沙,少吃这咸口,他正爱的不行,却惨遭这孽障抢走。 裴照君只笑着看两人打闹,他的篾盒早妥帖放起。 他喜欢那豆沙味,甜丝丝的。 18. 抢狗 “昨日那青团真好吃,要不要寒食那几日去镇上卖试试,定能生意兴隆。” 江栀已经习惯了这姓徐的书生来搭话,其余书生通常都是早早在桌边坐好等着她端去就是,就他爱在锅边守着,认识他的晓得他是自来熟爱攀谈,不懂的还以为就急成那样,非得守着自己的菜出锅。 “莫不是吃完了?”江栀有些惊到,这才过去一日,她认知里只有二虎哥他们才吃的这么快。 “没有,放在书院省着吃呢,不光我,裴兄他们也爱的很。”想起昨日那几人护食的样子,徐子皓又绘声绘色地朝江栀描绘了一番,重在突出他们的小气,至于一开始发动抢食的自己,那自然是极为无辜的。 江栀心里也有这个打算,不趁着节日做一波生意更待何时,口中应和着,脑子里也开始谋划起来。 寒食那几日书院是放假的,足足七日,她不能来这儿出摊,总不能七日都没进账干守在家里,干脆去镇上卖些节令吃食。 见摊主也有些意动,徐子皓满意地端着他自己那碗回位,近来他都是见煮好就端着自己的碗走,给摊主减轻负担,哎,他这样真真省心的食客能有几个。 回到桌边时,江栀也端着另三位同伴的吃食来了,目送她走开,徐子皓咳嗽几声压低声音道:“这摊主已在考虑寒食去镇上卖青团了。” 其余几人自是欢欣,休沐自然是好,也意味着七日吃不到这味美的馄饨,好在镇上也有其他吃食,但寒食能在镇上吃到这摊主的手艺,更是再好不过。 瞧见裴照君嘴角隐隐的弧度,徐子皓奇了,“没想到裴兄你比我更爱吃这青团。” 他自问在这四人中,自己是最爱吃也最懂吃的,转念想想,偶尔一项输掉也不算什么,又自觉抓住裴兄这样谦和恬淡的人无人知晓的脉门,没想到先生们平日里最爱夸的好学生也是个馋嘴的家伙,瞬时洋洋自得起来。 □□就坐在徐子皓对面,看他一息变幻了好几个表情,淡淡无语涌上心头,不知道这人又在傻乐些什么。 *** “把东西放放,带你去瞧个好东西。” 江栀刚进家门就见方婶神神秘秘地看着自己,也起了几分好奇。 眼下可是没吃晌午饭,方婶这么着急也不知是什么要紧的事。 她跟着方婶快步走到一户陌生人家,刚推门就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哼唧声。 方婶又拉着她往里走了走,江栀这才瞧见,原是一窝小狗发出的声响。 方婶在她耳边轻声解释道:“老李家的那只大黄下的崽子,家里养不下了找人家送呢,咱得赶着挑个合眼缘的,免得被其他人先要走了。” 江栀低头瞧那一窝崽子,一个个像圆筒似的躺在篮子里,底下垫着软布,身上也罩着布巾,可见这李家养护也仔细,是个爱狗的人家。 黄狗下的狗子大多是黄色,色泽有浅有淡,还有几只黑色的,看来这狗爹是只黑狗了。 江栀转着看了一圈,最喜欢一只四眼的狗,棕黄色的眉毛在黑脸上格外明显,炯炯有神。 心里既然有喜欢的也不再犹豫,她拉拉方婶,指出自己看中的那只。 方怀英还在纠结着,瞧着这只精神,那只又粘人,都喜欢的紧,听江栀有中意的,索性心一横就听她的。 主人家拎起小狗给她们瞧,口中说着这只活泼的很,夸她们眼神好,乡下人家都喜欢精力足的狗子,看家护院才勇猛。 方怀英正要接手,门口就有人嚷嚷,“老李,那只我早要了,你怎么给别人了。” 江栀转头看向门口,一个不认识的婶子正风风火火地往里走。 那主人家手一顿,方怀英接了个空,也往说话的人那边瞧。 “郭家的,你这怎么抢我的狗呢。”那婶子刚走过来就责备地看了眼方怀英。 “桂芝啊,没听老李说你要了啊。”方怀英也有些莫名,这老李放出消息,她分明是第一个来这儿的,也没听他说有人预定了,刚刚把狗给她时也好好的。 主人家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你早上可没说要这只,只说了要来拿。” 那桂芝婶子把手交叉往胸前一横,“那我就看中这只了。” 老李头把那只黑狗放回窝里,他见短时间也不能解决,怕狗被举着难受,“桂芝啊,这怀英先来的,她先要了这只,我这儿还有这么多,你换一只也一样。” 那窝里好几只狗崽子,光是黑色的都还有两只,真不知她较个什么劲。 “那能一样么,这只瞧着多好。” 眼见这婶子还要胡搅蛮缠下去,方婶的眉头又皱的死死的,估摸着是想着她挑的狗,也不好站出来说自己换一只就行,江栀往前站了一步,手朝方婶身前一拦。 “这位婶子,李叔已经说了是我们先来挑的,先到先得,到哪里都是这个规矩吧。”江栀并不打算退让。 “我先跟他订的。” “你也没说要这只。” “我先说的要他家狗的,现在我说要这只,那就是我先来的。” 江栀真是要被这强盗逻辑气笑了,“婶子的意思是,你提了一嘴,所有的狗就得给你留着,那前面要是有人要走了其他狗,你还得追回来?” “别人我不管,我就是看中这只了。”说着就动手去狗窝里掐着那只黑狗往怀里塞。 那主人家刚刚一直插不上嘴,现下却是气极了,抢过她怀里的狗子。 “怀英先来的,你今早跟我订,她还昨日就跟我提了呢,我就是要给她,我家的狗子我说了算。”主人家心疼地摸摸那只小黑狗,他精心养着,断奶了足月了才往别人家送,自己家从小养着的狗生的,向来爱惜的很,这桂芝动手如此粗鲁,哪里是会爱护狗子的人。 “好啊,你们俩连起来欺负我一个,老李头,我看你这是看见这郭家的就眼睛直了,什么乡亲都忘了。” 江栀一股气直往头上冒,“婶子,我敬你年纪比我大,说话客气了些,刚刚你在门口,我们人挡在这,你离那么远能看的见什么,就知道我们抢了你要的狗,到底是真心想要狗,还是就存心想跟我们作对。”一串话跟钢炮似的往对面脸上怼,说着吸口气歇一下 又继续,“不占理又乱嚼舌根,婶子你要是真觉得不公,咱们这就出去,让其他乡亲评评理,先说说这狗究竟该归谁,再评评今日是谁的错处。” 江栀作势就要往门外走,那婶子一把使劲拽住她,江栀吃痛却忍着,用力甩开她的手。 又听主人家怒道:“这丫头说得对,咱们让邻居们看看,我李老根过了半百的人了,女儿都快跟怀英一个年纪,送个狗送出错来了,一文没要你的,还要被你这么说嘴。” 从前他也送过狗,向来都是来看的人挑中了就带走,从没起过纷争,没想到今日闹出这样的事。 那婶子只是逞一时口快,自己一时上头说了错话,理亏也不敢再大声咧咧,愤愤离去了。 江栀还在顺气,那股子愤懑还顶在胸腔,就见方婶眼眶都红了。 她也顾不上整理情绪了,接过主人家再次递过来的小黑狗放进带来的包着布的篮子里,道完谢带着方婶赶紧回家。 方怀英一路忍着泪抽噎着任江栀牵着,到家后却是先朝江栀道歉。 “婶子没用,被别人骂也不知道还嘴,还得让你帮我出头。” 江栀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婶子,你收留我的时候也没想过要我回报啊,现下我倒是能派上用场了,多好。”方婶不擅长应对这些,她能尽两分力就不会省下一分。 又递个帕子给她擦擦眼泪,“婶子,怎么突然想到要养狗的。” 方婶家清静的很,除了几只鸡,目前家里就他们两个活人。 “也是你包婶子跟我说的,我想着咱们两个女人在家没的防身,延儿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养个狗也能帮着护着一些。” 江栀低头看篮子里那只睡的四仰八叉的圆球,等它长到能派上用场也得有些时候了…… 方怀英也顺着她的目光去瞧,那小东西咕噜咕噜地睡着,无忧无虑的,丝毫看不出今日遭人哄抢又掐弄过。 “我还不如这小狗崽稳当……”方怀英叹气,这眼泪啊真够不听话的,让孩子看笑话了。 见方怀英拿自己跟小狗比的样子,江栀忍俊不禁,人各有所长,方婶性子柔和,不善于争吵,后世也常有些被骂就掉泪的人,江栀不以为奇。 流泪也不能说明一个人软弱,在她心里,方婶正气凛然又和蔼可亲,况且就算软弱又怎么样呢,有自己顶着。 前世自己已经历几年职场磨练,这辈子又要靠自己做生意谋生,她也在一步步让自己更强大起来。 见方婶好些了,她有意让方婶不再沉湎于刚刚的交锋,提着篮子让方婶看那狗崽子,问给这小家伙取什么名字。 方婶瞧那小东西半天不翻身,伸手摸摸它,“我可不会取名字,要我说就得叫小黑了,你给取个吧。” 小黑,多朴素的名字……听名字倒是和它妈妈是一家的。 江栀也是个不会取名字的,前几日那馄饨也是乱叫,索性就听方婶的,“就叫小黑吧,简单又好记。” 篮子里的小黑丝毫不知道自己就这么有了个新名字,沉沉睡着,偶尔嘤嘤叫几声。 19. 桑叶 江栀在屋里忙活着迟来的午食,锅具声、食物沸腾声也不耽误她听到外面包婶子的怒骂声。 端着碗出去的时候,包婶仍在骂骂咧咧,“那个烂舌根的,也就是我没好利索,不然我陪着去,能叫那货讨到好处?” 江栀把几道菜陆续摆在桌上,见她们要吃饭了,包婶子这才收了声。 方婶瞧着已经好多了,自己这个小辈的安抚到底是只能止于表面,还得是包婶这个知根知底的同辈来,再不好受的人听她这一连串的骂也得麻木了。 江栀打过招呼,让包婶先坐着,又给她端来碗水润润喉,刚刚小半个时辰,就听她不停歇换着花样地骂那个妇人,那战斗功力,自己比起来还是差的远了。 午食做得匆忙,也没什么好菜,方怀英也就没客套让玉珍跟着尝几口,她们两人也有些没胃口,扒着菜快速吃完了。 江栀收拾完碗筷,也来堂屋坐着听包婶继续讲,她也有些好奇,那妇人对方婶的恶意实在明显不过。 包婶见她提问,哪有不回答的,清清口道:“那个李桂芝,做姑娘的时候也瞧上了你郭大叔,后来他跟怀英成了,估计就是这么恨上了,都这么多年了,还时不时搅和一下。” 江栀默然,郭大哥都快十八了,郭大叔也去世了,这婶子还能坚持没事找事。 包玉珍显然也听说了是江栀护着方怀英,不住地夸赞道:“你这嘴皮子利索,有我几分风采,也就是延儿不在,有他,谁敢惹一下。” 江栀不由地好奇,她印象里的郭大哥沉默寡言,不像是善于争辩的样子,“郭大哥也像婶子一样能说会道么?” 包婶哈哈大笑起来,“他那笨嘴哪里会说,但他手上利索,又不讲理。” 江栀顿时明白了,这是一力降十会。 方怀英听到谈论自己的儿子,回想起以前,也是哑然失笑。 包婶又回忆起当年的日子,拖着椅子坐到江栀旁边,手也比划起来,“想当年你方婶遇到麻烦,左边站着我帮她骂回去,右边站着延儿拳头一竖,你郭大叔又带着锄头跑过来站后头。” 江栀也笑起来,可以想象当年的场景,只是如今郭大叔已离世,郭大哥也不在家,她霎时又有些怕方婶伤心,赶忙去看,却见她脸上也挂着淡淡的笑容。 江栀心里一松,方婶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许多,一个人带着儿子生活,还有余力收留自己,也无需自己时刻紧绷于她的情绪。 方怀英拍拍江栀的手,让她安心,也有些惊讶于江栀的心思细腻,心底不禁有暖流涌动。 关怀完方婶的心理状况,江栀也不忘关心下包婶的身体,她的风寒还没彻底好,说那么多话也不知有没有影响。 包玉珍摸摸嗓子,“就差那么点儿,还有些流鼻涕,哎呦我得离你俩远点,别过给你们了。” 见她一惊一乍的样子,江栀两人笑作一团忙让她别拘束。 几人笑闹间就听几声嘤嘤声,一个小东西慢慢爬过来。 江栀赶忙起身去灶屋里热米汤,找了个旧盆子装起,摆到小黑前面。 这儿可没狗和它抢食,小黑喝的慢悠悠的,几个人全围着它看,小小一团正是最可爱的时候。 “这小东西真是可爱的紧,赶明儿我也去老李家要一只。”包玉珍越瞧越喜欢,本来觉得自己家有俩汉子也不怕些什么,不用狗来看家,但瞧这狗崽子这么圆润胖乎,当个好玩的养在家里也好啊。 “瞧它喝的真够多的,将来肯定健壮的很。”方怀英看它吃东西的状态,果然像老李说的一样活泼精力足。 江栀倒不希望小黑长太快,如今奶呼呼的样子十分惹人爱,前世她没养过狗,能体验一下从这么小的时候看着狗长大,也是很新奇。 关于小黑的吃食,她也和方婶有一番讨论,如今小黑两个月大的样子,还不能吃些硬物,后世有幼犬专用粮,在这儿她也只能尽力给它准备些软和的食物,好在小黑不挑食,没滋味的米汤也喝的津津有味。 送走来慰问的包婶,江栀也跟着出了门,她心里记挂着后面要去镇上卖青团的事,想着去寻些包装物来。 青团黏糯,必须得拿东西包着才便于携带,前几日送给学子的她是拿油纸包着,但这油纸也不便宜,送礼用着合适,她这小买卖用它却有些小才大用,无故增加成本。 本来用包粽子的箬叶和芦苇叶正合适,可惜这时节还没到这二者叶片能用的时候,她只能沿着田边河道找找有没有其他叶子大些的植物能替代,实在不行只能拿剥下的笋壳试试了。 沿着河岸走,江栀低头仔细寻找着水生植物,路边伏着些野菜,江栀顺手也摘下,留着晚上吃,这春日鲜物是吃一次少一次,遇上自不会放过。 太过专心盯着地上,导致她砰的一声撞上一棵树。 江栀吃痛哎呦地叫出声,揉揉脑袋打量这棵树,视线上移才猛然发现,这竟是棵桑树。 桑叶肥大,是蚕的主要饲料,也能入药、食用,用来包裹食物自然合适。江栀心头一阵感慨,只顾着看地上的没想到高处更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一撞给她撞出一番柳暗花明来。 这次找寻也没花多少力气,既然已经有了目标,江栀便准备打道回府。 路过小溪又听到稚童打闹的声音,江栀低头看去,竟瞧见两个眼熟的娃娃,是那个卖鸡蛋的黄家的孩子。 他们正在溪流里摸着小虾,江栀又有些意动,低头看自己穿着的草鞋又作罢,等哪日方婶陪着再说,万一自己遇到水又出些什么事故,好歹有个人能把自己捞上来。 江栀思索过后就抬脚离开,却听有人喊住自己,“那个姐姐等等,你要虾不。” 竟是她眼熟的黄家孩子,其中更活泼的那个。江栀想着晚上也没备什么菜,买点虾也无妨,小孩子开口,自己直接拒绝未免有点不近人情,这般想着就下了桥往他们那边走。 “多少钱一斤呀。”江栀瞧他们捉的虾,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很是鲜活。 “五文!”那孩子见她意动,赶忙报价。 …… 江栀自然不会贪这小孩儿便宜,集市上都要十五文呢,大人有虾笼这样的工具,这群小孩们却是拿着家里的簸箕,一个个靠眼神去石缝摸,辛苦得很。 “太便宜了,姐姐给你算十五文怎么样。” 那小孩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还有人主动把价格报高的,真是够笨的,比他们村出了名的冯天德还要笨呀。 “你自己说十五的啊,咱们说好,你可不能反悔。”小孩还有几分谨慎,他记得这姐姐可是在自己家买鸡蛋的,要是后面反应过来了恼了把自家生意搅黄可不好。 “不反悔,我没带钱,你跟着我去拿吧。”江栀瞧他小小年纪这么机灵的样子也觉得可爱,领着他往方家走。 黄大宝朝弟弟使个眼神,带着一簸箕虾跟着江栀走了。 江栀全当没看到这俩人的眼神交流,这也算是在做生意,他们这样谨慎些自然没错处。 真拿到江栀给的钱,黄大宝才松下来,这也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买卖,瞧着这姐姐和善才敢开口攀谈。 江栀把这趣事讲给方婶听,两人在屋里聊天的时候,又听有人敲门,江栀去看,黄大宝去而复返,又带着一捧螺蛳来了。 “姐姐,送你点螺蛳。”黄大宝年纪虽小,但家里做着卖鸡的生意,他也跟着耳濡目染学到了几分,这姐姐既是他爹的主顾也是他的第一个客人,得想法子笼络下。 江栀本想再付笔钱,那小孩却叼着糖跑了,江栀瞧他嘴里那块麦芽糖,隐约有些明白他为何找自己推销这河虾了。 方婶也猜到了,“今日有货郎来村里,这黄大宝拿了钱买糖去呢。” 真够实诚的,总共五个小孩,就问自己要五文,江栀也有些哭笑不得。 江栀把两样东西放到灶屋,螺蛳简单搓洗后泡上水放盆里,这东西脏得很,得先养着吐吐沙子。 快四月的河虾正是鲜美的时候,江栀见有母虾腹部抱满了金黄色的虾籽,便不再打算像之前一样油爆,只拿盐水煮了。 河虾虽小,但肉质劲道紧实,咬一口微微回弹,虾籽颗粒感明显,沙沙的口感叠上饱满的虾肉,鲜甜味在嘴里迸发。 今晚的素菜则是用猪油炒的笋干,因着卖馄饨,她家的笋子一直有富裕,连着吃了几日真是有点腻了,江栀就把笋子用各种方法做成便于储存的形态。 前些日子做的笋干到了可以吃的时候,经烹煮、压制、晾晒几道工序制成的笋干因加了大量盐,得先泡发后才能吃。 笋干吃起来比鲜笋更韧,又有腌制过的香味,加上猪油的浸润,是和鲜笋完全不一样的口感,江栀也无法比较出自己更爱哪种,但这笋干至少有点让连日吃笋子的她有种耳目一新的开阔感。 又有今日摘的野菜,江栀简单凉拌了下,脆嫩爽口,带着清苦的山野味,正好能清一清笋干的咸鲜。 总算弥补了午食没吃好的遗憾,两人对这顿暮食都是十分喜爱,而桌下蹲在江栀脚旁边的小黑,还是在摇着尾巴喝它的米汤。 20. 煨笋 “婶子,河边的桑叶能自己摘么?”有了用桑叶来包裹食物的想法,江栀自然准备行动,但在村里,除了那几座山的资源默认先到先得以外,还有路边的野菜她敢采摘,其他的并不曾妄动。 桑叶的经济属性明显,江栀心里总觉得是村里人种来养蚕的,不声不响地把人家种的东西采了,和做贼可没两样,在村子里,这样的行为最是遭人鄙夷。 是以尽管这树长在河边,她也想着先问问方婶,总归离寒食还有些日子,她也还能多做些准备。 方婶听到这问话,一时也没想到她要桑叶做什么,但也不妨碍她立刻回道:“村里养蚕的人家房前屋后都种着,哪条河边的桑树?怕是黄老三家的,他家种的桑树最多。” 果然是有主人的,那棵桑树瞧着就是精心修剪过,江栀又问村里的桑叶能不能买,她心里判断着应该是比油纸便宜,那油纸一张就要收她两文钱,这次也没有裴书生帮着一起结账,实在是不舍得。 “这得去问问了,我估摸着可以。”方怀英回想了下,黄老三家种的桑树可不少。 又是一家姓黄的,江栀有些好奇和那卖鸡蛋、卖豆腐的两户人家有没有关系。 方婶笑道:“黄姓是村子里的大姓,大家都沾亲带故的。” 想到河边的桑树,江栀又有些奇怪,“咱们村子怎么不学隔壁种些花。” 桃花村那盛放的桃花可吸引了不少人去游玩,这些日子看山溪村的树都是种的稀稀拉拉的,除了村口有棵银杏树,路边偶尔可见柳树、桑树。 “桃花村人心齐,他们那一大片桃树都是村子里一起筹钱的,我们村呐,里正发过话,没多少人家同意。” 江栀略有些遗憾,若是也能种成那样的规模,风景引来的游客说不定也能多一份创收,不过转念又想,跟在桃花村后面,再出个梨花村、杏花村也没有什么意义,山溪村现在这样的风貌也很有自己独特的美。 方婶带着她去那黄老三家问询,黄老三听清江栀描述的地点,立刻明了,那棵桑树有些年头了,起初是哪来的种谁也说不清,不过离他家田近,他这样的养蚕人家顺带照料着,真论起来并不是他家的东西。 黄老三也不冒领,把实情跟江栀说清楚。 江栀顿时明晓,那棵桑树也算是村里共有的,和村口的老银杏差不多,但既然一直由黄老三照料着,她也没改变起初的想法,只问买一斤桑叶要多少钱。 黄老三讶异地瞧了她一眼,没想到这丫头还是想着买,“你真要买的话,我家也有桑叶,那棵树我们平常是不动的,快到桑葚熟的时候了,村里的娃儿们都指着那几棵摘呢。” 对江栀来说,能买到桑叶就够,也不拘于哪棵树,便接着话头问价钱。 “一斤十五文,你要用来包东西的话我给你挑点大的。”黄老三也不扭捏,直接报价,眼下正是养春蚕的时候,不过他家桑树种的多,匀一点卖自然可以,往年多的自家也会拿来吃。 江栀对这个价格也没有异议,和他商议着过几天来买,新鲜的才更衬碧绿的青团。 *** 日子一晃也就到了书院放假的时候,徐子皓在小摊前再三嘱咐江栀记得寒食去镇上卖青团,他早跟家里人交代了今年自家不必准备,直接买她做的。 江栀自然应允,这算是有了预订单了。 本以为要到去镇上摆摊那日才能见到这几个书生,谁知就在他们休沐的第二日,江栀便在山溪村的山上又见到他们。 彼时江栀正在山里挑水,今日她自己一人前来,就只带了一个桶,想着多跑几趟便是了。 山泉水的滴答声里隐约听见几道男声在争论,起先她也没在意,只当有其他村人同她一样来打水了,谁料却听到几个熟悉的名字。 “刘兄啊,你这火再生不起来咱们还是回去吧。” “再给我一刻钟,我早问了家里帮厨该怎么做,今日定给它点起来。” 江栀屏气凝神,越听越觉得耳熟,像是常来她摊位的那几个书生。又听乒里哐啷声越来越大,显然这几人遇上了麻烦,她把桶放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眼下偏向正午时刻,山里也没有雾气,行路自然方便,没一会儿江栀便找到了灰头土脸的四人。 休沐日子,四人也不再穿戴着统一制式的书生袍、巾帽,远远瞧去颜色各异,让她有点想到前世看过的经典电影里那四大才子转头的一幕。 汪鹤最先发现她的到来,他本就无心参与这过家家似的游戏,眼神一直虚焦盯着远方,江栀出现没多久他就发现了,见到她宛如见到救星一般,连忙喊她过来。 江栀也不推拒,本就是听这几人似乎遇到麻烦才来,急步走过去问他们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就见四个人齐齐松了口气,徐子皓赶忙凑过来,手指着地上那堆落叶,“姑娘啊,你帮忙看看这火怎么点起来。” 江栀听了一番解释,才晓得这几人正学着古籍里的菜式,想自己复刻一道叫傍林鲜的菜。 书里讲究“扫叶就竹边煨熟”,他们也就学着那样,正试着点燃那堆竹叶,可刘文山试了半天,怎么也生不起火来。 江栀接过刘文山手里的火石,撞击后有明显火花,火引子没有问题,那自然是这堆燃料不对。 江栀蹲下身摸摸那堆竹叶,明显还带着湿气,这样的怎么点得燃呢。 江栀哑然失笑,抬头把自己的发现告知这几人。 …… 纵然是淡定如汪鹤也忍不了,立刻发难,“你折腾这半天,连这都没发现!” 刘文山虽是心虚,但也犟着脾气,“你们不也都看了么,也都没觉察出来啊。” 他们朋友内部的争吵,江栀是不参与的,她只静静地站起身,退至一旁,也并不闲着,帮着看看有没有其他能用来燃烧的东西。 可惜今晨才下过雨,山里的落叶和这堆竹叶也没什么差别,都还潮着,此时那几位已在裴照君的调停下恢复安静,江栀又把自己的探查结果传达给他们。 “唉,看来今日是吃不成了。刘兄你又要学什么就地烹制,照我说买点笋子让家里煮上能有什么区别。”徐子皓不知从哪里变出把折扇,敲一敲刘文山的肩膀。 刘文山自然不同意,“这哪能一样,这傍林鲜吃的就是这野趣,全在一个鲜字上。” 转头看到一旁的江栀,又补充道:“就像同样是馄饨,你煮的和摊主姑娘煮的能一样么!” 徐子皓肃然起敬,“你说得对。” 瞧刘文山坚持原样复刻的样子,其余人也只能依着他,但今日显然是吃不上了。 裴照君向前走了几步,“不知姑娘明日可有空,若是得闲,明日这个时候可否来此再帮我们一次,想雇姑娘帮着烹饪一番。”这第 一步生火都这么难,更不提后面的步骤了,好在今日竟遇见了这位善于烹饪的摊主。 江栀略微思量,后日才去镇上卖青团,明日来赚下外快也算是一桩美事,立刻应允。 第二日江栀来时,这四人果然已经候着,几个英姿勃勃的年轻人站成一排,竟透着几分乖巧。 见江栀来了,刘文山立刻迎上来,“姑娘你快瞧瞧,我摸着今日的竹叶像是干了。”原本他觉着竹叶没问题了,可以自己动手,却被裴照君拦下,说既然请了那姑娘来,还是等她来一旁相看着好。 江栀也没有二话,蹲下身去检查那些竹叶,摸着确实比昨日的干燥,她接过火石点燃,果然生起了火。 见终于成功,刘文山和徐子皓兴奋地击掌,不过乐了几息,又被江栀说笋不行的声音打断。 本来下一步就该把笋放进去煨熟了,可江栀拿起那笋时又是一阵无奈,他们这几人选的笋子又大又老,靠这点火力怎么可能焖熟。 好在他们选材不行,工具倒带的齐全。江栀拿起放在一旁的锄头去竹林里找寻,这段日子跟着方婶,她也是学到了许多诀窍,专挑还没冒头的那些,一番动作找了几个嫩些的笋。 把笋子埋进竹叶堆里,等笋壳表面出现焦痕,有隐隐的香味传来时,江栀便扒出笋子,递给那几个书生。 刘文山兴奋地接过,剥去外壳,见那笋肉洁白如玉,立刻咬一口,鲜嫩脆爽,不禁欣喜地闭上眼睛,纯净的鲜甜在舌尖游走,笋肉丝毫没沾上笋壳的焦味,只有单纯的山野仙气。 等他睁开眼时,就见同伴们正往笋子上撒盐,只得感叹这群人终究是不懂什么才是真正的极致鲜味。好在他们几人贵在和而不同,吃自己的互不打扰,就这样静默地吃完几根笋。 江栀瞧他们的脸色,除了那个姓刘的书生明显爱吃,其他人对这笋的喜好倒是不明显,她也有些忐忑,这焖笋想也不能美味到哪去,也不知会不会影响自己的厨艺在他们心中的印象。 胡思乱想间就听那徐姓书生说,“还是姑娘的笋蕨馄饨好吃啊,这笋子丁点儿味道都没有。” 江栀想笑也只忍着,果然如她所想,好在自己的馄饨是好吃的。 见他们吃的差不多,江栀取来水把火堆彻底浇湿,又用土埋上,免得引起山火。 “山野之趣贵在体验,纸上得来终觉浅。”裴照君淡淡总结,他虽然也并不十分爱吃这所谓的傍林鲜,但这番新奇的感受也足够难忘。 四月的气候最是舒适,在这满目苍翠中,幽静的竹林里来了他们几个“不速之客”,沙沙作响的竹叶伴着友人的打闹,鼻间充斥着清冽的竹香,舌尖是纯净的嫩笋,人的心也被这竹林涤荡,净成一片清清的绿。 裴照君不忘今日劳苦最多的功臣,朝江栀递过去一把铜钱。 江栀本不好意思清点,但这捧铜板拿在手上沉甸甸的,想也不少,本想还回去一些,却听眼前的书生坚定道:“今日劳烦姑娘许多,且只当我们四人又吃了一顿馄饨,莫要推拒了。” 江栀欲言又止,馄饨可是自己出原料的,这什么傍林鲜她只是纯粹帮着简单煮了一通,不过既然他这么说了,她也不再推脱,毕竟她和这裴书生的人情早已牵扯许多,远非这一顿能还清。 下山时望着走在前面的月白色身影,江栀心里默默想着且等着日后再报,无非是再来几次青团的事。 21. 寒食 从山上回来后江栀就开始忙活寒食节要卖的东西,现世把清明前两日定为寒食,她便准备明日去镇上卖青团。 上次做的雪菜笋子肉丝馅儿今日却是做不成了,家里腌的雪里蕻已经见底,江栀便准备去掉雪菜,只做成笋丁鲜肉馅儿。 她回忆前世吃过的青团,自己爱吃的芋泥和鲜奶馅儿如今没有条件做,便准备添上马兰头香干,荠菜笋丁这两种野菜素馅儿,江南地区向来偏爱这鲜菜制成的青团,总共四种口味,拼在一起也好看。 红豆是去镇上的粮行买的,今年新的还没上市,好在它能长期存放,她在粮行里还瞧见了陈的黑芝麻,这也能做成青团馅儿,可黑芝麻比红豆贵上许多,江栀便舍弃了这个口味。 村里卖豆腐的黄家可没有香干,他家只做些简单的豆腐,香干还需要卤制更费心,好在江栀在镇上一家卖豆腐的店铺找寻到这香干并购得。 荠菜、笋丁这些是家里早就有的,马兰头也在这几日采好,江栀现下只简单备料,明日不用出摊卖馄饨,早上再做完全来得及。这几日逐渐热了起来,售卖的东西还得讲究新鲜才是。 晚上江栀把前面养着的螺蛳给炒了,养足了时候又仔细清洗过,瞧着干净得很。 江栀分出一部分螺蛳把螺肉取出来,另一部分则剪掉尾部放在一旁。剃出的螺肉和韭菜炒制,带壳的则直接和辣椒爆炒。 同是螺肉,口味却不同,人说“清明螺,赛肥鹅”,清明时节的螺肉最是鲜嫩肥美,咬一口韭菜炒螺肉,螺肉紧实弹牙,江栀去除了不能吃的部分,吃得安心又没有异物感,韭菜清香还带着独特的辛味,两者融合在一起极其鲜美下饭。 而爆炒的螺蛳那股辛辣味更直接,直冲脑门,夹起一颗螺蛳,带着浓郁的汤汁吮进嘴里,螺肉咸鲜微辣,没有壳上那么有味,但也香气十足。 一顿饭吃的江栀和方怀英两人嘴巴发麻,也不知是辣的还是吸螺蛳累的。 晚上江栀正计算着青团的定价,却听一阵敲门声,江栀应声开门,只见方婶捧着一套崭新的衣服微笑着站在门口看她。 江栀哪里不知道这是方婶给她做的衣服,心下感动不已。 “瞧你这些日子身量渐宽,给你缝了套新衣裳。”方怀英看江栀一直只穿那两件带来的旧衣,但她现下壮实了不少,早不是刚来时那副瘦弱的样子,那俩衣服磨久了也嫌小了。 江栀摸摸现下身上穿的这件,确实有些紧了,可见她的锻炼颇有成效。 江栀感激地接下,送别方婶后对着新衣服摸了又摸,料子比她现下穿的更细致些,淡蓝色的布料瞧着很是亮眼,再看领边,还绣着几朵栀子花。 抖落衣服又见一个钱袋,用的是和衣服同样的布料,缝的大大的足够放下好多铜板,江栀摸摸那活灵活现的栀子花,胸中暖流激荡,她一直没有钱袋,前些日子进镇还是问方婶借的,原来方婶就这么记下了。 看这细密的针脚,定是花了不少工夫,也不知方婶什么时候给自己量的身,江栀忍不住换上,转了几圈正合身。 这间屋子原是郭延住的,没有镜子这种物什,江栀只得低头瞧自己,可也只能看见胸口,心下暗暗想着,明日再去水缸那儿照照。 隔日天不亮,江栀便起床忙碌起来。 先煮红豆沙,又在旁边切配菜,前几日已做过一遍,她对制作青团的工序已经熟练。 新加的两种口味也较简单,把荠菜、马兰头焯水后挤干,分别和切成丁的笋子、香干加调料拌在一起,再包进外皮里就行。 这两种素馅儿她打算定价六文一个,豆沙和笋丁肉馅则算八文,马兰头的成本比荠菜的要高,毕竟用了买来的香干,但两者匀一匀也差不多,一致的定价给人观感更好些。 从黄老三家买来的桑叶洗净蒸过后晾干,江栀用它把刚刚出炉的青团一个个包好,放进大竹篮里。 一切准备就绪后,江栀才回到房里换上那套新衣裳。 方怀英瞧她穿上,忍不住赞道:“真是好看,这蓝色衬你。” 刚来山溪村的江栀怯生生的,整个人瑟缩着,连遭变故后沉静许多,如今自己做起生意,瞧着更舒展开朗了,也更能瞧清她长得很是秀丽,眉眼间肖似婉娘又比她更精致些。 江栀对着水缸看,更是喜欢,拉着方婶的手好一阵亲昵。眼看快到乘坐牛车的时间了,这才依依不舍地拜别方婶。 如今存款颇丰,能赶上坐牛车的时辰,她也不含糊直接乘牛车出行,省时又省力,至于花费的银钱,她完全可以靠挣钱补回来。 江栀熟门熟路地走到第一次进镇卖野菜时在的那条街,她这青团算不上正经饭食,也无需另起灶台,便和那些卖零嘴的挤在一起。 江栀把篮子放下,铺上布巾,又取出一块木板,把四种口味的青团掰开摆上去,这样更能直观地展示她卖的馅儿。 瞧着都放妥了,她便开始吆喝,“卖青团呀~香甜的豆沙馅儿青团~八文一个~” 一声声吆喝淹在其他卖菜蔬的人的吆喝里,江栀也稍作休整,蹲坐在前等着。若是后续卖不掉,她便准备提着篮子到另一条街看看,不行的话还能去居民聚居处推销。 好在没过多久,便有人来问价,江栀一一报价,又向来人指指她展示出来的那几枚青团,馅儿都漏得分明,那大伯仔细端详,见豆沙绵密细致,皮子瞧着也很有韧劲,便要了三枚豆沙的。 江栀从篮子里取出三枚用桑叶包好的青团递过去,那人见包装也这么干净,更是放心。 有了顺利的开头,后续自不会滞销,陆续有人来要不同口味的。 卖了过半,那徐子皓才找过来,见江栀果然在这儿,他松口气,“可算是找到了,刚刚去酒楼那条街找了半天,要不是碰巧遇上一个买了的,我今日得错过了。” 江栀只说还剩下许多,让他挑。 徐子皓看今日又多了俩口味,开口就要买上二十个,这可把江栀 吓了一跳,赶忙劝阻,“现下天气热了,可放不了那么久,公子还是少买点吧,我明日还来,若还想吃再来买就是了。”她这皮子是能保两三天都不塌,但里面的馅儿可是会馊啊。 徐子皓这才冷静下来,只要了十个,他都打算好了,家里四口人,每人两个,他自己再多吃俩。 江栀也如释重负地叹口气,这可是自己的老主顾,断不能害了他。 徐书生走后,那“四大才子”剩下的三个也找了过来,都要了八个左右,不像徐书生那么冲动,江栀笑盈盈地给他们包好,这几个人爽快又大气,到哪里都照拂她的生意。 裴照君瞧眼前人眼笑眉舒的样子,不知为何心下也跟着松下来,这股舒畅之气太有感染力。 眼见着没剩几个,有位婶娘来问口味,江栀也照之前的答了,并指着展示品让她瞧,哪知那婶娘瞧见那几个掰开的便问道:“这几个给尝不?” 江栀眉头一皱,按理说给些试吃也无妨,但这几个摆在这里被风沙侵过,早不洁净,实在不敢给人,便只能拒绝了。 那婶娘一下子不乐意了,“人家徐记还给尝呢,你这不给吃就别摆出来呀。” 江栀并不知那徐记是什么,但能猜到大约也是卖糕点的,只能再次道歉并说明缘由,那妇人还有些不依不饶,却被后面来的另一个婶娘制止,“你这是欺负人小姑娘刚来不知道啊,徐记给尝什么,给的是几颗花生米儿,哪里是这青团了。” 江栀这才知晓原委,想想也是,青团又黏又糯,可没法切块分装,差点被这婶娘哄骗过去。 “不买就让开,我还要买呢。”后来的婶娘挤开前面那个,她隔壁的邻居家早买了这青团,听她说香甜好吃,自己这才找过来,那徐记卖的豆沙馅儿的可是要十文一个,这儿还便宜两文,能省一分是一分。 前面的那个婶娘脸青一阵白一阵,冷哼一声转头就走。 江栀边递青团边感谢她,那婶娘一挥手表示不必,“嗐,哪里的话,瞧你这也不愁卖的,也得学着硬气点。” 江栀心下总结,从前卖馄饨多是面对书生,换成这群市井里的居民,一时也没转换过来,且学着应对吧。 摸摸篮子,也就剩两个,瞧着日头差不多了,江栀这才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尘灰,直接坐着牛车回村去了。 剩的两个她和方婶分着吃了,光吃青团可吃不饱,这时候的人对寒食节很有几分敬畏之心,江栀拿出昨日熬的粥,今日已放冷了,配上咸鸭蛋也能吃饱,只可怜小黑,也跟着吃了顿冷食。 但它浑不在意,只跟在两人脚边玩,一个劲去舔江栀的鞋子,见这小黑顶着嘴筒子想碰自己的新衣裳,江栀可不乐意了,点点它的脑袋对着它一顿教育。 小黑只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瞧她,分明一句也没听进去。 江栀轻哼,把这小狗挪到窝里,让它罚站去。 小黑往窝里一躺,只能舔舔自己的毛,姑且算是受罚了吧。 22. 遗传 徐家。 徐父看着桌上那十个青团,抓了下鬓角,“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徐子皓大喇喇往桌边一坐,“我不是说过了么,喏,我要吃四个,剩下的你们分。” 他买的口味多,那摊主早跟他说了怎么区分,全靠包裹的桑叶剪口数不同,豆沙馅儿的叶子给剪了一道缺口,其他口味依次增加,他在那堆青团里挑了四个不一样的自己拿走。 “看看这包装,真不如徐记,徐记好歹拿油纸包着,看捆着的彩线颜色就是,你这还得靠数数。”徐父在旁边瞧见他辨别的样子,自然晓得其中关窍。 “爹,你年纪大了看不清直说,我帮你数,说吧,要什么口味的。”徐子皓可不理他爹这套,那徐记的青团吃了这么多年了,早腻了,哪有摊主姑娘做的好吃。 徐母出来打圆场,“孩子尽孝心,你只管吃就是了,好歹也是他自己花钱买来孝敬的,你若是不喜欢,自己再去那徐记买。” “他花什么钱?那几个铜板不也是我给的。”徐父本想借着个台阶下了便是,听到妻子这溺爱的话语又有些忍不住回嘴。 “不吃就不吃,皓儿这是表错孝心了,我和他娘吃,你自己去那什么劳什子徐记,来,咱们自己吃,别理他。”徐家老太太也是个宠孙子的,直接把盘子往自己那一挪,又把家里备好的冷粥端上。 徐子皓得意洋洋地朝他爹看一眼,做回奶奶娘亲眼里的乖儿,左一句娘亲尝尝,右一句奶奶快吃一个地卖乖。 徐父瞧着这三代同堂其乐融融的样子,只能坐在原处,眉头一个劲跳,又抹不下脸,自己沉着个脸在旁边喝粥,连下粥的小菜也不夹一下。 “诶呀,这豆沙的好吃呀,不愧是我们皓儿,买个青团眼光都比人家好。”徐家老太太年纪大了,吃不了太硬的,这豆沙馅儿绵软又不甜腻,皮子不至于过分软黏,不会粘在她那不太紧实的牙上下不来。 “我吃这荠菜笋丁的也不错,清香得很。”徐母也多有赞誉,她向来爱吃素口。 “我早说吧!在书院时就吃过了哪会错,还是我跟那摊主说让来镇上卖,她才想到的呢,不然咱们今儿还吃不到。”徐子皓愈加自豪,给她们展示另外两个馅儿,“这笋丁肉的也好吃,奶奶你尝尝,你最爱吃肉了。” 徐老太太自然笑眯眯地应了,尝一口那个肉馅儿的,果真好吃,笋丁脆嫩,鲜肉滑润,更妙的是那调味,肉汁里渗出一股鲜甜。 徐父又咳嗽几声,再不做声那青团是真没了,看那婆媳俩都赞不绝口,纵然有迎合儿子的意思,但她俩嘴也叼,怕不是真好吃。 徐母哼一声,递过去一个,要不是她宠着,谁理这端着的老头。 徐父尴尬地继续摸鬓角,也朝妻子卖个讨好的笑,剥开那桑叶尝起味道来。 首先瞧长相,徐父心中就一喜,这青团瞧着翠绿油亮,表皮也很光滑,前几年除了去徐记买,他也自己动手做过,那表皮磕磕巴巴,哪像这个长得这么好看。 再咬一口皮子,滑糯中还有股韧劲,不知加了什么,这皮子能完全撑起馅料,不至于咬开就完全融成一滩,入口有艾草的清香,大部分苦味已被去除,只剩一层淡淡的回甘。 他吃的这个是马兰头香干的,马兰头清爽又带着丝菊香气,香干透着股卤香和酱香,最妙的是那油感,野菜不拌点油会满是生腥气,但加太多又失去素馅儿的本意,这青团就调的好极了,油润却不至油腻,咸鲜不糊嘴。 徐父吃完一个意犹未尽,再想尝个别的味道却发现盘子竟空了。 徐老太太摸摸鼻子,“唉,我老太太吃着觉得好,没忍住多来了一个。” 他老娘吃的,他能说什么……徐父只能摆出父亲的威严朝徐子皓道,“明日再买点回来。” 徐子皓嘴角越翘越高,“哎呀,买哪家呀,不去徐记了?” 徐父一个凌厉的眼神飞过去,“就买这家,我给你钱,记得多买几个,才买十个,哪够吃。”其余那几个口味他还没尝到,竟就这么没了,早知这么好吃还摆什么架子。 徐子皓心下飘飘然,计算起明日的口味分配来。 而江栀也在家里研究明日各种口味该备多少。 按照今日的情况来看,豆沙馅儿的不愧是老牌口味,最受欢迎,早早就卖空,客人多是买不到豆沙的才去买其他口味,因此她今日又多买了些红豆,昨日早知那几个书生会来买,她备了八十个青团,各种口味的数量是匀着来的。 她把钱袋里的钱倒出来,新得的钱袋险些装不下,好在后面买材料又消耗掉一些。 今日利润约莫三百文,和平日里卖馄饨差不了多少,也不知明日会有多少回头客,江栀想着再加二十个豆沙味的,毕竟青团也不算主食,只算个应季小吃,吃多了怕是腻味。 翌日她照例提着篮子去老位置蹲着,这样昨日买过的客人也容易找过来。 没多时就见那徐书生喜气洋洋地跑来了,提着个大篮子过来,又说要二十个。 江栀无奈瞧他,“公子,昨日不是同你说过了么,这可不能买太多。” 徐子皓认真解释,“我家人都爱吃得很,你放心,这回是我爹开口让我多买一些的,姑娘都不知你那青团有多好吃,我爹还想拿徐记比,吃一口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江栀又惊又喜,心里也有些嘀咕,这审美口味竟也能遗传,看来徐书生全家都爱吃她做的青团,这回也不劝阻了,既然是真心喜欢,哪有拦着顾客不让买的道理。 想了想又有些不放心,嘱咐道:“公子,这青团是用糯米做的,吃多了怕是难克化,莫要一口气吃太多,或是备些山楂饮子消食。” 徐子皓点头表示知道了,他虽爱吃但也不蠢,不过摊主一番好意全为他着想,他也不顶嘴,只乖乖应承。 他接过青团正欲赶回家却被背后站着的人吓一跳,竟是自己认识的,“裴兄啊,你下次也吱个声,不声不响的够吓人的。” 江栀闻声抬头看,瞧见是裴书生静静立在后面,她也深有同感地扬起嘴角,果然不是只有自己被他吓到过。 裴照君无辜地摸摸鼻头,“我只是在排队罢了。” 江栀忙打圆场,问裴照君要什么口味,没想到他也要了二十个。 江栀疑惑,昨日他瞧着可是很冷静,今日怎么也如此激进地要这么多。 对上她略有不解的眼神,裴照君不知怎的就很想向她解释,“家里来了客人,这才多买些。” 江栀见他心里有数的样子,也不多说,手脚麻利地包装好。 裴照君心下又不知为何有些淡淡的怅惘,怎的没同他多交代几句呢…… 送别这两个书生,江栀还在原地候着,没多时,昨日第一个来买青团的大伯也来了,笑呵呵地又要了五个豆沙的,江栀不禁庆幸今日多备了些豆沙馅儿,而刚刚那俩大客户口味也要的均匀。 那昨日好心帮她的婶子也来了,今日又多要了些,还不忘瞧瞧她的篮子,见剩的不多,乐呵地朝江栀拍了拍手,“我就说你这不愁卖吧。” 江栀谦虚地说哪里哪里,心里也高兴,昨日吃过的又都来买,足以证明自己的手艺不差。 就这样断断续续又卖了一个时辰,今日比昨日更早售罄,眼见着卖完,江栀略微收拾一下,就去镇上买些明日祭扫要用的东西,本来方婶嚷着该她准备,但江栀拦着说反正她也要来镇上,索性自己全买了,省得方婶再跑一趟。 闲逛时瞧见有卖馓子的,这也是寒食流行的吃食,馓子可以直接空口吃也能泡糖水或者炒菜用,江栀许久没有吃过,这刚炸出来的馓子瞧着很是酥脆,江栀有点怀念那味道,这几日都是喝的冷粥,看见其余吃的也有些意动,便买了一斤。 临出镇时,江栀瞧见那镇口的柳树,枝条比前几日所见少了许多,正奇怪着,却见三三两两走过的人头上都戴着柳条编成的柳帽,原是都被清明插柳的人摘去了。 到家时,果然方家房前也插着柳条,清明向来有插柳的习俗,山溪村就长着柳树,倒不必费心去镇上摘。 江栀把买来的纸钱香烛给方婶看,忙问有没有缺的,她揽下这个活计时也仔细询问过,毕竟是第一次在此世祭拜,只怕有错处愧对故去的先人。 方怀英闻言仔细翻找,江栀做事细心,除了按自己所说的买来的香烛,还备了些鲜果,甚至还有壶酒。 见方婶好奇的眼神,江栀回道:“我想着郭大叔该是爱喝酒的,就买了壶。” 方怀英心下震动,只把江栀揽进怀里,也不多言语,亲如她们,再说些客套的话也是多余。 江栀静静地依偎着,心下满是宁和,她有这一番际遇,得到了太多太多。 23. 祭扫 山溪村没有什么宗族概念,逝者的坟墓都修在一起,去坟地的路上,一路可见祭拜而归、低头沉默着的村人。 郭大叔去年去世,方婶也常来打理,坟头杂草少见,但方婶还是举着锄头为坟头添上一抔新土。 江栀把带来的篮子放在地上,让方婶亲手摆上祭品。 新火启,江栀拿木棍稍稍压着被风吹飞的纸钱,方婶在墓前絮叨。 “我们一切都好……延儿又高了,也孝顺。” 都是些家常话,江栀本想回避,又听方婶提到自己。 “婉娘你还记得么,命不好也去了,你在下面见着了也搭把手。她女儿如今养在我们家,也叫你知道,家里多了个丫头,要是下面混上个一官半职,记得保佑这两个孩子,也不求多的,只保他们康健顺遂就好。” 江栀跟着行了叩拜礼,方婶又颤着手把酒洒在坟头。 原身娘的坟头在另一条线上,和老冯家故去的人埋在一块儿。 江栀跟在方婶身后,默默走到原身娘的坟前。 方怀英在坟前快速交代了如今江栀跟着自己,让她放心,婉娘故去时日还短,料想江栀有许多话要讲,她体贴地走回自己丈夫的坟前,只让江栀独处。 新坟不见什么杂草,却也没有人来祭扫过的痕迹。 江栀摆上鲜果,青团,还有一捧摘来的鲜花。 一种空顿感席卷她的身体,鼻尖传来的酸胀感让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竟然已经湿了。 人在生死面前总会有种突然而来的惆怅,明明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看到原身母亲的坟头,却还是忍不住悲怆。 其实原主的记忆近日来已逐渐模糊,儿时的记忆也几不可寻,但她还有些印象,原主娘一向是很疼她的,哪怕一路赶来山溪村,也多是自己受累不让孩子吃苦。 而原身,记忆里也是个心性单纯的姑娘,和她一样因意外故去,却不如她幸运得了这第二世。 自己作为窃取她这一世生命的人,江栀心下又有些惶恐,但她向来不自怨自艾,是老天给了她这样的机会,只愿她们母女俩能一起有个安稳的下辈子,若是有缘再续上这母女情分。 她买了许多的纸钱,若纸钱真能供地下使用,这些够她们用上许久。 呆呆站立了片刻,她还是忍不住开口说些什么,只怕自己在心底念她们听不到。 “我过得很好……谢谢你们。” “如今在卖些吃食,也能挣钱了,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托梦给我。” 经历过穿越之事,江栀免不了也相信些怪力乱神之事,开了这个口其他的话就顺当许多,“也不知你们喜欢什么,时下的鲜果我都买了些,怕你们不爱喝酒,也带了些茶来。” 方怀英来的时候就见她跪坐着,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正默默念叨着什么,也不打扰只站至一旁,还是江栀被泪水淹得难受扭头擦眼泪时才看见她。 见方婶来了,江栀这才站起,她的感激与近况皆已交代,剩下的只待下次祭扫再来言说。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进了家里看到绕腿跑的小黑才好点。 方婶大力拍了拍江栀的肩膀,“好了,咱们得争气。” 江栀深感认同,离开坟冢后她也清醒许多,刚刚过于沉湎于哀恸,被死亡这个宏大的概念包裹,难免产生些“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的悲戚,可惜没学到原诗蕴含的半分豁达辩证,只执着于字面的感伤。 好在现下她已醒悟,以后的日子谁能说得准呢,再如何也得挣够了钱再说。 见她好多了,方怀英这才去干自己的事。 江栀也振奋精神,两日没吃些好的,今儿还得做些好吃的才是。 小黑见两人分头行动,一时还闹不清该跟着谁,江栀脚一横,低头对着小东西说理,“你可不能进去,掉毛的不让进这灶屋啊。” 小黑嘤嘤叫几声还想跟着,江栀无情把门关上,它原地停了几息,又转头去跟在方怀英后面凑热闹。 江栀今日仍是做了些青团,一是上坟时用作祭品,二来则是前几日光顾着售卖,忘了送邻里。今日多做的几十个,她用篮子装着,也不准备什么礼盒,到了邻居家直接让他们拿盘子接着便是。 二虎正在家忙着,就看她来送青团,他不是忸怩的性子,拍拍胸脯让江栀几日后再摆摊时等着,自己能一趟给她全搬完。 江栀憋着笑,直说自己等着,看他头上那柳叶圈编的歪歪扭扭,真是让人忍不住盯着瞧。 二虎摸摸脑袋,"咋的,妹子你也想要?等着我给你编一个。" 江栀可不要,连忙推拒,表明自己还得继续往下一家送。 这话也不全是借口,她今日备的青团多,每家只送六个,又往下一家程家走去。 程家也是年轻的孩子在家,程秀秀开门见江栀还有些惊讶,今日才买了菜蔬怎的又来。 见她拿出青团略有些怔愣,本想拒绝这好意,江栀话赶话地让她赶紧拿盘子来,她愣神间就按照江栀的指令做好一切,反应过来的时候江栀已经走远,自己只呆站在门口,举着盘子。 程秀秀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这坦率大方的好意又让之前的她顿时相形见绌。 江栀全然不知她内心的暗潮涌动,又往那三个姓黄的人家走,卖豆腐的、卖鸡蛋的还有那个卖桑叶的,通通给送了一份。 卖鸡蛋那家两个孩子也在家,瞧见她眼睛亮的很明显,黄大宝环顾四周,跑到她旁边和她说悄悄话,江栀配合地弯下身子低头,只听这小孩自以为压低声音其实很清脆地说道:“姐姐,下次你要虾再叫我,我再给你捞一斤,不,十斤!” 江栀笑着答应,把青团递给他,那黄大宝挠头,本来以为她是来买鸡蛋的,怎么又犯傻来送东西了。 好在家里大人这时候出来了,免得让他做主为难。 还有那最开始帮着解答的宋宁,江栀早就记挂着要送些什么给他,这下也算有了机会,不过和他素日并无来 往,宋宁见到她时还有明显的愣神,听闻江栀是感谢他最开始那番解答,宋宁抿紧唇,没多说什么,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江栀也不忘最开始帮忙做行灶的李瓦匠,那李瓦匠依旧淡淡的,收下青团简单道谢。还有那送狗的李老伯,她家小黑的母亲也赶着出来迎接,也不知是不是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江栀沿着村子走完这一路,俨然回顾了一番这一个月的种种,不知不觉间竟已结识这么多人了。 自然也无法避免地路过原身的舅舅家,江栀面无表情地走过。 她对这家人的观感复杂,早先刚穿来时,总觉得是他们害了原身,难免愤恨,即便原身是意外坠水,但这离不开他们暗里的胁迫。 来这里的时间久了,她也有些忘了这家人,有方婶相伴,他们也不凑上前,自己每日忙于生计,根本没有空余想起他们。 但今日去坟头,又难免回忆起这一切,她难以将自己的情绪归为旧恨重燃还是释然。 恨,恨他们害了原主,但他们也妥帖埋葬了原主母亲,江栀知道丧葬对于这时候的人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事,世人向来讲究入土为安,江栀不敢想,若是这家人再狠心一点,自己今日甚至无坟可祭拜,更不提自己又是这一切的受益者…… 思绪繁杂,江栀索性不再想,斯人已逝,长在法治社会的自己既不想着报复,就着眼现在,勉力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 她脚程快,走完这一趟也才晌午刚过,赶着回去准备今日的午食。 如今有些嫩豌豆已可采摘,一抿即化的豆子她不忍加东西破坏风味,只加盐素炒了,豌豆自有鲜甜味,吃进口里什么糯或脆的印象都无,刚咬下去就蹦出一股带着草香气的鲜,而后就剩下一层薄薄的豆皮,感受不到豆子的颗粒感,只有一汪汪的清甜。 方婶爱吃的豌豆尖眼下口感老了,江栀便换成了菠菜,菠菜草酸含量高,江栀先焯水再浸入冷水里,一样用上汤的法子做,色泽碧绿又有菠菜自带的甜味,方婶边吃边感叹,“果然还是豌豆尖更好吃一些。” 江栀也无能为力,在这里就得顺应天时,只能安慰方婶明年再多做一些,现下还是将就吃着,自己也不忘多夹了几筷子,尽管长大后知道是动画片夸张,她对菠菜还是有着天然的高营养滤镜。 买来的红豆还剩了一些,江栀把红豆煮了加糖做成红豆汤,远没有熬红豆沙费力,汤口清甜,豆子也熬得软烂粉糯,饭后来上一碗,温暖甜香,惬意得很。 暖风阵阵,方婶却有些忧愁,“都快过去一个月了,延儿怎的还没回来,往常二十日就差不离了。” 江栀也不知怎么安慰,“怕是上面突然改了主意,又让再修一段,其他人也不见什么消息。” 方婶赶忙拿手捂住她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 江栀乖乖住嘴,心里也有些担心,若是再没有消息,也得想着法子托人打听才是,虽说修理河道远没有上战场危险,但日子太久也能让人脱层皮。 24. 误会 来这里一个多月,江栀早已养成天亮就醒的作息,哪怕不出摊,也不妨碍她到点就醒,如今条件好了,她和方婶一天吃三顿,醒了便做点朝食。 前几日一心忙着卖青团的事,江栀也没来得及和那卖面粉的交代这几日先别送了,这就导致家里堆满了面粉,江栀便打算多做点面食,消耗一些库存。 她首先想到的就是馒头,顶饱也适合早上吃,她将麦曲和糖兑温水搅和,再慢慢分趟加入面粉中,直至盆中的面粉成絮状,再上手将它揉成光滑的大圆团子,隔水放在早准备好的温水盆中静待发酵。 约莫两刻钟后,面团已是大变样,瞧着有原先两个大,拉开里头像是个蜂窝,这便是发酵好了。 紧接着江栀便开始揉面,她腕上使劲,揉一会儿切开看看气孔,重复着这样的动作直到大约瞧不出气孔就可以分剂子了,一斤面粉她分了十二个剂子,再把一个个小圆团子揉规整后再裹上层面粉以防粘连,把它们摆到垫了蒸布的笼屉上。 等馒头已经二次发酵完毕,面团子又涨大了些,用手轻轻戳一下慢慢地凹陷处又弹出来,这就可以上锅蒸了。蒸前江栀又将每个面团捏了捏,收紧封口。 蒸馒头的火不宜太大,一刻钟多点就能熟透,再熄火焖上小会儿,馒头便好了。刚蒸好的馒头白白胖胖,圆润可爱,馒头表皮光洁,映着阳光投下的斑点,不见一点疙瘩。 前两日用来包装的桑叶她还留了些嫩的,那一斤桑叶得有两百多片,本来这么大的桑叶不至于有这么些数量,是那黄老板又多给了些。 春日的桑叶本就可以用来食用,江栀把桑叶稍微修剪又轻轻洗净,挂上调好的面糊,放油里炸至酥脆。 大早上怕吃炸物上火,她也备了份竹叶熟水清口,这竹叶还是前几日摘的,好在自家人喝也不嫌弃。 方怀英举起一个馒头看,不住夸赞,“你这馒头比那集上的好看多了。” 手上的这馒头胖乎乎的,掰开看组织细腻蓬松,空口吃不噎挺,还有丝丝回甘。江栀又把仅剩的雪里蕻也切碎了备在一旁,掰开夹上些,咬一小口外层,喧软顺滑,再往中间咬上一大口又尝到雪里蕻的清爽酸脆,口感丰富。 江栀也笑,她也记得集上吃的馒头,自己起初也有些怕馒头蒸出来会回缩,幸而未出差错,口感也是透着麦香。 她再尝一口炸桑叶,“咔擦”一声,酥脆的炸桑叶便被咬断成两截,面糊里她加了盐,吃起来略有咸味,面衣薄如蝉翼,油也滤过,吃起来只有炸物的香酥和桑叶本身的草木香气,当个零嘴儿吃很是舒服。 清明时节多雨,节前未见的雨都留在了今日,江栀不由庆幸好在不是赶着她去镇上那几天落雨。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家里的两人只能做些清闲活计,方婶拿着针线缝补着旧衣,江栀则去给小黑喂饭。 她把馒头掰成极小的碎块,用水泡软,确保都泡的透透的,看上去跟面粉汤差不多,才敢喂给小黑吃。如今小黑还算是幼犬,她一天喂上四次,每次只给喂到七八成饱。 快到晌午,雨势渐小,江栀才出门去程家买些菜蔬,想着方婶爱吃香椿,她便准备今儿再做一顿。 临了要走的时候,却被程秀秀叫住。 “江姑娘……”程秀秀有些欲言又止。 她俩早就互通过姓名,江栀虽不知她叫自己何事,却还是应声停下,只让她别客气,叫名字便是。 哪知程秀秀张口就是道歉。 江栀更是摸不着头脑,近日她和程秀秀除了每日买菜并无什么别的来往,也就是昨日她来送了青团,难不成她觉着青团不好吃扔了?觉得愧对自己心意这才道歉,还是太爱吃想再要些,才羞赧不好开口。 程秀秀嘴巴张开又闭上来来回回好一顿工夫,江栀脑子里的想法早就飞到不知何处。 “阿栀,我明知你和二虎哥情投意合,却还是心存妄念,实在对不住……”程秀秀听她的改口了,说出的话却很是惊人。 江栀像是被道雷劈中,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和二虎什么? 她和谁情投意合? 啊? 程秀秀见江栀呆愣的样子,还以为她在生气,急得眼眶都红了。 江栀好久才缓过神来,也琢磨过来更深层的意思,原来秀秀是喜欢二虎哥。 谁知抬头却看见程秀秀这眼眶含泪的样子,江栀赶忙把装着菜的篮子一扔,上手扶住她,着急解释,“秀秀,你误会了,我和二虎哥什么都没有啊。” 程秀秀吸一吸鼻子,反射性跟着重复,“什么都没有?” 江栀真是不知道她哪来的误会,自己怎么会和二虎哥有那种关系。 程秀秀反应过来这是闹了个乌龙,但又把自己的心事说了出去,脸霎时变得通红。 江栀好笑地看着她,“咱们要在门口讲么,万一被别人听了去。” 程秀秀急忙拉着她往屋里赶,不忘把她的篮子提起来。 两人快步赶到堂屋,这还是江栀第一次进到程家屋里,从前都是在菜园子里拿完菜就走,果然家里打扫得很是洁净,像他们这样的村里人家,都是泥土地,程家地上不见尘灰,东西摆放也不杂乱。 程秀秀脸还红着,不忘给江栀倒了碗水。 江栀早就被勾得满心好奇,接过水也不喝,只盯着她看。 程秀秀避开江栀的目光,小声道:“你不要和二虎哥说。” 江栀用力点头,“我不说。” “前面是我误会了,但我还是要赔不是……那日我还去你的摊子上看了。”程秀秀被江栀拿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逐渐吐露起自己的心事来。 江栀倒是有印象,那还是她刚支起摊子没多久的事情了,数着日子也是半个多月前,秀秀来吃了碗面。 “我之前瞧见他和你总是一起走着,那日去看,你俩也亲的很,所以我才……” 程秀秀说的吞吞吐吐,江栀却是个脑子活络的,哪里不明白,程秀秀是偶然看见二虎哥帮着自己做事,想着自己亲眼瞧瞧情况,那日才去馄饨摊子。 仔细思考一番,又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感,无怪乎那天她磨磨蹭蹭吃到最后,还跟着帮忙搬东西回来。 江栀也不恼,跟她解释清楚,“二虎哥跟方婶是邻居,两家离得近 多有往来,他又心善,才帮我搬搬东西,我也是每日付工钱的。”那日她提出给工钱一是为了结清报酬,二也是为了堵好事之人的嘴,不曾想第一次解释居然是朝着秀秀。 程秀秀更不好意思,“我知他心善,阿栀你也好。” 正是因为阿栀是个顶好的人,她才这么羞愧,“是我胡乱揣测,对不住你。” 江栀叹口气,“你有哪里对不起我?” “是供我的菜蔬品质次了?缺斤少两了?” 程秀秀着急摇头,她从不在这方面做手脚。 江栀也不逗她,直白地劝慰道:“我不曾生气,从头到尾你也就是来我这儿吃了碗面,给我赚了碗面钱,这有何错处?” 秀秀瞧着就是个面薄的,不说开只怕她心里越捂越难受,江栀可不愿她在这纠结。 “我还是说漏了,你还每日挑新鲜的菜蔬给我,无论是做生意用的小葱还是日常家里吃的豌豆尖、香椿,你每日都挑最好的给我,是也不是?” “要是你这样使坏,那我还得盼着你多坏一点。”江栀拍拍她的手,只让她安心。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见自己在她嘴里俨然成了个大善人,程秀秀也清楚这是她宽慰自己的话,但心上到底松了口气。 “好了,就当这是个误会,咱们谁也不告诉,你还是拿我当好姐妹,对不对?” 这回轮到程秀秀大力点头了,村里也有其他丫头和她一起长大,但她还是第一次见江栀这样勤快能干,又性情宽和的姑娘,明明年纪差不多,她却总觉得江栀像个姐姐一般。 见她冷静下来了,江栀又有些八卦起来,“我能问么,你咋看上二虎的啊?” 江栀回想二虎平时的样子,憨憨的又爱吃,想不到竟还能有姑娘偷偷喜欢他。 “从前他就一直帮着我,小时候我摔倒了,只有二虎哥愿意来扶我。前几年我娘去世了,也是他不让村里其他小子来欺负我。”程秀秀回忆起过往,小时候不算数,也是她这些年长大,才逐渐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江栀若有所悟,虽然自己不会因为受人帮助就芳心暗许,毕竟来这里这些日子,她受到的帮扶就不可计数,光那几个书生欠下的人情,她就还不过来,但她也能理解秀秀这动心的缘由,二虎哥确实是乐于助人的性子,平日里也很可靠,招人喜欢好像确实也不意外。 一番谈心让江栀回忆起前世上学时候听朋友诉说暗恋心事的情景,少女情怀总是动人,但这儿的婚配之事江栀也闹不清楚,不知道该鼓励她去勇敢追求还是原地等着,总归二虎哥还没成婚,一切都有希望。 “要不我帮着去找包婶子探探口风?”作为她在这里交到的第一个好友,江栀也是希望程秀秀能达成心愿,有个良配。 “不要了吧。”程秀秀还是有些害羞。 “诶,我和二虎哥是个误会,万一还有其他姑娘也看上他了呢?毕竟二虎哥那么爱帮人。”江栀不忘提醒。 程秀秀被她说的也有些紧张起来,羞红着脸颊应了。 江栀也不闹她,只让她等着消息,提着篮子赶回家,方婶和小黑还在家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