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非常规穿书文》 1. 朽木气 黄昏的乡野客栈大堂,姜绵坐在最靠里的角落。 她面前那碗阳春面早凉透了,惨白的面条坨成一团,汤面上凝着一层泛黄的冷油。她已经在这里枯坐了半个时辰,捏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却始终没动几口。 离开沈府整整三天了,她贴身的暗袋里缝着沈县令给的盘缠,分量不轻,但她不敢露白。 她娘把她许了县里的富户做填房,前世她为了躲开这桩婚事,她巴结上了翰林学士承旨李承安之女李亦棠。 她幼时在姨母家的药庐寄宿,精通药理与研香,那时她瞧出李亦棠的母亲被小妾暗害,日常饮食与屋内香薰相克,便借机点醒了李亦棠。 凭着这份恩情,她得以入了李府,后来又找准时机在三皇子宋宴清面前露了脸,得其青眼。 她如愿以偿嫁与宋宴清做了妾室,在后来宋宴清登基,她又如愿以偿成了深宫里的姜嫔。 一路走来,她机关算尽,拜高踩低,只为攀上枝头。 若按戏文里的唱词,同她这般若脚下烂泥般卑贱的小人物能爬到这个位置也该知足了。 可那时她偏偏犯贱,竟奢求那最虚无缥缈的情爱。 那宋宴清对她哪有半分真心?她不过是李亦棠身边可有可无的附庸,是他用来发泄和掌控的玩物罢了。 果不其然,李亦棠为了登上凤位,她成了最理所当然的牺牲品,死在了巍巍宫墙之下。 如今有幸重活一世,她绝不会再搭李亦棠这条线。 既然通晓先机,她偏要踩着前世那些轻贱过她、利用暗害过她的人的尸骨,一步一步,爬上最高处。 今世她没有李亦棠作保,是只身逃出来的,王家没讨到人,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这一路上,她连睡觉都恨不得睁着半只眼,神思紧绷到了极点,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就被抓了回去。若是那样,便彻底白瞎了她重活这一世。 客栈是座老旧的二层木楼,檐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不时发出艰涩的吱呀声。 大堂里摆了七八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 店小二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掌柜的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马蹄声,衬得这荒郊野店愈发寂寥。 门外是暮色四合的原野,官道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再往东,离汴京尚有千里之遥。若乘车北上,少说也要十来日,若遇风雨阻路,还得更久。 姜绵隔着布料,按了按腰间的包袱。 那里面装着一张薄薄的籍帖和路引,压着青阳县令鲜红的官印。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白,青阳县沈文才之女,清荷,年十七,应召入京。 这是她给自己今后谋来的新身份,青阳县县令之女——沈清荷。 闭上眼,三天前深夜的沈府后院,犹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重演。 那是她最后一次以姜绵的身份站立。她站在沈清荷的床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骨瘦如柴、气若游丝的少女。 循着前世的印象,她想起这个时候,恰逢皇家郊祭,香药库临时急缺人手,特向各州府发下文书,征召通晓香药、针黹、书算之女眷进京服役。 这显然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若是得了世家贵人赏识,便是扶摇直上。 这等好事就连不少官家小姐为此挤破了头。沈文才自然也舍不得将这等好事拱手让人,早早就定下了自家女儿。 可前世的记忆里,这位沈家小姐身子孱弱,入京应召后,连第一年的冬雪都没熬过便暴毙身亡。 而如今,沈清荷床头那枚散发着幽香的药包,成了彻底压垮沈清荷的最后生机的催命符。 是姜绵几日前费尽心思诱导沈家婢女挂上去的。 不出两日,沈清荷便咳得连地都下不了。 姜绵在心里冷冷地告诉自己。这世道就是个吃人的泥潭,你不吃人,人就吃你。 沈清荷本就命数不长,自己不过是好心,替她避免了那场必死的车马劳顿而已。 她转过身,对上沈文才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大人,令爱如今的病体,只怕经不起这上京的车马颠簸。民女愿代令爱进京应召,替沈家挣这份前程。” 沈县令死死盯着她,似是在盘算此举风险几何利又得几何。 他膝下不过两女,大女儿沈清芙已然嫁作人妇,几个庶出的女儿难免难登大雅之堂,可如今清荷的名字又已经递了上去…… 若是舍下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又很是可惜。 沈文才嘴唇颤抖了许久才哽咽着问:“你……叫什么?” “民女乃是孤女,得幸在素问堂收留学工......” “——民女的姓名不重要!”她又忙不迭补充。 她缓缓跪了下去,脊背却挺得笔直,“但大人若愿意,从今日起,民女就是沈清荷!” 那三个响头磕在青砖地上,掷地有声。从此,世间再无逃婚的姜绵,只有进京待选的沈清荷。 交易达成后,沈文才本想给拨给她马车和侍女,却被她一口回绝。 她深知,若是带了沈家的人,路上万一被王家的人追上,漏了自己原身的底细惹得沈家后悔,那才是不偿失。 她只要了文书和盘缠。孤身上路,花钱置办,才是万全之策。 “咕噜——” 腹中剧烈的痉挛将她的思绪猛地拽回现实。极度的紧张过后,是排山倒海的饥饿。 她闭了闭眼,突然抄起筷子,就着那层白腻的冷油,大口大口地将坨硬的面条塞进嘴里。 吃饱了才有力气赶路,不然哪有力气活到京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闷的车轮碾压声,伴随着几声马匹的响鼻。 姜绵抬起眼。 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在客栈门前缓缓停稳。车厢用上好的乌木打造,四角悬着暗金色的风铃,在夜风中响起悦耳的声响。在这荒郊野外、破败不堪的老客栈前,这辆马车简直突兀得有些诡异。 驾车的是个劲装打扮的少年侍卫,腰佩长剑,眼神精悍。他利落地跳下车辕,转身摆好木阶,恭敬地打起厚重的车帘。 眼见这来车马如此贵气逼人,掌柜一巴掌拍醒了正在打鼾的小二,两人脸上堆笑赶去迎接。 一只玉白修长的手搭上了车框。紧接着,车里的人低头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云纹锦袍,外罩墨紫色大氅,衣角不染半点长途跋涉的风尘。 客栈檐下的红灯笼漏下几丝暗光,照亮了他清挺出尘的轮廓。 堂里几个客人都没忍住多瞥了一眼。 纵使身处光线昏暗的荒郊野店,也觉其人风骨清绝,自带一派冷肃疏离、尘嚣难近之感。 姜绵愣住了。 嘴里还没咽下的冷面梗在喉咙里,一股麻意从头顶窜到脚底。 这个人,她认得的。 与这人初次见面,是在前世李府的宴会上,她站在角落里伺候,远远看见他和李亦棠说话。 李亦棠对他笑,叫他“陆哥哥”。他温文尔雅,目光始终追着李亦棠,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 p>陆知舟。翰林陆家的子弟,李亦棠的青梅竹马。后来她成了姜嫔,为了维护李亦棠,也是这位陆大人,洋洋洒洒递上了一道《十谏书》。 “姜嫔善妒,性狡若狸。” 大厦将倾时,压垮她的不是什么大风大浪,偏偏就是他这几滴最不费力气的笔墨。 看到讨厌的人,姜绵忍不住头皮一紧,就连拿着筷子的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破客栈离京城千里之遥,堂堂陆家嫡孙,此刻本该在天子脚下做他安稳的京官…… 可转念一想,这的确是前往青阳县和山阴县的要道。 除了来寻李亦棠,还能有什么由头 其实此刻是个能杀了他且神不知鬼不觉的的好时候,姜绵想。 荒郊野店,死个把人,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她袖子里藏着能毒死人的药粉,只要她现在站起身,走过去…… 她咬着牙,生生把那恨意忍了下来。 她看着他和那个侍卫走进客栈。他的目光扫过大堂,扫过她这个角落——顿了一息,平淡移开。 他没认出她。 当然认不出。她的身份于他这种人而言,无异于是脚下尘泥。前世若非后来与李亦棠有了牵扯,这双高贵的眼,大抵到死都不会倒映出她的影子。 姜绵垂下头,任由碎发彻底遮住半边脸,彻底融进角落的昏暗里。 而在大堂另一侧。 陆知舟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口。 踏入门槛的那一瞬,他分明察觉到了一道灼热的视线,沉重凝实,寸寸烙在皮肉之上。可等他寻着直觉看过去,那个角落里,却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少女。 没人在看他。 可他不由多看了那少女一眼。 少女低着头,身形清减,一袭简朴的淡青上襦,搭着素面下裙。半数长发只用一根青色丝带随意挽着,浑身上下挑不出一星半点的金玉光泽。 陆知舟视线微凝。 想看清,却只捕捉到半截苍白的下颌。余下的神情,尽数被碎发与墙角的暗影吞没。 若在平时,他绝不会对一个乡野路人多放半分心思。可他此番南下,本意虽是暗查漕运贪墨案,暗地里却也顺道查探了一番“剧情”的轨迹。 按原书所写,那个恶毒女配姜绵,此刻应当已经使了手段巴结上女主李亦棠,跟着进了李家的大门才对。 可他前几日得到的回禀却是——李亦棠此行,身边根本没有带回这么个女子。 原书的剧情线,不知在哪个节点悄无声息地脱了轨。这让他这一路上都格外敏感警惕。 那头的侍卫已叫店家安排好了客房。 “主子,”侍卫晓康上前一步,低声打断了这瞬的寂静,“先上楼安顿吧。” 陆知舟终于敛了目光。 他微微颔首,转身踩上老旧的木梯。昂贵的锦靴踏在朽木上,压出一声微哑的“吱呀”动静。 他没有回头,只在拾级而上时落下淡淡一句:“去查查那青衣女子的底细。” 晓康步子一顿,顺着往楼下角落处乜了一眼。 左看右看,那也只是个清苦单薄的寻常丫头。他们这趟离京查案,一路上本就处处掣肘、行迹隐秘,主子素来不沾女色,怎么无端对个路人起了兴致? “角落里那个?”晓康下意识脱口,可触及前方那道挺拔冷淡的背影,又生生将心底的诧异咽了回去。 主子发话,自然有主子的道理。 他立刻低头肃容:“是,属下这就去。” 2. 丁香沉 翌日。官道,野茶摊。 几枚铜板磕在生了厚重茶垢的木桌上。 晓康手脚麻利地勒紧马缰,查验完行囊,这才折回长凳旁,将声音压低:“主子,前头渡口打点妥了。暗卫已散开,副本账册也上了另一条船。” 晓康顿了顿,看着自家主子略显淡白的面容,忍不住迟疑道,“只是......您向来畏水,哪怕是看一眼深潭都会犯恶心。咱们当真要弃车乘船,绕远走水路吗?” 陆知舟垂眸,淡然一笑:“不走水路,难道等着他们瓮中捉鳖吗?” 他端起桌上那碗口有稀碎裂痕的粗茶,浅浅饮了一口:“如今我们找到了地方官员相互勾结、虚报损耗、贪墨米粮的铁证。一旦走漏了风声,他们必会追来做拦。” 陆知舟微微颔首,望向远处江面上隐约可见的白帆:“天下的乌鸦一般黑,若是走官道,沿途必是官官相护,重重设卡阻拦。到那时,便是插翅也难飞。” 晓康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 冬末料峭,寒风骤起,打在破旧的茶幡上,发出干涩的猎猎声响。 晓康打了个寒颤,他道:“主子,起风了,咱们快些动身吧,此事也耽搁不得。” 他站起身,宽大的大氅在风中翻飞,大氅翻飞,将他清瘦的脊骨拓得料峭如松。 一个“走”字刚坠地。 官道尽头陡然炸开一阵急管繁弦般的马蹄声,劈头盖脸地踏碎了荒野的死寂。 “主子,是卫民!”晓康循声望去,立刻喊住了陆知舟,“多半是前日您叫去查的那姑娘的底细,有眉目了!” 快马如疾风掣电,堪堪在茶摊前勒停。 马蹄扬起的尘土未落,卫民已翻身滚下马背,连气都顾不上喘匀,抱拳急禀道:“主子,查清楚了!昨日客栈里那女子是青阳县县令沈文才之女沈清荷,是应召进香药库服役的。” 闻言,陆知舟眉心微蹙,讶然道:“沈清荷?” “主子?”晓康察觉出异样,“可是这身份有诈?” 陆知舟根本没有答。 他霍然转身,劈手夺过晓康手里的马缰。 大氅在风中劈开一道黑影,踩镫,翻身上马——动作快得不见半分文弱。 晓康大骇,上前一把扯住马头:“主子不可!渡口连船带人全打点好了,现下掉头,回京的部署便全乱了套!若是让那些贪官给发现——” 回应他的,是一声撕裂寒风的骏马嘶鸣。 “驾!” 陆知舟猛抖缰绳,马前蹄高昂,生生调转方向,化作一道逆风的残影,朝着来时的路狂飙而去。 凌厉的风里,只重重砸下四个字。 “事关人命。” 晓康与卫民面面相觑,后背爬上一层冷汗。 两人再顾不上什么水路陆路,齐齐飞身上马,咬牙扬鞭追了上去。 . 青阳县驿馆内,陆知舟已经换上了晓康备好的劲装。 晓康压低声音,条分缕析道:“所以主子的意思是,真正的沈清荷体弱多病,又是堂堂县令千金,此番长途跋涉赴京应召,绝不可能连个随侍的丫鬟小厮都不带。而那名女子孤身上路,衣着刻意求简,恰恰是做贼心虚,为了掩人耳目?” 陆知舟不置可否地垂下眼睫,修长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桌案上的茶盏,算作默认。 晓康见状,心中顿时对自家主子生出无限的钦佩之情。主子于洞察人心、见微知著一事上,向来通透得令人心惊。 若非如此,又怎能仅凭客栈里的匆匆一面,便断定那孤女是冒名顶替,甚至推测出她会对真千金痛下杀手? 不过,钦佩之余,晓康心头也隐隐浮起一丝古怪。 主子自幼长于世家,平日里端方克制、清心寡欲。 除去那位因家中长辈缘故自幼结识过的李家嫡小姐,他从未见主子与旁的女眷有过半分牵扯,更遑论近女色。 既是如此,主子又是从何得知,这千里之外的青阳县令家中,有个体弱多病的千金?甚至连这后宅中发生了偷天换日之局,都仿佛未卜先知、如数家珍? 但他主子行事一向深不可测,心思犹如渊渟岳峙,绝非旁人可以揣度。 晓康深知做属下的本分,很识趣地将这满腹狐疑连同茶水一并咽了下去。 …… 是夜,乌云蔽月,夜鸦惊林。 两道如鬼魅般的黑衣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过高墙,宛若溶入夜色的暗流,借着风声的掩护,悄然翻入了沉睡中的沈府后院。 沈府虽是县令宅邸,但守卫并不森严。两人如鬼魅般避开巡夜的家丁,在后院一间间隐秘地探了过去。 直到掠过东跨院时,一股浓重且久久不散的苦药味引起了陆知舟的注意。 这间屋子门窗紧闭,窗棂上雕着精致的海棠花纹,显然是闺阁姑娘的卧房。 陆知舟朝晓康使了个眼色,无声地挑开木窗,轻灵地翻身跃入房中。 屋内昏暗,药气熏天。陆知舟放轻脚步走近拔步床,透过半垂的纱帐,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锦被下那个骨瘦如柴、面如金纸的少女。 她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犹如游丝,但胸口仍在缓慢地起伏着。 陆知舟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在心底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还好,真正的沈清荷还活着。 就在他准备抽身之际,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混杂在浓烈苦药味中的奇异幽香。 他觉察出不对,顺着香味寻去,视线瞬间定格在床头悬挂着的一枚做工精巧的香囊上。 陆知舟眸光陡然一沉,没有半分迟疑,抬手便将那枚香囊一把扯了下来。 他将其紧紧攥在掌心,转身与身后的晓康对视了一眼。 两人心照不宣,原路翻出了沈府的高墙。 回到驿站时,夜色正浓。 陆知舟将那枚散发着香囊丢在桌面上,冷声吩咐:“明日一早,你拿去城中找个口风紧的大夫,悄悄查清楚这里头究竟装了什么。” . 翌日,天光大亮。 晓康行色匆匆地推门而入,平日里沉稳的脸上,此刻竟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 “主子。”晓康将拆解开的香囊与几包药渣一并呈上,声音压得很低,“属下找人查验过了。大夫说,这香囊里的东西单拎出来,不过是些安神驱蚊的寻常香料,对常人毫无毒性,甚至可以说是无害的。” 陆知舟翻看着古卷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可?” 晓康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可那沈家小姐患的是极重的肺痨!这香囊里有丁香,和沈家小姐药方里的郁金药性相恶[1]。她日夜枕着这香囊入睡,丁香之气从鼻窍吸入,循肺经而入——” “肺痨本已肺阴亏虚,寒热相争加重灼伤,导致咳血力竭,长此以往,不仅无法安神,反而会如烈火烹油般灼烧肺腑,神不知鬼不觉地加重她的病情。用不了十几日,便能叫人咳血力竭而亡!” 陆知舟放下古卷,目光落在那个已被拆开的香囊上。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晓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顶替身份的孤女瞧着单薄纤弱,竟能想出这等杀人不见血的阴毒法子! 若非主子昨夜洞若观火,那真正的沈家小姐便是死了,旁人也只会当她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谁能想到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陆知舟听罢,看着桌上那堆被拆解出来的香料,不但没有惊骇,反而神色复杂。 作为写下这个世界的执笔者,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原书的剧情。 按照书中所写,此时的姜绵本该流落至女主李亦棠的外祖家。 机缘巧合下,她凭借几分机灵得了李亦棠的赏识,这才能作为随行之人,顺理成章地跟着女主进京,一同应召入香药库。 可经他此番下江南顺手探查,得知这李家并未带回一个叫姜绵的丫头…… 说明这个姜绵也跟他一样溜出了命定的轨迹! 若说是因为他自己觉醒后,未曾按部就班地走陆知舟这个男二的悲情路线,从而引发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因果效应,导致其他配角的命运轨迹也跟着发生了偏移……这固然解释得通。 可真正让陆知舟心惊的,并非是剧情的改变,而是姜绵骨子里的那份“恶”。 他没料到,在没有男女主光环的逼迫、甚至主线剧情还未彻底展开的此时,这唯利是图的恶毒女配,便已经展露出了她阴损的手段,只为李代桃僵。 这些反派,难道都逃不出他写下的既定人设么? 屋内的炭火忽明忽暗,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响动,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意识回笼,陆知舟转过身,深邃的黑眸中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克制,沉声吩咐道:“晓康,即刻去递急信回本家。” 晓康神色一正,立刻抱拳:“主子请吩咐。” “传信给父亲,让家里在朝堂上想办法走动一二,寻个由头向圣上谏言。就说近日江南一带冬瘟频发,恳请朝廷下旨,由太医署遣使至这片州府颁赐和剂、施针问诊。”陆知舟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语气平缓却不容置喙,“务必叮嘱家里,医官的行路,必须途径青阳县。” 话音刚落,晓康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地愣在了原地。 他跟在陆知舟身边多年,深知自家主子行事向来缜密内敛。 汴京陆门,累世公卿。 可陆知舟偏生是个异类。他自幼骨头便硬,行事独断,甚至到了 敢跟家中长辈逆着来的地步,因而他在外行事极少动用本家的人脉,更遑论为了这等地方上的“闲事”去惊动家中的长辈。 可今日,主子先是为了那沈县令之女耽搁回京,如今又大费周章调动翰林医官,竟连大局都不顾了。 “主子,”晓康斟酌着开口,“属下斗胆问一句——那沈家小姐与您……有何渊源?” 陆知舟闻言,眼睫微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晓康被那目光一扫,顿时觉得后背发紧,但仍硬着头皮梗起脖子道:“您先是夜探沈府,又查那香囊,如今还要动用京中关系调翰林医官前来……若说是为了查漕运案,可那沈家小姐身居后宅,与漕运案并无瓜葛。若说是……” 他顿了顿:“若说是怜惜那姑娘无辜受难,可您与她素昧平生啊!”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陆知舟垂下眼睫,修长的指节轻轻拨弄着桌上那堆香囊残片。半晌,他才不紧不慢地反问:“你可知这香囊里的东西,若无人发现,她还能活几日?” 晓康一怔,下意识答道:“大夫说,至多不到半个月……” “半个月后,真正的沈清荷暴毙身亡。” “她死之后,那个顶替她身份的孤女便会顺理成章地拿着文书进京应召。届时死无对证,这桩鸠占鹊巢的命案,便会永远沉入水底。” 晓康听得后背一阵发凉。 “可这……”他忍不住急切道,“这与咱们何干?那顶替之人杀人与否,是她自己造的孽。迟早反噬己身,主子身上还带着漕运案的铁证,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子外生枝——” “节外生枝?” “晓康,你跟着我来江南,身上带着从地方衙门里摸出来的贪墨铁证,还要随时准备应对刺客的截杀。”陆知舟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可你莫要忘了,我身上挂着的官职,不过是个清闲的馆阁校勘。按我朝律例,馆阁文臣不理刑狱,越矩查案、干涉地方政务,乃是逾越规章的大罪。” 他目光如炬,直直刺入晓康的眼底:“你为何觉得,同我一起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彻查这桩漕运案,就不是节外生枝呢?” 晓康被问得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急切地辩解道:“那、那怎么能一样!漕运贪墨案牵扯着江南数十万无辜百姓,民生多艰,饿殍遍野!属下跟着主子查这案子,那是为了大义,为了黎民百姓!若是……” “若是为了天下苍生,越矩便是壮举;若是为了后宅里的一个女子,便是不相干的闲事?”陆知舟冷冷地打断了他。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静谧。 陆知舟看着眼前这个忠心耿耿、却深陷世俗礼法之见的侍卫,眼底掠过一丝属于异世灵魂的无奈。 他那二十年的世家修养,在这一刻,被骨子里那份绝不妥协的现代平等观彻底撕开。 “晓康。”青年低沉的嗓音在寒夜中响起,掷地有声。 “若是为了天下苍生,越权便是大义。若是为了后宅里一个将死的女子,便叫闲事。是么?” 陆知舟负手道:“数万人的命是命。后宅女子的一条命,就不是命了?哪怕是生来富贵、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她那一条命,也是实打实的命。若是能有法子救下他人性命,为何不全力去争取?” 晓康哑然。 在他们这些武人心底,为了成全大局,牺牲个把富贵闲人是再正常不过的道理,可主子这番话,却如同一记惊雷,劈开了他固有的偏见。 “江南水患之后,必有冬瘟流散。”陆知舟没有再苛责他,而是收回视线,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萧瑟的空枝,“朝廷遣使颁药,乃是安抚民心的仁政。沈清荷若能因此被救下,便是仁政惠及这一条命的实证。救一人,与救万民,在我这里,并无轻重之分。” 晓康心头剧震。 “还有,”紧接着,陆知舟话锋一转:“漕运案的证据还在我手里。那些人若知道我回来了,必会想方设法堵我的嘴。可若朝廷派了御医下来,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御医所到之处,必有御史随行。” 晓康脑中灵光一闪,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恍然大悟! 原来主子用遣使颁药的光明正大之名,不仅是为了不违本心救下那一条命,更是借了御史台的势,让江南的贪官投鼠忌器,为他们顺利押送证据回京铺平了道路! “属下愚钝。竟未能领会主子的深谋远虑与……仁心!”晓康心悦诚服地深深低头,连眼眶都有些发热,“属下这就去传信。” 他刚要转身,忽然又想起什么:“主子,那……那个顶替身份的人,要不要属下派人盯着?” 陆知舟沉默了一息。 “不必。”他说,“由她去。她还会再出现的。” 3. 苦楝香 离开牧尘镇的第三日,寒风愈发凛冽。 姜绵一身粗布衣裳,梳着寻常妇人的发髻,脸上抹了泥灰,正坐在一辆去往邻县的破旧骡车上。 骡车颠簸,正如她此刻七上八下、惊魂未定的心。 “驾!驾!” 突如其来的急促马蹄声伴随着粗厉的喝骂,瞬间撕裂了官道的平静。 姜绵猛地撩开破布车帘,待看清后方飞驰而来的那十几骑人马皆穿着王府家丁的服饰时,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 王家人竟然追上来了! 不但追上来了,还封锁了前方的关卡,正沿着官道挨个盘查过往车辆! “吁——” 赶车的老汉被这阵仗吓得赶忙勒了缰绳,骡车猛地一晃。 老汉颤抖着嗓子道:“姑娘啊!你早说送你这一程会碰上这阵仗!你这银子哪怕给的再多我也不敢接啊!” 就在王府家丁狞笑着冲向这辆骡车,准备挑开车帘的千钧一发之际,骡车的另一侧突然滚落下一道单薄的身影。 姜绵弃了骡车,一头扎进了官道旁荒芜的深林之中。 “在那边!追!要捉活的!” 王家人愤怒的咆哮声在身后炸响。 姜绵顾不得荆棘划破衣衫,顾不得污泥裹满双脚。 恐惧一下子逼出了她骨子里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她拨开枯枝,踩碎烂叶,几乎是不要命地往前窜,像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她不要驾与那老翁做填房!那样的富贵无虞,她姜绵打死不要! 前世她是这样想,今生亦然! 唯一的生路,在水上! 当姜绵狼狈不堪、气喘吁吁地冲出深林,扑到那片水浪翻滚的野渡口时,暮色已然四合。 渡口停泊着几只破烂的民船,艄公们正准备收船歇息。而在这些破船之外,渡口不远处,正行驶着一艘气派非凡的双层客船。 那船通体呈墨色,吃水极深,虽没有张扬的旗帜,但无论是船身的造形,还是那隐约可见的汴京风格的灯笼,都在无声地昭示着船主尊贵不凡的身份。 在这穷乡僻壤的野渡口,怎会有这等气派的客船? 姜绵站在岸边的芦苇丛后,死死盯着那艘客船,脑海中灵光一闪——陆知舟! 若真是他的话,那也太巧了! 前日她在驿馆上那的一眼,她至今记忆犹新。 按日子算,他没准去完了山阴县,已经与自己的小青梅叙好旧了。 除了他,没有人能在这只手遮天的江南地界,挡得住王家的势力,除了这艘进京的官船,没有任何一条船能带她去往权力的中心,去搏那个唯一的翻身机会! “汪!汪汪——!” 身后枯枝碎裂,恶犬的狂吠伴着家丁的怒骂声,几乎要踩上她的后脚跟。 火把的红光舔上了林子边缘,把江水映得一片惨白。 姜绵深吸一口气,眼底划过一抹决绝的狠色。 老天爷把最后一条生路扔在了江心。 那她姜绵,就拿这条命去赌。 她没有去求那些早已被吓破胆的艄公,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枚沾了泥水的路引籍帖,死死咬在嘴里。 “噗通——” 一声轻响,单薄的身影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 冬日的水冻的人直打牙战,好在她水性极好,两条腿似不知疲累的一直往客船的方向蹬。 …… 客船劈开黑沉沉的水浪,发出一阵阵艰涩的摇晃声。 不同于宽阔平稳的陆路,水上的每一次颠簸,对陆知舟而言都是漫长的凌迟。 船舱内门窗紧闭,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他心底泛起的恶寒。 他极度畏水。 此时他端坐在案榻前,面若菜色,修长的指节死死抠着案几边缘,骨节泛白。 他甚至不敢听外头水浪拍打船壳的“哗啦”声,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着朝堂上的权力倾轧,以此来抵抗那种仿佛随时会溺毙的窒息感。 只要熬过这段水路回京,这局棋便活了。 至于那什么鬼系统,先死开一边。 而此时的船舱外,寒风凛冽。 晓康按着腰间的佩剑,坐在甲板上,百无聊赖地扫视着被浓雾笼罩的江面。 水流湍急,除了风声,周遭静得令人发毛。 就在客船即将驶过一处生着茂密芦苇的江湾时。 “哗啦——” 极不自然的一声水响传来,在一片规律的浪声中显得尤为突兀。 晓康目光一凛,如鹰隼般猛地盯住左侧的船舷,大拇指无声地顶开了剑鞘寸许,露出一截寒芒。 是贪官派来的水鬼刺客?! 他放轻脚步,如同暗夜里的猫一般,缓缓逼近船沿,探出身子往灯笼光晕照亮的漆黑水面看去。江水深幽,雾气氤氲,似乎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紧锁眉头,以为是水花作祟,稍稍松懈的那一瞬—— “啪!” 水花骤然四溅! 一只惨白、瘦削、湿淋淋的手,带着极大的爆发力与骇人的求生欲,猛地从黑沉沉的江水中探出,发狠地抠住了甲板边缘。 紧接着,第二只手也拼死扒了上来,像是在悬崖边抠住了最后一块生石。 “什么人?!” 晓康厉喝一声,“铮”地拔出长剑,雪亮的剑锋毫不留情地直指那双扒在船沿上的手! 在晓康的剑锋即将劈下之际。 “啪!”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一巴掌狠狠拍在卫民的手腕上。晓康吃痛,剑锋瞬间偏了半寸,砍在了一旁的木栏上。 “你傻呀!把剑收起来!”卫民从暗处窜出来,瞪了晓康一眼,指着那双扒在船沿上、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惨白小手,“仔细看清楚,这哪里是什么恶徒,分明是个落水的姑娘!救人要紧,还不快搭把手先把人拉上来!” 晓康定睛一看,果然见那江水中浮沉着一张被冻得青紫的脸,这才大梦初醒般收了剑,与卫民一左一右,合力拽住那人的胳膊,猛地将她从刺骨的江水中提溜了上来。 一声闷响。 姜绵像一条濒死的鱼,狼狈地摔在坚硬的甲板上。江水顺着她的发丝、粗布衣衫疯狂地往下 淌,顷刻间就在她身下积起了一滩水渍。 “咳……咳咳咳!” 她蜷缩在甲板上,剧烈地咳喘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胸腔里吞咽着带着冰碴的刀片。 极度的寒冷与脱力让她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明明浑身抖如筛糠,可她的手却把自己嘴里叼着的籍贴拿起后攥的死紧。 这个绝对不能丢,这是她的新生。 卫民和晓康两个人面面相觑,双手局促地在半空中悬着,愣是不敢再贸然上前搀扶。 这毕竟是个浑身湿透的姑娘家,衣衫贴在身上,他们这些习武的粗人实在不好有什么动作。 就在甲板上一片尴尬的僵持时。 “可是发生什么了?” 一道温润清冽,宛若碎玉击冰般好听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雕花木门,从船舱内徐徐传出。 晓康如蒙大赦,连忙转过身,梗着脖子朝舱门大声应道:“回主子!方才有个姑娘落水了,死死扒着咱们的船沿,属下们便做主把她救上来了。看样子应当无事,虽然呛了水,但人还清醒着呢!” 门内静默了一瞬。 随后,“吱呀”一声轻响,紧闭的舱门被从里面推开。 舱内那温暖、明亮的烛光瞬间倾泻而出,如同一把利剑,劈开了甲板上湿冷粘稠的浓雾。 伴随着一股极淡的苦楝香气,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跨出门槛,步入了这寒风凛冽的夜色中。 陆知舟垂下眼睫,强忍着对周遭水汽的本能厌恶,目光越过两个手足无措的侍卫,落在了甲板上那个狼狈不堪的泥泞身影上。 他没有犹豫,踩着满地积水缓步走近,然后微微俯下身,朝着那蜷缩在地上的女子,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冷白的手。 姜绵的嗅觉极灵。 在满是江水腥咸与刺骨寒意的甲板上,她竟闻到了一股淡雅清新的苦楝香,丝丝缕缕地破开浓雾,萦绕在鼻尖。 她浑身力竭,意识已然渐渐涣散,发紫的唇瓣忍不住喃喃呓语:“分明是隆冬……哪来的……春花的气味……” 她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皮,循着那股暖香,微微仰起头。 在那扇透出融融暖意的舱门前,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正逆着光,静静地伫立在她面前。 夺目的烛火在他身后晕染开来,为他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轮廓。 她根本看不清他隐在阴影中的面容,只能看到那丰姿隽爽的身形,以及那件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玄色大氅。 鬼使神差地,她从湿冷的泥水里颤颤巍巍地探出指尖,将那只沾满污垢与血丝的手,递向了那片虚幻的温暖。 下一瞬,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回握住了她。掌心干燥温润,透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拉着她借力起身。 姜绵的脑子仍如一团混混沌沌的浆糊。 只觉天旋地转间,一件宽大的暗色大氅带着尚未散去的体温,兜头落在了她的肩上。 那浓烈却又令人安神的苦楝香味,连同大氅的重量,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包裹了起来。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断,她只觉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4. 檀香凝 不知过了多久,姜绵在一阵轻微的摇晃中悠悠转醒。 眼皮重若千钧,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渐渐聚焦,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凑得很近、满是阳光讨喜之色的少年脸庞。 这少年生得圆脸杏眼,透着股毫无城府的机灵劲儿。 姜绵下意识地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却仿佛塞了把干柴,发不出一丝声响。 一道声音响起:“她是不是在说什么?” “哎哟,傻呀!人家这是要水!快拿水来!” 旁边传来另一道沉稳些的男声。 姜绵微微偏头,只见端着茶盏走过来的是个浓眉阔目、身形板正的青年,虽穿着粗布短打,但步履之间透着武人特有的干练与利落。 这两人,正是那夜甲板上的晓康与卫民。 卫民动作利落地将姜绵半扶起来,把温水递到她嘴边。 几口甘霖下肚,姜绵才觉得那火燎似的喉干有了些许缓和。 “是……你们救了我?”那嗓音嘶哑难听,粗喇喇地简直活像是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鸭。 姜绵一张嘴,就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晓康闻言,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挠了挠头:“算也不算。” 姜绵眸光微闪,脑海中浮现出昏迷前那个逆光如谪仙般的清瘦身影。 那多半是他们的主子陆知舟。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明知故问道:“那是……你们的主子救了我?” 晓康闻言,表情顿时变得十分古怪。他转头和卫民对视了一眼,干咳两声道:“咳,也不算。” 姜绵愣住了:“那是为何?” 一旁的卫民面无表情地补充道:“那夜我们见主子刚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在你身上,结果就碰上一阵水浪打来,主子便面色惨白地……吐了你一身。吐完他自己也直不起身子了。” “……” 她僵硬地低下头,这才开始打量起自己身上的衣衫。 方才没注意,此刻才发现,原先那身湿淋淋的粗布衣裳早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爽的月白色的缎面襦裙,布料绵软,针脚细密,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姜绵心头猛地一跳,骨子里的戒备瞬间乍起。 她忽而有些不自在地瑟缩了一下,双手下意识地上下摸索了下自己,眼底划过一丝警惕。 晓康是个机灵的,一眼便看出了对方动作里的意思。 他吓得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涨红了脸,连连摆手,磕磕巴巴地赶紧补充:“姑、姑娘莫要误会!您的衣服,是我们主子吩咐,连夜找了城里医馆的婶子给您换的!我们可什么都没瞧见,姑娘无需担心!” “那夜主子晕船实在厉害,您又病得只剩一口气了,我们便赶紧叫艄公把船靠了岸,一人扛着主子,一人扛着您,心惊胆战地去找了大夫。” “对了,您这一昏睡,足足睡了两日呢。”卫民在一旁沉声接话,眉头微皱,“大夫说您染了风寒又呛了江水,伤了肺腑,理论上说不该如此快上路颠簸。可我们家主子有紧要的公事在身,要赶回汴京,是以一刻也耽搁不得。没法子,昨日只能将您一同挪回船上,继续赶路了。” 姜绵闻言,顾不上嗓子干哑生疼,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急迫地用那公鸭般的嗓音辩解道:“不是……我没有怀疑你们的意思,我是想找我的文书!我一路贴身带着的……” 那份压着官印的籍帖和路引,可是她拿半条命换来的新身份,是她能活着去往京城的唯一筹码,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晓康见她急红了眼,连忙出声安抚:“姑娘莫慌!您换下来的那身湿衣物,早让人洗过,连同里头的盘缠和那份要紧的文书,都在我们主子那里妥善收着呢,丢不了!” 听到这个消息姜绵哪里还坐得住。 她的命哪能放在陆知舟那里?! 于是她顾不得三七二十一,猛地掀开锦被,连鞋都来不及穿,打着赤脚便跌跌撞撞地朝舱门冲去。 哪知刚行至门口,江风顺着门缝一吹,她脑中猛地一阵天旋地转,原本就虚弱的双腿瞬间软得像抽了筋。 眼看着她就要一头栽倒在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听得“吱呀”一声,眼前的雕花木门骤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裹着清冷苦楝香的挺拔身影立在门外。 来者额间玄带束发,银饰上的蓝宝冷光流转,青玉发冠挽住高束的墨色长发,几缕碎发垂在颊侧。 姜绵立即反应过来,这眉目清俊,满是世家子弟的矜贵之气的家伙除了陆知舟还能有谁? 陆知舟刚处理完密信,正打算过来查看这只“水鬼”的情况,迎面便见一个单薄的身影摇摇欲坠地朝自己栽了过来。 他眉头微蹙,出于世家礼教的本能修养,下意识地朝前迈出半步,伸出了一只手,想要稳稳扶住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怀时。 少女在知晓来者何人的瞬间,几乎是出于趋利避害的野兽本能,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了自己的跌势。 姜绵脚下猛地一顿,宁可拼着摔断骨头的风险,也绝不往那人身上扑! 于是,在陆知舟错愕微僵的目光中,在晓康和卫民倒吸冷气的惊呼声里。 “砰”的一声,姜绵犹如一块僵硬的木板,精准地避开了陆知舟伸出的那只手,然后拐了个弯,以一种惨烈而决绝的姿势,直挺挺地、结结实实地正面砸在了坚硬的木地板上。 船舱内外,死一般寂静。 陆知舟那只落空的手悬在半空,修长的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垂下眼睫,看着脚边那个宁愿啃地板也不愿碰他一片衣角的少女,深邃的眼底浮现出一抹复杂,甚至带着几分气极反笑的暗芒。 就连晓康和卫民都愣住了。 要知道,他们主子可是翰林陆氏的嫡孙,不过十七之龄便探花及第,前途无量出身高贵不说还相貌堂堂,像他这般郎艳独绝的天之骄子,满汴京的世家小姐哪个不是巴巴地往前凑,变着法儿地想往他怀里跌? 如今还是第一次见到姜绵这般避之不及的。 难不成是他们把主子吐了她一身的事同她说吓到她了? . 最后姜绵是被卫民扶着回到榻上的, 这一下摔得实在太狠,她不仅额头磕红了一片,连下巴颌都肉眼 可见地肿起了一个青紫的小包。 姜绵揉着钝痛的下巴,倒吸着凉气,却还不忘强撑起一抹虚弱感激的笑:“多谢……不知这位郎君如何称呼?” “卫民。”卫民面无表情地答道。 “卫……民?”姜绵顿了顿,目光又转向旁边那个圆脸少年,“那这位小郎君呢?” 晓康知道她是在问自己,乐呵呵地搔了搔头:“晓康。破晓的晓,康健的康。” 姜绵愣住了。 她将这两个名字在唇齿间反复咂摸了一遍,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前世陆知舟的这两个常随也是叫这名字吗? 她那时厌极了陆知舟,更无心留意他身边人,倒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晓康见她神色古怪,还以为她是被这名字的底蕴震住了,忍不住凑上前显摆道:“姑娘也觉得这两个名字极好吧?不瞒您说,我家主子当初赐名时可说了,这两个名字那是大有典故的!” 姜绵满脸不解。她虽出身不好,书读得不多,但也知道雅俗之分。 就这四个字,横看竖看也不像能和什么诗词骈文沾的上边的模样…… 见她疑惑,晓康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无比骄傲、掷地有声地解答道。 “这典故便是——‘为了、人民、奔小康’!” “……” 姜绵彻底僵住了。 为了人民……奔小康? 这七个字拆开来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诡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荒诞感。 晓康拍了拍胸脯,满脸崇拜:“我这等粗人虽不爱读书,不知这绝句出自哪朝哪代的古籍。但咱们主子那年科考可是神仙打架,人才之盛,时人谓之小嘉祐!就这咱们主子都能杀破重围位列一甲,主子亲口赐的典故,那肯定是极高雅、极有深意的!” 卫民忙不迭补充:“其实咱们主子是有状元之才的,只不过长得好看了些,才成了探花。” 这桩前尘姜绵倒不晓得,前世她只知陆知舟的确探花及第,未曾听闻他文章还得了第一。 于是她多嘴问了句,于是卫民和晓康嘻嘻哈哈地同她说道。 那年殿试之日,天子阅卷至其名,叹其文采当为第一。 及至临轩唱名,只见在一众一甲进士之中,有一绝艳的少年郎。 问及名讳,才知这就是方才那写得锦绣文章的陆家嫡孙。 这小郎君不仅风仪秀整,宛若玉树,在一众进士里简直有些鹤立鸡群。 于是皇帝愣了一下,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就罢了——怎么就连人也生得如此好看? 皇帝转头问身边的内侍:“依本朝旧例,探花需选年少俊美者,可有此说?” 内侍答:“回陛下,确有此说。” 皇帝沉吟片刻,笑道:“罢了。他若点了状元,往后那些榜眼探花站在他身边,岂不都成了绿叶?不如让他去做这探花,也好叫天下人知道,我朝不仅出才子,更出玉郎。” 于是陆知舟便被点为探花。 姜绵恍然大悟的点点头,面上赞叹连连。 内心却在腹诽长得好看又如何? 这陆知舟不过是人面狗心的小人! 5. 硝烟呛 她忍着下巴的酸痛,顺着晓康的话,装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继续问道:“那不知这句……这句高雅之言,究竟是何深意?” 晓康一拍大腿,神色瞬间变得肃然起敬。他学着读书人抑扬顿挫的语调,朗声道:“主子曾教导我们,此句的真谛便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1] 当这掷地有声的四句话在逼仄的船舱内炸响时,姜绵着实被这宏大磅礴的格局给震得晃了晃神。 这句话姜绵是听得懂的。 于是,姜绵又满脸敬畏、状似了然地点了点头。 面上应着,可姜绵低垂的眼眸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狐疑,心中更是忍不住疯狂编排。 既然寓意是这般惊天动地,那你们怎么不干脆叫“继圣”、“继学”、“立命”啥的? 但看着眼前这少年一脸自豪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如今寄人篱下的处境,姜绵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她顶着肿起老高的下巴颌,干巴巴地附和道:“原来如此……真是一句……振聋发聩的好诗。我也不怎么爱读书,若是此番有幸去了汴京,定也要多受些这等高雅文化的熏陶才是。” 船舱里的空气,在这一刻陷入了诡异的静谧。 而此刻,正立在舱门边、原本打算进来试探她底细的陆知舟:“……” 思想方针倒是不假,但这劳什子典故的说法确是自己当年中二时期随口胡诌的给晓康还有卫民听的。 被自家侍卫用如此庄严肃穆的语气当着外人的面背诵出来,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探花郎,破天荒地感到了一阵窒息。 他默默偏过了头,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 清冷的轻咳声在门边响起,舱内正慷慨激昂的晓康瞬间熄火,赶紧拉着卫民退到两侧:“主、主子!” 陆知舟登堂入室,视线并未在姜绵身上过多停留,而是径直对卫民吩咐道:“去后厨煮两个热鸡蛋,再把大夫开的驱寒药煎了。” 两人如蒙大赦,连声应下,麻溜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舱门。 随着“吱呀”一声门轴合拢的闷响,屋内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细微的燃烧声。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空气中交织着淡淡的苦楝香与江水的潮气。 这一刻,两人彼此视线交织。 陆知舟:按原著,此刻她定不认得我是谁。 姜绵:没了前世那样的交集,他定认不出自己。 陆知舟缓步走到床榻边,衣摆微动,从容地在姜绵榻旁的绣墩上落座。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戒备的少女,细细打量。 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此时凄惨得很,额角被磕红了一大片,肿起老高,下巴颌那儿更是直挺挺撞在木板上,此时浮着一层骇人的擦痕,叫人看着都觉得疼。 可即便这般狼狈不堪、额肿大包的模样,却依旧不掩少女的清丽动人。 像是被骤雨摧折过的木樨花,虽显颓势,但不掩其香,反倒落了满地的簌簌鹅黄。 秀挺的琼鼻,精致如画的远山眉。抛开青紫的地方不谈,其余肌肤在窗外西沉的日头的晕染下,透着一种的清润感。 的确叫人无法忽视,反倒生出一股摧其毁灭的复杂私欲来。 模样上倒是他当时落笔写文时设想的样子,不然她如何叫宋宴清青睐,还能成为了宋宴清与李亦棠感情之中的阻碍? 姜绵被他盯着,心底忍不住一阵恶寒,整个人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瞧出眼前人的不自在,陆知舟开口:“我自幼受教,知晓礼义廉耻,绝不会有不轨逾矩之行,姑娘大可安心在此处歇息,不必担忧。” 姜绵下巴疼得厉害,却仍强行挤出一抹端庄感激的浅笑:“郎君一表人才,光风霁月,小女自然信得过。” 她强装镇定地攥紧了锦被的边缘,正盘算着该如何开口讨要东西,便听陆知舟清泠的声音再次响起。 “姑娘的细软,尽数在这里。” 话音落下,姜绵这才注意到,陆知舟的另一只手上正提着一个粗布包袱。 她灰暗的眼眸猛地一亮,也顾不得什么矜持,忙不迭地伸出双手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隔着布料捏到了那份硬挺的文书,姜绵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但她转念一想——这包袱在人家手里待了两日,里头的籍帖和路引极有可能已经被翻看过了。 若是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心虚,不如自己直接坦白,先发制人! 打定主意,姜绵仰起那张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脸,端出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开口嗓音仍是嘶哑嘲哳,她面上一红:“承蒙郎君愿意收留,小女感激不尽。不瞒郎君,小女乃是青阳县沈家的嫡二小姐,名唤沈清荷。” 紧接着,他眉头微挑,亦是一副明知故问的讶然模样:“沈家?可是青阳县县令沈文才大人的那个沈家?” 姜绵连忙点点头。 看来这块县令千金的招牌还是好用的。 “……如今正应召进京赴香药库应选服役,听晓康郎君说你们也是要去汴京的,可否捎带小女一程?”姜绵知道此刻的声音再怎么也说不上柔软好听,有些尴尬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好在陆知舟很是识趣,也没有笑她,还轻巧地答应下来:“既然同路,左右我这么大个客船,也不差你一人,沈小姐安心住下便是。” 听见对方应得轻巧,姜绵心头一喜,一双秋水剪瞳巴巴地望着他,依旧明知故问:“还不知郎君如何称呼?若是有机会,来日小女必将上门,略备薄礼重重道谢。” 陆知舟看着她这副精湛的伪装,深邃的黑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回了三个字:“陆知舟——” 然而,还没等姜绵嘴角的弧度完全展开,陆知舟却突然身子微微前倾,一双极具穿透力的黑眸直勾勾地锁住了她。 “既是县令家的千金,那不知沈小姐路途之中,可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怎会落了水狼狈至此?还扮作妇人打扮?” “青阳县距汴京千里迢迢,沈大人为何让令爱孤身一人上路,连个伺候的车马婢女都未曾配备?”少年温润的嗓音里,此刻却带上了属于上位者的审视,字字句句如刀锋般逼近。 “再者,姑娘连夜跳入这冰冷刺骨的江水中,可是路遇了什么歹人追杀?” “若是真有冤情,可是需要我即刻命人靠岸,去你家中托信查明原委?” 一连串的问题,这陆知舟说的气也不见得大喘几口,犹如冰冷的连珠炮,轰得姜绵措手不及! 姜绵呼吸一滞,脑壳本就因为病中而昏昏沉沉,此刻更是嗡嗡作响。她死死掐住掌心,借着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陆知舟此人,生于陆氏那样的百年高门,自幼浸淫在权力的漩涡中,什么后宅阴私、风云诡谲没见过? 他这般多疑警惕、滴水不漏,原也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别人不知道,拥有前世记忆的姜绵却再清楚不过! 前世的陆知舟,可是不过而立之年便已入主政事堂,几近宰执的年轻权臣。 他年纪轻轻便能官拜四品,在波谲云诡的汴京朝堂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甚至只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 这样一头蛰伏的凶兽,哪怕他如今不过才十九岁的年纪,哪怕他此刻披着温润的少年皮囊,但亦不容小觑。 这小子绝对简单不到哪儿去! 是以她必须得一一招架住这番盘问。 姜绵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长睫微垂,恰到好处地挤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凄楚来。 她将那包袱往怀里搂了搂,声音微颤,将那连珠炮似的问题一一招架了回去:“陆郎君有所不知。如今江南水患刚过,世道不泰,流民四起。小女在赴京途中,不幸路遇了流寇冲撞,这才在慌乱中与车夫婢女走散了。小女一路乔装改扮逃难至渡口,为了避开歹人,迫不得已才跳了江……” 说到这,她抬起那一双水汽氤氲的眸子,满是通情达理地望着陆知舟:“至于派人回青阳县托信……便实在不劳陆郎君费心了。” 她继续道:“方才听晓康小郎君所言,郎君身上带着紧要的公事,可谓日理万机。郎君愿意大发善心,搭手捎带小女子这一程,对小女已是犹如再造的恩德。小女又怎敢再不知好歹,为了一己私事去劳烦郎君,耽搁了您回京的行程?”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 既立住了一个柔弱无依、深明大义的落难千金人设,又用“耽搁要事”的软钉子,不动声色地堵死了他派人去青阳县查证的路。 陆知舟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听着这番声泪俱下、感人肺腑的陈词,他心头不由得溢出一声极淡的冷哼。 这份弥天大谎,当真是编得天衣无缝、惹人怜惜。 若是换作任何一个不知内情的旁人,哪怕是久经官场的老狐狸,只怕也要被她这副楚楚可怜、又懂事知礼的做派给骗了去。 如果不是那日在沐尘镇的客栈里,他多看了一眼,心生疑窦。 如果不是他亲自夜探沈府,亲手将那真千金床头扯杀人不见血的香囊扯了下来……他或许还真就信了这套完美无瑕的说辞。 可偏生,没有如果。 陆知舟不紧不慢地转动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仍旧幽幽看着她。 他不仅没有顺着她的以退为进给台阶,反而微微前倾了身子,语气越发温和,却也越发让人毛骨悚然:“沈小姐言重了。这又如何说得上是劳烦?” 他看着姜绵那张瞬间微僵的脸,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左右不过是吩咐一声底下人跑一趟的事。沈大人痛失爱女音讯,此刻定然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我既与沈小姐同路,顺手替沈小姐报个平安、全了小姐的一份孝心,想来也是一桩美事。” 陆知舟仍死死盯着她,轻飘飘地将了她一军:“为人子女,总不能为了不劳烦旁人,就真叫家中老父日夜煎熬、肝肠寸断吧?沈小姐,你说呢?” 6. 臭鸡蛋 姜绵缓缓松开掐出深痕的掌心,那双清泠泠的秋水眸里,顷刻间蓄满了水汽,眼尾更是泛起了一抹凄艳的薄红。 “陆郎君字字珠玑,句句在理。为人子女,确实不该叫老父挂心。可是……” “我端看陆郎君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想来您应当出身钟鸣鼎食之家,自是觉得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一家人理应和和美美。” 绝望地闭上眼,任由两行清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嘴角勾起一抹凄厉又自嘲的苦笑。 “可郎君却不知,那等门第稍显的后宅深院里,向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陆知舟闻言,眸光微闪,转动青玉扳指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虽占着沈家嫡出二小姐的名头,可处境却连个体面的丫鬟都不如。” “我上头虽有个嫡姐,却早已早早嫁作人妇。母亲身为正室,膝下却无子傍身,反倒是家里的几房小妾生了庶子,气焰嚣张得敢踩在母亲头顶上作威作福。” “我又自幼便是个胎里带病的药罐子,这些年为了吊着我这口气,不知砸了多少流水般的银钱进去,早就成了父亲和姨娘们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 姜绵抬起泪眼,配着那副嘶哑的嗓子好不可怜:“此番进京应召,路途遥远又凶险,本是个极苦的差事,可偏偏,这是母亲唯一能拿来在父亲面前争脸面、压制后院那些姨娘的机会!” “他们将我如敝屣般推出来,连个像样的护院都不肯多给,巴不得我死在这千里之外的荒郊野岭,好彻底省了那份抓药的开销,也断了母亲最后的指望!” 她猛地前倾了身子,也不顾什么男女大防,一把攥住了陆知舟玄色大氅的衣角,仰着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庞,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郎君,您若是执意要往青阳县递信,这信落不到我母亲手里,只会落到那些手眼通天的小妾和庶兄手里!若是让他们知晓我如今落了单、丢了护卫……只怕迎来的根本不是我爹的担忧,而是他们派来将我斩草除根的杀手了!” 逼仄的船舱内,少女抽泣个不停。 “郎君若真要全了那所谓的孝道……” 姜绵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松开了他的衣角,颓然地跌坐回榻上,闭目等死般凄然一笑,“那您便干脆做做好人,现在就将我沉了这江吧。也免得我日后,还要再受一遭骨肉相残的凌迟之苦。” 陆知舟垂下眼睫,静静地端详着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庞。 他在心底发出一声极淡的冷哼,真会演。 若生在现代合该给她搬座奥斯卡小金人。 这份身世悲剧编排得当真是严丝合缝、毫无破绽,连沈家后宅的底细都被她摸得一清二楚。 她把话都堵到了这个份上,此刻自己若是再固执己见、非要派人去报信,倒显得他是个面目可憎、非要逼死无辜弱女子的恶人了。 好一个以退为进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逼人窒息的对峙关头。 “笃笃”两声舱门被人不合时宜地叩响,卫民粗声粗气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主子,白水蛋煮好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犹如一根针,瞬间扎破了舱内紧绷饱胀的气氛。 陆知舟眼底的锋芒倏然一收,淡声道:“进。” 卫民端着个冒着热气的小木碗推门而入,完全没察觉到屋内方才刚经历过一场生死交锋,憨憨地放下碗便退了出去。 陆知舟看了看碗里两枚滚烫的鸡蛋,又看了一眼榻上眼眶通红、还在暗自防备的姜绵。 他慢条斯理地挽起朱红色的宽袖,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修长如玉的指节捏起一枚鸡蛋,极有耐心地在案几上敲碎,剥去外壳。 随着剑拔弩张的气氛戛然而止,姜绵忽而有些不知如何自处,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陆知舟剥鸡蛋。 堂堂陆家公子,做起这等伺候人的粗活,倒也顺手。 剥好后,陆知舟将那枚白嫩滚烫的鸡蛋递到姜绵面前,语气温和得仿佛方才那个步步紧逼的人根本不是他:“沈小姐,拿去敷一敷脸上的伤吧。” 姜绵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搞不懂这尊大佛又在唱哪出。 她伸出指尖去接。 然而,刚才那番生死博弈耗尽了她极大的心神,加上江水浸泡后的风寒发热,她这具身体此刻确确实实是虚脱了。 指尖刚碰上那枚滑溜溜的鸡蛋,还没等拿稳送到脸上,她手腕忽地一软。 手上力道一松,那枚白水蛋便丝滑地从她指缝间溜了出去。 “啪嗒。” 它先是掉在锦被上弹了一下,接着便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咕嘟咕嘟”地一路滚下了床榻,在地板上滚了一圈,最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陆知舟的皂靴边上,沾了一圈灰。 空气,突然诡异地安静了。 姜绵的手还尴尬地悬在半空。 陆知舟低头看了一眼靴子旁那个脏兮兮的鸡蛋,又抬眼看了一眼面前这个连个蛋都拿不住的人。 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最重仪态的世家公子,这回是真的没能控制住。 他眉头狠狠一跳,从喉咙深处溢出了一道极轻、却不耐烦的声响:“啧。” 这一声“啧”,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与烦躁,瞬间击碎了他那层温润如玉的伪装。 姜绵被他这一声“啧”惊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地往床榻里缩了缩。 如今敌强她弱,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可眼前的陆知舟却又高又大,这莫名其妙地不耐烦一下,把她骇的不行。 何意味? 他到底在不耐烦什么? 既然这么嫌她烦又干嘛要救她? 陆知舟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方才那瞬间的失态。 他深吸了一口气,生硬地压下心底那股被蠢到了的火气,面不改色地开始找补:“是我思虑不周。” 他语气幽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与似笑非笑的嘲弄:“沈小姐大病未愈,又生得这般弱柳扶风、娇弱不堪,这等圆滑之物,自是拿不住的。” 圆滑个字,像是刻意被他咬重了点。 姜绵嘴角微微一抽,正想硬着头皮开口赔罪,却见陆知舟已经拿起了碗里剩下的一枚鸡蛋。 骨节分明的手指再次利落地剥开蛋壳。 这一次,他没有再递给她。 在一片难言的静谧中,陆知舟微微倾身,宽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姜绵。那股清冷的苦楝香夹杂着淡淡的热气扑面而来。 姜绵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别动。” 清润微哑的嗓音在咫尺间响起。 下一瞬,一只微凉的大手虚虚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而另一只手,则捏着那枚滚烫的鸡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压在了她下巴颌那块青紫骇人的肿块上,缓慢、却不失力道地滚揉起来。 姜绵被这样钳制住滚脸,只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她心想,这蛋就非要滚么? 不若痛死她呢? 她本就发着高热,此刻被这样弄着,面皮上更加滚烫,骤觉呼吸急促了起来。 “嘶——” 就在姜绵胡思乱想之际,下巴上的力道骤然加重,一股钻心的酸痛猛地袭来,逼得她没忍住倒吸了一 口凉气,眼底瞬间飙出了两包真实的生理性泪水。 “疼了?” 陆知舟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垂眸看向她。 昏黄的夕阳下,少女的眼尾被逼得嫣红,卷翘的睫毛上挂着摇摇欲坠的泪珠。 陆知舟眸底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手下的力道却并没有因此放轻半分。 他慢条斯理地继续滚动着那枚温热的鸡蛋,嗓音低沉,绵里藏针道:“淤血积在皮肉之下,若是不下狠手揉散了,面上的伤看着是结了痂,底下的淤血却是散不掉的,不日便会淤青起来,你们女儿家爱漂亮,青了就好的很慢了。” 他目光幽幽地凝视着她那双仿佛受惊小鹿般的眼睛,轻声道:“这世上的事,也是一样的道理。遮遮掩掩,粉饰太平,终究是留了隐患。唯有揉开淤塞,才能求得一线生机。沈小姐冰雪聪明,想必最明白这个道理,些许皮肉之苦,且忍忍吧。” 姜绵后槽牙都快咬碎了,面上却只能装出一副懵懂又坚忍的模样。 听起对方说起女儿家爱妍丽,她又不由得想起了他和李亦棠的关系。 想来他能如此知晓这些女儿家的门道,也是从李亦棠那得知,于是心中的恨意又开始千丝万缕地生长。 “陆郎君说的在理,清荷……受得住。只要能活着去汴京,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她乖顺地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半盏茶的功夫后,鸡蛋的温度渐渐褪去。 陆知舟终于收回了手。 那股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和气息随着他的退开而瞬间撤走,姜绵不着痕迹地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贴在后背上的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陆知舟站起身,将那枚已经微凉的鸡蛋随手搁在案几上。 他垂眸,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如释重负的姜绵,从袖中掏出一块素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修长的指节。 “既如此,沈小姐便安心在船上养病吧。这几日江上风浪大,无事便莫要出舱门了。” “多谢陆郎君体恤——不过清荷倒也好奇,像陆郎君这样一个小郎君,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门道?竟连女儿家爱用滚烫的白水蛋敷脸去瘀这种偏方,都这般清楚。” “……郎君如此体贴入微……可是身边有什么交好的姑娘友人?” 逼仄的船舱内,气氛因为这句看似无心的话,又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正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块素白帕子擦手的陆知舟,动作猛地一顿。 交好的姑娘友人? 这女人是在套他的话?还是在试探他有没有红颜知己? 作为写下这个世界的人,陆知舟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原书里自己给男二设定的那条“深情白月光”的感情线。 他当然知道她口中那个隐晦的“姑娘”指的是谁。 可那是原著里的纸片人设定,跟他这个被硬塞进躯壳里的异壳灵魂有什么关系。 他这世甚少与女子打交道,儿时不过因族中长辈撮合,和李亦棠在娃娃时互相打了个照面。 后来他一门心思扎进学问里,那李亦棠又置身闺阁忙着宅斗…… 他如今连那李亦棠长得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至于这鸡蛋敷脸的常识,不过是现代人最基础的生活小妙招罢了。 陆知舟垂下眼睫,看着姜绵那张虽然苍白虚弱、却依然掩不住眼底精明算计的小脸,心底溢出一声极淡的冷笑。 好一招投石问路。 都病成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了,居然还有心思拐弯抹角地刺探他的底细。 难不成是看上他了,还想攀他这枚高枝? 7. 陈墨香 他将擦过手的帕子随手抛进炭盆里,火苗“腾”地一下蹿高,映亮了他清冷没有半分情绪的侧脸。 “沈小姐若是把这份刨根问底的心思,多用几分在将养身子上,方才也就不会连个鸡蛋都拿不稳了。” 陆知舟没有如她所愿地露出任何心虚或追忆的神色,而是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凉凉地睨着她:“陆某身边没有什么交好的姑娘友人。只有一堆极其棘手、随时会要人命的公案。” “至于青阳县那边……”陆知舟转过身,背对着她,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既然沈小姐家中有那等吃人的豺狼,这信,我自是不送了。只盼沈小姐到了汴京,当真能如愿以偿,挣出个大好前程来。” 天色渐暗。 说罢,他没有半分停留,推开舱门,大步迈入了寒风凛冽的暮色中。 “吱呀”一声,门扇再次合拢。 直到确认门外那道清冷的脚步声彻底走远,榻上的姜绵才如同烂泥一般瘫软下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抬手摸了摸下巴上被揉得发烫的淤青,原本那副楚楚可怜的神情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眼底犹如野草般疯长的恨意。 她哪里听不出那陆知舟说话夹枪带棒? 不过她倒没觉察出什么不对,记忆里的陆知舟好像一直都是这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样。 这家伙偏又生的多疑谨慎,她忍忍便是。 第一关,她终于硬生生地扛过去了。 这艘去往汴京的船,她终于是坐稳了。 …… 夜阑人静,浓雾彻底封锁了江面。 客船破浪而行,沉闷的涛声如同巨兽的喘息。 上好的银霜炭在错金兽首铜炉里烧得极旺,没有半分呛人的烟火气,将江上无孔不入的潮湿阴冷尽数驱散。 晓康在一旁伺候着,眼神却时不时地往自家主子身上瞟。 他实在想不通,隔壁那位姑娘,为何方才瞧见主子,都像老鼠见了猫似的,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戒备与畏惧。 他端详着自家主子。 此时的少年郎君已经褪去了那一袭沾染着些许夜露气息的墨紫色大氅。 他内里穿着一身藏青暗纹的交领长袍,广袖垂落时,红绒滚边犹如暗夜里的流火。腰间一根朱红丝绦系着鎏金带扣,将那宽大的衣摆收得利落妥帖,越发显得他身姿挺拔、如芝兰玉树。 这般贵气逼人、温润出尘的模样,当年在汴京城打马游街时,不知让多少高门大户的小娘子芳心暗许,甚至绞碎了帕子央求家中长辈去打探婚配之事。 晓康愈发不解了。多么清隽绝伦的郎君!隔壁那姑娘莫不是瞎了眼,怎会怕成那样? 憋了半晌,晓康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可是摸清隔壁那女子的底细了?” 陆知舟拨弄着炭火的手微微一顿,眸色在明灭的火光中暗了暗,淡声道:“她就是青阳县县令家,那个李代桃僵的假千金。” “什么?!” 晓康满脸震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瞧着那般柔柔弱弱、风吹便倒的娇怜模样,背地里竟如此阴毒,连鸠占鹊巢的勾当都干得出来!” “好哇!咱们正愁拿不到她呢,她居然自己撞到主子您的刀口上来了!” 晓康猛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义愤填膺道:“主子,咱们要不要一回京,就直接将她扭送官府,定她个谋财害命的死罪?!” “不必。” 陆知舟将手中的铜火箸随手扔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主子?”晓康愣住了,“这等毒妇,留着作甚?” “送官?以什么罪名?你可有她亲手杀害真千金的铁证?” 晓康说:“那香囊,还有大夫的证词,有这还不够?” 陆知舟抬眸看他:“那就能证明那是她挂的么?又或者我们严刑拷打,真能叫她承认那香囊是她挂在那沈清荷床头的,她难道不会辩解自己并不知香囊会与沈清荷的汤药药性相冲吗?” 晓康道:“对哦……” “她拿着真千金的文书路引,是要去汴京作甚,你可知晓?”陆知舟眼睫微掀,语气幽深。 晓康愣了愣:“属下不知。” “为了进香药库服役。朝廷即将筹备郊祀,凡地方官员家中通晓药理的女眷,皆可应召进京甄选,以备大典。” 陆知舟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她费尽心机顶替身份,为的,便是进这香药库。多半是打着攀附权贵、飞上枝头的主意。像这般拜高踩低的人,只要捏住她的软肋,其实最好利用。” “再者,若真是那青阳县令沈文才欺瞒朝堂,偷梁换柱叫这假千金赴京应役……咱们暂时留下她,便等同于抓住了江南地方官员欺君罔上的小辫子。日后清算江南官场,没准能从沈文才嘴里翘出一些什么。这是一步绝佳的暗棋。” “如今那假的沈小姐正因我们救了她而对我们心生感念,我们又拿她没办法,既不会害我们,就可暂时留得。” 晓康犹豫了一瞬,压低声音问:“主子,那之后……小的要不要托人暗中探探她的底细?” 陆知舟没答话。 探她的底细? 他垂眸,修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唇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讽意。 ——自己笔下写出来的人,什么底细他还不清楚? 原书里的姜绵,出身寻常农家,父亲早亡,母亲改嫁,她自幼被寄养在姨母的药庐里长大。 因生得几分颜色,又伶俐过人,穷怕了的她便生了攀附权贵的心思。 后来攀上李亦棠这条线,不择手段地一步步往上爬,最后落得个死在冷宫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的凄惨下场。 说到底,不过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农家女。 他写过她。在这个世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设定极其扁平、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恶毒女配罢了,若不是那劳什子系统非逼着他保住她的命,他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可这话,他自然是没法对晓康开口的。 半晌,陆知舟才淡淡道:“不必。” 晓康一愣:“主子……不查?” “对,不必大费周章去查。” 陆知舟将茶盏随意地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微微抬眸,那双深邃的黑眸中透着一股尽在掌握傲慢,“左右人如今就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日后若有机会,我自能亲自从她那张嘴里,把她所有的底细,原原本本地撬出来。” “主子高见!”晓康闻言,心头大定,“既如此,小的便不打扰主子安歇了。” 陆知舟点点头,晓康便退了出去,带上了舱门。 舱内复而陷入安静,陆知舟又开始有些晕船难受起来。 他为转移注意力,只好摊开纸张,想着写些 什么。 跳跃的烛火映照着他清隽微霜的面容。 他手执一管兼毫,蘸了浓墨,却迟迟没有落笔,任由那饱满的墨滴悬在尖端,摇摇欲坠。 【警报:主线偏离度已达阈值。重要女配‘姜绵’已强行接入进京支线。】 一道冰冷、毫无起伏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陆知舟的脑海深处突兀响起。 陆知舟神色未变,连眼皮都未曾掀动一下。他在意识里冷冷地回应:“偏离?若非我愿意救她,她此刻已在江底喂了鱼。这难道不是拜你这破败的剧情修补机制所赐?” 脑海中的声音沉默了一瞬,随即装死般匿了下去,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电流杂音。 陆知舟垂下眼睫,看着宣纸上晕开的一点墨迹,眼底翻涌起难以名状的嘲弄与苍凉。 系统。 这个荒诞至极的存在,是在他这一世长到十四岁那年,才正式找上他的。 在十四岁之前,陆知舟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得天独厚、带着前世记忆重生的古代土著。 他的“前世”,不过是这泱泱大宣里一个伶仃孤苦、命途漂泊的小乞儿。 没有世家光环,没有金榜题名,只有食不果腹的凄苦,和最终被权贵如蝼蚁般榨干骨髓、惨死街头的结局。 重活一世,投胎成了钟鸣鼎食的陆氏嫡孙,他本以为这是老天开眼,让他这只蝼蚁有了翻云覆雨、报仇雪恨的机会。 直到十四岁生辰那夜的一场大梦。 梦中,他的灵魂仿佛被撕裂,脑海中陡然炸响了这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系统已激活。】 【宿主身份确认:造物主。】 【主线任务:请将剧情推进至作者卡文处——恶毒女配姜绵死亡之后。】 【任务奖励:故事结局达成,可返回原世界。】 那夜,他从床榻上惊悸而起,浑身冷汗如瀑。 他一度以为自己是被两世截然不同的悲喜记忆折磨成了失心疯。可紧接着,属于现代社会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一段段地灌入他的脑海。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直到那一刻,他才终于无法反驳一个恐怖的事实——眼前这个连呼吸都带着泥土腥气、真实到令人发指的大宣天下,居然只是一个虚构的世界! 这是他在现代为了迎合市场,亲手敲下的一本大女主宅斗宫斗爽文,名叫《嫡女承欢记》。 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他曾在这真实无比的虚构世界里,真真切切地饿过肚子,真真切切地挨过打,甚至死于非命! 他曾在意识里愤怒地质问那该死的系统:既然自己是高高在上的造物主,为何还会拥有那段记忆惨痛的“乞儿前世”?! 而系统的回答,冷漠得让人想发笑。 它说自己是一个帮助卡文作者疏通卡文的系统,当时是还陆知舟自己报名的。 它说,当初抓取作者灵魂时程序出现了严重错乱,不慎将他丢进了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路人甲”躯壳里。 直到那个路人甲走完了横死的既定命运,系统才察觉异常,好在后续成功启动了修正程序,将他的灵魂塞进了背景强大的男二“陆知舟”体内,费尽千辛万苦地联系上了他,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转圜的余地……” 陆知舟喃喃自语,手中的兼毫重重地搁在青瓷笔架上,发出一声脆响。 8. 血刃腥 若是一个刚穿越来的现代人,或许会把这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对陆知舟而言,那高楼林立的现代记忆,反而才是一场遥远且失真的大梦。 两世的摸爬滚打,早让他骨子里的血肉与这个时代彻底融为一体。 饥饿的灼痛、权力的腐朽、前世惨死时不甘的嘶吼……这些远比键盘上敲下的文字要真实千万倍。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是那个高高在上敲击键盘的创世者?是那个饿死在街头的卑贱乞儿?还是如今这个满手算计、深陷朝堂泥沼的世家子弟陆知舟? 他对回到那个按部就班的现代社会,其实并没有那么大的执念。 可若要说要想尽一切办法回到现代……每当午夜梦回,第一世被权贵践踏至死的戾气与不甘,又会在他心底如野草般疯长,叫嚣着想要掀翻这吃人世道。 他不甘心做系统的傀儡,却也厌恶这千疮百孔的大宣。 他不知道自己最终会走向哪条路——是留在这局棋里杀个天翻地覆,还是冷眼旁观到大结局,挥一挥衣袖回到那个模糊的故乡? 好在陆知舟是个合格的弈者。 真正的弈者,永远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路都在脚下,他从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所以,哪怕他亲自查验过那只香囊,确认了姜绵如今还是那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的恶毒女配。 哪怕他比谁都清楚隔壁舱房里的少女是个怎样阴险狠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毒蛇,也愿意放任她李代桃僵。 姜绵不能死在这里,她必须死在既定剧情节点上。 于是他只能硬生生地忍着那份厌恶,捏着鼻子捎她去汴京。 而在这场巨大的剧情齿轮里,姜绵更不能嫁给王家做填房,更不能死在半路的流寇手里。 为了铺平她回家的路,在到达汴京那个宿命的刑场之前,他不仅不能动她一根手指头,甚至还要在她作死跌倒时,亲自将她扶起来。 陆知舟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咳嗽声,眼底的寒意寸寸结冰。 “姜绵……你最好,命硬一点。” …… 接下来的几日,江面上的日子出奇的平静。 姜绵和陆知舟本就两看生厌,各自心怀鬼胎。一个风寒未愈、身子虚弱,另一个则是晕船晕得天昏地暗、自顾不暇。 于是,两人十分默契地谁也没去触谁的霉头,竟也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度过了几日。 直到第四日的傍晚,姜绵的身子终于好得七七八八了。 连日里被憋在这逼仄的客舱里,又有炭炉烘着,也闷得人胸口发慌、喘不过气。她趿拉着软鞋,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推开了一道细缝,想透透气。 江面上的浓雾尚未完全散去,冷风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激得她头脑清醒了些。 与此同时,她目光随意地往江面上一扫,动作却倏地僵住了。 不对劲。 就在客船后方不足百丈的浓雾里,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冒出了几艘吃水极浅的乌篷小渔船。 那些渔船没有点灯,像幽灵一般借着水流的掩护,正呈扇形的包抄之势,朝着他们这艘大船极速逼近! 更要命的是,借着黯淡的天光,姜绵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小渔船的甲板上,密密麻麻地蛰伏着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皆是蒙着面、穿着黑衣的彪形大汉。 她揉了揉眼睛,发觉自己绝没有看错。 雪亮的刀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姜绵瞳孔骤缩,头皮瞬间炸开,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凉透了。 王家人?! 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那群阴魂不散的王府家丁。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群人竟然疯到了这种地步!为了抓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不仅追到了水路上,甚至还敢动用这么大批的死士来截杀去汴京的大船?! 这简直是群咬住骨头就不撒嘴的疯狗! 姜绵死死扒着窗沿,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 她这几日早就摸清了,这艘看似气派的双层客船上,除了几个手无寸铁的艄公,就只有晓康和卫民两个贴身侍卫! 哪怕那侍卫武功再高,对上这群蜂拥而至的亡命之徒,也绝对是双拳难敌四手。 他们那个病歪歪、这几日吐得连房门都没出过的文弱主子,此刻只怕连提剑的力气都没有! 如此悬殊的兵力,这船上的人必死无疑! 逃!必须马上想办法逃! 但在跳江逃命之前,必须先把水搅浑,把那主仆三人拖出来当挡箭牌,为自己争取时间! 她轻手轻脚地将窗棂合严实,只留了一丝细微的缝隙。 转身飞快地将装有文书和盘缠的包袱死死绑在胸前,连鞋跟都没提好,便像只狸奴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客房。 江风呼啸,船舱外的走廊上昏暗一片。 晓康正抱着剑,靠在陆知舟的卧房门外打着盹。连日来江面太平,他又时刻忧心主子晕船的毛病,难免有些精神不济。 就在他头一点一点、即将陷入沉睡时,一只冰冷发颤的手猛地从阴影里伸出,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唔——!” 晓康双眼猛地睁圆,浑身肌肉瞬间紧绷,下意识就要拔剑出鞘。 “别出声!是我!” 姜绵将声音压到了极低,气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她紧紧盯着晓康的眼睛,另一只手指了指船尾浓雾的方向:“后面……有五六艘小渔船贴过来了!船上全是穿着水衣的带刀大汉,马上就要登船了!快去知会你家主子和卫民大哥!” 晓康闻言,瞌睡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背脊猛地一僵。 到底是靠岸求医暴露了行踪,他不可置信地顺着姜绵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虽然被船体挡着看不见,但习武之人的耳力,已然隐隐捕捉到了水面上极其细微、却整齐划一的拨水声。 有埋伏!而且数量极多! 晓康难得感激地看了姜绵一眼,生死关头倒是压下了自己对她的恶意,压低声音急促道:“多谢沈姑娘示警!姑娘快回房躲好,不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我去叫主子!” 说罢,晓康一把推开卧房的门,闪身冲了进去。 看着晓康消失在门后,姜绵苍白的唇角勾起 一抹转瞬即逝的冷弧。 回房躲好?等死吗? 她没有半分犹豫,转身便借着船舷阴影的掩护,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朝着船尾存放逃生小舟的方向摸了过去。 死道友不死贫道。 陆知舟,委屈你们主仆三人,先替我挡一挡这夺命的刀光了! 江风凛冽,寒雾沉凝,几欲化实。 姜绵借着夜色与船体阴影的掩护,一路屏息凝神,终于摸到了客船尾部。 一叶用于靠岸逃生的乌篷小舟正用粗麻绳拴在木桩上,随着水波上下起伏。 姜绵心头狂跳,指尖刚触碰到那粗糙湿冷的麻绳,正欲将其解开—— “啪!”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毫无预兆地在咫尺间炸开! 一只湿漉漉、指骨粗大且布满厚重老茧的手,猛地拍在了她眼前的船舷上! 姜绵吓了一跳。 那绝对是一双常年握刀、杀人饮血的手! 姜绵的呼吸瞬间凝滞,瞳孔骤然紧缩。 紧接着,一个身穿黑色的壮硕身影,犹如水鬼般带着一身刺骨的江水,矫健地从船舷外翻跃而上! 蒙面黑布上方的一双倒三角眼透出残忍的凶光,那杀手显然也没料到船尾竟躲着个活人。 他连半句废话都没有,反手拔出背上雪亮的钢刀,带起一阵凌厉的破风声,直接朝着姜绵的脖颈当头劈下! 不妙! 姜绵在心底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啸,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用双手捂住嘴巴,将那破喉而出的尖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随后不顾一切地连滚带爬往后暴退。 刀锋堪堪擦着她的发丝掠过,削断了一缕青丝。 她根本不敢回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她还不能死! 然而,甲板上满是湿滑的水苔。姜绵脚下一跘,整个人重重地跌摔在坚硬的木板上。 身后的劲风再次袭来,裹挟着浓烈的杀意,那杀手已经高高举起了屠刀。 就在姜绵以为自己这刚捡回来的第二条命又要交代在这里时——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丝滑地刺穿血肉的闷响,在姜绵的头顶骤然响起。 预想中身首异处的剧痛并没有落下。 一截滴着温热鲜血的剑尖,硬生生从那名黑衣杀手的前喉透了出来。 那杀手喉咙里发出一阵漏风的“咯咯”声,高举的钢刀“哐当”落地,庞大的身躯像座肉山般轰然倒塌,擦着姜绵的肩膀重重砸在甲板上。 温热黏腻的血腥气,瞬间在冷冽的江风中弥漫开来。 姜绵跌坐在地,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她煞白着一张小脸,颤巍巍地顺着那具倒下的尸体往上看去。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眼熟的月白色暗纹衣摆,以及那件曾将她严丝合缝包裹过的、昂贵且显眼的玄色大氅。 陆知舟?! 他不是晕船正难受着么,竟然能在瞬息之间一剑杀敌?! 姜绵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眸。然而,当她彻底看清那件大氅之下握剑之人的面容时,她才毫不意外地舒了口气。 哦,原来是卫民。 9. 寒江涩 卫民抹了一把脸上的溅血,神色凝重地对跌坐在地的姜绵急促道:“沈姑娘,贼人势众,且从四面八方登船。如今这艘大船已成了活靶子,咱们根本躲不了!” 他指了指姜绵身后用粗麻绳拴着的乌篷小舟,语速极快:“为今之计,只有我和晓康去水里和前甲板闹出动静,拼死引开这群杀手。你趁乱带着我家主子乘这艘小舟离船逃生!” 姜绵愣住了。 江风一吹,她那被惊恐填满的脑子忽然“嗡”地转过了一个清晰的弯来。 等等! 若这群杀手真的是山阴县王家派来抓她的疯狗,那卫民和晓康要想引开他们,难道不该找个人换上她姜绵的衣裳做诱饵吗?! 可现在,卫民身上却明晃晃地披着陆知舟那件最惹眼、最华贵的玄色大氅! 这不对啊? 这群训练有素的黑衣人,根本就不是冲着她姜绵来的!他们是冲着这陆知舟来的! 想通了这一层的姜绵,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合着她刚才在心里疯狂算计、甚至还隐隐有一丝拖累别人的心虚,全都是自作多情! 这根本不是她惹来的祸水,而是这陆知舟本就自作孽,不可活! 可待姜绵刚想细细盘问,“那群贼人……” “放心吧,我们身手极好,能全身而退。”听得卫民笃定道。 姜绵心中叹气,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杀——!” “别留活口!一个都不能放过!” 震天的喊杀声夹杂着杂乱的脚步声,从前舱方向猛地爆发,瞬间打断了姜绵的质问。 前舱猛地爆出震天的喊杀声。 杂乱的脚步踩碎了夜风,生生掐断了姜绵的质问。 浓雾翻滚。晓康几乎成了一个血人,手腕翻转间挑开两柄长刀,踹开一具尸体,从重重杀局里硬劈出一条活路来。 他身侧,死死架着一个高挑的人影。 陆知舟。 这位素来清风霁月、端方入骨的世家公子,此刻正陷在极度的晕船症里。脚步虚浮,双唇惨白,鹤氅上溅了几滴触目惊心的暗红,模样好不狼狈。 刀剑铮鸣,血肉横飞。 他强捱下不适,睁开眼睑。 夜色下,那双眼底却找不到半点迷糊与病态。如同出鞘的冷剑,只余下彻骨的清明。 “卫大哥!快顶不住了!”晓康嘶吼着,与卫民迅速汇合。 “沈姑娘,主子就交给你了!请你带着他坐小舟走!” 晓康一把将陆知舟推进了最深邃的暗处,正好推到了姜绵的身边,转身便同卫民一起迎向了那群如潮水般涌来的黑衣杀手。 浓烈的血腥气和兵刃交接的刺耳声在咫尺间炸开。 姜绵被逼到了绝境,此刻也顾不上计较到底是谁连累了谁,更顾不上骂陆知舟这个扫把星。 只要这群杀手是为了灭口而来,她这个同乘一条船的外人也绝对活不了! 她借着阴影的掩护,猛地扑到木桩前,一双冻得通红的手止不住地打着哆嗦。 “该死……解开啊!快解开!” 那拴着小舟的粗麻绳被江水泡得又肿又硬,死死地扣在木桩上。 姜绵急得满头大汗,连指甲都扣烂了,指尖渗出鲜血,却依然拼命地抠挖着那个被泡胀的死结。 眼看着前方的防线就要被黑衣人冲破,卫民和晓康的怒吼声近在咫尺。 就在姜绵绝望得想要上牙咬的时候—— 身侧,一道冰冷的杀意,毫无预兆地从江水中猝然暴起! 一个一直蛰伏在船沿外的杀手,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翻了上来,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姜绵的身后。 雪亮的钢刀高高举起,在这幽暗的雾气中,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凌厉破风声,直接朝着姜绵毫无防备的脖颈劈砍而下! 待姜绵反应过来,已经为时已晚。 由于恐惧与动作惯性,她整个人僵硬地趴在木桩上,不知该往何处躲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原本靠在暗处、脸色惨白如纸的陆知舟,猛地动了。 他硬生生地爆发出了一种超越生理极限的狠劲。 在姜绵错愕的目光中,陆知舟那只由于连日吃不下饭而微微颤抖的手,却精准而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不由分说地将她朝着旁边狠狠推了出去! “砰”的一声。 姜绵由于巨大的推力,整个人扑出去好远,重重地跌摔在坚硬滑腻的甲板上。 与此同时—— “刺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丝滑地划破血肉的闷响,在姜绵惊惧的尖叫声里骤然炸开。 陆知舟推开了她,可他自己,却结结实实地替她挡下了这一刀。 锋利的钢刀带着十足的惯性,狠狠劈砍在他的肩背处,厚实的衣料瞬间撕裂。 剧烈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他那张素来清隽微霜的面容,血色顷刻间褪得干干净净,身形踉跄着晃了晃,却还是强撑着没有倒下。 “陆郎君——!” 脑中“嗡”地一声白光炸裂。 恐惧到了极点,反倒烧成了一把冷得透骨的邪火。 鲜血洇透了陆知舟的氅衣,那刺客狞笑着上前一步,手起刀落,眼看就要补上最后一道死手。 姜绵死死盯着那个偷袭的黑衣人,眼底的恐惧瞬间被一股近乎癫狂的生存欲给填满。 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一刻,她猛地从地上捡起之前那个被卫民刺死的杀手掉落的钢刀。 她死死握着冰冷的刀柄。 就在这一瞬——她眼中所有柔弱无依的伪装尽数褪去。 姜绵毫无预兆地暴起。 她单薄的身影像一道撕裂夜风的残影,手中利刃携着十成十的狠绝,“噗嗤”一声闷响,生生掼入黑衣人的左胸! 刀锋没入血肉,直取心脏。 黑衣人浑身一僵,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冲力带得踉跄。 姜绵没有拔刀。 她那张因江水浸泡而惨白的脸上,根本找不出半点惧色。细瘦的指骨死死攥住刀柄,眼底陡然划过一抹极度诡异的兴奋。 接着,她手腕猛地一翻。 那把插在心脏里的利刃被她握着硬生生绞着转了一整圈。 令人牙酸的血肉碎裂声,在冷冽的江风中被无限放大。 黑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庞大的身躯如肉山般轰然塌陷,擦着姜绵的肩膀重重砸在甲板上,震得周遭的船板剧烈一颤。 温热黏稠的血柱瞬间喷涌,泼墨般溅了姜绵半张脸。 血珠子顺着她的下颌,纤细的脖颈,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她连抬手擦一下的念头都没有,顶着半张淋漓的血脸,缓缓直起了腰。 浓重的血腥气在江风里瞬间炸开。 她都没看地上一眼的死尸一眼,那双还在不受控制地战栗的手,已经反握住染血的钢刀,转身朝着木桩上那截泡胀的粗麻绳狠狠劈了下去! “铮——!” 凭十指根本抠挖不动的死结,在锋利的刀刃下瞬间崩裂。 失去束缚的乌篷小舟重重地砸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陆知舟……你给我撑住!你绝对不能死在这儿!” 姜绵一把扔了刀,连滚带爬地扑向半跪在地的少年。 她那一双沾满泥污与血渍的手,死死捂住他身后正往外疯狂涌血的刀口。 滚烫的鲜血顺着她的指缝不断溢出,那骇人的温度烫得她浑身发抖。 她咬碎了牙关,喉咙里溢出急促的喘息,另一只手臂死死架住他高大沉重的身躯。 哪怕陆知舟身形清瘦,可一个成年男子失去意识后的死重,对于大病初愈的姜绵来说,依旧宛如一座大山。 她几乎是用尽了浑身最后一丝力气,半是搀扶半是拖拽,硬生生将他拽到了船舷边,两人犹如两袋沉重的麻袋,直直地跌进了那艘剧烈摇晃的乌篷小舟里。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狼狈地砸在狭窄的木板上。 姜绵根本不敢有半秒钟的停歇,更顾不上浑身快要散架的剧痛。她手脚并用地爬向船尾,一把抄起船橹,拼了命地摇动起来。 “吱呀——吱呀——” 沉重的木橹在湍急的江水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哑声。 姜绵其实并不知如何摇橹,她全凭着一股求生本能,将全身的重量都 压在木柄上,硬生生借着江水的湍急,把这叶孤舟撞进深不见底的浓雾里。 隆冬的江风像夹着冰渣的刀子,刀刀见血地刮在脸上。 可姜绵却觉得浑身烧得可怕。她一面死死咬着牙摇橹,一面惊魂未定地频频回头。 浓雾之中,那艘巨大的客船已不再是一道模糊的黑影。 浓雾被火光生生撕裂了。 那艘气派的黑船已被烈焰彻底吞噬。冲天的火光在江面上燎出一片凄艳的猩红。 主桅轰然砸塌的巨响、濒死的惨叫,连同皮肉烧焦的恶臭,都被江风毫不留情地绞碎,一路追着小舟的尾巴漫过来。 饶是在这萧瑟的寒江之夜,她的额角、后背竟都生生逼出了一身细密黏腻的薄汗,被江风一吹,浸透的里衣化作薄冰,死死咬在脊背上。 江面上的浓雾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眼看着江岸的芦苇荡已经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生机近在咫尺。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姜绵后颈的汗毛陡然倒竖。 “哗啦——哗啦——”身后那片幽暗的水域里,陡然传来了整齐且迅猛的划桨声! 借着微弱的月光,几道黑漆漆的渔船轮廓正像水蛇一般,死死咬着他们这艘小舟的尾巴疾驰而来。 太快了。 那是常年在江上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根本不是她这种凭着一股疯劲瞎划的人能甩脱的。 姜绵双臂一阵痉挛,脱力般跌坐在船板上。 木橹从手里滑脱,橹柄上赫然印着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她的虎口早就生生磨烂了。 她本就不会摇橹,加上女子力弱又大病初愈,能在激流中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两条腿的人怎么可能跑得过那些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亡命之徒?! 继续留在船上,等同于坐以待毙! 姜绵猛地扑回船舱,只听“呲啦”一声裂帛脆响,她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最里层的干净裙摆,借着微弱的光线,粗暴且迅速地将布条死死缠在陆知舟那正不断往外涌血的伤口上,用力打了个死结。 “呃……” 剧痛生生剖开了昏死之人的神智,陆知舟喉骨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姜绵一把揪住他的衣襟。那手沾着血污,毫不客气地拍上他惨白如纸的面颊。 “醒醒!别睡了!”她嗓音极哑,语速极快,“追兵咬上来了,准备跳水!” 陆知舟艰难地掀起沉重如铅的眼皮。 他此刻已经彻底脱力,失血的寒意与翻江倒海的恶心死死绞着他。听着身后逼近的划桨声,再看向舱外那深不见底、冒着森然寒气的黑水—— 那双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黑眸里,竟破天荒地浮起一丝惨烈的、生理性的抗拒。 “我畏水……” 他死死抠住身下的木板,指节用力到泛出死灰。 嗓音嘶哑得犹如破损的风箱,每个字都透着生不如死的煎熬。 “你带着我,必死无疑。不若……你自己走。”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竟然还叫她一个人跑? 姜绵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下断了。 她一把死死揪住他的领子,双眼熬得通红,此刻也顾不上自己县令千金的伪装了,她难以置信的破口大骂。 “若不是你替我挨了那一刀,你以为我乐意救你这尊大佛?!我早八百年就把你一脚踹下船自己跑了!” “现在我都因为你耽搁了这么多逃命的功夫,你这时候跟我说你不想活了?!” 她死死盯着陆知舟那双因为虚弱而逐渐涣散的黑眸,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发狠道:“凭什么你们这群生在云端上的人,总是把生死说得如此轻巧!我为了活下去连烂泥都肯吃,你想死?我偏不让!” 说罢,姜绵哪管他什么陆知舟水知舟的,她一把揪住陆知舟的腰带,冲着他劈头盖脸地大喊了一声:“闭气——!” 下一瞬,在陆知舟错愕且骤然紧缩的瞳孔中,姜绵不知哪来的牛劲,一脚将他从船舷边缘狠狠踹进了冰冷刺骨的江水里!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陆知舟甚至连一句抗议都没来得及发出,冰冷刺骨的江水便瞬间将陆知舟彻底吞没。 10. 返魂香 四面八方都是水。 深不见底的幽暗犹如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咆哮着往他的口鼻、耳膜里倒灌。 汴京陆氏的嫡孙,母家祖籍在江南,水乡长大的探花郎,原该是极识水性的。 可此刻,在这具不断下坠的尊贵躯壳里,拼命战栗尖叫的,却是另一个刻满了前世创伤的灵魂。 刀伤的剧痛在冰水中被无限放大。胸腔里的空气被一丝丝绞干,肺腑烧得几乎要炸裂。 窒息绝望感毫不留情地剥夺了所有的理智。 意识抽离的刹那,那些被他死死压在识海最深处的记忆,借着这漫天漫地的水汽,轰然破闸。 那是他作为大宣土著的第一世。 那时,他连个大名都没有,像条野狗一样在街头巷尾里讨食,街坊邻居都唤他“阿狗”。 阿狗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在那个饿殍遍野的寒冬,他蜷缩在某个小巷角落,饿得只剩下一口游丝般的气。 视线模糊间,连不远处的真野狗,都流着涎水等着啃他的骨头。 是码头扛包的脚夫王叔,半是怜悯半是施舍地,往他怀里塞了一个硬邦邦的、沾着灰的冷馒头。 那个馒头,把阿狗从阎王爷手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从那之后,阿狗成了王叔的小尾巴。 王叔扛包,他就跟着搭把手,他偶尔也会帮忙跑腿挣铜板给王叔买馒头孝尽。 王叔也会把阿狗带回自己家,让阿狗做到餐桌上和他的妻女一起吃饭。 一度,阿狗以为自己有家了。 直到有一日,王叔满脸兴奋地拉着他说,有几艘走水路运粮的大船缺人手。 他们若是能上船当一回押粮的船工,这一趟跑下来,便能赚一票大的,以后再也不用在码头扛包受人白眼了。 阿狗满怀希冀地跟着去了。 可是,那票“大的”他到底没赚到。 那夜狂风骤起,自江南北上的一纲漕船正衔尾行驶在运河中段,不敢稍停。 为防浪击失散,二十余艘大船以粗缆首尾相系,如长蛇般在浊浪中艰难前行。 不知是舱中灯烛倾翻,还是何处窜起的火星,被狂风一卷,瞬间便舔上了篷布与粮袋。 风助火威,不过顷刻之间,火逐船行、船随火走,整纲船队连片引燃。 整整二十五艘漕舟,转眼便化作一片烧透半边天的烈火地狱。 烟焰蔽江,木板爆裂的巨响与船工们凄厉的惨叫声混作一团。 船队仍在河道正中,前无滩涂可避,后无舟楫可逃,两侧皆是深水急流。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甲板,四周皆是令人窒息的滚烫浓烟。 眼看整艘船就要彻底烧塌沉江,在这十死无生的绝地里,是王叔死死扣住了他的肩膀。 那个素来憨厚粗粝的汉子,在火光与颠簸中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将他狠狠推出了被烈焰包围的船舷。 那双粗糙的大手将他推入骇人的深渊,却也是在拿命替他搏那水下十分之一的生机。 阿狗被狠狠砸进了浑浊冰冷的江水里,而王叔的身影,却连同那纲官船一起,被彻底吞没在冲天的烈焰与断裂的残骸之中。 他不想死。他还想攥着赏钱去给王叔买酒。 他在漆黑的漩涡里拼了命地洑水,拼了命地蹬动四肢,喉咙嘶哑地求救,想要扒住哪怕一块巴掌大的碎木。 可是没用。 那是无穷无尽、冰冷刺骨的水。 他那具常年挨饿、瘦骨嶙峋的躯体,在深不见底的江渊面前,渺小得犹如蚍蜉撼树。 一如现在。 幽暗,冰冷,沉陷。 四周全是吃人的水。 无论他怎么拼命挣扎,怎么嘶哑呼救,换来的只有疯狂灌入肺腑的泥沙。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向宿命妥协的那一刹那——水波剧烈翻滚。 一只纤细、温热,却爆发出惊人生命力的手,猛地从水流的暗影中破出,死死揪住了他的衣领! 姜绵没有半分迟疑。她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风向,随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艘空荡荡的乌篷小舟朝着顺风顺水、截然相反的方向狠狠推了一把! 小舟如离弦之箭般顺着水流朝下游飘去,成了一个完美的诱饵。 做完这一切,姜绵深吸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气,犹如一条决绝的游鱼,猛地一头扎进了黑沉沉的江水中。 入水的瞬间,隆冬的寒意犹如无数根冰针,瞬间刺穿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在浑浊的水下飞快地睁开眼,一把薅住了正因为极度畏水而本能挣扎下沉的陆知舟的衣领。 她死死勒住他,就像当初在这条江里不要命地洑水求生一样,她拖着这个沉重的累赘,拼了命地朝着长满芦苇的江岸游去。 冰冷的江水褪去,粗糙的砂石硌着脊背。 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沉浮浮。陆知舟恍惚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第一世那个倾覆的运粮船底。 其实那一次,阿狗并没有直接淹死在水里。 在那个肺部即将炸裂的时候,也曾有一双瘦小、却倔强的手,拼了命地将他从浑浊的江底死死拽了上来,拖到了一块浮木上。 他记不清那个小女孩的脸了,只记得那双通红的、熬着血丝的眼睛,和她一边发着抖、一边用干瘦的拳头拼命砸他胸口,试图让他把水吐出来的狠劲儿。 “……醒醒!陆知舟你给我醒过来!” 耳边仿佛有利刃划破了时空的混沌,一道嘶哑、气急败坏的女声,裹挟着凌厉的寒风,猛地灌入了他的耳膜。 胸腔传来一阵规律、却又重如千钧的按压。 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避开了他背部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却又毫不留情地挤压着他蓄满江水的心肺。 “咳……咳咳!” 陆知舟喉结发出一阵痛苦的剧烈痉挛,猛地偏过头,呕出了一大口混合着血丝的浑浊江水。 他艰难地掀起重如千斤的眼皮。 头顶是隆冬江畔被浓雾遮蔽的惨淡下弦月。 而视线正上方,正坐在他身侧、双手交叠死死按在他胸骨上的,是一个浑身湿透、发丝凌乱贴在面颊上的少女。 姜绵喘得像只破风箱,苍白的脸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 那一双清泠泠的秋水眸,此刻熬得通红,透着一股不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誓不罢休的凶狠。 视线在水光与月色中交错、扭曲。 前世那个在浮木上死死拽着他、砸他胸口的小女孩的模糊轮廓,竟在这一瞬间,与眼前这个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恶毒女配,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陆知舟的瞳孔猛地瑟缩了一下,连呼吸都忘了。 “看什么看!没死就赶紧喘气!” 见他终于睁了眼,姜绵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一松,整个人脱力跌坐在满是泥泞的芦苇荡里。 她甩了甩因为用力过度而止不住发抖的双手,看着陆知舟那副仿佛见了鬼般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模样,心头那股被连累的邪火顿时压不住了。 姜绵一边打着寒战 ,一边冷笑着骂出了声:“堂堂探花郎,好大的威风!真该让满京城的人都来看看你刚才在水里那副半死不活的德行!”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往他的肺管子上戳:“我原以为你陆知舟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真是天大的笑话,名字里偏偏带了个‘舟’字,居然还畏水畏成了这副窝囊样!早知如此,你爹娘当年就该给你起名叫陆知旱!” 这夹枪带棒的一番痛骂,在这寒风刺骨的荒野里,却诡异地透着一股鲜活的滚烫热度。 陆知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伤口的剧痛和喉咙里的涩意让他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躺在泥泞里,任由她指着鼻子痛骂。 那双幽深清冷的黑眸,就这么静静地倒映着姜绵气急败坏的面容,唇角竟不受控制地,扯出了一抹微弱、却又复杂的嘲弄弧度。 陆知旱…… 这世上,敢指着他陆知舟的鼻子,骂他窝囊、甚至调侃他名讳的,恐怕也就只有眼前这个姜绵了。 姜绵力竭地大喘了一口气,叹道:“算了,你能活过来就说明我是个有本事的。” 江风呼啸,芦苇荡里冷得像个冰窖。 两人在泥泞里死死蛰伏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江面上的火光和搜寻的呼喝声彻底远去,姜绵才终于长舒出一口白气。 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隆冬腊月,两人浑身湿透,陆知舟还受了重伤,若是不赶紧找个避风的地方生火,等不到天亮就得活活冻死在这泥沼里。 “起来!别装死!” 姜绵咬着牙,将冻得僵硬的陆知舟从泥地里硬生生架了起来。 男人的大半个身子如同一座冰山般压在她的肩头,压得她双腿一软,险些再次跪倒在地。 从江岸到不知名的荒野,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蹚血。 为了不让陆知舟彻底昏死过去,也为了发泄心头那股被连累的憋屈,姜绵一路上那张嘴就没停过,犹如淬了毒的刀子,刀刀见血地往这位世家公子的肺管子上扎。 “你给我把腿迈开!别像个死猪一样全挂在我身上!我告诉你陆知舟,你若是敢现在咽气,我马上就把你扒个精光,拿你的锦缎里衣去换两个热包子,再把你赤条条地扔在猪圈里!” “堂堂文虎榜出来的探花,要是死得这么难看,明年的说书先生都能把你编成八段荤段子在天桥底下连说三天三夜!” “走啊!你不是挺能说的?你那能讲的嘴呢?怎么,如今连迈个腿的力气都要靠我一个病弱女子来施舍了?!” 冷风夹杂着她尖酸刻薄的辱骂,劈头盖脸地砸在陆知舟耳边。 换作平日,谁敢对这位脾气古怪的陆家嫡孙如此大放厥词?早就被拉下去拔了舌头。 可偏偏,就是姜绵这恶毒、甚至粗鄙的激将法,竟真的在这濒死的绝境里,硬生生激起了陆知舟骨子里的那股戾气与求生欲。 他本已油尽灯枯的身体,竟奇迹般地生出了一丝气力。 陆知舟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幽火。 他在心里冷笑,前世他都没死的那么不体面。 要不是他为了查她这凭空生出的身份,他早就顺利到达汴京了,更不会耽搁功夫被这群暗处的虎狼盯上。 要知道,他这一世可是气运绝佳的妙人,别说科考一路绿灯,就连在赌术一事上都是逢赌必赢。 如今历经这些倒霉事还不是拜她姜绵所赐。 想把他扒光了喂狗?姜绵,你做梦。 11. 奇蒿苦 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将原本死死压在姜绵身上的重量咬牙卸去几分,僵硬地、机械地迈开了沉重的双腿,配合着她的步伐往前挪动。 姜绵敏锐地察觉到了肩头重量的减轻。她一边在心里骂这男人果然是个吃硬不吃软的贱骨头,一边借着这股劲儿,拼了命地在荒野里跋涉。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一片枯死的灌木丛,勉强能挡住些江风。 姜绵再也撑不住,将陆知舟往地上一放,自己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白气。 她侧头去看陆知舟——这一看,她吓了一大跳。 月光下,陆知舟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睛半阖,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他后背那片洇湿,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怕不是还在流血。 “陆知舟!你给我睁眼!” 她狠狠掐他的人中,掐出深深的指甲印,他仍毫无反应。姜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倒吸一口凉气,就着凄冷的月光不难看出,在小舟上粗暴绑上的布条早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 寒冬腊月,浑身湿透,又流了这么多血…… 这是要死人的! 不行,她可是废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扫把星从江水里拉出来的,不能叫他就这么死了! 她手脚麻利地将周围的干草和枯枝疯狂地拢聚过来,厚厚地垫在陆知舟的身下,绝不能让他仅剩的一丝体温再被这冰冷的冻土给吸走。 做完这一切,她毫不犹豫地转身,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荒野夜色里。 隆冬的荒野,万物凋零,想要找一株能救命的草药谈何容易。 但姜绵仍旧想试试。 她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她是那个在泥沼里摸爬滚打长大的野草。 她十二岁就在素问堂的药庐里认药,十三岁就能踩着杌子帮姨母碾磨炮制药材。素问堂后山每一寸土地长着什么,她闭着眼都能叫出来。 这片江南的荒野虽然陌生,但草木之理,天下相通。 她在枯草丛中一寸一寸地摸索、翻找。她的手背被荆棘划破,指甲里塞满了污泥,却浑然不觉。 忽然,几株贴地而生、枯黄盘绕的野草映入眼帘。 姜绵瞳孔骤缩,猛地俯身探去,指尖掐断那枯蔓根茎,轻轻碾碎置于鼻端——一缕极淡却清冽的微苦辛香漫入鼻尖。 竟是刘寄奴! 此草本就是专治金疮、活血止血、破瘀通经的良药,即便隆冬枯槁,根中残存药性仍在,紧要关头,足以吊人一线生机! 好你个陆知舟,真是命不该绝! 姜绵抓着那把草药,跌跌撞撞地扑回灌木丛。 荒郊野外,没有捣药的石杵,没有清洗的清水,只能将就。 借着微弱的月光,姜绵摸索到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两下,将粗硬的根茎放在上面,举起另一块石头近乎疯狂地砸了起来。 “砰!砰!砰!” 沉闷的砸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至于那些稍软的叶片和细茎,她连上头的泥沙都顾不得抖落,直接一把塞进嘴里,咬紧牙关,用力地咀嚼起来。 苦涩与辛辣瞬间在口腔中炸开,刺激得她眼泪都快飙出来了,舌尖很快被草药的汁水麻痹。 可姜绵就像无知无觉一般,嚼碎了一口,便和着石头上砸烂的根茎糊在一起。 她手脚并用地爬到陆知舟身边,颤抖着手,一把扯开了他身前那条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的布条。 哪怕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在彻底看清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时,姜绵的呼吸还是猛地一滞。 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她不再犹豫,将那一滩混合着汁水与泥沙的草药渣,狠绝地、一把按在了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唔——!” 哪怕是陷入了深度昏迷,在那霸道的药性刺激,依然让陆知舟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濒死闷哼。 他原本僵硬的身体犹如濒死的鱼猛地弹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别乱动!你想把血流干吗?!” 姜绵整个人犹如八爪鱼一般,死死地压住他的肩膀,满是草药苦汁和泥血的手掌,毫不留情地死死捂在伤口上,借着身体的重量将药性压进皮肉里。 她在男人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吼:“陆知舟,你这回算是欠了我一条实打实的命!你不准死!最好给我活下去,这条命是你欠我的!若是敢反悔,我做鬼都要拉你垫背!” 奇迹般的,也不知是这番恶狠狠的威胁起了作用,还是那刘寄奴的药效当真霸道,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指缝间那股不断涌出的温热终于渐渐止住了。 姜绵深吸了一口的冷气,强迫自己那双冻得发僵的手动起来。 她一把解下从落水起就死死绑在怀里的那个小包袱。 包袱的粗布外层早已经被江水泡得透湿,姜绵哆哆嗦嗦地用僵硬的手指抠开死结。粗布剥落,里面赫然露出一层厚实、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 这层油纸,是她之前死里逃生留下的心眼。 当时在那个野渡口,她为了躲避王家人的发难追捕,迫不得已不要命地洑水爬上了陆知舟的那艘船,她当时死死把那文书叼嘴里,险些没把自己憋死,好在文书没事。 所以自那次上船后,她便吃一堑长一智,特意找船上的艄公讨要了几张厚实的油纸,将这最要命的东西死死封了几层。 姜绵小心翼翼地剥开油纸,看着里面滴水未沾、干爽如初的身份文书和进京路引,眼眶猛地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还好,还好。只要这东西没毁,她这趟拼死拼活的罪就没有白受!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忍不住在心底感慨万千。 姜绵从文书底下,哆哆嗦嗦地摸出了一个小巧的竹管——那是一枚同样被油纸护得完好无损的火折子。 有了火源,一切就好办了。 姜绵手脚麻利地将周围最干燥的枯草和芦苇絮拢成一堆,借着灌木丛最茂密的一处凹坑作掩护,谨慎地吹燃了火折子。 微弱的火苗在深坑里跳跃,被周围的树根和枯叶完美地挡住了光亮。 她从四处摸来几块大小适中、圆润平滑的鹅卵石,直接扔进地坑的火堆里炙烤。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石头便被烤得滚烫。 姜绵用木棍将石头挑出来,扯过周围厚厚的一把干枯草叶,将那几块散发着惊人热度的石头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以免直接烫伤皮肉。 随后,她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陆知舟身边,麻利地解开他湿透的外衣,将那几个散发着炽热温度的“草包石头”,精准地塞进了他的脚底涌泉穴、肋下双侧,以及大腿根处。 寒厥之症,最重源头。 脚底和身侧的大脉一旦被暖热,这股救命的热流就会顺着血液,迅速游走遍他的四肢百骸! “嘶……” 滚烫的温度透过枯草,源源不断地渗入冰冷的肌骨。 哪怕是在深度的昏迷中,陆知舟紧皱的眉头也奇迹般地舒展了些许,唇角的乌青终于停止了蔓延,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看着少年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生气,姜绵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了一分。 她将剩下的干草全都盖在陆知舟的身上,自己则裹紧了半干的衣裳,脱力地靠在那个散发着隐隐热气的地坑旁。 她睡着了。 …… 翌日。 陆知舟在一阵浓烈的、混合着鱼腥味与劣质柴火烟 气的陌生气味中,艰难地掀开了沉重如铅的眼皮。 没有呼啸的江风,没有冰冷的江水,没有熊熊燃烧的烈焰和刀光剑影。 视线从模糊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打着粗糙补丁的灰布床帐,和洗得发白却还算清爽的粗布棉被。 身下是一张略显咯人的硬板床,但至少,是干爽而温暖的。 “水……” 陆知舟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像是吞了一整把滚烫的粗砂。 那嘶哑难听的嗓音,竟和几日前在官船上那个病得半死不活的姜绵,如出一辙。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人用脚踹开。 姜绵端着一个边缘豁了口的粗瓷黑碗,带着一身苦涩的药气走了进来。 她快步走到床前,将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往缺了床头的小矮桌上重重一搁。 见床上的人终于睁了眼,姜绵那张熬得满是憔悴的小脸上闪过一抹生动的错愕,随后双手合十,冲着生灰的房梁拜了拜。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这陆郎君可算是睁眼了!” 得见此景,陆知舟十分无语的闭上眼深深吐了口气。 和什么菩萨还有鬼系统一点关系都没有,陆知舟笃信,他们二人能活下来,全凭各自伟大的求生意志。 意识昏沉间,脑海深处蓦地闪过江上那一幕。 当那名杀手如鬼魅般翻上船舷,雪亮钢刀直劈姜绵面门时,他脑海中那个惯爱的冰冷机械音,发出了刺耳的乱码爆鸣: 【警告!重要女配姜绵不能死于该节点!若该角色死亡,主线将彻底崩塌!宿主将被永久抹杀,无法返回原世界!】 永远抹杀? 那时的陆知舟,正被晕船折磨得连胆汁都吐了个干净。对一个半条命都没了的人来说,这句干瘪的系统威胁根本毫无威慑力。 驱使他动弹的,是极其冷酷的权衡—— 他此刻形同废人,若是姜绵真被一刀劈死了,单凭他自己,绝对逃不出这片江。 他得留着她的命。哪怕是拿她当个挡箭牌,或者当个摇橹的艄公。 于是他强压下翻江倒海的恶心,猛地扑上前,本意是一把将她推开。 可他终究高估了自己这具被晕船彻底拖垮的躯壳。 步子虚浮,动作慢了半拍。 推人的手,生生变成了替她挡刀的肉盾。“刺啦”一声,长刀劈下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碰上姜绵也算是他倒霉了。 姜绵看到他合上的眼皮一动一动的,她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伤口发炎,昨夜烧得浑身像块烙铁一样烫?若是今日午时再不醒过来,只怕就要直接去见阎王爷了!” 陆知舟极度口渴,视线一转,瞥着桌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散发着刺鼻苦味的黑乎乎汤药。 他知道,这定是熬给自己的。 陆知舟死死咬住毫无血色的后槽牙,强撑着想要从硬板床上支起半个身子。 他伸出右手,试图去够只缺了口的粗瓷海碗。 可就在他想要发力的瞬间,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浑身上下的力气仿佛被昨夜那场高热和失血彻底抽干了。 那条平日里能提笔写锦绣文章的右手,此刻竟重如千钧。 别说端起那只厚重的海碗,他甚至连把胳膊抬离那粗糙的被面,都变成了一种奢望。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两下。 姜绵将这情形看在眼底,眸中闪过一丝讥诮,那一瞬间,她脑海里忽然清晰地闪过了几日前在官船舱房里的那一幕。 那时,也是她病得连个白水蛋都拿不稳。 她长长地眼睫垂下,遮住了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恶劣快感。 哈,风水轮流转啊。 12. 艾烟涩 她再次抬眼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柔弱却又不得不坚强的表情。 “陆大人,清荷粗笨。眼下这光景,也只能委屈您,由我这姑娘家来伺候汤药了。” 这人嘴上喊着委屈,手底下却没半分女儿家的扭捏。 她胳膊一把穿过他的肩背,毫不客气地将陆知舟半架起来,另一只手抄起了那只边缘豁口的粗瓷海碗。 陆知舟烧得极重。 平日里那张高山白雪般清冷孤傲的面皮,此刻泛着不正常的靡艳潮红。 可偏偏那双眼,正透过迷蒙的水雾,犹如困兽般死死盯着她。 防备警惕,却又透着任人宰割的无力。 这副虎落平阳还要死撑体面的模样,奇异地抚平了姜绵心底那股憋了许久的恶气。 她眼底闪过一丝恶劣的快意。 下一刻,她便有样学样,照搬了陆知舟那日的做派——五指张开,一把极其强势地扣住了少年的后脑勺,生生阻止了他往后躲的动作。 粗糙的瓷碗边缘,毫不留情地磕开他紧绷的唇齿。 极苦的药气瞬间冲破喉关。陆知舟本能地蹙紧了眉,下颌绷出一道极度抗拒的冷硬线条。 “良药苦口利于病啊。” “您这伤口邪毒入体,若是不下狠药灌下去,这烧是退不掉的。些许苦楚,您这般能谋善断的探花郎当是懂得的,且忍忍吧。” 许是自己对姜绵本就有偏见,陆知舟只觉着姜绵这话说乍听像在哄人,但怎么品还是阴阳怪气的。 她根本没给陆知舟反应的余地。 少年眼底的寒意与憋屈还未成型,姜绵扣着碗底的手腕已猛地向上一抬。 “咳……唔!” 那半碗滚烫且苦涩到令人发指的药汁,便蛮横地灌入了陆知舟被迫张开的唇缝里。 陆知舟被这粗暴的灌药方式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到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疼得他冷汗犹如瀑布般瞬间湿透了里衣。 剧烈的咳嗽逼得他眼尾泛起一抹薄红。 那双幽冷深沉的黑眸,死死盯住眼前的始作俑者。 视线所及处,姜绵正无辜地眨着眼,满脸写着惊惶与无措,仿佛真被他吓坏了似的。 装。 这副模样显然是在和他说:我是不小心的~ 什么死人表情!陆知舟咬牙切齿。 她肯定是故意的。 姜绵见好就收。 赶在这尊大佛真正发难前,她手上一个用力,直接将他按回了硌人的硬板床上。 她将空了的粗瓷碗随手扔在桌上,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送了他一个灿烂、却又虚伪的微笑。 陆知舟刚想偏头避开她的触碰,姜绵就眼疾手快地拽起自己沾着灰土的粗布袖口,毫不客气地怼上他的唇角,不顾他的抗拒,擦去了他下颌的药渍。 陆知舟叹了口气,强撑着濒临涣散的清明,目光冷冷扫过这间家徒四壁、四处漏风的破屋。 “这……是在哪?”他嘶哑着嗓子,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还能在哪?当然是江边的渔村里。” 姜绵扯过一把破木头杌子坐下,“今儿天蒙蒙亮时,江边刚好有个起早收网的渔民路过。” 她满不在乎地把玩着粗布袖口,“咱俩当时那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若是再在野外冻上半个时辰,大罗神仙也难救。” 陆知舟眉头微蹙,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 这等穷乡僻壤,谁敢平白无故沾惹两个浑身是血的将死之人? 仿佛看穿了他眼底的审视,姜绵掀起眼皮,幽幽补了一句:“空口白牙的,人家凭什么招惹晦气?我便只能擅作主张,把你右手大拇指上那个成色瞧着还凑合的玉扳指给薅了下来,塞给了那老伯。” “人家这才大着胆子,用拉鱼的板车把咱俩拖回这间避风的破草屋,还大发慈悲给你熬了那碗吊命的汤药。” 听到这话,陆知舟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大拇指上空空如也。 那个扳指…… 那可是汴京陆氏嫡孙的信物,可是极品羊脂白玉由宫廷御匠雕琢而成,价值连城,足以在汴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三座大宅院! 成色……还凑合?! 她竟然用他那价值千金的陆家信物,去换了这漏风破草屋里的硬板床和一碗劣质汤药?! 陆知舟眼前一黑,本就烧得滚烫的胸口,此刻更是被这女人的市侩与胆大包天气得一阵剧烈起伏。 半晌,他才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我没记错的话……沈小姐自己身上,是揣着盘缠的。” 被当面戳穿,姜绵非但没心虚,反而造作地捏着袖角叹了口气,端出一副我见犹怜的做派:“陆大人明鉴。小女不过是个穷乡僻壤的县令千金,兜里就那么几两碎银。此去汴京路途遥远,若是眼下就散干净了,日后进了那吃人的京城,小女岂不是要流落街头?” 说着,她眼底浮起一丝不加掩饰的狡黠,虚伪地奉承道:“我见大人通身的气派,定是视金钱如粪土的端方君子。不过区区一个扳指——这等身外的黄白之物,您自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对吧?” 区区? 身外之物? 他气的胸口剧烈起伏,倘若不是为了救她,他又怎会落了刀伤。 不过数年的世家礼教在身,他到底没把这挟恩图报的话说出口。 待晓康卫民寻过来,再叫他们赎回便是。 他闭了闭眼,将这笔账暂且记下,转而问起了更要紧的事:“我的衣物在哪?里衣夹层中,有几封密信。” 姜绵的动作微微一顿。 “郎君忘了,我们是洑水逃出来的。”她语气如常地勾起他的痛苦回忆,“宣纸遇水即化,您那几封密信,估计早就烂了。” 逼仄的破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知舟抽了抽嘴角,也罢,烂了便烂了吧。 人活下来就行。 他闭上眼,不想再跟这女人多说一个字。 …… 陆知舟这烧,一烧就是三天。 三天里,他时而冷得浑身发抖,时而又烫得像块火炭。 她别无他法,只能提心吊胆的守在那间渔民的窝棚里,日日给他熏艾擦身、强灌草药。 分明都已经如此寸步不离的照料了,可他夜里摸着,额头依旧烫手。 第三天夜里,陆知舟烧得昏昏沉沉,嘴里开始说胡话。 “这古代的医疗……”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真是要命。” “护……护工好粗鲁……” 姜绵正往他额头上换冷帕子,听见这话,手顿了顿。 古什么辽?粗鲁什么?这人烧糊涂了吧。 她把帕子往他脸上一盖,懒得搭理。 可哪怕她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他那要命的高热,就是死活退不下去。 姜绵自幼在素问堂长大,医药同源,指尖搭上他脉搏的那一刻,她心底便沉了下去——这脉象虚浮散乱,此人怕是活不成了。 第四天清晨。 姜绵死死盯着他那张惨白如纸、已经隐隐透出死气的脸,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个小渔村拢共不过十几户人家,都是靠着江水讨生活的苦命人。陆知舟如今病入膏肓,这穷乡僻壤根本没人帮得上忙。 再耗下去,再等杀手寻来,她也得跟着陪葬。 姜绵想着丢下他一走了之算了。于是利落地拎起自己的小包袱,果断地走出了窝棚。 可刚走到村口,她脚下的步子便像灌了铅一样慢了下来 。 不行。那日江面上,他到底是替自己生生挨了一刀。 她姜绵虽不是什么好人,可若是把救命恩人丢在这里,若待那陆知舟成了一具尸体,渔民们也只会把他随手丢在野外被野狗啃食……怎么说也说不过去…… 起码……也得等他死了,再卷张破席子给他收个尸吧? 想到这里,她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身往回走。 可刚往回走了一半,姜绵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步子又猛地顿住。 等等!那群杀手本就是冲着陆知舟这个扫把星来的,她姜绵才是被殃及的池鱼! 陆知舟挨刀那是他活该,若是没她陆知舟早就死船上了,跟自己救不救他有甚关系?反倒是她被陆知舟连累得险些丢了性命! 更何况,若是真留下来给他收尸,到时候陆家的人顺藤摸瓜找过来,倒打一耙问她讨要人命咋办? 自己千辛万苦救他到这步,已然是尽她所能了,没什么好昧良心的。 ——这口黑锅绝不能背! 姜绵在冷风中打了个寒战,毫不犹豫地再次转身,大步流星地往村外走。 可没走出十步远,她心底那把算盘又噼里啪啦地拨响了,脚下生生刹住。 也不对啊…… 这陆知舟先前可是答应了要捎带她去汴京的。且不说这承诺,就是之前在船上,自己病得半死不活时,也是他恩威并施地给自己求医问药。 若是没陆知舟,她姜绵也早死了。 如此算来,这扫把星倒是在这辈子救了自己两回…… 欠债不还,天打雷劈。 姜绵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第三次认命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破窝棚的方向挪。 眼看着那间破草屋就在前方,姜绵的眼神却倏地冷了下来,步子彻底钉死在了原地。 去他的救命之恩!前世这男人处处与自己作对,高高在上地阻断了她所有的活路,最后间接害得她惨死冷宫。 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她姜绵脑子进水了才要去管一个前世的仇人、今生的隐患?! 这一次,她连头都没回,攥紧了手里的包袱,决绝地转身。 事不过三!她这次必须坚定! 就在姜绵在村口这截短短的土路上,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来回折返、心若油煎的时候—— 姜绵猛地抬起头,忽然发现前方村口的空地上,不知何时乌泱泱地围了一群早起的渔民。 人群中央,赫然停着两辆宽大、绝非寻常百姓能用得起的青帷马车。 几个穿着青灰色袍子、背着药箱的人正指挥着随从从车上搬卸东西。 晨风吹过,卷起那些人袍角上的云水暗纹。 姜绵眯起眼,在看清那纹样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太常寺。太医署! 姜绵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 姜绵哪里晓得陆知舟之前让晓康传信回京求医下乡一事——这个渔村本就在青阳县辖内,且是沿江施药第一站。 在她的视角里,这荒郊野岭、鸟不拉屎的穷苦渔村,竟偏偏在这生死存亡的节骨眼上,迎来了大宣朝最顶尖的医官! 这算什么运气? 怎么有人命大成这样! 是老天爷瞎了眼,硬要给这扫把星强行续命?! 她根本来不及细想这其中的诡异与巧合,方才所有的天人交战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死死咬紧牙关,猛地拨开看热闹的人群,像一头发了疯的小豹子般冲了过去。 “大人在上!”她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又一把拽住一个正在搬药箱的医官的袖子,“求大人救命!有人受了刀伤,烧了三天了,命悬一线!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大人去看看!” 13. 犀角香 那医官被这突如其来的拉扯吓了一跳。 他皱着眉正要呵斥这不知礼数的村妇,可一低头,却见她虽满头乱发,衣衫褴褛,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骇人的执拗与狠劲。 医官愣了一愣,到了嘴边的呵斥咽了回去,神色一凛:“什么人受了这么重的刀伤?人在何处?” “就在村里的窝棚,我带大人去!” 半个时辰后。 姜绵领着两个老医官和几个背着沉重药箱的学徒,气喘吁吁地跑回了那间逼仄漏风的破草屋。 医官一撩开破烂的门帘,一股浓烈的劣质艾草味混合着令人作呕的鱼腥气便扑面而来。 他皱着眉钻进棚子里,视线落在破木床上,被粗布外衫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年脸上。 他目光从陆知舟那张惨白却依然清隽绝伦的脸,只觉得很是面熟…… 只看了一眼,那见多识广的老医官便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如遭雷击,连手里的医箱都险些没拿稳。 “这……这是……” 他曾去陆府请过脉,自然对这位郎艳独绝的陆家长房嫡孙,有着不浅的印象。 “这是翰林陆家那位公子?!他怎么会在这穷乡僻壤落得这般田地?!” 姜绵一愣,心头猛地一跳:“大人认得他?” 医官根本没空答她的话,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还好他们跟着这丫头来了。 这可是京城陆氏的嫡孙、天子门生!若是死在他们太医院下乡办差的眼皮子底下,他们这群人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快!快把药箱打开!” 医官已经顾不得污秽,直接双膝跪在干草堆旁。 他小心地将姜绵缠在陆知舟身上的那些粗糙布条一层层剪开,在彻底看清那道深可见骨、边缘已经发黑溃烂的狰狞刀口时,脸色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他又探了探陆知舟滚烫得骇人的额头,手指都在微颤:“刀伤太深,又在这等苦寒之地生生拖了四天,邪毒入体,寒气入骨……” 他回头,复杂地看了一眼旁边浑身狼狈的姜绵,“这等必死之局,他能撑到现在,简直是奇迹。” 说罢,他猛地回头冲着学徒厉声吩咐:“别愣着!拿长针来!先封住心脉施针退热,再立刻去院子里生火,煎一剂犀角地黄汤和麻黄散!快去!” 逼仄的草屋瞬间变成了严谨的医庐。 姜绵被挤到了阴暗的角落里,双手合十地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她看着那些闪烁着寒芒的长银针被医官老练精准地一根根扎进陆知舟的大穴。 看着学徒们手脚麻利地生起小红炉,熬煮出散发着醇厚清苦香气的高级药材;看着医官用干净的白棉布,细致地清理着那道骇人的伤口…… 那是用无数金钱、权势和阶级底蕴堆砌出来的“生机”。是她这种只能在荒地里翻找野草,靠烤热石头来吊命的底层蝼蚁,几辈子都够不到的门槛。 有权有势真好啊……姜绵在心头苦笑一声。 看着那渐渐在药香中平稳下呼吸的陆知舟,姜绵紧绷了整整四天四夜的神经,突然间就像是断了弦的旧弓。 她忽然觉得无比的累。 双腿一软,她顺着那根粗糙的木柱子,毫无形象地跌坐在了冰冷的泥地上,只剩下一口沉重的呼吸,在胸腔里疲惫地拉扯着。 就在这时,棚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姜绵抬头,愣住了。 门帘被猛地掀开,冷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灌进草棚。 晓康和卫民跨进屋来,两人衣衫破烂,满身血污。晓康的视线落在那张破木床上——陆知舟面如金纸,肩上缠着渗血的绷带,生死不知。 他猛地转头,盯住缩在墙角的姜绵。 这女子虽然也形容狼狈衣衫褴褛,但好歹全须全尾。 晓康眼睛瞬间红了。主子自幼习武,就算在船上吐得脱力,带个女人逃命也绝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除非…… 一定是姜绵拖累了主子。 这个念头一起,晓康心头那口压了一路的火“轰”地烧了上来。 “沈清荷。”他咬牙走近,手按在剑柄上,“主子重伤濒死,你为何毫发无损?” 姜绵先是一怔,随即一股火气直冲脑门,险些当场啐这晓康一口。 她没事? 分明是你家主子在当初船上连站都站不稳。若不是她没丢下陆知舟,眼下躺在这里的就该是具尸首。 更何况,人能落到她手上,难道不是他们自己没护住? 她心里骂得难听,面上却分毫不显。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透了。 “我……”少女像是被这声质问吓住了,嘴唇发白,眼泪说落就落,“我也不想这样的……” 她嗓子原本就喊劈了,这会儿一哭,更哑得厉害,断断续续,倒真像是惊惧未定。 “那夜江上那么乱,我自己都险些活不成……”她抬手去抹泪,可那泪珠子越抹越多,“后来、后来我好不容易才把陆郎君拖上岸,他一直高热不退,伤口又渗血,我一个人守着,连眼都不敢合……” 她说到这里,像是彻底撑不住了,肩头细细发抖。 她哽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发颤,“我若真有别的心思,又为何要把他安置在这里、还去请医官,又何必……何必费这么大的力气救他?” 她哭得狼狈,一双眼通红,脸上还沾着先前蹭上的灰泥,倒把那点柔弱惊惶衬得十足十。 晓康本就认定她不是省油的灯,如今见她哭成这样,非但没消火,反倒更添烦躁。 他只觉得主子都快没命了,她却还在这里做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这鸠占鹊巢的毒妇,此刻还在做戏! “你少在这儿——“ 只听得“铮”的一声,晓康手中长剑出鞘半截。 “晓康,收剑。”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压住了他的手腕。 姜绵眼皮一跳,心里已把这不讲理的小崽子骂了个遍,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像只受惊的兔子般往卫民身后缩了缩。 晓康瞪了卫民一眼:“你拦我做什么?主子如今这样,她却——” 卫民不知内情,只当她真是个柔弱的县令千金。他挡在晓康身前,沉声道:“她若真要害主子,不会等到现在。何况若非是那日船上她眼尖告知及时,我们也会对那群杀手猝不及防。” “方才在村口,要没她死死拽着医官不放,闹出动静来,你我能这么快找到这里?她若真有歹心,大可冷眼看着,何必那样去求人?” 晓康下颚紧绷,死死盯着姜绵,到底还是把那半截剑压回了鞘里。 姜绵一边抹眼泪,一边怯生生地开口:“你们……怎么逃出来的?那些杀手……” 卫民晓康对视一眼,心中知晓不能把暗桩泄露,于是开始默契扯谎。 晓康冷着脸道:“附近有猎户设的陷阱。” “卫民把追兵往那边引,掉进去七八个。”他顿了一下,语气平平,“眼见逼问不出来背后主使,他们当场就咬了毒囊。” 卫民看着姜绵,淡淡补充:“杀手估计没活口了 。” 姜绵的哭声顿住了。 几十个训练有素的亡命徒,全死了? “后来遇见个打鱼的,说这渔村有伤者借住……”卫民看向姜绵,“一到村口就碰到了沈姑娘你在求医官,我们就知道,多半是主子,然后跟了过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姜绵听得瞠目结舌。 她慢慢转动视线,看向卫民吊着的手臂:“你的手……” “脱臼而已,已经接回去了。”卫民面无表情,“骨头没断。” 至于晓康,只有眉骨上破了点皮。 草棚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 姜绵定定地看着他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脊背。经历了三天三夜的逃亡,他们反杀了对面几十号人,这两人居然只是脱臼和擦伤。 陆知舟身边带的,究竟是什么怪物? 她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万幸……万幸当初在牧尘镇的客栈里,她忍住了没有动手,不然她命休矣! 卫民退后一步,单手握拳,郑重行了一礼:“沈姑娘救命之恩,卫民记下了。” 晓康站在一旁,看着榻上人事不知的主子,又看了眼被骗的团团转的卫民,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看似楚楚可怜、实则一肚子坏水的少女,心里堵得慌,冷着脸别过了头。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半日,或许是一夜。 陆知舟终于在那股醇厚宁神的犀角地黄汤的药香中,艰难地掀开了沉重如铅的眼皮。 视线从模糊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正在一旁熬药的太医署学徒,以及满脸倦容却长长松了一口气的老医官。 “小陆大人,您可算是醒了!” 老医官见他睁眼,连忙上前跪坐在干草堆旁,伸手搭上他的脉搏,紧绷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烧已经退了大半,这最险的鬼门关,大人算是跨过来了。” 陆知舟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唇,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吞了刀子般嘶哑刺痛。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强忍着痛,听着医官的絮叨。 “也是大人您洪福齐天、命不该绝。” 老医官一边收起脉枕,一边忍不住感慨,语气里透着几分后怕与庆幸,“下官给您清创时看了,那手法……啧啧,想必是这村里哪个不知轻重的乡野大夫给您处理的吧?这手段实在是太过粗糙野蛮了些!” 老医官摇了摇头,似乎对那种“非正统”的医治手段颇有微词:“日日熏艾强行发汗,又生嚼了烈性草药敷在创口上,简直是胡来,您身子娇贵,哪里经得起这么造,险些把您折腾出好歹来。” 他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等苦寒之地,缺医少药,条件实在艰苦。那乡下大夫虽然不讲究医理规矩,行事跟个野路子似的,但歪打正着,好歹是死马当活马医,把大人您这最后一口气给硬生生吊住了。” 陆知舟静静地听着这番话,原本昏沉的大脑渐渐清明。 乡野大夫?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几幅支离破碎的画面——那是他在高烧迷离之际,有人粗暴地用冰水给他降温。 有人像捏牲口一样捏开他的下巴,强灌下一碗碗苦涩至极的汤药。 还有那浓重呛鼻的艾香,熏得他头痛欲裂、噩梦连连…… 这穷乡僻壤,哪来的什么乡野大夫。 陆知舟缓慢地转过头。 他的视线越过太医的肩膀,穿过逼仄的窝棚,最终落在了那个缩在最阴暗的角落里、抱着膝盖已经彻底力竭睡去的人影身上。 14. 衣香热 那个把他从江水里拖出来、想法设法把他命救回来的少女,此刻正缩在角落里,抱着双膝,死死护着怀里那个油纸包袱,力竭睡了过去。 她实在是太狼狈了。身上那套他早前命人置办的鹅黄褙子与百迭裙,早在逃难中被泥污浸透,哪里还看得出原有的本色。 半截系带松松垮垮地垂在臂弯,露出布满细碎擦伤的胳膊。 头发散乱,看着活像个逃荒的流民。 陆知舟那双幽深清冷的黑眸中,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若是换作原身那个生来就高高在上、娇气矜贵的世家子陆知舟来看,她这些手段的确是粗鲁、市侩又野蛮。 可他前世做过乞丐,在天寒地冻的街头讨过饭。 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个高高在上的权贵都更清楚,当时她身上爆发出来的,那是底层蝼蚁最强悍的求生本能。 “没有乡野大夫。” 陆知舟的嗓音极度嘶哑,却透着一股平静的笃定。他缓慢地抬起手,修长苍白的手微微一动,指向了角落里那个脏兮兮的少女。 “是她救的我。” 老医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瞧见了角落里的姜绵。 “哦……原是小陆大人带来的粗使丫头。” 老医官恍然大悟,于是顺口夸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京官看贱籍的居高临下与随和,“那这丫头这份护主吊命的忠心倒是难得。全靠她这般没头没脑地歪打正着,才撑到了下官赶来。” 粗使丫头? 陆知舟静静地听着,那双幽深清冷的黑眸中,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她不是我的侍女。”陆知舟哑着嗓子道。 老医官的话音戛然而止,愣了一下:“不是侍女?那这位姑娘是……” 陆知舟缓慢地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医官,语气平淡道:“她是青阳县县令之女,沈清荷。” 念出“沈清荷”这三个字时,陆知舟的心底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纵容。 就当是……还了那个在十死无生的危机关头,竟违背了极度自私的本能,硬生生把他拖出来的人情吧。 没等老医官回过神来,陆知舟又慢条斯理地补上了一句:“沈小姐此番进京,是应召去太常寺香药库参与甄选的。这一路多亏沈小姐大义援手,陆某才得以苟全性命。” 老医官怔愣之余连连告罪,再看向姜绵时,方才那种居高临下的随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敬畏。 他圆滑地转了话锋,变脸比翻书还快:“这位沈小姐既是小陆大人的友人,难怪有这般非凡的气度!能在绝境中临危不乱,这般心性,以及对急救药理的掌握,属实是世所罕见,当真难得啊!” “是下官眼拙!眼拙啊!” 听着老医官这番前后判若两人、明晃晃的马屁,陆知舟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他没有再开口点破,只是疲惫地阖上了眼,不置可否。 …… 太医署的人下乡颁药,是有规矩的——不能惊扰乡里,不能让寻常百姓为他们行方便。 毕竟他们代表的是皇家的恩典,要做出清正廉明的姿态来。 可如今不一样了! 他们眼下要照料的伤患,可是汴京陆氏最金贵的嫡孙、当朝探花郎陆知舟啊! 若是还端着那套什么两袖清风的虚伪架子,让这位金尊玉贵的爷委屈在这四面漏风的破草棚子里,万一夜里进了寒风落了病根,他们可咋跟陆家老爷子交代呢? 领头的陈老医官只掀开那破草屋的门帘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地皱成了一个川字。这四面漏风的地方怎么住人? 于是,老医官二话不说,爽快地掏了银子,找村长命人腾出了村里最好、最宽敞的两间空屋——一间自然是留给陆知舟静养,另一间则给医官和学徒们挤着对付几宿。 他又格外大方地塞了几个铜板,请村里的婶子们帮忙烧些热水、熬些软烂的米粥。 有了太医署的介入,这落魄的荒野求生,总算是有了几分体面。 姜绵原本是打算继续呆在当初陆知舟养伤的破草棚里。 她个未出阁的女子,总不好跟这群太医署的大老爷们挤在一处院子里。 但陈老医官却殷勤地拦住了她。 “哎哟,沈姑娘这是要去哪?”他笑得一脸和气,满脸的褶子都透着一股子刻意讨好的谄媚,“您可是小陆大人的救命恩人,哪能让您再去睡那漏风的草棚?旁边那间刚收拾出来的干净里屋就留给您歇息,他们几个毛头小子皮糙肉厚,在外间随便挤一挤就行。” 姜绵愣了一下。这老头变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 她刚想虚伪地推辞两句,但陈医官已经麻利地张罗着学徒去替她铺床了。 姜绵也就没再矫情,一口答应下来。 这四天四夜,她像个陀螺一样在生死边缘连轴转,此刻神经一松懈下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一样酸痛。 她向村里的婶子讨了两桶烧好的热水,提进了里屋,随手落下了门闩。 直到这一刻,她终于有闲心来收拾自己了。 姜绵天生嗅觉灵敏,前世在深宫里锦衣玉食、香薰缭绕地享过福,如今更是难以忍受自己身上这股子混合的污糟气道。 她嫌恶地褪去了那身早已硬邦邦的外衫,只留了一件抹胸。 粗糙的布巾浸入滚水,绞干。然后她毫不留情地擦拭着脖颈、锁骨,粗暴地蹭开那些被荆棘沙石划出、早已结痂的细碎血口。 温热的水汽在逼仄的里屋里氤氲开来,一点点逼退了骨子里的寒气。 水声哗啦。 外院隐隐传来一阵拖沓微沉的脚步声。姜绵连眼皮都没抬——这院子眼下住满了太医署的人,有动静再正常不过。 然而,一墙之隔的门外。 陆知舟正艰难地扶着粗糙的泥墙,一步一步地往里屋的方向挪。 几刻钟前,他刚退了高热,伤口被太医重新包扎过,本该躺在榻上静养。 可他闭不上眼。 前世今生的碎片在识海里疯狂绞杀,头疼欲裂。 偏偏脑子里那个装死的冰冷系统,还在不知死活地发出机械的蜂鸣,一遍遍警告着他“姜绵剧情线脱轨”。 他的头已经很痛了! 如此一团乱麻的情况下,偏还有个系统天天在他脑子里嗡嗡添乱,提醒她姜绵线脱轨一事…… 脱轨便脱轨罢,他陆知舟能在这虚假的话本里活成一个有两世记忆的土著,明明才是最大程度的脱轨! 难不成这该死的系统,还指望他像原定剧情里写的 那般,由人摆布,上赶着去给李亦棠当摇尾乞怜的舔狗不成? 简直荒谬至极! 说到那个脱轨的姜绵——陆知舟才想起当初缩在角落里那小小一个的人。 她那般拼了命地把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自己身上肯定也添了不少划伤和磕碰。 陆知舟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后背拉扯的剧痛,缓慢地扶着泥墙站起身。 他目光扫过太医留在桌案上的那一小瓶名贵的玉露生肌膏,在原地别扭地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它拢入了袖中。 他出去透口气。 他缓慢地扶着粗糙的泥墙,一步一步地挪到了隔壁里屋的门前。 彼时的姜绵正在擦拭自己的侧腰。 乡下木门本就年久失修,门闩又受了潮,松松垮垮地挂着。 就在陆知舟的手将要碰上门板时,一阵带着凉意的穿堂风猛地灌过来,只听“吱呀”一声,那扇破旧木门竟被吹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 陆知舟动作一顿。 昏黄烛火顺着门缝淌出来,将屋内情景照得分明。 他毫无防备地看见了那个背对房门、半褪里衣的纤细身影。 少女半边肩头裸露在微凉的空气里,白得晃眼。那肩背单薄,肩胛微微起伏,带着一点受寒后的轻颤。 只是那片白皙皮肉上并不平整,几道鲜红擦痕与青紫淤痕横陈其上,生生破开了这副柔弱外相,也将这几日逃亡奔命的艰难昭示得明明白白。 陆知舟呼吸一滞。 他本就失血过多,面色苍白,此刻更是整个人定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所有的清冷矜贵在这一瞬间荡然无存。他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像是被烫着了眼,猛地转过身去。 屋内,姜绵听见门响,霍然回头,低低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拢住衣襟,死死攥住领口,目光猛然扫向门外那道暗影。 “谁在外面?!” 门外人影一僵。 这下……怕是真要被当成偷看姑娘家更衣的登徒子了。 “抱歉……”门外传来陆知舟喑哑的声音。 听出是陆知舟的声音后,她原本悬起的心反倒诡异地放了下来。 她知道这人是个什么性子,端方守礼,骨头缝里都刻着规矩,多半是真有事来找,方才那一眼也只是意外。 左右不过是个后背罢了。 她最连在在死人堆里扒衣服首饰的事都干过,一个人来去不过赤条条两坨肉而已,谁在乎这点皮肉之见? 刚想发于本心地说句“无妨”,姜绵脑子里却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可是沈清荷! 一个娇生惯养的闺阁千金,被人瞧了半个身子,怎么能毫无波澜? 姜绵吸了口气,硬生生将眼底那点满不在乎压了下去,转瞬便换上一副委屈腔调,连声音都软了几分。 “陆、陆郎君……” 隔着门板,她轻声道:“原来是您。小女这几日衣不解带地照料郎君,只怕自己形容狼狈,污了您的眼,这才想着收拾一番……” “可郎君如今将小女瞧了去,若是传出去,叫小女今后还怎么做人?” 门外,陆知舟原本那点愧意霎时收了个干净,只余警惕。 什么叫瞧了去? 她这是打算借题发挥,顺势攀上他了? 15. 药香淡 但他以为,这女子心比天高,又怎会在还没摸清他陆知舟底细的情况下随意攀附呢? 可她一个冒牌货,哪来的底气道德绑架自己? 她越是这般装模作样,陆知舟便越笃定她是存了借机试探、待价而沽的心思。 既然她想演这出委曲求全的戏码,那他便干脆顺水推。 果不其然,听得屋里那把柔柔的嗓音很快便带了几分以退为进的拿捏:“也是。陆郎君本家在汴京,自然瞧不上清荷这样的小门小户。清荷自知鄙薄,哪里敢——” “沈姑娘多虑了。” 陆知舟忽地出声,温温打断她。 那语气仍旧是世家子弟惯有的端正和从容,不疾不徐,听着甚至比平日还要温雅三分。 “陆氏家训森严,陆某既冒犯了姑娘,自没有让你平白受委屈的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清和。 “不若这样。待我回京复命,便立刻向家中长辈禀明此事,请他们修书一封,八抬大轿——去青阳县沈家,正式提亲,如何?” “去青阳县沈家”几个字,被他说得格外清晰,不轻不重,却字字都戳在姜绵命门上。 屋内,姜绵原本还捏着腔调、预备再挤两滴泪,闻言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去青阳县提亲? 真要让陆家的知道了,以他们的手段,还不得把她底细翻个底朝天? 这下轮到姜绵心头一紧。 只是那慌乱也不过是一瞬。她眼珠一转,很快便咂摸出味——他定然也是存心捉弄她。毕竟记忆里陆知舟就是这样一个无耻小人。 “郎君此言……当真?” 姜绵隔着门板,语气一转,竟像是惊喜得有些不敢置信,“若陆家长辈当真不嫌门第寒微,愿意让清荷攀上这样一门高枝,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她语气里甚至带出几分掩不住的市侩欢喜,掰着手指头算起来:“如此一来,清荷也不必再辛辛苦苦往京城去香药库应选搏前程了。家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姨娘知道我嫁去了汴京,成了探花郎夫人,只怕我母亲在后宅里,从今往后也不必再低人一头,总算能扬眉吐气一回。” 门外,陆知舟后背微微一僵。 他本是想用“沈家”来逼她知难而退,谁知这女人竟不要脸地顺杆往上爬,甚至直白地将那点贪图富贵、攀龙附凤的心思摆在了明面上。 这般势利做派,别说陆家,就是寻常官宦门第都未必瞧得上。 陆知舟一时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偏偏屋里的姜绵却又话锋一转,自己轻飘飘把梯子撤了,倒显得十分懂事。 “不过出门在外,本就事急从权。方才也是风大,清荷知道郎君并非有意,自不会为这点事胡搅蛮缠。” 她贴着门缝,语气坦荡得很。 “再说……前几日郎君烧的不省人事,也是清荷帮陆郎君擦身的,清荷也看过陆郎君的身子,清荷不会介怀。” 言外之意:我也把你看光了,大家扯平了。你不用拿提亲来试探我,我也不用你负责,赶紧翻篇吧! “……” 听到这话陆知舟只觉自己脑壳内“轰”的一声。 什么叫看过了陆郎君的身子?! 他那好不容易才被太医压下去的高热,在听到这样豪放的回答后,竟又诡异地重新烧了起来,甚至比之前烧得还要猛烈。 “你……” 陆知舟猛地转过头,却又在目光触及门板后探出的衣角时,像触电般僵硬地转了回去。 屋里,姜绵懒得再隔着门板同他演那副柔弱模样,索性上前一步,将门又拉开了半掌宽。 她探出个脑袋,看着陆知舟绷得笔直的背影,顺着方才递出去的台阶问:“所以,陆郎君拖着这半死不活的身子,费这么大劲挪到小女门口,到底是有何贵干?” 陆知舟吸了口冷气,强压下脑中那股莫名其妙的燥意。 过了半晌,他才别别扭扭地转过身来,目光却并不落在她身上,只生硬地挤出一句:“所以,你究竟看了我哪里?” 姜绵愣了一下。 眼前这位素来清冷端正的世家公子,耳尖面颊竟难得显出一点薄红。 她一时分不清,那红是病里烧出来的,还是方才那一眼,又或是……因为被她看光了,竟当真有些羞恼。 总不能是后者吧。 人家可是心有所属的,哪能轻易为旁人脸红。 “郎君这话问的……” 于是姜绵干脆实话实说道,“方才不是说了嘛,为了给郎君擦洗降温,自然是……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 她顿了顿,眉梢一挑,语气里带了点促狭。 “怎么,难不成郎君也想叫小女负责?” 她怎能如此理直气壮呢?! 陆知舟盯着眼前虚空,心底一阵荒谬的无力感翻涌上来。 他明明带着现代记忆。海边、泳池,什么场面没见过?纵然如今成了古人,他也不至于迂腐到因为被看了身子便羞愤难当。 可偏偏面对姜绵这副过分坦然、甚至还有些无所谓的样子,他胸口那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她这副轻描淡写的体贴,倒衬得他像个满脑子陈规旧礼的封建余孽。 陆知舟闭了闭眼,费力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压下,终于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瓷小瓶,递了过去。 “太医署的玉露生肌膏。” 姜绵顺手接了过去,指尖与陆知舟的手指轻触。 门后的少年登时便如同触电一般,赶紧收回了手。 场面一度陷入死寂,良久,门后人骤然出声:“我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他语气已重新恢复成惯常的疏离冷淡,像是要把方才所有失态都一并抹平。 说完,他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拖着仍有些发僵的步子,强撑着从容地回了隔壁。 只留姜绵立在门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只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白瓷药瓶。 …… 养了十几日,陆知舟总算能下地了。 一行人不敢再耽搁——陆知舟着急回去,医官队伍本就奉命往下一个县颁药,正好捎上他们。 姜绵便继续顶着“照顾病人的民女”这个身份随行,陆知舟则被裹得像个痨病鬼,躺在腾出来的药材车上,严严实实盖了好几层。 乡间小道坑洼难平,马车一路颠得厉害。 有好几回,车轮碾过深坑,车身猛地一晃,姜绵一个没坐稳,整个人便失了重心,直直朝榻上栽过去。 而每一次,陆知舟都会在后背伤口被扯得发痛时,仍伸手稳稳托住她。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微凉,力道却拿捏得正好,既不显轻浮,也不至让她真的撞上来。 肌肤相触的一瞬,狭小车厢里药香愈发浓重,连呼吸都像无处可避,轻轻一错,便要碰到一处去。 姜绵总会像被烫到似的,慌忙撑着身子退开,嘴上却偏要硬邦邦地刺他一句:“陆郎君还是省着些力气吧,伤还没好全,仔细为了扶我,又把伤口扯开了。” 陆知舟便神色自若地收回手,重新将视线投向虚空,语气淡淡:“你若撞傻了,这车里便少了个能解闷的活物,陆某这一路岂不是更难熬。” 这是在夸她呢? 姜绵送给他一个假笑。 陆知舟从鼻腔里轻嗤了一声。 虚伪的女人。 姜绵早习惯了陆知舟对自己明里暗里的嫌弃,遂不以为然的抱着膝盖。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扑哧”一声真笑了出来。 陆知舟躺在厚厚棉被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清俊的脸,活像个被人蒸得半熟的白面馒头。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笑什么?” “没笑什么。”姜绵强忍着笑,嘴角却还是压不住,“就是忽然有点心疼您。像您这样的富贵郎君,怕是从来没吃过这等苦头吧。” 陆知舟这才睁开眼,凉凉扫了她一眼。 心疼? 她那双眼里分明写满了“幸灾乐祸”四个字。 姜绵越看越想笑,索性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陆郎君,我觉得您名字里的那个‘舟’字,往后怕是又得改改。” 陆知舟眼皮一跳。 “改成‘躺’字才更贴切。”姜绵郑重点头,“陆知躺。您觉得如何?” “……” 陆知舟闭上眼,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半晌才缓缓吸进一口带着苦涩药味的空气。 车厢里安 静了片刻。 姜绵等了半天,没等到他还嘴,反倒有些不习惯,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生气了?” “没有。” “当真没有?” “我只是在想。”陆知舟依旧闭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等我好了,该如何报答沈小姐这一路的救命之恩。” 姜绵眼皮莫名一跳。 下一瞬,陆知舟睁开眼,偏头看向她,唇角缓缓牵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毕竟若没有沈小姐,便没有今日的陆知舟。”他看着她,语调斯文得近乎温柔,偏偏每个字都像绵里藏针,“这般厚恩,陆某自然铭记于心,来日一定——厚、厚、报、答。”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 姜绵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也是开玩笑。” 陆知舟重新闭上眼,他摩挲着自己大拇指上被晓康赎回来的扳指,懒洋洋道,“沈小姐不必紧张。” 晓康与卫民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地护着马车。听着车厢里那有一搭没一搭、却暗流翻涌的来回试探,晓康忍不住无声咧了咧嘴。 主子这几日虽然伤着,但精神头瞧着倒是比在汴京城做闲差时还要好上几分。 其实早在数日前的岔路口,太医署的车队便转向去往别地颁药了。 临行前,老医官十分识趣地单独拨出了一辆宽敞的青帷马车给他们,又留下足量的药材,这才恭敬拜别。 马车一路专拣僻静的乡间小道走,白日赶路,夜里歇息。 后半程的路上,便只剩下他们四人。 就这样蜗行了十数日,伴随着车厢里两人默契又恶劣的互相试探,一行人竟也有惊无险,渐渐逼近了汴京地界。 马车在距离汴京城十里外的长亭停了下来。 初冬的汴京城外,寒风猎猎。远远望去,那座巍峨如巨兽般的古老城墙在铅灰色的苍穹下绵延不绝,透着一股压抑的繁华与森冷。 车厢内,那股苦涩的药香仿佛也因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而变得稀薄起来。 陆知舟的伤势已大好,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已经能勉强坐直身子。 他褪去了那身裹了十几日的厚重棉被,换上了晓康递来的一件花样低调却用料极佳的鸦青色大氅。 那股子清贵出尘、高不可攀的世家公子气度,随着这身衣裳的加身,自然地回到了他的身上。 只这么安安静静坐着,便已隐隐露出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气来,与先前那个蜷在药车里、被姜绵笑作“陆知躺”的病鬼模样判若两人。 姜绵抱膝坐在对面,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她那双算计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清醒的暗芒。 十几日在这狭小车厢里斗嘴、试探、甚至隐隐生出的那一点“同生共死”的错觉,在这一刻,被这件鸦青色的大氅残忍地割裂开来。 他本就该是汴京城里的人。 是高门第宅,是朱门绣户,是一封帖子递出去便能惊动半个官场的陆家公子。 想到这里,姜绵心口莫名一沉,面上却仍撑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故意笑道:“怎么,到了自家地界,陆郎君连气色都好看了不少。果然还是京城养人。” 陆知舟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看着她这副瞬间竖起满身尖刺和伪装的模样,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细微的烦躁。 “沈小姐若是羡慕,”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待进了城,自然也能开开眼界。” 到了该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姜绵没有半分迟疑。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一把抓起那个视若珍宝的包袱,干脆地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起身便要往车门外钻。 没有欲言又止,没有依依不舍,甚至连一句场面上的“救命之恩来日再报”的客套话都懒得说。 这十几日的生死相依、同吃同住,在她眼里似乎就只是一场早已银货两讫的交易。 到了站,就该下车,毫不拖泥带水。 看着她这副毫无留恋、甚至迫不及待要奔赴新前程的决绝背影,陆知舟心底那丝细微的烦躁,忽然不可遏制地放大了几分。 这女人,还真是过河拆桥。 16. 笃耨浮 就在姜绵的一只脚已经踏出车厢时,陆知舟清淡的嗓音,在身后慢条斯理地响了起来。 “沈小姐。” 姜绵回头,挑了挑眉:“郎君还有吩咐?” 陆知舟端坐在铺着软褥的榻上,鸦青色大氅将他衬得越发高不可攀。 他看着她,唇角极轻地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汴京城水深,不比在泥地里好打滚。沈小姐此番进京,既要忙着应选,又要忙着去攀那能让贵府姨娘们开眼的高枝,想必日后定是十分操劳的。” 他眼神微凉,“陆某在此,便提前祝沈小姐——凭着你这般能屈能伸的手段,早日谋得你想要的好前程。” “……可千万别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汴京城里,轻易折了进去,白费了陆某一路上受的那些气。” 这番刻薄的“祝福”,换作寻常脸皮薄的姑娘,只怕当场就要难堪得红了眼。 可姜绵是谁? 她坦然地迎上陆知舟那嘲讽的目光,不仅没生气,反而灿烂地冲他绽开了一个标准且毫无生气的笑脸。 “那就多谢陆郎君吉言了。” 姜绵顺溜地接过了他的冷嘲热讽,甚至还造作地欠了欠身,“借您吉言,待清荷他日当真攀上了高枝、谋得了好前程,定不会忘了郎君今日这番提点之恩。大人回去也好好养伤,切莫讳疾忌医,免得辜负了清荷那几日的……贴身照料。” “贴身照料”四个字一出,陆知舟那张清冷如玉的脸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 这女人,果真是个油盐不进的泼皮! 说罢,姜绵甚至没再多看陆知舟一眼,利落翻身下了马车。 陆知舟盯着那抹越来越小的影子,烦躁地冷笑了一声,一把甩下了车帘,闭目养神。 他闭了闭眼,嗓音压得很低:“卫民。” “属下在。” “去盯着她。”陆知舟靠回车壁,“若出了什么事寄,务必向我禀报。” 卫民先是一愣,随即低头应声:“是。” …… 好在上路早,姜绵掐算过时间,一切都刚刚好,她在客栈里结结实实地养精蓄锐了两日,总算是迎来了太常寺香药库甄选女使的正日子。 驿站里,姜绵将碗底最后一口软烂的白粥咽了下去,随手抹了抹嘴角。 “沈清荷,从今往后,你就是这汴京城里的人了。” 姜绵拍了拍自己的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京城的繁华气。 随后,她拿出了那一路死活没舍得花多少的碎银子,先去东市的成衣铺里置办了身行头。 旧衣早已换作月白夹棉春衫,外罩一件粉缎比甲,领口袖口隐隐滚着一圈细绒御冬。 她又叫人替自己洗了头,熏去一身奔波带来的尘气,她只简简单单簪一支温润白玉簪,耳畔垂两粒细碎珍珠,看着素净清雅,半分不显寒酸。 待从梳头铺出来时,已是个体体面面,规矩的小圣上闺秀模样,再瞧不出半点逃难的狼狈。 回到客栈,姜绵眼都不眨,嫌弃地将那一身旧衣扔进了炭盆里。 看着火苗贪婪地将那段如履薄冰的逃亡路烧成灰烬,她没有半分耽搁,径直奔赴太常寺。 香药库今春选人十分严苛,只取六名女使,可来碰运气的女子却远不止这个数。 初筛设在外院偏厅,查验名帖,核实家世,紧接着便是最浅的一轮辨香考较。姜绵跨进门槛时,厅内已是裙角飞扬,坐满了各家的贵女。 她没有抬头四处打量,只低调地挑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落座。 第一轮考得并不深,不过是将常见香材一字排开,叫众人写名目、性味、优劣。 这考题对旁人或许要绞尽脑汁,对她而言却简直如探囊取物。 前世在宫里,她见识过的名贵奇香不知凡几,哪怕是闭着眼,也能精准地分辨出个七八分。 更何况她天生生了一副灵敏的鼻子,就哪怕是一盘几味香粉混在一处,寻常人闻着只觉得混在一处都是香,她却能像庖丁解牛般,把里头细微的差别一层一层地剥离出来。 但她不想在此时强出头,便只克制地写了份中规中矩的答卷。 既不扎眼,也不至于沦落垫底。 待到日头偏过中天,初筛的红榜贴了出来。百余余人里刷下去九成,只留十二人进第二轮。姜绵的名字安分的压在中间,不高不低,如她所料。 她扫了一眼榜单,转身随着通关的人群往内院走去,心底却无端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嘲弄。 前世她进太常寺时,哪里用得着这般费心筹谋? 那时候,她只消跟在李亦棠的身后,做个提匣递帖的乖巧陪衬。高门嫡女的一句话,便能抵过旁人十年的枯坐苦研。 主考女官痛快地卖了李家面子,跟在李亦棠身后,连带着她都顺顺当当地跨进了门槛。 而前世真正的沈家县令千金,却是实打实一轮轮考进去的。 好在她姜绵,也从来不是什么腹笥空虚的草包。 这汴京城里的好位置,多的是不公地被权贵世家早就内定好的“萝卜坑”。但只要她拼尽全力,那狭窄的真正留给底下人的缝隙里,就必定得有她姜绵的一席之地。 内院的景致比外头清静得多。 几道素雅的青纱帘垂在游廊下,寒风一过,隐隐送来些药香与清雅的冷香。 第二轮考较还未开锣,过了初筛的十几个姑娘们皆三三两两地立在廊下候着分题。 姜绵本想低调地寻个避风的角落待着,谁知前脚刚迈进月洞门,一道娇蛮的嗓音便率先撞进了耳中。 “若这一轮还是考那些寻常的烂木头,那这甄选不办也罢,真是平白污了人的鼻子。” 说话的正是林半夏。 她高调地站在人群正中,周围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好些个刻意逢迎的世家小姐。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红色衣裳,将本就凌厉的眉眼衬得越发张扬。 腕上那对沉甸甸的赤金绞丝镯,随着她说话的动作磕碰在案角,在腊月汴京的清寒里,撞出一串清脆又有些聒噪的叮当声响。 她父亲林衍之乃是江南东路转运副使。近来因着卖力地替温郡王办差,叫林家在京城里正处于烈火烹油的势头上。 她自己也享受这股子权势的滋味,她自己也最爱把这些势穿戴叫嚷在身上,半点不掩锋芒。 “我父亲前些日子,刚特意从江南特地送来了一大匣上乘的笃耨香,”林半夏高高地抬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拨了拨织金的袖口,“太常寺若拿那个级别的香来考 ,倒还勉强算是有门槛。若只是市面上那些寡淡的货色,我闻着都嫌乏味。” 她这话一出,周遭立刻识趣地响起一片奉承的笑声。 姜绵站在阴影里,只冷淡地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林半夏这样的人,她前世在深宫里见得太多了。 家中骤然得势,父兄又在外头得用,便觉得自己生来就比旁人高出截然的一头,走到哪里都恨不能把人踩在脚底下说话。 这种人,你若顺着她,她就愈发趾高气昂,而若与她争,她还反倒来劲。 偏生她回忆了一下,这种越是嚣张跋扈的人反倒过得越命好。 前世,那温郡王本就是国舅,后来宋宴清登基,他女儿温向晚又强势地压了李亦棠一头,登上了后位。 温郡王从国舅摇身一变成了国丈,温家一门出了两个皇后,更是一人之下,而那仰仗温家的林衍之,自然也是顺理成章地如日中天。 江南百姓的死活与这群权贵何干?他们只管挥霍着民脂民膏。 姜绵垂下眼,心中坦然承认,她其实也挺羡慕林半夏这种人,不必费尽心机地算计求生,生来便是无忧无虑的享乐命。 正想着,院外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声音都不约而同压下去半拍,像是风吹过水面,先泛起一阵涟漪。 姜绵敏锐地循着众人的目光望向游廊尽头。 李家的轿子到了。 考究的素色帘幕被丫头打起,先下来的,是一个姿容绝佳的少女。 她今日穿得并不出挑,一身杏白夹棉窄袖长衫,外罩水色锦面褙子,衣缘缀着一圈极细的白狐绒御寒。发髻挽得齐整利落,只簪了一支嵌珠小步摇。 衣饰越是简净,反倒越衬得她眉目清润,立在人前,自有一番不慌不忙的从容气度。 不过是寻常腊月天,风里带着薄寒。 她扶着丫头的手下车时,檐前那株开得繁盛的冬花便恰好被风轻轻一拂。 几片细碎的洁白花瓣簌簌飘落,精准且诗意地落在她的肩头与鬓边,倒像是这满院子的花木,都在故意逢迎她似的。 姜绵再见李亦棠,心中一紧。 她今日是直接乘着软轿进了这内院,根本未曾去外院经历那第一轮的初筛。 可满院子方才还因为争抢名额而暗中较劲的姑娘们,此刻竟无一人觉得有何不妥,更无一人敢出言质疑半句。 毕竟,那可是百年书香门第李氏的嫡女。 其父李承安算作文官之首,李家的底蕴放眼整个汴京城都是有口皆碑的。 人家自幼在名贵香料堆里熏陶出来的手艺,自然是毋庸置疑。 这明目张胆的特权落在她身上,在所有人眼里,仿佛都是理所应当的。 谁的目光能控制住不落在她身上? 紧跟着,四下才又热闹起来。 听得恭维声连连。 “李姑娘来了。” “听闻李姑娘前些日子还陪着翰林院校理旧籍,连香“可不是?上回文会见她解那《香谱》,我到今日还叹服。” “这回香药库甄选,若是李姑娘不入选,那才真叫人意外了。” 这默契的逢迎,不过短短几句话,便自然地将人捧到了云端之上。 17. 沉水香 可偏偏,李亦棠就是有那个底气,能体面地接得住这满院的恭维,并享受到这等特权。 她一一含笑应过,既不冷落人,也不显得刻意亲近。有人夸她博闻,她便把话头轻轻带过。 有人问起香谱,她也只说自己不过略翻了两页,哪里称得上懂。三言两语,场面便被她稳稳托住,林半夏那点张扬瞬间被衬得像暴发户。 姜绵站在廊柱后头,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前世这个时候,李亦棠已经凭着本事收拾好了家中的一众姨娘,叫那个惯是跋扈的庶妹都不得不老实起来。 京中人人知晓那李家嫡女是怎样的温婉通透,手腕玲珑。 当初她也是这样跟在李亦棠身后,看她这样被人簇拥,被人艳羡,看她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叫众人服帖。 这念头才刚掠过去,却见那顶青幄软轿后头,又局促地停下了一顶稍逊一筹的小轿。 打帘下来的姑娘模样倒也算得上秀丽可人,正是李亦棠庶出的妹妹李亦舒。 她今日显然是费一番心思装扮。身穿锦缎,头面整齐。 可这满头珠翠堆砌,越是想争奇斗艳,就越显得用力过猛,活像只急于开屏、却偏偏羽毛未丰的寒酸雏雀。 众人目光早被李亦棠自然地吸拢了去,她这一身刻意的隆重,反倒显得多余且尴尬。 李亦舒落地时,面上虽还强撑着笑,藏在袖中的指尖却用力地绞紧了丝帕,连骨节都泛了白。 她平生最恨,便是这种时候。 明明同为李家女儿,旁人一见李亦棠,便是极其艳羡地赞门第、赞学识、赞气度。 可轮到她这个庶女,就仿佛是个微不足道的添头。她若不多试着表现自己、不多抢一句话头,这满院子的人甚至未必会记得她李亦舒今日也来了。 她站在李亦棠身后,看着那些围拢过去的目光,心里那股郁气几乎压不住。 可她不敢冲着李亦棠撒。 嫡庶之别在外犹如天堑,李亦棠又惯会做人,当着外人面,她若露出半分不恭,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她只能忍着,直到她那满含极其刻薄的目光一转,精准地落在了人群最后头的姜绵身上。 姜绵今日虽已尽力收拾得体面,可到底是生面孔,孤零零站在那儿,无人寒暄,无人引见,只以为她的低调是小地方出来的拘谨。 这样的乡下丫头,不是现成送上门来给她立威、找存在感的么? 李亦舒恶劣地挑了挑唇角。 恰好这时,第二轮名册刚贴上来,过了初筛的十二人都在这里。李亦舒眼梢一扫,瞥见沈清荷的名字赫然在列,心底那股闷火顿时找到了出口。 她掩着帕子,先轻轻“呀”了一声。 这一声不高不低,偏能叫周围人都听见。 “这位姑娘……”她故意顿了顿,像是在辨认,“沈……沈清荷,是吧?” 姜绵抬眸看她,没有接话。 李亦舒见她这副模样,越发认定她是个好拿捏的,笑意里便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轻慢:“我方才在外院时,竟没留意还有你这样的人物。如今一看,倒是我眼拙了。” 她嘴上虽说着“眼拙”,那目光却犹如菜刀刮鱼鳞一般,将姜绵从头刮扫到脚,又一路放肆地刮到她的身后——连个随侍丫头都没有…… 这一套下来一气呵成,仿若她不过是待价而沽的器物。 真是一股廉价味道,李亦舒心想。 周遭本就极其微妙气氛瞬间被挑明,好几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立刻顺着看了过来。 李亦舒见有人捧场,顿觉快意。她极其做作地用帕子掩了掩鼻尖,仿佛闻到了什么穷酸气似的,轻声嗤笑道:“不知外头那轮是怎么核筛的,竟连这样的人也放进了第二轮。香药库又不是市井铺子,这京里头,多少尊贵娇养、自幼便在名贵香料里熏陶的贵女都被筛下去了……” “若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蹿进来闻一闻,还放进宫里去服侍贵人、命妇,往后岂不乱了章法?” 她说完,极其得意地拿眼尾扫着姜绵,笑得连肩头的披帛都在发颤。 这话说的虽没指名道姓,但到底是恶心人。 林半夏先笑出声来,显然觉得有趣。 她向来趾高气昂惯了,说话也直白带刺,何况姜绵一看便知没甚根基。李亦舒既然开了口,她自然乐得拱火。 “李二姑娘这话也不算错。”林半夏懒洋洋开口,拨了拨腕上的镯子,“香药库毕竟不是寻常地方。第一轮尚且好糊弄,到了第二轮,可就不是运气好能混过去的了。若没点真本事,待会儿当众出了丑,就会闹笑话了。” 两人一前一后,一唱一和,十分刻薄地把姜绵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李亦舒和林半夏对视一眼,掩唇笑了笑,目光从姜绵素色没纹样的衣物打量至她的发髻——身上连点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李亦舒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 “沈姑娘可是青阳县来的?” “是。” “青阳县……”林半夏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像是品味什么稀罕物,“那是哪儿来着?江南东路的?还是两浙的?” 李亦舒凑趣道:“姑娘,青阳县是个小县,在池州底下呢。” “池州?”林半夏眨了眨眼,做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池州……哦,是那个出茶叶的地方吧?听说那边的县令,一年的俸禄还不够京城一顿席面的。” 此言一出,廊下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周遭十几道极其复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姜绵身上。有极其期待等着看她无地自容、羞窘落泪的,也有冷眼看热闹的。 姜绵站在那里,被如此众矢之的的审视,确实是不自在极了。 她早该想到的。 嫡姐李亦棠耀眼地压在前头,李亦舒心底那点常年被无视的扭曲与不痛快,总要迫切地找个出口发泄。 她又窝囊地碰不得林半夏,更不敢去逾矩地冲撞李亦棠,便只能势利地挑自己这种瞧着最没背景、最无依无靠的生面孔下手。 若是前世,她或许真会被这样几句话逼得脸热心慌。 可姜绵如今再听这些可笑的挑衅,心底只觉得极其荒唐。 旁边几个势力的女子也跟着笑,那笑声虽不大,却阴毒地像一根根淬了毒的细针,直直地往人耳朵里扎。 面对这样的讥讽,姜绵依旧诡异地不动如山。 她目光落在李亦舒的点翠蝶簪上。 只一眼,她便毒辣地看穿出了这李亦舒外强中干。 那簪子虽是点翠,却选的是次等翠羽,左右蝶翅的色泽深浅不一,左边明显黯淡一截,连毛边都没修剪齐整。分明是为了今日体面,在银楼里仓促赶制凑数的货色,连仔细挑拣都顾不上。 就凭这等打肿脸充胖子的模样,和她有甚差别?既装不出个名堂,还不如同她一样躺平…… “李二姑娘和林姑娘教训得是。”姜绵温顺地垂下眼睫,轻声开口,语气坦然而真诚,“青阳县确实是个闭塞的小地方,自然比不得京城繁华。民女这般出身能来此应选,已是承蒙祖上积德了。” 李亦舒与林半夏齐齐一噎。 李亦舒本期待着看姜绵脸红耳赤、羞愤低头,或是慌乱地结巴解释。 只要她一露怯,自己便能顺理成章地再多踩几脚,好叫这满院子的人都看清楚,这里有个最上不得台面的。 可姜绵竟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不仅没有屈辱和生气,甚至极其配合地顺着她们的话往下贬低自己。 林半夏无趣地皱了下眉。她只觉得这乡下丫头简直生了一副软烂的贱骨头,连半分好胜的意气都没有,挤兑起来毫无意思。 李亦舒更是憋闷,犹如一记狠厉的重拳可笑地打在了一团软烂的棉花上。不仅不痛不痒,反倒刺眼地衬托出了她自己刻薄容不下人的丑态。 “你——”李亦舒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亦舒。” 李亦棠不知何时已翩然而至。 她面上带着清浅的笑意,目光平淡地从姜绵那张素净的脸上掠过,最终落在了庶妹那涨红的脸上 :“第二轮马上便要开始了,莫要在这儿做些无谓的耽搁。” “是,长姐。”李亦舒难得低下了头。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后退到嫡姐身后随她而去。 姜绵仍站在原地抿唇看着。 就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李亦棠的脚步却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优雅地偏过头,幽深地看了姜绵一眼。 不过轻飘飘的一眼,却让姜绵的脊背本能地微微绷紧了。 “第二轮,好好考。”李亦棠轻柔地丢下这五个字。 随后,她从容地转过身,端庄到禁步都纹丝不动,宛如一片不染尘埃的云,静静飘远了。 姜绵盯着那道无懈可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好好考? 李亦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 主考女官从内堂迈了出来。 她身后跟着几名青衣女使,手里稳稳端着黑漆题牌与覆了纱的银盘。 随着脚步声落下,廊下那些细碎的逢迎与压抑的嘲笑声,瞬间便如潮水般默契地收了回去。 第二轮,要开始了。 姜绵抬眼,看着女使们将题牌一一摆上长案,心里那些因挑衅而冒出来的无名火,反倒慢慢定了下来。 她知道,不过先忍一时而已,一时的口舌之快根本算不得什么。 而是待会儿那道题落下来时,她要叫这些人知道,她姜绵若是站到了第二轮,到底不只是凭运气。 女使鱼贯而入,严谨地将黑漆题牌一一倒扣在长案上。 牌面朝下,银盘覆纱,所有人都只能极其隐约地瞧见一角冰冷的银光。 廊下本还涌动着几分微妙的暗流,可待那位不苟言笑的主考女官往正中央一站,就连林半夏那极其跋扈的赤金镯子,都不敢再碰出半点细响。 “第二轮,不考死记硬背的成香方子,只考诸位的鼻力。”女官平直冷硬的声音响彻庭院,“混粉识香。每人案前一盘香末,一炷香的功夫内,写出里头所混的所有香材。写对至多者,由上至下依序入选。” 一句话落下,四下里静得只剩风声。 这题目多少刁钻,就连林半夏脸上那点漫不经心先收了两分。 她家中香料多,闻过见过是不假,可真把几味香材都碾成粉,拌在一处,还要从里头一点点拆出来,靠的就不只是见识了。 李亦舒却先动了心思。 她眼角一挑,目光飞快扫过几张案几。女使摆牌时,她早看出些门道——每道题牌下头,摆的银盘大小不一。那只最大的,盖纱下头隐约地隆起了一堆雪白香粉,盘子边缘还讲究地压着一圈金线缠枝纹,显然绝非寻常的题目。 她心里一转,便知那多半就是最难的一道。 若是叫李亦棠抽中那盘香,她便能当着这满院子贵女的面来个马前失蹄,如此撕下她那内定名额的虚伪的面具,那她今日受的这点憋屈的窝囊气,也算是值当了! 这恶毒的念头一起,李亦舒自然地抬了帕子,作势去拂鬓边的碎发,人却不着痕迹地往李亦棠那边的案几挪了半步。 谁知还没碰到案边,李亦棠已敏锐地偏过了脸,端庄地朝着主考女官轻轻福了福身。 “回大人,我们姐妹二人若是同席比邻,总归是不便的。” “若外头有人拿这个无端说嘴,反倒平白污了今日太常寺甄选的森严的规矩。” “既然第二轮考验鼻力,不如干脆按初筛的名册重新落座,也免得有人多心地嚼舌根,说我与妹妹互相照应。” 她说得和和气气,连眼风都没往李亦舒那边带一下。 主考女官赞赏地瞥了眼这位识大体的李家嫡女,痛快地点了头:“李姑娘思虑周全。便依你所言,按名册重排座次!” 轻飘飘的一句话,便无情地将李亦舒那点上不得台面的阴暗算盘,当场地击了个粉碎! 李亦舒脸上的笑意僵硬地凝固了,却还是憋屈地不得不低头咬牙应了一声“是”。 待座次一挪,那只盖着纱的银盘没落到李亦棠案上,兜了半圈,最后竟停在了姜绵面前。 18. 陈霍香 黑漆题牌翻开,五个字映入眼中——贵香辨认。 姜绵眼皮轻轻一跳。 她盯着那块牌子看了片刻,心口跟着沉了一下。 前世分明没这桥段。 前世第二轮考的是照方选料,几道旧香方摆在案上,叫人辨用途改寒燥,根本没有这考鼻力的说法。如今题目换了不说,偏还换到了她头上。 姜绵一时竟说不上来,究竟是自己运道太差,还是李亦舒那点见不得光的算计兜兜转转,倒霉催地把她给捎了进去。 可这世道的规矩就是这般欺人。 这道死题若是砸在李亦棠手里,她答不出,顶多是当众出个糗、折几分世家嫡女的颜面,那个内定的名额依旧稳如泰山地留在她手里。 可若是砸在姜绵头上,一旦答错,便是卷铺盖走人,彻底断了留在京城的进身之路。 对面,李亦舒先是一怔,随即便飞快压下了眼底那点没坑到嫡姐的懊恼。 虽没坑着李亦棠,落在姜绵头上也不亏。左右这沈清荷在她眼里,就是个没什么根基的软柿子。 这么刁钻的题压下去,待会儿答得一塌糊涂惹出笑话,正好顺理成章地将这乡下丫头扫地出门。 她捏着帕子,笑吟吟地瞧过来,眼里全是幸灾乐祸:“沈姑娘运气真好,这等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考较,倒叫你撞上了。” 林半夏站在不远处,也扫了一眼姜绵案前的牌子,唇角一挑:“倒是省事。若连这道题都识得出来,第二轮过关也算名正言顺。若识不出来——”她拖了个尾音,“那也怪不得旁人说初筛放得太松。” 两人一唱一和,廊下几道目光便都压了过来。 事已至此,避无可避,左右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在宫中浸淫多年,又有在素问堂的那段日子,什么样的奇香异草她没见过?就算太常寺的考题再刁钻,也不至于让她全然摸不着门道。 更何况,既然主考敢出这道题,案上的准备自然齐全。 除了那只覆着轻纱的银盘,盘边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银匙、香箸、小玉钵、细筛与一叠用来默写香方的素白笺纸。旁边另设了一只精巧的试香小炉,炉中香灰已然覆好了底火,灰面被香铲压得平平整整,边缘搁着一片薄若蝉翼的银叶子。 她只手揭开银盘上的细纱。 只见雪白细腻的香粉置于盘中。 姜绵端详着眼前细腻的白粉,鼻尖萦绕着由冷入沉、再转微甜的复杂香气。 她拿银匙挑起一点香末,先不凑近鼻下,只在掌心轻轻搓开。 指腹一碾,凉意随之欺上。 味辛透窍,清冽开窍,是龙脑。 她再低头,浅浅闻了一口。冷里压着木气,是沉水。 可这沉水不纯,里头还裹了一点黄熟的甜润。 姜绵垂着眼,指腹碾压的动作没停。 香粉在肌肤的热度下一点点散开。甜润褪去后,底端隐隐浮起一丝微腥。 里面或许还加了甲香。 她心里有了数,眉头却没松。 不对,尾调还裹挟着一股陈旧滞涩的药沉之气。 方才闻到的全是达官贵人竞相追逐的珍品。可香之一道,最怕的从来不是贵香太盛,而是尾里藏了一点不值钱的败气,初闻不显,越到后头越浊,平白污了一炉好香。 姜绵拿细绢帕子将手拭净。目光扫过案上的素白笺纸,没落笔。 单凭搓碾,还定不准那抹败气究竟是什么。她夹起那片银叶子,稳稳架在香炉平整的灰面上。 这香,到底还是要上炉子逼一逼,才能现出原形。 人群里登时便冷嘲热讽道:“不知道这人在故弄什么玄虚?竟是半天不落笔?” 有人跟着戏谑:“多半是写不出来,想法子拖延时间呢!她能闻过什么名贵香料啊!” 姜绵对周遭的闲言碎语置若罔闻。 只见她反手取过那只羊脂玉钵和细筛,后又用银匙挑起一匙香粉,悬于玉钵之上,手中细筛轻摇。 她的动作轻缓,那雪白的香粉便如细雨绵雪一般,均匀而绵密地透过筛网,簌簌落下。 玉匙与细筛在指尖转换,一气呵成,没有半点迟疑,更没有发出急躁的磕碰声。 眼见她动作行云流水,廊下的笑声,不知不觉间全歇了。 林半夏拨弄金镯的手指骤然顿住。 李亦舒绞着帕子的手也不自禁地松了开来。 她们都是在香堆里长大的,自然看得出这手摇筛的功夫。要做到粉末匀净而不散乱,非得有数年的静气打磨不可。 筛好香粉,姜绵放下筛子,拿起香箸,从旁侧的灰罐中另取一片银叶,依旧稳稳搁在试香炉的灰面上 随后便取了银匙,挑起筛好的香粉,不多不少,恰好覆盖在银叶中心。 只见姜绵左手托炉,右手轻轻扇动炉面,借着炭火隔火透香,让气息一丝丝逼出来 她垂着眼,神情肃穆而专注。 前世在深宫之中,为了生存,她不知在这品香一道上下了多少苦功。 从如何压灰才能让火气匀,到如何熏香才能让香气纯,每一个步骤早就磨进了骨子里。 廊下的贵女们面面相觑,眼底的嘲弄已被浓重的震惊所取代。 她们愣愣地看着那双翻飞的素手,看着她那不疾不徐、矜贵从容的做派。 若是不知道底细的旁观之人瞧见了这幅光景,只怕还以为是哪位久居深宫端坐在暖阁里的尊贵娘娘正在闲时弄香! 凭谁能相信,这样夺人的气度,这样绝妙的手法技巧,竟是来自一个小县令之女? 李亦棠看着姜绵,温润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层波澜。 就连那位一直面无表情的主考女官,此时看着姜绵那毫无挑剔的试香手法,紧绷的眉目也忍不住舒展开来,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地点了点头。 短暂的死寂后,李亦舒忽然冷笑了一声。 她死死绞着手里的丝帕,盯着姜绵那双出尽了风头的手,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水:“装模作样会摆弄几下器具罢了,有什么用?” 李亦舒抬起下巴,强撑着眼底的轻蔑,拔高了音调:“太常寺考的是辨香识材,又不是考谁倒腾银匙好看。那盘子里的香料少说混了六七 味,若是连里头是什么都答不对,就算把这架势端得再像模像样,也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听得有人跟着轻嗤了一声:“可不是。乡下地方没见过好香,大抵是把心思全花在学这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上了,倒叫咱们看了场戏法。” 两人这番找补的冷嘲热讽,在廊下荡开。 可姜绵连眼皮都没抬半下。 她的呼吸放得很轻,所有心神,已经全盘沉进了那一缕顺着银叶丝丝缕缕透出来的香气里。外界的喧闹,于她而言不过是犬吠。 这是最见功夫的时候。 初闻,霸道的冷意直冲鼻腔,果真是龙脑。 紧接着,随着炭炉的温度隔着银叶慢慢烘烤,中段的醇厚沉稳一点点铺陈开来。 若换作李亦舒或是林半夏来答,闻到这里,大抵便要自作聪明地提笔写答案了。 火急了,前头龙脑先冲散,闻不真。火缓了,尾香又出不来。姜绵抬手轻拭了一下炉沿温意,略等片刻,才俯身细闻。 而在这些重重叠叠的富贵气味彻底燃尽的最后一刻——一缕轻薄、陈旧、甚至带着久放后发涩的苦辛药气,悄然自香灰深处浮了上来。 就是陈藿香。 还是放了有些年头的陈藿香。 好巧不巧,这种尾韵,她前世最熟。 失宠那阵子,内库拨下来的香料一回比一回次。有一回李亦棠随手赠了她一匣香,面上看着全是好料,焚到半夜,尾香里却浮上来一股旧药气。 她当时没说,第二日只叫人把那匣香全丢进水盆里到了个净。 姜绵从容地挽起一截月白色的袖口,提起案上的紫毫笔,饱蘸浓墨。 李亦舒和林半夏正盯着她,料想着看到她提笔忘字,抓耳挠腮的窘态。 姜绵却毫无迟疑,手腕翻飞。 在素白的宣纸上,她毫不犹豫地落笔:龙脑、沉水、黄熟、耨香、甲香。 末了她笔尖悬停了一下,又慢慢添上最后一行字——掺陈藿香少许。 林半夏一早便交了笺纸,抱着臂看着姜绵从容不怕的模样轻嗤了声:“写得倒细。别待会儿写满了一张纸,交上去却全错了。” 李亦舒掩唇笑道:“沈姑娘心细,总归是好事。只是香之一道,靠的不是嘴硬,也不是写得多。” 姜绵连眼皮都没抬。 她将笔搁下,等女使来收卷。 主考女官从头到尾都负手立在廊阶上。待一炷香燃尽,女使将众人的答卷收齐,恭敬地呈递上去。女官随手翻看了几张,那张素来严苛古板的脸上并未浮现出什么波动。 翻到林半夏那张时,目光略停了停。 翻到李亦棠那张时,指尖微微顿了顿。 可当翻到最后,视线落在姜绵那张薄薄的笺纸上时,女官翻页的手,却实打实地停滞住了。 廊下的气氛悄然生变。 李亦舒和林半夏交换了一个眼色,嘴角已然浮起了幸灾乐祸的讥诮。 在她们看来,考官这般反应,定是这乡下丫头为了充内行胡编乱造,写了什么狗屁不通的答案,污了主考官的眼。 19. 金包朽 “沈清荷。”女官突兀地开了口,声音沉冷。 姜绵抚从容起身:“在。” “你上前回话。” 话音落下,周遭十几道灼人的视线,立时沉甸甸地朝她压了过来。有探究,有鄙夷,更有等着看好戏的讥笑。 姜绵神色如常,步履平稳地走到廊心,规规矩矩地垂首站定,身姿端正,姿态里挑不出半点畏缩。 主考女官将她的答卷单独抽了出来,轻轻压在案头,抬起一双锐利如鹰的眼,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了这个生面孔一番。 “你这卷上写着,此香混了龙脑、沉水、黄熟、笃耨、甲香……”女官念出她纸上的答案,忽地顿了顿,“尾调还掺了一味‘陈’藿香。” “前头几味不难,后头这一味,你如何断定?” “回大人的话,”姜绵声音温和,不紧不慢,“龙脑冷冽,沉水醇厚,初品时冷香夺人,足以盖过所有杂气。若只看表面,这确实是一盘挑不出错的富贵香。” 她微微停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不远处的李亦棠,唇角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可既然是隔火熏香,炭火慢烘之下,再好的伪装也藏不到最后。出题之人在这金玉堆里,刻意压了一丝陈放多年的藿香。新料气味辛烈,容易琢磨,唯有这等陈年旧料,辛散之气褪尽,初闻不显,可待到满堂的富贵气全数燃尽了,那点子朽坏发浊的底子,自然就原形毕露了。” 廊下很静,只有姜绵平稳的声音在回荡。 “民女只是觉得,这香若只图一时好闻、拿来做个面子情,像是合适。”姜绵直视着前方的虚空,话里有话道,“可若真关起门来长久地焚,到了半夜尾调发臭,反倒平白恶心人。”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想来出题的大人也是为了借这盘香考校咱们,看人接物,莫要被面上那一时的风光迷了眼。” 话音落下,廊下鸦雀无声。 主考女官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眼中那点常年不变的冷硬与严苛,终于彻底化作了毫不掩饰的赞赏。 “好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女官拿起姜绵的那张答卷,视线威严地扫过廊下众人,掷地有声:“这盘香,名唤金包朽,正是太常寺用来考校女使基本功与定力的死题。” 这话一落,林半夏脸色先变了,谁都没想到这乡下来的寒酸货当真有这种本事。 李亦舒更是一僵,她原以为这道题砸下来,姜绵不说当场出丑,至少也要慌上一回,谁知人家不但答出来了,还能通晓其中门道。 她脸上那点笑挂不住,强撑着开口:“也、也未必就是她闻得准,兴许只是碰巧……” 话音未落,主考女官已淡淡抬眼:“碰巧一次容易,碰巧到尾香都写中,便不是碰巧了。满院子的人,若是拿到了这题,能写出前头几味的,都没有几人……” “——短短一炷香内,能把这味垫底的陈藿香丝毫不差地剥出来,还能把这造香的虚实门道点得如此通透的,足以证明沈姑娘在诸位姑娘里技高一筹。” 一句话,直直截断她后头的辩解。 李亦舒嘴唇一白,终究没敢再出声。 而廊下另一头,李亦棠终于抬起眼,端端正正地看了她一回。 那一眼不长,却颇有几分意味。 姜绵与她目光一触,神色未变,只平静地垂下眼,退回了原位。 偏这时,主考女官合上卷册,淡声道:“第二轮,取六人。” 廊下众人心口都跟着一紧。 “香药库今春录六人——李亦棠、林半夏、江采采、云羡、沈清荷、陈婉宁。” 一口气报完,廊下先是一静,紧跟着才有细细碎碎的叹气声浮起来。 姜绵站在原地,直到听见“沈清荷”三个字落定,才缓缓抬起头。 她立在原地,那份悬而未落的惶然,总算有了归处,像飘摇多日的风筝,线头终于重新攥回手里。 方才那点前世今生交错的恍惚,也随着女官的定论,稳稳落了地。她抬眼,不动声色地随着前头几人一道出列,规规矩矩行了礼。 六人已满。 廊下那些先前等着看乡下丫头笑话的目光,这会儿全被凭空扇了一巴掌,安静如鸡。 落选的姑娘们面色灰败,却无人敢在太常寺撒野。唯独片刻的死寂后,李亦舒终是没熬住心底那股灭顶的崩溃,猛地往前踏出一步。 “敢问大人——” 她声音发紧,尾音都在抖,显然是急了,“是不是名册有误?我第二轮明明——” “没有误。”主考女官淡声打断,“六人俱在此处。” 这一句驳斥,叫李亦舒脸上的血色顿时退了个干净。 她张了张口,还想再争,主考女官已将她那份笺纸单独抽了出来,搁在案上,声音平平:“檀香认错,乳香判偏,尾香未明。香药库取人,靠的是本事,不是妄图蒙混过关的侥幸!” 李亦舒原本就生得秀气,这会儿子死死咬着泛白的嘴唇、眼圈通红的模样,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委屈相。 若换了外头寻常的文会,兴许还有人心软替她打个圆场。 可这里是太常寺,坐在上头的是按铁律取人的内廷女官,根本不吃她这后宅里的一套。 林半夏站在入选的六人里,瞧着李亦舒这副丢人现眼的模样,唇边毫不掩饰地掠过一抹看笑话的讥诮,半句求情的话都没帮着说。 眼见庶妹快把李家的脸面丢尽了,李亦棠这才转过身。 她面上不见半分恼意,只温温地开口:“亦舒,既落了选,想是你平日里功夫还没下到家,回去再潜心学便是。今日是在太常寺,莫要失了自家的规矩,徒惹人笑话。” 她说的是端庄识大体的劝慰之语,在外人眼里,更是给足了包容庶妹的姐妹情分。 可这话听在李亦舒耳里,像砂纸擦过脸面,一下下不重,却把她那层强撑出来的体面磨得发烫。 人人都录了,连那个不起眼的沈清荷都过了,偏偏被刷下来的是她。她原想着借今日 出头,踩旁人一脚也好,压嫡姐半分也好,总得占一样。 谁知到头来,丢脸的竟是自己。 她攥着帕子,眼底又羞又恨,偏还发作不得。发作了,便更叫人看笑话。 最后只得低下头,挤了一声干涩的泣音“是”。 姜绵静静立在一旁,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心头微微一动。 前世的轨迹,可不是这般走向的。 前世,李亦舒虽在调香上没什么真本事,却也厚颜借着李家的门楣,顺水推舟地混进了这香药库。 如今,阴差阳错间少了那层理所应当的便利,她又急功近利地想要使阴招算计人,反倒被自己的虚荣绊了个结结实实。 人一旦急了,最丑陋的嘴脸便怎么也藏不住了。 随着女使们将落选的姑娘们引离,主考女官没有再分给李亦舒半个多余的眼神,只将手中厚重的名册往长案上“啪”地一搁。 她年岁已长,两鬓染了些微霜,眉眼间带着在内廷浸淫多年的不怒自威。 “既在这卷册上落了名,从今日起,你们六人便是太常寺香药库的人了。” 女官的目光凌厉地扫过入选的六名女子,声音沉冷:“别管你们在家中是何等娇贵的出身,也别提你们的父兄在朝堂上担着几品的官帽。只要迈进这道门槛,便都一样是来当差做事的!” “香药库供的是皇家礼香、内廷药香,关乎的是宗庙祭祀与宫中贵人们的起居安康。这里,从来不是留给你们摆脸面、论门第、斗心眼的后宅后院!” “既来了,就把在自家宅门里惯出来的那些毛病,都给我收干净。若是谁还想端着千金小姐的娇贵脾气,受不得内廷的森严约束,吃不得当差的苦楚……” 女官冷哼了一声,甩下一句毫无转圜余地的话:“现在便可卸了腰牌,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林半夏唇角原还带着一点得意,听到这里,脸色便不大好看了。 她自幼被人捧惯了,几时受过这等敲打?偏偏这是太常寺,不是她林家的后院,纵然心里不快,也只能硬生生忍下。 云羡也听得一凛,忙往江采采身后藏了藏,站得比方才规矩了许多。 倒是江采采神色未变,只垂首应道:“谨记大人教诲。” 李亦棠也随之低身:“是。” 姜绵站在最末,跟着众人一道应了声“是”,心里却反倒松了一分。 “既已录名,今日起便入香药库学事。舍房已分下去,各人随女使去领号牌、衣册。” 几名女使鱼贯而入,将木牌一一分下。 姜绵低头看了一眼,那粗糙的木牌上只简单刻了“东舍”二字。 她正觉着疑惑,便听为首的女使扬声通禀:“近日太常寺后院屋舍尚未修缮打点妥当,委屈新录的六位姑娘,先同住东舍。待过些日子腾挪开了,再另行分派单间。” 廊下顿时漫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林半夏眉头死死拧了起来,脱口而出:“什么?六人同住一间屋子?” 20. 脂粉气 她抱怨的话音才刚冒了个头,主考女官便射过来一记眼刀。 “怎么,林姑娘在家里住惯了独门独院,这香药库当差的门槛都还没跨进去,倒先挑拣起朝廷的屋舍来了?” 林半夏脸颊猛地涨红,又羞又惧,慌忙低下头去:“小女不敢。” “不敢最好。”主考女官漠然收回目光,“再说最后一次,香药库不是让你们来做千金小姐享清福的地方。眼下就这么凑合住着,谁若觉得委屈了自己金贵的身份,现在交还腰牌卷铺盖走人,太常寺绝不强留。” 这一番敲打,四周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触这个霉头。 女使见状,这才转身引路:“六位姑娘,请随我来。” 六人各自领了木牌与统一的衣册,沉默地跟在女使身后往深处走去。 太常寺的抄手游廊曲折幽深,一行人绕过一架凋零大半的忍冬花墙,视线豁然开朗,一排整齐的青瓦舍房映入眼帘。 院子不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 窗台下搁着几盆新移栽来的素雅兰草,门前的细竹帘透着股新编的清气,四面檐角还垂挂着几只用来驱虫避秽的药香包,处处透着内廷独有的严谨与清净。 女使推开最东头那一间,侧身让开:“就是这里了。” 只是门一推开,里头情形便一眼看尽——屋子虽不算逼仄,六张木榻却已沿着两侧墙根排开,中间只余一条过人的道,窗下并着两张长案,墙边另设衣架、洗漱架子,分明是临时腾挪出来、叫她们六人先挤着住的。 女使站在门边,语气平平:“屋舍近日还未打点开,六位姑娘先住这一间,等后头腾出地方,再另行分派。榻位没有定死,各位自行挑拣便是。只是夜里不得喧闹,明日卯时三刻点卯,若误了时辰,自有规矩处置。” 说罢,她略让开一步。 几位姑娘身后的丫头便都跟着进了门。 一时间,屋里脚步声、箱笼落地声、衣料摩挲声都叠在了一处。 李亦棠带来的丫头最利索,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屋中陈设,随即低声问了句“姑娘可要靠窗那张榻”,得了点头,便领着另一人将随身带来的青布箱笼安安稳稳搁了过去。 又有小丫头从匣中取出一方素色软垫铺在榻上,将换洗衣裳、常用香匣、书册一一归置妥帖,动作轻快,半点不乱。 林半夏那边动静最大。 她带来的两个婢女一个捧着铜镜匣,一个抱着锦缎软褥,才进屋便先皱了眉。 林半夏自己站在门边,抬眼看了看屋里这几张并排的木榻,登时便面露嫌色,显然不大看得上。 只是方才在外头已被敲打过,这会儿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丫头把东西往靠里、靠近屋角的榻的榻上安置。 江采采带来的丫头最少,只一个,抱着个漆木小匣和一叠衣物,进门后先将长案擦了一遍,才把香谱、纸笔和换洗衣裳轻轻放下。 她自己也不站着等,只挽了挽袖口,跟着一同收拾,主仆两个一道比旁人更利索。 云羡则是兴致勃勃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眼里写满了“竟真要一起住”的新鲜。 她的丫头跟在后头忙得额角都冒了汗,一面替她铺榻,一面压低声音劝她:“姑娘,先别看了,待会儿再瞧。” 云羡这才“哦”了一声,乖乖让开又忍不住问:“这屋子夜里还用燃暖炉吗?六个人同住不会闷死罢?” 那丫头正忙着归置衣物,只得连声应她。 陈婉宁也带了两个小丫头,主仆三个话都不多,进门便选了靠门那张榻,铺榻、归置、挂衣,一气呵成,不多占旁人一点地方。 满屋子人里,只有姜绵是一个人。 她怀里抱着自己的小包袱,里头不过两身换洗衣裳,一只针线包,再无旁物。 旁边几家的丫头进进出出,替自家姑娘铺褥、摆匣、挂外裳,连铜镜都擦得亮堂堂的,衬得她手里那点行李越发轻省。 她只扫了一眼屋里剩下的位置,便将包袱放到了最里侧那张挨墙的木榻上。那地方离窗远些,夜里风小,角落里照不进光。 她弯腰解开包袱,将两件衣裳叠好,平码在榻角,又把针线包塞进枕边,顺手将席面抹平。没有软褥可换,也没有多余东西可摆,几下便收拾停当。 门一合上,满屋子脚步声便都散了。 方才还有丫头们进进出出,替自家姑娘铺褥叠衫、安置匣笼,眼下一静下来,屋内便只剩六人,一屋未散的脂粉香混着缕缕熏衣香气萦绕半空,无处可避。 姜绵低头理了理榻角叠放齐整的衣衫,心头微微一顿。 前世没有这一出。 那时新晋女使皆是宿于后院,向来两三人一室,彼此各守体面分寸。她与众人不过泛泛之交,晨起点卯匆匆照面,散值归舍偶然相逢,至多在廊间寒暄几句客套话语,从不必日日近身相对,纠缠往来。 如今境况却是截然不同。 一室之内,六张卧榻,同吃同住。白日一同参与遴选,夜里同在一盏孤灯下松散发髻、卸去容妆。谁生性温良,谁故作端凝,谁性情骄躁,谁城府深沉,朝夕相伴日久,再厚重的伪装,终究也掩藏不住本心。 除了方才最扎眼的那几个,其余几位姑娘的家世,姜绵心里也多多少少有些印象。 江采采的父亲在大理寺任大理寺丞,是这一屋人里,除了她这个青阳县令之女,官阶最低的一个。 江家门第不算显赫,送女儿来香药库,想来也是家里的意思。 这样的地方,说苦不苦,胜就胜在能挨着贵人眼皮底下做事。哪怕最后没能得谁青眼,混个脸熟,往后说亲议婚,总也多几分添头。 江采采本人倒瞧不出多少钻营气。 她人如其名,很文气一姑娘,说话也比较直接。方才在廊下,她不抢着出头,也不跟着旁人起哄,连收拾行李都是不疾不徐的,瞧着像个懂分寸的人。 云羡则是这几人里年岁最小的,如今不过十七。 她一看便是自小被家里宠大的,眼里盛不住事,喜怒也都搁在脸上。方才一进门,便东看看西瞧瞧,满眼都写着“真要一起住”的稀奇,半点心机也不藏。这样的人,不用想便知是娇娇小姐。 搁在这满京华的深宅高门里,却未必全是福气。 姜绵对她印象还挺深。 这云羡是与六皇子宋知栩一道长大的。 因其父在国子监,她自幼便常出入宫闱,和那位宋知栩算得上青梅竹马。少年人一处长大,情分总比旁人厚些。 前世宫里也不是没人私下议论过,说宋知栩待她与旁人不同,只是这种事,没摆到台面上,谁也不会傻到去戳破。 可后来云羡到了说亲的年纪,进的却不是王府的门,却是宋宴清的后宫。 从青梅竹马,到兄长身边的宠妃,这里头到底有多少阴差阳错,多少不得已,如今再瞧眼前这个一派天真的小姑娘,倒无端生出一点刻薄的兴味来。 可惜她前世死得早,后头那些风月 官司没来得及看全,如今想起来,竟无端生出一点刻薄的好奇——也不知她死后,宋宴清头上那顶冕冠,到底有没有生出一片郁郁葱葱来。 这念头未免恶毒。 姜绵自己想着都觉好笑,便只在心里冷冷一哂,没露半分在脸上。 再往旁边看,便是陈婉宁。 陈家也不是什么老牌显赫门第,父辈在朝中算不得顶顶出挑,真正替陈家撑起脸面的,是她兄长。 那位陈家郎君是近两年才冒头的后起之秀,文章做得漂亮,差事也办得稳,在京中已有几分名声。 姜绵将几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越发觉得这同寝一事,怕不是什么巧合的热闹,而是实打实的麻烦。 往后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怕是想装看不见都难。 她想到这里,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李亦棠、林半夏身上轻轻一顿,又慢慢收了回来。 这香药库里的戏,先前还只在外头唱。 从今夜起,才算真正唱进屋里来了。 林半夏最先发作。嫌恶地拿帕子掩住口鼻,秀眉拧成了一个死结:“这屋里烧的什么劣等木炭,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呛人气味!还有这床铺,硬得跟青石板一样,是给人睡的吗?” 太常寺规矩森严,新录的女使一律不许带贴身丫鬟伺候。 这群在家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如今对着一间空荡荡的屋子,自然是浑身不舒服。 李亦棠倒是不显山不露水,仍温声劝道:“林妹妹且忍忍吧。主考女官白日里也说了,香药库不比家中,咱们既然是来当差的,总要守这里的规矩。” 她转过头,视线扫过屋子,最后落在了正在最里头、靠着漏风窗棂的角落里默默收拾行囊的姜绵身上,下巴傲慢地一抬:“喂,那个姓沈的。” 姜绵手里的动作没停。她将被褥抖开,平平整整地铺在硬木榻上,这才转过身,神色平淡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林半夏理所当然地指了指地上的炭盆和水盆,一副指使下人的口吻,“这里就数你出身最低,乡下来的,想必在家里做惯了粗活。去,把那炭盆拨旺些,再去外头院子里打盆热水来,本小姐要净面。”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一向娇气地云羡也低着头假装整理包袱,江采采和陈婉宁也各自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李亦棠则坐在榻边,垂眸拨弄着腰间的玉佩,仿佛根本没听见这边的刁难。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小县令之女”作何反应。是像个鹌鹑一样忍气吞声去伺候人,还是不自量力地跳脚硬顶。 姜绵立在阴冷的窗边,半张脸隐在昏黄的灯影里。 她没生气,也没急着辩驳,只是轻轻拍了拍袖口沾上的浮灰,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东舍里格外清晰:“林姑娘若是眼花了,明日白日里大可去求医官署的医官开几副明目的药。这屋里统共就站着六个人,皆是今日崔掌库亲自点录的香药库女使。你这声粗活下人的使唤,不知是在叫谁?” 林半夏脸色一变:“你敢顶嘴?!” “不敢。”姜绵抬起眼,目光古井无波地迎上林半夏喷火的视线,语气不疾不徐,“只是好心提醒林姑娘一句。这里是太常寺,不是林府。进了这扇门,便只有品级与差事,没有主子和奴婢。林姑娘若实在娇贵得连脸都自己洗不了,方才女官大人的话犹在耳边——” 姜绵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现在交还腰牌,卷铺盖回家,还来得及。” 21. 晚潮腥 “半夏。”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温和的嗓音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李亦棠站起身,上前稳稳托住了林半夏扬在半空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将她按了回去。 “明日还要早起去拜见库掌,若今夜闹出动静引了女官来,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她转身拿过自己的包袱,取出一只精致的手炉和一包银丝炭,递到林半夏手里,温声安抚:“这屋里的炭确实呛人,你先用我带的。净面的水,我方才已经叫人去外头耳房烧了,一会儿便端进来,你且消消气。” 既然李亦棠发了话,林半夏也不好再揪着人不放,她接了炭,虽还狠狠瞪着姜绵悠哉悠哉步出门的背影,这便借坡下驴,不再作声了。 待屋里那点因林半夏而起的僵气渐渐散了,门外才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姜绵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盛满了温水热气袅袅往上浮。 她方才去廊下打了水,低头将铜盆搁去架上,又拧了帕子,慢慢擦净了手。 李亦棠这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姜绵身上,然后随口搭话。 “沈妹妹似是在香之一道颇有研究。” 姜绵没有搭理她,她抿了抿唇,又道:“今后大家同在香药库当差,抬头不见低头见,少不得要仰仗沈妹妹的本事。妹妹初来京城,若在饮食起居上有什么短缺的,或是缺什么合手的器具,尽可同我说,千万莫要见外。” 她话间,没有居高临下的轻蔑,也没有被下了面子的恼怒。 李亦棠看着她,温润的眸子里像是带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姜绵侧目与这目光对上,又忙不迭背身挡住。 她不喜这种目光,软硬都不想吃。 “李姑娘谬赞了,不过是乡野间瞎琢磨的粗浅把式,当不起仰仗二字。”姜绵刻意将那声透着拉拢意味的“妹妹”挡在了门外,语气恭敬且疏离,“太常寺一应物什俱全,清荷并不短缺什么,多谢李姑娘美意。” 收拾妥当后,像是连多看她们一眼的兴致都欠奉,端着盆子,转身去廊下泼了。 她脱下绣鞋,吹熄榻边小灯,合衣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榻上,扯过单薄的被褥盖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夜深了,明日还要早起当差。诸位若是还不困,便请自便,我要歇息了。” 清冷的嗓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开。 几个千金小姐面面相觑,最终只能各自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谁也不敢再闹出什么动静。 不多时,便传来了各自窸窸窣窣、笨手笨脚去打水铺床的动静。 翌日天还没大亮,后院里便响起了催起的梆子声。 六人一夜睡得都不算安稳。屋里人多,灯一灭,翻身声、起夜声、解发时珠钗轻碰木案的细响,样样都瞒不过人。 偏偏谁也要撑着体面,早起时一个个又都装得若无其事。 说是新进香药库的人,先不许碰正经香方,只叫从最琐碎的事做起。分拣旧料,誊抄旧册,核对签条,整理文书,再将库中陈旧受潮、串味生蠹的香料一一挑出来,登记后弃去,为后头郊祀备香腾地方。 这一遭,倒与前世一样。 太常寺香药库名头清贵,真做起事来却半点不比旁处轻省。 晨起点卯,日中过半才得歇口气,到了申时末才许散值。 案上无非台账香奁,手里不是签刀就是秤勺,伏案日久,颈酸腕麻,一双眼,早被密密麻麻的旧档磨得昏花。 几个高门养出来的姑娘,哪里受过这般苦楚。 林半夏起先还强撑着体面,只坐了两日,眉头便未曾松开过半分。嫌尘灰沾手,嫌旧册霉气刺鼻,便是裁一张签条,也如同受刑一般。 唯独姜绵,做得最是顺手。 她什么苦没吃过。这般按时点卯、按点散值的差事,于她而言,竟已是安稳。更何况她鼻子灵、手脚利落,分拣旧料总比旁人快上一步,连崔掌库都多打量了她两眼。 这十日里,人人都累得够呛,连拌嘴的心气都被磨得干干净净,谁也顾不上寻谁的不痛快。 一到申时散值,一个个肩酸眼涩,回舍后只想赶紧洗漱,早早把自己摔在榻上。 连林半夏那张嘴,都难得消停了许多。李亦舒既没进来,自然也无人挑头生事。屋里虽住了六个人,竟也意外太平了十日。 直到第十日夜里,屋里才算真正热闹了一回。 那日散值得比平常早些。 六人回舍后,各自洗漱完,窗外夜风正好,吹得竹帘轻轻晃动。 云羡靠着榻边小口小口喝热汤,喝到一半,也不知是谁先提了一句“若早早嫁人,哪里还要受这等罪”,屋里顿时静了静,随即便像捅破了什么似的,连日积下来的倦意都被冲散了几分。 姑娘家凑在一处,说来说去,总绕不过那点心思。 先是云羡红着脸笑,说自己还小,家里不许她多想。陈婉宁便也跟着笑,只说许家近来管得严,兄长行事小心,她母亲怕她说错一句话,恨不能把她舌头都拘起来。 林半夏听到这里,忽地把手里的帕子一搁,眉梢都扬了起来。 “这有什么好藏的。”她往榻上一靠,语气里尽是得意,“我家里都替我看好了。如今还在腊月,等正旦那日,便安排我去相看。” 云羡眼睛一亮,凑了过去:“谁家公子呀?” 林半夏故意卖了个关子,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像是很享受这般瞩目之感。 半晌,她才慢悠悠吐出一句:“说出来,怕是要羡慕死你们——可是一表人才的探花郎!” 屋里静了一瞬。 陈婉宁先抬了眼,语气里带了点不确定:“哪个探花郎?不会姓陆吧?” 李亦棠原本正低头解腕上的银镯,闻言动作微顿,抬起眼来:“你说的是……陆知舟?” “除了他还能有谁?”林半夏越说越得意,连眼角眉梢都带了光,“芝兰玉树,文采斐然,满汴京如今谁不夸一句小陆大人?若真让我拿下了他,我立时便辞了这女使的苦差事,回府备嫁去。” 她说得毫不遮掩,像那桩好姻缘已经有一半落进了自己手里。 这才几日? 前脚她刚冷嘲热讽完陆知舟,后脚这厮竟成了这同舍贵女口中的香饽饽。 姜绵眯起了眼。 事情一下子有意思起来了。 前世陆知舟与李亦棠本就是青梅竹马,谁瞧了都当他将来要娶李家女。 若按这个旧路数走,他爱慕李亦棠这里原该是顺理成章的事。可如今林半夏家里也盯上了他,瞧那得意样子,竟像是十拿九稳。 这陆知舟,前世有这般风流么? 她这头刚在心里转过一遭,那头李亦棠却轻轻怔了一下。 “倒巧。”她面色薄淡,“家中前日也传了话来,说小寒那日,叫我与他见一面。” 这一下,屋里猝然陷入一阵死寂。 林半夏脸上的笑僵住,半晌才扯动嘴角,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李姑娘……说笑吧?” “这种事,我何必说笑。”李亦棠眼皮都没抬。 云羡捧着汤碗的手猛地一顿,半口汤险些呛在嗓子眼。她慌忙拿丝帕掩住唇角,一双杏眼却不受控制地在林半夏僵硬的脸和李亦棠清冷的眉眼间兜了一圈,眼底全是压不住的兴味。 陈婉宁则在 两人脸上来回看了两遭,显然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妥,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姜绵也微微一怔。 前世陆知舟与李亦棠不是早有往来,两家更是时常走动吗?为何如今两家长辈还要特意安排相看? 陆知舟属意李亦棠,应当是毋庸置疑的才对…… 姜绵压下心底的狐疑,故作懵懂地轻声开了口:“既然都说是家中长辈的意思,想必两家平日里定是常走动的。怎么……李姐姐同那位陆探花,难道长这么大,都不曾见过面么?” 她这话问得看似随口,却分明带着试探之嫌。 李亦棠她抬起眼,平静地扫过姜绵那张“无辜”的脸:“男女七岁不同席。年幼时两家虽走动得勤,但自他入国子监进学后,便再无见面,我们两家门规森严,自然要避嫌。” 她顿了顿,下巴微扬:“长辈定下的相看,本就是明媒正娶的过明路。莫非在沈妹妹看来,非要私下见过了,才算相熟?”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既给自己寻了个体面台阶,还不动声色地把姜绵这个不懂规矩的“乡野丫头”给敲打了一番。 “是清荷见识浅,一时多嘴,李姑娘莫怪。”姜绵似被吓住,慌忙垂首,单薄的肩头往里瑟缩。 可垂下的鸦睫掩映间,却漾开一抹冷嗤。 欲盖弥彰。 若真有底气,凭李亦棠的心性,何至于屈尊降贵同她一个乡野村姑费这么多口舌? 一旁的林半夏也听出了破绽,方才僵死的脸色瞬间活泛过来。 她执帕掩唇一笑,语气里的酸刻几乎溢出来:“我当是什么青梅竹马的情分,闹了半天,原来李姑娘也有好些年没见过小陆大人了啊。既是长辈安排的相看,皆是同一起步,并无高下之分。左不过年后走个过场,到时谁能入小陆大人的眼,还不一定呢。” 李亦棠冷冷瞥她一眼,似觉多言跌份。只褪下腕间银镯,随手抛进妆匣。 “啪嗒。”一声脆响,掐断了话头。余下几人面面相觑,各自埋头理着手边的杂物,装聋作哑。 角落里,姜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的疑团却越滚越大。 不对劲。实在太不对劲了。 在她前世的记忆里,陆、李两家压根就不曾有过什么大张旗鼓的“相看”。陆知舟与李亦棠,分明是自幼便看着彼此长大的。 前世李府的繁花宴上,她亲眼见过那两人站在一处时的熟稔与亲昵,那绝不是经年未见、靠长辈牵线搭桥才能见上一面的生分模样。 可如今,两人竟是经年未见,连见一面,都要靠家中长辈去安排。 以陆知舟对李亦棠的偏爱,若他当真还如前世那般死心塌地地心悦李亦棠,怎会任由她在这群待选的贵女中被林半夏挤兑? 除非…… 姜绵脑中掠过那人凉薄冷戾的眉眼,唇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这一世或许有了变数,陆知舟或许未必甘心给谁当现成的乘龙快婿。 但这也只是猜测。在这吃人的汴京城,自以为是死得最快。 保不准小寒那日真正见了面,他依旧如前世那般被迷了眼,从此对李亦棠情根深种,也犹未可知。 正想着,一直没怎么插话的江采采忽然轻声开了口。 “可是……”她看看林半夏,又看看李亦棠,语气里带了点迟疑,一句话好似平地惊雷:“为何我听家父说起……那位小陆大人,眼下正被押在纠察刑狱司的诏狱里,生死未卜?” 林半夏脸色一变:“什么?” 李亦棠也猛地抬了眼。 姜绵更是一下坐直了身子,方才那点看热闹的闲散顷刻散尽。 “什么?” 22. 败絮味 却说十日前姜绵与陆知舟分别后。 车厢里一下静了许多,只余车轴转动时压出来的轻响。 陆知舟垂着眼,指腹缓缓碾过扳指边缘,过了半晌,才淡声开口:“事情可安排妥当了?” 车外的晓康立时收了闲散的神色,声音也正了几分:“回主子,都已安排下去了。急信昨夜便借暗桩的手送进了章大人府里,另一份口供也已递到人手中。就算咱们手里那份文书在江中泡烂了,也不碍事。” 陆知舟“嗯”了一声,脸色却没松。 那份被江水浸透字都糊掉的卷宗,本就是备份。 自打在青阳县查出那条线不对,他便已留了后手。一份带在身边,一份由晓康借着暗卫暗中急送回京。若他能平安回城,自可顺势收网,若他回不来,那封信落到章昭手里,也足够把这潭水先搅起来。 哪怕一向顺风顺水如他,也会做两手准备。 “主子,您身上的伤还需静养,”晓康看了一眼前方巍峨的城墙,请示道,“物证既已安全送达,咱们是回榆林巷还是先回本府?” “回本府罢。”陆知舟下令。 晓康应下,随后叹了口气:“老夫人和老相公若是见您这般模样回来,定是要心疼坏了……” 马车平稳地驶向汴京城的朝阳门。 越是靠近这大宣的心脏,那股浓烈的红尘烟火气便越是扑面而来。城门内外,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茶坊酒肆里传出热闹的丝竹管弦之声。宽阔的青石板街两侧,彩楼欢门鳞次栉比,酒旆在凛冽的寒风中迎风招展。 那些个世家公子,悠哉的游人食客,将这座京城点缀得宛如烈火烹油般繁华锦绣。 车厢内,陆知舟安静地听着外头鼎沸的人声,闻着顺着车帘缝隙钻进来的甜腻的脂粉与肉香。 这极尽奢靡的汴京城,与江南那饿殍遍野、惨烈的泥淖,生生割裂成了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他嘲弄地扯了扯唇角,重新阖上了双眼。 为了避人耳目,晓康压低了斗笠,避开了达官贵人云集、拥堵的中央御街,专挑着那些幽深曲折的巷弄穿行。 就在马车七拐八绕,终于驶离了喧闹的市井,平稳地转入鲁国公府所在的那条清贵幽静的长街时。 一队玄衣吏役已横刀拦在车前。 晓康不得不勒马停车。 为首那人骑在马上,官帽压眉,鼻梁瘦削,唇边带着一抹惯常的冷笑。 “陆校勘这一趟,回来得倒比我想的要快。” 车内,陆知舟眼皮一掀。 晓康脸色先变了:“纠察刑狱司的?” 为首之人,正是新上任的纠察刑狱司指使,刘综。 晓康下意识便往车前一横,沉声道:“刘大人拦车,所为何事?” 刘综没理他,只盯着晓康身后的马车。 他声音拔高了几分,足够叫周围来往的行人,以及不远处鲁国公府门前的守卫都听个清楚:“陆校勘,你假借搜访遗书之名,南下构陷越州知州苏怀义,伪造罪证、逼死人命!” “今奉命拿你回司听鞫,就是要查清你构陷忠臣、祸乱朝纲、图谋不轨之罪! “——小陆大人,是自己下来,还是要本官请你下来?” 构陷大臣,意图构乱。 这等要命的重罪死死砸下,周遭驻足张望的百姓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不远处,鲁国公府那两扇巍峨的朱漆大门已闻声洞开。 府内的老管事带着二三十个护院家丁急匆匆地迎了出来,可一见这明晃晃的玄衣刀阵,惊得脸色煞白,僵立在台阶之上,气氛剑拔弩张。 车厢里静了片刻。 陆知舟安静地靠在车壁上。听着刘综那义正辞严的叫嚣,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不仅没有半分惊慌,反而溢出了一丝讥诮。 这么大一口锅就这么直挺挺落下来,连早有预料的他都有些讶然。 这刘综是真觉得自己举世皆浊我独清,玩起不畏强权那套了。 陆知舟在脑中搜刮了一下自己对刘综的印象。 刘综确实出身寒微,素来厌恶世家做派,但他今日这般底气十足地堵在国公府门前,却绝非全然出于私愤。 这头莽夫,定是被幕后黑手抛出的假证物给彻底误导了,反倒把他陆知舟当成了那只中饱私囊,祸乱江南的贪腐巨蠹,眼下正自以为正义地来“替天行道”呢。 下一瞬,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挑开了车帘。 陆知舟披着鸦青色大氅,缓缓走下车来。 他伤还没好全,脚步虚浮,那张脸因失血与旧伤仍带着病色,眉眼间的清贵却半点未损,反倒被这几分苍白衬得更冷。 他抬眸看向刘综,眼底没什么波澜:“刘指使好大的威风。” 刘综最厌恶陆知舟这副样子。 江南百姓易子而食,这世家公子却在地方上搅弄风云,中饱私囊,如今死到临头,竟还能端着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高高在上地看着他这个拼死查案的清流。 刘综强压下心头的反胃,冷笑道:“奉命办案,谈不上威风。” 陆知舟看得明白,面上却不点破,只淡声道:“奉命?奉了谁的命?” “自然奉按朝廷的王法办事!” 刘综冷哼一声,手腕一翻,凌厉地亮出一道盖了官印的文书,直逼陆知舟面门,“睁大眼睛看清楚!御史台已有数道风闻参奏的折子递了上去,参你构陷朝堂命官、意图构乱。如今我纠察刑狱司堂帖已下,拿你回司听审,合情、合理、合法!” 风闻参奏,纠察刑狱司堂帖。 晓康一抬头,看清了那堂帖上的印信,原本愤怒的脸色骤然大变,眼底满是如吞了苍蝇般的鄙夷,无疑是被恶心到了。 御史台的“风闻言事”最是恶心人,全凭言官几道捕风捉影的折子,纠察刑狱司便能名正言顺地拿人审问。 对方这是钻了朝廷律法的空子,设了个让人根本无法当街脱身的局等他们主子钻呢! 若是在此时拔剑,那便是公然暴力抗法,本没有的罪名也得当场坐实了! 刘综面色阴寒:“陆知舟,堂帖在此。你若识相,便老老实实同我走一趟,免得当街拉扯,闹得你鲁国公府的百年门楣蒙羞!” 晓康听得火气直冲脑门,忍不住喝道:“什么证据确凿?我家主子在外险些连命都没了,你们不去查谁下的手,倒先拦着主子问罪?” “本官奉纠察刑狱司堂帖、兼牒台旨办案,乃是依律拿人!岂容你一个低贱奴仆在此狂吠阻拦!”刘综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晓康咬紧牙关,手已经死死按到了剑柄上,半寸剑锋已擦出剑鞘。 不远处,鲁国公府的老管事见状,赶忙摆手示意身旁的家丁回去禀报。 晓康手已经按到了剑柄上。 陆知舟却抬手,轻轻压住了晓康的手腕,将那半寸出鞘的剑锋无声地推了回去。 他掀起眼皮,目光平淡地扫过刘综那张写满防备与戾气的脸,忽然轻浅地笑了一下。 “刘指使这般如临大敌做什么。”陆知舟慢条斯理地垂下双手,将沾了些许寒气的宽大袖摆理顺,“既然是奉命办事,我跟你走一趟便是。” 刘综猛地一怔。 他本以为,这位向来心高气傲的世家公子被逼到门前,怎么也会据理力争地辩驳几句,甚至搬出鲁国公府的显赫招牌来压他。 他连后续如何当街折辱,如何用王法强行拿人的说辞都已经在腹中演练了无数遍。 可陆知舟这轻飘飘的一句“跟你走一趟”,反倒像是一拳无力地打在了棉花上,让他蓄满的力道全数落空,竟没来由的叫他气不打一处来。 “主子!”晓康急了。纠察刑狱司的大牢是什么吃人的地方?主子背上那深可见骨的刀伤还没结实,进去那阴寒的地方,不死也要脱层皮! “闭嘴,回府去。”陆知舟没有回头,只拿余光冷淡瞥了晓康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些许叮嘱。晓康跟了他这么久,瞬间明白过来——主子这是故意的。 当街抗法,会落人口实,顺水推舟,才能引蛇出洞。 “带路吧,刘指使。”陆知舟拢紧了身上的鸦青色大氅,在一众吏役戒备的环伺下,从容地迈开了步子。 …… 晓康有句话说的不错。 纠察刑狱司的地字号暗牢,向来是个进去就得脱层皮的活阎王殿。 可陆知舟被关进去之后,事情的发展却诡异地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 他只平淡地往那儿一坐,上下嘴皮子一碰,赫然便是整个纠察刑狱司都接不住的烫手山芋。 那可是鲁国公府的嫡孙!没有圣上明旨的死罪,谁敢真动他一根指头? 别说酷烈的严刑拷打了,牢头甚至谄媚地给他那间暗牢里添了两个烧的旺旺的银丝炭盆,每日三餐精细地好吃好喝伺候着,生怕这位活祖宗背上的刀伤在牢里恶化了,回头陆家人把纠察刑狱司的屋顶给掀了。 负责主审的推官更是头疼。 他坐在书案前,看着那位端坐在牢狱里、不仅没吃苦反而还把气色养好了几分的探花郎,硬生生把严肃的审讯熬成了干瘪的尬聊。 面对推官的盘问,陆知舟干脆地一问三不知。 “江南灾民暴乱?陆某不知,陆某只负责看搜查典籍,结果在返京路上遭了杀手,那些典籍全毁了。” “怎会如此?暗中扣押地方官员?无稽之谈,陆某下乡可是只带了两个随侍,如何对付那些衙役?” 推官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将刘综搜罗来的那些伪造的“铁证”和口供重地丢到他面前。 陆知舟垂眸一扫,配合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张清隽的脸上瞬间浮现出刻板的惊讶:“竟有此事?陆某当真是无比震惊!” 陆知舟无辜地摊了摊手。 推官则无语地保持沉默。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半晌,场面十分滑稽且毫无建树。 推官只能颓丧地抹了把脸,叹着气退出了牢房。 就这么荒诞地在牢里耗了整整十五日。 最初几日,推官还来例行公事地尬聊两句,到后来,竟是连个人影都没了,好似整个纠察刑狱司都默契地把他遗忘在了这间大牢里。 甚至连本该护短的鲁国公府,也仿佛忘了他这个嫡孙的死活,闭门谢客,岿然不动。 然而,在这诡异的平静中,陆知舟那双深邃的黑眸,却一点点彻底沉了下来。 不对劲。 算算时日,晓康暗中递回京城的那份真账册,早在他入狱前就已稳妥送到了章昭手里。 章昭的为人和手段他是知晓的,他该靠谱的时候还是靠谱的,可这整整十五天的功夫,那份折子早该被他拼死呈到圣上的御案头上了! 一旦天子见了真章,知道江南的赈灾粮被贪墨得所剩无几,导致江南暴乱,朝堂上早该掀起恐怖的腥风血雨。 那些拿假证迫切想要钉死他的幕后黑手,也早该被帝王之怒逼得狗急跳墙了。 就在陆知舟沉眸盘算之际,暗牢走廊的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精铁铸就的牢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 来人一身暗红色的官服,面容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正是奉命查办此案、却连日来被这份“假口供”架在火上烤的刘综。 刘综大步迈进牢房,刚一跨入门槛,便被迎面扑来的银丝炭暖意烘了个正着。 他再定睛一看,只见本应该戴枷受刑、凄惨不堪的陆探花,正衣冠楚楚地靠在干净的草垛上,手边甚至还搁着一盏冒着热气的清茶。 这哪里是在蹲暗牢?这分明是在纠察刑狱司里闭关修身呢! 刘综气极反笑,猛地转头,指着身后那个抖如筛糠的牢头破口大骂:“废物!一群只知道看门第下菜碟的窝囊废!朝廷设这地字号暗牢,是让你们来供活祖宗的吗?!” 牢头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刘大人息怒啊!这……这可是鲁国公府的嫡孙,又没有万岁的明旨死罪,下官们就是有十个胆子,也实在不敢擅自动大刑啊……” “你们不敢动?好,好得很!” 刘综咬着后槽牙冷笑出声,几步走到刑具架旁,一把扯下墙上挂着的那条浸过盐水、暗红发黑的牛皮鞭。 他攥着鞭柄,用力在半空中甩了一记响鞭。“啪”的一声脆响,瞬间撕裂了牢房里连日来的死寂。 刘综缓缓转身,阴鸷目光死死盯着陆知舟,听得他咬着字道:“他们怕你鲁国公府百年权势,我刘某人可不怕!你这等目无王法、草菅人命的国贼,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我便亲手扒了你这层富贵体面,看你还能嘴硬到几时!” 23. 苦药沉 就在那鞭影堪堪要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慢着!” 一道尖锐高亢的嗓音骤然撕裂了暗牢的死寂,带着不容违抗的内廷威严。 刘综猛地打了个哆嗦,扬在半空的手臂僵硬地顿住。 那条破风而下的皮鞭硬生生停在了陆知舟头顶三寸的地方,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紧接着,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涌入。 纠察刑狱司的小吏连滚带爬地扑进牢房,跑得头上官帽都歪了,脸色煞白地冲着刘综疯狂使眼色。 而在小吏身后,一位身着紫衣、臂挽拂尘的内廷大黄门——张公公,正手捧着一轴黄绫,面沉如水地跨过门槛。 “张……张公公?”刘综满脸的狰狞与大义凛然瞬间褪了个干净,化作不可置信的惊骇,连声音都劈了叉。 张公公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只冷冷瞥了眼他僵在半空的刑具,尖着嗓子嗤笑了一声:“刘大人好大的威风。咱家奉皇命来此宣制,倒不想险些搅了刘大人的雅兴。” “下官不敢!”刘综手一抖,皮鞭“啪嗒”一声掉在阴湿的地砖上,整个人犹如被抽了骨头般矮了下去。 张公公没理会他,径直走上前。 狱卒极有眼色地搬来香案,陆知舟从容地拂去衣上的尘土,缓步上前,敛衽下拜。 只见他徐徐展开手中黄绫,清了清嗓子。 牢房内外的狱卒、推官呼啦啦跪了一地。刘综更是腿腕一软,砸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 听得张公公朗声诵读:“门下。朝廷设法,国以安民为本;漕运、仓储,事关天下生计。近年江南灾情频仍,赈粮迟滞,其间必有奸弊,宜当彻查。” “新科探花陆知舟,才识端正、办事干练。江南漕运赈灾粮一案,乃朕密授指意,令其隐秘察访纠核。今弊情昭然,理当委以重差、嘉其才用。” 念到此处,张公公略一停顿,声音愈发拔高,在阴冷牢狱中振聋发聩:“可特授尚书户部员外郎、充三司度支判官。令提领彻查江南漕运一案,专一推勘,便宜行事。在京诸司、地方州县,一体协理。主者施行!” 制词宣毕,暗牢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刘综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尚书户部员外郎,充三司度支判官! 刘综傻了眼,本还以为自己是在不畏强权,这陆知舟为何还摇身一变升了官?甚至还成了钦差做了他的上官! “微臣陆知舟,叩谢天恩。” 陆知舟双手举过头顶,稳稳接过了那道恩威并重的黄绫制书。 章昭果然没让他失望,那本账册,终究是撕开了江南这块化脓的烂疮。 张公公虚虚抬手扶了陆知舟一把,脸上立刻堆起了温和的笑意:“小陆大人受苦了,圣上心里头明镜似的,特意嘱咐咱家,得好生接大人出去。” 说罢,张公公慢条斯理地转过身,视线越过委顿在地的刘综,落在地砖上那条皮鞭上,忽地轻笑了一声。 “刘大人,倒是个识趣的妙人。” 张公公扬了扬臂弯里的拂尘,那双在内廷里阅人无数的精明老眼,似笑非笑地扫过牢房里烧得正旺的几个银丝炭盆。 “咱家一路顶风冒雪赶来,这心可一直悬着,生怕小陆大人在这地字号的活阎王殿里,被人扒去一层皮。如今亲眼瞧见,刘大人到底还算知晓轻重,没做出什么绝户的事,反倒还生了炭盆,把咱这小陆大人款待得好好的。”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句句诛心,直接把刘综的生生架在火上烤。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日自己在暗牢里动私刑的架势,连同张公公口中那句轻飘飘的“款待”,若真一字不漏传到御前,他这条仕途,连同这条命,多半都要一道交代干净。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砸在湿冷地砖上。 刘综脸色灰败如土。 正当他闭了眼,准备认命时,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平和的嗓音。 “张公公言重了。” 陆知舟单手持着制书,缓步上前,神色自若地接过了话茬:“刘大人奉旨主理纠察刑狱司,自然要恪尽职守。他不过是忧心江南暴乱一案,一时查案心切罢了。” 张公公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位险些挨了鞭子的新贵。 陆知舟却没理会旁人的惊诧,只垂下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的炭盆,继续道:“这地字号暗牢本就阴寒难熬,若非刘大人连日来破例供着这几盆银丝炭,好吃好喝地养着,陆某这带伤之躯,怕是熬不到来接旨。” 他语气顿了顿,视线落在刘综身上,声音清朗,没有半分怨怼:“况且,刘大人到底守住了朝廷法度。那一鞭并未落下,微臣毫发无损。些许误会,也不必劳烦公公带到御前,污了圣听。” 张公公在宫里混成了精,哪里听不出陆知舟这是在有意保下刘综。 他虽有些意外,却也顺水推舟地甩了甩拂尘,笑道:“陆大人当真是宽宏大量。既是误会,那咱家回宫,自然知道该怎么向圣上回话。” 跪在地上的刘综闻言,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陆知舟。 他本以为这位鲁国公府的小公爷一旦翻身,定会借机发难。 可陆知舟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轻描淡写地顺手维护了他。 刘综心神大震。 他定定地看着陆知舟那张清隽而深沉的侧脸,看着对方眼底那片根本不屑于争半点私怨的从容。 他起身作揖:“下官……多谢陆大人体恤。往后三司推勘漕运一案,但有驱驰,纠察刑狱司上下定当万死不辞!” 陆知舟垂眸看着他,面上并无得色,只淡淡回了两个字:“好说。” 张公公在一旁看着这出化干戈为玉帛的好戏,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拂尘换了个臂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微微侧过身子让出半步。 “陆大人,既然这暗牢里的误会解开了,那便莫要耽搁了。” 张 公公压低了些嗓音,“圣上这会儿还在福宁殿等着呢。圣上说了,江南的烂摊子牵扯甚广,还要亲自见见大人,听听您接下来的打算。小陆大人,请吧?” 陆知舟闻言,神色一肃。他将那卷恩威并重的黄绫妥帖收好,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袍,沉声道:“微臣领旨。有劳公公带路。” …… 张公公引着陆知舟穿过层层宫闱,照着宫里的规矩叫他换上那身柳绿色官服。 及至福宁殿门前,陆知舟终于抬步迈入,靴底轻轻落在莹白如雪的汉白玉地砖上。 殿内没焚香,反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汤药味。 明黄纱幔后,大宣天子半倚在隐囊上,面容透着久病的灰败。 陆知舟垂眸伏拜,心若明镜。 榻上这位帝王四十有五,死咬着储位不松口。 无他,他虽值春秋鼎盛,却常年缠绵陈年沉疴,时好时坏,药石不离,骤疾频发,而中宫温氏仗着边军势大,一心想只将懦弱的四皇子推上位。 若四皇子继位,凭他那庸懦性子也只会任人摆布,而如今的圣上恋权,岂容江山半只脚迈进温家? 是以帝王明知国本悬空,朝野人心浮动,依旧刻意搁置立储之事,强撑病体,制衡各方,迁延不决。 “微臣陆知舟,见过陛下。” “起吧。” 皇帝声音沙哑漏风,锐利的眼眸如鹰隼般攫住那抹绿影,“朕今日看着你,倒想起你当年殿试的策论。表面恭顺,满篇圣贤,实则离经叛道,借守成之名行变通之实……” “若非你晓得拿礼法将那些荒唐念头裹成锦绣文章,朕早治你妄议成法了!” 陆知舟躬身:“微臣当年少不更事,笔下轻狂,徒逞少年意气,侥幸得圣度宽宥,未加罪责,多年常怀感念。” “少不更事?”皇帝嗤笑,“你是个心思桀黠、不甘拘囿的奇才。当年殿试过后,朕甚是赏识,特意下旨,召你赴御前复试,本意是破格简拔,令你入翰林清要班列,近身辅政,好生历练栽培——” 他话头一转气笑了:“只可惜鲁国公府那老狐狸护犊子,生怕你沾了朝堂浑水。你倒也听从家中长辈之意,生生推了朕这份格外垂青。朕原以为,如此少年英才只能在那馆阁里敛才度日了。” “怎么如今你倒改了性子?”皇帝身子微倾,帝王威压如大山压下。 “无人催逼,无旨差遣,你反倒瞒着尊长,绕开三司规制,私查江南漕运重务!官秩进退,朝堂体制,竟由着你们世族随心所欲?该进之时畏避推脱,该守本分之时,反倒肆意越矩妄为?” 陆知舟一震,一掀绿袍再次跪下:“微臣不敢!” “你如何不敢?”皇帝冷嗤一声,语气冷厉刺骨,“越职查事,私窥财权重地,依大宣律例,便是欺君罔上、私干庶政!你真当朕久病缠身,便拿捏不住你,不敢摘你的项上人头?” 暖阁之内瞬间死寂,寒意四漫,已是生死悬于一线。 24. 宗祠烟 陆知舟心绪沉沉,敛定杂念。 他身在勋贵核心,深知世家牵绊深重,进退皆受门第裹挟,唯有拿捏好君臣分寸,坦诚本心,方能脱身局外。 听得他声音朗朗如金石,稽首道:“微臣敢行此越矩之事,并非胆大妄为,皆是笃定龙椅之上,坐的是洞悉利弊、心怀苍生的千古明君。” “若是遇上死守旧规、因循姑息之主,臣自会安分守拙,循礼避事,绝不敢轻易越界。法度可束人之行止,却堵不住日积月累的官场沉疴。” 陆知舟把头伏得更低:“臣虽出身世禄高门,自幼眼见门阀盘结,朋党互护,层层人情桎梏,反倒令诸多弊政深埋难查!” “正因身在世家,才深知世族牵绊之弊,故而不愿随波逐流,困于门第私益。此番越境查访,不求虚名,不谋私利,只是不愿坐视地方官吏层层盘剥,任由赈灾粮款耗损流失,苦了沿途百姓……” 足足三息后。 “哈哈哈哈哈……”皇帝爆发出畅快大笑,眼底的阴霾消散大半,“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嘴!照你这番说辞,当年拒朕拔擢是身不由己,如今擅越权责是心怀苍生,朕若治了你的罪,倒成了不顾百姓死活的昏君了?” “微臣万死不敢。” 殿内气压沉郁,帝王久病多疑,旧事新嫌一并压来。 “朕看你胆子大的很。”皇帝冷哼,靠回隐囊,语气闲散却字字诛心,“这几日,弹劾你的折子雪片似的飞进京。满朝的公卿世族,面上日日在福宁殿外跪着祈福,盼着朕身子大安;背地里,却将你骂成了一个罗织罪名、目无朝廷的骄妄后辈。” “陆知舟,你如实回话。漕运往来流转的巨额钱粮,一路几经经手盘剥,这些银粮最后究竟归入朝廷国库,还是沦为旁人图谋储位、攀爬权位的垫脚石?” 这话问得刁钻。陆知舟脊背微僵,心头瞬间拨清了关窍。 帝王言语从无虚耗,这看似在过问江南的烂账,实则是借题发挥,敲打满朝文武的党同伐异。老树尚未倒下,底下那帮猢狲便已按捺不住,急着去用江南的肥水浇灌新枝了。 “臣不敢随意揣测朝中诸位大人的心思。”陆知舟缓缓伏地,嗓音清冷,却掷地有声,“臣只知大宣律例。朝堂上下若滋生贪腐蛀虫,纵使身居荣华高位,也理应彻查惩处、正本清源。江南漕运弊病盘根错节,臣既奉旨查办,自当一往无前,倾力肃清积弊。” “说得倒是滴水不漏。”皇帝忽地笑了,“当年朕赐你翰林近路,你决然推辞,避君避权,何等决绝。如今谨小慎微,倒是学得周全。” 陆知舟脑中千回百转。片刻后,他缓缓叩首,声音清冷掷地有声:“臣能从纠察刑狱司全须全尾走到福宁殿,全因陛下圣明。昔日臣眼界狭隘,畏祸藏拙,错失圣恩,是臣之短视。如今幡然醒悟,但凡忠君安民、整肃吏治之事,臣万死不辞。 这番应对,分寸堪称绝妙,皇帝眼底的森冷终于淡了:“怪不得你独同章昭玩到一处,连这送命折子他也敢替你递。这等溜须拍马的圆滑腔调,你们倒是一套一套的。” “微臣愚钝,拾人牙慧罢了。”陆知舟抽抽嘴角,感慨这帝王眼线,竟连他与谁玩在一处都了如指掌。 “你若真愚钝,朕当年也不会独独看中你,破例降下召试。”皇帝随手翻开桌案堆叠的奏折,收敛闲谈语气,正色发问,“闲话暂且搁置,你且细细禀明,此番南下彻查漕运,究竟查到了何等实情?” 陆知舟定了定神,这才直起上身回话:“回陛下,十石赈粮出京时是十成十。一上船到了江宁,官差便以船耗抹去一成;过润州,以水湿扣去半成;到常州、苏州转运仓,胥吏借口虫蛀霉变,再划去两成半!” “一路层层剥皮,账册皆是天灾损耗。真落到灾民锅里的,剩四五成已是地方官厚道。若碰上底下里正雁过拔毛,灾民嘴里连三成都见不着!” “啪——!” 奏折被帝王狠狠拍摔在案几之上,飞溅出些许汤药。巨大的怒火涌上心头,引得他剧烈咳嗽不止,面色愈发难看:“好一个心存厚道!朕苦心维系的江山社稷,竟被这群贪得无厌的蛀虫肆意掏空!” 他抬手推开上前伺候顺气的内侍,目光直直看向神色镇定的陆知舟。 朝堂众人皆不愿得罪权贵,遇事只会含糊敷衍,唯有眼前此人,敢直面症结、揭穿漕运背后的贪腐乱象。 待咳喘稍稍平复,帝王压下喉间腥涩之感,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陆知舟,你既能理清其中弯弯绕绕,朕便愿意护你周全。眼下这份差事,你务必稳稳接住。无论案情牵扯皇亲宗室,还是名门望族,朕都要你彻查到底,将漕运路上被侵吞的钱粮,全数追索回来!” 陆知舟低头领旨:“微臣遵旨。” . 这日初雪。 汴京城的寒风夹着细碎的雪珠,簌簌地往下落。 晓康早早便站在马车边迎他。 只见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跨出宫门,他眼圈猛地一红,硬是忍着没出声,只快步迎上去,抖开手里那件厚实的鸦青色大氅,严严实实地裹在陆知舟肩头。 马车辚辚,碾着薄雪一路驶入达官显贵云集的宣平坊,车帘外头的市井喧闹声便如潮水般退去了。 长街尽头,鲁国公府的五间兽头大门静静矗立在风雪中。 这等累世簪缨的门第,早过了需要用金玉堆砌来彰显身份的年月。 抬眼不见多余的明艳彩绘,唯有那历经几代风雨的暗红朱漆,与阶前被岁月打磨得水滑的青石板。 可这看似低调雅致的门庭,莫名叫人觉着沉肃,直叫人喘不过气。 马车由角门入内,过了前院,便换了青竹小轿。 陆知舟坐在轿中,掀开一线软帘。 抄手游廊曲折深邃,院中引的是活水,即便落雪的冬日也不曾结冰,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沿途侍立的丫鬟仆妇皆是垂首敛目,莫说交头接耳,便是在青砖上走动,也听不见半点首饰磕碰与脚步重音,只余衣料摩擦与扫帚轻划过落雪的微簌声。 富贵至极,便养出了这种近乎严苛的静。 穿过几道垂花门,转入正房院落。陆知舟刚下软轿,脚步便倏地顿住了。 正院抱厦的檐下,乌压压侍立着一众婆子丫鬟,连大气都不敢喘。当 中簇拥着的,是一位头发银白的老太君。 她身穿一件家常的褐色素纹褙子,勒着一条旧绒抹额,手里拄着根油光水滑的紫檀拐杖。 老太君放着烧了火墙的暖阁不待,偏要固执地迎在冷风口里,任凭细雪沾了肩头,目光越过院里的枯梅,直直望着月洞门的方向。 见着陆知舟那拢在大氅里、依旧显得单薄的身形,老太君握着拐杖的手隐隐发颤。 陆知舟喉结滚了滚,快步走上台阶。 他拂开一旁欲来搀扶的嬷嬷,在老太君跟前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在沾了雪水的青砖上,磕了个头。 “孙儿不孝,叫祖母受惊了。”他的声音很稳,带出一点连日未曾好生歇息的微哑。 老太君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她定定地看了这嫡孙半晌,眼眶倏地红透了。 她颤巍巍地弯下腰,把陆知舟扶起来,用那双生了老茧、枯瘦却温热的手,一把将陆知舟冰凉的手紧紧包进掌心里。 “回来就好。” 她摸了摸陆知舟手背上的骨节,眼底的水光终是凝成了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下来。 她没去过问纠察刑狱司里的刑罚,也没提朝堂上的风浪,只是用力捧着孙儿的手,像是要将自己身上的热气全渡过去。 “外头风雨再大,也有家里的片瓦替你遮挡。”老太君哽了一下,握着他的手不肯放,“我的乖孙,人回来了便好。走,先进屋,祖母叫人给你炖了热汤——” “哪里来的热汤给他喝!” 厚重的毡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倒灌间,陆崇义铁青着一张脸跨出门槛。 他连看都没看那满院噤若寒蝉的仆妇,目光直直钉在跪地的陆知舟身上。 当他的视线触及陆知舟身上那件柳绿色的六品朝服时,眼角狠狠一抽。 六品。他儿子才十九岁,就穿上了六品的官服。 换作寒门,这是光宗耀祖不假。 可陆崇义只觉得那颜色刺眼——陆家从他这代开始便压着子弟不许冒头,就是怕这一日。 当年御街夸官,这竖子得中探花,风光无两。 是他把人堵在书房,硬生生逼着陆知舟提笔写了辞呈,推了圣上钦点的召试,去坐修书的冷板凳。 当时陆知舟端坐在圆椅里,神色间分明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 他手中狼毫半悬,由着饱蘸的浓墨“啪嗒”坠在澄心堂纸上,洇毁了上好的笺面。 他撩起眼皮,看着急得嘴角起燎泡的亲爹,不咸不淡地撂下话:“辞呈我写。但好歹是圣上钦点的恩典,父亲总得拿点诚意来换。” 他连眼药带筹码一起抛出:“让我去修书也成。往后我搬出府去,自立门户。” 陆崇义自然是答应了。 折子递上去的次日,陆知舟便揣着私产与银票,大摇大摆地搬出了国公府,在榆林巷另置了处宽敞院子,过起了闲云野鹤的快活日子。 正所谓慧极必伤,反倒是庸才多半活得长久。 陆崇义不知多少次暗自发狠地想,若这孽障若能生得稍稍驽钝些,门荫也能庇护他半生无虞,也强过这般惊才绝艳。 25. 镇神头 他连眼药带筹码一起抛出:“让我去修书也成。往后我搬出府去,自立门户。” 陆崇义自然是答应了。 折子递上去的次日,陆知舟便带着悉数家当,大摇大摆地搬出了国公府,在榆林巷另置了处宽敞院子,过起了闲云野鹤的快活日子。 正所谓慧极必伤,反倒是庸才多半活得长久。 陆崇义不知多少次暗自发狠地想,若这孽障若能生得稍稍驽钝些,门荫也能庇护他半生无虞,也强过这般惊才绝艳。 如今倒好,这竖子不但冒了头,还直接站到了风口浪尖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那点说不清是骄傲还是恐惧的复杂情绪,冷声道:“还不滚回屋,把你身上这层皇恩浩荡的皮给我扒下来!” 老太君大惊失色,慌忙去护:“崇义!舟儿才刚从大牢里九死一生地出来,你这是做什么——” “母亲莫管!”陆崇义咬着牙,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今日若不教训这胆大包天的逆子,陆家百年的基业,迟早要断送在他手里!” 陆知舟垂着眼,神色倒平静,像是早料到有这一遭。 他扶着膝起身,朝老太君低声道:“祖母,我去去便回。” 老太君眼眶还红着,指尖都在发颤,偏一时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 宗祠设在正院后头,穿过一重月洞门,便见黑瓦沉檐,檐角落了薄薄一层新雪。 屋里未烧太足的火墙,寒意混着香火味,一并沉在空气里。 宗祠祠内,香烟缭绕,长明灯火光幽微。重重叠叠的祖宗牌位前,乌木金字,在昏黄灯火下透出一种不近人情的肃穆。 “跪下!” 陆崇义一声暴喝,陆知舟没有分毫挣扎,衣摆一撩,挺直了脊背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主位上坐着个拄拐的老人。 老相爷年纪大了,背脊不复当年笔直,却依旧叫人又敬又畏。 听见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苍老的脸庞隐在明暗交错的灯影里,辨不出情绪。 陆崇义立在一旁,反手从供桌上抽出那根浸透了桐油的家法藤鞭。 那鞭子细而坚韧,抽在人身上最是见血不见骨。 老相爷这才缓缓睁眼。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眸子,不轻不重地落在少年人的脊背上。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长房嫡孙,沉声道:“你父亲问,你答。” 陆崇义指着陆知舟的鼻尖,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我们陆家靠什么撑起这百年门楣?” “知道。”陆知舟身形清挺,嗓音平稳如常,“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既知不争,你为何还要如此冒进?!”陆崇义怒火中烧,“陆家立足,全因这中庸之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朝局动荡,外戚势大,明晓利害的官员都忙着明哲保身,你倒好,偏要去当这出头鸟!” “啪!” 话音未落,藤鞭破空,带着怒风狠狠笞下。上好的苍青色锦衣瞬间绽开一道骇人的血痕。 陆知舟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旋即眼帘微垂,仍旧不肯说软话:“儿子所查的是赈灾粮案,不是储位之争。” “啪——” 第二鞭骤然落下,抽得更狠。 鞭梢带着难捱的辣意,陆知舟肩头猛地往前一挫,掌心重重撑在青砖上,呼吸粗重了几分。 陆崇义盯着他,一字一句,声色更厉:“你以为你查的仅仅只一桩案子?还敢借着去江南找李家女的名头,明修栈道,暗查漕运!” “陆知舟,你非要拿全族替你那点雄图伟略陪葬不成?!” 陆知舟依旧铿锵道:“食君之禄,自当分君之忧。” “食君之禄?”陆崇义冷笑,“你读了几年书,便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力擎天的能臣!可你别忘了,你姓陆!” “我没忘。”陆知舟抬起眼,迎着父亲的藤鞭,执拗道,“正因我姓陆,才不愿对父亲说违心的谎话,更不能明知江南饿殍遍野,还闭眼装聋作哑。” 陆崇义呼吸急促,被这句顶撞激得两眼发黑,举起鞭子又要再打。 “崇义。” 主位上,一道苍老的声音落了下来。 老相爷半倚在暗影中,缓缓抬眸。那双老眼里不见半分昏聩,反是一抹被岁月打磨出的冷彻与清明,无声地倾轧下来。 他没看一旁又惊又怒的儿子,目光只静静停在跪在堂下的孙儿身上。 “你曾祖官至昭文馆大学士,位列宰辅。我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再往上,你高祖,也曾立在这政事堂中。”老人一字一句,轻飘飘的语调却重重地压在人心上,“陆家三代宰执,紫袍玉带。当年的陆家,一言落定,汴京城大半个朝堂都要跟着抖三抖。” “可你知道,三位宰执,最后是怎么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的?” 陆崇义握着鞭子的手微微一顿。 这话,他太熟了。 二十年前,他也是跪在这个位置,听他父亲说一模一样的话。 宗祠内静得只剩烛芯剥啄。半敞的门缝漏进一丝寒风,扯得供桌上的长明灯明明灭灭,将错落的木牌位拉出重重暗影。 陆知舟神思恍然,眼前炸成一片朦胧跳动的光。 “人站得越高,风便越烈。”老相爷垂眸,声线愈缓,“这天下再大的宅院,终究只容一位主人。树太高,根太深,你说,这院子的主人,夜里能睡得安稳吗?” 语调无波,寒意却漫遍四壁。 “汴京的权势,本就是个吞人的火坑。烈火烹油时,人人都觉风光;可风向一转,柴薪一换,最先被扔进去祭天的,从来都是最扎眼的那一个。” “前朝杨家、王家,乃至簪缨累世的赵家,哪一家不曾煊赫天下?哪一个不是自诩栋梁、欲挽朝局?”老人抬眼,目光淡淡扫过牌位前袅袅香烟,“如今呢?他们九族坟头的荒草,早不知枯荣几轮。” “陆家凭什么能活过百年,安稳坐在这国公府里?”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里,骤然透出几分淬过血的硬气。 “压根不是陆家有什么风骨手段。是陆家比谁都明白——庙堂之上,恩与杀,从来都是并肩来的。该退时,便是自断筋脉、自废双臂,也得退。” “这趟江南,你走的倒是潇洒……陆家的列祖列宗看着,定会夸你一句有出息、没堕了门风。” 陆知舟撑在青砖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喉头滚了滚。 “可你记着,这世上的恩典,都是标好价码的。”老相爷拄着拐,浑浊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那扇半敞的祠堂大门,外头的寒风正裹着雪片往里灌。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这恩典你接了,是你自己的造化,也是你自己的命数。” “可咱们国公府的庙太小,供不起你这等擎天保驾的能臣。陆家行事向来守拙避锋芒,已然无力再投身风云博弈之中。 “今日家法,是在祖宗面前立规矩。”老相爷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出了这道门,你走通天路也好,踏鬼门关也罢,都与这宗祠香火无干。你不是陆家伸出去的手,陆家,也做不了你倚仗的山。” 门外风雪呜咽,寒气顺着那道门缝倒灌而入。廊檐下似有几团暗影,随着冷风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崇义,继续。”老人再次阖上眼,“教他学学,孤身走这长夜,该守什么分寸。” 鞭子便一次又一次落下 直到最重的一鞭凌空劈下,抽得陆知舟眼前猛地一黑。喉间瞬间涌上浓烈的血腥气,整个人脱力地委顿下去。 就在这时,宗祠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乱脚步声,伴着老太君带了哭腔的喝止。 “住手!都给我住手——” 藤鞭再次高高扬起,夹着凄厉的风声。 众人回头,只见老太君拄着拐,几乎是被嬷嬷搀扶着撞进门来。她腿脚本就不好,这一路走得急,鬓边都乱了,眼泪顺着脸颊一串串往下掉。 一进门,她看也不看旁人,径直扑到陆知舟身前,抬手便将人死死护住。 “你们是要打死他不成!”她声音都哑了,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舟儿路上才遭了杀手!我就这一个嫡孙!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什么脸去见陆家的列祖列宗!” 她说着,手已摸到陆知舟背后那片黏湿,指尖一颤,眼泪流得更凶。 “都见血了……都见血了!” 陆崇义握着鞭子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铁青,终究再落不下去。 这一通家法下来前前后后,已足有三十余鞭。 陆知舟背上的锦袍尽裂,旧伤新痕纵横交错,殷红的血将宝蓝衣料染成暗色。他却死死咬着牙,连半声闷哼都不曾漏出,只是面色白得骇人。 老相爷终于长长闭了闭眼,握着拐杖的手慢慢松开了些。 “罢了。” 他声音沉哑,像风穿过老木。 这一声落下,满宗祠的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陆崇义胸口重重起伏,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里怒未消,痛却也压不住。半晌,他将鞭子往地上一掷,冷声道:“带他去上药。伤好之前,不许出府半步。” 陆知舟被人搀着往外走,经过老相爷身边时,老人忽然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日,江南便掀起了一场毫无预兆的官场地震。 随着从福宁殿传出的雷霆圣意,一大串牵涉漕运赈灾的江南地方官员接连被革职查办,锒铛下狱。 这般雷厉风行、毫不留情面的清算,无异于是在隔山打牛,借着拔除底下这些喽啰,狠狠敲打着这批硕鼠背后的主子。 于是,随着这道破格提拔的制书昭告天下,陆知舟这个刚从纠察刑狱司暗牢里走出来的新任度支判官,彻底成了处在风口浪尖上的煞星。 朝堂上各方势力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了这位世家新贵身上。 是夜,风卷着初雪,将正院檐下的铁马吹得泠泠作响。 东次间里,炭盆烧得熨帖,却融不开陆崇义紧皱的眉头。 此刻他正坐在三围榻上,闭着眼揉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 柳安素端着一盏热茶走过去,轻轻搁在小几上,顺势在他身侧坐下,柔声劝道:“这孩子年少早慧,读了几年圣贤书,心里存着那股子清正的心气儿,在如今这世道也是难得的。你便是教训,何苦发那么大的气,下那么重的手?” “你懂什么?”陆崇义猛地睁开眼,重重拍了一下小几,“他这叫毫无顾忌!今日他命大,圣上正缺得用的人,他才能借着圣上的势全身而退,那之后呢?” “他这般拿整个陆家的命脉去豪赌,父亲绝不会由着他一直这么胡闹下去!这府里又不是没有别的小辈,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那一步……” “官人慎言。”柳安素脸色微沉,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透着护短的自傲,“其他几房的小辈,一个个要么顽劣不堪,要么平庸碌碌,就是捆在一处,也及不上舟儿身上的一分才学。” “之后等舟儿在朝堂里站稳了脚跟儿,那些个小子还不是要仰仗着舟儿在朝堂里谋给他们上个一官半职?” “官人这般作想,未免也太杞人忧天了些。” 陆崇义冷哼一声:“才学再高有何用?他刚满十八,翅膀一硬就敢搬出去自立门户,脱了家里的管束!如今越发胡闹,再这么下去,日后什么捅破天的事他做不出?” 柳安素听罢,并不恼,反倒用帕子掩了掩唇角,慢条斯理道:“他这般行事,无非是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拴着——” “我寻思着,正月里该给他寻几家门当户对的姑娘相看了。若是早些成家立业,有了妻儿老小,他行事有了顾忌和牵挂,自然就不会再这般不计后果地往前冲了。” 陆崇义动作一顿,沉吟片刻,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其实说起相看,夫妻俩心中早有了一块极其满意的肥肉,那便是同在翰林李承安的嫡长女,李亦棠。 柳安素与李亦棠的母亲许静怡本就是手帕交,两家可谓是门当户对的上好姻亲。 正因如此,前些日子陆知舟借口说要去山阴县“寻那李家女培养感情”,夫妻俩才深信不疑,乐见其成地替他瞒下了行踪。 谁曾想,陆知舟根本是对人家姑娘没半点意思,从头到尾就是借着这个幌子金蝉脱壳跑去江南,只为摸清灾民起事作乱的背后原委,暗查漕运积弊。 夫妻俩得知真相时,险些气了个倒仰,深觉被这竖子戏耍了。 不过柳安素倒也不急,那李家嫡女她是亲眼见过的,生得花容月貌,端庄静雅。 她就不信,等陆知舟真见上了这一面,面对如此佳人,还能不生出几分回心转意的柔情来。 26. 先中后 另一头,陆知舟的独立院落里,正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金疮药味。 晓康红着眼,哆嗦着手替自家公子背上那纵横交错的鞭伤上完了药,用干净的细布一圈圈缠好。 陆知舟趴在榻上,脸色因失血和剧痛而透着病态的苍白,冷汗湿透了鬓发。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晓康见状退下。 只见柳安素亲自提着一个描金的食盒走了进来。 看着儿子背上隐隐渗血的细布,柳安素眼底泛起心疼的红意,却硬生生忍住了。 她从食盒里端出一盅温热的参鸡汤,在榻边坐下,用汤匙搅了搅。 “舟儿,你也别怪你父亲心狠。”柳安素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来,轻轻吹了吹热汤,喂到他唇边,“他也是怕你在这吃人的朝堂上跌了跟头。陆家百年基业,压在他肩上,他不得不慎重。” 陆知舟没有拂母亲的面子,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暖汤,声音虚弱却平静:“儿子明白。母亲不必忧心,这顿打,儿子受得住。” “受得住也不能再这么折腾了。”柳安素放下汤碗,顺势将话锋一转,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温和,“你年纪也不小了,既然这阵子要在家养伤,便把终身大事定下来吧。” 陆知舟闭着眼,眉头微微一蹙,正要开口婉拒,柳安素却没给他留余地。 “你祖母与我已经做主,趁着这次告病,给你在正月里排了相看的名册。都是京中知根知底的好姑娘,你只管见见便是。” 柳安素将汤盅搁在一旁,替他掖好被角,轻声却笃定地丢下了最后一句嘱咐:“至于旁的也就罢了,尤其李家那边,我已替你同你许家伯母说好了。” “小寒那日,城外普宁寺的梅花开得正好,那孩子自幼饱读诗书,定是能同你聊得来的,你与亦棠那丫头去走动走动。她是个极好的姑娘,你莫要再使性子诓骗家里了。” “……好罢。”陆知舟一叹。 柳安素替他掩好门,轻缓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屋子里重归死寂,只剩炭盆里偶尔爆开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响动。 普宁寺赏梅?相亲? 陆知舟趴在隐隐透血的引枕上,缓缓睁开眼。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哪里有半分被长辈拿捏婚事的无奈与妥协,只有快要溢出的执拗。 想他娶妻?下辈子吧! …… 初雪连着下了两日。 同一场初雪,落在鲁国公府的琉璃瓦上,也同样落在了太常寺后院的青瓦檐头。 入了腊月,新录的女使们对香药库里那些分拣、炮制的活计渐渐上了手。繁杂规矩地熬过最初的那一阵,动作便快了起来。这白日里当完差,回到东舍,众人也有了些闲暇的功夫。 这日未正,东舍里的炭盆烧得温热。 江采采正靠在榻上看话本,云羡也捧着一册看得津津有味,连一向稳重的陈婉宁都忍不住凑在江采采身旁,时不时压低声音探讨几句,偶尔还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与窃笑。 只有李亦棠端坐在窗下,手里翻着一本厚重的《香录》。 看了半晌,那满纸枯燥乏味的炮制之法实在叫人提不起兴致,她也将书卷轻轻搁在案头。 目光掠过那三个凑作一堆的脑袋,李亦棠温声笑问:“你们在看些什么书?竟这般入神。” 云羡从书页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李姐姐不知道?咱们看的是眼下京城里最时兴的话本子,叫《借身缘》,是个署名‘不系舟’的才子写的!” “不系舟?” 李亦棠愣了愣,细细品味了一番:“‘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虛而遨游者也。’倒是有趣……” 江采采抿唇一笑,眼中泛起钦佩的亮光,接话道:“看来李姐姐也想起了这句话——这位先生取这名号,实在是妙到了骨子里。” “这书叫《借身缘》?”李亦棠骤然被挑起来兴头,她端正坐姿,饶有兴味道,“讲的什么?” 她微微倾身,忍不住同李亦棠细细解说起来:“这本书写的便是一位世外女仙,因见尘世女子受苦,便下凡渡厄、借尸还魂。她的魂魄穿梭在各色光怪陆离的境遇里,不受任何一具躯壳的羁绊,更不被咱们这世俗的三从四德、门第纲常所束缚。这可不就是泛若不系之舟,来去自由么?” 连一向端庄的李亦棠听了这等新颖的设定,眼底也划过一丝讶异的微光。 “这撰书人当真厉害极了!”江采采连连摇头啧叹全然忘了平日里端着的娴静,“我真想把这位先生的脑袋剖开来看看,里头到底藏了怎样的乾坤,怎的能生出这等绝妙的心思!” 正说着,云羡“啪”地合上书页,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哎呀——怎的这就没了!这第二卷男主公女主公受门第之隔被迫分开,就卡在要紧的关头就结束了,真是急死人了!” 她咬着嘴唇,愤愤不平道:“真想派人把这个撰书人抓起来,用铁链子拴在书案前,逼他连着写上十个月八个月,不写完不许吃饭!” 江采采也跟着长叹了一口气,愁眉苦脸地托着腮:“别提了,距离他出完这第二卷,都过去大半年了。京城里多少人盼着呢,就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一直坐在屋角安静练字的姜绵,此时恰好落下最后一笔。 她将紫毫笔搁在山形笔架上,听着她们这般神神叨叨的夸张说辞,忍不住抬起头,道:“真有这么好看?” “绝对好看!沈妹妹你若看了,定也拔不出眼来!”江采采连连点头,随即又惋惜道,“只可惜这书如今是一本难求,外头书铺子根本买不着。你想看,就只能去清平坊的闻书坊借阅,这书便是他们家独家印发出来的。” 云羡在旁边补充道:“不仅能借书,那闻书坊还是个极清雅的地方,京中好些才子佳人都爱聚在那儿,以书画会友,品茗论道呢。” 李亦棠听着听着,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她自幼在汴京城里长大,京中哪家铺子背后有什么名堂,她心里多半有数,却对这个地方十分耳生:“我竟不知,汴京城里何时出了这么 个雅致的去处?” 云羡笑着摆了摆手:“李姐姐你在李府久居深闺,平日里见的都是名门正派的大儒,哪像我们这般贪玩?这闻书坊是去岁才开起来的,姐姐不知道也不稀奇。” 听到这里,李亦棠目光微动,视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姜绵身上。 自打初雪那夜被姜绵软硬不吃地撅了回来,她便一直在找机会拉拢。 眼下,倒是个绝佳的由头。 “……这般听来,倒真叫人生了向往。” 李亦棠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姜绵的案前,看着姜绵纸上那一手清隽飘逸的簪花小楷,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赞赏。 “沈妹妹字写得极好,想必也是个爱书之人。” 像是铁了心要和她搞好关系似的,李亦棠温婉地发出了邀约:“眼看明日便是休沐,妹妹若是得空,不如咱们一同去那闻书坊逛逛,权当散散心,顺道也见识见识那本奇书,如何?” 她这姿态摆得极其熟稔亲厚,仿佛两人之间有多亲密无间似的。 姜绵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从容地将宣纸收拢,拿镇纸压好,一口回绝道:“多谢李姑娘美意。” “只是我这人素来没什么学问,更不爱附庸风雅,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 翌日,汴京城,清平坊。 外头寒风裹着碎雪,这间名为“闻书坊”的书铺阁楼里,却是茶香袅袅,炭火烧得正红。 陆知舟趴在后罩房的软榻上,身上随意披着件宽大的氅衣。 他到底是个生了反骨的,挨了那么重的一顿家法,伤还没好利索,便在府里闹起了绝食。 他拿捏住家里人的性子,只冷冷抛下一句:“既已按着家里的意思答应了正月里相看姑娘家,那便别当犯人似的关着我。” 老太君本就心疼得夜夜抹泪,哪里还经得住他这般折腾?当下便拄着拐杖做主,撤了院门外的守卫,由着他出来透气。 陆知舟这一出来,没去别处,径直躲进了这清平坊的书铺。 此时,他半阖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 江南那趟虽然拼死拿到了贪官污吏中饱私囊的铁证,可这桩案子背后,总透着一股极其诡异的违和感。 地方官员认罪伏法的顺利得反常,甚至连断尾求生都算不上,更有可能是幕后有人弃卒保帅以求自保。 晓康和卫民清理杀手尸首时,曾暗中查验过——那些杀手眼见事败,竟毫不犹豫地咬破了齿缝里的毒囊自尽。 这等训练有素、招招毙命且视死如归的死士,绝非寻常江南地方官能豢养得起的。 这背后,必然牵扯着汴京城里更高层的势力。他这把刚见了血的刀,显然已经提前惊动了幕后执棋人。 “想什么呢?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木门被人一把推开,夹着几片碎雪,走进来一个穿着缟色暗纹锦袍的年轻公子。 此人容貌比起陆知舟倒是另一种俊逸,生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瞧着便是个八面玲珑的风流人物。 27. 成持势 这便是户部度支司主事章昭,正是那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替陆知舟递帖子的人。 而在章昭身后,还跟着一个布衣打扮,气质沉稳内敛的青年。 这人便是闻书坊的掌柜,陈逢时。 这陈逢时出身江州清江的寒门,曾是三甲同进士及第,原也是个满怀抱负想做实事的人。 可地方的泥沼也深,他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心高气傲如他在官场处处碰壁后,索性一封辞呈挂冠而去。 后来陈逢时便不顾家中老母及亲戚的喊骂,弃官从商,便在陆知舟的怂恿下在汴京城开了这家“闻书坊”。 “还能想什么?定是想怎么把这汴京城的天给捅个窟窿。”陈逢时将书放在案上,语气淡淡的,话语间满是熟稔。 章昭笑着走上前,毫不客气地在榻边的紫檀椅上坐下,探头看了眼陆知舟那的后背,啧啧了两声:“早说你的那些想法,就和你家中长辈反着来。陆家何以支撑起这百年根基,全靠的不就是这谨小慎微四个字吗?” 章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你看哪怕如今储君之位空悬,朝上的清流和温郡王斗得乌眼鸡似的,你们陆家都不敢轻易站队,非得等风向彻底明朗了,才肯使舵。你倒好,偏要去当这出头的椽子。” 陆知舟连眼皮都没掀,只冷哼了一声:“我若也等风向,江南那些没粮吃的人,骨头都化成灰了。” 章昭闻言无奈地摇摇头。 说起来,章昭早先对陆知舟,本是存着几分偏见的。 当年殿试放榜,陆知舟高中前列,更得圣上亲口赞一句“人才难得”。 章昭私下听闻,只当他是仗着家世煊赫,故作惊人之语博取圣心,不过是哗众取宠的高粱子弟罢了。 在他眼中,这般世家公子,多半只会纸上谈兵、装腔作势,内里大多都是空心萝卜。 直至后来同入馆阁,朝夕共事,他才慢慢发觉,这人清冷疏懒的皮相之下,竟藏着一颗为民请命的赤诚之心。 偏见一朝散去,两人反倒成了莫逆之交。 也正是因为相熟了,今日在茶楼雅间里,章昭才敢指着他的鼻子,又气又笑地骂道:“你呀你!我知道你一心大义为民,但你何不学着藏锋?当年科考,凭你的笔力,什么投其所好、歌功颂德的锦绣文章写不来?偏生要写那等触人霉头的哀民生之多艰!如今真想做起事来,第一个要防的居然还得是家里人……” 这事说起来,倒也是大宣朝的一桩奇闻。 按大宣的规矩,一甲的殿试卷子是必须公开,并交由重臣传阅的。 像陆知舟当年那般登龙虎榜、又得天子亲口赞“人才难得”的策论,必定会被天下文人争相传阅议论,更会被各大书坊刻版刊行,传遍京城。 令章昭印象最深的是,陆知舟在卷中不仅恳请国库拨款广设义塾,令天下幼童由官府强制收录、免去束脩、以开民智。更要命的是,他竟在文末极隐晦地添了一句—— “取士贵德贵才,非独以性别限之。” 言下之意,竟是要女子也可入场科考。 这般论调,无异于捅破了半边天。 彼时,陆知舟的殿试策论在京中坊间几乎是洛阳纸贵,一份竟被炒到三十文高价。 无数士子争相捧读,看完大半气得跳脚,称里面别的言论合理与否不谈,皆斥女子科考是违逆祖宗礼法、牝鸡司晨。好听些说他风骨不俗,难听些,便是他陆知舟离经叛道、哗众取宠。 可偏偏这番大逆不道之言,深得汴京诸多才女之心。 不少闺阁才女暗中倾慕,更有填词相赠者。其中一首《赠陆郎》流传最广,词中赞他:“林下风气,云间风骨。” 后来这事越传越广,汴京秦楼楚馆中的官妓伶人,本就多是通文墨、善音律的女子,听闻此论,皆是心生敬慕,竟将这阕词谱上新弦。 不过旬月,不管是画舫宴饮,还是市井茶坊,处处皆是吟唱“陆郎”的软语温声。 到后来,才女们为维护陆知舟的观点,竟与京中士子彻底撕破脸面。 文斗已然不够,士子痛斥闺阁女子不守规矩、不知天高地厚。 诸位才女皆冷笑不语,继而出言相讥:“你们男子向来轻视女辈,如今却执意纠缠不休。想来是忧心才情不敌,终有一日,朝堂立足之地会被女流取而代之。” 人群里顿时一片哗然,不少士子又羞又恼,纷纷叫嚷起来:“说得轻巧!自古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和你们争辩,纯粹是白费唇舌!” 双方斯文扫地,险些闹到长街上当众对骂。 而挑起这满城风波的陆知舟,本就是个男子,既享有世代赋予的诸多便利,反倒不好发表见解,只能隐身事外。 不过他倒也没算完全隔岸观火,反倒顺水推舟,怂恿陈逢时在闻书坊设下辩论席,任由他们吵得沸反盈天。 一扇屏风,两方舌战,外头看热闹的挤破了门槛。陈逢时做梦都没想到,光靠挣这帮才子才女们吵架费的茶水钱,竟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后来陈逢时实在没忍住,私下打趣他脑子是怎么长得,思路清奇不说,能生出这么多鬼点子,还敢把这些念头都写到殿试卷子上。 知舟彼时斜倚在交椅上,漫不经心地翻着闻书坊的账目册子,听见这话,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殿试制策,本就是问诊时政、求取治世良方。我若不写下根治弊病的实在对策,难不成要和一众腐儒比拼谁的经书背得更熟?” 陈逢时被他这大言不惭的样子弄的一惊:“那可是御前……先朝之鉴连我都略有耳闻,师长更是反复叮嘱,论政献策务必守正。昔日先太后垂帘听政,也曾暗中筹谋,属意以王家为首的新党推行变法。可结果呢?不过是昙花一现,落得个罢相离京的惨淡收场。朝中那些死守祖宗旧制的老翰林,最是看不得这等离经叛道的做派,他们会戳你脊梁骨的!” “随他们戳。”陆知舟嗤笑一声,“这天下若想长治久安,本就要推陈出新——” 说罢,他顺势收起那副散漫做派,抛出个叫陈逢时如坠云雾的新鲜说辞:“譬如,我觉得如今这大宣的首要之急便是推出义务教育。” “义什么?” “义务教育!” “简而言之,便是强行让所有人都去识字念书,不然这天下全是傻子。”陆知舟懒洋洋地翻着账册,头也没抬,“不识字,朝廷的告示便是废纸。不识数,粮斗便由着底下的胥吏做手脚。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一张借契、一纸田票随便按个手印,便能把人坑得家破人亡。” 他指节在账本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微嘲:“这样的百姓,朝廷指望他们懂什么王法,明什么是非?再者,这学堂更不该有男女之别,无论姑娘郎君,皆可一同听学。” 陈逢时紧紧皱着眉,“历朝历代,哪有这样的规矩!” 陆知舟浅浅一笑:“规矩也是人定的。你只想想稚鱼。” 陈逢时一愣。 “自打我接济她以来,她写的那些经文策论,你也看过。”陆知舟抬起眼,眸色清明,“论破题,论笔力,哪一篇不比国子监里那些混吃等死的监生强?可就因为生为女子,满腹才华无处施展,一身抱负只能困在后宅方寸之地。这不可惜么?” 陈逢时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那丫头的文章他确实拜读过,针砭时弊,字字珠玑,实在不像个闺阁女子能写出来的气象。 陈逢时被他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末了才指着他骂了一句:“你这张嘴,早晚有一日要给自己惹出塌天的大祸来。” 陆知舟听了,只扯了扯唇角,算是应了。 祸? 他从觉醒现代记忆的时候,祸便已经埋下了。 若是不试着做些什么,他就有被这个陈腐滞重桎梏人性的时代同化了。 彼时,两人在后罩房内说着话,却不知一门之隔的外廊上,正静静立着一个人。 正是他们口中的稚鱼。 她做了一身跑堂伙计的打扮,手里正端着刚沏好的热茶。她原本只是凑巧路过,厚重的毡帘挡住了视线,却没挡住里头清清楚楚的说话声。 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清秀的眉眼。 那句“这不可惜么”隔着帘子落入耳中,稚鱼端着托盘的指节蓦地收紧,骨节泛白,脚下的步子再也迈不出半寸。 小姑娘静静地站在原地,心头却已如擂鼓般怦然而动,连带着面颊都无可抑制地滚烫起来。 她缓缓垂下眼睫,任由热气熏红了眼尾,心底酸软一片。 原来……与归哥哥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在殿试卷子上写下那句惊世骇俗的女子科考,竟全是为了她。 茶楼里氤氲的旧日茶香,随风散去。 “啪”的一声极轻的爆响,将飘远的神思猛地拉回了现实。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红,暖雾轻漫,隔着昏暗的灯影,将案边三人的眉眼熏得有些模糊。 章昭叹了口气,拿铁箸拨了拨盆里的残灰:“不知该说你什么好。你倒是真敢,打着去山阴寻那李家女的荒唐幌子,暗地里竟跑去江南查漕运的案子!手段也够深的,连我都险些被你骗了去。” “我有手段?”陆知舟终于掀开了眼皮。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哪有半分九死一生的后怕,反倒漫上几分嘲弄。他淡淡扫向章昭:“论手段,谁又比得过你章子明?” 这话倒不假。

章昭出身临安望族,在地方上自是个人物,可若是丢进这皇亲国戚遍地走的汴京城里,充其量也就是个不至于遭人冷眼的门第。 宣和七年的春闱,被士林戏称为“神仙斗法”。 章昭硬是杀出重围考了个二甲传胪,其实已经是一等一的天资了,不过是时运不济,碰上神仙打架而已,他原也心中有数,这般名次,多半是外放州县,从地方微职做起,逐年累月熬资历、磨仕途。 谁成想,在馆阁里冷板凳还没坐热,一纸调令直下,竟将他塞进了户部度支司,提了个从七品的主事。 外头不知内情的,还道他官运亨通,纷纷登门道贺。 可只有章昭自己心里明镜似的——那是催命的阎王殿。度支司掌天下钱粮出纳,水深得能淹死人。 十年前的主事查出了江宁的亏空,三个月后便“暴病而亡”,上一任主事攥着江南赈灾粮的虚耗账目,还没想好报与不报,便在城外“意外落马”。 这活计,纯粹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座师私下点拨过他。上面挑中他,图的就是他根基浅、好拿捏,真出了事,便是个现成的替死鬼。 章昭本可顺水推舟,称病推辞。可谁也没想到,这素来圆滑的人,竟硬生生把这要命的差事接了下来。 因为他想起了临安运河边那些一去不回的役夫。如果他也走了,他们的苦就永远也没人能帮他们申辩了。 于是他在这活阎王殿里干了整整两年。 随后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不知道的都以为他是个风流的浪荡子弟。 可只有陆知舟和陈逢时知道——这厮只是把最硬的骨头,藏在了这声色犬马的笑脸之下。 “我那叫明哲保身。”章昭笑眯眯地反驳,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泛黄的账本,随意地扔在陆知舟手边,“喏,江南路转运使近三年的亏空底单。为了把这东西弄出来,我可是连着陪度支司那几个老狐狸,喝了足足半个月的花酒。” 一直沉默的陈逢时沉声道:“江南的口子既然撕开了,后面便是刀光剑影。你如今顶着三司度支判官的头衔,又握着钦差的实权,满朝的眼睛都盯着你。接下来,你打算怎么走?” 陆知舟趴在引枕上,背脊僵了一下,没回话,他只腾出一只手,将那本薄账翻开一页。 火光摇晃,打在他清瘦的下颌上。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账面上,眸底黑沉沉的。 静了片刻,他指腹慢条斯理地压平卷起的账页,终于开了口。 “走什么走?”陆知舟眼底的冷意散了,语气里反倒透出几分闲散来,“正月里我还得忙着相看。接下来的打算,自然是遵从母命,陪京城里的贵女们好好过个年。” “噗——”章昭刚喝进去的一口茶险些全喷出来。 恰在此时,后罩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稚鱼端着新沏的热茶走进来,刚好将陆知舟那句“忙着相看”听了个真切。 她脚下一步微顿,端着黑漆托盘的手猛地一颤。“哐当”一声脆响,滚烫的茶水溢出白瓷盏,淋漓地泼溅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章昭正拿帕子擦着嘴角的茶渍,见了稚鱼的反应,唯恐天下不乱地打趣道:“哟,瞧瞧,不光是我,连咱们稚鱼妹妹都惊着了。怎么,一听你陆家哥哥正月里要忙着相看嫂嫂,不信他会这般老实,这端茶的手都吓得打哆嗦了?” 稚鱼本就心绪大乱,被他这般直白地一通戏谑,耳根登时涨得通红。 她慌忙拿袖子去抹桌上的水渍,垂着头嗫嚅:“章家哥哥又拿我寻开心,我……我不过是一时手滑罢了。” 语罢,她匆匆替几人斟满热茶,便低眉顺眼地退到了角落里。 章昭笑着收回视线,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又落在陆知舟的背影上,忍不住纳罕:“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查案一事都是正月的后话了,那你眼下急什么?家里老太君既免了你的禁足,你好生在府里趴着养伤便是,何苦冒着风雪逃难似的跑出来?” 一听这话,陆知舟那张原本还算从容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画面,他烦躁地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别提了。”他声音闷闷的,透着股咬牙切齿的无奈,“我原是想使个缓兵之计,先顺着家里的意思把这事应下,好叫他们少来烦我。谁成想,我母亲竟急不可耐,直接命人递来了一整套名册!” 他猛地抬起头,不留神扯动了背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控诉:“从正月初一开始,一天见一家!这便罢了,更荒唐的是,不知哪家姑娘听闻我旧伤未愈又受了家法,今日竟拉着家中长辈,打着探病的旗号直接冲进我院子里。隔着一道座屏,就在我卧榻前头哭哭啼啼!” 28. 蔷薇香 陆知舟心有余悸道:“简直是奇葩!那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陆知舟已经咽气,她们是来急着哭丧的。我哪里还在府里趴得住?再晚走一步,只怕就要被生吞活剥了。” 章昭与陈逢时对视一眼,再也憋不住,毫无同情心地闷笑出声。 角落里,一直屏息凝神的稚鱼听见他对这些父母之命如此排斥,紧绷的肩膀反倒微不可察地松懈下来,悄悄舒了一口长气。 听着好友幸灾乐祸的笑声,陆知舟更是头疼。 他重新趴回引枕上,长叹了一声,有感而发道:“你说这些贵女小姐,一未晓我秉性,二未知我为人,连我平日里爱看什么书、喝什么茶都不知道,张口闭口便是情根深种……她们当真是心悦我这个人么?” 他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她们要么是喜欢这背后鲁国公府的泼天富贵,要么是喜欢这国公府未来主母的无上尊荣,要么,就是喜欢这百年世家的体面风光……连我真正的心性都不懂,她们如何敢轻言喜欢?” 这话落在一室静谧中,掷地有声。 退在门边的少女,纤瘦的脊背微微一僵。 她垂下眼睫,隔着粗布衣料,悄悄按住了怀里贴身收着的一方小匣。 匣中是她亲手捣制的香墨。松烟沉敛沉静,她特意兑了几分玄参的微凉辛冽与沉水木的清苦。她笃定陆知舟定会喜欢这个味道。 她自幼识他,亲眼看着他从年少锋芒,到一步步敛尽锐色藏锋守拙。她定是懂他的。 稚鱼敛眸垂首,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衣料,心绪纷乱难言。 是了。这满京城的繁华堆里,再不会有第二个女子,能比她更懂她的与归哥哥了。 章昭并未察觉角落里小丫头的心思,他放下茶盏凑近了些,那一双桃花眼里满是促狭,故意逗陆知舟:“倒也不能说得这般绝对。也有单单图你这副好相貌的!毕竟你这探花郎的脸面摆在这儿,至少这是凭你自己的真本事长出来的,对不对?” 陆知舟毫无形象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凭他的真本事?那倒的确是凭他真本事! 他在心底冷嗤了一声:那也是他当年在书案前,绞尽脑汁、咬文嚼字给笔下的“陆知舟”捏出来的一副好皮囊罢了! 一旁的陈逢时慢条斯理地替他续了杯热茶,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地说出了这汴京城的现实:“子明话糙理不糙。这世间姻缘,本就多是权衡利弊。放眼这偌大的汴京城,对你这等家世相貌还能无动于衷的女子,怕是难找。” “无动于衷……?” 听了陈逢时这话,陆知舟正欲反驳的舌尖忽地一顿。 茶香氤氲间,他脑子里毫无征兆地撞进一道清冷纤薄的身影,还有那双古井无波、防备到了极点的漆黑眼眸。 ——姜绵。 前几日卫民暗中递消息进来时,曾顺嘴提了一句,说那姓沈的丫头当真凭着一手调香的绝活,在百十号人里拔得头筹,顺利进了太常寺香药库做女使。 当时他听了,哪怕背上还带着血淋淋的鞭伤,竟也没来由地替她高兴了一下。 而今他已然擢升,执掌大宣钱粮要务。太常寺香药库各类名贵香料的采办、调拨核算,辗转几番,最终都要经他辖下账目过手。 算起来,他如今竟成了那丫头名正言顺的“上官”。 但仅仅只过了一瞬,陆知舟便在心底冷嗤了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消了那点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 什么与众不同? 那丫头当初对他避之不及,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嫌弃,左不过是因为她根本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罢了! 在他眼里,姜绵估计就是单纯觉得陆知舟这张脸没长在她的胃口上。 若是叫她知道,自己便是那名满汴京的鲁国公府嫡孙、前途无量的探花郎,指不定也会和外头那些趋炎附势的做派一样,立刻换了副逢迎的嘴脸,巴巴地凑上来攀他这根高枝。 想到这儿,陆知舟嘲弄地扯了扯嘴角。 只觉自己真是挨了一顿狠鞭子,连脑子都跟着烧糊涂了,竟会在这等时候,无端端想起这么个黑心肠的丫头。 他有些烦躁地抬手用力搓了搓眉心,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赶出去。 陆知舟视线顺势越过半支起的雕花窗棂,漫不经心地望向外头风雪交加的东门大街。 清平坊向来繁华,即便是落雪的天气,街上依旧有三两行人。 长街对面,斜对着闻书坊的街角处,支着个搭了破雨棚的杂货小摊,上头零零散散地摆着些粗巧不一的铜铁物件。 就在这漫天纷飞的碎雪中,陆知舟的视线忽地一凝。 那小摊前,一抹纤细清冷的身影正撑着一把素面的青油纸伞。 少女穿着一身极其素净不起眼的青色袄裙,头上连根多余的珠钗都没有,正微微倾着身子,手里把玩着一柄黄铜打就的香灰押。 那身形,那姿态,透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陆知舟起初只当自己是失血过多生了幻觉,又或者是方才刚想到了姜绵,这会儿看谁都像她。 他闭了闭眼,又用手背重重搓了一把眼睛,这才重新睁开眼,定睛朝对面望去。 那女子恰好微微侧过头,一张清雅剔透不施粉黛的侧脸赫然撞入视线——不是姜绵,还能是谁?! 陆知舟半个身子猛地僵住,撑在榻沿的骨节瞬间攥得泛白,连背上的鞭伤扯得钻心地疼都顾不上了。 还真是她! 风雪声中,女子清冷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嗓音,断断续续地穿过长街飘进了窗棂里。 “店家,你这柄黄铜灰压,打磨得不甚平滑,边缘还带着毛刺,若是理香时勾了香粉,多不利落?”姜绵掂了掂手里的铜器,眼皮都不抬一下,冷酷无情地砍价,“就这你居然敢要八十文?至多二十文。” 那摊贩掌柜一听,急得跳脚,连连摆手:“哎哟小娘子!二十文连这铜料的本钱都不够啊!您瞧这成色,怎么也得五十文!您若是诚心要,四十五文拿走!” “二十五文。”姜绵面无表情地往上加了五文,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不行不行,真卖不了!”掌柜苦着脸连连摇头。 “那便算了。” 姜绵也不再废话,干脆利落地将那柄灰压往摊子上一丢,撑起青油纸伞,转头就走。 不过刚走出三步。 “得得得!回来回来!算我今日生意清淡没开张,亏本卖给您了!”摊贩掌柜到底没憋的住气,一拍大腿,妥协了。 伞檐微微一抬,姜绵转过身,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满意。 她走回摊前,从袖中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纤细的指尖解开抽绳,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仔仔细细地点出二十五文钱,整齐码在摊子上,这才将那柄灰压收入袖中。 切,不在他面前,就是一点也不带装了。 真是市侩。 “看什么呢?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章昭顺着他呆滞的目光望向窗外,只看见一个撑着伞买铜器的素衣少女,不由得折一敲桌面,打趣道:“怎么,陆大公子瞧不上那些‘矫揉造作’的贵女,倒看上这寒风里为几文钱砍价的市井丫头了?” 陆知舟猛地回过神来。 他喉结滚了滚,一把拉下撑着的雕花窗棂挡住视线。 “胡言乱语。”陆知舟强压着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冷着脸道,“我不过是觉得外头风大,看得晃眼罢了。” 章昭正欲再开口打趣,忽又听得,外头的长街上,却忽然传来一阵极具排场的车马辚辚声。 一辆八宝攒金顶、垂着鲛绡云纹软帘的华贵马车,由两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拉着,在十数个披甲带刀的王府护院簇拥下,排场不小地自飞雪中碾压而过。 那马车宽敞奢靡,连车壁都是用上好的紫檀木镶嵌了保暖的毡皮。 车厢内更是温暖如春,不仅铺着厚厚的雪狐皮毯子,中央还置着一尊精巧的瑞兽错金铜炉,正袅袅吐着名贵的蔷薇香,将外头的苦寒彻底隔绝开来。 车内端坐着裹在织金羽缎大氅里的少女,正是如今权倾朝野的温郡王的嫡女温向晚。 此刻,这辆去往普宁寺的马车行得并不快,温向晚的心绪却如同一团乱麻,怎么也定不下来。 自及笄以来,她便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绮丽的梦。 在梦里,她凤冠霞帔,母仪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统领着六宫。 加之她如今亲姑母便是当朝皇后,储君之位又迟迟未定,她心中早有笃定,凭自己的家世与美貌,注定会成为温家送进宫里,成为继姑母之后,再坐凤台的又一位皇后。 可是昨夜,那场原本令她沉醉于母仪天下的凤座大梦,却毫无征兆地化作了一场淋漓惨烈的梦魇。 梦中,她好不容易盼来的皇儿,竟惨死在一个容色昳丽的女子手中! 她恨毒了那张脸,发了疯似的想将那贱人扒皮抽筋、碎尸万段。可那女子不仅生得一副祸水模样,手段更是诡谲莫测,犹如一条滑腻的毒蛇,一次次全身而退,将她的明枪暗箭尽数躲过。 祸不单行,那犹如跗骨之蛆的灾厄很快便蔓延到了前朝。她的父兄遭人暗中构陷算计,被人死死捏住了致命的把柄,锒铛入狱。 昔日显赫尊崇的温郡王府,竟在一夕之间大厦倾颓。百年门楣风雨飘摇,随时都有抄家褫夺、流放千里的覆灭之危。 就在那令人几欲窒息的绝望关头,天无绝人之路,太医竟在这节骨眼上诊出了她的喜脉。 她肚子里那个尚未成形的血肉,瞬间成了整个温氏一族起死回生的唯一指望,更是她稳固后宫无上地位的最后倚仗。 她将这一胎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恨不得日夜守着,千防万防。 可千算万算,那阴魂不散的女子竟在她寝殿那尊终日不息的博山炉里,悄无声息地添了要命的东西。那丝丝缕缕冷幽的香气,宛如索命的无常,生生化去了她腹中的骨肉,不仅害她凄惨小产,更叫她气血大亏、彻底毁了根本,被太医断言此生再难得子! 皇儿化作了一滩血水,温家最后的救命稻草也随之折断。 梦境的最后,她只能跌坐在满地冰冷的残红里,眼睁睁看着温氏满门沦为披枷带锁、凄惶哭号的阶下之囚。 温向晚今晨便是从这等惨绝人寰的梦魇中惊厉尖叫着醒来的。 猛地睁开眼时,她仿佛还能闻到那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脑海里全是从锦被一路蜿蜒漫延到脚踏上的、触目惊心的暗红鲜血。 冷汗早将贴身的寝衣浸透,她面色惨白如纸,死死攥着胸口的锦被,犹如脱水般大口喘息着,只觉一阵阵心悸不止。 郡王妃见状心疼不已,忙不迭地将她搂在怀里宽慰,只说梦都是反的,定是晚晚近日为了相看之事忧思过虑,叫邪祟入了梦。 为了让她安心,郡王妃特意备了重金和几车米粮,打发她今日去城外的普宁寺施粥积德、上香祈福,并信誓旦旦地保证,梦里那些晦气事绝不会在现实中发生。 “县主,前头就快出城门了,您用些热茶暖暖身子吧。”一旁的贴身大丫鬟小心翼翼地奉上茶盏。 温向晚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护甲,摇了摇头。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的寒风吹过,将马车侧窗那厚重的鲛绡软帘吹开了一道细窄的缝隙。 温向晚漫不经心地顺着那道缝隙往外瞥了一眼,原本只是想看看这清平坊的雪景。 可只这一眼,她拨弄护甲的动作猛地死死顿住了。 风雪中,斜对面的杂货摊前,那个刚刚砍完价、将几枚铜板拍在案上转过身来的青衣女子…… 那即使未施粉黛也掩不住的剔透眉眼,那股子倨傲恬淡偏生能狐媚惑主的熟悉气质……“当啷——” 大丫鬟手里的茶盏被温向晚猛然起身的动作撞翻,热茶泼了一地。 可温向晚却像是毫无察觉,瞳孔骤然紧缩,心底猛地窜起一股令她毛骨悚然的寒意,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怎么会?! 那个路边为了几十文铜钱斤斤计较的寒酸女子,为何……竟和她昨夜梦魇中,那个用香害得她满床鲜血、彻底绝嗣的昳丽毒妇,长得一模一样?! “停车!快去把那个穿青衣的贱人给我抓过来!” 温向晚猛地扑向车窗,死死抠着窗棂,连忙叫停马车。 车外的护院统领被这突如其来的急令惊出了一身冷汗,立刻勒马拔刀,带着几个虎背熊腰的护卫如狼似虎地扑向那个杂货摊。 可风雪茫茫,长街上哪里还有半个青衣女子的影子? 杂货摊前空空荡荡,只剩下那个摊贩正揣着二十五文钱喜笑颜开。 “县主……属下无能。”护院统领白着脸奔回车窗旁,“那女子走得极快,一转眼便不见了踪迹。” 温向晚跌坐回铺着雪狐皮的软座上,面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眼底那股恐惧与怨毒交织的幽火,却越烧越旺。 姜绵又如何凭空消失? 画面一转。 那被温向晚恨得咬牙切齿的青衣女子,此刻早已经收了那柄素面的油纸伞,悄无声息地闪进了闻书坊那扇半开的雕花木门里。 方才在街角砍价时,她便余光瞥见了那辆招摇过市、挂着温郡王府徽记的奢靡马车。 只一眼,她便认出了这是那位向来跋扈的温郡王府县主的车驾。 前世在宫里,她没少领教这位“准皇后”温向晚的跋扈与阴毒。 如今在这汴京城的大街上远远撞见,姜绵心中只觉得一阵反胃的嫌恶。 她连多看一眼那马车都嫌晦气,这才干脆利落地付了钱,借着风雪的掩护,一转身躲进了这间书铺里图个清静。 一踏入门槛,外头的苦寒与喧嚣便被尽数隔绝开来。 姜绵将沾了雪的油纸伞靠在门后的青瓷缸边,正欲掸去肩头的落雪,鼻尖却忽地捕捉到一缕淡淡的清雅香气。 这香气不同于太常寺香药库里那些堆砌名贵香料的厚重,也不同于温向晚马车里那股甜腻得发昏的蔷薇香。 它初闻如松针覆雪,清冽提神,细嗅之下,又带了点陈年沉水香的内敛与悠长,余韵里甚至还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冷梅气。 姜绵抬起头,目光在雅致的装潢里流转,忍不住轻声赞叹,“寻常人家燃香,总嫌不够馥郁,却不知这香的关窍,便在于这平衡二字。以此等料峭冷意来逼出香底的清雅,竟有别人懂得……” “客官慧眼。” 一道温和沉稳的嗓音恰好从木楼梯的拐角处传来。 姜绵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着浅灰直?、气质内敛儒雅的青年掌柜正缓步走下楼来。 陈逢时走到柜台后,见来人是位这么年轻的小娘子,看向姜绵的眼中多了几分讶异:“寻常客官来此,只觉这味道清冷,鲜少有人能一口叫破里头的关窍……” “这味雪中春信乃是鄙店自家调制的,是以沉水打底,借了梅须上的雪水发香,又以冷金笺的微弱炭气来压住浮味……” “雪中春信……”[1] 听到这个名字,姜绵整个人竟不可抑制地愣在了原地。 沉水打底,借雪水发香,佐以冷金笺的炭气……这哪里是什么品味相投? 这分明与她前世在深宫中枯坐时,为了熬过漫漫长夜,亲手调配出的那一炉香,分毫不差! 前世,她困于不见天日的高墙深院,心如死灰,给这味凄冷的香起名为“冬雪葬春”。 大雪掩埋,春机断绝,万念俱灰,正是她彼时的心境。 可如今,在这一世汴京城的风雪里,在这间不知底细的书铺中,这副一模一样的香方,却被人冠以了“雪中春信”之名。 两字之差,却是大雪孕育生机,静候春归的破冰之意。 姜绵纤长的睫羽微微一颤。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盛满了两世防备与算计的漆黑眼眸里,如同被投入了一枚石子,猝不及防地荡开层层清浅的涟漪。 她忽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了一个极轻、极淡,却又如释重负般的笑意。 阑干后的陈逢时猛地一愣。 他自诩也是见过大世面、心性沉稳之人,便是遇上达官显贵也能做到面不改色。 可方才迎面撞上这青衣少女那破冰般的一笑,他竟真真切切地被晃了眼。 少女只穿着一身最素净的青色袄裙,未施粉黛,不环珠翠,可那肌肤却宛如上好的羊脂玉般细腻莹润。 清绝艳丽,连带着整间略显昏暗的书铺,都仿佛在这笑意中骤然亮堂了几分。 “这名字倒好。”姜绵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声音轻若初雪,抬眸看向陈逢时,眸中带着由衷的赞叹,“怪不得店家要把这店起名叫‘闻书坊’。这等风雅,确实当得起。” “姑娘谬赞……” 陈逢时的呼吸微微滞了一瞬,顿觉高山流水遇知音。 连准备好要招呼客人的话,都罕见地卡在了喉咙里,没接上茬。 好半晌陈逢时才回过神来,连连请她入座,又忙不迭地亲自拎起泥炉上的紫砂壶,替她斟了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温和地笑问:“外头风雪大,姑娘饮杯热茶暖暖身子。不知姑娘今日光临,可是要寻些什么书?” 她本只是为了躲避温向晚的马车才临时避进来的,如今喝了人家这么好的茶,又承了掌柜如此殷勤的招待,实在不好意思抹开面子拍拍屁股就走。 姜绵顿觉不好推辞,只得顺势接过。 后又捧着那盏茶,心底生出几分尴尬来。 她沉吟了片刻,索性借坡下驴,开口问起了买书的事。 29. 陈纸香 犹记得先前在来汴京的路上,晓康和卫民同她提起的那什么“为了人民奔小康”的典故,她听时骤觉自己胸无点墨。 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里,若想安身立命,甚至日后从容应对宋宴清那等城府极深之人,光凭香道还不够,必须得腹有诗书,通晓文墨。 不然为何那宋宴清会这般喜爱李亦棠? 还不是因那李亦棠与他志趣相投么。 “我想寻本讲治世权谋和历代典故的书……”姜绵抿了一口茶,沉思了一下,报出了名目,“可有《商君书》?” “除此之外,再寻一本香道古籍《天香传》。”姜绵顿了顿,又想起东舍里那几个千金小姐日日挂在嘴边的闲书,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若有《借身缘》的第一卷,也一并拿一本吧。” 陈逢时嘴角的弧度愈发温润如玉,他放下茶盏,温声答道:“姑娘要的《商君书》与《天香传》,鄙店后头的书库里都有现成的,我叫伙计去取便是。只是这《借身缘》一卷……” 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眉宇间却透着几分坦诚:“这本话本子近来风靡汴京,前些日子加印的那批一上架便售罄了。加上这原就是鄙店自家私印的本子,这阵子实在腾不出人手去重新雕版加印,是以库房里是一本新书也找不出了。” 姜绵闻言,正欲说一句“那便作罢”,却见陈逢时话锋一转。 “不过,”陈逢时站起身,走到柜台最里侧的暗格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线装书册,轻轻拂去上头的浮灰,双手递到了姜绵面前。 “既是自家的书,未再加印,总归是要留个样刊在店里存档的。这便是鄙店留下的最后一本样书了。” 陈逢时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欣赏与纵容,语气轻柔:“姑娘若是不嫌弃它并非崭新出炉,这最后一本,在下便做主卖与姑娘了。” 话已至此,姜绵便不再矫情推辞。 她浅笑嫣然:“那便多谢店家了。” 不多时,他便又拿了两本散发着淡淡墨香、装帧极其精美的簇新书册回来,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利落地拨弄了几下,笑道:“姑娘,这三本都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印刻的,一共是一两二钱银子。” 姜绵瞬间打住了伸手出去接书的动作。 “这三本书……竟这么贵?!”姜绵那张素来八风不动的脸上,罕见地闪过一丝错愕,声音都微微拔高了半分。 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她今日算是彻彻底底地领教了。 她这才探手摸了摸自己干瘪地荷包,这才想起自己如今身上压根没剩多少银钱。 太常寺女使的月钱还没到发放的时候,一路上带的盘缠也早用得七七八八。 方才在对街小摊上,为了那柄香灰押又抠搜出去了二十五文。 如今她这洗得发白的旧荷包里,满打满算,全身上下就只剩下三个孤零零的铜板……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如今她竟是穷得连书都读不起了。 姜绵的手指无意识地蜷在袖口里,单薄的脊背微微绷紧。她站在高及人顶的书架前,进退维谷,难得在这风雅之地透出几分寒酸的局促来。 陈逢时是吃过苦的人,一眼便瞧破了她的窘迫。 她看着僵立的青衣少女,他恍惚间竟看到了当年那个进京赶考,身上仅有一块干饼,囊中羞涩的连半卷《周易》都买不起的自己。 恻隐之心顿起,陈逢时温和一笑,将那三本书轻轻往姜绵跟前推了推,体贴地替她递了个台阶:“姑娘不必介怀。这香既能被姑娘一口品出关窍,便说明姑娘与鄙店有缘。书你且先拿回去看,下次得空顺路时,再补上书钱便是,无妨的。” 可姜绵骨子里是有原则的。 她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将书推了回去:“多谢掌柜好意,只是无功不受禄,我也没有赊欠的习惯。” 她微微垂下眼睫,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白皙面庞上,因着窘迫浮起一丝极淡的薄红。 她紧绷着下颌,声音极轻,却透着股子倔强:“怪我进来躲雪,一时兴起想买书,却忘了掂量荷包……今日打扰了。” 陈逢时立在柜台后,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一时竟有些恍然。 窗外飞雪如絮,眼前人青衣素簪。 他心头忽地一动,恍惚间竟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悸动。 直到意识到自己竟盯着个姑娘失了神,陈逢时的耳根微不可察地烫了起来。 他有些懊恼地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掩饰唐突,连忙顺水推舟道:“哎哟,瞧在下这记性,当真是糊涂了!” 他立刻转身冲着后堂喊了一嗓子,叫伙计去将这三本书的旧册子翻找出来。 “姑娘莫怪,在下忘了跟您说,咱们这闻书坊,书不仅能卖,也是可以借的!” 他转身朝后堂招了招手,唤来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伙计便抱来三本略显陈旧、却保存极好的书册。 陈逢时接过书,重新换上那副如沐春风的笑意,将书递到姜绵跟前:“借书的规矩,一本一文钱,半月为期。这三本借回去看,恰好三个铜板。” 姜绵微怔,摸着荷包里那仅剩的三个铜板,如此倒是刚刚好,也不算辜负了这店家的一番热情招待。 姜绵将仅剩的三个铜板齐齐地排在柜台上,接过那三本旧书,妥帖地护在怀里。 随后她冲陈逢时微微颔首道过谢,重新撑起那把素面的青油纸伞,转身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陈逢时不由自主地立在书铺的门槛内,怔怔地目送着那道纤细身影。 直到那抹青色彻底融进苍茫的白雪与长街的尽头,再也瞧不见了,他仍立在原处,舍不得收回视线。 “别看了,魂儿都跟着人家的伞骨飘出二里地了。” 一道透着股咬牙切齿意味的嗓音,忽地从楼梯拐角处幽幽飘了下来。 . 就在方才,二楼后罩房门外。 稚鱼端着新换的热茶,正轻手轻脚地立在半开的隔扇边。 她悄悄望着软榻上闭目养神的陆知舟,他脸色透着失血的苍白,眉头微蹙,似是背上的鞭伤还在隐隐作痛。 稚鱼攥着那块盒子心如鹿撞。 这一回,她一定要一鼓作气把这盒子香墨送出去。 她咬着下唇,心里纠结成了一团乱麻。 可与归哥哥伤得这般重,好不容易才合眼歇下,自己怎能在这时上前打搅他休息? 可若此时不给,待他回了规矩森严的国公府,自己又不知何时才能找着机会,将这块亲手做的香墨送出去了。 正当她进退维谷,打算悄悄退下不扰他清净时,楼下大堂里两人的对话,隔着并不算厚实的木楼板,隐隐约约地飘了上来。 在听到陈逢时那句温声细语的“借书的规矩,一本一文钱,半月为期。这三本借回去看,恰好三个铜板”时——< /p>话音刚落,王稚鱼便见软榻上原本“熟睡”的陆知舟,眉头猛地一跳,霍然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哪里还有半分倦意虚弱? 陆知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清平坊是什么地界? 汴京城里寸土寸金的地方!这间两层高的大铺面僦钱多少?底下的跑堂工人月钱多少? 哪怕是旧书,那用的也是上好的澄心堂纸和雕版印墨! 若真是一个铜板便能将这等好书借出去半个月,他陈逢时只怕不日便要带着这满铺子的书去喝西北风了! 好一个见色起意的呆书生!平日里谈生意时分明也精明的锱铢必较,如今为了讨好一个丫头,连这等把人当傻子哄的赔本瞎话都编得出来! 陆知舟再也躺不住了。 他又“霍”地一下从软榻上站起身,连背上扯动的鞭伤都顾不上了,一把抓过旁边的宽大氅衣披在肩上,黑着一张脸,带着一股骇人的低气压,大步流星地便往外走。 “哎?与归你干嘛去?”屋里的章昭在后头喊道。 陆知舟理都没理,径直推门而出。 稚鱼惊愕地僵在门口,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带起一阵冷风,越过她径直下了楼。 楼下大堂里,陈逢时还痴痴地立在门槛处。 陈逢时冷不丁被出言打断,一回过头,就见陆知舟不知何时已披着那件宽大的氅衣,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木楼梯上。 陆知舟强忍着背上皮肉牵扯的痛意,缓步踱到柜台前。 他眼皮微垂,凉嗖嗖地瞥了一眼紫檀木面上那三个孤零零的铜板,语气状似漫不经心:“方才那丫头,跑来铺子里到底干什么了?” 陈逢时有些赧然地收回目光,温声答道:“那位姑娘懂香,且极有见地,一进门就破了咱们那味雪中春信的关窍。她本是来买书的,只是囊中羞涩,便借走了三本旧书。” 话刚说完,陈逢时敏锐地捕捉到了陆知舟眼底那一抹不自然,忽然反应过来:“怎么?与归,你方才在楼上说什么外头风雪大看得晃眼,反倒往外看了许久……你莫不是认得那位姑娘?” 陆知舟下颌猛地一紧,下意识地避开了好友探究的视线。 他盯着一旁博古架上的玉雕,喉结滚了滚,冷邦邦地吐出三个字:“不认识。” “是吗?”陈逢时闻言,不疑有他,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向来沉稳的语气里,竟破天荒地染上了几分懊恼。 “可惜了。如此通透又极具风骨的女子,当真是世间少有,犹如踏雪寒梅一般……” “我方才也是糊涂了,只顾着惊叹她的才情和气度,竟忘了问一句姑娘的芳名和府上何处。也不知半月之期到了,她还会不会再来咱们这儿还书……”陈逢时目光重又望向门外的风雪,喃喃自语。 听着一向稳重内敛的好友,竟给出“世间少有”、“踏雪寒梅”这等高得离谱的评价,甚至言语间还满是求而不得的期盼,陆知舟心头那股没来由的邪火,瞬间“蹭”地一下烧到了天灵盖。 胸口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浓烈的气愤,陆知舟冷眼睨着陈逢时,终于没忍住,开始阴阳怪气地嘲讽怼人。 “陈大掌柜如今这买卖做得倒是越发随性了。三个破铜板借出去三本好书,连人家姓甚名谁、家住哪条巷子都不知道,就巴巴地把书塞给人家。你倒不如直接白送了她,也显得你陈伯遇豪气干云视金钱如粪土!” 30. 腐木香 陆知舟冷眼睨着好友,勾唇嘲弄道:“你看她那个样子,哪里看得懂《商君书》?这分明就是装腔作势,故意装给你看的!偏偏你这个呆书生,还真把这等市侩虚荣的丫头当成了什么空谷幽兰,巴巴地盼着人家半月后来还书!” 他伸出手指在柜台上重重叩了两下,震得那三个铜板微微发颤,冷笑连连:“依我看,那等锱铢必较、连买个香灰押都要在街边砍价的市井丫头,说不定就是拿这三个铜板来骗你的书看。你便是在这门槛上望穿秋水,站成一尊望夫石,人家也未必会再踏进你这铺子半步!” 陈逢时被他这夹枪带棒的一顿抢白说得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满脸戾气的陆知舟:“与归,你今日这是吃了什么爆竹了?我不过是见猎心喜,欣赏那位姑娘的风骨罢了,你既然不认识人家,在这儿生好大一通什么无名火?” “谁生火了?”陆知舟像是被戳破了心思,猛地一甩氅衣的广袖,痛得嘶了一声,“我是看你堂堂三甲同进士,竟被个来历不明的丫头三言两语就勾了魂,替你丢人!” 说罢,陆知舟黑着一张脸,再不理会身后一头雾水的陈逢时,忍着背上的隐隐作痛,气呼呼地转身上楼去了。 陈逢时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想将柜台上那三个铜板收好,楼梯拐角处便传来一声极其放肆的闷笑。 “伯遇,你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章昭慢悠悠地从二楼踱步下来,俨然一副和事佬的做派。 他走上前,笑嘻嘻地搭上陈逢时的肩膀,挤眉弄眼地低声宽慰:“陆与归这几日正被家里老太君和主母拿着相看名册赶鸭子上架呢,正月里一天排一个,跟上刑似的,如今在榻上更如坐针毡。他这是看你在这风雪天里,平白撞见了一场惹人艳羡的因缘邂逅,心里头酸得直泛陈醋,眼红你呢!” “眼红?”陈逢时哑然失笑,连连摆手,“子明莫要拿我打趣,我不过是我个人欣赏那姑娘,哪里谈得上什么因缘邂逅。再说,与归他堂堂探花郎、陆家的嫡孙,想要什么样的绝色佳人没有?就如你所说就连那公主也是配得的!何至于来眼红我这一介布衣?” 章昭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你也别搁这儿懊恼了,半月之期一晃就过。下次待那姑娘再来还书,兄弟我亲自出马,替你把她姓甚名谁、家住哪条巷子,好好地打听打听。定不叫你这好不容易遇上的踏雪寒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飞了!” “砰——!” 章昭这番信誓旦旦的保证刚一落地,二楼后罩房的雕花木门便被人从里面重重地摔上了。 那摔门的力道极大,震得整座木楼都跟着抖了三抖,连柜台缝隙里的灰尘都簌簌地往下掉。 章昭和陈逢时面面相觑。 “你看你看,我就说他眼红嫉妒吧!”章昭指着二楼紧闭的房门,笑得越发促狭,“连门都摔得这般响,看来这顿家法还是挨得轻了,力气真够大的。” 二楼的摔门声余音未消,一楼大堂的清净便被一阵粗暴挑门帘的声音打断。 伴随着灌进来的风雪,几名披甲带刀的护卫大步跨入店中。 为首的那人目光如鹰隼般在大堂里扫视了一圈,随即大步走到柜台前。他拱手的动作算不得客气,甚至带着几分逼问感:“店家,方才可曾瞧见一个穿青灰袄裙、撑青面油纸伞的年轻女子进过你这铺子?” 章昭是个心思极敏锐的,只拿眼角不动声色地一瞥,便认出了那护卫腰间挂着的温郡王府腰牌。 他暗中碰了碰陈逢时暗示对方身份。 章昭慢条斯理地将柜台上那三枚铜板拢进抽屉里,温声笑道:“这位官爷说笑了。您瞧这外头漫天的风雪,进小店避雪借书的客人本就一波接着一波,青衣白衣、红纸伞油纸伞的,一时哪里分得这样清楚?” 那护卫显然不是个好糊弄的,闻言目光陡然一沉,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越过陈逢时的肩膀便要蛮横地往内堂、后院还有二楼看去。 陈逢时脚步不急不缓地横跨一步,恰好挡住了他大半的视线。 他脸上仍旧挂着那副如沐春风的笑意,语气却稳如泰山,毫不退让:“小店虽小,好歹也是正经做文墨生意的。里头坐着的多是借书看书的斯文客,其中也不乏准备春闱的举子。官爷若这般提刀硬闯进去,惊了客人事小,若是扰了举子们的文气,回头这笔买卖上的损失和惹出来的口舌,温郡王府可会替小人担着?” 这顶帽子扣得极妙。 如今正值年关,京中士子云集,若是温郡王府的兵丁在书铺里提刀欺辱读书人的名声传出去,御史台那帮言官能把温郡王的折子参到天上去。 护卫统领脸色瞬间一变,正欲发作,外头停着的华贵马车内,忽然传出一道带着压抑怒意的女声。 “问清楚了便走,少在外头闹得难看!” 护卫统领闻言,只得硬生生将满腔火气压了下去。他冷冷地剜了陈逢时一眼,警告道:“那女子冲撞了我家县主,店家若见着人,最好识趣些,托人来我们府上禀报。你若是欺瞒,日后问起来,凭你这间破书铺,恐怕也担待不起!” “官爷慢走,小人不敢,若有消息,小人一定及时禀报。”陈逢时微微拱手,礼数周全地将这尊瘟神送了出去。 待到那辆八宝攒金顶的马车辚辚远去,书铺里的气氛才陡然一松。 章昭收起了脸上的漫不经心,眉头微微皱起:“奇了怪了。温郡王府的县主,素来眼高于顶,怎会突然在街上发了疯似的去搜捕一个借书的寒酸丫头?” 陈逢时望着门外的风雪,长长叹了口气,“那姑娘方才一直在对街买香器,何曾靠近过那辆马车半步?这温家,行事越发跋扈无状了。” …… 长街雪紧,人行之处,浅浅足迹方才落下,转瞬便被漫天新雪密密覆去,干干净净,不留半分痕迹。 檐角落雪簌簌,姜绵轻撑一柄青油纸伞,抬手缓缓推开太常寺东舍的木门。 屋内寒气微滞,隔绝了外头凛冽风雪。她拢了拢衣襟,取出怀中贴身收好的三卷书册,指尖抚过微凉的纸页,兀自轻轻哂笑一声。 前世困于深宫数载,日日周旋人心、困于情爱纠葛,早已将市井俗事抛得一干二净。竟不知坊间赁书这般价廉,早知如此她初入太常寺时便该早些借书来研读。 陆知舟的调侃倒是没错,前世的姜绵,骨子里确实是个胸无点墨的贫苦孤女。 姨母教的那点《千字文》,堪堪够她看懂几张寻常药方,不至于在市井里当个睁眼瞎。这点学识,不过是底层人苟活的微薄依仗。 后来寄居李府。李亦棠兴致来了,便随口指点她几句诗书。偏偏她根骨迟钝,学起来竟连李亦棠身边的丫鬟留云都不如。 那一丝迟钝,刺得她生出了扭曲的不甘,甚至对一个贱籍奴婢暗生嫉恨。既然比不过,索性便看轻。 起初她是不屑,因为那时的她借书文窥见的,从不是修身明理、经世致用的学问,自认为所谓文采不过是权贵高门用以装点门面、标榜风雅的把戏。 琴棋书画,诗词文赋。 于挣扎求生的寒门百姓而言,是触之不及的云端雅物。 也是从那时起,她望着那道云泥之别的森严壁垒,心底生出了不择手段往上爬的野心。 及至后来一朝入宫,她深陷宫闱泥沼。 为了在宋宴清那般城府深沉心思难测的天家贵胄身下苟全,为了效仿李亦棠清高出尘的姿态博取恩宠,她才开始囫囵吞枣地死啃典籍。 那时的圣贤书,从不是修身的良方,而是粉饰皮囊的脂粉、邀宠上位的筹码。她拼命用墨香遮掩骨子里的贫瘠,硬生生堆砌出一副温婉知礼 的假象。 可机关算尽,终成泡影。 最后在她成日枯坐于阆苑宫,只能与书为伴。 起初只是为了打发那难捱的漫漫长夜。可读得久了,那些曾被她拿来当做脂粉邀宠的经史子集,反倒一点点在冷寂中变了分量。 那时的她才多少懂得书中所言一些个道理,却也为时已晚。 她捧着书卷,回望自己那段以色侍人摇尾乞怜的前路,字里行间的沉浮兴衰,便如同一面铜镜,不留余地照出了她曾经的单薄与可笑。 如今再读,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她干脆利落地抽出了压《商君书》。 书页翻动,陈年墨香迎面扑来。首篇赫然便是《更法》。 窗外风卷飞雪,枯枝承重断裂,落下一声闷响。屋内寂然,唯余灯花偶尔的爆裂,与少女轻缓的翻书声。 …… 连着几日大雪,长街上的炭灰味被风雪裹挟,刮进了太常寺这重门深院。 前院隐隐浮动着清雅的鹅梨与苏合香,那是新分派去暖阁的女使们在调配花香、包贴香匣。暖炉融融,混着少女们轻浅的笑语,连带着空气也轻快妥帖。 而相隔一道垂花门,后院炮制房里的空气却如凝滞的死水。 甫一推门,生药的土腥、陈年木屑的干涩,夹杂着角落里长年不见天日的暗霉味,便直直扑面而来。 大宣朝一年中最重冬至郊祀。大典将至,香药库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衙门里的倾轧与拜高踩低也在此刻显露无遗。 同批进来的女使,多多少少花了银钱打点,大多被分派在前院亮堂的暖阁里做些体面伙计。 唯有姜绵毫无倚仗,偏又在甄选时破了刁钻的考局,惹人眼热,就被打发到了这最阴冷呛人的地界。 姜绵也是倒霉催的,偏偏另一个和她搭伙做事的是林半夏。 这林半夏原是花了大价钱上下打点过的,本也能做些轻便的伙计。 可这位大小姐实在娇气,前几日嫌活计繁琐,竟不知死活地闹了脾气,借口头疼脑热告了假。 香药库那位出了名不近人情、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冷面阎王崔掌库最恨这等躲懒作妖的做派,二话不说,直接将销假回来的林半夏扔到了后院,拨来和姜绵一起做最繁难熬人的分拣活计。 她们被吩咐一同检验冬至大典急用的陈年甘松。 在这灰扑扑的屋子里,姜绵正举着签刀,对付一筐陈年甘松。 劈开一块小臂粗的紫黑色香木时,动作忽地一顿。 这香木外层看着坚硬油润,可内芯一劈开,姜绵凭着前世在宫中浸淫多年的见识与极其敏锐的嗅觉,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混杂在冷香深处的酸霉湿气。 “这香受了潮,内芯沤了。” 姜绵神色一凛,立刻将那半截香木挑了出来,“冬日天寒气味不显,可一旦上了祭天大典,被鼎盛的炭火一逼,必定会生出浊烟,甚至带水汽爆裂作响。” 在祭天大典上惊了圣驾,可是掉脑袋的死罪! 姜绵正要起身去寻炭火来补救,一旁的林半夏却看不下去发了作。 “你为何这般多事?!” 林半夏看着那一地被姜绵挑出来需要重新烘焙拔干的香材,想到还要在这灰扑扑的炭房里熬大半宿,大小姐脾气瞬间上了头,“这香是旧库房提出来的,受潮也是上面管事看管不力!你在这儿装什么能人?闭紧嘴巴装傻充愣不就完了,真出了事也有高个子顶着,偏你要折腾,非拉着我在这里吃苦受罪!” 林半夏嫌恶地看了一眼自己被香材染脏的指甲,将手里的签刀“哐当”一声重重砸在案上,冷笑着撂了挑子:“你要找事发疯那就自己干,本小姐可不奉陪了!” 说罢,她竟真的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丢下姜绵一个人,回东舍歇息去了。 31. 苏和香 姜绵冷眼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装傻? 若是在皇宫大内,一旦御前出了纰漏,上位者只会拿她们这些最底层的蝼蚁开刀平息天子之怒,谁管你是不是无辜的? 要同林半夏这般天真愚蠢,她早晚要死在这里。 姜绵收回视线,半句废话也没多说,独自转身往炭房走去,仔细挑拣出一堆无异味的上好干燥炭火,又寻了焙笼与控火的炭夹、灰压,有条不紊地准备妥当。 她将受潮的甘松一根根仔细整理好,小心码进焙笼,随后在炭房内生起文火,用灰压细细调整炭火的厚薄,精准把控着火候,半点不敢马虎。 干燥炭火无烟无杂味,恰好能慢慢逼出香木里的潮气,又不会损了甘松原本的醇厚香气。 只是这般纯靠火候去烘,十分地费人费心神,需时刻盯着温度,稍有差池,香木要么烘不透会留下霉气,要么过火焦枯,全都废了。 整整大半宿。 热气熏得她脸颊发烫,满额的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滑落,浸透了里层的衣襟,贴在身上又闷又难受。 她本是常年做粗活的人,掌心早磨出了一层薄茧,可整夜连轴的劳作,反复摩挲炭夹与香木,还是把掌心的茧子磨得泛红,蹭破了一小块皮,隐隐涩痛。 她没空顾及这点小伤,只咬着牙守着火候,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终于停手。 她拿起一截甘松,轻轻掰开,只见香木内芯干爽紧实,原本萦绕的霉湿气被尽数拔除,重新透出纯粹醇厚清烈绵长的味道。 她长舒一口气,露齿一笑,连日的紧绷终于松了些许。 次日清晨。 崔掌库带着人来做祭香入殿前的最后一次大验。冬至郊祀乃是头等大事,这甘松是祀典必备之物,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林半夏倒是起得早,特意换了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浅粉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早早地站在了摆放整齐的甘松旁。 她脊背挺得笔直,一副尽职尽责、大功告成的邀功模样,只等着崔掌库夸赞。 崔掌库神色肃然,缓步走到香案前,拿起一截劈好的甘松,放在鼻端细细嗅了嗅,又指尖摩挲着香木纹理,低头查看内芯。 只这一瞬,崔掌库的眼神便微微一顿。 她浸淫香道多年,对各类香木的品性了如指掌,一眼便看出这香木内芯有文火慢焙的均匀痕迹。 ——多半是这批甘松受潮生霉了。 分明是昨夜有细心的人发现这出纰漏。彻夜赶工,才将这批险些受潮作废、要酿成大祸的旧香补救回来。 这般耐心与手艺,多么难得…… 崔掌库放下香木,凌厉的目光先扫过身旁的林半夏,目光落在她那双细腻白皙,连半点炭灰热气痕迹都没沾的手上,又扫过她整洁如新的衣衫,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最后,她的目光稳稳越过林半夏,落在了角落里的姜绵身上。 角落里的姜绵,满身都是炭灰与烟火气,衣衫沾着尘污,额角还带着未擦净的汗渍,掌心缠着粗布,遮掩着磨破的伤口,神色平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半分邀功的模样,与刻意打扮光鲜的林半夏形成了鲜明对比。 什么装傻充愣,什么邀功请赏,在崔掌库这双毒辣的眼睛面前,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拙劣把戏。 她心中已然了然一切,却到底没有点破,看破不说破是常情,有能力的人,自会被放在该用的地方。 “这批香处理得及时。还好有人心细如发,将之防患于未然,堪用。”崔掌库收回视线。 她目光径直越过脸色窃喜,以为要被夸赞的林半夏,直直看向姜绵,冷声指派道:“明日便是冬至郊祀和宫宴,事关重大。姜绵,你去把身上这身灰浆洗干净,换身规整的宫装,明日跟着我去御前伺候。” 要知道,大宣阶级森严,最重爵秩与门第。 寻常朝臣若想携妻女亲子入宫赴宴,若无显赫的品级门第与勋戚身份,其妻女亲子是万万踏不进那道宫殿门槛的。 按规矩,女眷里只有县主、县主亦或是一二品大员的嫡女,方有资格列席这等皇家大宴。 这也是为何,哪怕李亦棠的父亲李承安已是堂堂三品大员,她也得老老实实地委屈自己,同众人一道来这香药库当差镀金的缘由。 可如今,姜绵一个毫无背景的粗使女使,竟能轻而易举地越过所有人,直接去御前殿内伺候,在天子与一众皇亲国戚面前露脸!这等千载难逢的机缘,怎能不叫林半夏眼红嫉妒? 崔掌库此言一出,林半夏脸上的窃喜瞬间僵住,笑容彻底凝固在了脸上,眼底几乎要嫉妒得滴出血来。 而姜绵却只是平静地拍了拍袖口沾染的香灰与炭尘,规规矩矩地平静应下:“清荷领命。” …… 钟鼓齐鸣,礼乐大作。大宣朝的冬至郊祀,在漫天飞雪与肃穆庄严中落下了帷幕。 随着繁冗的祭天大典结束,百官随驾移步文德殿两翼的配殿,赴天子赐下的冬至清宴。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高坐在九五之尊位置上的皇帝,用明黄色的锦帕捂着嘴,压抑地闷咳了好几声。 他那张透着久病灰败的脸穿过重重人影,随意往宗室的席位上一扫。 听闻张公公低声回禀,说襄王今日又突发旧疾、告病未能赴宴时,皇帝端着温热参茶的手微微一顿,当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冷笑。 “襄王这病,倒是回回都挑得一手好时候。” 皇帝将手里的茶盏“笃”地一声重重搁在御案上,眼底浮起一抹极其凉薄的讥诮,声音不大,却能叫不远处的史官听个分明:“朕这一身沉疴旧疾,今日尚且能顶着冰天雪地祭了天地,全了祖宗礼法,如今也好好端坐在这儿。” 他目光扫过底下的群臣,语气越发阴阳怪气:“他襄王的身子骨,倒是比朕还要娇贵些。” 这番夹枪带棒的敲打一出,夹带着天子的威压与毫不掩饰的猜忌,让殿内原本的热络瞬间凝滞。 丝竹声都仿佛小了半截,底下的百官皆是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这短暂的凝滞,很快就被温郡王那粗犷洪亮的笑声给打破了。 温朔手握大宣边军重权,哪怕是在御前,也带着几分武将的张狂。 他手握边军重权,立在御前,仍带着武将惯有的粗犷与张扬。只见他举起酒盏,朗声笑道:“陛下为天下苍生冒雪祭祀,乃真龙受百神庇佑!襄王殿下既是个经不得风雪的娇贵身子,便叫他安心缩在府里养 着就是。省得来了御前,反将病气过给陛下!” 说罢,他仰头一笑,越发不加收敛:“臣等皮糙肉厚,倒愿替襄王殿下,敬陛下一杯!” 这番祝酒辞听着豪迈,骨子里却尽是跋扈。 谁听不出,他表面上是顺着圣意踩襄王,实则是仗着手中兵权,在御前肆意张扬,叫满殿文武都看清温家的底气。 可眼下中宫势重,东宫未定,谁又敢去触温家的霉头? 短暂寂静后,百官纷纷端盏附和,口呼“陛下万岁,承沐天恩”,将杯中酒齐齐饮尽,硬是将这场冷刀子一般的敲打,圆成了一场君臣同乐的热闹。 皇帝坐在高台之上,也跟着扯了扯嘴角,抬手示意。 他低头抿了一口参茶,宽大袖袍遮住了大半神情,只那双浑浊的眼底,阴霾却更重了几分。 温朔,实在是越发不知收敛了。 他对温家的忌惮,一日重过一日。如今诸位皇子的婚事,倒正是一道极好的口子。 念及此处,皇帝面上忽又换出一副慈和长辈的模样,视线穿过殿中歌舞,缓缓落在贵女席前位的温向晚身上。 “听闻向晚前几日在普宁寺施粥,惠及京中百姓,当真是随了皇后的菩萨心肠。”皇帝举着酒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看似随口一夸,紧接着话锋一转,“老三素来主理京中善堂,最是仁厚。你们小辈之间,倒是极有投契之处,日后当多走动走动。” 此言一出,满殿欢声笑语间,又陡然滞涩了些许。 一句话,轻飘飘落进这深不见底的朝堂池水里,顷刻便激起无数暗流。 众大臣眼观鼻鼻观心。 圣上这话中之意是将温家独女推去三皇子身边。 贵女席里,温向晚捏着帕子的指尖微微一紧。 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对宋宴清出身的嫌恶,面上却半点不显,转眼已换作一副羞怯温顺的模样,盈盈起身拜下:“臣女愚钝,不过仗着姑母恩典,替陛下分忧罢了。三殿下德才兼备,臣女自当多向殿下请益。” “哈哈哈,陛下谬赞了!”温朔立时大笑接话,像是受宠若惊,那双鹰隼般的眼里却精光一闪而过,“这丫头叫臣惯坏了,若能跟在三殿下身边,学几分沉稳仁厚,倒也是她的造化。” 这话一落,坐在皇子席里的四皇子宋知照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那张素来怯懦的脸上写满了如释重负,宋知照一直以来无心江山,更巴不得立刻有人把温向晚这个烫手山芋接走,好替他挡了接下来的刀光剑影。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凤座上的皇后,试图看出她对这门婚事的意思。 所见,他的母后竟出乎意料的没见分毫的慌张,想来也是同意这门婚事的——观察到这,宋知照高兴地饮了一杯。 温皇后带着浅笑,看着温向晚的眼神满是疼爱:“老三这孩子向来稳重,若有他提点着向晚,臣妾这做姑母的,也就彻底放心了。” 话已至此,宋宴清慌忙离席叩恩。 他极力压抑着嘴角的弧度,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谦卑模样:“儿臣惶恐。县主蕙质兰心,儿臣理当多加照拂,定不负父皇与母后的一番期许。” 满殿衣香鬓影,笑语盈盈。 席间相干之人,竟个个都似乐见其成。 32. 冷梅气 可若当真揭开这层赐婚的锦绣皮囊,便会看见,那底下哪是什么良缘,分明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齐齐搁在了一张婚书上。 圣上欲借这门亲事制衡诸皇子。 温家野心勃勃,也想借此为自家留一条进退皆宜的后路。 皇后自以为储位早晚是宋知照的囊中之物,不过想顺势让温向晚成为自己在宋宴清身边的一个眼线。 宋知照怯懦无能,巴不得趁早抽身,将温向晚这烫手山芋推得越远越好。 而宋宴清出身低微只想借温家立下军功,以此得到温家的支持。 至于温向晚,她所图的,从头到尾都只有那一场母仪天下的凤凰梦。 一门婚事,六方落子。 如此算来,倒真是一桩天赐的“好姻缘”。 而这一切光怪陆离的贪婪底色,皆分毫不差地,落入了一双冷淡清绝的眼底。 真是一群蠢货。这种谁都不肯让步的局,往往最容易满盘皆输。 殿内一隅,陆知舟今日穿着那一身极其惹眼的柳绿色正六品朝服,独自坐在案前。 他身上的伤还没来得及好全,如今却误打误撞成了今日御前炙手可热的新贵。 周围时不时来人恭维敬酒,陆知舟推辞不得,以茶带酒地应付了一些,又有些推不掉的陪了几盏,如今他面上都带了些酒气,只觉得自己肚里全都是水。 陆知舟面色苍白,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他冷眼看着高台上那副兄友弟恭、君臣相宜的戏码,嘴角极轻地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实在是不想再在这乌烟瘴气的地方待下去了。 陆知舟借着放下茶盏的动作,强忍着背上的痛意,扶着桌案边缘缓缓站起身。 他正想趁着众人推杯换盏的空档,脚底抹油溜出殿外去透透气更个衣。 谁知他刚绕过席间的紫檀屏风,还没走出两步,身前忽地投下一道颀长的阴影,稳稳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小陆大人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 一道带着若无笑意的低沉男声在耳畔响起。 陆知舟脚步一顿,抬起眼帘,便对上了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眸。 三皇子,宋宴清。 这位刚刚吞下温家诱饵,成了满殿焦点的贤德皇子,不知何时也离了席,端着酒盏,不偏不倚地堵在了这僻静的过道上。 “微臣见过三殿下。”陆知舟肚子里胀得难受,面色越发清冷,只是疏离地拱了拱手,“殿下恕罪,微臣不胜酒力,正欲去偏殿醒醒酒。” 宋宴清倒像真是偶然撞见了他,先往他脸上扫了一眼,随即含笑道:“方才在席上便想寻个机会,同小陆大人喝一杯。只是你身边敬酒恭贺的人实在太多,竟一时插不上话。如今好容易碰见,正想亲自敬你这位御前新贵一盏,小陆大人怎么倒急着走了?” 这话说得漂亮,像是皇子礼贤下士,专程纡尊降贵来抬举他。 陆知舟心里却只觉得腻烦。 他垂眸看了一眼宋宴清手里的酒,唇角极淡地牵了牵,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殿下抬爱,微臣愧不敢当。只是殿下既知道微臣前些日子刚挨了家法,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方才席上又已硬着头皮陪了几盏,如今实在是不敢再饮了。” 他说着,抬手轻轻按了一下后腰,动作并不明显,却恰好叫人看得出那点伤后未愈的勉强。 “若一个不慎,当真在御前失仪,那可就辜负了殿下这一番美意。”陆知舟抬眼,语气依旧恭谨得很,“故而这杯酒,微臣只能斗胆辞了。” 宋宴清闻言,似是怔了一下,随即失笑:“小陆大人这话说得,倒叫我不好再勉强你了。” “殿下体恤,是微臣的福分。”陆知舟道。 宋宴清却并未立时让开,只将手中酒盏微微一转,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面色上,温声道:“说起来,父皇近来对小陆大人颇多看重。像你这样年纪轻轻,便能得御前青眼的,满朝上下可没有几个。我原也只是想着,趁今日这杯酒,同你结个善缘。” 他说到这里,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关切:“毕竟朝堂之上,木秀于林,小陆大人如今风头正盛,想来日后,也免不了要多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陆知舟闻言,心底冷笑了一声。 来了。 什么敬酒,什么善缘,不过都是个由头。说到底,还是想要拉拢他。 他面上却不显,反倒微微笑了一下,十分自然地把章昭那套滑不留手的漂亮话拿了出来。 “殿下这话,可真是折煞微臣了。”陆知舟轻声道,“微臣哪里算得上什么风头正盛?不过是运气差些,平白挨了一顿打,运气又好些,竟还没被打死,这才勉强爬起来,混了个御前露脸的机会。说到底,不过是个连站久了都背后发疼的六品小官,哪里当得起殿下这一句结善缘。” 他顿了顿,又自轻自贬地补了一句:“似微臣这般,自己府里的烂摊子都还没收拾明白,若再不知天高地厚,四处攀附,岂不是平白惹人笑话?” 宋宴清盯着他看了片刻,唇边仍带着笑,眼神却深了两分。 “小陆大人倒是谦逊得很。”他缓缓道,“只是不知这份谦逊,是当真无意,还是有意推拒我这一杯酒?” 陆知舟闻言,先是低低笑了一声,随即再度拱手,话说得比先前还圆:“殿下言重了。您亲自赐酒,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微臣若说推拒,那未免太不识抬举。只是微臣这副身子,着实不争气,实在不敢扫了殿下的兴。” 说罢,陆知舟再不给宋宴清继续纠缠画饼的机会,微微颔首以示全了君臣礼数。 “微臣肚中实在翻江倒海,恐御前失仪,就先不奉陪了。” 宋宴清看着他,终于缓缓侧过了身。 “罢了。”他笑意温润,语气里却仍留着三分未尽之意,“小陆大人既身上不适,我也不好强留。只是我今日这番话,并非一时兴起。” “殿下厚爱,微臣铭记在心。”他撂下这句硬邦邦的话趁他让出半步的空隙,步履从容地踏出了殿门。 一阵夹杂着碎雪的冷风迎面扑来,陆知舟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毫不犹豫地隐入了外头苍茫的风雪之中。 …… 殿外的风雪扑簌簌地落着,将这宫墙内的红墙绿瓦染成了一片肃杀的苍白。 暖阁后头的抄手游廊里,几只防风的琉璃宫灯在寒风中摇晃。 姜绵双手端着刚从御前小席上换下来的旧香 炉与残香匣子,正跟在一排女使的最后头,低眉顺眼地往耳房走,预备着去登记造册。 游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与环佩叮当的轻响。 “说起来,姑母自幼便极疼我,常招我进宫伴驾。若真论起两家的亲疏与辈分,臣女总是一口一个三殿下,倒是显得生分见外了。仔细算来,臣女合该唤您一声三表哥才是。” 男子闻言,嗓音低沉,随口顺着她应了一句:“县主若愿如此称呼,当然可以。” 得了这句准话,那女声顺杆便往上爬,语气越发娇柔黏腻:“三表哥既然这般说,那便也不要一口一个县主地唤我了,听着多见外呀。表哥若是不嫌弃,唤我一声晚晚,或是随姑母一道唤我向晚便是。” 男子似是极轻地笑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晚晚说得是。” 似是被这声称呼极大的取悦了,女子的声音里都沁出了甜丝丝的关切:“表哥今日在席上多饮了几杯,这外头风大,可要仔细着凉。” “无妨,有你陪着出来透透气,这风雪倒也算是雅致。” 一男一女,并肩而行。 男的俊逸深邃、眉宇间透着股天潢贵胄独有的沉敛,女的则明艳娇丽,羞靥如花,乍一眼看去,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走在女使队伍末尾的姜绵,在听到那道疏朗男声的瞬间,原本稳稳端着香盘的手指猛地一痉挛,指节瞬间泛起骇人的惨白。 哪怕是隔了两世的血海深仇,这声音,还有那随着寒风飘来的、宋宴清衣袍上惯用的苏合香气,就像是一只淬了毒的枯手,狠狠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 一股极度强烈的生理性恶心与作呕感直冲咽喉,姜绵忍不住急促喘息,才勉强压下喉头的翻江倒海,将头压得更低了些。 迎面走来的,正是刚刚被皇帝隐晦赐婚、成了今夜焦点的三殿下宋宴清与温县主温向晚。 宋宴清走在外侧,替温向晚挡去了一半的风雪,表面上端着一副从容随和、俊逸有礼的未婚夫做派,可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游廊四周。 他陪着温向晚出来透气是假,想寻那借口“不胜酒力”溜出来的陆知舟才是真。 只要能将陆知舟彻底拉拢过来,便等同于将他背后那底蕴深厚的鲁国公府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宋宴清心里算盘打得极响,兴致缺缺地敷衍着身旁的温向晚。 两拨人在狭窄的游廊里撞了个正着。 带路的掌事姑姑吓了一跳,连忙领着一排女使避让到游廊边缘,恭恭敬敬地垂首行礼:“奴婢等见过三殿下,见过温县主。” 姜绵隐在人群最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只盼着这对狗男女赶紧走过去。 可偏偏,温向晚在路过这排女使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了队伍末尾。 虽然姜绵低着头,但那截露在粉青色袖口外,过于白皙纤细的皓腕,以及那哪怕穿着清一色的宫装也掩不住的清绝身段,瞬间刺痛了温向晚那根素来善妒的神经。 “站住。” 温向晚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睨着那个青衣身影,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最后面那个端香炉的,你躲躲闪闪地做什么?可是手脚不干净,偷拿了御前的物件?抬起头来!” 33. 徒奈何 这一声呵斥,惊得整排女使瑟瑟发抖。 宋宴清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素来在人前经营着仁厚的好名声,且心里又惦记着寻陆知舟,便不咸不淡地劝了一句:“不过是个当差的粗使丫头,晚晚何必与她一般见识,没得气坏了身子。” “三表哥不知,这些底层的奴婢最是手脚不干净,本县主既见着了,自然要盘问一二。”温向晚不依不饶,手里捧着一只刚灌了滚水的赤金錾花汤婆子,朝姜绵逼近了半步,厉声道,“本县主让你抬起头来,你聋了吗?!” 避无可避。 姜绵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恨意死死压入心底。她端着香盘,缓缓直起脊背,抬起了那张脸。 廊檐下摇曳的琉璃宫灯,将那张柔润白皙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温向晚瞳孔骤然紧缩! 是她! 那个在这几日夜夜入她梦魇、被她惊恐地喊作“毒妇”的女人!那种来自灵魂深处、毫无缘由的极度恐惧与嫉恨,瞬间击溃了温向晚的理智。 “你——!姜……” 温向晚尖叫一声,犹如见鬼了一般猛地往后退去。她浑身剧烈一哆嗦,手里那只沉甸甸的赤金汤婆子竟直接脱了手! “哐当——!” “哗啦!” 那只汤婆子的盖子在跌落中被摔开,里头满满一壶刚刚烧开的滚烫沸水,毫不留情地全数泼溅在了姜绵端着香盘的左手上! 钻心难捱的剧痛瞬间炸开。 姜绵手背上那层原本白皙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滚水烫得红肿,立刻鼓起了成片触目惊心的大燎泡。 香盘和旧香炉摔了一地,灰烬四散。 “还请县主恕罪!” 一旁的掌事姑姑和小女使们吓得魂飞魄散,“扑通扑通”忙不迭地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姜绵死死咬住下唇,哪怕疼得浑身都在难以遏制地发抖,额头冷汗直冒,她也没有叫出一声惨叫。 她只是顶着那只惨不忍睹的左手,“扑通”一声跪在香灰里,将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 “小人……惊扰了殿下与县主,罪该万死!” 姜绵的声音因极度的忍痛而微微发颤,却透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 这一声,总算将温向晚从极度的惊恐中拉了回来。 她猛地喘了一口粗气,视线从姜绵那张脸上仓皇挪开,转而落在了身旁宋宴清的身上。 只见这位素来稳重克制的宋宴清,正微微蹙着眉,用一种略带探究的眼神看着自己。 温向晚心头猛地一沉,理智瞬间回笼。 她方才干了什么?! 她不仅当着三殿下的面失态尖叫,还亲手把滚烫的汤婆子砸在了一个低贱女使的手上! 她平日里苦心经营的端庄温婉、菩萨心肠,险些就在这一惊一乍中碎了一地! “殿下,我……”温向晚脸色青白交加,死死捏着帕子,张了张嘴,正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副癫狂失态的模样。 宋宴清是何等精明识趣之人。 他连看都没多看地上那被烫的女使一眼,只上前一步,自然地用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躯挡住了温向晚的视线,温声替她解了围。 “晚晚可是被这冒失的丫头惊着了?外头风雪这般大,你本就畏寒,方才手滑也是有的。” 他微微侧过身,从容地虚扶了一把温向晚的手臂,语气疏朗且体贴:“这里一片狼藉,仔细脏了晚晚的鞋袜——前头梅榭梅花开得正好,不如我陪晚晚表妹去那边坐坐,压压惊?” 这番话,不仅将温向晚的失态轻轻揭过,还顺理成章地将罪过全推到了姜绵这个“冒失”的丫头身上。 至于姜绵那只被烫废了的手,在天潢贵胄的眼里,甚至比不上温向晚鞋袜上沾染的一点香灰。 温向晚如蒙大赦,顺坡下驴地掩唇咳了两声,柔声道:“多谢殿下体恤,晚晚确实是被这丫头惊了一下,有些心悸……” “那便走吧。” 宋宴清再未多言,甚至连句话都没留,便这般护着温向晚,踩着满地碎雪,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沉闷的游廊。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尽头,游廊里那股压抑到极点的气压才轰然散去。 带路的掌事姑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左手已经被烫得惨不忍睹的姜绵,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在这吃人的深宫里,贵人们发作,底下的人就得白白受着。 温县主跋扈,三殿下纵容,这便是规矩。 这丫头也是个硬骨头,都烫成这样了,竟硬是没叫出声来。 “行了,快起来吧。” 掌事姑姑上前,叹了口气,挥手示意身后的女使们赶紧把地上的狼藉收拾了,这才对姜绵说道:“贵人们已经走了。你这手伤烫的不轻,想来这几日为了郊祀的香材连轴转,也累着了,一时眼花没端稳香盘冲撞了县主。” 她这番话,既是给了姜绵一个台阶,也是给这起事故定了个劳累所致的调子,省得日后上面追究下来牵连旁人。 “赶紧下去找医署的医官开些烫伤药敷上。”掌事姑姑摆了摆手,“今日这差事你便不用当了,去后头找个清净地方歇着去吧。” 姜绵顺着掌事姑姑的话,缓缓从地上站起身。 她低垂着眼帘,将那只烫肿的左手死死藏进宽大的青灰袖口里,掩去了眼底那快要夺眶而出的怨恨。 “多谢姑姑体恤,奴婢这便告退。” 姜绵低着头,循着游廊的阴影往外走。 手背上的剧痛伴随着灼热,顺着经络一阵阵地往天灵盖上窜。 宋宴清身上那股苏合香,混杂着温向晚身上的蔷薇香,依旧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让姜绵胃里那股被强压下去的恶心感在此刻彻底爆发。 她只觉得脚下的青砖都在打着旋儿地晃,头晕难忍,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口恨意在死死撑着。 就在她踉跄着快要走过一处拐角时,她险些撞上一个身影。 只见视线里忽然横斜出一双绣着云纹的粉底皂靴,毫不避让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顺着那双皂靴往上,是挺括的朝服下摆,以及一件宽大厚重的玄色大氅。 姜绵眼睫颤了颤,麻木且迟缓地抬起头。 漫天飞雪中,一张清隽绝尘、却冷若冰霜的脸赫然撞入眼帘。 呵……陆知舟。 在她此刻濒临崩溃、满眼血丝的眼里,这张脸与方才的宋宴清、温向晚没什么两样——皆是这吃人深宫里高高在上草菅人命的权贵,又是一张叫人只觉得虚伪且恶心的面孔。 陆知舟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他方才在殿内被灌了一肚子的茶水和冷酒,背上的伤又疼得火烧火燎,好不容易才寻了个更衣的借口溜出来透透气,哪里能想到就连自己到了皇宫大内,竟还能撞上姜绵。 见她这副失魂落魄、面色惨白的模样,陆知舟心跳漏了一拍,心中冒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这坏丫头能到这御前伺候,可是又使了什么算计手段? 可作甚这又成了这半死不活地样子? 香药库的差事有这么累? 既遂了心愿,不应该春风得意马蹄疾么? 若差事当真这么累为何放着好好的休沐日不躺,偏要跑 去清平坊找陈伯遇说笑? 陆知舟心头那股子别扭的邪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瞬间冒了上来。 “怎么?这皇宫大内的青砖缝里,难不成还掉着能让你讨价还价的铜板?走道连头都不……” 那个“抬”字还没来得及吐出口,接下来的变故,却让陆大公子瞬间僵在了原地。 只听见极低的一声呜咽。 姜绵再也压制不住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生理性痉挛,连他半句多余的话都没听进去。 她猛地用那左手捂住嘴,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少年。 就在陆知舟那错愕又有些发懵的目光中,姜绵跌跌撞撞地冲出游廊,一头扎进寒风呼啸的雪地里,扶着那棵粗壮的红梅树,弯下腰,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呕——” 生理性的泪水因为极度的难受而夺眶而出,扑簌簌地砸在雪地里。 而她那只原本就被烫起成片燎泡的左手,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随着干呕的动作微微战栗着。 冷风夹杂着雪片灌进嗓子里,她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胃酸带着苦胆水直往上反。 这一出突如其来的变故,直接把陆知舟那满腔的阴阳怪气给堵回了喉咙眼。 他愣在原地,看看自己被推开的衣袖,再看看几步外扶着树吐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纤细背影,那张清绝高傲的脸瞬间裂开了。 他陆知舟,堂堂大宣探花郎、鲁国公府嫡孙! 长得很恶心吗?! 就因为刚才看了他一眼,这丫头竟然被恶心的跑到树底下吐了?! 陆知舟黑着一张脸,大步踏进雪地里,正要开口质问自己是不是长得犹如夜叉,竟能把这丫头恶心成这样。 那头,姜绵已经勉力止住了干呕。 她深吸了一口冷气,用左手胡乱抹了一把唇角,缓缓转过身来。 隔着漫天飞雪,她的视线终于真真切切地定在了陆知舟的身上。 眼前人似是喝了酒,现在全身上下只有酒气混着殿内暖香的味道,之前那股子好闻的苦楝香已无影无踪了。 前些日子她跟江采采打听过,这陆知舟不仅全须全尾地从那纠察刑狱司大牢里放出来了,似乎还受了些封赏。 他今日并未穿寻常的锦袍,而是一身极其惹眼的柳绿色朝服,外罩着一件玄色大氅。 大宣朝制,九品以上服青,非六品不得穿绿。这人年纪轻轻,刚刚经历了一场牢狱之灾,转头竟是因祸得福,又升官了。 柳绿的官服挺括,玄氅如墨,衬得他那张脸越发有种高不可攀的世家清贵之气,直叫人觉得这漫天风雪都不及他万分之一的风光得意。 再看看自己——被高高在上的权贵随意羞辱,左手被烫得起泡通红,连痛都不敢喊出声来,如今更是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起来干呕。 这就是云泥之别。 姜绵眼底那点因为生理性反胃而激起的波澜,瞬间被周身极寒的冰雪死死封冻了。 若是换作别的时刻她或许还能装装样子,演演弱柳扶风,应付他几出。 可如今她实在没了那心力。 陆知舟看着她,只见那张苍白的脸上,再找不出一丝过去在逃难路上与他针锋相对、或是算计试探时的鲜活。 取而代之的,是这深宫里最底层奴仆面对天潢贵胄时,那种无可挑剔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惊惧。 仿佛两人在这之前,根本就不相识。 姜绵将左手掩到身后,垂下眼帘,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然后,她半低着头,规矩又生分地福了福身。 “小人身子不适,方才失仪,惊扰了大人。” 34. 陈灰气 姜绵的声音平得像一汪死水:“冒犯之处,还请大人恕罪。小人告退。” 说罢,她甚至没有再抬头看陆知舟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对方的眼睛似的,侧过身便要沿着梅林边缘退下。 陆知舟被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面孔刺得心头火起。 他刚还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象征性地寒暄几句,问她为何犯恶心,是不是吃坏了肚子。亦或是身子哪里有不爽利。 结果这家伙倒好,直接摆出这么一副避如蛇蝎的死样子来。 陆知舟简直受够了她这副逢人便换两副面孔的做派! 他长腿一迈挡住她的去路。 “沈女使这变脸的本事,倒真叫本官叹服。”陆知舟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冷笑连连,“怎么,那来汴京的路上尚且算得上共过患难,如今却连认都不肯认了?” 姜绵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难得抬了下眼。 她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和手上的剧痛,字字句句都冷冰冰硬邦邦:“原来是陆大人。” “小人先前并不知大人身份,那时若有唐突失礼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这话挑不出错,可也正因太过无错,听着越发叫人发堵。 陆知舟盯着她,胸中那股郁气一阵阵往上翻。她如今这副模样,倒像是巴不得与他划清界限。 有用得着他的时候,便曲意逢迎。如今在这深宫里靠着手段站稳了脚跟,如愿做上了御前女使,便毫不犹豫地一脚将他踢开,连半个好脸色都懒得给。 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这八个字,倒像是替她量身打造的。 陆知舟从胸腔里迸出一声轻嗤来。 怎么会有这般功利、又精于算计的女人? 姜绵见他神色越发难看,也不知自己到底又哪里惹着了这尊瘟神,只能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小人后来在同僚口中听闻了大人的身份,这才知道大人如今高升了。今日再见大人这一身绿袍,想来前程正好。” 她顿了顿,垂眼道:“小人在此,恭喜大人。” 这句“恭喜”干巴巴的,听不出一丝诚意,甚至还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敷衍。 “本官也恭喜你啊。” 陆知舟下巴微扬,漆黑的眼底满是嘲弄,顺着她的话阴阳怪气地顶了回去:“如愿以偿进了太常寺,一跃成了吃皇粮的女使,如今都能在御前伺候了。这等高升,可不比本官这身绿袍来得威风?” 姜绵毫束手无策,只好迎上他的目光:“小人命贱,比不得大人春风得意。大人若是看够了笑话,还请让让,莫要挡了小人这条贱命的道。” 陆知舟心头那股子邪火烧得更旺了。 从前在别处撞见,她为了脱身或是算计些什么,多少还愿意在他面前装一装柔弱本分。 可如今呢?这没良心的倒好,摆出这副晚娘脸给谁看? 一想到那日在闻香书铺,她对着陈逢时那副知礼温婉的模样,再看看此刻对着自己这副夹枪带棒、恨不得退避三舍的恶劣嘴脸,他简直气极反笑。 他正欲再开口刺她两句,目光往下猛地一扫,这才猝不及防地瞧见了她那只掩在身后的左手。 那原本白皙的手背上,竟赫然鼓起了一大串触目惊心、甚至渗着血水的燎泡! 陆知舟瞳孔骤然一缩。 他满肚子都是想要关怀她两句的别扭心思,可话到了嘴边,被她方才那句左一个“贱命”、右一个“命贱”一刺,登时变了味。 “什么贱命不贱命的?本官看你就是蠢!” 陆知舟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朝她伸出手,想要去抓她那只藏在袖子里的左手看个究竟,“在太常寺当差,连个茶水香炉都端不稳,把自己烫成这副德行!” 他越说越气,口不择言:“在闻香书铺里跟陈伯遇借书时,你不是挺能耐、挺有骨气的吗?怎么来了一趟御前,手就笨成——” “别碰我!” 姜绵如同惊弓之鸟,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自己衣袖的瞬间,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犹如避开什么脏东西一般,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她浑身发着抖,手背上的剧痛、方才被温向晚羞辱的恨意,以及心底最深处的防备瞬间交织在一起,她红着眼眶死死地瞪着陆知舟。 “陆大人,你如何知晓我去过闻书坊还借了书?” “你监视我?!” 陆知舟伸在半空的手,就这么僵住了。 看着她眼里那毫不掩饰的防备与刺猬般的抗拒,陆知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心头那点刚刚冒头的热络与心疼,被她这句冷冰冰的“监视”,瞬间浇了个透心凉。 寒风卷着雪花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他缓缓收回手,将那原本揣在袖袋里、带着自己体温的上好伤药死死捏在掌心,骨节泛出骇人的冷白。 他扬起下巴,重新挂上那副清冷孤高、不可一世的世家公子做派,冷声嗤道:“你想多了。本官那日不过是恰好去那书铺讨杯茶喝,凑巧撞见你在楼下鬼鬼祟祟地借书罢了。你区区一个太常寺的女使,也配让本官费心监视?” “既是凑巧,那便最好不过。” 姜绵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泛起的那一点因为痛楚而生理性渗出的水光,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紧紧护着自己那只痛得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挺直了纤细的脊背,冷冷地扔下一句:“大人慢慢醒酒,小人恕不奉陪。” 说罢,她再没看陆知舟一眼,踩着满地碎雪,决绝地、头也不回地隐入了梅林深处的风雪之中。 陆知舟仍孤零零地立在长廊外的风雪中。 他死死盯着那道单薄却倔强到极点的青衣背影,心头的郁火骤然无影无踪,胸口像被强行塞进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上不去,下不来。 …… 这股憋屈的闷痛,伴随着漫天的风雪,一直熬到了天明。 翌日清晨,大雪初霁。 太常寺东舍的院子里,却是一派喜气洋洋的热闹光景。 一大早,上头的掌事姑姑便领着人送来了一批赏赐,笑盈盈地说是上官看在她 们这批新进的女使在此次冬至郊祀中办差得力、没出岔子,特意论功行赏。 送来的物件着实丰厚,有几篓子没有烟气儿的上好红罗炭、亮晃晃的赏银,还有几匹成色极佳的锦帛。 而其中最显眼也最贵重的,是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的六只绘着并蒂莲的精致小瓷瓶。 江采采讶异道:“这好像是金疮药!” 同屋的几个女使看着这些赏赐,面面相觑后皆是掩不住的惊喜与讶异。 要知道,昨日冬至郊祀,能去御前配殿伺候、端香炉的,只有姜绵一人。 她们其余五个,皆是没那福气进宫里,连配殿的门槛都没摸到。 谁成想,今日这论功行赏,竟是见者有份! 一向话少的陈婉宁捻起那只小瓷瓶,指着盒子上的封贴,难得露出几分惊诧:“你们瞧,这上头竟还盖着内府的印!这可是御赐的好东西!” 云羡本就是个娇憨性子,一听这话,摸着那上好的红罗炭,满脸庆幸地感慨道:“哎呀,还好前些日子熬过了那些苦楚规矩撑下来了!怪不得我入宫前,家中长辈偏要我来应选。我原先还以为只是份伺候人的苦差事,如今才知,这里竟是个安乐富贵地。便是不曾随侍御前,也能得这般丰厚赏赐呢。” 一旁的江采采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那瓶金疮药收进了自己的妆匣里。 唯独林半夏冷哼了一声,将手里的锦帛随手一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与遮掩不住的酸气。 她前日因为躲懒,将那批受潮的甘松丢给姜绵,本以为能避开苦差,谁知反倒让姜绵在崔掌库面前露了脸,抢了去御前伺候的差事。 她这心里本就憋着一团火,此刻见姜绵虽去了御前,却烫伤了手回来,忍不住便要夹枪带棒地刺上几句:“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也不过就是些死物罢了。那御前配殿的差事,也就是某些人眼皮子浅,巴巴地赶着去吹冷风受冻,还真以为能飞上枝头呢?” “结果呢?贵人的青眼没得着,反倒换回来满手的燎泡,白白让人看了笑话。到头来,得的赏赐还不是和咱们这些留在屋里享清闲的一样多?” 这话直指站在角落里的姜绵。屋里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几人都不作声了。 李亦棠惯会做人,她看了一眼林半夏,又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落在了姜绵那只缠着纱布的左手上。 “林妹妹快少说两句吧。沈妹妹昨日在御前受了那么大的罪,手都烫成那样了,咱们合该心疼才是。管他上官为何突然这般大方呢,咱们太常寺办妥了郊祀这等大事,上头自然有恩典。” 她拿起一瓶药,走到姜绵身边,将那带着内府印戳的瓷瓶轻轻塞进姜绵没受伤的左手里,做出一副极其关切体贴的模样,温声打着圆场:“这御赐的好药送到了跟前,对妹妹来说,倒真真是雪中送炭了。你快些敷上,这内府出来的东西有奇效,用了便不会留疤了。” 姜绵微微一怔。 她垂下眼睫,定定地看着静静躺在掌心里的那只小瓷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35. 硝石气 这世上自然没有平白无故的“雪中送炭”。 姜绵心如明镜,太常寺素来规矩森严,绝不会无缘无故给底下的粗使女使发放内府的金疮药。 想来,定是昨日那批内芯沤了的甘松被她连夜烘干,保住了太常寺冬至郊祀的颜面。 她猜这御赐的金疮药,多半是崔掌库借着论功行赏的名头,从内府讨来的。 而之所以大张旗鼓地“人手一份”,不过是崔掌库为了堵住这满屋子千金大小姐的悠悠众口,免得单赏她一人,反倒给她在这屋里招来更多的嫉恨与口舌罢了。 想到这一层,姜绵反倒踏实了。 只要是她自己凭本事挣来的东西,她就能用得心安理得。 “多谢李姑娘挂心,也多谢上官体恤。”姜绵没有理会林半夏的冷嘲热讽,只是平静地将那瓶药收入袖中。 她抬起头,那张白皙清绝的脸上看不出分毫委屈,反倒一脸漠然,“这药既然是上官赏的,我确实要好好用着,总不能叫这手废了,耽误了库里的差事。” 说罢,她再不看屋里众人神色各异的脸,转身走到自己那张最偏僻的木榻前,从容地坐下,解开了手腕上缠着的绷带。 …… 同一时辰,知止堂的书房内却静得只余笔锋掠纸之声。 案上一炉银丝炭烧得正匀,暖意无声地浮着。陆知舟坐在案前,身上仍披着件家常氅衣,领口松松拢着,正垂眸写着什么。 窗外雪霁后的天光落进来,将他侧脸映得越发分明,连眼下那点淡淡的倦色也一并照了出来。 门外脚步轻轻一顿,晓康捧着空匣进来,先把东西放下,这才压着声音道:“主子,东西送过去了。” 陆知舟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送到谁手里了?” “先是掌事女官来接的。炭火银子布匹就另说吧……就那金疮药……”晓康说到这里,嘴角忍不住撇了一下,“小的一打开匣子,她眼睛都亮了,抱着那几瓶药,跟见了什么宝贝似的,连说这是内府的好东西,不敢怠慢,转头便亲自送去东舍了。” 陆知舟这才搁下笔,抬眼看了他一眼:“都送过去了?” “都送过去了,一瓶没留。”晓康越说越觉得肉疼,忍不住嘟囔,“主子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利索呢,前儿圣上赏下来的金疮药,您自个儿都没用几回。那几个小姐,便是做了女使,也是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平日里绣花捻线的手,哪里用得上这等药。” 话音落下,他心头忽又咯噔一下。 东舍里住着的,可不止那几位高门小姐。 还有一个“沈清荷”。 晓康脸上的神色登时变了几变,先是心疼,再是狐疑,紧接着像是被自己的念头惊着了,连眼皮都跟着跳了跳。 不会吧? 难不成……主子这般大手笔,什么论功行赏、什么新官上任体恤底下人,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其实是为了—— 这个念头才刚冒头,晓康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觉荒唐得没边,忙又往回压。可越压,心里越发不踏实,一张脸跟唱戏似的,青一阵白一阵。 陆知舟看着他那副神情,眉梢轻轻一抬:“你脸上这是演哪一出?” 晓康忙低头:“没、没什么。” 陆知舟收回目光,拿过案上方才写好的帖子,语气平平:“香药库的活计不比别处。冬日里拣香、碾料、焙炉,样样都要动手。你不是也说了,女子皮肉薄,不像男子经磨,经不住这些磕碰烫伤。” 他说着,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叩,神色淡得很,像只是顺手解释一句。 “再者,”他顿了顿,才又道,“家里既有意撮合我与李家女,照拂一二,也是应当。” 这话落下来,晓康悬在半空的一颗心“扑通”一声,终于落了地。 原来如此。 他就说呢。 主子行事向来有章法,哪会无缘无故往太常寺送这样贵重的东西。原是公私两便,既笼络了底下人,又顺手给李家姑娘递个人情,难怪。 晓康忙赔笑道:“还是主子想得周全。小的方才还在心疼药,如今听您这么一说,倒是小的见识短了。” 陆知舟没再接话,只重新提笔,低头去写方才未完的文书。 晓康见状,便知该退下了。他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去,直到书房门重新合上,那口长气才彻底吐出来。 屋里一静,炭火烧得噼啪轻响。 陆知舟低头抿了一口茶,浓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那一抹心虚。 …… 太常寺发下来的那匹清润的鹅黄绫罗,织着极细的银线暗纹,正是姜绵素日来偏爱的花样色调。 转眼十日过去。 她白日在香药库当差,夜里便就着昏黄的灯火裁衣。虽说左手的烫伤尚未好全,动作间偶尔牵扯出几分隐痛,但好在捏针走线的右手安然无恙。 每每挑灯穿线时,姜绵心里总免不了生出几分庆幸——得亏伤的不是右手,否则不仅这针线活计做不成,连白日里当差都要平添不少麻烦。 缝得倦了,她便拥着半旧的被角,翻看从闻书坊借来的旧书。 待到那件直袖小袄落完最后一针,案上两卷《天香传》与《商君书》,也恰好翻至末页。 这衣裳虽无繁复绣样,却清爽干净,合身熨帖。肥冬瘦年,总算也有了件像样的新衣。 清平坊比别处热闹得多,街口酒肆的幌子还带着雪水潮气,卖炊饼的炉子边白烟直冒,夹着芝麻香,顺风飘出老远。 行人衣色杂沓,车马来去,轮辙压过雪泥,发出闷闷的声响。 姜绵一路避着人群,绕过两家脂粉铺,远远便见闻书坊那块乌底金字的招牌挑在楼前,檐角悬铃被风一拂,发出细碎清响。 她抬脚进去,先往柜台处看了一眼。 那位陈掌柜却不在。 前堂只留了两个伙计,一个正伏着身子理书册,一个正端着木盘往里送茶,脚步轻快,眉眼清秀,唇红齿白,瞧着还带几分少年气。 姜绵也不急,上次借口躲雪,也没仔细看里头乾坤,想着既已来了,便先自己转转。 这一转,才知道那日林半夏 她们为何会将这里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这闻书坊实在大得很。 门面自外头看已不算小,里头却更见章法。 一楼临窗处摆着成排书架,木色沉润,书册按经史子集分得齐整,往里又另隔出一片空阔地界。 左斋里挂着“噤声”二字的牌子,里头的桌案排得方正,座上多是埋头翻书的士子,偶有翻页声,安静的落针可闻。 右斋则随意些,临近内院的地方设了茶水室,几案散落,茶壶咕嘟作响,三三两两的人围坐说话,有独自吃茶的,也有携伴同来的。 姜绵目光一扫,甚至瞧见两对年轻男女坐在角落里低声说笑,中间隔着一盏小炉,白雾袅袅,倒把外头的寒气全隔开了。 再往楼上望去,左手边隐约还能见到一排隔间,竹帘垂着,外头各挂小牌,写着“静读”“会文”“誊抄”之类字样。 下头偶有伙计提着茶壶上去,脚步都放得更轻了些。 她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心里不由感叹一句——这哪里只是卖书借书的地方,分明将半个汴京爱读书、爱闲谈、爱附庸风雅的人都收了进来。 最有趣的,却还不是这些。 靠东边那堵长墙前围了不少人,或站或坐,竟比茶水室还热闹。 姜绵起先只当又是新书榜文,走近一瞧,才见墙上密密贴着许多笺纸,大小颜色不一,有些字迹娟秀,有些笔锋张扬,竟都在议论同一件事——《借身缘》。 有人骂书中郎君薄情,说他前头口口声声情深,转眼便认不出枕边人;有人在上面留言,直问这不系舟为何还没撰写下卷,喊话他赶紧写;也有人在上面留了些别的有的没的,譬如留下自己的号附带寻找笔友一类。 更有意思的是,笺纸上还不是各说各的。 几张纸彼此叠着压着,显是后贴的人见了前人的话,又忍不住接着回了过去。你一句“薄情负义”,我一句“身不由己”,字里行间火气腾腾,像隔着纸都能吵起来。 姜绵看得眼角微弯,心里生出几分新鲜。 她站在那面墙前,竟一连看了好几张。 正看得入神,身侧忽然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姑娘可是头一回来?” 姜绵偏头,就见那送茶的小伙计不知何时站到了旁边,怀里还抱着一摞新裁的笺纸,那少年生的唇红齿白,脸上笑意干净。 “算是。”姜绵也不避讳,朝那墙上扬了扬下巴,“这是做什么的?” 那伙计笑道:“这是我们掌柜特设的留言壁。因《借身缘》近来风靡,日日都有客人在楼里争个不休,掌柜便索性辟出这面墙来,想说什么,写下来贴上便是。若碰见不服气的,自能回贴。” 姜绵觉得新奇:“那这样一来,岂不日日都能吵起来?” 少年像是早听惯这话,眉梢一扬,颇有些与有荣焉:“吵才好呢。越吵,来的人越多。” 说着,他又伸手一指墙边摆着的小几。几上搁着砚台、笔洗、裁好的笺纸,旁边还竖了块小木牌,上头明晃晃写着一行字—— 留言一次,五个铜板。 36. 清茶香 姜绵一愣,随即睁大了眼:“五个铜板?” 少年点头,理直气壮得很:“是啊。” 姜绵又看了看那满墙纸笺,声音都不由带上了几分怀疑:“真有人乐意写?” “何止呢。”那少年笑得眉眼弯弯,抬手往旁边一指,“一个月一清,撕下来的都收着。姑娘瞧那边。” 姜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见墙角靠着两只大箱笼,箱盖半掩,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尽是叠好的笺纸。 她怔了怔:“这……都是?” “这一月才清了一回。”少年将手中的一叠笺纸扬了扬,语气轻快,“楼上还囤了三箱呢。” 姜绵站在原地,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五箱笺纸。 一张五个铜板。 她虽不知那一箱究竟能装多少张笺纸,可只消粗粗一想,已觉脑袋里像有一串算盘珠子劈里啪啦乱跳。 越想,越觉得这位陈掌柜做生意实在有些本事——叫这汴京城里爱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花钱买书也就罢了,就连说话的瘾也要花钱来这过。 再低头看看自己怀里抱着的两本书,姜绵又忽地便觉出不对来。 上回她借的三本书,统共才花了三个铜板。 三个铜板,竟只够在这墙上写半句话。 这如何都不对。 她拧了拧眉,心里那点算盘声愈发响了,只觉得那位陈掌柜看着笑眯眯的,怕不是在她身上做了赔本买卖。 正想着,身边那少年已笑着问道:“姑娘是来还书的?还是来找我们掌柜?” 姜绵将怀里包裹往上托了托,轻声答道:“二者皆有。” 那少年闻言,眉眼立刻弯出个周到的笑来,透着股机灵劲儿:“那真是不巧,掌柜方才出门盘账去了,不过算算时辰,估摸着一会儿便能回来。外头风雪冷硬,姑娘若不赶时间,要不先去咱们右斋的茶座吃盏热茶,暖暖身子稍候片刻?” 话音刚落,还不等姜绵开口,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凌乱沉重的踩雪声。 厚实的挡风棉帘被人从外头用力顶开,一股凛冽寒风夹杂着细雪倏地卷入堂内,吹得门檐下的铜铃一阵乱响,也吹散了屋里的一团茶香。 只见陈逢时与另一名高壮伙计一前一后跨进门槛。 两人手里皆捧着高高一摞几乎要顶到下巴的书册。 尤其是走在头里的陈逢时,那厚重斑驳的古籍旧书堆得像座小塔,完完全全遮住了他的视线,逼得他只能微微歪着头,凭着感觉一步步往里挪,饶是素日里再怎么风神整肃,此刻也被压得气喘吁吁,身形微晃。 身后那伙计也搬得满头大汗,刚一迈过门槛便扯着嗓子冲姜绵身旁的小伙计喊道:“稚鱼!看什么呢,还不快过来搭把手!掌柜的被那摞书挡着视线,手里的书快散了!” 陈逢时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挪,只觉得臂弯里的书册越来越沉,酸胀的肌肉几乎到了极限,最上头那几本已然开始摇摇欲坠。 他暗暗叫苦,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咬牙死撑—— 就在这一瞬,眼前那堵厚实沉重、散发着陈年霉味的书墙,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对面生生抽去了大半。 怀中骤然一轻,那股压得他筋骨发酸、透不过气来的重负瞬间烟消云散。 陈逢时下意识抬头,正要道谢。 可挡在眼前的旧书一撤,视线豁然开朗的刹那,他到了嘴边的话猛地卡在喉间,连呼吸都一顿。 在这满室沉木旧香的大堂里,一抹明丽至极的春光毫无防备撞入眼中。 姜绵就立在他跟前半步远。 少女未施粉黛,乌发松松挽髻,穿着一件崭新的鹅黄夹绒小袄。 她稳稳抱着那半摞书册,姿态从容,一双清眸就这般与他静静对上。 嫩黄映着光影,犹如凛冬里第一枝破雪的迎春。 闻书坊里的喧嚣、人声、门外风雪声,一瞬都从陈逢时耳中退去。 他身形一僵,只觉心脉擂鼓,砰砰之声不绝。 “哎哟,来了来了!” 稚鱼这才稍稍来迟,手忙脚乱地接过了那高壮伙计怀里摇摇欲坠的书山。 “陈掌柜,别来无恙?” 听得姜绵清泠泠唤了一声,犹如碎玉落盘,总算将陈逢时游离的三魂七魄猛地拽回了躯壳。 他如梦初醒一般,慌忙将自己臂弯里剩下的残书胡乱堆在离自己最近的桌案上。 待腾出双手后,他这才快步凑上前去,忙不迭接姜绵怀中的书册,语气里的惊喜怎么也压不住:“姑娘……姑娘今日是来还书的?” 姜绵伸手解开裹书的布巾,将两本旧书轻轻递了过去。 陈逢时甫一接过两本书,便嗅到一股清浅幽淡的木樨香,香气干净纯粹,倒与她今日模样十分相契。 他目光一转,留意到了她缠着纱布的左手。 左手只露出截青葱似的指节。纱布边缘未遮严处,几道浅红色在素白肌肤上格外刺目。 陈逢时懒得去检查手上的书,眉头骤然紧蹙:“姑娘这手……可是受了伤?” 姜绵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瞥了眼左手,轻轻将衣袖往下拢了拢,轻描淡写道:“前几日不慎被水烫了,劳掌柜挂心。已是八九日前的事,新皮都在长了,不过看着吓人,其实早已无碍。” 说罢,她歉然一笑,顺势将话扯开:“近日琐事缠身,紧赶慢赶也只看完这两本。剩下那本,可能还要再跟掌柜续几日赁钱。” 见陈逢时仍捧着书盯着她的手发怔,姜绵只当他是怕自己手头拮据,便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小荷包,粲然一笑:“掌柜放心,这次我带够银钱了。” 陈逢时听她这般轻松打趣,望着她的笑颜,只默然点了点头。 就在这当口,一旁的稚鱼拍着身上的灰,冲那高壮伙计抱怨:“你们不是出去盘账吗,怎搬回这许多旧书?全是个灰……哪弄来的?” 伙计抹了把汗,嗓门敞亮:“东街王掌柜的药庐要关张返乡,掌柜便砍价便宜收了这批药籍,理一理摆出来,说可以供客官借阅。” 稚鱼动作一顿:“东街的存仁药舍?他家生意一向红火,怎说关就关了?” “这不是他老家乡下的老母亲年纪大了,卧病在床急需人照顾嘛。” “那他倒也是孝心可鉴,不像南街那卖干果的刘掌柜,只顾着守着摊子挣钱,家中老母 久卧病榻,也舍不得抽时间回去看看……” 伙计们絮絮叨叨的家长里短,落在陈逢时耳朵里,只觉得聒噪至极,有辱斯文。 可这些话,却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姜绵的耳朵里。 陈逢时有些汗颜地退后半步,下意识侧身替她挡去尘土,温声致歉:“姑娘见笑了。这一堆旧籍里多是些生僻的医书药典,乱得很,等会儿还得去外头寻个懂行的坐堂大夫来帮忙归类处理。今日不巧,屋里尘灰飞扬,反倒怠慢姑娘了。” 姜绵闻言,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堆落满厚厚灰尘的医书药籍上。 她收回目光,道:“外头寻人还要破费工钱。掌柜若不嫌弃,我略通些药理,不如让我试着帮你分一分?” 她既在素问堂帮过工,前世又久居深宫,更是翻烂了无数孤本医书。辨认几本药典,于她而言也是信手拈来。 陈逢时一怔,连忙摆手。 她手上还带着伤,哪里能让她碰这满是尘灰的旧书? “姑娘一片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这些旧籍常年堆在不见天日的库房里,满是尘土虫蛀,没得脏了姑娘这一身新衣。” 陈逢时道:“且不说这些,单说姑娘这手伤未愈,那书页粗糙,若是不慎蹭破了新长出的皮肉,不是妨碍了姑娘嘛!” 姜绵心思到底比常人重些,见他一再阻拦,只当他是信不过自己这半路出家的本事。 “陈掌柜可是觉得清荷不自量力,在此处逞能?”她开门见山问得毫不避讳。 “怎会!”陈逢时急急出声分辩,清俊的面上平白多出几分无奈,“在下当真是挂心姑娘的伤,绝无半点轻视之意……” 陈逢时正温声推却着,话还没说完,姜绵却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正在拍灰的稚鱼身上。 她忽而随口问道:“敢问这位小哥,咱们书铺平日里借书,赁钱究竟是几何?” 稚鱼冷不丁被点名,猛地愣住了。 他素来被陈逢时抽查铺子里的规矩考校惯了,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嘴巴已经十分熟练地脱口而出:“姑娘不是借过书吗?咱们闻书坊的规矩,普通话本子十五文借半月,若是经史子集、孤本药典,那得二十文半月。若是碰上近来大热的话本子,还得酌情再往上涨一点呢!” 稚鱼这脆生生的一嗓子,在这大堂里回荡,口齿清晰,掷地有声。 陈逢时温润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他微微张着嘴,那只刚刚还摆着推却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恨不得立刻生出一对翅膀扑过去,将稚鱼那张漏风的嘴死死捂住。 可为时已晚。 姜绵缓缓偏过头,那双翦水秋瞳重新落回陈逢时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里不见半分恼怒,反而透着股洞悉一切的清明。 陈逢时的脸顿时如火烧一般。 他素来端方守礼、自诩光明磊落,平生头一回为了留住一个姑娘的脚步扯了谎,竟还被自家的伙计当面无情拆穿。 “姑娘……我……”陈逢时以拳抵唇,心虚地咳了一声,支支吾吾半天,往日的巧舌如簧此刻全成了一团乱麻,连一句囫囵话都拼凑不出来。 37. 虚掩着 姜绵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反倒轻轻叹了口气。 她道:“三个铜板,借走掌柜三本好书。掌柜若日日这般做生意,迟早要把这闻书坊赔光。 陈逢时如鲠在喉,更无一言可辩。 “既然我平白受了掌柜这般厚待,欠了这么大一份人情,今日理书,便算作抵我亏欠的书钱。“ 姜绵说着,已自然挽起一截袖,开始翻看桌案上的书本:“掌柜不必担心,烫伤早已结痂。不过理几本书,我多用右手,左手只翻页,不妨事的。” 她说着又抬眼看了下陈逢时:“掌柜的若是再借口推却,便是在下逐客令。这闻书坊,我以后也是当真再没脸来了。” 话说到这份上,陈逢时哪里还敢再拦。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妥协地让开半步,温声叮嘱道:“既然姑娘执意如此……那千万当心些。若觉着手腕酸痛,随时停下便是,万不可勉强。” 姜绵也不扭捏,手上已经分出几本药籍来。 白皙纤细的手指在厚重的书脊上快速掠过,只消寥寥翻看几页目录与卷首,便如行云流水般,将那一堆杂乱无章的旧籍理出了头绪。 稚鱼自知闯祸,乖乖在旁打下手,尽量不让姜绵多劳累。 “《素问》《灵枢》归入医经。” “这几卷《太素》与残本算作脉法诊候……” 姜绵一边轻声默念,一边将书册有条不紊地分置开来,“这边的是本草与方书,还有这最底下的两卷,归入养生导引。” 不过小半时辰的功夫,原本犹如乱石堆般无从下手的书垛,就被她清清爽爽地分作了五个大类,规规矩矩地码在乌木案上。 遇到灰尘极重、甚至结了土块的旧籍,她也不嫌脏,毫无顾忌地从袖中抽出自己那方干净素白的帕子,细细将封皮上的积灰与污渍一点点掸去。 “稚鱼。”姜绵道。 “这几本的封皮被虫蛀了,字迹也有些漫漶不清。劳烦你取些笔墨来,我们重新誊上书名贴好,日后掌柜的上架也便宜些。” 稚鱼本就对这位漂亮又行事爽利的姑娘生了好感,听对方嘱咐吩咐自己,马上利落应了声,手脚麻利地端了笔砚和裁好的黄纸过来。 一个执笔落墨,清隽的字落在签条上,清隽雅致;一个挽着袖子,帮着研墨递书,时不时还能搭上两句关于药理的趣话。 两人本就年岁相仿,这一来一往间,两个小娘子竟配合得如行云流水般默契,这枯燥污脏的理书活计,倒莫名叫人觉着赏心悦目。 倒是原本该是此地主人的陈逢时,彻底被晾在了一旁。 他两手空空地站在原地,满腔的关切被那句“无碍”给轻巧地堵了回来,几次上前想要搭把手,却发现自己竟半点都插不进这两人里。 站了半晌,陈逢时实在有些手足无措。 为了掩饰尴尬,他索性招呼刚才那高壮伙计一起归置客人们归还的书籍。 不多时,二人便拾掇到书担快见底了,最后,底下只剩一本《商君书》。 陈逢时将书拿了出来,正欲将其塞入史政类的格子里,忽而书页微微一松,有个素色的笺条掉了出来。 以往铺子里借书的客人多是文人学子,偶尔也会有将读书时随手记下的批注或书签遗忘在书里的情况。 陈逢时未多在意,只是顺手捡了起来,目光随意在上面一扫。 他捏着那薄薄的一方笺纸,目光落在上面有片刻滞涩。 那笺条上写道:“耕战一出,夫去乡,子赴死,家中只余老弱妇孺,守空屋、耕薄田。法只问国之强弱,不问闺中泪、机上丝、陇头哭。所谓治世,若只以疆土论,不过是凉薄之治。法再严,权再固,护不住一户人家安稳,也不算得什么真高明。” 虽是寥寥数语,见解倒是有趣。 这世间读《商君书》的文人墨客犹如过江之鲫,男子读书,多是纵论天下局势、夸赞霸道之术与帝王权谋,言辞间总免不了带上些好战好胜的戾气与高谈阔论。 可这张笺纸上的批注,有悲天悯人的大格局,能一眼看穿宏大叙事下升斗小民的血泪,却全无半点男子的暴戾苛刻。 这般柔软又清醒的笔触,不难看出是出自女子手笔。 他本欲将笺条收起,随手扫了眼书,又发现那书里还夹着东西。 他顺势翻开,只见《弱民》篇处,竟还压着一张笺条,像是读书人后来沉思时补写的。 陈逢时低头看去:“时人皆言愚民易治。然民若目不识丁,视律令如天书。不知法,何以守法?” “罪者不知所犯,只会听命,不知缘由。此等守规矩,不过是强权压出来的牲畜之顺。” “若不识契券、不懂算数,田赋几何、徭役轻重,便尽在胥吏一念之间。法在书上,权在人手,百姓无从分辨,便只能由着官吏欺压。” “与其困民,不如教民。识字、明理、会算、能辨——” 最后一句,首字晕开了一团墨迹,像是落笔时有过一瞬的迟疑,却还是写了下去:“教之,非图僭越谋权,但求倾轧之下,不为阶前泥骨。” 陈逢时的动作蓦然一顿,只觉这番离经叛道的见地……听着竟是如此耳熟。 不是和先前陆知舟说的什么“义务教育落实任重道远”如出一辙。 他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白光,豁然回过头,越过一排排书架,隔着远远的距离看向不远处正执笔落墨的鹅黄身影。 方才姜绵补写书名的字,分明与这笺纸上的一模一样! 再者,这本《商君书》,可不就是姜绵方才解下布巾、亲手还给他的那一本么? 陈逢时的喉结重重地滚了滚,捏着笺条的指腹莫名地发起烫来。 他看着那个安安静静替他理着旧书的姑娘,心弦一动。 然后他又想到那日这眼高于顶的陆与归笑话姜绵市侩,说她装样子看不懂商君书,此刻的他忽而觉得陆知舟才是以己度人,过于狭隘了。 一个姑娘家能这般清醒通透,也是难得。 想到此处,陈逢时心中一股隐秘的欢喜与敬重交织着,如春水般蔓延开来。 于是他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写满她绝妙心音的素笺折好,妥帖而珍重地收入了怀中。 待到满案的旧籍都分门别类地归 置妥当,姜绵轻轻呼出一口气,直起了微酸的腰。 陈逢时早在一旁等候多时。 他先是命伙计端来温水,备下干净的帕子请她们净手,随后又将人请到了临窗的茶座上,那里早就新沏好了一壶香林春茶,配着几碟精致小巧的茶点。 茶香袅袅,水汽氤氲。直到这会儿,陈逢时才寻着了开口的由头。 他亲手替姜绵斟了半盏茶,目光温润:“姑娘今日带伤还帮了鄙店大忙,在下实在感激不尽。相识两回,还未请教姑娘芳名?仙乡何处?” 姜绵端起白瓷茶盏,撇了撇浮沫,神色自然地答道:“我是池州青阳县人。姓沈,名清荷。如今在太常寺香药库里做女使。” “原来是太常寺的内行人!”陈逢时恍然大悟,眼底笑意更浓,“怪不得那日沈姑娘一眼便看破了雪中春信的关窍。鄙店这点微末香气,在姑娘面前当真是班门弄斧了。” 他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忍不住击节赞叹:“清荷……清荷孕秀,灵沼呈奇,自泥滓以萌蘖,历冰泮而抽枝。姑娘这名字,当真是极好的,倒很衬姑娘呢。” 两人在这头烹茶闲话,气氛融洽。 而此时,闻书坊那厚重的避风棉帘正被人从外头无声地挑开。 陆知舟披着大氅,和晓康前后脚踏进来,刚将外头的风雪抖落,正欲往里走,耳边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道熟悉的女音。 他脚步猛地一顿。 隔着大堂里错落的书架,那一袭鲜亮娇嫩的鹅黄小袄,在一室陈腐暗淡的旧书堆中极其扎眼,直挺挺地燎进了陆知舟的眼底。 她倒是动作快,这么快就把他拨下去的衣料裁成了新衣。 陆知舟没急着上前,顺势停在了那扇半旧的雕花木屏风后。 紧接着,他便听到了陈逢时那句酸掉牙的“清荷孕秀,灵沼呈奇”。 陆知舟视线扫过陈逢时那副引为知己的模样,又落在姜绵心安理得受下夸赞的恬静侧脸,心头随之沉郁了三分。 这呆书生被人从头到尾骗了个底掉,竟还巴巴地在这儿掉书袋。 她算哪门子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荷? 她是姜绵。 是绵里藏针,阴毒算计。是心思绵密,谎话连篇。更是假作绵若无依,实则会将人敲骨吸髓的姜绵。 这丫头把自己打扮得这般齐整明丽,跑来这儿跟陈逢时煮茶说笑……图什么? 陆知舟想起她先前为了三个铜板借书的窘迫,眉梢微扬。以这丫头无利不起早的做派,莫不是为了长久在这闻书坊里白看书、省下那点赁钱?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自己否了。 他前不久才吩咐人给了姜绵丰厚的赏银。 何况之后她在香药库当差,每月的月俸也是不薄的。既然手里不缺银钱了,她有何必要跑来跟陈逢时说笑? 莫不是想攀附陈逢时? 更不对。陈逢时不过是个开书铺的,算哪门子权贵? 那排除了这些……难不成这二人,当真是谈诗论道,志趣相投了?! 绝无可能。 姜绵这般做小伏低地投契,定是有所图谋。 38. 佯封角 身后的晓康探头往里张望了一眼,见着背影,所见是个穿着鹅黄袄子的姑娘在和陈掌柜说话,只当是哪家来买书的女客,并未认出那是谁。 可陆知舟不同。 当初逃亡之际也算生死与共,回京路上两人更是同在一个车厢里朝夕相处,她的一颦一笑、哪怕是一个微微侧首的弧度,他如何能认不出来? 陆知舟正不耐烦着。 却听里头的陈逢时又温声开了口:“沈姑娘,不知正旦那日你可得空?在下想在欣乐楼设宴,略备薄酒,好生向姑娘道个谢。” 道谢?谢什么?谢她花三个铜板借书? 陆知舟根本不知道姜绵方才带伤替陈逢时理了一个时辰的旧籍,只觉得陈逢时这邀约的借口找得简直拙劣至极,偏生语气还那般殷勤恳切。 他甚至没去听姜绵究竟是如何作答的,下颌线猛地一绷,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掀开棉帘,重新退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晓康被主子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一头雾水,赶忙小跑着追了出来,满脸纳闷地问:“主子,咱们不是要去找陈掌柜吗?怎么都进门了又退出来了?” 陆知舟站在檐下,寒风卷着雪片扑在面上,他眼底翻涌着幽暗的情绪,语气却凉飕飕的,听不出喜怒:“佳人在侧,我怎敢搅打他的好兴致。” 晓康愣了愣,还没琢磨透这话里的意思,就听自家主子话锋一转,冷不丁地问道:“你方才在路上说,刘综正旦那日有要事要与我相商?” “对啊。”晓康点头如捣蒜,“但主子您忘了?老太君给您安排了正旦那日要去白矾楼相看。我寻思着这事儿耽误不得,正打算回头去把刘大人给推了,叫他改日——” “不用改日。”陆知舟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深邃的黑眸半眯起,斩钉截铁道,“就要正旦那日。去欣乐楼定个上好的雅间,我请客!” 晓康忙不迭道:“啊?那……那正旦的相看怎么办?老太君若是问起来,怎么交代?” 陆知舟拢了拢身上的宽大大氅,不咸不淡地抛下一句:“你别管,我自有法子。” …… 翌日。 闻书坊的后罩房里,新添了银霜炭,暖炉烧得正旺。 今日难得休沐,章昭特意跑来这儿躲清闲。 他大剌剌地靠在紫檀木罗汉床上,手里把玩着橘子,一抬眼,却瞧见坐在对面的陈逢时正端着半盏凉透的茶,对着窗外光秃秃的梅树枝丫出神。 “我说伯遇,你这魂儿又飞哪儿去了?”章昭忍不住打趣道,“你最近怎么跟陆与归染了同一个毛病?动不动就盯着个空地儿发愣,跟丢了三魂七魄似的。” 陈逢时猛地回神,掩饰般低头抿了口冷茶,温温一笑,只作未闻。 见他不搭腔,章昭也不恼,反而像倒豆子似的,大倒起苦水来:“提起他,我便是一肚子气!这厮自从调任户部,这几日简直就跟吞了整包火药似的,看谁都不顺眼。平日里冷着张脸也就罢了,如今更绝,把我这个可怜的从七品主事,连带着底下那一帮人,天天拘在衙门里留署熬夜,拨算盘拨得我手指头都快抽筋了!” 陈逢时失笑:“夸张了,与归哪有这般不近人情。” “嘿!你咋还不信?”章昭哼了声,“我这就给你学学。” 他索性盘腿坐直,一板一眼模仿起陆知舟。 只见他将手中橘子往桌上轻轻一磕,骤然敛了笑意,眼皮微垂,下巴微扬,摆出陆知舟那副清冷又带着几分倨傲的模样。 紧接着,章昭学着陆知舟平日里慢条斯理、却凉薄语调开了口:“淮南路的茶税折色,上下平白对不上三贯钱。怎么,王主簿是觉得三贯钱不入流,打算自掏腰包替国库填了这窟窿?” 章昭翻了个白眼,立刻换了个姿势,两指极其嫌弃地虚捏起一页纸,继续学:“这处涂抹了三笔,那处墨迹未干便合了页。如此污糟的账本,你是打算递上去呈给朝廷看,还是留着给你家三岁小儿当练字的草纸?拿回去,重新誊写。” 学完了挑刺,章昭将手里的“账册”重重一扣,目光凉飕飕地环视了一圈假想的同僚,最后语调一扬:“今年岁终的诸司结算,若是理不清楚,这账目盘不明白,正旦那日谁也别想休沐告假。便是大朝会散了,也都给我滚回度支司堂里接着盘!” “届时本官也不休了,便在这里,陪诸位将每一笔账都理个清清楚楚。” 演罢这句,章昭肩膀瞬间一垮,那股子清冷压迫感荡然无存。 “你听听!大过年的,他还真打算拉着满堂同僚陪他一块儿在这账本一块儿守着账簿耗到天光!他不想回鲁国公府,我想啊!我还想去清风楼和同僚听曲呢!” 看着章昭那副先是做戏后又抓狂的模样,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的陈逢时,终是没忍住,憋不住笑出了声。 陈逢时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若是叫与归听见你这般编排他,少不得又要罚你誊账本。” 正笑着,楼下忽然传来稚鱼清脆的喊声:“掌柜!前头新到了一批南边的纸,送货的等着结账呢,您快来看看——” “来了。”陈逢时应了一声,止住笑意,起身理了理长衫下摆,对章昭道,“你且在这儿躲你的清闲,我去去就来。” 说罢,陈逢时挑开后罩房的厚棉帘,步履轻快、如沐春风地往外走去。 恰在此时,一道修长挺拔、披着玄色大氅的身影携着一身还没散尽的风雪寒气,正从回廊拐角处大步迈了进来。 长廊狭窄,两人避之不及,堪堪擦肩而过。 陈逢时脚步一顿,看清来人,眉眼间的笑意还没散去,正要打招呼:“与归,你今日怎的得空……” 可话未说完,陆知舟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绷着张脸,只留给陈逢时一道凌厉的下颌线,周身气压沉得吓人。 仿若压根没看见他一般,径直从旁带风而过。 陈逢时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僵,回头望着那道冷硬挺拔的背影,再回想方才擦肩而过的凛冽气息,不由得在心底暗暗咋舌。 乖乖,还真如章昭所言,这是吃火药了啊。 章昭正剥着橘子,大剌剌地翘着腿,一抬眼,正对上陆知舟那张沉水般的冷脸。 方才还在背后编排上峰的章昭倒也没显得多心虚,只是将翘着的腿收了回来。 他顺手将橘子皮往案上一丢,挑眉道:“哟,与归?今日衙门休沐,你怎么带着一身煞气跑这儿来了?” 陆知舟没有接他的话茬,大步走到他对面的靠背椅上坐下。 他并未解下沾着寒气的玄色大氅,只是一双深邃的黑眸凉凉地盯着章昭,开门见山道:“正旦那日,我有要事脱不开身。你替我去办一件事。” 章昭:“可是把我抓回去留署?” 陆知舟:“不是。” 章昭一听不用回 衙门加班,顿时松了口气,拍着胸脯打包票:“好说好说!别说一件,就是十件,下官也万死不辞!去办什么?” “替我去白矾楼相看。” “啪嗒。” 章昭手里的半个橘子直直砸在了紫檀木案上,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相看?” 章昭愣了足足两息,才猛地坐直了身子,指着自己:“我?” 陆知舟点点头。 章昭错愕:“我去替你相看?去跟老太君给你安排的姑娘相亲?陆与归,你疯了不成?” 陆知舟眼皮都没掀一下,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怎么相?!” 章昭简直哭笑不得,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陆知舟,“这能是一个长相吗?你堂堂探花郎,昔日打马游街,掷果盈车。京中没见过你这张脸的官家小姐能有几个?人家姑娘又没瞎!这要是被识破了,让老太君知道我合伙陪你演这出狸猫换太子,不把我皮给扒了不可!” 陆知舟一本正经:“怎么不能相?你方才背着我,学我说话做事不是学得挺像的么?” 章昭一噎,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了:“学你那叫形似!脸这玩意儿它没法作假啊!” “看不穿。”陆知舟说的笃定。 “我已提前派人去知会过,说陆家重规矩,那日只隔着屏风相看,绝不撤屏。何况,这次相看的对象是江南东路转运副使之女,自幼在江宁外放长大,近来才随父回京。她顶多在深闺里听过我的名讳,绝未见过我的人。” 章昭摇摇头,原则问题,不行就是不行,随后又悠哉悠哉地在几案上拿起了一个橘子。 陆知舟慢条斯理地抛出筹码:“上元节,清风楼,以你的名头包场设宴。账走我的。” 章昭刚刚还斩钉截铁的气势顿时一滞。 清风楼啊,那可是京中公子哥儿们最爱去销金斗富的去处,若是全以他章昭的名头包下来宴请宾客,那得多风光? 他喉结滚了滚,捏着橘子的手紧了紧,咬牙忍了忍,硬生生把那点心动给压了下去:“……包座清风楼就想买我的命?不成!我不干!” 陆知舟将茶盏轻轻放回原处,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深邃的眸子微微一抬,语气不急不缓,直戳章昭的死穴:“我前几日,刚得了一把好瑟。还是三殿下送的。” 章昭一愣。 “是云和瑟。”陆知舟淡淡地补充了四个字。 这四个字一出,屋子里死寂了一瞬。 章昭死死盯着陆知舟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知道,这厮最擅长的就是打算盘,每次都能精准地捏住别人的七寸。那可是他魂牵梦萦的云和瑟啊! 半晌,章昭像是彻底泄了气的皮球,方才那股子宁死不屈的骨气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抹谄媚的笑,手脚麻溜地又重新拿了个橘子剥开,细细地摘干净了上头的白络,十分狗腿地直接喂到了陆知舟的唇边。 陆知舟略带嫌弃地偏了偏头,避开那都快怼到脸上的橘子,这才满意地站起身:“不过是换个人去走个过场,算不得什么大事。难不成你以为,就算是我亲自去了,这桩破婚事就能成似的?” “……行。真有你的。”章昭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里满是认命的讨好,“不就是替你相看嘛,我替你办了!” 39. 拆兼逼 正旦前夜。 随着陆知舟的出狱与拔擢,朝中暗自咬牙、心里不快的人不知凡几。但陆知舟肯定没想到,这太常寺香药库的东舍里,竟也有个替他高兴得睡不着觉的。 林半夏在得知陆知舟前途无量后,更是愈发期待那日白矾楼的到来了。 夜风在窗外呼啸,东舍内却是暖意融融。林半夏早早便翻开了衣箱,将几套鲜亮的襦裙全铺在榻上,开始苦恼翌日相亲的穿搭。 云羡拢着汤婆子,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难得见林姐姐心情这么好,连压箱底的衣裳都翻出来了。” 江采采在一旁捂嘴笑道:“那是,她明日便能见到那位传说中‘林下风气,云间风骨’的探花郎了,能不高兴么?” 林半夏被笑得脸颊微红,倒也不忸怩。她手里捏着两支珠钗在发髻边比划着,忽而转头问道:“你们帮我参谋参谋,觉得那小陆大人会喜欢什么样的?我该穿什么样的裙子,戴什么发钗呢?” 云羡想了想,道:“我听四殿下宫里的人闲聊时提过,京中这些世家公子,应当都是喜欢温柔可人的罢?穿得娇嫩鲜亮些总归是不会出错的。” 林半夏闻言,放下手里的金钗,叹了口气:“可是那陆家好像极重家风。听说那边传了话,明日相看是不撤屏的,就隔着一道屏风说话……那他如何能看到我的打扮?” 陈婉宁正坐在一旁理着袖口,听见这话毫不客气地插了句嘴:“那岂不是你也瞧不见他了?这叫什么相看,盲人摸象么?” 林半夏眉梢一挑,水红色的唇瓣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山人自有妙计。不然我岂不是亏大发了?若是聊对了眼,总不能连自己未来夫婿长什么模样都不晓得罢。”她只把话说到这儿,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死活不肯透露那法子是什么。 说到相看,林半夏忽而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李亦棠。 李亦棠定在了小寒那日同陆知舟相看,林半夏心里隐隐有些泛酸,便试探着问:“亦棠,那日你们小寒在普宁寺相看,应当是没这么多规矩吧?” 李亦棠神色依旧是那副温婉端庄的模样,滴水不漏地巧妙避开了锋芒:“我们两家原就是世交,小时候也并非全无照面。如今都大了,再特地见一回,其实也没多紧要,不过顺着长辈的意思走个过场罢了。” 江采采在一旁听了这话,心里暗暗咋舌。人家李亦棠出身名门,又是世交,知书达理的底蕴摆在那儿。 她只觉得林半夏在这场角逐里怕是没戏唱了,依旧试图拉她一把,苦口婆心道:“半夏,不若你现在赶紧去嚼点书呢?人家小陆大人可是一甲进士及第,满腹经纶,指不定就喜欢那种有才气、能红袖添香的女子。” “现在嚼书?那不是临阵磨枪惹人笑话么!”说完林半夏嗔怪地瞥了江采采一眼。 与此同时,姜绵正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那盏昏黄的油灯下。 屋里这一阵热闹,像隔着一层纱,与她全不相干。她手里捧着前些日子江采采她们极力安利的那本《借身缘》,已经看得入了神。 起初听见这名字时,她只觉离奇,待今日真正借来一翻,才知这第一卷《寒门逃妾》写得何其精妙。 世外修行的女仙因观红尘怨念太重,受天道所托,入凡尘渡厄。每穿一世,便承原主一身怨气,只做一件事——叫那些曾经欺她、负她、毁她的人,身败名裂,求而不得,自食其果。 书中笔墨缠绵悱恻,却又将人心算计、权势倾轧都剖得明明白白。 那位高高在上的盐运使裴衍之,凭着权势强行将孤苦无依的农女江桃掳进府中,生生掐断了她与木匠陈景禾间虽贫寒却安稳的一段姻缘。 而江桃又平白因为这裴衍之的一厢喜爱,平白受了不少没来由的欺辱冷眼。 书中写裴衍之,不只写他身居高位,更写他骨子里那股将人当成玩物的掌控欲。写江桃,也不只写她可怜,而是写她在层层威压之下,连恨都恨得小心翼翼。 姜绵垂着眼,一页一页往下翻,心头也跟着轻轻一震。 寻常话本多写才子佳人,风月旖旎,难得有人能拨开情爱的外壳,将上位者的凉薄、底层人的窒息,写得这样入骨三分。 这位“不系舟”,倒真有些本事。 正看得出神,耳边忽地响起林半夏的一声招呼。 “哎,姜绵!” 林半夏扬声喊了她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差遣,“你先别看你那闲书了,抬起头给我瞧瞧。” 姜绵思绪被打断,从《借身缘》的书页中抬起眼,清凌凌的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不明所以。 林半夏上下打量了那件鹅黄小袄一番,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头冲云羡笑道:“你方才说得对,这娇嫩鲜亮的颜色果然最是扎眼。瞧瞧这鹅黄,多灵动亮堂。” 她一边说着,一边兴冲冲地转身去翻自己的衣箱,自言自语道:“我记得我也有一件捻金鹅黄裙,明日去见小陆大人,便穿那件了!再配上这支赤金的步摇,哪怕隔着屏风,定然也能教人眼前一亮。” 见林半夏风风火火地又去折腾那一堆衣裳,姜绵收回了视线,重新将目光落回了《借身缘》上。 听着耳畔林半夏对明日白矾楼相看的美好畅想,姜绵只觉得有些微妙的荒谬。 姜绵脑海中浮现出陆知舟那张沉郁冷厉的脸,以及他那副算计人时毫不留情、睚眦必报的小人做派。 她暗自在心底摇了摇头——不知怎的,她直觉明日那场相看绝不会如此顺遂。 不过,这又与她有什么相干呢?明日休沐,她还要去欣乐楼赴陈掌柜的答谢宴,那才是她的正经事。 …… 翌日,正旦。 汴京城内爆竹喧天,岁旦的喜气几乎要将街头的积雪都烧沸了。欣乐楼作为京中数一数二的酒楼,今日更是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陆知舟披着墨紫色大氅,带着晓康踏入楼内时,正迎上满脸堆笑的东家。 这东家是个极有眼力见的,陆知舟是欣乐楼的常客,往日里多是同户部的章昭大人、闻书坊的陈逢时掌柜一道来二楼吃酒听曲。 今日见陆知舟孤身带着随从前来,东家一边亲自引路,一边殷勤地笑着多嘴提了一句:“陆大人今 日来得巧,方才陈掌柜也遣人来订了雅间,说是要宴请贵客。您二位可是前后脚的功夫,可要小的去通传一声,替大人拼个座?” 陆知舟脚步微顿,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暗光。 “不必通传。”他唇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声音淡漠,“既然他有贵客,便把我的雅间,安排在他隔壁就是。” 东家只当文人雅士有自己的情趣,连声应下,亲自将人引进了二楼的一处清净雅间。 不多时,一身灰布袄子、作平民打扮的刘综便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陆知舟行至案前落座,抬手虚引:“刘指使,请坐。” 刘综生来性情执拗傲骨,素来最是鄙夷仰仗家世荫蔽的权贵子弟。 今日虽是他主动登门递帖求助,心底却始终不肯轻易折了自身身段。 再者端坐眼前的陆知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少模样,清俊单薄。 让他一摸爬滚打历经世事,半生混迹宦途的干练官吏,屈身对一位初出茅庐的晚辈俯首示弱,实在满心不甘,万般难以放下颜面。 他脊背挺得笔直,只抱了抱拳,在案对面的绣墩上落座,周身筋骨紧绷。 他从不信无端恩惠,更不信权贵凭空生出的慈悲。 “大人先前深陷江南险境,又于暗牢之内饶下官性命,这份恩情,下官时刻铭记在心。”刘综双目布满红血丝,死死凝望着陆知舟,嗓音干涩沙哑,“只是下官在官场浮沉半生,从不信虚浮情面。昔日下官识人不清,误拘大人,几番折辱,换做旁人,早已借机治罪,断不会轻易罢休……” “小人倒是不知,大人为何偏偏轻描淡写,不予追究?” 察觉到刘综有未尽之言,于是陆知舟未答,只是淡然饮了口茶,继续凝视着他。 刘综心下暗惊。 眼前这少年不过十八九的年岁,那两道轻飘飘垂落的目光,竟似有千钧之重,平白叫人心底发毛。 他双手骤然攥紧膝间衣料,这才继续道:“如今江南官场彻底清查整顿,一众涉案官员尽数戴枷械送京师,送入御史台诏狱彻查勘问。偏偏下官因先前失责之过,被上官勒令休役闲居,眼睁睁看着大案推进,却半点无从插手。” 刘综道:“下官早已走投无路,身边几个一同出生入死的弟兄,也被无端寻由,打发去往城郊苦寒路段值守。下官连日寝食难安,只觉头顶利刃高悬,迟早要沦为旁人替罪的棋子!” “今日冒昧求见小陆大人,斗胆一问,下官落到这般境地,莫非皆是大人暗中布局?大人要杀要剐,何不给个痛快,这般钝刀子割肉地耗着,究竟图什么?” 陆知舟静静听他倒完这一肚子苦水与猜忌,面上不见半分愠怒,眼底反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行事多疑并非坏事,最怕愚钝无谋,刘综能看清自身处境,反倒省去自己许多周旋口舌。 他神色从容地拎起红泥小火炉上正咕嘟作响的铜壶,滚水落盏,激起一股微苦发甘的陈皮茶香。 “我若当真想要为难于你,当日入宫面圣,一纸弹劾便可定你罪责,何须大费周章,牵连自身?” 40. 炙肉香 一盏清茶轻轻推至案边。 陆知舟端起案上茶盏,拿杯盖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神色寡淡:“刘大人这把骨头确实硬。刀都悬在头顶了,也没老实待着。我知你休役这几日四处奔波,想必是去寻那背后的设局之人了。” 刘综猛地一怔,不知自己的举动尽在陆知舟的掌控之内。 只见陆知舟眼皮微掀,不徐不疾地补上一句:“你单枪匹马去涉险,除了想给自己寻条生路,也是想将这幕后黑手死死揪出来,好还本官一个彻彻底底的清白,借此补过报恩。是也不是?” 刘综心思百转。 最初他深挖幕后利用自己之人,不过是胸中憋屈难平。哪知被眼前少年寥寥几句点拨,不过轻描淡写间,竟将他一己私怨,拔高成了报恩洗冤的大义之举。 这等四两拨千斤的拿捏与拉拢,叫他既觉着脸热,又无法反驳,只能将错就错地戴上这顶高帽。 “……是。” “只是,江南官场,并非你想得那般浅。”陆知舟见他默认,浅抿了一口茶,眸光似笑非笑,“你这般在暗处乱撞,若什么都没查出便罢了。可若真叫你瞎猫碰见死耗子,摸到了哪家不该摸的命门——” “只怕单凭刘大人一人,不仅会撞个头破血流,恐还会累及妻儿老母啊……” 他话音未尽,将茶盏轻轻搁回桌面。 瓷底磕碰木案,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却砸得刘综心头一凛,生出几分不寒而栗的后怕。 陆知舟道:“你心中惶惶不安,顾虑为何,我一清二楚。这些时日你似乎未曾停止过暗中追查,你盯上的商号,可是永济行?” 刘综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骇然。 他性情鲁莽耿直,不擅深层谋划布局,却凭着数十年办案阅历与一股执拗韧劲,暗中盯上数家行踪诡秘、往来京江南北的商号。 其中永济行便是他咬的比较紧的一处商号。 此事他做得隐秘,连身边最亲近的弟兄都未曾吐露半句。 眼前这位年轻公子,竟轻描淡写地一语道破。 这等洞若观火、深不可测的能耐,哪里是什么仗着祖荫的衙内? 炭火剥啄一声轻响。 刘综豁然起身。这一回,再无半分迟疑与试探,他掀起袄摆,双膝重重砸在木地板上,磕了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下官眼盲心瞎,有眼不识泰山!”他嗓音发颤,满是敬服,“大人运筹帷幄,连下官那点微末伎俩都逃不过大人的眼,下官心服口服!往后刀山火海,全凭大人驱驰!” 陆知舟受了他这一个响头,这才不疾不徐抬手:“起来。茶再不喝便冷了。” 刘综爬起身,双手捧起茶盏仰首灌下。滚烫的茶水顺喉而下,将骨子里多日的惶恐一扫而空。 见他气喘匀,陆知舟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既然刘大人有这份心,本官这里,倒真有两桩差事交予你。” 刘综神色一肃:“大人吩咐。” “第一件事。”陆知舟指尖轻叩案面,“你既已咬住永济行一众隐秘商号,趁着如今休役无事,动用你平日结识的各方人脉,前去伺机寻衅生事。动静闹得越大,越是妥当。” 刘综一愣,旋即眼底迸出几分精光:“大人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幕后之人势力盘根错节,唯有先引蛇出洞,才能拨开迷雾。”陆知舟眸光清冷幽深,“你只管放手去做,但凡生出风波,自有我为你周全兜底。” 交代完第一桩,陆知舟未急着往下说。 他屈起一根修长指节,在案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 方才刘综倒苦水时,顺嘴提过一句“生死弟兄被发配”。这话原不过是一句憋屈牢骚,落在陆知舟耳中,却叫他脑中瞬间拨清了另一根弦。 他原本只盘算着在城内暂扰温家钱脉。眼下既有这批被逼出城外、无人在意的现成人手,倒是让他有了更周全的计划。 心思千回百转,陆知舟面上却未露分毫。 “至于这第二件。” 指尖的敲击声戛然而止。陆知舟抬起眼,语气陡然沉敛,“方才听你说,手底下那批过命的弟兄,被上峰贬出城了?” 刘综不明所以,闷声应道:“是。上头存心排挤,寻了个由头,将他们全打发去外头做些无关紧要的杂差了。” “那便刚好物尽其用。”陆知舟眸光幽冷,“我想你暗中将这些被调离的旧日弟兄悄悄聚拢。备好成套的押解官差服饰,再置办三辆制式囚车。” 刘综倒吸一口凉气,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其中的凶险:“大人……要押解谁?” “空车。”陆知舟端起茶盏,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翻涌的算计,“即日喊他们暗中潜往江南,再换上行头,从官道大张旗鼓地走,拉着空囚车回汴京来,记住,越招摇越好。”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大雪压折枯枝的声响。 刘综是老油条,话说到这份上,他哪能猜不透这趟“空车”的意味。官道、囚车、招摇过市,这分明是个竖在明面上的靶子。 “大人这是……要拿我的弟兄们做饵?”刘综喉结滚了滚。 “九死一生的差事。”陆知舟抬起眼,清冷的目光直刺向他,“敢接么?” “有何不敢!”刘综眼底燃起被压抑许久的血性,“弟兄们连日憋屈压抑,早已渴望建功行事。能够追随大人效力,纵使以身赴险,亦是心甘情愿! 陆知舟眸光微敛,执起茶盏在案几上轻轻一碰,算作定音。 “万事当心。” 这桩悬心的大事总算落定。刘综那根死死绷着的弦一松快,才发觉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试探与激荡,竟逼得后背生出一层白毛汗,将里衣都溻湿了。 加之先前牛饮了两大盏滚茶,此刻腹中难免微胀。他站起身,恭谨地长揖到底:“下官领命。大人稍坐,下官且去更个衣,去去就回。” 陆知舟微微颔首。 待刘综轻手轻脚退去,合上雕花木门,厢房内重归静谧。 诸般算计皆按推演入局。可陆知舟端坐案前,胸腔里却无端腾起一股子道不明的燥郁。 方才同刘综步步博弈,字字句句皆是权谋算计。要肃清官场,归根结底,牺牲在所难免,人命更是博弈之资。 他虽步步为营,但这等拿人命做筹码的做法,到底还是教人心中生 厌。 地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他独坐片刻,愈发觉着气闷,索性起身推门,去外头的凭栏处吹吹冷风。 二楼游廊修得极雅,凭栏临街,一侧连着数间雅室,雕花窗棂半掩半开,既挡风雪,又留了几分文人喜爱的疏阔之意。 陆知舟立在栏边,冷风迎面卷来,携着碎雪与楼下酒气,一并扑上他的眉眼。 他刚站定,冷风还没将他眉眼间残存的戾气吹散,隔壁的笑声便隔着那半掩的窗棂,毫无防备地飘了出来—— 先是陈逢时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听着如沐春风,不知说了句什么趣话。 然后是姜绵的笑。 那笑声很轻,像碎玉落盘,难得的娇俏。 虽然转瞬就收了,但在此方凭栏,却犹如一根细韧的丝线,精准地缠进了陆知舟的耳朵里,让他听得真真切切。 陆知舟那双深邃冷厉的黑眸蓦地一沉。 他握着冰冷木栏杆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一分,骨节微微泛白。 稚鱼像是也在隔壁,她也跟着笑了起来,叽叽喳喳的,像只吵闹又欢脱的小麻雀。一屋子的人其乐融融,气氛融洽得仿佛泼水不进。 陆知舟薄唇抿成一线,眸底那点暗色被风雪一吹,越发沉得见不着底。 偏在这时,隔壁窗边又飘来一句低低的女声,似是姜绵在说什么。嗓音清浅,听不真切,却比方才那笑声更挠人。 陈逢时随即接了话,声线愈发柔和。 还不等他细究心头那股翻涌上来的无名火,隔壁安静了极短的一瞬后,又爆发出了一阵笑声,比方才更响些。 这回连陆知舟自己都说不清,胸口翻上来的那股火,究竟是因着方才的苦心经营蚍蜉撼树,还是因着隔壁这满室和乐的人声。 他立在风口里,静了半晌,终是缓缓偏过头,朝那扇半掩的雕花窗棂看了一眼。 窗纸映着暖黄灯火,只照出两三道模糊的人影,坐着的,倚着的,偶尔一晃,便又被窗棂的花枝分割成细碎一片。 啥都看不见。 一墙之隔的雅间内,却是另一番热气腾腾、令人食指大动的景象。 席面上,炙烤得外焦里嫩的羊肉滋滋作响,配着一壶温得刚好的梅子酒,将冬日里的寒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姜绵素来是觉得无功不受禄的人。 前几日替陈逢时理书,本就是为了抵那三个铜板的亏心书钱,今日若单是为了那点微末之劳来吃这顿极其昂贵的答谢宴,以她的性子,断然是不会应下的。 她今日欣然赴约,除了有自己的盘算,也的确感念陈逢时这几番解围与照拂的温厚。 酒过三巡,姜绵放下手中的竹箸,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唇角。 她看了一眼正殷勤替她布菜的陈逢时,顺势用完好的右手探入袖中,取出了两个极其精致的素色小瓷罐,轻轻推到了桌面上。 “今日这顿炙羊肉,清荷受之有愧。”姜绵眉眼盈着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泠,“这几日在香药库当差,私下合了两味香,算是借花献佛,聊表谢意。” 她将其中一个牙白瓷罐推到陈逢时面前:“此香名为岁寒松筠。” 41. 复同形 “陈掌柜温润端方,这香我特意添了些柏木与沉香,最衬掌柜的君子之风。” 陈逢时垂眼看着那只牙白瓷罐,原本温和如常的神色,被喜意填满。 说罢,她又将另一个天青色的小罐递给坐在对面的稚鱼。 姜绵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行事方便而女扮男装的少女,目光里满是欣赏:“至于稚鱼……那日理书,我瞧你爱看书,对部分经史也颇有自己的见地。这味凌霜茶赠你,气息清冽不甜腻,最是提神醒脑。愿你这支笔,永远骨鲠清绝,不被这身男装衣裳绊住手脚。” 稚鱼微微一怔,捧着那个天青色的小瓷罐,眼底瞬间亮起了灼灼的光彩。 世人多看她是个跑堂的“假小子”,唯独这位沈姐姐,那日不仅一眼看穿了她的女儿身,更看懂了她心中的抱负和志向。 稚鱼鼻尖微酸,却扬起一个极其明媚的笑,道:“多谢沈姐姐!这香我定放在案头,日日熏着写文章!” 陈逢时看着这一幕,心头也是一暖,眼底的笑意愈发柔和深邃。 陈逢时道:“既然清荷这般大方,那我也不同你客气了。” 姜绵含笑点头。 “既然收了掌柜的谢礼,那清荷便也厚颜开个口。”姜绵顺势又拿出一个稍大些的瓷罐,“实不相瞒,我今日来,还有一桩营生想同掌柜的商议。我想以后将我自己闲来私下调制的香膏和香丸寄放在闻书坊售卖——除去本钱,所得盈利我与闻书坊五五分成,掌柜的以为如何?” 陈逢时这回不敢怠慢,连忙小心揭开罐盖。 只一瞬,一缕清幽冷冽、却又含着回甘的梅香便自罐中悄然散了出来。 不是寻常脂粉铺里那种甜到发腻的梅香,而是像冬夜枝头初绽的白梅,先冷,后清,再细细回出一点淡而绵长的甘意。 雅间里炙羊肉的油香本该霸道,却偏偏没压住它。 反倒被这香气轻轻一挑,满室都跟着清爽了三分。 陈逢时本就乐于此道,闻着这一缕香,眼底惊喜更盛。 他将那只大罐与掌中的“岁寒松筠”并排放在一处,越看越觉得轻快,他笑着打趣道:“沈姑娘这哪里是来同我谈买卖,分明是来给闻书坊送招财树的。” 他温和道:“这样一味好香,若真摆进咱们铺子里,只怕那些来买书的监生学子们,往后醉翁之意,都不在书了。” 这便是隔壁陆知舟,隔着一堵墙听见的第一句“如沐春风的趣话”。 姜绵听他夸得这样认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意从唇边轻轻漾开,像玉珠滚进瓷盏,带着一点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娇俏鲜活。 “掌柜的既是做生意的人,这门道自然比我通透。”她顺着他的话回了一句,眼里也浮起一点促狭,“这棵招财树,掌柜的可得抱稳了。若一时手滑,叫旁人连盆端了去,可别回头又来同我诉苦。” 一旁的稚鱼这会儿也从感动中缓过神来,她本就是个机灵活泼的性子,立刻眨着眼睛接了话茬。 “可不是嘛!” 稚鱼夹了一筷子炙羊肉,摇头晃脑道,“掌柜的从前花重金附庸风雅买的那些浓香,比起沈姐姐的香,还是太过冲鼻了些,我有一日不慎打翻还要被掌柜的说暴殄天物!如今有了沈姐姐的香,咱们闻书坊的门槛定要被踏破了!” 陈逢时被当面揭了短,耳根微热。他轻轻敲了下稚鱼的发顶,笑骂道:“就你话多。这般好酒好菜,竟还堵不住你这机灵鬼的嘴!” 屋里正其乐融融,忽听“吱呀”一声,雅间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顶开了。 欣乐楼的伙计稳稳托着个红漆大木盘,满脸堆笑地跨进门槛。 “客官,您加的菜来嘞——” 伙计这嗓子还没落音,一股子酸腐发酵的冲鼻恶臭已抢先一步,蛮横地撞了进来。 这气味来得又凶又霸道,活像谁冷不丁在屋中央砸碎了一口沤了三年的泔水缸,迎面便给人一记实打实的闷棍。 方才还勾得人食指大动的羊肉焦香,连同姜绵手里那点清雅矜贵的冷香,在这等排山倒海的臭气跟前全无还手之力,眨眼便被吞了个干干净净。 众人定睛一看,托盘上赫然是三盘胙菜。 宿味珍胙,古臊双珍,陈香腑脏 稚鱼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回桌面,人却还维持着方才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一时连表情都没来得及换。 她猛地捏住鼻子,被那股恶臭呛得变了调:“伯遇哥哥……这也是咱们桌上的菜?我跟着你这些时日,竟不知你背地里的口味这般……与众不同?” 陈逢时早被熏得面色铁青,仓促起身,宽袖一抬死死掩住口鼻。 他素来温文端方,此刻连眼角都被那股膻臭逼得直抽抽,满脸皆是遮掩不住的惊愕与狼狈:“荒唐!” 他另一只手连连挥动,急急驱赶:“弄错了!定是你们后厨送错了!我今日宴请贵客,岂会点这等腌臜物什?!” 几个伙计也被这阵仗弄懵了,托盘端在手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几个伙计捧着托盘,进退两难。 领头之人满脸苦色连声辩解:“客官,小的们皆是依凭号牌上菜!后厨按单分派,断不会弄错。您请看,这竹牌刻的,分明正是此间雅座牌号——” 陈逢时低头看去,托盘边缘悬着的竹牌,果然清清楚楚刻着自己雅间的记号。 他素来面容清隽白皙,被这股难闻浊气一熏,再加上这般百口莫辩的窘迫难堪,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莫名觉着颜面尽失,连耳根都滚烫不已。 他眉头紧蹙,也顾不上往日温雅风度,沉声呵斥:“速速端出去!莫要在此熏扰旁人!” 斥退伙计,他才尴尬转头,对着姜绵露出满是愧疚难堪的笑意:“今日实在唐突失礼,竟让这般荒唐闹剧惊扰了姑娘。” 姜绵以衣袖轻掩口鼻,浓烈异味熏得眼尾泛出一层薄薄水光。闻言只是轻轻摇头,示意并无大碍。 见她这般难受,陈逢时愈发过意不去,当即与稚鱼一左一右, 连忙将一众伙计往外驱赶。 稚鱼一手紧紧捂住口鼻,一手不停推搡:“快走快走!定是酒楼今日繁忙,后厨忙乱弄错了菜式!” 一番推搡之下,几人捧着满盘腥膻恶臭之物,闹哄哄退出雅间。 房门重重合上。 屋外脚步声、赔罪声、抱怨絮语尽数隔绝在外。 房门一开一合,脚步声和抱怨声一股脑儿卷了出去,雅间里反倒骤然空了下来。 只是人虽走了,那股子臭味却跟生了根似的,还死死盘踞在暖热的屋子里,不肯散去半分。 地炉一烘,那味儿反倒越发发酵开来,熏得满室都像罩了层看不见的浊气。 姜绵又偏生鼻子灵,旁人闻着已觉得难熬,这味道落在她这里,简直不啻于一场活罪。 她只觉胸口一阵阵犯恶心,胃里翻江倒海,连方才吃进去的那几口炙羊肉都险些要顶上来。 她用那方素白帕子死死掩着口鼻,再顾不上别的,快步走到临街那扇通向外头凭栏的雕花木门前,抬手便去推门。 “吱呀——”门被她一把推开。 外头的冷风卷着碎雪,呼啸着灌了进来,像有人提着一桶冰水迎面泼进暖阁,先是激得人一颤,继而才终于将那满屋子缠人不放的恶臭吹散了几分。 姜绵这才稍稍缓过一口气。 她紧绷的肩背略略松下来,正欲放下掩鼻的帕子,视线却只这么随意往侧边一扫,整个人便倏地僵在了那里,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墙之隔的凭栏处,正静静立着一道修长身影。 风雪扑簌而下,落在那人墨紫色的氅衣肩头,又被长廊下斜斜漏出的灯火映出一点冷光。 少年立在栏边,半张侧脸被雪色照亮。 姜绵脑子里“嗡”地一声,方才被胙菜熏出来的晕眩还没退净,眼下又被这张阴魂不散的脸迎面一撞,只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陆知舟?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今日不是正旦么?按理说,这会儿他不是该在白矾楼同林半夏隔着屏风相看才是?怎么倒像个游魂似的,偏偏又晃到了她眼前。 风雪扑在半掩的门扇上,细细碎碎地响。 陆知舟立在咫尺之遥的游廊上,肩头落着一层薄雪,神色淡淡,像是早就站在那里了。 听着动静,那双黑沉沉的眼穿过大敞的门扉,先在她还未来得及放下的素白帕子上停了停,而后才慢悠悠地落回她脸上。 四目相撞。 面面相觑的一刹那,姜绵脑中头一个掠过的,便是宫宴梅林里自己连装都懒得装、半点好脸色没给陆知舟的事。 这几日她在东舍里偶尔想起这桩事,也不是没盘算过:这人虽城府莫测,却非豺狼,下回碰见总该递句软话揭过旧怨。 可眼下冷不丁撞见,她反倒拿不准主意。 他若记仇怎办?示好怕被当作攀附,冷脸又是明着得罪。 空气中除了那股子从屋里飘出来的臭气,忽地又平添了几分诡异的安静。 42. 陈腑臭 “不曾。” 方才浅饮了几口酒,她此刻头昏脑胀,胃里直泛酸水,委实拨不出精力搭台唱戏。 与其硬撑着客套惹他讥讽,不若稍退一步——老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笑完就跑,既不失礼也不至于再结一层仇怨。 她硬生生扯出一个客套又僵硬的笑,略略点了点头,声音清浅:“陆大人……好巧。” 说罢,也不等陆知舟有什么反应,她就如避蛇蝎般,猛地往后退了几步,毫不留情地将那扇雕花木门合了个严严实实。 “砰”地一声,冷风卷着雪花扑在陆知舟脸上。 陆知舟看着眼前这扇紧闭的木门,脸色眨眼便沉得能滴出水来。 真是个无礼的丫头! 陆知舟强压下翻涌的燥意,沉着脸打算回雅间去。 他甫一跨步,“吱呀”一声,去更衣的刘综恰好从外头推门而入。 走廊拐角处适时传来一阵抱怨。陈逢时领着稚鱼,正满脸晦气地往回走。 稚鱼气鼓鼓地埋怨着:“大过节的,谁这般缺德,特意花钱给咱们点那三样臭气熏天的玩意儿?这不是存心膈应人么!” 陈逢时走在前头,眉头紧锁,语气窘迫且恼火:“简直歹毒……若是叫我知道是哪个无聊之徒在背地里捉弄旁人,定要找他当面讨个说法!” 话音未落,稚鱼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抬眼扫见半开的雅间门内那道挺拔的身影,方才还鼓着的腮帮子顿时泄了气,嘴里的埋怨全卡在了喉咙里。 “与……与归哥哥?” 小姑娘讷讷唤了一声,嗓音微颤满是讶异,眼底却亮堂了一瞬。她忙不迭放下捏着鼻尖嫌臭的手,悄悄抻平微皱的衣襟,又将背脊挺直了些,动作间全是少女藏不住的局促。 陈逢时闻声一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透过半开的门扉,清清楚楚地瞧见了里头那张熟悉的脸。 “与归?” 他面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转而浮起几分真切的惊喜。陈逢时当下也顾不上理会自家雅间里没散尽的臭味,三两步跨至门前,朗声笑唤。 “方才瞧着背影就像,不曾想今日正旦,竟能在此处碰见你!当真是巧了!” 刘综正要关门,忽然被人打断,转头看着这位温润端方的青衫书生和身后跟着的小伙计,眉头微皱,警惕地看向陆知舟:“大人,这二位是……?” 陆知舟脚步微顿。目光越过陈逢时,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随即敛去眼底的阴郁,恢复了素日里那副端方清贵的模样。 陆知舟看向刘综,语气平淡地开口引见道:“无妨。这位是清平坊闻书书铺的陈掌柜,陈逢时,字伯遇,是在下的好友,与在下是同科举子。” 陆知舟的目光掠过陈逢时,落在他身后的小伙计身上,“这是书铺的伙计王稚鱼。” 接着,他微微侧身:“伯遇,纠察刑狱司指使,刘综刘大人。” 陈逢时一听是纠察刑狱司的指使,连忙收敛了神色,拱手见礼:“原来是刘大人,失敬。” 寒暄两句后,陈逢时眉宇间的阴霾散去不少,笑着叹道:“倒是没想到,隔壁雅间的贵客竟是你。早知如此,刚才便该先来讨杯酒喝。” “可是出什么事了?” 陆知舟眼底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端起那副温润无害的做派,装傻充愣道:“方才在屋里听见长廊上的动静,瞧你和稚鱼都像是有气的样子。” 陈逢时闻言,无奈地叹了口气,便将方才小二送错臭腑菜、险些熏翻了一屋子人的一番遭遇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还不忘气结地补上一句:“也不知是谁这般闲着没事干,大过节的来这般捉弄人,真是晦气!” 听着陈逢时方才那番义愤填膺的“当面痛骂”,陆知舟这位始作俑者非但没有半分做贼心虚的局促,反而极其自然地挑了挑眉。 “巧了这不是,”陆知舟下巴微抬,神色自若地将这口黑锅甩给了刘综,“刚刚那三盘陈腑,其实是我点的。” 陈逢时大惊。 “——是特意点给刘大人的。” 陈逢时恍然。 陆知舟说得云淡风轻,谎话简直信手拈来:“他是北方人,是个懂吃的老饕,素来爱这一口。欣乐楼今日人多手杂,怕是跑堂听岔了房号,这才误送去了隔壁。” 陈逢时微微一怔,原是如此。 稚鱼下意识瞪圆了眼,目光在刘综身上来回打量,满脸都写着堂堂纠察刑狱司的大人,竟然好这口犹如恭桶般的恶臭味儿? 至于刘综,则当场僵在了原地。 他先是愣了一下,几乎本能地就想否认:他什么时候爱吃这玩意儿了? 可话到嘴边,刘综抬眼一瞧,正对上陆知舟那双黑沉沉的眼。 眼见这城府极深的少年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刘综喉头猛地一梗,硬生生将那句“不是”给咽了回去。 他到底也是官场里滚过的人,虽说一时半刻没闹明白陆知舟为什么非要把这口恶臭的大黑锅扣在自己头上,却也晓得自己刚刚才在里头表了忠心,此刻上官这么说也定有他的深意。 于是,刘综只得扯了扯嘴角,在陈逢时和稚鱼那震惊又微妙的目光注视下,露出一个勉强、甚至有点视死如归的笑来:“正、正是……咸香下饭,下官离乡日久,偶尔也会想念这一口乡味……倒是叫陈掌柜见笑了。” 陆知舟依旧脸不红心不跳道:“今日到底是我这边疏忽,扰了你们的席面。伯遇兄若不嫌弃,你那桌便记在我账上,权当赔罪。” 陈逢时哈哈一笑:“既是误会,这又没什么。” “既都撞见了,今日又是正旦,与归若无要紧公务,不若过来同坐片刻。方才席面叫那几盘陈腑搅了,如今正好叫后厨重整一桌,人多热闹嘛。” “刘大人还在。”陆知舟摆摆手,毫不犹豫地推辞,“我这边也有些公事未尽,不便搅扰陈兄雅兴。” 一旁的稚鱼却爽快接了话:“陆哥哥这话可就见外了。都是熟人,哪来的搅扰?再说你若真嫌屋里公事气重,正好出来散散气。何况……” 她顿了顿,往隔壁看了一眼,“何况伯遇哥哥宴请的沈姐姐也在隔壁呢。她方才被那三盘脏腑熏得头都晕了,这会儿屋里味儿还没散净。左右大家也都吃得差不多了,正旦外头这样热闹,不如一道出去走走,看看百戏,如何? ” 陈逢时听了连连点头附和:“也好。屋里味儿散不去,清荷闻着定是不舒服,再待着也是受罪。出去吹吹风,走两步,总比闷在屋里强。” 陆知舟脸上的冷静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清荷? 这才认识了几天,连名带姓的都不叫了,这就“清荷”上了? 他面无表情地掀起眼皮,冷冷地瞥了一眼隔壁那扇门。 半晌,他才不咸不淡地吐出一句:“既如此,便走一段吧。” 刘综在旁边听着这暗流涌动的对话,脑子里简直在跑马。 难得这莽汉体察了一回形状,他很上道地拱手告辞:“下官口重,便不打扰诸位雅兴了。正好……正好去另寻个地方,把那几样腑脏用了。” 陆知舟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和缓了半分:“既如此,那便不强留刘大人了。” 说罢,几人便各自转身回屋。陈逢时去请姜绵,稚鱼也忙不迭跟了过去,嘴里还在絮絮说着外头哪一段灯市最热闹、哪一处百戏最值得瞧。 不多时,隔壁雅间的门重新开了。 姜绵披着那件鹅黄小袄,从门内缓步出来。 方才屋里被脏腑熏出来的那点不适还未消去,她眉眼间带着些淡淡倦色。 陆知舟正立在灯影底下,肩眉目清冷,身形挺拔。 见她出来,他眸光微微一顿,随即又淡淡移开,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一个神色冷淡,一个面容平静,倒都端得体面。 陈逢时却浑然未觉其中暗流,只当今日巧遇难得,便自然地替二人引荐:“这位是陆知舟,表字与归,我与他在宣和那年科举相识,如今他在朝中任职。” 说着,他又看向陆知舟,含笑道,“这位便是沈清荷沈姑娘,前些日子替我理了好大一摞旧书,今日这顿饭原就是为答谢她设的。” 陆知舟眉梢微扬。 理书么,她何时有这般闲心? 姜绵与陆知舟都极轻地点了点头,一个唤了句“陆大人”,一个回了声“沈姑娘”,礼数倒是周全,只是那客气里透着的疏离未免太过分明,竟像生怕多沾上对方半分似的。 话音落下,廊下竟有片刻异样的安静。 陈逢时站在中间,竟莫名觉得这气氛有些古怪。他心里闪过一丝疑窦,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们……从前认识?” 姜绵眼睫微垂,心下如明镜一般。 凭她对陆知舟的了解,这扫把星生来便是高高在上的门阀贵胄,狗眼看人低是也,是断然不会在外人面前承认与自己这种草芥相识的。 另一边,陆知舟眸光微沉,脑海中飞快掠过小寒那日她装聋作哑的做派,再想想方才这女人瞧见自己时那副恨不得退避三舍的嘴脸。 纵使那死系统再三骚扰,他又不是专程来普度众生的活菩萨,哪有上赶着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的道理? 犯不着。 于是话音才落,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不曾。” “不认识。” 陈逢时一怔,连稚鱼都眨了眨眼,只觉这两句答得太顺嘴,也太齐整了些。 43. 双活局 可陆知舟与姜绵一个垂眼理袖,一个偏头看灯,神色自然,好似方才那点异口同声只是旁人错觉。 而此刻这二人,更因这不约而同的否认,愈发笃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陈逢时只得将那点疑窦按下,笑着打圆场:“既如此,走吧,外头灯市正盛,再耽搁下去,只怕连最热闹的一段灯市都赶不上了。” 几人从欣乐楼里出来时,天色已渐渐压暗,汴京城的正旦灯市却正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烟火爆竹声此起彼伏,地上爆竹碎屑就着残雪踩上去细细作响。两侧酒旗高挑,红灯一盏接一盏地点过去,映得满街积雪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卖糖人的、卖绒花的、卖香牌花灯的沿街叫卖,热酒与炙肉的香气一阵阵飘来,将冬夜的寒意都逼退了几分。 稚鱼今日难得卸了那身灰扑扑的伙计装束,做回了姑娘家打扮,有那么多亲近的人作陪,她一路雀跃地小步蹦跳着。一身鲜艳的袄裙衬得她宛如枝头初绽的迎春花,鲜活明媚。 她走了没几步,便又叫满街灯火勾得忘了拘束,提着裙摆东看西看。 姜绵瞧着她欢脱的样子心绪也难免被她带动,见她喜欢还给她买了个兔儿灯。 乐得稚鱼甜甜地说着“谢谢沈姐姐”,拎着兔儿灯傻笑,转眼又跑去看摊上新剪的窗花。 只是她嘴上虽兴兴头头地同姜绵说话,眼风却总忍不住悄悄往后掠。 看似是想看姜绵跟上没有,实则每回一偏头,目光总要在陆知舟身上多停那么一瞬。 待见那人果真还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眼中的笑意便会不自觉地更亮几分。 陈逢时与姜绵并肩走在中间。 青年举手投足间尽是温文尔雅,青衫外罩着件素绫褙子。阑珊灯影与满街雪色交相一映,愈发衬得他气质清润,宛如从古画中走出的翩翩公子。 而姜绵又生得清丽,这样立在灯市里,却自有一种让人一眼就能看见的鲜妍。 偏偏前头两人并肩走着,陈逢时低声说了句什么,姜绵唇角便跟着弯了一下。那点轻轻浅浅的笑,在长街灯火里一晃而过,怪是刺眼。 陆知舟本说只顺路走一段,可真踏进这灯火人潮里,竟也没立刻抽身离开,只沉默地缀在后头。 墨紫色的大氅拢着他清峭修长的身形,在这一街暖融融的灯火里,反倒显得格外料峭。 他目光掠过前头并肩而行的两人时,不知怎的,竟忽地生出一种极荒唐的念头—— 倒是相配。 陈逢时走得不快,始终将步子压着姜绵半寸,像是怕她被人潮冲撞了去。 见有摊子上的火星子被风吹得乱飞,便侧过身替她挡上一挡,偶尔偏头同她说话时,目光也总是不自觉地往她脸上落,像是想看她此刻是不是高兴,是不是被这灯市勾起了几分兴致。 两人并肩立于阑珊灯影中,一如春水入砚伴着新梅压雪,无需泼墨,便已是幅浑然天成的画卷。 这念头只一冒头,便叫陆知舟心口莫名一沉。 他忍不住抿了抿唇,眼底那点讥诮也随之深了几分。 姜绵本无意凑这等喧闹的市井热闹,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摊子上挂着的一连串彩头时,忽地在一只做工极巧的镂空忍冬纹滚球香上定格片刻。 那滚球香玲珑剔透,花瓣錾刻得栩栩如生,倒是个极好的盛放香丸的物件。 她不过停了那么一瞬。 倒被一直留心着她的陈逢时敏锐地察觉了。陈逢时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温声问道:“清荷可是喜欢那个滚球香?” 摊主是个精明人,立刻笑眯眯地迎上来:“这位公子好眼光!不过咱这摊子上的物件不收现钱,只图个正旦的彩头,得靠关扑赢回去才行!” 说着,摊主一指桌上那只敞口的青瓦盆,递过六枚铜钱:“六枚大钱掷盆中,正面为字,背面为纯。若能掷出四纯,就能拿走这滚球香。若能掷出个全纯来,也就是六面皆背,这摊上的头彩,您便只管拿去!” 陈逢时听说不能直接买,倒也来了兴致。 他掏出一把制钱,打算试试, 接连往瓦盆里掷了五把,铜钱“叮当”乱响,不是力道太大蹦出盆外,便是多字少纯地混着,连个“四纯”的边儿都没摸着,终究没能中彩。 显然这位素来端方稳重的书生,于这等市井博戏上实在毫无天分。 稚鱼在旁边看得着急,立刻提议道:“伯遇哥哥,你这手气也太背了些!若扑不中,不如叫与归哥哥来试试?他手气向来是好的!” 此时的陆知舟正负手立在后头,一张脸上明晃晃地写着“这等市井玩意儿我本无意掺和”的不屑。 听见稚鱼的提议,他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姜绵本就不想承陈逢时的人情,更觉陆知舟亦不想和自己再有牵连,她当即摇了摇头,软和回绝:“算了,不过是个寻常物件,不值当费这番功夫。” 陈逢时却觉得失了面子,不想她扫兴,笑眯眯地温声道:“无妨,清荷且再等片刻,我再试两把,定能替你赢下来。” 这一声温温柔柔的“清荷”,连着那副非要替她出头的殷勤模样,准确无误地落进了陆知舟的视听里。 他原本冷眼旁观的眸底,倏地窜起一股无名火,反倒叫他起了那股不冷不热的较劲心思。 他冷嗤一声,跨步上前,径直越过陈逢时。 不等众人回过神,便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向摊主。 摊主看着银钱面露窘迫:“郎君,这般银钱,小铺零碎铜钱不够,实在找不开。” 陆知舟淡淡开口:“无妨。容我玩一局关扑,余下不必找补,就当赏你的年节礼。” 听得对方出手如此阔绰,摊主心头大喜,忙不迭递上六枚铜钱,“您尽管投便是,中了彩头小人直接奉上!” 陆知舟只捻起那六枚铜板,手腕漫不经心一翻。 只听“哗啦”一阵脆响。 六枚铜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齐刷刷落进青瓦盆底,滴溜溜打着旋撞在一处,须臾间便稳稳当当地停住。 摊主探头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猛地一拍大腿惊呼道:“六面皆背!竟是个全纯!” “公子好手气啊!” 这就中了? 姜绵眼睛也不由得微微瞪大。 稚鱼随即兴致勃勃道:“与归哥哥手气果真好啊!” 姜绵站在一旁,看着那只精巧的滚球香被摊主极其殷勤地取下双手奉给陆知舟,心头的震惊渐渐漫上了一股涩意—— 这人果然是受老天偏顾的。 就连街边的把戏,都像在替他造势一样,不过随手一掷,便能轻而易举得到旁人百般努力也求不来的东西。 陆知舟接过香球,指腹摩挲过冰凉的铜纹,余光微转,恰好将姜绵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快收拢在内。 他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堂堂朝臣,竟在市井长街上同陈逢时较劲,去争一个几文钱的瓦盆彩头。这等跌份的荒唐行径,直惹得他心下泛起一抹荒谬的自嘲。 心底的理智冷眼旁观着这份失态,可他指尖勾着那截银穗子,却半点没有要收回的意思。 陆知舟索性压下这股别扭。手腕微转,顺势将那滚球香递至姜绵跟前。 不过再度开 口时,他又严丝合缝挂上了那副惯常的孤高。 他下颌微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施舍口吻道:“沈小姐方才既多看了两眼,想来也不是全无兴致。拿着吧——” 姜绵眸光微闪。她盯着近在咫尺的物件,并不急着伸手去接。 陆知舟见她踌躇,又冷声补了一句:“省得伯遇再扑,白白替摊主送钱。” 很快那只镂空忍冬纹滚球香落在姜绵掌心里,犹如一团烫手的炭。 她向来是最不愿承人恩惠的,更何况这恩惠还是来自谨慎多疑的陆知舟。 平白收下了他的东西怕是不好吧…… 姜绵没有顺势道谢,而是平静地将滚球香拢入袖中。 随后,她从袖袋里摸出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很快掏出一粒碎银,毫不犹豫地递向陆知舟。 “无功不受禄。” 姜绵清泠泠的目光迎上他,语气客套,“陆大人的好意,清荷心领了。只是这彩头毕竟是大人破费掷来的,这钱,还请大人收下。” 此言一出,陆知舟嘴角的弧度瞬间抹平了。 方才陈伯遇屡次掏钱都不见她说什么,怎的就要同自己算得门清? 这是存心要跟他把界限划得泾渭分明,连一丝一毫的牵扯都不肯留。 眼见气氛骤然僵住,周遭的空气都仿佛降了温,陈逢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剑拔弩张的暗流,连忙温声开口打圆场:“清荷,你便收着吧。与归素来大方,今日又是正旦,权当是朋友间初识的见面礼了,何必这般见外?” 听陈逢时开口,陆知舟方才较劲的心思又“腾”的一下烧了起来。 “陈掌柜这话可就说差了。” 他垂下眼帘,伸出修长冷白的两指,将姜绵手心的那粒碎银捏了过来。 “陆某一介俗人,锱铢必较,向来最是小气。既是出了本钱,哪有白送的道理?” “沈姑娘既然是个事事都要算得清楚的体面人,陆某若执意推辞,才是在强人所难,反倒落人下乘了。” 接过姜绵递来的碎银后,陆知舟看都没看一眼,反手便将那块银角子丢进摊主的钱笸箩里。 陆知舟冷声道:“老板,拿钱来,再掷一把。” 摊主眉开眼笑,麻利地将那六枚关扑用的铜板双手奉上。 陆知舟移开目光,看向稚鱼:“稚鱼,你呢?可有喜欢的?” 稚鱼原本满心眼都扑在那堆文墨雅件上,被陆知舟这般突如其来地一问,先是愣了愣。 灯火暖光落在她脸上,小姑娘望着满摊小物件,眼底微微泛起羞赧。 她顺着摊子看过去,目光在一方端砚上略一停,便轻轻移开,最终踟蹰地停在了一支细银打底、坠着颗粉白琉璃珠子的发簪上。 那发簪虽不是什么金玉材质的贵重物件,但胜在做工小巧别致,粉白的琉璃珠子在灯火下泛着莹润的光,倒是有几分意趣。 “我……我瞧着那支发簪挺好看的。”稚鱼小声说着,脸颊在灯火的映照下泛起一抹微红。 这倒叫一旁的陈逢时有些讶异。 他素来知晓稚鱼好学,便温和地笑问了一句:“我原以为你会挑旁边那方青石镇纸的。你素日里在后院抄书,不总嫌风大吹了纸页么?” 稚鱼咬了咬唇,正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点女儿家的小心思,陆知舟却已先一步开了口。 “再爱舞文弄墨又如何,她到底也是个姑娘家。”陆知舟把玩着掌心里的铜钱,理所当然道,“姑娘家爱俏,喜欢些漂亮首饰有什么好奇怪的?你这书生,莫要把人家小姑娘也拘成了个呆子。” 说罢,他指尖漫不经心一翻。 44. 泥腥味 “哗啦——” 一声分外清脆的响声,六枚铜钱从他指骨间洒落,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尽数跌入那青瓦盆中。 铜板在盆底滴溜溜打了几个旋儿,相继倒伏。 摊主凑近一瞧,立刻笑逐颜开地高唱一声:“五纯!公子好手法,正可得这支琉璃银簪的彩头!” 陆知舟看也未看,随手便递向稚鱼,语气平淡自然:“拿着。正旦应节,就当作给你的节礼了。” 稚鱼双手捧着那支轻巧的银簪,指腹细细摩挲过那颗微凉的琉璃珠子。 只是一支寻常发簪,可那点没说出口的小心思被他妥帖地放在了心上,她只觉脸颊微微发烫,心口被一团温热填得满满当当。 可这份隐秘的雀跃还未及在唇角漾开,长街那头,原本融洽喧阗的人声里,突兀地横插进一声凄厉的马匹嘶鸣声。 紧接着,是木架倾覆的砸地声与杂乱的惊呼。周遭温吞的烟火气,骤然被劈开了一道凌厉的口子。 “车上贵人急症危殆,急送太医署!敢挡道者,后果自负!” 伴随着粗暴的呵斥与挥舞的马鞭声,长街尽头的人潮如同被沸水冲开的蚁群,惊呼着向两旁退避。 一辆挂着温郡王府徽记的华贵马车,竟是不顾这灯市的拥挤,在护院的开道下横冲直撞地驶了过来。 拉车的雪白大马喷着响鼻,马蹄扬起了满街的爆竹纸屑。 “闪开!” 护院蛮横地推搡着街边的行人。 原本拥挤的长街瞬间乱作一团,看灯的百姓慌不择路地往两旁的小巷和店铺里挤去,小摊的木架被撞翻,花灯滚落一地,火星四溅。 “清荷当心!” 陈逢时面色骤变,探臂便要去拉姜绵。 可右侧惊惶退避的人潮避之不及,被马车的冲势逼得猛然倒拥过来。一股蛮力重重撞上他的半边身子。 陈逢时脚下一个踉跄,探出的指节堪堪擦过姜绵的袖摆,被迫偏了方向。他身形摇晃,只得顺势一把死死扣住身旁稚鱼的胳膊,将小姑娘护在怀侧。 再一抬头,密集的人墙已生生横切过来。无数陌生的面孔推挤着、叫喊着,转瞬就将他与陆知舟姜绵彻底冲散。 “伯遇哥哥!”稚鱼被挤得花容失色,一手护着发簪,一手紧拽着陈逢时的衣袖,声音全淹没在喧哗里。 马车辚辚碾过,带起一阵冰冷的旋风。 左右巡街的军卒其实早已闻声赶来,原拔了水火棍要拦,可一瞧见那随风翻飞的温郡王府徽记,再听得这声性命攸关的呵斥,登时愣在原地进退维谷。 几番权衡之下,心觉这等皇亲国戚的性命干系谁也担待不起。 众人心照不宣地缩了脖子,只敢隔着老远虚张声势地挥棍喝退百姓,谁也不敢真个上前去拦阻。 待到那嚣张的车马彻底碾开人群驶过去,被强行劈开的人潮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相互推搡、慌不择路,猛地炸开了锅。 跌倒的惊呼与踩踏的惨叫混作一团,小摊被掀翻,灯笼踩碎,眼看便要酿成不可收拾的暴乱。 场面彻底失控,那些装聋作哑的士兵这才如梦初醒。 带队的兵头惊出一身冷汗,若是正旦夜死伤成片,脑袋可就要搬家了。 巡街军卒连声喝止,挥着水火棍便冲入长街呼号。 可人群此刻已如一群没头苍蝇般疯狂推挤,哪里还约束得住? “止步!勿乱!勿挤!” 官兵们只能扯着嗓子,勉强用长棍拉起人墙,强行隔断推挤的人流,疏散倒地的百姓。 这一通兵荒马乱的镇压与疏浚,足足耗去了大半个时辰。 这事后姗姗来迟的官腔,与满地狼藉的残损,愈发显得苍白可笑。 待到人群终于不再盲目推挤,陈逢时拉着稚鱼从一家被挤歪了门脸的酒肆旁喘匀了气,再回头望去,长街依旧灯火连绵,可早已换了一拨面孔,哪里还有那两人的半点影子? “清荷和与归呢!” 稚鱼也跟着焦心:“我还以为陆哥哥一直跟着我们呢……” 陈逢时心头大急,护着稚鱼在人群中逆流找寻。人潮虽缓,却依然拥塞,两人寸步难行地寻了许久,急得满头是汗。 正旦走散,凭姜绵一个弱女子,若是伤着了该如何是好? 正焦灼间,两人顺着人流,一路被推搡到了白矾楼附近。 那一带酒楼繁华,灯火辉煌,门前车马如流水。 一纤细身影因困于车马滞涩,不得不下了马车,提裙沿街步行。 那女子身上穿着一件极为惹眼的捻金鹅黄裙,正提着裙摆,身姿摇曳穿过人流。 陈逢时只看清了那抹鹅黄色的背影,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松了下来。 “在那边!” 他心下一喜,顾不上多想,反手拉住稚鱼的手腕,一边护着她拨开拥挤的人流,一边急匆匆地往酒楼林立的方向赶去。 “清荷!沈姑娘!” 陈逢时好不容易挤到白矾楼的台阶下,气喘吁吁地冲着那道正欲跨入门槛的鹅黄背影唤了一声。 那女子闻声,脚步一顿,缓缓转过了身。 白矾楼檐下那排明亮刺眼的八角宫灯,瞬间将她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满头珠翠,赤金步摇在发间轻轻晃动,妆容精致得甚至有些用力过猛,一双盈着傲气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与被人打扰的恼怒。 这哪里是姜绵? 分明是精心打扮、特意跑来赴这“白矾楼相看”之约的林半夏! 陈逢时猛地僵在了台阶下,方才还挂在脸上的急切与笑意,瞬间凝固成了一抹难以掩饰的错愕与尴尬。 林半夏本满心欢喜,预备与那名满京华的探花郎相看。一路车马拥堵,唯恐赴约迟误坏了初次印象,早已心下不耐,只得提裙下车步行。 冷不丁被人当街喊了那个让她倒尽胃口的名字,脸上的傲气登时化作了不加掩饰的嫌恶。 她到底哪里像那个乡下来的土包子? 她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台阶下这个面生的青衫书生,又扫过他身边那个同样穿着一身寻常小袄的丫头,冷笑出声,低低地啐了一口:“瞎了眼的蠢货,真真晦气!” 说罢,她连半个眼神都欠奉,猛地一甩帕子,双手提着那身繁复沉重的黄裙,头也不回地跨进了白矾楼那扇纸醉金迷的大门。 只留陈逢时与稚鱼站在台阶下,迎着满街的冷风,面面相觑。 …… 而半个时辰前的长街另一头,人潮还 如决堤的洪水般往两侧倒灌。 温家的马车蛮横冲撞,惊恐的百姓为了躲避马蹄,发了疯似地四下推挤。 路边的小摊连翻了几个,滚烫的汤水和燃烧的花灯砸在雪地里,惊叫声、哭喊声瞬间炸成一片,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脚下,酿成踩踏的惨剧。 就在陈逢时和稚鱼被人群强行冲散的那一瞬,陆知舟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姜绵纤细的手腕。 一股惊恐的人浪猛地往后退挤过来,姜绵本就身形单薄,脚下被绊了个踉跄,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预想中跌倒的疼痛并未袭来,她直直撞进了一个宽大坚实的怀抱里。 墨紫色的大氅带着一股微凉的夜风,顺势将她往身侧一带。 陆知舟一手死死扣着她的腰身,另一手撑在她身侧,用自己高挑挺拔的脊背生生替她挡去了周围那些横冲直撞的肘击与推搡。 撞进怀里的身子软得不可思议,隔着厚实的冬衣,陆知舟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骨架的纤细与那份温软。 两人贴得极近,在这兵荒马乱的街头,周围是震耳欲聋的喧闹,可陆知舟却只觉得鼻尖萦绕上一缕淡淡的清幽香气。 那是从少女发间散发出来的木樨香,不甜不腻,正夹杂着冰凉的雪气,丝丝缕缕地往他肺腑里钻。 陆知舟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心跳在这一瞬漏了半拍。 他咬了咬牙,仗着自己身量高又底盘稳当,半护半带着她,硬生生顺着汹涌的人潮,退进了一条昏暗的窄巷。 两人在迷宫般的巷弄里七拐八绕。 直到外头那股随时会被人潮踩碎的窒息感渐渐褪去,他们才在一处避风的宽檐下停了脚步。 巷子深处,正连着一处规模颇大的市井瓦子。里头百戏方酣,锣鼓喧天,胡琴与铙钹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姜绵鼻尖被冻的通红,她忍不住揉了揉。 满堂喝彩的声浪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她闻到了市井劣酒的酸气与残雪融化的泥腥味。 劫后余生的仓惶,和着两人未及平复的急促心跳,在逼仄的暗处无声起伏。 直到长街上的动静渐渐远去,确认暂无危殆,陆知舟这才不动声色地松开手指,卸了力道。 几乎陆知舟松开的同一瞬,姜绵便如同一只受了惊的雀鸟,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半步。 怀中骤然一空,那股若有似无的木樨香倏地散了。陆知舟垂眸看着她,空落落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捻了捻 姜绵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只想着赶紧把这尊煞神打发了,免得多生事端。 她迅速理了理微乱的裙摆,垂下眼睫,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端起一副诚惶诚恐、生怕冒犯了贵人的柔弱姿态。 一墙之隔的瓦子喧天沸地,声浪把人底那点兵荒马乱的焦躁悉数勾了出来。 陆知舟看到姜绵急于划清界限的模样,不自在的拧眉。 装什么逆来顺受? 他陆知舟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方才才替她挡了灾,她倒好,脱了险便立刻做出一副躲避瘟神的防备做派。 没了陈逢时在场,陆知舟背脊微微一挺,索性连那清贵持重的端方君子也懒得当了。 “装得挺像啊,沈女使。” 45. 掷孤棋 戏台上的铙钹声太响,陆知舟不得不拔高了声量。 他冷冷开口,连那句拿腔拿调的“本官”都省了,扬高的声线里透着股咬牙切齿的阴郁,“一口一个陆大人,又一口一个不认识。” 他往前逼近了半步,高大的阴影在昏暗的檐下瞬间将她笼罩。 在鼎沸的声浪中,他的语气满是嘲弄:“怎么,当初在回京的马车上,你同我唇枪舌剑的时候,没见你这般守规矩? 姜绵没有立刻答话。 她轻轻喘匀了方才逃命时的气息,揉了揉被他攥得有些发红的手腕。 待到抬起头时,她那张白皙的脸上依然没有半分波澜,可那双秋水眸却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抹惶恐与畏怯,仍旧是一副温顺讨巧的柔弱模样。 “大人见谅……小女并非那般忘恩负义之人,小女原在太常寺安定下来后,也是有心打听,想践诺登门拜谢大人您的救命之恩的……” 听到“想践诺登门”这几个字,陆知舟那原本拧着的眉宇终于微微松了松。 这丫头,私下里还晓得打听自己,看来也不是用过便丢的那般全然没心肝。 他眼底的冷意稍霁,正欲听她往下分辩,怎料姜绵微微缩了缩肩膀,声音越来越低,俨然是一副更委曲求全的明理姿态。 “可我复又想了想,当时陆大人虽替我挡了刀,但我也没丢下大人,一路拉着大人洑水逃出生天,这你我之间的恩情……也算作两清了。” 陆知舟眼皮蓦地一跳。 两清?他刚才在街头好歹又救了她一回,她倒好张口闭口就是跟他算账清盘…… 周遭满堂喧嚣,姜绵被迫拔高了声音,委屈又笃定地接着道:“更何况,既知尊卑有别,我自然要守好本分,万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放肆高攀。我装作不认识大人,免得污了大人的清誉,难道不是正中大人下怀么?” 他眸光一梗,胸口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张了张嘴:“你——” “好一个负心薄幸、过河拆桥的人呐——” 一声凄厉婉转的戏腔,恰在这时穿透了瓦子里的鼎沸人声,从不远处的戏台子上高高拔起,稳稳当当地传进了这方昏暗的避风檐下。 那台上唱的正是一出男子负心薄幸抛弃红粉的戏码。 青衣水袖一甩,胡琴拉得又急又悲,正指着薄情郎的鼻子,唱得字字泣血:“用罢朝前,便抛脑后,全不念昔日同受霜与雪,到如今翻脸便做陌路人哪——” 这唱词来得太是时候,好像在戳陆知舟的心窝子,把他那点不甘和委屈,借着戏子的嗓子分毫不差地倒了出来。 仿佛在指控姜绵如愿进了太常寺,便将回京路上那点同舟共济的恩义抛诸脑后。 陆知舟那张出尘清俊的面容,在这一长串字正腔圆的声浪中,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姜绵听着那凄凄惨惨的唱词,再看看面前这人被噎得说不出半句反驳之语的铁青脸色,原本冰冷防备的眼底,到底没忍住,迅速划过了一抹极淡的莞尔。 那抹莞尔虽快如飞鸟掠影,却还是被一直死死盯着她的陆知舟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被那戏词刺得浑身不自在。 弄得好像他在意姜绵对自己的态度似的?! 更何况他本就不在意。 陆知舟心头那股被顺下去的火气,顿时又以另一种更为古怪的姿态烧了起来,矛头直指那个让她卸下防备的名字。 陆知舟冷哼了一声,微微倾身,不动声色地将她逼在自己与冰冷的砖墙之间。 随着他的动作,袖底那股属于他本人的、清苦的楝花香气,也跟着逼近了寸许。 他语调里带着几分散漫的审视,“既然沈姑娘这般懂规矩、知尊卑,那本官倒要请教请教了。你对着本官如此讲究分寸规矩,对着那陈伯遇倒是笑颜如花,还成了他的座上宾。怎么,他陈伯遇身上,是有哪门子好利用的价值,值得你这般费尽心思去投契?” “利用?” 听见这两个字,姜绵眼睫蓦地一颤,又无措地咬唇,宛如一只受了惊的雀鸟,再抬起头时,那双清泠泠的眸子里恰到好处地蒙上了一层水汽。 “大人这话,可真是折煞清荷了。”她嗓音绵软,透着几分惶恐与委屈,可吐出来的话却软中带刺,滴水不漏,“清荷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哪里懂什么算计利用?陈掌柜为人端方,待人全无架子。清荷与他,不过是说得来几句闲话罢了。” 她垂下眼睑,做足了一副恭顺的姿态:“更何况,陈掌柜到底也是市井中人。清荷同他说话,不用顾忌什么规矩森严,不用时时揣度上意,更不必步步惊心。清荷身在异乡,与他聊了几句,倒是倾盖如故,这等平易近人的知交,自然觉得亲切些。” 不用揣度上意,不必步步惊心。 还倾盖如故上了? 合着在她眼里,陈逢时就是春风化雨的知己,自己就是个高高在上、还得时时提防的豺狼不成? 他盯着她那张乖巧无害的脸,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好一个不用惊心,好一个觉得亲切。”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戏台上,胡琴声陡然拔高。青衣水袖一甩,一声凄厉高亢的唱腔穿破风雪,直直砸进这方逼仄的暗巷:“一个青云上,一个泥底藏,飞鸟游鱼不同行,从此两茫茫——” 余音绕墙,好似替姜绵剖白了未尽之意。 逼仄的檐下,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人皆是一怔,周遭的空气忽地滞了滞,平添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 陆知舟眼角微抽,被这破戏班子唱得心浮气躁,恨不得赶紧拉着姜绵离开这个鬼地方。 姜绵却依旧敛着眉眼,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袖,顺水推舟地轻声叹道:“戏文虽俚俗,却也通透。大人身在青云,自是不懂泥底虫蚁的活法。清荷有自知之明,万不敢去招惹大人的清净。” 戏台上锣鼓陡密,伴随她退开的动作,决绝的唱段如暴雨倾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冷风穿巷而过,檐下陷入死寂。 陆知舟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嗤。 他这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女人不仅黑心肠,嘴里更是连一句实话都没有。 “好一个虫蚁的活法。” 他语调微扬,不仅没怒,反倒慢条斯理地向后退开半步,重新拉开了那道属于世家子弟天堑般的距离。 他随手拢了拢狐裘大氅,闲闲地倚上身后的青砖墙,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沈姑娘这张嘴,倒真是把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沈姑娘不妨告诉我,你想要攀怎样的高枝?” “沈姑娘既这么想谋前程,不如交个底。”他似笑非笑,“图什么?金银田宅?还是改头换面回青阳县搏个风光?” 没等姜绵出声,他长腿 忽而往前逼近半步。 那一身清贵的冷香混着压迫感兜头罩下。 “既然削尖了脑袋要攀高枝,又何必退而求其次,去扒着一个离任的白丁书商?” 陆知舟看着她瞬间紧绷的肩背,语气越发散漫,甚至带了几分看戏的恶劣,“陈伯遇给不起的价码,我给得起。与其费尽心机去算计一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沈姑娘不如……抬头看看我?” 姜绵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 心跳在此刻加速。自然不是心动,而是猎物嗅到兽夹时的本能悚然。 他这是想拿权势前程做饵,存心试探她的底细? 她面上依旧低眉顺眼,掩在袖中的手指却因为脑子里飞速的盘算,下意识地死死攥紧。 本就在方才人潮推挤中受了力的手,此刻更是经不住这般暗自较劲。掌心那处烫伤虽已过了十日,可新结的痂皮到底脆弱,蓦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痂皮生生崩裂开来。 一丝殷红混着薄汗,顺着白皙的指缝缓缓渗出。虽不致命,却平添了几分触目惊心。 姜绵微微蹙眉,只不动声色地将手往宽大的袖筒深处拢了拢,试图将这突如其来的狼狈掩藏过去。 可陆知舟的目光何等锐利。 他盯着她那只拼命往袖子里藏的手,眼底那点猫捉老鼠般的闲适与恶劣,瞬间凝结成了一股更深的阴郁与恼火。 好极了。这女人为了算计他,宁可硬生生把好不容易结好的痂皮重新捏得洇出血水,也不肯在他面前漏半点怯、松半句口。 合着他在她眼里,比刀山火海还碰不得? 陆知舟长眉狠狠一拧,方才那点居高临下抛橄榄枝的傲慢被这抹血色刺得荡然无存。 几乎是本能地,他跨前一步,大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硬,将那只手从袖筒里直直扯了出来。 “沈姑娘这‘泥底虫蚁’的活法,当真叫人开眼。”他盯着那崩裂的血痂,嗓音骤沉,语气里全是连讽带刺的恼怒,“宁可自己把伤口捏得血水直渗,也要在本官面前演这出忍辱负重。怎么,指望本官夸你一句骨头硬?” 这话说得刻薄,可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极有分寸地避开了伤处。 昏暗中,他看着那掌心裂开的痂皮与四周洇开的细密血丝,眉头越皱越紧。他冷着脸,另一只手动作略显粗鲁地探入怀中,摸出常备的伤药。 这举动无关风月,纯粹是出于他骨子里那点见不得伤弱的世家教养,亦或是不愿恃强凌弱的本能。只是配上他此刻难看的脸色,活像是在审问犯人。 他身形高大挺拔,宽阔的墨紫色大氅借着风势,几乎将姜绵整个人完完全全罩在了一方阴影里。 姜绵没料到他前一刻还在拿前程试探拿捏,下一刻竟突兀地动起手来。这距离实在太近,她被迫仰起头,看着他手里的药瓶,脑中警铃大作。 这距离实在太近。姜绵被迫仰起头,权衡之下,索性将那副惶恐柔弱的戏码演到底,作势便要往回抽手:“大人尊贵,莫要脏了手……放开清荷罢。” “闭嘴!”陆知舟不耐烦地喝断了她的挣扎,力道大得不容抗拒。 两人一个低头紧盯,一个仰面抗拒,在这方寸之地间互不退让地较着劲。 这般近乎窒息的拉扯姿态,落在不知内情的人眼中,便生生熬成了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与纠缠。 46. 倒脱靴 恰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陈逢时这大半个时辰找得可谓是心急如焚。他带着稚鱼在长街上逆着人潮找了一圈,甚至连白矾楼那头都扑了个空,急得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直到灯市上的踩踏平息,人潮稍散,他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遇着那等骇人的混乱,凭陆知舟的身手与性子,断不会带着姜绵顺着人流盲目乱挤,定然是就近寻了避险的去处。 他牵着稚鱼折返回最初走散的地方,挨个排查附近的深巷。 恰好巷口一个惊魂未定、正收拾残破摊子的货郎指了条明路,说方才确实瞧见一位身量极高披着墨紫大氅的贵人,护着个黄裙子的姑娘往这瓦子后头的暗巷里避风去了。 陈逢时手里提着那盏早已在人群中挤得变了形的破灯笼,顺着迷宫般的巷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寻了过来。 虽是数九寒天,他额上却也走出了一层薄汗,脚步难免急促些。 “清……” 姜绵寻声抬起头,这便看到了一脸急色的陈逢时。 她迅速将那只渗血的手掩入袖中。她面上那抹受制于人的惶恐还未褪尽,恰到好处地顺势转换成了惊魂未定后的苍白。 她轻轻喘了口气,微微瑟缩着单薄的肩膀,勉强对着陈逢时挤出一个安抚的浅笑:“陈掌柜莫忧。方才人潮拥挤,我不慎被绊倒,蹭裂了掌心的旧伤。多亏……陆大人心怀慈悲,见我受困,便顺路搭救看顾了一二。” 心怀慈悲?顺路搭救? 陆知舟垂眸瞥着她那副强撑着端庄、实则仍透着几分怯弱的作态,心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戏台上唱戏的合该是眼前的姜绵。 他面上却不显分毫,只顺水推舟地淡淡“嗯”了一声:“既是伯遇的贵客,本官碰巧遇见,自当照拂。” 陈逢瞧出二人话语间有几番粉饰太平的味道。 陈逢时长长松了口气,转身冲着陆知舟郑重作了一揖:“多谢与归。今日人多眼杂,若非你照拂,清荷怕是要吃大亏。” 言罢,他又满眼担忧地看向姜绵:“既是受了伤,这灯市人多沓杂,易生磕碰,确实不宜再逛下去了。清荷,天寒夜重,我先送你回太常寺吧。” “不必劳烦陈掌柜了。姜绵垂下眼睫,将那股子懂事却不愿添麻烦的柔弱拿捏得恰到好处,“今日原是陈掌柜设宴,却遇上这等乱子,叫大家受了惊,清荷已是过意不去。此地离太常寺不远,我自己慢慢走回去便好。稚鱼还又是个小姑娘,也是一样要受照顾的,陈掌柜还是快些带她回去安顿吧。” 陈逢时眸光微黯,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强求。他转头看向一旁神色寡淡的陆知舟,拱了拱手:“与归,那你……” “我的车马与常随,都还等在欣乐楼的后巷。”陆知舟负手顿了顿,从容道,“与你们回书坊并非一个方向。你带着稚鱼先走吧,灯市拥挤,当心些。”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亦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本就是长街上的一场巧逢,几人一时兴起结伴同游。没曾想,一场满城华彩的正旦灯会,终是因着街头纵马踩踏,就这般潦草收了场。 陈逢时牵过频频回头的稚鱼,同二人道了别,转身汇入了熙攘的人潮中。 长街上依旧人声鼎沸,五彩的鳌山灯火将夜空映得亮如白昼,爆竹声声,热闹非凡。 可当陈逢时与稚鱼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茫茫人海中,姜绵却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身侧的人,低眉顺眼地转过身,转身便往太常寺的方向走。 而那位口口声声说车马在欣乐楼、与她并不顺路的陆大人,非但没有掉头去寻他的马车,反而大步跟了上来。 他人高腿长,几步便跨到姜绵身侧。两人刚拐入一条稍显僻静的巷道,周遭的喧闹声刚远去些许,陆知舟那憋了一晚上的嘲弄便再也压不住了。 “沈女使这见风使舵、扯谎不眨眼的本事,当真叫人叹为观止。” 陆知舟长腿一迈,好整以暇地挡了她的去路。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语调里满是稳操胜券的戏谑与笃定:“怎么,方才急着跟本官撇清关系,是生怕那陈伯遇误会了什么,坏了你在他心里冰清玉洁、惹人怜惜的好形象?” 姜绵停下脚步,抬眸迎上他的视线。 她面上既无被拆穿的羞恼,也未见方才惹人怜爱的怯弱,反而端出了一副通情达理的温婉做派。 “大人这可是冤枉清荷了。”她嗓音柔和,不紧不慢道,“清荷方才扯谎,可不全是为了自己,那都是在为大人的颜面与清誉做打算。” 陆知舟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双手抱臂,看戏般地挑了挑眉:“哦?为本官的颜面?” 他显然半个字都不信,只等着看这满嘴跑马的女人还能翻出什么花样。 姜绵也不恼,只是弯了弯唇角,一字一顿地轻声细语道:“今日是正旦,听闻国公府的老太君,特意为大人在白矾楼定下了一桩要紧的相看之约。那相看的姑娘,应当是江南东路转运副使之女吧?” 这话一出,陆知舟唇边那抹散漫的冷笑倏地一顿。 姜绵却仿佛没瞧见他眼底泛起的波澜,依旧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叹息道:“清荷方才若是不撇清干系,叫陈掌柜误会了倒也罢。可若是这流言蜚语传了出去,叫白矾楼里那位正苦候着大人的千金小姐听见了,岂不是坏了大人的好姻缘?” 她微微偏过头,秋水眸里泛起一丝清明而狡黠的微光:“只是清荷心中实在愚钝。既然本该赴约的正主,此刻正全须全尾地站在这瓦子暗巷里……” 姜绵语调轻缓:“那敢问陆大人,此刻端坐在白矾楼里,隔着屏风替您同林家千金相看的那位‘探花郎’……又是哪位呢?” 陆知舟眼底那层料峭的寒意骤然碎裂。他猛地盯住姜绵,素来镇静的面庞上,飞快地掠过一抹被当场揭穿的错愕。 “你是如何知道我今日有相看的?” 是啊,既然本该在白矾楼相看的正主,此刻正满面寒霜、不管不顾地堵在这瓦子暗巷里较劲,那此刻被供在白矾楼里,隔着屏风替他相看的那位“探花郎”……又是谁? 却说此时,汴京城的另一头。 白矾楼西轩小阁内,地炉 烧得暖意融融,博山炉爇着上好的瑞脑香。阁中一架紫檀双面蜀绣大屏风,将内外隔作两方天地。 姜绵口中那位替陆知舟顶下这桩相看差事的“探花郎”,此刻正如坐针毡。 他素来随性纵恣、不拘礼数,如今偏要强撑着陆知舟那副寡言端凝、端方雅正的模样,同陌生女子相对枯坐,简直比受刑还难熬。 他在心底暗自哀嚎,若不是陆与归那厮下足了血本,这等活受罪的差事,他便是死也万万熬不住的。 为了那把云和瑟,章昭只得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盖,强打起精神,学着陆知舟那不咸不淡的清冷语调,拣着稳妥的话头敷衍:“陆某久居京城,听闻江南形胜,林姑娘久居江宁,初来这汴京城中,不知饮食风物可还习惯?” 屏风那头的林半夏听见这句问话,心头却是不由地一紧。 京中谁人不知鲁国公府的底蕴。 林半夏生怕这位出身高贵、眼高于顶的小公爷误以为她是个江南来的,没见过京中大世面的乡野丫头。 为了彰显自己的见识与品味,她并未顺着对方抛来的话往下接。反而用帕子掩着唇角,语气娇俏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骄矜:“大人说笑了,半夏倒没觉得有什么不惯。这白矾楼的滴酥鲍螺,原是用上好的蔗霜打的,入口即化。只是这冬日里吃着,到底不如春日里鲜亮。不过那道炉焙鸡,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可见是用了心思的。” 章昭本是随口一问,听见她这番头头是道地点评,只得耐着性子勾了勾唇角,顺水推舟地应承了一句:“林姑娘好品味。这白矾楼的正旦席面素来是千金难求,姑娘对这菜色如此稔熟,想来是这楼里的常客了。” 这不轻不重的一声捧场,恰好落在了林半夏的心坎上。 她自得地笑了笑,眉眼间越发飞扬起来,顺着话头便露了底:“不过是前些日子,家父在城外东郊置办了一处三进的大宅院。正巧赶上乔迁新居,母亲嫌外头酒楼嘈杂,便干脆多花了几倍的银钱,请了白矾楼的大厨带着帮闲直接上门,在自家宅子里置办了席面罢了。” 章昭轻叩膝头的指节骤然一顿,原本散漫的眼底,倏而掠过一丝精光。 这可是寸土寸金的汴京城诶,城外东郊圈地建三进大宅的,那要的可是依山傍水、大兴土木的排场,耗费的银钱往往比城内更甚。 更遑论是请白矾楼的大厨。那可是连皇亲国戚都要排着号的地方。 眼下正值年关将近,满京城的酒楼正是最红火、最缺人手的时候,要让白矾楼的大厨撇下自家的买卖,带着家伙什上门去伺候,这砸进去的流水,绝非是个小数目。 章昭在度支司做主事,整日与天下钱粮账目打交道,对银钱数目最是敏感。心底的算盘顷刻间便拨得噼啪作响。 疑窦一旦生出,他面上的神色反倒越发温文尔雅起来。 他端稳了腔调,拿起桌上的冷茶润了润喉,顺水推舟地试探道:“城外东郊山水开阔,确是修身养性的好去处。只是林大人外任江南多年,却能将京郊的大宅打理得这般妥帖风光,想必是费了不少心力。” 47. 贪子崩 “大人有所不知,这宅子倒也没费家父什么心力。”林半夏听他问起,只当这位探花郎是对自家生了兴致,迫不及待地便要将家底往外透,好叫对方高看一眼。 她掩唇轻笑,语气里满是炫耀:“这宅子里的光景,都是现成的。园子里的太湖石,皆是家父自江南千里水路运来的。昨晚家里设宴,家母还特意从库中取出一尊半人高的红珊瑚树陈于正堂。那水头,连上门打理席面的白矾楼掌柜都看直了眼呢!” 章昭心头微凛。林衍之区区一个江南东路转运副使,远在江宁为官,哪来这般泼天的富贵?他面上故作叹服:“红珊瑚乃海中奇珍,林大人远在江南,竟能将此等异宝稳妥送入京城,人脉之广,令人叹服。” “这有何难?”林半夏越发得意,浑然不觉已将老底掀了个底朝天,“家父在江南地界上有些旧交,几位茶商、盐商世伯听闻我们有意在京中置业,便赶着张罗妥帖了。连那红珊瑚,也是泉州海商的船只刚一靠岸,便亲自押运送入京的。” 章昭的眼眸微微眯起,把玩茶盏的动作彻底停住。 他压下心头的冷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顺水推舟地叹了一声:“原来如此。陆某虽在朝堂,于庶务上却十分愚钝。将来若……若是陆府有了主母,少不得要操持一大家子的中馈。林姑娘自幼见惯了这等大场面,想必管家理财也是一把好手?” 林半夏听见“陆府主母”四个字,心头猛地一跳,双颊瞬间飞上红霞。 她生怕对方觉得自己是个只知赏玩金玉的娇小姐,急忙接话,恨不得将家底全盘托出:“大人放心,半夏在家中便常帮母亲看账理家。这次入京,母亲怕我闲着,还特意将江南城外两百亩的上等水田,连带着京中御街上三间旺铺的契书,一并交由我来打理。平日里的进项流水,半夏都心里有数。” 章昭在心底倒吸了一口凉气,险些绷不住脸上的表情。 惊骇之余,章昭心底也不免生出几分纳罕。 鲁国公府是什么门第?百年勋贵,钟鸣鼎食。 陆知舟更是老太君捧在手心里的嫡孙,未来的国公府当家人。这林家纵然搬座金山来,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外任的转运副使。 更何况这位林姑娘这般行事跋扈、不知深浅,陆家素来眼光毒辣,这回怎会挑中这样的人家来要宝贝孙孙来相看? 莫非这相看背后,国公府或是朝堂上还有别的什么牵扯? 这等包藏祸心的烫手山芋,别说是陆知舟那清冷孤高的性子,便是寻常清流人家也绝不敢沾染,稍有不慎便要惹一身贪墨的腥臊。 章昭一时猜不透国公府的算盘,但心中已有了定夺,当即便决定快刀斩乱麻,彻底替陆知舟断了这位林家千金的念想。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锐利的审视,面上却故意做出了一副自愧不如的叹服模样,放柔了声线道:“林大人的家底之丰厚,与姑娘这般卓绝的理财持家之道,当真让陆某大开眼界。姑娘这般尊贵,实乃令人折服的千金之躯。” 林半夏隔着屏风听见这句夸赞,心头一喜,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大人过誉了,不过是些俗物罢了。” “不,绝非俗物。”章昭话锋一转,顺势以退为退道,“林姑娘这般金玉堆出来的人儿,自然该配个闲云野鹤、能日日陪你赏玩红珊瑚的富贵闲人。” “在下虽身在公门,却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且如今在户部当差,终日案牍劳形,更无暇顾及风花雪月。” “若是耽误了姑娘这般如花似玉的千金,只怕这常年的冷落与不重外物的寡淡做派,会让姑娘受了天大的委屈。在下实在不敢耽误姑娘这般的好福气。” 章昭这番话说得可谓是婉转又直白。就差没指着林半夏的鼻子说:你家太骄奢了,我太忙又太不解风情,咱们不是一路人,你赶紧找别人去吧! 谁知这话落在林半夏耳中,却压根不是那个意思。 她脸上一热,双颊几乎是瞬间便飞上了两抹红晕,连手里的丝帕都绞紧了。 他这是在做什么? 这是在为她着想啊! 堂堂探花郎、未来国公府的主君,不但没半分自矜,反倒先把自己的身段放低了,怕她以后吃苦,怕她嫁过来受委屈。 这样体贴入微,这样设身处地,不是一见倾心,还能是什么? 林半夏心口一阵乱跳,只觉得自己从头发丝到指尖都热了起来。 “大人快别这么说。”她急急接话,声音都比先前柔了几分,像是生怕错过这一腔“深情”,“半夏并非那等只认金玉的俗人。传言不假,小陆大人林下风气,云间风骨,乃国之栋梁,真正可贵的,自是品性与才学。” 屏风后的章昭听着这番驴唇不对马嘴的深情告白,手里端着的茶盏险些没拿稳泼在身上。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扇绣着牡丹的屏风,只觉得头皮发麻。这姑娘脑子是不是缺根弦? 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位林姑娘怎么还能拐到这上头去? 这脑子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 章昭简直有些匪夷所思。 他摇了摇头,心道:林衍之啊林衍之,你贪了那么多银子,怎么就没拿出一两来给你女儿治治脑子? 章昭不敢再多说,只能含混其辞地敷衍了两句,只盼着时辰快些到,好脚底抹油赶紧溜,顺便回衙门跟陆知舟参林衍之一本。 但他不知道的是,屏风外的林半夏,此时正对着雅间对面一扇虚掩的雕花窗棂,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这就是她昨夜在东舍里说的“妙计”。 陆家规矩大,不准撤屏风? 无妨,她早就花重金买通了白矾楼对面那家茶肆的掌柜,悄悄在斜对角的一处临街小阁里,安排了一位京中作画甚快、画笔传神的画师。 那临楼小阁的角度极其刁钻,只要一会儿相看结束,“陆大人”推开雕花长窗透气,或是步出天字号的游廊时,那画师透过窗棱的缝隙,只需一眼,便能将这位让她芳心暗许的探花郎的容貌,完完整整地画在纸上。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拿到未来夫君的画像,林半夏便觉得今日这身鹅黄新衣穿得简直太值了。 她端起茶盏,掩住唇边势在必得的笑意,只觉得这白矾楼里的瑞脑香,闻起来当真是沁人心脾。 一炷香的时辰转眼便到。 屏风后的章昭如蒙大赦。他实在受不住这阁子里甜腻腻的瑞脑香,加之又套取了林家贪腐的底细,此刻只想早些脱身。 他站起身,抚了抚被压皱的袍角,清咳一声道:“今日同林姑娘相谈甚欢,只是衙门里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在下这便先行告辞了。” 林半夏虽有不舍,却也识趣地起身福了一礼,柔声道:“大人慢走。”章昭拉开雕花木门,一步跨出这闷热的西轩小阁。 外头冷风一吹,他顿觉神清气爽,忍不住走到临街的游廊边,推开半扇雕花窗棂,大大咧咧地往下张望了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而就在长街对面,茶肆二楼那扇半掩的窗户后头,早早守在那里的画师眼睛一亮,手中紫毫笔沾了墨,在熟宣上飞快游走。 . 太常寺东舍内,地龙烧得温热,几缕沉水香在静谧的室内缭绕。 林半夏绞着手里的帕子,在桌案前走来走去。那颗心宛如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到实处,满脑子回荡的,全是方才屏风后那道磁性又好听的嗓音。 那人说话时,尾音总带着几分不疾不徐的慵懒,却又处处透着替她着想的体贴入微。堂堂鲁国公府的探花郎,竟能放下身段,唯恐她嫁过去受了委屈。 正忐忑不安间,外头忽地传来一阵叩门声。 林半夏心头一跳,满心以为是自己的婢女金盏回来了,急急去拉开门。 进来的却是个太常寺眼生的小厮,手里小心翼翼地提着个红漆描金的三层食盒。 “林姑娘,”小厮恭恭敬敬地将那精美的食盒搁在桌上,“这是外头特意从御街送来指名道姓要送给沈姑娘的果子点心,劳烦您代为收拢通传一声。” 林半夏脸上的期冀顿时垮了下来。 她斜睨了一眼桌上那精致考究的食盒盖子,鼻尖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冷哼。 那点子隐秘的厌恶与不平又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这大正旦的,满汴京都在走亲访友,姜绵一个孤女,哪来的什么相熟之人巴巴地送御街的点心? 定是那日去了宫里服侍,不知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攀上了哪位贵人,这才得了这般令人眼热的机缘。 她正腹诽着,虚掩的房门再次被推开,贴身丫鬟带着一身正月的寒气钻了进来,怀里紧紧抱着个卷轴,压低声音雀跃道:“姑娘,拿到了!那画师说,刚瞧见那位大人凭栏透气,画得真真切切呢!” 林半夏心跳如鼓,哪里还顾得上管姜绵的闲事,迫不及待地接过卷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颤着手将画卷在桌案上徐徐展开。 只一眼,林半夏的呼吸便蓦地停滞了。 那画师当真了得,虽是寥寥数笔速写,却将那人的精气神勾勒得活灵活现。 画中人穿着一身深色圆领袍,负手立在游廊边,正微微侧着头。剑眉入鬓,生着一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鼻若悬胆,唇角还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风流笑意。 纵使隔着纸张,亦能感受到那股子洒脱不羁的贵气。这哪里是什么不解风情的木头,分明是个看一眼便能将人溺毙在其中的世家俏郎君。 林半夏定定地看着画中人,指尖轻轻悬在那墨色未干的眉眼上,只觉心口“砰砰”直跳,欢喜得快要溢出来。 她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痴迷与雀跃,心情大好之下,视线流转,忽地落在了旁边那属于姜绵的食盒上。 林半夏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素手一伸,毫不客气地掀开那描金的盖子,将里头那盘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御街酥点端了出来,随手往那跑腿的丫鬟怀里一塞。 “今儿差事办得漂亮,”林半夏定定地看着画中人,头也没抬,语气里透着股高高在上的施舍与痛快,“这点心赏你了,拿去吃罢。” 48. 苦潮湿 陆知舟怔然良久。 姜绵欣赏够了他面上那副从容面具寸寸碎裂的模样,眼底终于浮起一抹真实的嘲弄:“只盼那位替您相看的探花郎是个有分寸的,别顶着您的名头,给您招惹出什么还不清的风流债来。” 说罢,她再不愿同他多费半点唇舌,收敛了面上那副委曲求全的做派,干脆利落地转身往暗巷外走。 陆知舟被她蓦然一噎,一时间竟忘了还嘴。 可眼见着她当真要孤身一人隐入那喧闹的人潮中,他眉头却不自觉地拧紧。 正值佳节,外头三教九流混杂,方才长街上还险些发生踩踏。她想就这么孤身走回去? 骨子里那份教养,到底还是压过了他心头翻涌的恼火。 “站住。”陆知舟长腿一迈,堪堪拦了她半步。他面上虽还是那副冷硬不悦的神色,言辞却别扭道,“外头灯市太乱,我送你回太常寺。” 姜绵将身子往后避了避。 “不敢劳陆大人大驾。” 她仰起头看着他。 “大人方才笑问,清荷既要谋前程,为何不肯抬头看看您这根高枝。” 姜绵语气平和,像是在认真回答他先前的那个问题,话里却分明带了几分疏离,“大人的枝头固然繁花似锦,能遮风挡雨。可清荷到底只是泥底的草芥虫蚁,青云上的风太冷,清荷不仅高攀不起,更怕一脚踏空,摔得粉身碎骨。” 她微微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抹的浅笑:“更何况,大人的梧桐枝上,自有汴京城里那些金尊玉贵的金凤去栖。清荷有自知之明,万不敢去招惹大人的清净。” 她话里到底留了三分退让的余地:“今日长街护持,多谢大人出手,清荷铭记于心。夜深风大,大人请回吧。” 说罢,她行了个挑不出错处的全礼,随后没有半分留恋,转身融入了茫茫夜色。 陆知舟僵立在暗巷的阴影里,到底没有拉下脸面去追。 漫天飞舞的细雪落在他宽大的墨紫大氅上。 他冷着脸立在原地,只是在暗中打了个手势,示意隐在暗处的卫民跟上去盯着,确保她全须全尾地回到太常寺。 不远处的外街火树银花,鳌山灯彩映红了半边天,欢声笑语如鼎沸之水。可姜绵就这么逆着风雪,孤身一人扎进了那片喧闹里。 她走得十分决绝,清瘦单薄的背影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游人中,显得格格不入。 陆知舟定定地看着她一点点消失在万家灯火的繁华里。 胸腔里那股翻腾了一晚上的无名火,被她最不卑不亢的感激与自贬,浇得一丝不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 就像是一根坚韧的细线,毫无预兆地勒进了皮肉里,无端叫人喘不上气。 . 姜绵拢紧衣领,汇入御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潮。 迎面扑来的风夹着碎雪,瞬间将暗巷里那种焦灼又荒唐的拉扯感吹得一干二净。 满城的鳌山灯彩将天际映得犹如白昼,路两旁香饮子和熟食摊的热气蒸腾而上,混着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交织成一片浓郁的太平人间气象。 姜绵逆着看灯的人流往回走。 前头不远处,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童举着刚买的走马灯,欢天喜地在雪地里横冲直撞。 跟在后头的妇人急慌慌地拽住她,嘴里嗔怪着“看你那没规矩的样子”,手里却仔仔细细地替她将有些松散的狐裘兜帽系紧,顺手又塞了个热气腾腾的梅花包子在她手里。 身旁的男主人撑着一把油纸伞,笑着替母女俩挡去斜飞的落雪,眉眼间幸福洋溢。 姜绵稍稍顿了顿步子,默默从这家人身侧绕开。 行至州桥上时,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正依偎在桥栏边看远处的烟火。 小娘子双手交叠,被夜风冻得微微发抖。 那郎君便自然而然地解下自己的大氅,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又把她的双手捧起来放在嘴边哈着热气,低低地附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俏皮话。 旋即小娘子娇羞地轻捶了他一下,满脸皆是化不开的蜜意。 姜绵步子未停。她只是安静地往前走,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很快又被周遭的喧嚣声淹没。 这条回太常寺的路,今夜似是分外漫长。 街边的红灯笼一盏盏往后退,鞋袜都被周遭的雪水浸湿了,冻的她的双脚如同失去知觉。 姜绵走得越远,那些团圆喜乐的动静便越发微弱。 孩童的欢笑、夫妻的低语、长辈的呼唤……犹如一层层剥落的糖纸,慢慢从她耳边隐去,渐渐淡出了她的天地。 直到最后,周遭的声响尽数褪干净了,只余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跨入太常寺的高大门槛,绕过影壁,眼前便彻底暗了下来。 隔绝了长街的煌煌火光与鲜活人气,院子里空荡荡的。今日同舍的女使们,多半是游完灯市,便被家中派来的马车接回去吃团圆饭了。整座院落冷冷清清,连一丝活人的热乎气都寻不见。 姜绵踩着院中未扫的积雪,停在东舍门前,利落地从袖袋里摸索出铜钥。指尖早冻得僵木,她用力搓了搓手心,胳膊强压上力气,才拧开了那把冰冷的黄铜锁。 屋里恍若冰窖。她摸黑走到案前,吹亮油灯,又熟练地将仅剩的几块银霜炭拨出几星火光。 借着微芒,她解开左手缠着的细布。伤处新痂未牢,此刻又裂了口子,血丝混着冷汗,黏腻不堪。 她行至木架前,欲就着铜盆里的冷水简单洗净。 洗罢,她下意识端起铜盆往架子内侧挪。双手刚一发力,左掌骤然袭来一阵锐痛,指尖蓦地脱了力。 “哐当——” 厚重的铜盆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冷水倾覆泼溅,瞬间洇湿了半边裙摆。 姜绵只冷眼扫过满地狼藉,索性丢开那块没用的布巾,单手配合着牙齿,生生将那身湿冷的衣衫扯了下来。 胡乱套上一件干爽的旧棉袍,她抱膝缩在炭盆边。 微弱的炭火明明灭灭,将她苍白料峭的脸颊映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红。 随后抬起那只渗血的左手,用牙齿咬住净布一端,右手翻转一勒,单手利落地将伤口死死扎紧。 血水漫过白布,转眼便洇开一朵暗红的残花。 疼痛向来最叫人清醒。 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那只包扎得粗糙难看的手,脑海中蓦地挥之不去陆知舟在暗巷里那副高高在上、尖酸刻薄的眉眼。 他一口一个利用算计,倒真是义正言辞。 “骂得确是不错。” 在这等生来便立在云端的权贵眼里,她这满腹蝇营狗苟,本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原罪。 这世道本就拜高踩低,她从不觉得委屈。 倘若陈逢时不是闻书坊的掌柜,搭售不了她的合香,倘若他只是个在州桥夜市摆摊、连明日口粮都没着落的落魄汉子,她还会费尽心思去投契结交么? 自然不会。 三九天的风雪里冻得麻木,乍见一盆温热炭火,本能地伸手取暖,不过是凡胎肉身的血肉本能。陈逢时的古道热肠,充其量只是这桩买卖里附赠的几星火光。 皮肉伤拿布一裹便能掩住,可人生的跟头,摔一次便足够要命。 她早就学乖了,将所有的靠近都标好价码,每一分熟稔都兑成筹码。权当买卖,哪怕有朝一日桥归桥路归路,也不过是散伙折本,银货两讫。 只要大方认下这唯利是图的做派,便没人能再拿捏她分毫。 所以,陆知舟那点轻贱讥诮,又算得了什么。 他到底姓陆,骨子里与宋宴清、温向晚终归是一丘之貉。在这波谲云诡的死局里,他迟早会站到对立面,成为她复仇之路上必须拔除的 钉子。 回京水路上的那场生死与共、默契同慨,如今想来,大抵只是她单方面的一场荒唐错觉罢了。 江面水鬼截杀,他一个连站都勉强的病患,不管不顾替她挡过要命的一刀;回京颠簸的马车里,他也曾卸下矜贵,纵着她没大没小地打趣。 那十几日的生死相依,曾叫她生出一丝连自己都心惊的奢望——或许,这一世的陆知舟是不一样的。 可暗巷里那番居高临下的敲打,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这点荒唐念头。 什么同舟共济。 少女那双映着红光的潋滟眸子里,彻底褪去了最后一点鲜活的波澜与伪装的温顺。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捕食者的杀机和狠戾。 与其寄希望于他人,不如自己筹谋。 姜绵正在思量间,院外陡然响起一阵杂沓且粗暴的脚步声。 太常寺本是官署重地,夜间自有巡铺值守,一行人许是案情紧急,又持开封府腰牌,全然不顾寺中宵禁值守,径直撞开院门…… 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冷硬声响,十几道火把的亮光如同一条火龙,将东舍原本昏暗的窗棂映得血红一片。 姜绵眸光微凝,还没来得及起身,单薄的木门便被人从外头一把大力推开。 倒灌进来的朔风夹着雪珠,瞬间扑灭了那盆本就微弱的炭火。 几名腰挎佩刀、满身煞气的差役大步跨入屋内。为首的捕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室狼藉,最后死死盯住在炭盆边端坐的少女。 “你便是香药库女使,沈清荷?”捕头厉声喝问。 姜绵抬起眼帘,眸光警惕:“你们是?” 捕头面沉如水,公事公办地冷声喝道:“你同舍林女使的贴身婢女昨夜非理暴毙,经查似是中毒而亡。林女使具状告发,指认是你暗下毒手害人。如今传你到开封府当堂问话!拿下!” 他大手一挥,两名差役立刻上前,取来拘索将她双手缚住。 “带走!” 林半夏的女使暴毙,与她有何干系?! …… 开封府的大狱终年不见天日,方一踏入,一股阴冷潮湿气味混着经年不散骚味,直直往人鼻腔里钻。 姜绵被一把推入最偏僻的阴暗牢舍。 沉重的木栅栏在身后“哐当”落锁。 姜绵靠在生了青苔的湿冷墙壁上,顺着力道站起身,垂下眼睫看了一眼腕上的拘索,心头觉出不对。 大宣正旦佳节,依本朝律例,朝野官署尽数封印休沐。 寻常人命官司,开封府也断无在此刻擅动之理,更别说率众强闯太常寺。 可这些差役凶神恶煞,连拘拿文书、堂审流程都一概不顾,便要将人锁拿。想来幕后之人手握权柄,已然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 陆知舟? 这念头刚起,便被她当即否决。那人虽刻薄寡恩深不可测,但来京路上二人交锋不难看出,此人行事权衡利弊。若他真要取她性命,没必要这般大动干戈。 究竟开罪了谁?林半夏?那人脾气骄纵不假,可若说她因不喜自己便能联合开封府做这种栽赃嫁祸的把戏,未免太高看她了。 李亦殊?那便更不可能了。 电光石火间,一张端庄却透着无端怨毒的面庞骤然浮现——温向晚。 那日在宫宴上,温向晚看她的眼神,分明是看死物的眼神。 两人今生分明素无交集,却一照面便遭无端发难。 姜绵靠在生了青苔的湿冷墙砖上,心思辗转:自己既能重活一世,温向晚又为何不能?若对方也是带着前世宿怨来的,那今生只想早早取她性命便说得通了。 倘若真是如此,以温家眼下的权势,温向晚弄死如今的她就好比碾死一只蝼蚁。 想通其间关窍,姜绵反倒沉静下来。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定下心神,预备见机行事。 49. 覆盘手 果不其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牢房外便传来了沓杂的脚步声。 两名身强力壮的狱卒去而复返。 为首的那个手里捏着一张写满黑字的供状,另一个端着印泥,腰间还赫然多了一截粗壮的麻绳。 狱卒打开牢门,大步跨了进来,将那张写满黑字的状纸“啪”地一声拍在她面前阴湿的青砖上。 “画押罢。” 借着昏黄的灯火,姜绵没有贸然挣扎。 她垂下眼睫,目光在状纸上飞快扫过。 那上头早已把她所犯罪行编排好了,林半夏指控她心生妒火,暗中买来御街的果子点心,在里头掺了雷公藤,意图毒杀同舍的林半夏,哪知阴差阳错,那盒点心被林半夏随手赏给了身边的婢女,致使婢女误食,毒发身亡。 姜绵看罢,眼底凝起一层霜寒。她冷冷扯了扯唇角,抬眼回道:“我没做过的事,画什么押?你们不去查这盒点心从何而来,又是谁送往太常寺?便如此强逼着我画押认下这等杀头的罪名?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自酉时后便一直在欣乐楼与朋友一同用膳,不信你们大可去问欣乐楼的伙计。” 为首那狱卒冷嗤一声,皮笑肉不笑地劝道:“沈姑娘,到了咱们这死牢里,认不认可由不得你。听句劝,乖乖按了这手印,你自己走得痛快,也免得受些皮肉苦楚。再者说了,你若是抵死不认,惹得大人们动怒,这等投毒害命的重罪落下来,还要累及你远在老家的老子娘。这大过年的,何必拉着一大家子人陪你不得善终?” 连累家人? 姜绵心底无声的嘲弄。她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 她面上不动声色,腰背靠着湿冷的墙壁未弯折半分,语气冷硬如铁:“雷公藤毒性刚猛,市井药铺绝不敢私售。这东西若想弄到手,不会不留痕迹,没做过便是没做过,我死也不会认。”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端着印泥的狱卒面色骤沉,阴恻恻地笑了声,“既然姑娘这般嘴硬,那咱们弟兄只好受累,亲自帮姑娘一把了。” 说罢,两人立时便压将上来。 姜绵心底暗道不妙。 一人死死反折过她的双臂,膝盖狠压在她后心;另一人粗暴地抠开她紧攥的五指,扯过她的右手,便要强行往那红艳艳的印泥上按去。 就在指尖堪堪要触及那滑腻印泥的刹那,姜绵脑中紧绷的弦轰然震响。 哪怕林半夏的婢女当真误食点心暴毙指认她为嫌疑人,少说也要等到天亮后上明堂推勘对峙。如何辩驳、替自己洗脱嫌疑姜绵心中已有了盘算。 可她到底低估了权贵的狠辣。有人压根没打算同她一个草芥讲过堂的规矩,连等到天亮的耐心都没有,图的便是连夜要她“认罪自戕”。 若真有人想要她的命,讲情理辩白不过是蚍蜉撼树。 只能豪赌了…… “等等!” 她深知对方的目的就是要了她的性命,自己将情理反倒白费口舌。 这牢门外肯定有双眼睛在看着。 她任由那人攥着自己的手腕,一双眸子越过狱卒的肩膀,直直刺向牢房外那片浓重的暗影里,放声道。 “这般急着要我的命,你们主子可是在怕什么?” “若这般不明白白的杀了我,不怕我那远在青阳县的父亲鱼死网破?”姜绵扯了扯唇角,声音冷定得没有一丝起伏,“青阳县虽小,却也是江南官场的一环。前阵子江南官场地震,多少受牵连的一众大小官员都落了马,我父亲区区一个七品县令,却能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你们背后的主子当真以为,他凭的是运气么?” 暗影处毫无声息,压着她的狱卒动作却下意识顿了顿。 姜绵死死盯着那片黑暗,不疾不徐地道:“这江南水深,其间阴私盘根错节,谁手里没捏着几张保命的底牌?若我今夜无端端交代在这大狱里,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见不得光的赃物,不日便会递进汴京城!若真到了那时大不了便就是一个玉石俱焚鱼死网破,凭他一个七品县丞也能让巨蠹落马,想来也是赚到!” 这番话,纯粹是她信口胡诌。 远在青阳县的沈文才本就是个见风使舵的投机之辈。前岁江南水患,身边不少大小官员借赈灾之机大肆贪墨,他向来装聋作哑、不予纠查,暗地里也分润了不少油水。 此番圣颜大怒,江南官场彻查,先前那些徇私敛财之辈多多少少都受了牵连。 他区区一个微末庸官能独善其身、全身而退,全赖姜绵未雨绸缪,早早去信敲打,让他提前打点走动,这才避过一劫。 而如今的姜绵连汴京城权贵的边边角角都触碰不到,更遑论远在江南的沈文才,他手里哪里真能捏着什么权贵翻云覆雨的底牌,不过是姜绵为了保命杜撰的。 她在赌。 赌温家这做贼者天生心虚,听见她虚张声势夸大其词的口径,哪怕明知有诈,也总要生出几分不可信其无的忌惮。 门外的暗影的确迟疑了,可她又猛地想起了临行前,温向晚那张姣丽狰狞的脸,以及那句不容置喙的死令——“不管她说什么,攀咬谁,今夜我只要她死!” 是了,县主要她死,她便绝不能见着明天的太阳。 只要人死干净了,死无对证,区区一个七品庸官,事后自有千百种法子让他闭嘴。 “呵。” 极轻的冷嗤从铁栅栏外传来。 一个穿着暗色夹袄的老妪从阴影中缓步迈出。那张生满沟壑的脸上不见慌乱。 “好一张利嘴,老婆子险些真叫你这虚张声势的缓兵之计给唬住了。” 她隔着栅栏,居高临下地睨着姜绵,语气滴水不漏:“什么江南?什么背后的主子?是你沈清荷蓄意投毒,要杀人偿命。林家小姐失了自幼陪伴的婢女,如今正悲痛欲绝。开封府不过是按律拿人。你死了,消息传回青阳县,也是白纸黑字的铁证,你父亲再怎么伤心欲绝,也不能随意攀咬!” 老妪眼皮一掀,再无半分耐心:“动手。绝了她的念想。” 话音一落,两名狱卒再无顾忌。 “啪”地一声闷响。姜绵的手腕被死死按在供状末尾,鲜红的指印洇开,刺目得宛如催命符。 供状已成,拿绳的狱卒抖开绳套,满眼麻木地逼近,粗糙的麻绳一把套上了姜绵的脖颈。 她好不容易重活一世,怎能死在这里?! 不!不行! 孰料姜绵非但没躲,反而借着狱卒松开手腕的空当,猛地直起半个身子。 散乱的发丝下,她迎着那根逐渐收紧的勒绳,染血的唇角竟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恶劣。 “好啊……勒死我!!” 她死死盯着栅栏外的老妪,眼底不仅没有半分对死的惧色,反而烧起一团玉石俱焚的业火。 “回去告诉你那好主子,她今夜便是要了我的命,她也笑不了多久!她不是做梦都想入主中宫,当这大宣朝的皇后吗?!” “皇后”二字一出,老妪那张稳如泰山的老脸骤然大变。 她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哪怕是在温郡王府内,也是连亲信都不敢多嘴半句的绝密,这微贱的孤女怎么会知道?! 老妪常年浸淫阴私的镇定瞬间四分五裂,尖利的嗓音劈了岔:“你、你胡言乱语什么!还愣着干什么?勒死她!封了她的嘴!” 狱卒也随即一骇,登时便收紧手里的麻绳。 粗粝的麻绳陷进皮肉,溢出红色。 姜绵却宛如一头彻底发了疯的孤狼,她对抗濒死的绝望,猛地拔高了声音,凄厉的嘶喊压过了老妪的惊颤:“你替我一字一句地转告温向晚!温家迟早要倒台!她做不成皇后,最后还要眼睁睁看着温氏一族满门抄斩!” 少女双目猩红,死死扣住脖颈上的麻绳:“而我知道你们温家死于何由,你们若是勒死我,便再也别想斗赢那人,我便是在地底下,也要睁大眼睛,看着你们温家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老妪浑身一震:“先等等!” 下死手的狱卒手腕本能地一哆嗦,麻绳的力道竟跟着僵了一瞬。 就在这空档 姜绵猛地发力,颈骨硬生生擦着粗糙的绳结挣脱出半寸。 麻绳剧烈摩擦过侧颈,姜绵就像感觉不到痛一般,连气都来不及喘匀,手脚并用,如一头恶兽般直直扑向木栅栏。 她将半张沾着泥污与血迹的脸用力挤进栅栏缝隙,双目猩红,死死锁住栏外脸色煞白的老妪,声嘶力竭地厉喝:“她这般不择手段地要杀我,不就是怕我挡了她那条母仪天下的青云路吗?!” “你现在竖起耳朵听清楚,去告诉你那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主子——”姜绵攥着木栏的指骨泛出青白,少女破釜沉舟的声音撞在湿冷的石壁上,激起阵阵回音,令人头皮发麻,“我既然知道温家未来的命途,便知道破解之法!今日若杀了我,才是亲手断了温家未来唯一的生机!” 那老妪深谙高门阴私,是在不见血的刀光剑影里滚过来的人精,自不会被她这三言两语就诈出底牌,把背后的主子给牵扯出来。 但姜绵话里“断了生机”的分量太重,她也不敢全然无动于衷。 温家人本就迷信,她这样的说辞倘若是真的…… 老妪浑浊的眼底飞快划过一丝精光,面上的骇然很快被一抹阴冷取代。她隔着木栅栏,幽幽地盯着姜绵,语气放缓了几分,却透着蛇吐信子般的危险:“小丫头片子,好大的口气。你既说有破解之法,不妨直接说与老婆子听听。我听罢,才知你这话里有几分可信度。” “凭你也配听?”姜绵冷嗤一声,带血的指尖依旧死死抠着木栏,半步不退,“我要见温向晚,这等掉脑袋的谋划,我只亲口同她一人说。” “放肆!”老妪面色骤沉,语气里透出几分滴水不漏的狡猾与鄙夷,“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见温县主千金之躯?还有,少在这儿攀扯什么温家,老婆子听不懂你这疯妇的胡言乱语!这桩杀人案铁证如山,是你自己作孽,与旁人何干?” 老妪阴恻恻地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姜绵那副强弩之末的形容,冷笑连连:“我看你扯出这等疯话,不过是想行缓兵之计,苟延残喘罢了。” 她显然没了耗下去的耐心,索性后退半步,冲那两名狱卒扬了扬下巴,示意动手。 得令的狱卒再无顾忌,双臂猛地发力。粗糙的麻绳瞬间收紧,死死陷入姜绵颈侧的皮肉。 呼吸骤然被掐断。姜绵双目充血,本能地死死扒住那根催命的绳结。 肺里的空气被寸寸抽干,大狱里潮湿腥臭的霉味在鼻尖逐渐淡去,眼前漫上大片大片的黑影。 她心知这老狗是铁了心要灭口,今日真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了。 她明明已经尽她所能地挣扎了,为何依旧如同蚍蜉撼树一般? 为了挣这一线生机,她分明都给出了她能给的一切。 身后的狱卒面目狰狞,膝盖顶住她的后心,麻绳又死死收紧了半寸。 生死悬于一线,姜绵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拼着最后一丝清明,从牙缝里生生挤出嘶喊。 “去告诉她……温家……” “砰——!” 刺耳的巨响生生截断了她喉咙里的半截话。大狱尽头那扇包了铁皮的木门,被人从外头猛力踹开。 风雪倒灌,墙上昏黄的油灯忽明忽暗。 姜绵眼底的光影碎成斑驳的暗块。她伏在生满滑腻青苔的砖地上,耳鸣声如海潮般阵阵上涌。 痛觉似已渐渐抽离,只剩下一阵阵发虚的冷。 恍惚间,只听见冷刃出鞘的微响,紧接着是利器割断喉管的沉闷钝音。 几滴滚热粘稠的液体飞溅在她的脸颊上,带着浓烈的腥气。那老妪的声音甚至没来得及起个头,便“咚”地一声,重重砸在她手边。 来人的步履沉稳,掠过了汩汩流出的血液。 一片嗡鸣中,有清冷的男声自头顶上方落下。声音很轻,落在她涣散的听觉里,碎成了断断续续的字词。 “……开封府……擅动私刑……” “……意图杀害……贪墨案人证……” 短暂的停顿后,那声音冷如霜雪,干脆利落:“不留活口。”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穿过她的肋下与腿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从泥泞中捞了起来。 失重的瞬间,姜绵虚弱的脸颊无力地磕进 一片沉郁的衣襟里。 风里挟着一丝清苦幽微的苦楝气味,丝丝缕缕地沁入她的呼吸。 那气味冷寂微敛,带着一点初冬落霜般的凉薄与涩苦,生生压住了这地牢里令人作呕的腐臭。 旋即姜绵那口硬吊着的、不敢有分毫松懈的戾气,在这阵熟悉的苦楝气息里,毫无预兆地散了。 脑中有根紧绷到顶点的弦骤然断裂,无边的黑铺天盖地砸下来,彻底淹没了她的意识。 . 知止堂的夜,静得只听得见檐下雪落的簌簌声。 陆知舟嫌广袖碍事,寻来一根素色襻膊将宽大的袖口利落地束在劲瘦的小臂上。 他此刻心烦意乱到了极点,似是唯有借这般发泄般的劳作,才能稍稍压下心底失控的躁意。 他手里攥着一块半湿的帕子,如临大敌般对着高几上一尊玉壶春瓶反复揉搓。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晓康蹑手蹑脚地停在门槛外,低声道:“公子,李嬷嬷已经替沈姑娘清理好伤口,上过药了。人安置在偏房,这会儿还昏睡着。” 陆知舟动作微顿,冷淡地“嗯”了一声。 晓康原还心中打摆,想问问主子为何如此认定那命案是冤了沈清荷——贸然救她也罢,可怎能为了她杀人灭口呢…… 他越想越觉得自家主子是沾了晦气,本想大着胆子探问上一嘴。可抬眼往里一瞧—— 昏黄的烛火下,自家公子正冷着一张俊脸,手背青筋微凸,发了狠地去擦拭那尊早已光可鉴人的瓷瓶,周身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料峭寒气。 晓康登时头皮一紧,那点子为主子抱不平的心思瞬间灰飞烟灭。 他深知主子这会儿正心气不顺,当下再不敢触半点霉头,赶紧缩了缩脖子,安静如鸡地退了下去。 概因陆知舟有个怪癖。 这知止堂里未曾有过一个仆妇婢子也是因此,比如这回来照顾姜绵的李嬷嬷,就是陆知舟借口想念其做的饭食,让卫民特地“请”过来的。 原因无他,陆大公子但凡心情恶劣、觉得周遭人事脱离掌控时,他这怪癖便会发作,必须借拾缀器物平复心绪。 似乎唯有在将周遭一切器物擦拭得纤尘不染、将整个院子的器物拾缀的规矩方圆的过程里,他才能重新找回那种将世事捏在掌心的秩序感。 在这种时候,借晓康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上前去抢公子手里的帕子。 早前,国公府的老太君心疼孙子搬出来单住,身边连个贴心知冷热的人都没有,硬是挑了几个机灵的小厮丫头强塞了过来。结果倒好,有个不知深浅的,头一回瞧见公子这发作的模样,还当是主子勤勉,殷勤地凑上去想代劳。 结果那小厮硬生生被主子冷着脸塞了把寸长的小毛刷,罚在院子里蹲了一宿,把青石板缝里的青苔一寸寸刷了个一干二净,第二日腰都直不起来。 经了那一出,公子便直接借着由头,连带着将老太君派来的其他小厮一并打包轰回了国公府。 自那以后晓康便深知,公子拾掇物件时若是去触他的霉头,那便是寿星碰毒药,自取亡身。 而两个时辰前,陆知舟就已端着水盆抄起扫帚,从外间的厅堂开始发狠。 洗尽地砖不算完,圆椅必须分毫不差对齐石板接缝,多宝阁上的鎏金香鸭、玉如意乃至茶盏,全数挪出按高低大小重新归类摆放。接连换了三盆水,直折腾到天色蒙蒙亮。 可哪怕陆知舟将周遭一切器物擦拭得纤尘不染,胸腔里那股烦乱却依然没有平息。 扫洒根本不痛快,气怎么也顺不过来。 他冷着脸,一把扯下襻膊掷在铜盆边,转身推门而出,径直走向了偏房。 偏房内燃着一盏昏黄的壁灯。 大夫留下的伤药气味,在寂静中盘桓。姜绵双目紧闭,深陷在厚重的锦被里。 陆知舟独自坐在几步开外的坐椅上。 他随手拨弄了一下一旁的鎏金香鸭,冷玉般的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下半明半暗。 听着榻上少女微弱却渐渐平稳的呼吸,他眸光微动,思绪不由自主地拉回到了三个时辰前。 这一夜,当真是不太平。 三个时辰前,他刚自灯会回府,这才接到卫民的消息——老太君在白矾楼为他定下的相看对象林半夏,竟与姜绵同在太常寺一间号舍。 那一刻,陆知舟心头蓦地涌上一阵荒谬感。 因这林半夏在原著里不过是个路人甲背景板,他细枝末节忘了个干净,所以对这号人印象也不深。 难怪姜绵在巷子里早知道他今夜与林半夏有一番相看。 直到替他赴了相看的章昭溜达过来,打趣林家那暴发户做派绝非寻常转运使能有,提醒他留心林衍之,他才恍然这世界的可怕之处。 他从前以为手握剧本便能全知全能,直到身陷其中,才发觉这一切都不只长在单薄的书页上。 那些被他为了铺陈男女主崛起而随意略过的背景——朝堂诡谲,江南民苦,早已如藤蔓般悄然攀出高墙,生出了真实的血肉与错综复杂的经络。 如今,就连鲁国公府都被无声无息地裹挟进了这连原著里都未曾记载的迷局里。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执笔人,而是真真切切成了这丰满世界里的局中人。 他正兀自感慨世事脱轨,卫民又送来急报:开封府连夜锁拿沈清荷,罪名是蓄意投毒谋害林半夏身边婢女。 系统敲响警报,他便已霍然起身。 于是他这就闯了大狱,救了姜绵…… . “啪。” 灯花轻轻爆裂一声,细碎声响猛地将陆知舟飘远的思绪拉回眼下。 他抬眸,视线穿过摇曳明灭的烛火,落向内间拔步床。 少女安静地深陷在柔软的被褥里,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却平稳。大夫留下的伤药气味,在内室里寂静地浮沉。 陆知舟静静地注视着她。视线滑过她紧闭的眉眼,最终停留在她颈侧那道深紫淤结的刺目勒痕上。 他长久地凝视着那道血痕,随后身子微微后仰,靠进椅背里,缓缓抬起手,用修长的指骨遮住了半张隐在暗处的脸。 幽静的室内,忽而响起一声浅淡的自嘲嗤声。 50. 无气子 窗外的风雪渐渐歇了。 当天际破晓的第一缕青灰晨光撕开厚重的云层,沉沉的景阳钟在汴京城上空回荡。这钟声敲破了残破的冬夜,也敲开了紫宸殿内另一场不见血的腥风血雨。 “啪——” 一摞参奏的劄子被重重掷在龙书案上,惊得殿下群臣齐齐屏息。 皇帝面色透着病态的灰白,捂着嘴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一旁的掌印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出,连忙上前替他顺气,又捧上热腾腾的药茶。 皇帝推开茶盏,喘着粗气,浑浊的眼底满是压不住的震怒:“正旦佳节,天子脚下,竟酿成这等踩踏血案!无辜百姓死伤数十,更是有老妪当街横死,开封府的状纸都快递到朕的御案上了!” 话音未落,左都御史葛梁文霍然出列。这位素来以铁面无私著称的清流老臣,今日更是连命都豁出去了。 他手持笏板,声如洪钟:“臣弹劾温郡王!正旦灯会,王府车马疾驰街市,纵马惊驾,护院甚至挥鞭驱赶百姓,以致踩踏迭起!更有街边老者,受惊慌避,当场气厥毙命!” “王府只图自家老母急病就医,便纵肆横行,视万民性命如草芥!臣敢问——难道只他温家母亲的命是命,无辜百姓的命便不是命吗?!” 老御史越说越激愤,胡须直抖:“温家纵马长街,如入无人之境,这汴京城,究竟是大宣的国都,还是他温郡王的私家封地!此等漠视民命、骄纵僭越之行,若不严惩,何以慰逝者、安民心?请陛下依法论处,以正法纪!” 此言一出,大殿内一片死寂。这话太重了,简直是指着温家的鼻子骂他们有僭越称王之心。 然而,站在武将前列的温郡王却并未如旁人以为的那般吓得肝胆俱裂。 温家乃是靠着赫赫军功起家,什么样的血雨腥风没见过?他虽顺势出列跪了下去,以示臣子的恭顺,可那宽厚有力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温朔面上不仅不见半分灰败,反倒沉定如常。 跪在他身后的世子温景辙到底历练尚浅,听见清流这等诛心之论,脸色微微发白。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眼底闪过几分慌乱,几乎按捺不住要出声辩驳。 温郡王却在此时不着痕迹地微微偏首,用余光冷冷地瞥了儿子一眼。 温景辙接触到父亲的眼神,心头猛地一凛,立刻咬紧了牙关,将那几分慌乱强压了下去,跟着父亲深深伏下身子,一言不发。 果然,温家养在朝堂上的那一群言官又岂是吃素的。 温派的一名御史当即大步跨出,高声辩驳:“陛下明察!此乃事出万分紧急!温郡王老母当夜突发心疾,危在顷刻,郡王为人子者方寸大乱,只求救母也是情理之中啊。” 那温派御史越说越是理直气壮:“天下皆知,昔年先皇龙体违和,陛下日夜衣不解带侍奉左右,亲尝汤药,这等至纯至孝,乃是我大宣万民的表率!温郡王此举,不过是‘臣随圣主’,效仿陛下尽身为人子的本分罢了!虽一时情急乱了章法、多有冲撞,可这纯孝之心,却是天日可鉴啊!” “荒谬!”反温派的清流怒目圆睁,指着那人的鼻子大骂,“陛下之孝,乃是顺应天道、体恤万民的大孝!温郡王这算哪门子孝?难道打着孝心的幌子,便可枉杀人命?便可践踏朝廷法度?若天下人都以孝之名行凶,大宣律例岂非形同虚设!” 一时间,朝堂之上吵崩了盘。反温派言辞激昂,寸步不让。温党死咬“臣随圣主”与“意外”不放。 其余中立官员有的眼观鼻鼻观心保持沉默,有的跟着附议连连点头,整个大殿犹如喧闹的瓦市。 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紧,喉间泛起难以忍受的痒意,又被逼得连连闷咳了几声。 他今日身体抱恙,强撑着精神早朝,身子早虚透了,此刻被这“臣随圣主”四个大字架在火上烤,更是觉得头晕目眩,进退维谷。 温家树大根深,此刻不能彻底连根拔起;可民愤难平,若不给个交代,定然压不住开封府外的悠悠众口。 皇帝阴沉着脸,目光在殿下扫了一圈,忽然落在了站在皇子之列、始终温润沉默的三皇子宋宴清身上。 他眼神微敛,浑浊的眸底滑过一抹深不见底的晦暗。 前些日子的宫宴上,他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抛下了有意撮合老三与温家县主温向晚的引子。 温家这棵盘根错节的百年大树,究竟是能护人乘凉,还是会喧宾夺主,他这个做皇帝的心里最是清楚。 他之所以把温家这块诱人的肥肉推到素来不显山不露水的老三面前,本就是一场名为赐婚、实为制衡的权谋之局。 眼下温家正陷在这惹了众怒的烂摊子里,这桩人命官司,恰是检验老三底细最好的试金石。 若是老三真被那触手可及的兵权和门阀势力迷了眼,急欲做温家的乘龙快婿,在此时不管不顾地偏袒温朔,那便说明这儿子表面温顺,实则内藏觊觎大宝,此等野心,断不可纵。 若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与温家勾连,这门亲事不仅休想落定,往后这朝堂之上,他更得对这个自作聪明的儿子死死防范,绝不会给他半分生事的余地。 打定了主意,皇帝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沉声开口:“老三,你平日里多读经史,这事若是交由你来论,你觉得这孝与法,究竟孰轻孰重?” 宋宴清缓步出列,躬身一揖,嗓音清朗沉敛: “回父皇。儿臣以为,几位大人的话皆有道理。温郡王事母至孝,情急之下失了分寸,此乃人伦常情,其心可悯,然法度森严,天子脚下致使百姓死伤,此乃国法难容,其行当罚。” 他微微一顿,将皮球圆滑地踢了回去,甚至还顺道给皇帝戴了顶高帽:“父皇以仁孝治天下,若重惩温郡王,恐叫天下孝子寒心;但父皇亦爱民如子,若轻纵此事,又恐叫无辜受难的百姓觉得朝廷偏私。儿臣愚见,大宣律例向来诛心亦诛迹。郡王孝心未坏,便不当以极刑论处;但踩踏之乱既出,便必须给百姓一个公道。” “不如褫夺其虚衔、重罚其俸禄,令王府出资厚恤死伤百姓。至于那些真正挥鞭驱赶、致使场面失控的护院,以及疏于防范的巡街军卒,方是酿成大祸的首恶,理当严惩不贷。如此,既全了父皇体恤臣子的一片仁孝之心,又正了我大宣森严的法纪。” 酿成大祸的首恶? 轻飘飘八字落于肃穆大殿,字字诛心。 立于文臣末列、一身绿色官袍的陆知舟掀起眼帘,目光穿过满殿层层叠叠的朱紫朝服,遥遥望向那身姿端挺、言辞圆滑的宋宴清。 他面上依旧沉静无波,半点不露分毫,可心底那点置身事外的淡漠散漫,顷刻间涤荡殆尽。 只剩彻骨寒凉,翻涌着压不住的厌恨。 宋宴清当真是千年老狐成了精,算盘打的真好。既全了皇上的面子,又没真伤着温家的根本,还拿温家拔下来的几根毛安抚了清流,最后再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若是放在前世,作为构筑这个世界的创作者,陆知舟或许会为自己笔下这个权谋手段炉火纯青、才智绝顶的“完美男主”抚掌称赞。 毕竟权术,本就是妥协与平衡。舍弃几名无依无靠的底层兵卒、无名护院,保全皇权体面、勋贵格局,于上位者眼中,本就是最稳妥、最划算的处置。 可此刻亲身入局、身在局中,再听闻这番冠冕堂皇、仁孝爱民的说辞,看透他将人命当作筹码肆意抛掷的凉薄手段,陆知舟只觉得齿冷心悸、万般作呕。 而此时,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在听完这番 滴水不漏的回话后,那原本如同老迈鹰隼般阴鸷防备的目光,却在一瞬间松快了不少。 他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向后靠向隐囊,在心底长长舒出了一口郁气。 老三这番回答,甚合他意。 “便依老三所言。” 随即,皇帝断言道:“夺你温郡王爵禄三年,削世子温景辙一切职衔,即日罢黜在家,闭门思过半年!” 温郡王父子心头一松,连忙叩首谢恩。只要命和兵权还在,这点惩罚根本未伤筋动骨。 然而皇帝的话音未落,那满是阴霾的视线已然如同利刃般扫向殿外:“王府护院挥鞭驱民者,即刻锁拿,交大理寺严审,杖毙以谢死者!巡街指挥使、当值军卒——玩忽职守、坐视民乱、尸位素餐!” “殿前武士!” “在!”殿外金甲卫士轰然应诺,甲叶铿锵,声震九霄。 “将巡街指挥使拖下去,当庭杖责四十!军卒十名,各杖二十!就在这丹墀之下,当众行刑!” 不过片刻,殿外便传来惨叫。沉重的廷杖夹风落下,骨肉碎裂的闷响在紫宸殿外令人毛骨悚然地炸开。 站在后排绿袍阵列中的陆知舟垂着眼,死死盯着光洁的金砖。耳听着底层兵卒从哀号求饶到渐没声息,他修长的指骨几乎要将玉笏捏碎。 待杖声彻底停歇,半死的血人被粗暴拖走,在汉白玉阶上洇出几条刺目的红。 皇帝端坐龙椅,冷冷发话:“死伤百姓抚恤,限三日内由温家足额发放,敢有克扣,唯开封府是问。” “深沐恩典”的恭维声在殿内荡开,给这场闹剧画上了体面的句号。 可“抚恤”二字入耳,却如一枚生锈的铁锥,狠狠扎进陆知舟尘封的记忆深处。 他素来沉静无波的眼眸骤然一缩,痛苦记忆骤然翻涌袭来。 天子脚下的百姓罹祸,尚有圣恩垂怜、银两抚恤。 可十年前,那群命如草芥、葬身火海的底层夫役,又有谁来怜惜? 十年前、也正是他前世的那场大火,毫无征兆地烧回了眼前。 那夜狂风大作,二十五艘连纲漕船困于中道狭河。不过顷刻,火起首尾,风借火势,连船尽焚。 烟焰将半壁夜空映得亮如白昼。六七百条鲜活人命困在滔天火海里,进退皆死,哀号声震天动地,十不存一。 他只记得火光最盛之际,王叔死命将他推入冰冷的急流,把最后的一线生机给了他。而王叔自己,却连同那满江官船,被烈焰尽数吞没。 事后,官府只心疼烧毁的千石粮草。像王叔那般被强行征调来的壮丁,因名册混乱,竟被草草定为“流民滋事”。莫说给其亲眷的抚恤,就连卷裹尸的破草席都没有。 焦黑的骨头弃在荒滩,在上位者眼里,不过是史书上拂去的一粒微尘。 殿内山呼如潮。陆知舟看着温郡王父子面露侥幸,只觉这满朝朱紫官袍,皆如吸饱了人血的残阳。 大宣朝堂,满目圣贤门徒,其实剥开看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温家可借忠顺之名挡去重罚,宋宴清可借制衡之道稳坐棋局、步步登高。 从来无人过问,那些枉死的百姓,倒地那一刻,究竟是何等绝望寒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伴随太监尖厉的高唱,百官齐齐下跪。陆知舟随众俯首,在晦暗的绿袍阵列中闭上眼,将滔天的厌恶与杀意尽数压入眼底。 他素来清醒克制,深知此刻若凭意气站出来反驳,不过是权力分赃场上的少年莽撞,只会平白折损,掀不起半点风浪。 他那双清寒的眸子隐没在阴影里。 不急。他在心底冷冷低语。既然这世道的规矩虚伪至此,那他就一步步,踩着这些人的骨头爬上去。 51. 无目棋 姜绵在一片死寂中睁开眼。 她撑着榻沿缓缓起身,牵扯间,颈侧的勒痕与身上磕碰的伤齐齐作痛,令她瞬间清醒。 咬牙咽下痛呼,姜绵垂眸看着腕骨处缠绕的白布,脑海中忽地闪过昨夜大狱里,自己力竭昏死前的那一瞬。 在一片刺鼻的血腥与阴湿霉气中,恍惚有一股极为冷冽微涩的苦楝香,拂过了她的鼻尖。 姜绵眸光微动,陆知舟么——可他怎会夤夜踹来开封府大狱来救她。 压下心头翻涌的疑云,她随手扯过外衫披上,伸手推门。 门扉开合,竟无半点门轴滞涩的沉响。 姜绵指尖微顿,低头看去,只见门扇底端嵌着包铜的小滑轮,正严丝合缝地卡在木槽轨道里。门后还用细绳悬着个小沙袋,她甫一迈出步子,借着沙袋坠下的力道,身后的门扉便无声无息地自行合拢了。 门外是一处精巧院落。 天光大亮,残雪未消。这院子不似寻常高门大户那般仆役成群、杂沓往来,反倒静谧得出奇,随处可见省却人力的巧妙机变。 姜绵顺着廊檐望去,一排高低错落的粗竹管首尾相连,直通院角。木槽边安着个带齿轮的手摇轱辘。她走上前,伸手试探着握住摇柄,轻轻转动两圈。 机括咬合,发出一阵轻快的脆响。紧接着水声泛起,清流顺着竹管汩汩而下,落入盆中,如此便有活水用了。 她收回手,由着水流倾泻,转头环视四周。 廊窗处垂挂的湘妃竹帘未设铜钩,仅靠侧边缀着木球的细绳与顶部的滑轮控着起落;北房背阴的檐下,更是错落悬了几面打磨得明晃晃的黄铜镜,借着冬日日影折射,将原本昏暗的厅堂映得亮堂。 姜绵指尖拂过泛着水汽的轱辘木柄,眼底的诧异渐渐化开。 这些机括闻所未闻,却将日常起居的繁重琐碎化解于无形。 这宅院的主人是如何想到这些有趣的机括的,着实有意思。 她顺着游廊,缓步走至正厅。 刚迈过门槛,姜绵脚步微顿。 只见在多宝阁前,一名身着宝蓝暗纹锦袍的男子正弯腰,单手取下一张焦尾古琴。 听见细微的动静,那人动作一顿,抱着琴转过身来。 目光相撞。 章昭的目光在姜绵缠着白布的颈侧和手腕上打了个转,眼底飞快地划过一抹讶色,随即了然地挑了挑眉。 姜绵紧抿着唇,清冷的眸子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视线。她面上不显,心下却已在飞快盘算眼前这人的来路。 这人生了一双天含情的桃花眼,未语先带三分笑。 姜绵前世今生在泥淖里摸爬滚打,最是清楚这种面孔的欺骗性,笑面虎的肚肠,指不定比陆知舟那明晃晃的冷刃还要难缠。 还不待她出声试探,那人已抱着琴,悠悠然地笑了一声:“想必,姑娘便是那位闹得开封府彻夜不宁的沈姑娘了吧?” 他看着姜绵周身竖起的戒备,似是轻而易举便看破了她那点探究的心思,当即朗声撇清干系:“姑娘别这么盯着我,救你的可不是我。在下没那么大的本事,昨夜去大狱里捞人的,是这院子的主人,陆知舟。” 听到这个名字,姜绵心头猛地一跳。 昨夜来救自己的人……还真的是他? 待惊悸稍平,姜绵余光扫过满院的精巧机括,心头的疑云反倒越滚越大。 毕竟二人来京的逃亡路上,生死之境到底难掩秉性,她不难看出这人因生于世家,到底被束于世家礼教,与人相处多有古板。 可如今,这处宅院想必是他的一个住处,私下居所竟全然不拘俗礼,处处精巧别致。 这事情总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见她眸光几番变幻,却始终抿唇不语、满身防备,那人也不恼,反倒落落大方地往前迈了半步。他单手托着焦尾琴,空出的一手随意地拱了拱,笑吟吟地自我引荐:“在下章昭,字子明。是这陆知舟的好友。他人去上朝了,我来这取个琴。惊扰沈姑娘养伤,罪过,罪过。” 章昭…… 姜绵在心底无声地将这个名字咀嚼了一遍,脑海深处那些前尘旧梦,犹如被狂风骤然掀开的画卷,哗啦啦地铺陈开来。 原来是他。 前世她虽被困深宫,却也听说过这位名噪一时的大臣。只是谁能料到,眼前这个笑得散漫的青年,最后的下场会是腰斩弃市、满门抄斩那般惨烈。 那是宋宴清登基后的手笔。相较于先帝在温氏外戚面前的束手无策,宋宴清的心性何等冷血狠辣。 那些年,章昭本是个心怀抱负的,在户部的账册里查出了温家贪墨的致命亏空。他原本打算暗中蛰伏,徐徐布局,却没料到,自己早被精于权术的宋宴清当成了开路的马前卒。 宋宴清在暗处推波助澜,生生打乱了章昭的全盘筹谋,将他逼至朝堂的风口浪尖,逼他提前拔刀去挑破温家的命脉。 章昭如宋宴清所愿重创了温氏,可当宋宴清借机收拢权柄后,转头便将章昭弃若敝履。 面对温家铺天盖地的反扑与构陷,高坐在龙椅上的宋宴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怜他满腔赤诚,却成了宋宴清集权路上,一块用完即弃的垫脚石。 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冲自己笑吟吟拱手的“短命鬼”,姜绵心头蓦地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错觉。 说到底,不过都是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可这念头刚冒了个尖儿,便被她掐灭了。 不对。这辈子,他怎么成了陆知舟的狐朋狗友了? 这人既然能跟陆知舟那种倨傲无礼、倚势凌人的人为伍,那还谈什么劳什子的惺惺相惜。 姜绵整理好思绪,旋即她抬起头,迎上章昭那锐利的目光,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原来是章大人。清荷命如草芥,承蒙陆大人搭救,亦不敢劳章大人挂齿。” “沈姑娘身上带着伤,站着说话熬神,坐吧。”章昭顺手将那方焦尾琴搁在案上,自己先往一旁让了让。 待姜绵在窗下的竹编绣墩上落座,略微单薄的衣领随之偏侧,颈侧的勒痕骤然显露。 章昭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道伤上,眼底闪过几分兴味与探究。 “开封府的牢头手段虽狠,可蓄意杀人乃是重罪,一应规矩流程 断不能省。”章昭似笑非笑地望向她,“能绕过堂审、连夜动用私刑痛下杀手……沈姑娘看着性情温婉,不知是冲撞了何方人物,竟叫对方这般迫不及待,非要斩草除根?” 姜绵神色不变,只抬手将衣领往上拢了拢,把那印痕遮住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迎上章昭的目光,神色恹恹,“章公子也说了是私刑下黑手。小女一介市井草民,命如浮萍,哪里谈得上得罪什么大人物?不过是成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罢了。” 章昭闻言,眉梢微挑。 这姑娘口风当真紧得像个蚌壳,哪怕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对着他这个“救命恩人”的好友,也不肯漏出半点底细。 他倒也不恼,深知对付这等防备心重的,话头也得软些。 于是章昭从善如流地笑了笑,慢悠悠道:“姑娘是个明白人。说起来,在下同闻书坊的陈掌柜是多年的交情。前几日去他那儿讨茶喝,听他好一通夸,说是遇见了个懂香的行家,对人家很是欣赏。” 姜绵听见对方提起陈逢时,面上虽不显,掩在袖中的指尖却微微一顿。 在这汴京城里,陈逢时本是她难得觉得底细干净、不用费心提防的人。 可眼下,这凭空冒出来的章昭,还有那陆知舟,竟都与陈逢时过从甚密。 这等无意间被人剥根究底打探的感觉,叫她心头骤然生出一股子被毒蛇盯上的凉意。她心防不但没卸下,反倒在骨子里竖起了一道高墙。 章昭将这一丝变化尽收眼底,唇角微勾,话锋蓦地一转:“可昨日听到你出了事,这与归反倒比伯遇还要上心。昨夜一听闻姑娘出了事,二话不说便要去开封府——” 他故意在此处拖长了尾音,眼神在姜绵的周身流连,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在下这才恍然。难怪,难怪。” 这话里的试探未免太过昭然若揭。换做京中贵女,只怕早就羞窘得涨红了脸,或是顺势攀咬探听陆知舟的心意。 可姜绵只是垂下眼睫,面色不见半分波澜。 “章公子想是误会了,您既然都如此说了,陆大人出手,保不齐这陆大人是看在陈掌柜的薄面上,顺道搭救罢了。我与陆大人泥云有别,不敢平白高攀这等虚名。” 她答得滴水不漏,甚至不动声色地将陆知舟的“人情”全数推到了陈逢时头上,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章昭一哂,慢条斯理地戳破了她的粉饰:“若当真云泥之别,与归也不会昨夜连法度纲纪都不顾,闯了开封府的大狱,见对方公然动用私刑灭口,为救你当场格杀行凶之人,这事发突然,他事后连夜拟写禀文上报,才勉强给衙门一个说法。” “也就是昨夜恰逢正旦车马驰骤伤人的大案,朝野目光皆被此事引去,他昨夜闯狱救人的举动,才未曾掀起风波。不然啊……他可是也会因救了姑娘而被连累啊……” 姜绵正欲顺着章昭的话头再辩驳两句,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动静。 靴底踩在残雪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咯吱声,不疾不徐。 章昭耳朵尖,先停了话头,往窗外瞥了一眼,唇角顿时弯了起来:“哟,正主回来了。” 52. 互搭断 院门被推开,陆知舟大步迈了进来。他身上仍穿着官服,显然是刚下朝。 只见他径直走入院中,行至引水木槽前,单手转摇轱辘。 清冽的水顺着竹管潺潺落下,哗啦啦注入下方黄铜盆中。 陆知舟目光沉沉锁在翻涌的水面上,双手浸入水中,他开始用力搓洗。 他洗了一遍又一遍,仿佛掌心沾着某种永世洗不净的腌臜污秽,非得搓得皮开肉绽方可罢休。 修长指骨被刺骨冰水激得通透赤红,飞溅的水珠打湿了墨绿官袍前襟,他却浑然无觉。 章昭原本还想打趣两句,可隔窗望见跟在陆知舟身后噤若寒蝉的晓康,再看陆知舟这副疯魔般的洗手架势,心头猛地一沉。 他本无朝籍参与朝会,见他这般失态,心头一沉,料定朝中定是出了变故。 章昭立刻收敛了面上那点吊儿郎当的笑意,神色跟着肃然下来。 姜绵静坐窗边,冷眼旁观。她是个心思活泛的,深知他们在朝为官之人的反常必牵扯朝堂要事,此时最忌多言。 她识趣地噤了声,收敛气息,只当自己是个毫无存在感的木桩。 章昭叹了口气,推开正厅的门,大步迈入庭院。他顺手从廊檐下的木架上扯下一块干巾帕,几步走到引水槽边。 “行了,再搓下去,你这层皮都要剥干净了。” 一方干净的擦手巾递了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入了陆知舟的视线。 章昭收敛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笑意,看着他这副架势,眉头微皱:“莫不是在朝上碰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缘何这样发狠了洗手?” 陆知舟动作一顿。 刺骨的冰水顺着指尖滴落回盆中,发出一阵细碎的水声。紫宸殿外那些被当庭杖毙的底层兵卒的惨叫,以及满朝文武权钱交易的虚伪嘴脸,依旧在脑海中叫嚣着、翻涌着。 他没有立刻搭腔,只是缓缓直起身,接过章昭递来的那方擦手巾,慢条斯理地将手上的水渍一点点擦干。 转身之际,陆知舟这才看到厅堂里的姜绵。 他目光穿过漏窗,无声地落在了姜绵身上。 少女安分地垂着眼睫,颈侧那道殷红的勒痕,在素白布条的边缘若隐若现。 陆知舟深吸了一口气,心底的戾气被按了回去。 再抬眼时,一张脸已恢复了惯常的清寒。 他将擦手巾随手掷在铜盆边,抬眸看向章昭:“你既已拿了琴,今日这院子便不留客了。慢走,不送。” 这逐客令下得毫不留情。 章昭目光在陆知舟和满身防备的姜绵之间滴溜溜地打了个转,立刻便嗅出了这两人之间那股子即将压不住的暗流涌动。 这是有要紧的私话要盘问了。 “得,白瞎我担心你。” 章昭识趣地耸了耸肩,转身走到厅堂的门沿边,顺手捞起搁在案上的焦尾琴。 临退出去前,他脚步微顿,隔着半扇门扉看向屋内的姜绵,眼里多了几分玩味的打趣:“沈姑娘,我这位好友瞧着像个端方君子,脾气却不见得有多好。你这身上还带着伤,待会儿同他说话,可得自求多福了。” 说罢,章昭退到廊下。陆知舟越过他,提步跨入门槛。 章昭十分知情识趣,从外头将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严严实实地带拢。 随着木门无声闭合,庭院里的寒风与外人的视线被彻底隔绝,屋内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心底的疑窦重重翻涌。 只因他不明白,在这个剧情节点上姜绵不可能和温家有什么牵扯,甚至就连李亦棠和宋宴清的线都还没开始发展。 为何会突然和权倾朝野的温家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死仇?甚至惹得温向晚宁可越过堂审,也要在大狱里急不可耐地将她勒死? 高大的身形带来一种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语调里满是探究与审视:“昨夜在开封府大狱,我见你按手印的供状上,写着你用雷公藤下毒,谋害同僚。” 陆知舟道:“本官十分好奇,沈姑娘这般无依无靠的县令千金,为何下手如此狠毒?又怎么会惹得温家命人连夜越过堂审,非要你今夜便死在牢里不可?” 姜绵摇了摇头:“陆大人这般明知故问,倒真叫清荷伤心了。” 她瞥了瞥嘴,倒像是在委屈:“昨日自酉时开始,小女便一直同你在一起,再之前也一直和陈掌柜稚鱼一道宴饮……” “小女一个无权无势的弱女子,兜里不过那几两碎银,哪里有功夫去御街买果子,又去哪里弄来雷公藤这等刚猛毒药?” 姜绵微微仰起下颌,迎上陆知舟沉冷的目光:“小女清白与否,陆大人不是最清楚么?” “哦?” 陆知舟挑眉:“此话从何说起?” 她眨了眨微红的眼睫,语调里掺了三分戏谑:“若小女当真是那等投毒害命的毒妇,大人昨夜又怎会冒着触犯律例的风险,连夜来开封府的死牢将小女捞出来?莫不是素来清冷端方的大人,对小女生了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 听见怜香惜玉四字,陆知舟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姜绵的手段依旧是八百年如一日。 “沈姑娘这演戏的本事,当真是一绝。” 陆知舟忽地轻嗤了一声,盯着她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本官自然知晓你的清白。但温家如此急不可耐地要你性命……这总该有个原因。” “此次本官救你不过是恰逢其会。你若想活命,最好祈祷下一次也能像此刻这般,把温家也糊弄过去。” 姜绵垂落眼睫,心思瞬息百转,心底陡然揪出几分不对劲的端倪。 自她隐约猜到是陆知舟出手救自己的那一刻,疑虑便已深埋心底。 前世轨迹里,陆知舟的鲁国公府与温家,皆是辅佐宋宴清的肱骨助力。按理来说,两家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安稳共存。 可昨夜温向晚杀意决绝,执意要置她于死地,陆知舟却不惜强行闯狱、硬生生将她从绝境捞出,此举无疑是彻底得罪了宋宴清的未婚妻、未来可期的温县主。 陆知舟素来精于算计、凡事权衡利弊、从不做无益之事。 以他的城府心性,怎会为了她这般无依无靠、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无端得罪高门勋贵,平白蹚进这趟浑水? 电光石火之间,一段尘封记忆骤然浮现——回京水路之上,半路截杀他们的那群死士。 纷乱线索在此刻轰然串联,豁然贯通。 会不会,那场水路截杀,本就是温家的手笔? 会不会这一世的鲁国公府与温氏,早已褪去前世和睦表象,暗中撕破脸面,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死局? 心念落定,姜绵敛尽眼底所有思忖与锋芒,面上不露半分破绽。面对陆知舟的审视逼问,她顺势抛下一枚半真半假的诱饵。 “大人问,温家为何非要清荷的命不可。” 姜绵停顿了片刻,缓缓抬起眼帘,毫不退缩地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角还挂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清荷思来想去,自己一介出身微薄的县令之女,连这汴京城都没混熟,何谈得罪过郡王府的高门贵人。” 她咬了咬下唇,似是斟酌再三,才怯生生开口:“唯独有一桩事……冬至那日小女随太常寺入宫献香,在御花园迷了路。游廊下,恰好撞见三殿下正与温县主说话。也是在那时,误被县主的汤婆子烫了手。” 陆知舟眸光微敛。 难怪那日游廊上撞到的姜绵神色恹恹,手上还带着伤。这番说辞,首尾倒勉强衔接上了。 “想来是县主疑心小女听去了什么私语,这才急着杀人灭口。”姜绵轻叹,“我一介弱女子,哪来的胆子和本事在这汴京的衙 门里投毒?” 陆知舟盯着她这副无辜面孔,眼底那股从朝堂上带回来的戾气,竟在这番暗流涌动的推拉里诡异地平息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了她伪装的兴味。 这汴京城里,若论算计人命的狠辣,眼前这位只怕不输任何人。她不是没本事投毒,只是这回的手段过于粗陋,不像她滴水不漏的做派罢了。 “沈姑娘当真机敏,这攀扯贵胄的借口找得合情合理。”陆知舟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凉薄讥诮,“不过,你真当本官这么好糊弄?” “并非糊弄大人。” 姜绵垂下眼睫,语调依旧轻缓,却悄然收了那股做戏的委屈。 她抬起眼,眸光清明地迎上陆知舟的视线:“那日小女确是听到了只言片语。三殿下与县主闲话时,曾提及城外的普宁寺。说是近来京中几家大商行,都爱去那处捐香火钱。” 话点到即止,多半个字便显刻意。 温氏一族所犯之罪罄竹难书,前世普宁寺这笔滚烫的香火钱,便是后来大厦将倾时,一桩扒不开、洗不净的铁证。 商贾求神是假,借着菩萨金身做遮掩,暗中向温家输送见不得光的脏银是真。 她拿命赌陆知舟的敏锐。 倘若他与温家已成水火,这等聪明人,绝不可能听不出其间的蝇营狗苟。若他听不懂,或根本不在意,那便说明他与温家仍是一丘之貉,今日救她也不过是另有所图。 屋内重归死寂。 冷凝的空气里,两人间的气氛犹如拉满的弓弦。 陆知舟眸光未动,只定定地俯视着眼前这披着柔弱皮囊的猎手。 商行、普宁寺、香火钱。 有姜绵刻意引导在前,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稍稍一转,根本无需深思,就能猜到三分。 他眼底的讥诮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棋逢对手般的兴味:姜绵,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普宁寺的香火……” 陆知舟勾了勾唇:“沈姑娘这耳朵,的确还是不该这么灵。” 他盯着姜绵那张苍白平静的脸,似笑非笑地反问:“只不过,京城商贾信佛,多捐些散碎银两求个平安,听着分明是一桩积德行善的美事。怎么落到姑娘耳朵里,倒成了能惹来杀身之祸的催命符了?” “细节之处,清荷本就无心去听。” 姜绵垂下眼睫,作出一副懵懂无害的模样,“至于县主缘何非要置小女于死地……清荷愚钝,想来,许是有些做事亏心之人,平白做贼心虚也未可知。” 她将这诛心的话轻描淡写地揭过,随着话锋一转,顺着他方才的敲打扯过话头。 “不过,大人方才那番话,倒是点醒了小女。”她轻叹一声,“温家既然容不下小女,下次必定还会再下死手。小女这条命如浮萍,纵有万般攀龙附凤的心思,只怕也没命活到那一日……” 话音方落,姜绵忽地撑着竹编绣墩站起身。 陆知舟身形颀长,一直负手立在几步开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此刻即便姜绵站直了身子,也不过堪堪及到他的胸口。 她没有退怯,反而往前迈了半步,直直逼进他那方素来不容人擅入的寸地。 少女身上那股混着药苦味的木樨香,直白地撞入陆知舟周身的苦楝气中。她微微仰起脸,纤细的颈项拉出一道脆弱却倔强的弧度。 那双清泠泠的眸子里褪去了方才的虚与委蛇,目光放肆且毫不避讳地绞住他的视线。 “还记得正旦那晚,大人曾问小女,愿不愿意抬头看看你。” “当时小女畏首畏尾,不识抬举,还望大人海涵……” “如今小女想反悔了。” 姜绵眼波流转,又轻又柔的嗓音便如丝线般,不偏不倚地拂过陆知舟冷硬的下颌,“敢问大人,今日……可愿被小女攀上一攀?” 53. 费思量 室内的空气似是陡然凝滞。 看着那截缠着渗血白布却依旧纤细脆弱的脖颈近在咫尺,陆知舟负在背后的指节微不可察地一收。 他素来引以为傲的算无遗策、游刃有余,在这明目张胆的试探前,破天荒地漏了一拍。 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深邃眸子里,飞快地划过一抹愕然。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身子微微后仰,拉开寸许距离,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仰着脸,下颌线条利落收紧,几缕散发因刚才的动作,湿漉漉地贴在微凉的耳郭上。那张脸白得有些近乎病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姜绵将他这瞬息间的退避看在眼里,她生得白,眼珠却黑,长睫垂下一片浓影,此刻那双眼里坦坦荡荡映着陆知舟略显僵硬的脸,半点也没有被拒之后该有的羞恼。 反倒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 “大人躲什么?”她声音温软,眼尾轻轻一弯,“难不成当日在暗巷里说的话,也只是随口哄我?” 试出了深浅,她便不再逼近,慢悠悠直起身,退开半步。 陆知舟垂下眼,拇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玉扳指,唇边牵起一点冷笑:“沈姑娘这算盘打得响,算珠都快崩到本官脸上了。” 他错开目光,终于找回自己的从容,语气也恢复了惯常的散漫。 “先前抛开你我之间来京路上的牵扯不说,留你在府里,好歹还能做个洒扫丫头。收便收了,也不算多大麻烦。” “可如今不同。” 陆知舟抬眼看她:“你将温家得罪了个彻底,俨然是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烙铁。本官昨夜顺手救你一回,已算大发慈悲。你自己开罪权贵,眼下无处可去,便想攀上本官这根高枝——” 他轻嗤:“沈姑娘真当鲁国公府是济世救人的善堂?” 姜绵听完,不怒反笑。 “大人说得有理。鲁国公府门第森严,自然不是有求必应的善堂。” 她目光在他刻意绷紧的脸上转了一圈,声音越发温顺:“只是大人昨夜到底还是心软救了我。我原以为,大人不拘一格,偏爱火中取栗。” 她略略一顿。 “又或者,暗巷里那句让我抬眼,并非一句玩笑。” 陆知舟眼皮微跳。 姜绵却已经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袖:“如今看来,是我自作多情,错会了大人的意思。” 说完,她转身回到窗下的绣墩旁,端端正正坐了下来,神情平静得仿佛方才凑上前故意试探的人不是她。 陆知舟看着她这副收放自如的模样,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异样,忽然又添了几分说不出的不虞。 陆知舟冷冷地掀起眼皮,像是怕落了下风般道:“当日暗巷之中随口一提,不过是怕你这满身的心眼祸害了伯遇。如今沈姑娘拿此事做文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陆知舟道:“为了你,去同温家对上,不值当。” 姜绵闻言轻叹了一声:“既然大人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清荷若是再不知进退,倒真成了不知好歹了。” 姜绵道:“昨夜开封府大狱里险象环生,多谢大人仗义出手,救命之恩,清荷铭记于心。也多谢大人收留小女在此处避风头。” “不过我身上是非多,眼下既已无恙,这便离开。免得小女这等不清白的人,污了大人光风霁月的清名。” 说完便走。 动作快得像是早备好了这番话,只等他亲口赶人。 孰料大狱里的惊惧交加,自醒来便滴水未进,姜绵这会儿全凭一口气撑着,不过刚迈出几步,她便眼前一黑,脚下踉跄,便要栽倒。 陆知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伸手便要扶她。 姜绵却在昏沉间狠狠咬破舌尖,腥甜味骤然漫开,硬生生替她扯回一线清明。 她腰身一偏,往后退了半寸。 陆知舟的手落了空。 姜绵攀住一旁圈椅的扶手勉力站直,她垂下眼睫,客套而生疏地扔下两字:“见笑。” 陆知舟指节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宽大的袖中。 “逞强也是要本钱的。”他扫过她白得吓人的脸,声音凉淡,“你这副鬼样子,连知止堂的门都走不出去。” 说完,他转头朝院外吩咐:“晓康,去买些清淡的饭食,送到偏房。” 院外很快传来应声。 陆知舟将目光落回姜绵身上,语气不容置喙:“不差这几天,如今仍在正旦休沐期,你便等休沐结束再动身也未尝不可。”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只是没有我的准许,不许四处乱跑。” 姜绵扶着椅背,温顺地应了一声:“是。” 陆知舟听着她这忽然乖巧起来的语气,反而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话已经说出口,再收回来未免显得自己反复。 他索性不再看她,转身跨过门槛。 门扇借着滑轮缓缓合拢,隔绝了厅中的视线。 . 走出几步,晓康才迟疑着跟上来。 “公子。” 陆知舟没有回头:“有话便说。” 晓康鼓足勇气道:“公子,那毒妇心机深沉,方才分明是在以退为进。您将她留下,岂不是正遂了她的心意,白白给她可乘之机?” 陆知舟轻快道:“她有什么手段,我早已一清二楚。那些心思用在我身上,也不过是白费工夫。” 他脚步未停,语气淡淡。 “我又不是陈逢时。” …… 汴京城另一头的温郡王府,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死一般的阴云惨雾之中。 “砰——!” 上好的汝窑茶盏被狠狠砸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温郡王温朔朝服未褪,大马金刀地坐在圈椅内。他早年行伍出身,眉骨横着一道旧疤,此番沉下脸,平白添了三分煞气。 “夺爵!削职!当着满朝台谏的面,把咱们府上的护卫活活杖毙在紫宸殿外!”世子温景辙在堂中焦躁地来回踱步,脸色惨白,“父亲,圣上这分明是在打温家的脸!眼下禁足半年,外头那群酸腐文臣恨不能生啖了咱们,这可如何是好?” “慌什么。” “江南那边若被人顺藤摸瓜——” “蠢货。所以让你趁早去把江南的事料理个干净!”温朔冷嗤一声,“若圣上真要动温家的根基,今日被乱棍打死的,就是你老子我了。” 窗外朔风骤起,卷得廊下铁马闷响。 “苏怀义办事不净,闹出灾民暴乱,台谏冲着温家来。圣上总要罚得重些,堵住悠悠众口。看着雷霆万钧,落下来也不过几条奴才的命。” 温景辙喉结滚了滚:“那咱们就由着那群老东西踩在我们温家头上作威作福?若官家当真借此收拢权柄……” 温朔呵斥温景辙:“天家权柄,也是你能随意议论的?” 堂中顿时安静。 温郡王妃捻着佛珠,淡淡道:“你父亲说得不错。眼下越是风急,越该闭门认罚。乱了阵脚,才是真将把柄递到旁人手里。” 说完,她侧目看向下首的温向晚。 温向晚一身织金锦裙,铺翠 花冠压着乌发,坐得端正。正旦宫宴后,她接连几夜不得安眠,眉眼间难掩倦色,却仍不曾露出半分慌乱。 她起身替父亲奉上一盏热茶,温声道:“父亲息怒。圣上此番重罚,是为了平息民怨。咱们只管关起门来,做足诚惶诚恐的样子。外头的事,自有姑母在宫中周旋。” 温朔神色稍缓,转头便瞪了儿子一眼:“你若有你妹妹一半沉得住气,我也不必这般操心。” 温景辙脸色难看,到底没敢再言。 温向晚退回原位,垂眸抿茶。 算算时辰,开封府那边也该有消息了。 那名叫沈清荷的女使,与她梦中那张脸一模一样。母亲说得轻巧,既看着碍眼,杀了便是。一个出身微贱的女使,在牢中畏罪自尽,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只要人死透,她便能安心等着三殿下迎娶自己。 正想着,厚重的毡帘被人掀开。 尤嬷嬷白着脸走进来,到了温向晚身侧,腿已经有些发软。 温向晚心头微沉,面上仍带着笑:“事情办妥了?” 尤嬷嬷几乎不敢看她:“那鲁国公府的小公爷,持勘核文牒去往大狱,称沈清荷是江南漕运案的要紧人证。咱们打点好的狱卒被他当场拿问,叶嬷嬷被当场格杀,那丫头被他带出了大牢。” “当”的一声。 温向晚指上的金护甲磕在茶盏边沿。 她眸光骤冷,却没有当场发作。 温家才遭重罚,父兄还坐在堂上。陆知舟便是算准了她不敢将事情闹大,才敢硬生生抢人。 “晚晚?”温朔皱眉。 郡王妃早将尤嬷嬷的脸色看在眼里,立即接话:“她昨夜侍奉老太太,没睡好,方才又叫热茶烫了手。先让她回去歇着吧。” 温朔不疑有他:“去吧。” 温向晚从容行礼,直到出了正院,拐进僻静的抄手游廊,那张温顺的面皮才彻底冷下来。 郡王妃紧随而来:“究竟怎么回事?” “陆知舟把人劫走了。”温向晚攥紧帕子,声音压得极低,“还说她是漕运案的人证。他分明知道此事见不得光,算准了我只能咽下这口气。” 她眼底戾气翻涌。 “可沈清荷不过是个太常寺女使,怎么会同江南漕运扯上关系?” 尤嬷嬷迟疑着道:“县主,她终究是青阳县令沈文才的女儿。” 风穿过游廊。 郡王妃手中佛珠一停。 “青阳县。”她缓缓眯眼,“池州官场几乎被连根拔起,沈文才却安然无事。世上哪有这样的巧事。” 温向晚一怔:“母亲是说……” “许是沈文才早就投了陆知舟。”郡王妃冷笑,“将江南官场的底层境况交代了出去,才换得一家老小平安。沈清荷便是他们之间的凭据,甚至可能还握着更要紧的东西。” 如此一来,陆知舟为何深夜闯狱,便全都说得通了。 不是为了救一个女使。 是为了保住自己立功的棋子。 温向晚低头看着被自己绞皱的帕子,忽而笑了。 “原来如此。” 郡王妃按住她的手:“此女留不得。” 温向晚接过婢女递来的温水,慢条斯理地净了手。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了惯常的矜贵平静。 “人自然要除。” 她将擦手的锦帕随手丢进雪中,转头吩咐尤嬷嬷:“立即派人去池州青阳,查沈文才,也查沈清荷。” “她何时离家,何时入京,沿途见过什么人,全都给我查清楚。” 54. 蜜油香 这几日,偏房里那股滞闷的伤药味渐渐淡去,反倒透进些残雪消融后的清寒气。 姜绵既应了承诺,便安分守己地留在知止堂里将养。这座宅院本就清静,她整日待在屋子里,竟是连陆知舟的一个照面都不曾打过。 前几日,卫民曾来敲过一回门,奉了陆知舟的命,送来一小盅熬得浓稠的药汁混蜜水、一罐白净的猪油,以及几方裁剪好的绡纱、素绢和防水的油绢。 卫民一板一眼地转述:“大人说,姑娘手上那处烫伤的痂皮前几日又擦破了,若是按着寻常大夫的法子晾干待它结痂,稍一动作便会崩裂,不仅好得慢,还定会留下一圈难看的疤。” 陆知舟教的包扎的法子出奇的精妙。先在伤处薄薄涂一层猪油打底,接着将轻软的绡纱在药汁蜜水里蘸透了敷上,中层覆上一块普通素绢,最外头则用那不透水的油绢严严实实包裹一匝,最后用细带缚住。 最外层的油绢隔湿锁药,里头的药汁半分不会滴漏。如此层层叠叠,却轻薄不笨重,缠在手上灵活无碍,连指骨腕部转动都不受丝毫阻滞。 姜绵当时看得暗自惊诧。她打小呆在药庐,都未曾见过这种养外伤的法子。 陆知舟这种把伤口捂在湿润里的法子听着稀奇,效果倒是不错,绵密的痛意被这湿凉的药液一润,竟真舒缓了大半。 光阴倏忽,转眼便到了该回太常寺销假的那日清晨。 姜绵刚挽好发髻,房门再次被叩响。 卫民双手递上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扁盒,低声道:“沈姑娘,这是大人吩咐送来的。说姑娘既要回去当差,脖颈上的勒伤总得遮掩一二,免得惹人盘问。” 姜绵接过来掀开。暗红的丝绒垫上,静静躺着一条金丝织珠宽边珠络。 无数纤细赤金缕绞织成细密通透的网状肌理,薄如蝉翼,宽幅刚好覆满颈间。缀饰的珍珠颗颗莹润饱满,柔光内敛,金丝底座软韧贴合肌肤,纹样繁复精巧,姜绵只一眼就能看出它价值不菲。 遮掩勒痕犯不着送这么好的东西,随便一根绢纱便足以。 姜绵拿起珠珞,在颈间一扣。不偏不倚,刚好绕颈一匝,将那道尚未褪尽的殷红勒痕遮得严严实实。 姜绵心头微动,目光里的喜色毫不掩饰。 铜镜里,原本苍白单薄的少女,生生被这灿亮的珠光托出了几分摄人的贵气。 她指腹一寸寸摩挲过圆润的珠身,脑海深处的一些记忆毫无遮掩地翻涌上来。 前世她在李府寄居时,有个同是来打秋风的远房表姑娘。 明明皆是寄人篱下,那表姑娘倒总端着副主人家的架子。 李亦棠骨子里清高,不看重这些黄白之物,常将些好首饰随手赠人。有次李亦棠随手赏了那表姑娘一只水头十足的羊脂玉镯,转头便叫眼红的李亦殊硬生生抢了去。 姜绵那时还存着几分息事宁人的善心,好言劝慰她不过是个镯子,犯不着为了它伤了姐妹间的情分。 彼时姜绵因得了宋宴清几句随口夸赞,获赠了一支素银錾花飞燕簪。 那表姑娘正愁没处撒气,见状反倒摆起千金小姐的谱来,冷声讥嘲姜绵是个没见识的土货,尤其是她头上的飞燕簪,都不知过气了几茬,怼她头上净簪点不入流的东西,连主次好歹都分不清。 姜绵当时没还半句嘴只是后来,她借着出府的由头,顺道去街面的银楼里探了探那簪子的底细。 果不其然。那支被宋宴清拿来充作恩赏、引得旁人眼红的飞燕簪,连个正经的錾印都没有。是唐家金银铺里主顾们打大件头面时,掌柜随手搭送的饶头。 虽说倒也值几个钱,但在汴京的贵人们眼里,的确不入流。 当时的姜绵心生妒恨,不声不响地将李亦殊夺去的那只真玉镯顺了出来,出府当了厚厚一叠银票。 而后又弄了只以假乱真的烧料琉璃镯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那表姑娘的妆匣,引得李府上下拿贼拿赃。 闹到最后,表姑娘百口莫辩,被冠上偷窃主家之物的污名扫地出门。而李亦殊戴着那只假镯子招摇过市,竟也未曾察觉半分端倪。到头来,也不知到底谁才是那个不识货的笑话。 姜绵本就因出生低微而拜金慕权,后来也因此事无以复加。 若是她没这股气性,前世她也断不能从泥沼里一步步爬到那个高位。 犹记得她前世圣眷最盛时,连温向晚都要看她脸色,三个月里连晋两次,六宫都以为她要越过那道坎了,如她这般的出身,若是能做成贵妃,只怕史书上都能有她几笔。 世人皆赞颂清高寡欲,可清高不能当饭吃。这些黄白之物,就是她用来给自己生生造出来的一身鳞甲。 就像此刻颈间这条价值连城的珠珞。 此前她的确对陆知舟心存嫌恶。皆因前世他与李亦棠之间那扯不清的牵绊。更觉得自己有朝一日,能靠自己的手段一步步爬上去,最后亲手取了他的性命。 而那日暗巷里陆知舟的审视一般地施舍,于当时的她而言更是一种羞辱。 可开封府大狱走了一遭,温家明晃晃的杀意已悬在颈上,她亟需攀附一棵足够慑人的大树。 于是她不顾脸面地主动攀附,只为了借陆知舟和他背后鲁国公府的势。 彼时陆知舟嘴上算得清明,冷声说瞧不上她。可转头,这条珠珞便送到了她手里。 姜绵望着铜镜里那张被金珠映亮的脸,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醒的弧度。 看来这条路并非行不通。 这般扎眼的贵重物件,刚好遮了牢里的勒痕,无异于在昭告温家,她身后有鲁国公府。 在摸清陆知舟的意图前,温向晚应当会投鼠忌器了。 …… 太常寺,东舍。 刚踏入长廊,一股子劣质银丝炭混着甜腻脂粉的气味便迎面扑来,闷闷地沉在逼仄的院子里。 姜绵步子迈得不重,还没走到房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凄凄切切的哭诉声。 “……可怜金盏那丫头,打小便跟着我,如今竟落得个七窍流血的惨死下场。” 林半夏坐在榻沿上,拿着帕子直抹眼泪,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娇弱:“分明是她姜绵心 肠歹毒,在茶水里下了雷公藤。人证物证俱在,开封府衙的人也是连夜将她锁拿走的。谁成想,这案子竟就这么没头没脑地结了,甚至连追究都不曾追究一句……”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莫不是她暗地里攀上了什么了不得的高枝,连开封府都敢包庇她?” 林半夏红着眼圈,咬着唇瓣,向东舍内其他女使倾吐:“我倒不求别的,只求这青天白日之下能有个说理的地方,好歹还金盏一个公道。如今她大摇大摆地被放出来,咱们这东舍里,往后谁还敢安生睡下……” 江采采忍不住出声:“林姑娘你失去自幼作陪的婢女伤心我是理解的……可这沈姑娘当真有这般心狠手辣么?” 陈婉宁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是知晓的,可若她当真是那样的人,往后我们同她可还要宿在一处未免……” “吱呀——” 姜绵站在门槛外,缓缓收回推门的手,神色平淡地扫视了一圈。 屋内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几人还未出口的话齐刷刷卡在了嗓子眼里,齐齐看着门口那道纤瘦的身影。 “我自然是正大光明走出来的。”姜绵扯了扯唇角,语气里满是讥诮,“托林姑娘的福,开封府的大牢确实冷得很。只可惜,大人们查明了真相,知道那毒根本不是我下的,自然不敢留我。” “你撒谎!”林半夏气急败坏,浑身发抖,“那点心明明是指名道姓送给你的!分明是你心思歹毒,在里头下了雷公藤,想害死我!可怜我的金盏替我遭了这等无妄之灾!” “林姑娘在家里过了个正旦可是把脑子落家中了?”姜绵逼近半步,盯着她,“怎会有人下毒后还蠢到把写着自己名字的食盒,堂而皇之地摆在桌上等你来吃?” 林半夏被噎得一僵。 姜绵冷笑:“那是别人送来要我命的。是你自己眼皮子浅,不问自取,又拿去赏了你的婢女,害她做了替死鬼!你夜里可得仔细些,别叫金盏错认了凶手,寻你索命。” 这话说得阴恻。林半夏面无人色,哆嗦着指她:“青天白日的,你少吓唬人!” 正僵持间,一名管事女使端着红漆签筒跨进门槛,扫了众人一眼:“正巧都在。掌库有令,后头新修的屋舍腾出来了。即日起两人一间,为防生事,抽签定夺,谁也不许挑拣。” 言罢,她将签筒往八仙桌上一搁。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的对峙听得真切,食盒里吃死了人也是真。这等要命的关头,谁敢同姜绵住一个屋檐下? 林半夏像躲瘟神般连退两步,尖声道:“我不跟她住!她自己不要命,我还要命。谁同她一间,谁就是下一个金盏!” 其余女使皆默不作声地垂下眼,陈婉宁更是往后挪了半步,避嫌之意昭然若揭。 姜绵冷眼瞧着,心底并无波澜。忽听后头响起一道清柔嗓音:“既都有顾虑,那便由我同沈姑娘一间吧。” 李亦棠缓步走出,眉眼温婉,落落大方:“左右不过同宿,我不怕这些无稽之谈。” 姜绵眸光微动。这人这一世怎的如膏药一般,当真这般欣赏她? 55. 应劫下 “李姑娘好意心领了。”姜绵语气平淡,连半分感激都欠奉,“规矩在前,没有因人而异的道理。抽签吧。” 说罢,径直上前抽出一支竹签。管事女使见状,只得招呼众人照办。 待众人拿定,女使挨个唱号。 “林半夏……”女使看了眼她的竹签,又瞥向姜绵,面色古怪地顿了顿,“林半夏,沈清荷,东厢丙字房。” 东舍内瞬间死寂。林半夏脱口而出:“这怎么会!” 姜绵瞥了眼手中刻着“丙”字的竹签,唇角微勾。她抬眼对上林半夏如丧考妣的脸,语气温和:“看来老天爷都觉得,林姑娘合该与我做伴。往后的日子,还请多多关照。” 林半夏猛地哆嗦,死死抓住女使袖口:“我不去!凭什么!我要见掌库!” …… 这场剑拔弩张的闹剧,以崔掌库不容置喙的呵斥收尾。 官署之内,能居管事之位,无不熟谙其中利害。崔掌库只一瞥姜绵那串珠络,便瞬间看破内里关节。 她当场搬出开封府,只说金盏只不过吃坏了肚子,更撂下狠话,谁再敢捕风捉影,即刻卷铺盖走人。 姜绵顺水推舟地咽下几句不痛不痒的敲打,深谙这便是背靠大树的好处。 管事们一走,纵有人千般不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命,老老实实挪了窝。 下了值,姜绵简单洗漱了一番,余光瞥见林半夏缩在榻上,膝上摊着一卷画轴似的东西,正自顾自地出神。 姜绵收回视线,取过一旁的素面夹袄披在肩头。打算给沈文才书信一张。 兀自出神的林半夏被对面的动静打断。 她抬起头,冲着姜绵敲打:“沈清荷,瓷器不与瓦罐碰。我且交个底,正旦那日我已同鲁国公府的小公爷相看过。人家对我很是中意,往后我自有我的锦绣前程。你少来寻我不痛快,若是安分些,指不定还能漏点好处给你。” 姜绵拨弄烛芯的银挑子微微一顿。 她心底漫上一抹无声的讥诮。这位林大小姐怕是到死都不会知道,她对着画像魂牵梦萦的那位,压根就不是陆知舟本人。 竟是我眼拙了。”姜绵顺水推舟地放软了身段,语气温顺讨好,“我就说林姑娘这般品貌,怎会久居于这小小的太常寺。既是得了国公府的青眼,那便是半只脚踏进了云端。往后林姑娘若是飞上枝头,清荷少不得还要仰仗您漏些恩典。” 这番恭维正中下怀,林半夏被哄得通体舒畅,神色越发倨傲,像只被顺了毛的孔雀:“你倒是识趣。放心——只要你安分守己,往后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姜绵柔顺地应下,忽又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踌躇片刻,才压低了嗓音凑近些:“不过,既是仰仗林姑娘,有桩事我倒不能瞒你。” 林半夏斜睨她一眼:“说。” 姜绵道:“我今日在前头当差,偶然听人闲话,说是那陆郎君同李家大姑娘在普宁寺的相看,仍是照旧……” 林半夏脸上的笑意猛地一僵。 姜绵和颜悦色道:“姑娘虽得了小公爷青眼,可到底还没有板上钉钉。” “那陆郎君是否是个风流做派犹未可知,李家姑娘可是名声在外,两家又是世交。姑娘还是得多留个心眼防着些,免得到了嘴边的锦绣前程,叫人半道截了胡。” 果然,林半夏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她死死绞着手里的帕子,咬牙切齿地冷哼了一声,显然又是不痛快了。 见她如此,姜绵心中便畅快了许多, 姜绵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她收回视线,吹亮案头的烛火,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街市的更鼓声。 前些日子,京中彻查江南官场贪墨案,风头正紧。沈文才远在青阳能全须全尾地躲过清算,全赖以姜绵入京前寄去的那封家书的提点。 救命之恩有了。如今,该给些甜头了。 姜绵今日这封信,便是要给他抛另一重好处,更是要把两人的利益牢牢绑在一起。 信中,她先是四平八稳地报了平安,随后笔锋微转,顺水推舟地提及香药库的崔掌库近日颇为赏识她,甚至向她漏了些差事上的底细。 说是开春之际,太常寺要进一批苏合香与没药。官家采办,不仅要的量大,且只要上等的真货。 这等稳赚不赔的买卖,只要稍加运作便能捞到不少油水。 姜绵写到此处,笔尖在砚台上轻轻掭了掭,恰到好处地拿捏起一副为人女的贴心口吻,顺带添了一句:“父亲在青阳为官,想来门路广阔。不知治下可有相熟且本分的药商?” 太常寺官采,白银现结,稳赚不赔的买卖。沈文才只需以县令之尊透个口风,自有商贾捧着真金白银求举荐。 油灯的微光映照着她清冷沉静的眉眼。姜绵落下最后一笔,轻轻将信纸吹干。 沈文才若真聪明,便该明白——从今往后,他与她已是一条船上的人,再无半分反悔抽身的余地。若是将来她这冒牌身份有半分泄露,沈文才便是伙同欺瞒朝廷、伪冒官亲,罪名足以让他前程尽毁、身家不保。 可若是乖乖替她瞒下,安稳好处便源源不断,只会越拿越安心。 过了正旦,转眼便近小寒。 原本小寒普明寺的这场雅会,陆知舟是决意推拒的。 普明寺的香火账目浑浊不明,正是他暗中彻查的关窍。若顶着相看的名目大张旗鼓地现身,太过惹眼,反倒容易打草惊蛇。是以他起初便托了病,打算将这些世家相看一概避开。 国公府上下早摸清了他的性子。历次相看,任凭各家闺秀如何有意,他皆是八风不动。长辈几番强求无果,明面上暂且搁置,暗地里却没死心。 柳安素与老太君属意李家这桩婚事,索性联合京中几位命妇,借着小寒礼佛的名目,硬攒下了这场普明寺雅会。 一来,寺中雅聚体面清雅,不显刻意;二来,自温家闹市获罪后,汴京勋贵人人自危,大多闭门谢客。国公府偏要逆势办这场大雪雅会,本就是一场不动声色的试探,借机观望各家风向。 长辈的心思昭然若揭,意在借李家这根姻亲绳索将他稳稳拴住,免得他在风口浪尖上再对温家下死手,搅翻了朝局。 陆知舟休沐归府,席间听母亲婉转提起这桩雅会。 他本不欲理会这等世俗周旋,谁知脑子里那道死板的系统提示音骤然作响: 【警告:小寒普明寺雅会,乃原著男女主初遇关键节点。剧情点位不容偏移,请宿主务必到场□□。】 陆知舟搁下竹箸,权衡片刻,一反常态地从容应下。 柳安 素见他难得松口,只当这块硬骨头终于活泛了心思。 见他痛快松了口,柳安素只当是儿子终于妥协。 为了让李亦棠名正言顺地赴会,她索性将排场做足。不仅广发请帖,还特意打发人去了太常寺,点名要香药库拨几个规矩好的女使,去暖阁里侍香。 于是事情行至此处,开始变得有趣了起来。 林半夏因得了姜绵昨日的提点,便一直留心着李亦棠那边小寒相看的动静。 待打听到原本二人单对单的相看,竟变成了各府家眷齐聚的雅会,她当即便在屋里偷乐出了声。 若是她也能混去侍香,不仅有机会同那位魂牵梦萦的小陆大人再续前缘,保不齐还能在暗处使些绊子,搅黄了陆知舟与李家大姑娘的相看。 这回,她更难得多了个心眼。 深门大户的宴席,光她一人单枪匹马地扑上去难免势单力薄。 她念及那天夜里姜绵那般殷切讨好的嘴脸,心下盘算:自己若当真成了国公府的新妇,随便漏点残羹冷炙,这沈清荷定然要死死巴结。 不若这次便将她也捎上,留在身边做个帮手。 如此,她犹觉不够。若是在这风口浪尖上,单单她们三人去了未免惹眼。 林半夏索性一咬牙,开妆匣取了一笔不小的银两,仗着家底殷实,暗中将香药库的几位管事上下打点了一通,让同批的六个女使齐齐整整地代表太常寺一道去普明寺侍香。 她怎么想怎么觉得自己这番谋划当真是滴水不漏,手段高明到了十分,简直是生了副冰雪聪明的玲珑心肝。 这般连消带打地安排完,林半夏便满心满眼地等着小寒的到来,一想到此事,她唇角都压不住地上扬。 …… 小寒这日,连日的阴云散净,汴京城难得逢了个天霁。 太常寺前往普明寺侍香的女使名册发了下来。姜绵看着名册上有自己的名字,倒也并不意外。 抛开林半夏暗中用银子铺的路不说,自己近来在香药库当差亦本分规矩,若是论功拔擢,在整个太常寺的女使里头,她本也应当名列前茅。 退一万步讲,即便没有这重重筹谋,她今日也是定要踏进普明寺这道门槛的。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前世正是这年的小寒,宋宴清开始对李亦棠另眼相待,将她引为同路人。 彼时的情状,姜绵至今历历在目。 李家后宅的一位姨娘,为了私下筹谋儿女的亲事,竟胆大包天地同外男在寺庙里暗通款曲。李亦棠得了风声,顺水推舟做下死局。 连那姨娘之所以会意乱情迷、被当众抓个正着,也全在李亦棠的算计之中。 前世,正是李亦棠暗中授意,命姜绵在那姨娘的衣料上熏了一味暗香。那香气单独闻着并无大碍,可一旦与禅房里燃着的线香相撞,便成了一服催人乱性的虎狼之药。 李亦棠掐准时候通风报信,李承安这才带人撞开房门,抓了个现行。 偏生就是这场清理门户的戏码,阴差阳错地让宋宴清瞧了全程。 重活一世,诸多轨迹已然偏离。姜绵虽算不准今日这后宅的腌臜事还会不会如期上演,但这普明寺的雅会已然成势。 李亦棠必定会去。既然是京中命妇牵头的大局,几位皇子自然也有受邀赴会的可能。 56. 禅烟寂 明寺的山门外,马车络绎不绝。 姜绵拢了拢袖口,跟在女使的队列中,垂首踏入山门。 雅会设在寺中深处的临水暖阁。 掀开厚重的毡帘,暖意夹杂着各色名贵的香气扑面撞来。 太常寺女使此番名为侍香,实则与雅会的座上宾无异。大宣朝文风鼎盛,推崇香道,她们只需在开席前,当着在座命妇的面展示一回手法,将带来的几味合香添入暖阁四角的瑞兽铜炉中便可。 盖上炉盖,青烟袅袅升起,这差事便算交了差。寺中管事见今日雅会人手宽裕,特许一众女使暂且歇息,由沙弥引着退出内殿,去往偏殿角落的一处避风隔间里,不许肆意走动。 比起内殿的肃正,外头登时鲜活喧嚣了起来。 隔着雕花长廊,外头摆开了一处处消寒的小游戏。女眷们三五成群,正聚在避风的红毡软榻上玩着剪彩花令、投壶与双陆,还有几位手巧的姑娘围坐在一处剪彩花、制香丸,以此消遣。 廊庑的红丝线上还垂挂着不少彩笺,上头写着各色谜题,供人笺上猜药名,若是猜中了,便能去小沙弥那儿换一盏香药脆梅或热腾腾的苏木熟水。 林半夏刚在隔间的席位上落座,心思便早不在案头的茶点上了。隔着半开的支摘窗,她手里胡乱绞着帕子,眼珠子频频往院外看。 没坐多久,她便倏地站起身,胡乱扯了个更衣的借口,推开隔间的毡帘,匆匆离了席位。 姜绵见状也搁下茶具,也淡淡称了声要去净房,随后跟着出了隔间。 门外朔风扑面,凛冽的霜雪气混着院中淡淡的腊梅香扑鼻而来。 姜绵退了半步,隐入廊柱避风的暗处。顺着游廊望去,林半夏正拢着衣袖,行色匆匆地避开庭院里的人声,一路绕到了偏静的罩房外。 远远瞧见,林半夏在原地左右环顾了一圈,快步走到一株梅树下,拦住个正低头扫雪的小沙弥。 借着宽袖遮掩,她飞快往那沙弥手里塞了块碎银,拿出一副画轴,低头攀谈起来。 将这番塞钱问路的做派尽收眼底,姜绵脚锋一转,径直往后头僻静的抄手游廊走去。 刚拐过一处月洞门,正巧迎面遇上个端着托盘的沙弥。 姜绵顿住脚步,上前将人虚虚拦下。她顺势从袖中摸出一枚寻常的素锦香囊,道:“小师傅留步。方才在暖阁侍香,偶然捡到此物,似是李家大姑娘落下的。” 她笑笑:“这次雅会是鲁国公府张罗的,这李姑娘既为座上宾,那便是主人家的物件,怠慢不得。还请小师傅行个方便,引我去寻李大姑娘物归原主,免得贵人着急。” 沙弥见她言辞切切,不疑有他,单手合十行了一礼:“李施主并未在前头游玩,眼下正在后院客房。只是方才小陆大人也过去了,两位贵人似在叙话。不过小陆大人来时同行的还有位章大人,方才也说要找陆大人。后见时候尚早便先走了,女施主若是送物件,想来还需在外头稍候片刻,切莫贸然上前惊扰。” 姜绵敛去眼底的幽光,点了点头:“多谢小师傅提点,我自会守着规矩。” 姜绵低眉顺眼地跟在沙弥身后,穿过两道穿堂。周遭猜谜的喧嚣声渐行渐远。 穿过月洞门,沙弥领着她来到寺中专供香客歇息的一排客房前。 这处偏院平日供高门显贵礼佛间隙更衣静憩。厢房皆分内外两间,外间设着供案、屏风与吃茶的桌椅,里间则置着一张高脚帐床。 一连十数间厢房连梁接栋,廊下安静得出奇。空空荡荡,连个听用的使唤婆子都没留。 沙弥在几步开外停住脚,远远指了指正中那间半支起雕花窗扇的屋子,压低声音道:“便是那间。女施主且在此处候着,待贵人们谈完正事再过去不迟。” “有劳小师傅带路。前面雅会还忙着,你且去当差罢,我在此安心候着便是。”姜绵微微福身,轻言细语地将人打发走。 待沙弥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穿堂后,姜绵却并未依言侯在廊下。 她放轻脚步,贴着背阴的廊柱无声靠近,视线循着那半开的窗扇径直望了进去。 半开的窗扇里传出两人的闲话。 “一别数年,大人仍是不爱甜食。方才案上松子糖,我还道你会浅尝一二。” “吃一堑长一智罢了。”陆知舟道。 “不过是七岁那年哄你多吃了两块,大人竟记仇到如今?”李亦棠忍俊不禁。 “是三块。”陆知舟淡声纠正,“回去牙疼了两夜。 李亦棠笑意盈盈:“后来我不是特意折了后院的青梅,做成蜜饯给大人赔礼了?” “这不更是给某雪上加霜了?”陆知舟反诘道。 李亦棠笑意微顿,随即又轻轻笑开:“大人这性子,倒是半点没变。” 窗外,姜绵眸光微动。 前世的李亦棠说起陆知舟,她总带着几分无奈的亲昵。旁人听来,自然以为他们是青梅竹马,陆知舟自幼护她,后来的一往情深也是顺理成章。 姜绵原以为,这一世诸事虽有偏移,陆知舟对李亦棠的情意总不会变。如今听来,倒未必。 李亦棠像有意想借旧事拉近二人距离,可这陆知舟倒像一点也不给面子。 她隔着窗隙,重新打量那两道模糊的人影。 暖阁正中设着一道落地屏风,隔在二人中间,李亦棠的嗓音隔着绢面透过来,温婉从容,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寺中藏有一卷前朝名士批过的《世说新语》,其中便有王子猷雪夜访戴一节。”李亦棠嗓音温婉,“乘兴而去,到了门前却不入,只道‘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长辈总笑这等魏晋风度太过率性。若换作男女之情,大人以为,明知是一桩无果的姻缘,这起头的‘乘兴’,还值不值得一试?” 姜绵无声扯了扯唇角。 值得一试?既知无果,为何还要开始。 前世她以为自己有并肩之人,到头来才发觉,对方打一开始便只当她是块任人践踏的垫脚石。她深信不疑的来日方长,不过是上位者为了榨干她最后一滴血,随口编织的谎言。 屋内,陆知舟并未急着作答。他转着手里的瓷杯,不答反问:“李姑娘又是如何看的?” 李亦棠沉吟片刻,温声道:“戏文里多赞颂飞蛾扑火的孤勇,图个哪怕只争朝夕的痛快。只是落到实处,若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平白蹉跎了岁月,倒不如一开始便不要起这波澜。” 姜绵听罢,点了点头。 “陆某倒觉得未必。” 陆知舟撩起眼皮,声色清冷:“王子猷虽未见着戴安道,却不能说这一夜毫无意义。起念是真的,沿途所见的月色与雪色,亦是真的。感情若曾叫人看清过自己、改变过自己,那它便已经有了结果。” 他搁下茶杯:“但这乘兴而行的前提,是两人皆清楚这条路走不到头,却仍甘愿同舟。若是单方面的欺瞒蒙蔽,那不叫率性,叫自私。” 姜绵眼皮微跳。 陆知舟说的这番话,听着像是在拒绝李亦棠,但她听来倒是有另一番意味。 前世的宋宴清,自始至终都在用谎言蒙蔽她,那是彻头彻尾的自私。可陆知舟却说,沿途的月色与雪色皆是真的。 似是有块压在胸口两世的坚冰,微不可察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前世她的确做过不少错事,可她也不必因为结局不堪,便将前世的自己全盘否定。 她不后悔在绝境里长出毒牙,只是不该将自己的真心与利齿,都交给一个从未想过与她同舟的人。 心底积压两世的怨怼与自厌,仿佛被这一句话撬开一道细缝,有微凉的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她隔着薄薄的窗纸,定定看向那道清隽的剪影,眸光在暗处明明灭灭,心绪纷乱,一时竟分不清,陆知舟这番通透说辞,是敲打李亦棠,还是无意间点醒了她。 屋内,李亦棠听懂了这番言外之意。 “大人豁达。”李亦棠轻笑,“不过今日这场雅会,长辈那边也是执意要设个局,倒是劳烦大人拨冗走这一遭。” 陆知舟:“家中老太太念叨着,做晚辈的自然要宽宽长辈的心。 ” 李亦棠点点头:“大人觉着这茶水如何?” 陆知舟道,“寺中水味清浅,连日衙内案牍缠身,夜夜伏案,我惯饮浓茶,喝来总觉无味。” “既是不合心意,便不必勉强。”李亦棠话音浅浅落下,心照不宣,“你我皆是明白人,便不必拘着这些虚礼,各行其事便好。” 话音刚落,回廊左侧的穿堂处,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客房内,李亦棠侧耳听了听,顺势站起身来。她理了理袖摆,温声道:“听这动静,许是前头哪家的手帕交寻我过去玩耍了。前头正办着消寒的雅戏,大人若是无事,不如同我一道移步前去凑凑趣,权当散心,如何?” 陆知舟略一颔首,顺水推舟地递了台阶:“乐意奉陪,李姑娘请。” 话音方落,屋内便传来两人往外走的脚步声。紧接着,门闩发出一声轻拨的脆响,两扇雕花木门眼看便要向外推开。 一墙之隔,姜绵心下一紧。 左侧是逼近的脚步声,眼前是即将跨出门槛的两人,原路退回已然不及。 方才沿路摸过来时,她便习惯性地扫过两侧厢房,唯有尽头这间房门虚掩无人,此刻恰好派上用场。 她当机立断,贴着背阴的廊柱往反方向的右侧急撤数步,闪身按上了那扇虚掩的客房木门。无声无息间,连人带衣摆隐入了昏暗的屋内。 还没等她稳下心来,就听得李亦棠和另一人的脚步逼近了自己这间屋子。 姜绵眉头微蹙,心底生出几分疑窦。李亦棠方才分明邀了人同去前院,怎的转头便支开陆知舟,折返回来了? 心下一沉,她只好又退入里间撩起垂地的帷帐,矮身滚入了宽大的帐子床底。 几乎是同时,外间响起交谈声。 “姑娘,都安排妥当了。” 姜绵顿时便听出了这另一人是谁。 是李亦棠身边的婢女留云,听她道:“管事婆子已带人在暗处候着,只等您的吩咐。” 李亦棠道:“妥当便好,你去吧。” 留云:“您何必非要亲自留在这处蹲守?那等腌臜事,若是等会儿冲撞了您……” “揭开一桩内宅私通的丑事,那张小娘最重不过发卖。父亲若是念旧,过些时日再抬举个新人便是。届时又宠妾灭妻,这李家的后宅将永无宁日。” 李亦棠咬牙道:“我要的是连根铲除这祸患。” 昏暗中,一双绣着缠枝莲的月白绣鞋停在床前。姜绵趴在床底,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她这些时日频频出入普明寺,真当无人察觉?一个靠微薄月钱过活的妾室,哪来的钱去接济她母家的?”李亦棠冷嗤一声,“我要亲耳听听,她究竟从府里偷偷挪走了什么要紧物件。那僧人敢在佛门清净地行此秽事,背后是否还有旁人指使。若是累及家族,那便不仅仅是内宅的一桩丑闻了!” 留云听得心惊肉跳,再不敢多劝。 李亦棠语调微沉:“今日满京勋贵齐聚,此事不可闹到前头去,别污了雅会体面,叫陆家耻笑。到了时机直接把人拿下便是,届时人证物证俱全,父亲再无从偏袒,方能叫他看清后院这群姨娘藏下的祸心,好替母亲出口气,讨个公道。” “奴婢明白。”留云应下,“人手都在院外面候着了,等听到了您掷杯奴婢便带人来破门。” 李亦棠低低“嗯”了一声。 婢女转身退下,将房门重新合拢。 屋里只剩下李亦棠一人。她环顾四周,视线落在正中那张宽大的供案上,快步走上前,撩起及地的玄色桌围,从容不迫地矮身钻了进去。 姜绵伏在微凉的青砖上,屏住呼吸。李家的姨娘,在此私会。李亦棠想要趁机清理门户,显然与上辈子如出一辙。 她原想趁着眼下屋里清静赶紧脱身,可这念头只在脑子里打了个转,便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方才那婢女出去,定已带了婆子将院门死死堵住。她若此刻从床底爬出去,恐怕会碰个照面。 姜绵敛下心神,只能继续蛰伏。 57. 暗伏兵 陆知舟抱臂倚靠在门洞上,眸光微敛,看着李亦棠带着丫鬟行色匆匆地折返回去。 方才同李亦棠并肩行至月洞门,李亦棠忽地顿住脚步,称自己将随身的帕子遗落在客房了。便让他先去前头吃茶,说后脚便会跟来。 陆知舟听罢自然识趣地拱手作别,率先出了月洞门。 算算时辰,猜到李亦棠此时折返,是要去走原书里那段捉奸的主线了。 【警告:剧情发生偏移,男女主初遇名场面即将偏差。请宿主立刻介入修正。】 脑中警报又再次响起,他不自觉地咬唇思忖。 按原书所写,宋宴清误入此局,本是为了陪温向晚布施。哪知意外窥见了李承安家中的内宅阴私,于是邂逅了李亦棠,阴差阳错同避供案之下,这才触发了初遇的契机。 于是这位天龙人,稳着温家不说,还想借机探一探李亦棠的底,打的是将李家与“陆知舟”一并收拢入局的算盘。 可眼下,这雅会在原著当中是没有的。 故事显然出现了偏移,尽管他早让家中去给几位皇子递了帖子,人听说是都来了,却不见现身。 于是他一早便打点了人去引他过来,只说自己再次考量了那日殿下的话,反复思量深觉可行,于是相邀一叙。 孰料,他没等到宋宴清,反倒见章昭从梅林方向步履匆匆赶来。 今日雅会人多眼杂,正方便浑水摸鱼。他早前便与章昭兵分两路,让其趁乱去摸一摸普明寺知客僧的底细,查探温家借永济行在此处洗银子的首尾。 章昭刚把气喘匀,见陆知舟守在墙边出神的模样,便忍不住打趣:“陆大人相看如何?可被那饱读诗书、秀外慧中的李家姑娘迷住了?” 陆知舟没接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神色冷肃,眉宇间带着几分深重的疲惫。 章昭触及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的笑意一收,跟着端肃了神色。 “那先说正事。你料得不错,这普明寺果然有鬼。”章昭压着嗓音,语速飞快,“这永济行果真和温家有牵扯——” 陆知舟显然心不在焉。他视线越过章昭的肩头,不着痕迹地往里面的一排厢房窥视着,似是在寻什么人。 章昭纳罕,话音一顿,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张望,那头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眼下有更要紧的事,旁的我们稍后再聊。”陆知舟沉声打断,一把扣住章昭的小臂,拽着人便往罩房后头的暗处绕,“跟我来。” 陆知舟带着一头雾水的章昭轻车熟路地回到了方才厢房的后方。 连廊尽头似有交谈声传来,陆知舟看了眼半扇虚掩的支摘窗。 他当机立断,双手一撑窗台,带着章昭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两人落地不作停留,就势往里一滚,直接钻进了里间那张宽大帐子床的床底。 谁知刚滚入这逼仄的暗处,陆知舟的手肘便抵上了一截温软的身躯。 陆知舟扯扯身边的章昭,心头大惊:怎么有人?! 昏暗的床底,两人刚一抬眼,便对上了一双清冷平静的眸子。 六目相对的刹那。 饶是不信鬼神的二人也差点被吓得惊呼一声白眼一翻逝者安息。 章昭本能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咚”地磕上硬木床板。他疼得龇牙咧嘴,强忍着惊骇用气音大骂:“什么鬼?” 姜绵本是这床底最先占座的人,被后来的两人挤得贴紧了墙根。 姜绵用手指比了个嘘。 直到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那人的脸,陆知舟凝眉凝重地把目光射出去:你怎么在这? 姜绵哪里懂陆知舟目光的意味,只能毫不客气地回瞪了回去。 还未等盘问双方为何在此,外头的门扇又被人一把推开。 伴随着气喘吁吁的动静,一道女声压着嗓子,急切地响了起来:“小公爷?您在里头么?” 这千娇百媚的一声唤,犹如一记闷棍敲在床底。 方才还横眉冷对的三人,动作齐刷刷地僵住。 姜绵眼神微动,狐疑的目光在身旁两个大男人脸上扫了个来回,脸上登时露出了看戏一般的神色。 “那李家姑娘心思深沉,绝非良配,您万不可与她相看……”林半夏在外间念叨着,脚步声眼看着就要往里间来。 床底下,气氛一滞。 陆知舟面无表情地偏过头,一记眼刀冷冷地甩向章昭。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整过来的,自己出去摆平。 章昭被迫屈着长腿,额角青筋直跳,回敬了一个眼神:还不是拜你那隔屏相看的馊主意所赐?若非替你相看一回,我何至于被这疯女人缠上!亏你还打包票说有了屏风便万无一失! 陆知舟无奈扶额。 这炮灰还在外间念叨,若是任由她留在门外瞎转悠,势必会招惹来旁人,坏了大事。 昏暗中,陆知舟像是想到了什么,忽而偏头目光幽幽地定在了姜绵身上。 姜绵被这凉凉的目光一激,心口猛地一跳,脊背倏然绷紧。 还未等她反应,陆知舟已毫无预兆地探出手。微凉的指尖擦过她的鬓角,干脆利落地将她发髻上那支珠花簪抽了出来。 姜绵愣住,这陆知舟拿她发簪做什么…… 却见陆知舟毫不心虚,指尖暗暗发力,将簪首的一颗圆珠利落地卸下,屈指一弹。 “吧嗒”一声轻响。珠子在安静的屋子里滚落,不偏不倚,恰好停在帐子床的脚踏边。 林半夏听见动静,止了话音,迟疑着迈进里间。待瞧见地上的珠子,她想也没想便毫无防备地走上前,弯腰去查看。 章昭趁机自床底倏地探出手,死死扣住了她的脚腕。 林半夏心头大骇,惊恐地张嘴便要尖叫。陆知舟已探出半个身子,并指成刀,精准无误地劈在她后颈。 所有的声音瞬间卡死在喉咙里。林半夏两眼一翻,软绵绵地瘫了下去。 两人配合得行云流水,一扯脚腕一拽胳膊,像拖麻袋似的,动作飞快地将昏死过去的林半夏拖进了床底。 姜绵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此刻对陆知舟的部分印象瞬间一扫而空:好无耻。 . 床底又平白多了个林半夏。 这间客房的床架离地颇高,底下空间开阔,只是四人同处,依旧逼仄难耐。 原本十足冰凉的地砖都被四人的体温逼出几分热意来。 章昭半边膀子被迫紧贴着陆知舟,为了缓解这份令人窒息的局促,他扯了扯嘴角,冲两人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好在这床够大。 狭窄的床底瞬间陷入死寂。 几人目光一撞,章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话里的狎昵意味。 陆知舟那生无可恋的神情随之定格。 两个大男人同两个女子挤在逼仄暗处论什么床大床小,实在荒唐。两人皆是不自然地别开视线,面上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姜绵缩在最里头的角落,冷眼看着 这两个面色古怪的人,心头只在痛心自己的发簪。 那可是她为了今日雅会,特意从陈家金银铺打来撑场面的,珠面圆润莹白,光是那一颗大珠便价值不菲。 她面无表情地朝陆知舟伸出手,掌心向上,白皙的指尖在青砖上无声地叩了两下,直指他手里那根身首异处的素银簪。 陆知舟自知理亏,垂眸看着手里捏着的半截破簪子,正犹豫着要不要摸块碎银出来把人打发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袋,动作一僵。 而后睨他了眼章昭,二人无声之间却有股默契:自己身上没带银子 章昭白了陆知舟一眼,这才自袖中摸出一角碎银递给姜绵。 姜绵指尖微拢,掂了掂那碎银的分量。 陆知舟见状,顺水推舟地将废簪放回她手里,指了指章昭,心安理得地做了个口型:算他的。 章昭憋屈地咬紧了牙关。 她重新靠回阴影里,抬手将那截断簪胡乱插回发间,好歹把散落的碎发别住了。 昏暗中,陆知舟靠着床腿,指尖不耐地敲了敲膝盖。 宋宴清应该快到了。 他算准了时辰。等宋宴清进门,正好撞上姨娘和和尚往这屋来的动静。以宋宴清的性子,绝不肯在摸清局势前贸然露脸,这屋子里唯一能藏身的,只有那张供案。 门外的回廊上终于传来脚步声。 “施主,陆大人便在此处等候。”小沙弥将人引到门外,单手合十行了一礼,便知趣地退下当差去了。 宋宴清推开门扇迈过门槛,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外间,微微蹙眉。他并未急着往里间寻,而是在临窗的圈椅上坐下,安静等候。 屋子里死寂无声。 等待良久,仍是不见陆知舟的半个人影。宋宴清素来敏锐多疑,眸光渐渐冷了下来。 偏僻的客房,无缘无故的邀约。 他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才觉察出不对劲。 正欲起身推门离去,院墙另一侧的月洞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毫无顾忌的调笑声。 “你这冤家,前头都是人,怎的偏要在今日……”是妇人娇媚的嗓音,伴随着和尚压低的轻浮笑声,两人的脚步直逼这间客房而来。 “就是在今日才刺激嘛……” 果真如陆知舟所料,宋宴清听得门外逼近的脚步声,脚步微微一顿。 眼下若是退出去,可会凭空卷入一桩佛门丑事,无端沾上是非。 他心中恍然,自己被算计了。 他目光一转,扫过正中那张宽大的供案,当即撩起玄色桌围,身形一晃避了进去。 案下光线昏暗。 宋宴清刚一矮身,便察觉到一抹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李亦棠早已在里头埋伏多时,冷不丁见个高大的黑影闯入,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便要惊呼出声。 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精准探出,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顺势将她逼退至案腿的死角。 陌生的男子气息压迫而至。逼仄的方寸之地,李亦棠双眼圆睁,惊恐万分。 在这等僻静的客房,忽然闯入个身强力壮的外男,她满心惊骇与羞愤,当即不管不顾地挣扎起来,双手死死掰着那只禁锢的手腕。 宋宴清却如铁壁般纹丝不动。原是避人耳目才躲入此间,不想里头竟藏了只雀儿。 借着帷布缝隙漏进来的几缕暗光,他垂眸,目光扫过女子因惊怒而发红的眼尾,视线微顿。 58. 杂香滞 宋宴清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李承安的嫡女,他见过画像。 真人倒比画上还要好看。并非纸面上那等刻板无趣的端庄,而是世家底蕴浸润出的温婉清正。此刻因着受惊薄怒,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里硬生生逼出几分明锐,犹如温润的美玉生了刺,鲜活而惹眼。 不过瞬息,他眼底的防备便尽数褪去,化作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算计。 . 陆知舟屏息听了片刻,猜到供案下那两人已经按部就班地碰上了头,紧绷的脊背终于稍稍垮了下来。他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这见鬼的名场面,总算让他给按回正轨了。 “手脚轻些。” 屋外传来妇人娇喘抱怨的声音。 “府里的账房已经起疑了,问了我两回。我说是铺面翻修、耽误了生意,可这话敷衍得了一时,敷衍不了一世……” “怕什么?”和尚冷哼一声,“铺面翻修的理由很好用。过两日我再让牙行那边出一份修葺估价的假文书,你拿给账房看,他们便不会再追问。” “可那些银钱……”姨娘欲言又止,“我按照你说的,把铺子的进项分批存进了你们寺里的永济行生息……可上个月我查账,发现有一笔银子根本没入永济行的账目,直接转去了城外的一处牙行。那笔钱,是拿去做什么的?” 听着这话,床底,章昭原本因姿势局促而微动的身子瞬间僵住。他与陆知舟无声对视了一眼。 陆知舟更是没想到自己在推原著剧情的时候还能碰到这样的意外之喜。 和尚不以为意:“我托了人,替你投了一份稳妥的营生。那家牙行背后是京城里数得上名号的人家,银子过他们的手走一圈,三成利是稳稳的。你娘家兄长的赌债,难道不是我替你平了的?” “可那笔银子若是出了岔子……” “出不了岔子。”和尚的声音里终于浮起了一丝不耐,又被他压了下去,“你只管信我就好。这普明寺里经手的银钱,比你想象的多得多——那些达官贵人捐的香火、办的延寿法会、施的茶粥供僧,哪一笔不是真金白银?我坐在这知客的位置上,看得多了。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姨娘被他哄得声音软了下来:“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便再想法子让你踏实。”和尚的手动了动,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随之响起,像是在安抚般地她往更深处去,“城西那处庄子,是你娘家兄长的地契吧?让他把地契拿出来,我找牙行走个敞亮的名目,从里头拆一笔银子出来周转。转上三四道手,干干净净,谁也查不出来源。” “那庄子是夫人的陪嫁……” “怕她作甚?”和尚低声冷笑,手上动作不停,“你自己都说,许静怡那般娴静淑柔的性子,最好拿捏。贫僧给你的那包安神香,你可有按时混在她的熏炉里?那是查不出痕迹的慢毒,日日吸着,不出半年便会掏空底子,神仙难救。待她病入膏肓,这李家主母的位子,还不是你的?” “是是是……全仰仗心肝儿谋划……” 和尚低低地笑了,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这才乖。你不信我,还能信谁?” 言语间,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前搡,“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供案上。 案上的香炉与茶具被震得哐当直响。和尚喘着粗气,手脚越发不老实,衣帛撕裂的悉索声伴着黏腻的粗喘在咫尺间荡开。 章昭侧过头看着陆知舟,眼底那份难以言喻的震惊,随即转为一种微妙的钦佩。 陆知舟冷冷扫了章昭一眼。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生无可恋的麻木。 那眼神如刀,分明在说:闭嘴。 . 供案之下,李亦棠听见母亲被人下毒暗害,气得浑身发抖,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她到底是养在深闺的高门嫡女,哪里见过这等白日宣淫的腌臜阵仗。听着头顶传来的动静,她耳根骤烫,脑中轰然一白,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缩去,险些乱了方寸。 黑暗中,宋宴清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李亦棠惊愕抬眼,撞进他那双幽邃平静的眸子。 李亦棠冷静下来,咬了咬牙,就着宋宴清力道的掩护,抬手摸到供案边缘那只青釉茶盏,狠狠拂落在地。 “咣当——” 碎瓷声在屋内分外清脆。 可外头那对野鸳鸯早已是意乱情迷,哪里顾得上这些。 “——你看你猴急的样子。” 和尚只当是方才动作太大撞翻了茶盏,不仅没停手,反倒搂着姨娘跌跌撞撞地往里间走去,口中还浑浊地哄着:“别管那碎瓷,去里头……” 两人缠抱着跨进里间,径直滚倒在床上。 伴随着沉闷的重力砸下,头顶那张宽大的帐子床猛地一沉,紧接着便开始不规律地摇晃起来。木制榫卯受力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随着黏腻的粗喘在咫尺间荡开。 床底本就逼仄的空间变得更加尴尬。 章昭为了缓解这份令人窒息的局促,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又比了个口型:好在这床够大。 陆知舟继续生无可恋地别开视线。 姜绵面无表情地缩在最里头——她已经不好奇为何章昭和陆知舟会出现在这里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局促中,被几人手脚交叠压在最底下的林半夏,忽然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模糊的轻哼。 林半夏要醒了? 姜绵心头警铃大作,猛地低下头。 昏暗中,正好对上林半夏缓缓睁开、充满了迷茫的双眼。 甫一睁眼林半夏便看清了姜绵那张微光下略显阴森的脸,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尖叫登时就要再次冲破喉咙。 陆知舟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尴尬与否了,更没空理会什么怜香惜玉。 他凭着本能,那只先前劈晕林半夏的右手再次扬起,精准、利落地劈向她的后颈。 “咚。” 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完美地融入了头顶床板的“吱呀”声中。林半夏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世界的第二眼,便再次两眼一翻,软绵绵地瘫了回去,继续陷入了昏迷。 陆知舟的手收回来,姜绵低头看了看——林半夏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蜷在她脚边,脑袋搁在章昭的靴面上,像个被随手塞进去的麻袋。 至少、至少……一时半会儿不会再醒了。 姜绵抽抽嘴角。 章昭则做口型安慰姜绵:见怪不怪,见怪不怪。 床上的动静也越来越大。 听着床榻被撞击出的摇晃声,陆知舟额角青筋暴突。 他冷冷地盯着和尚垂在脚踏边的那截僧袍,脑子里突兀地生出一股按捺不住的冲动——他现在就想用姜绵那根簪子,直接替上面这玩意儿来一刀,让他今日彻底遁入空门。 不是摔杯为号吗?外头李家的人都死绝了?! 陆知舟在心里暗骂,正盘算着要不要直接动手,外间却忽地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巨响。 两扇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头大力踹开。伴随着冷风灌入,十来个身强力壮的护院鱼贯而入,直奔里间。 帐子床上的野鸳鸯正至酣处,哪里晓得大难临头。还未等和尚反应过来,床帐已被人一把扯落。 “给我拿下!”一道威严冷厉的女声骤然响起。 如狼似虎的护院一拥而上。这些练家子出手 狠辣,哪里管什么香艳春光,三两下便将榻上光溜溜的两人死死按在床板上。和尚刚要挣扎呼叫,便被一团破布狠狠塞住了嘴。 姨娘更是骇得魂飞魄散,被粗暴地反剪了双手,瑟瑟发抖地缩作一团。 柳安素沉着脸跨进门槛,身后的嬷嬷提着气死风灯往前一照。 待看清榻上那两张脸,柳安素面上的怒容猛地一滞。 不是她那被算计的儿子。 竟是李家的方姨娘和一个野和尚! 身后的心腹嬷嬷也是一愣,连忙上前,压低嗓门禀报:“夫人,这……方才得令说小公爷在偏院遇了李家姑娘的麻烦。老奴带护院赶来,正撞见外廊下埋伏着一伙鬼鬼祟祟的李家下人。老奴只当是李姑娘故意带人设局要坏小公爷的名声,便依您的吩咐,命人将他们悉数扣下堵了嘴。没成想……” 柳安素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她目光在屋内一扫,再看那碎了一地的青釉茶盏,当即明白过来。 这分明是李家内宅的丑事,偏巧撞在了佛门清净地。 陆李两家到底有着几代人的世交,这等家丑若是就此嚷嚷开来,李家的名声固然尽毁,陆家也免不得惹一身腥臊。 “此事断不可声张。”柳安素当机立断,眼神冷锐,“把这两人裹严实了,押去寻个僻静柴房先锁起来。外头扣下的那些李家下人,也一并看管好,等回了城再交还李家发落。” 嬷嬷连声应下。 “前头雅会照旧,切莫惊动了外客。”柳安素冷声吩咐,面沉如水,“再多打发几个人去各处找找舟儿,一旦找着,立刻带过来见我。” “是。” 护院们扯过榻上的散乱衣衫与薄被往两人头上一罩,像拖死狗一般,连拖带拽地将人押了出去。 不过片刻,一场荒唐闹剧便被柳安素铁腕镇下。房门被人从外头重新合上,屋内重归死寂。 供案之下,李亦棠浑身发冷。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带来的人会被陆家当成算计给悄声截胡了。今日若非柳安素行事顾全大局、雷霆摁下,李家这桩腌臜事一旦传开,便是名声扫地,甚至会影响父亲的官途。 宋宴清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幽邃的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男人眼底掠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兴味。 而一墙之隔的床底。 危机解除,几人却谁也没敢先动。 陆知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好歹,这崩坏的残局算是歪打正着地收拾干净了。 姜绵勾了勾唇,一下子便理清了这事情原委。 多半是林半夏叫人传话,想让陆家误会陆知舟与她有所牵扯,阴差阳错间,反倒叫陆家的人把李亦棠埋伏在外头的后手给拘了。 看来这一世,李亦棠“清理门户”的算盘彻底落了空。没能亲手发落那腌臜姨娘,反倒将这桩家丑白白送到了陆家主母跟前。李承安治家不严已成定局,以陆家的门楣,断不会再咽下这门门风有瑕的亲事。 上一世,李亦棠凭着乡野间青梅竹马的情分,轻而易举便叫陆知舟死心塌地。可方才隔屏相看,姜绵听得真切——这一世,两人话不投机,陆知舟分明早有拒婚之意。 姜绵微偏过头,目光在幽暗中扫过身侧的人。 她自是不知三人同聚床底纯属见鬼的阴差阳错,只当是自己先前那句关于普明寺香火的点拨。 看模样,他果然已经对普明寺了疑心。今日恰好撞上李家这场风波,也算机缘巧合。 姜绵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幽深算计。 他既已对普明寺生疑,棋局便已顺着她指的方向落子。这把刀既已开了刃,便绝不能再落入旁人手中。 59. 松霜气 护院押着人走远,余下的下人们搜找周遭的脚步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就在这档口,外间那张供案下,忽地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人已走远,姑娘还要拽着我的衣袖到几时?” 章昭猛地转过头,讶然地冲陆知舟比划着口型:这外面居然还有人?! 陆知舟神色不变,薄唇微启,无声地回了三个字:三殿下。 章昭一愣,脑子飞快转过一个弯来:宋宴清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章昭继续做口型:外面的姑娘是—— 陆知舟:李亦棠。 章昭心思活络,转瞬便猜到了陆知舟的关窍——保不准就是他故意做局,将家里长辈看好、非要塞给他相看的姑娘,顺水推舟送进了旁人的怀里! 想明白这一层,章昭看向陆知舟的眼神顿时变得分外精彩。 他将陆知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回,目光甚至放肆地往下三路溜了一圈。 陆与归莫不是有什么隐疾? 之前找他来顶包相看也就罢了,这李家大姑娘容貌姣丽,又出身清贵、知书达理。若非身有暗疾、有心无力,以陆知舟素来的作风,缘何要使出这等阴损法子来避婚? 陆知舟被这诡异的视线打量得脊背发凉,当即眯起那双冷厉的眸子。 他一眼便看穿了章昭脑子里那些龌龊念头,冷着脸警告般比对口型:不是你想的那样。 章昭撇撇嘴,十分敷衍地做了个“哦”的口型。 信你才怪。 随后,章昭缓缓偏过头,视线扫向缩在最里侧角落、正像看戏一般冷眼瞧着他们的姜绵。他扬了扬眉,目光在姜绵与陆知舟之间来回梭巡了一圈,脸上登时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古怪笑意。 而此时,外间那你来我往的试探声正断断续续地顺着床底板飘进来。 “这偏院冷僻,姑娘想必是与女使走散了。方才独自置身那等局中,没受惊吓吧?” 女子的声线带着几分强撑的镇定,将羞窘与戒备尽数压在客套的话音里:“多谢公子体恤。小女不过是贪看梅花迷了路,阴差阳错误入此地。眼下离开这是非之地最是要紧。至于这屋里的荒唐事,还望公子能守口如瓶。出了这扇门,你我权当从未见过。” 她绝口不提身份,只将这捉奸局推脱成误入,又急着拿话堵他的嘴。 “只是院外人多眼杂,此时出去,恐惹人非议。”那男声低低笑了一声,顺水推舟道,“在下刚来时,瞧见后罩房有处侧门可绕过穿廊。不如由在下引路,送姑娘一程,也好避开外头那些眼线,如何?”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即便看不见,床底下的三人也能凭着这沉默,察觉出那女子正在无声地权衡利弊。 少顷,李亦棠略显迟疑的声音低低响起:“那便……有劳公子了。” 随即,两道刻意放轻的衣帛摩擦声自供案下响起。外间的人显然是起了身,脚步声顺着游廊的另一侧,悄无声息地渐行渐远。 待外头彻底归于死寂,床底下的几人这才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 冷眼瞧着陆知舟慢条斯理地拍去大氅上的灰尘,见他目光都未多作停留便拂袖离去,便知此人是急着去前院露面以撇清干系了。 至于地上昏死着的林半夏,被丢给了一脸无奈的章昭。 姜绵也懒得在此地多留,只用眼神示意章昭,将这碍事的大小姐随便寻个透风的游廊角落一丢便可。 随后她拍了拍裙摆,原路返回,假做闹了肚子,姗姗来迟。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她便顺理成章地引着管事姑姑与几名女使,将那“意外晕倒在冷风口”的林半夏给抬回了几位女使休息的偏房。 …… “夫人,三公子来了。” 柳安素端坐在上首,垂眸撇去茶汤上的浮沫,神色霜冷。 门扉轻响,陆知舟挑帘入内。母子俩素来拘礼自持,相处客套。 他未等柳安素开口问询,便先一步在下首落座,主动交代了行踪。 “方才吃完茶,儿子一面陪着李姑娘去前头赏梅,一面暗中打发了章昭去摸普明寺的底细。”陆知舟解了斗篷,神色自若,“想趁着此时机可以避人耳目查案,母亲这般急着找我,可是有何要事?” 柳安素拨弄茶盖的手微顿。 早前见他痛快应下相看,她心底便觉着古怪,眼下听他这般坦白,果然是拿相看做幌子来办差。 她心头不禁生出几分气闷,但转念想到偏院那桩腌臜事,这点气闷便被更大的火气压了下去。 她未抬眼,只简明扼要地将偏院里那出捉奸的丑事,以及林家女使瞎传话设局的荒唐原委,三言两语同他盘了底。 陆知舟听罢,眼底适时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 他微微蹙眉,指节在案几上轻叩:“如此看来,今日原是有人做局,想借着这李家姨娘和这和尚往儿子身上泼脏水。好在儿子一直同李姑娘在前头,并未着道。” 柳安素将茶盏搁在案几上,眼底浮起一抹讥诮:“静怡久病卧榻,管不得事。咱们家将帖子递过去,李承安竟由着一个妾室出门赴这等雅会,本就是桩荒唐事。” 她冷嗤一声,接着道:“眼下倒好,内宅乱成这般,姨娘与和尚私通,治家不严至此,这桩婚事自是作罢了。只是那柴房里扣下的两人,总不好一直在咱们手里攥着 。” 他故作沉吟思索,少顷方才抬眸,语气沉稳:“母亲,儿子倒有个主意。” 陆知舟道:“早有风声传开,普明寺历年收纳的香火善款去向蹊跷,外头颇多流言揣测,恐和朝中不少人事有所勾连。眼下这名知客僧撞在了我们手里,我把人带去细细盘问一番,或许能摸到些许线索,厘清其中猫腻。” 柳安素拨弄茶盖的动作微顿,听他牵扯朝堂公务查办,事关重大,便没有贸然反驳。 陆知舟接着道:“至于方氏,到底是李家的家丑。今晚回城,母亲只需派人将她悄悄送回李承安府上,由李家自行发落。咱们只当是替他们全了最后一丝颜面,不沾这腌臜事端。” …… 另一边普明寺偏房里,昏迷许久的林半夏终于缓缓睁眼。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皮。 视线刚一聚焦,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白皙清绝、面无表情的脸。 姜绵就端端正正地坐在榻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视线交汇的瞬间,林半夏迷蒙的瞳孔骤然紧缩——眼前这张脸,与她在黑漆漆的暗处惊醒时,看到的那张宛如鬼魅的脸,瞬间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处! “你——!” 林半夏爆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手脚并用地往榻内侧猛缩,却因剧烈牵扯到后颈的伤处,疼得当场飙出了眼泪。 “你!是你!”林半夏指着姜绵,手指直哆嗦,声音都变了调,“你别过来!” 话音未落,屋外正煎茶的三人已闻声而来。 陈婉宁见状连忙上前按住林半夏的肩膀,温声劝道:“林姑娘莫怕,青天白日的,佛门重地哪有什么鬼怪。方才你晕倒在走廊上,多亏了清荷路过撞见,急着寻了管事婆子将你带回来。她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云羡接话道:“方才陆家听闻你昏过去了,特意遣了大夫来为你号过脉,说林姐姐你只是受了风寒,起了寒厥之症。” 一个月朝夕相处下来,江采采觉得林半夏对姜绵总有偏见,之前的口角便罢了,今日姜绵实在无辜了些。况且姜绵平时在香药库做事素来规矩,温顺得像个白面捏的兔子,从不见对谁大呼小叫过。 于是江采采也跟着叹了口气,劝道:“半夏,你后脖颈的伤,大夫方才也瞧过了,说是你寒厥摔倒时撞在地阶上弄的,不是什么被人打伤的。” 陈婉宁道:“许是林姑娘日日与沈姑娘宿在一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方才受冻魇住了,梦见了对方也是有可能的。” 坐在榻边的姜绵极配合地瘪了瘪嘴,一双秋水眸里迅速泛起一层委屈的泪光,两行清泪摇摇欲坠,无比柔弱地跟着点了点头。 60. 镜中人 林半夏见大家都说她是无中生有,心中气急,随后便一股血气直冲顶门,双眼一翻,竟大口喘着粗气,又倒回了榻上昏了过去。 “哎呀,这当真是癔症了!”陈婉宁吓了一跳,忙上前为她掖紧被角。 正乱着,帘子轻晃,有婢女悄步走进来,径直停在云羡跟前,低声传了几句话。 云羡听罢眼睛一亮:“六殿下他们在西角门外的梅林设了捶丸场,晞宁公主也在,遣人来问我要不要过去凑趣。” 陈婉宁原还放心不下林半夏,江采采却道大夫既说无碍,留两个婆子守着便是。云羡又催了几句,她到底没再推辞。 姜绵方才故意把林半夏迷晕,自然也没有留下的道理。 她正愁不知外头情形如何,便顺势同众人一道出了暖阁。 西角门外红梅映雪,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世家子弟。四皇子、五皇子同晞宁公主都在,六皇子宋知栩见云羡来了,远远便招呼她过去。 姜绵扫了一眼,倒在宋晞宁身边看见了李亦舒。 也不知她什么时候攀上的交情,此刻跟在公主左右,瞧着倒比真正的贵女还殷勤几分。 众人很快分作两拨。云羡自然去了宋知栩那边,陈婉宁与江采采便被分到了对面。姜绵借口畏寒没有下场,只坐在廊下捧着热茶看热闹。 起初几局还算和气,直到陈婉宁与宋晞宁争一筹时,李亦舒忽然横杖拦了她一下。 陈婉宁碍着公主身份,不敢硬争,只得仓促避让,谁知一脚踩上雪下枯枝,当场崴了脚。 她疼得脸色发白,也只能低头请罪,由婢女扶着退下了场。 正玩在兴头上却少了一人,宋晞宁顿觉没趣,不耐地蹙起眉。她目光扫过场外,瞥见廊下闲坐的姜绵,索性拿手中球杖遥遥一点:“那个谁,过来补上。” 姜绵放下茶盏,起身拂去裙摆上的折痕,在一众世家男女神色各异的注视中,从容上前领了球杖。 李亦舒站在宋晞宁身侧,见状忍不住弯了弯唇。 方才众人邀她下场时,姜绵推说畏寒,宁肯坐在廊下喝茶也不肯加入。 李亦舒那时便猜到了几分。捶丸原就是汴京贵胄子弟寻常消遣的玩意儿,场地、球杖乃至击球的手法都有讲究,姜绵一个乡野出身的女子,只怕从前连见都不曾见过,哪里会玩。 如今被公主亲自点了名,推也推不得,倒正好瞧瞧她要怎么收场。 却见姜绵此刻倒是从容,李亦舒还以为她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 旁人只当她一个太常寺女使,何曾接触过这般世家游艺。 唯有姜绵心底一清,前世身居宫闱,多少次立在殿外廊下,看诸王贵臣以此角胜。那些击球的角度、借地势算计的法门,早已经刻进记忆里。 如今上手,也不至于生涩。 见她单手掂了掂木球分量,目光扫过斜坡,手腕倏地发力。 “咚”的一声闷响。 木杖挥出一道利落的风声。木球在雪地上划出一道笔直的辙印,不偏不倚,稳稳滚入远处的球窝。 一筹落袋。 姜绵勾唇,脸上漾起浅笑,倒是顺手。 周遭静了一瞬,众人面上皆浮起几分讶异。 宋知照也忍不住称赞:“好球!” 李亦舒仍旧轻嗤了声。 随后的几个来回里,姜绵手底稳当,眼力毒辣,也没碍于皇家颜面就手上谦让,原本落后的一队,借着她的势,行云流水般连赢数筹,直接反超了宋晞宁那拨人。 宋知栩虽被反超,却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他看着对面赢了筹,转头冲着云羡朗声夸赞:“阿羡,你这同僚瞧着文弱,捶丸的手段倒是了得啊!” 此言一出,原本笑盈盈站在宋知栩身边的云羡,嘴角的弧度顿时僵了僵。 她勉强扯起嘴角,声音却冷淡了两分:“清荷平日在香药库干的都是力气活,手腕自然比旁人有劲些。” 宋晞宁输了球,本就不悦,闻言冷嗤了一声,将球杖扔给一旁的内侍。李亦舒见状,立刻赔着笑脸上前递热茶,同时轻飘飘地斜睨了姜绵一眼。 下半场再开,场上的积雪已被踩得有些散乱。 李亦舒为了替公主出气,心底暗自盘算。轮到她击球时,她眸光微转,假作失手,手腕却猛地一沉。那木球顿时偏了轨迹,裹着一阵冷风,直挺挺朝姜绵脚边滚去。 宋晞宁见状,冷嗤一声,提着球杖便逼了上来。她有意要在这回合煞一煞姜绵的威风,脚步迈得急,木杖抡圆了挥出,带着几分不讲理的架势,直奔姜绵跟前的木球而去。 姜绵眸光微闪,立在原地未退半步,手中球杖稳稳探出,看似只是寻常地去截球。 “啪!”两根木杖重重击在一处。 宋晞宁原是用足了力气,想将对方连球带杖一并震开。谁知姜绵杖端微侧,手腕借着巧劲轻轻一拨。宋晞宁只觉虎口猛地发麻,手中球杖失了准头,竟直直反弹回去。 坚硬的木制杖柄不偏不倚,正正磕在宋晞宁的手腕上。 “啊——” 宋晞宁痛呼出声,手中球杖脱力落地。她捂着迅速红肿起来的手腕,金枝玉叶养大的身子何曾受过这等皮肉之苦,眼眶一酸,泪珠子吧嗒吧嗒便往下掉。 几名女眷连同内侍急忙涌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围着嘘寒问暖。 簇拥在公主身旁的那几个世家公子更是面露担忧,随即齐刷刷转过头,眼神如刀子般朝姜绵剜去,满面掩不住的嫌恶。 宋知栩也变了脸色,一步并作两步跨上前来,捏着晞宁的手腕细看,关切道:“阿宁没事吧?快叫取寒泉浸过的冷绢来敷!” 宋晞宁推开周遭的手,她虽娇纵,却到底顾及着皇家的体面,只咬着唇,委屈又恼怒地瞪着姜绵:“太常寺便是教你这般没规矩的?你这打法全无半点章法礼数,哪里是在捶丸,分明是仗着蛮力故意伤人!” 话音刚落,一旁的李亦舒心头微动。 她自然听懂了公主的弦外之音——皇家金贵,自然不好亲自动手同人撕扯,这番话便是定下对方不知尊卑的罪名,等着旁人来替她出气呢。 李亦舒早就不满姜绵总是出尽风头,如今见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主动送上门来,哪里肯放过。她当即沉下脸,疾步上前,指着姜绵厉声斥道:“好大的胆子!冲撞了公主还敢全无悔意。今日我便替公主,好好教教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什么叫规矩!” 说罢,她高高扬起手中的实木球杖,带着几分公报私仇的狠厉,作势要用杖杆抽打姜绵的手臂——那实木球杖带着风声狠狠劈下,眼看就要生生挨上一击。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忽地自斜刺里探出,扣在李亦舒的手腕处,生生将那木杖定在半空。 “比试切磋罢了,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一道低沉温润的嗓音自头顶上方徐徐落下。 来人指尖发力将人推开,顺手夺下那根木杖,当啷一声丢在地上。 伴随着大氅翻飞的窸窣声,一股冷冽沉郁的瑞脑香袭来。 姜绵本能抬头,视线撞上那张噙着三分温 和笑意的侧脸,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周遭嘈杂的人声仿佛隔了层厚重的皮囊,变得模糊不真切。 胸腔里的恨意翻江倒海,可姜绵清楚,眼下的宋宴清还不认得她。 她死死掐住掌心,用痛觉强行让自己清醒,硬生生将这滔天恨意敛得干干净净。 再垂眸时,她顺势瑟缩了一下单薄的肩膀,躲至了宋宴清身侧,恰到好处地扮出了一副受惊过度的柔弱模样。 李亦舒腕骨生疼,连退了两步才站稳身形。她打量着眼前这不速之客,虽觉对方虽气度不凡,可今日这场雅会里最金贵的皇子公主早已聚齐在此地,此人再如何,身份难道还能大得过公主去? 她登时心头火起,指着来人厉声呵斥:“哪里来的无名小卒,也敢管公主的闲事!这女子伤了公主,你缘何拦我?同她一伙的成不成?!” 从暗处看去,宋宴清身披竹青大氅背对着漏窗,正挡在姜绵身前。 “放肆。” 一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自漏窗后漫不经心地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知舟游廊柱后缓缓走出,一身月白细麻锦袍,步履从容。 他停在廊下阶前,扫了李亦舒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见温度的笑意:“本官倒要请教,姑娘你又是哪来的无名小婢?眼界浅薄至此,居然连陆家的贵客三殿下都胆敢呵斥。” “三……三殿下?!” 李亦舒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唰地褪得干净。 场上众人亦是一阵骚动。三殿下向来深居简出,少在京中世家的茶会雅集中露面,也难怪李亦舒认不出。 可皇子终究是皇子,哪容得下一个世家庶女当众指着鼻子叫骂? 陆知舟与李亦棠方才已在后头将李家那桩家丑首尾敲定。 两人一同步出,原是为探看那桩丑事可曾走漏风声。遥见前头众人言笑晏晏,陆知舟又识趣帮她隐瞒圆谎,李亦棠悬着的心方落回肚里,没成想,转眼便撞破了这场剑拔弩张的好戏。 不等李亦舒缓过神,李亦棠已越过游廊走上前。视线触及宋宴清的面容时,她眸光微顿,没想到供案之下“偶遇”的男子会是当朝三皇子,心下猛地一跳。 惊愕不过瞬息,李亦棠便稳住心神,从容福下身去:“三殿下息怒,公主息怒。臣女这庶妹自幼随姨娘养在别庄,未学过规矩,不知深浅冲撞了贵人,臣女代她赔个不是。” “李大姑娘这话便是错怪好人了。”宋晞宁捂着红肿的手腕,不悦地打断她,下巴微扬,“分明是这位小娘子全无规矩,仗着蛮力伤本公主在先。你庶妹不过是看不过眼,想替本公主教训教训这不知死活人,何错之有?” 闻言,立在阶前的陆知舟忽地发出一声轻笑。 他嗓音清润,字字绵里藏针:“微臣方才在廊下观摩多时,倒觉着场上切磋,胜负本是寻常。这位姑娘虽手法粗野了些,却也算依着规矩落筹。李二姑娘这般急赤白脸地抡棍子,口口声声替公主抱不平……” 陆知舟顿了顿,抬眸似笑非笑地瞥过去:“微臣瞧着,倒不像是维护天家颜面,反像是存心要让旁人误会,公主输了筹便没了容人的雅量,只能放任底下人胡乱攀咬了。” “你——大胆!” 宋晞宁面带愠色,本欲发作。可转眸顺着声音望去,视线猝不及防撞上一张清隽疏淡的面庞。 她早闻父皇有意向她引荐,鲁国公府的小陆大人清贵无双,风姿卓绝,此刻见他一身月白锦袍立在梅影下,到了嘴边的斥骂忽地卡了壳。 61. 孤灯味 小公主嚣张的气焰瞬间散了大半,双颊不自觉泛起一抹红晕,咬着唇别开了脸,竟生生咽下了这口气。 宋知栩见状,适时扬手招呼内侍打圆场:“都愣着作甚?还不快扶公主去暖阁,寻大夫拿冷绢敷上!” 众人簇拥着晞宁公主往暖阁去。场上顿时空落下来。 李亦舒僵立在雪地之中,面色煞白,全无半分血色。 她只觉周遭哪怕没人,却似有无数道耳光齐齐扇在脸上,火辣辣地生疼。她死咬着唇,眼底憋着屈辱的泪水,到底半句嘴都不敢回,灰溜溜地跟着沙弥退了下去。 李亦棠立在原地,垂首敛目,全当没看见自己庶妹的狼狈。 待人走远,宋宴清这才转过身。 他垂下眸子,视线落在姜绵身上,嗓音温润如初:“方才那一杖,可曾伤着?” 姜绵抬眼一瞬,目光险些和宋宴清撞上,她忙不迭低下头,怯怯道:“民女无碍,多谢殿下关怀。” 宋宴清没看清姜绵的脸,只能看到她那汉白玉般的脖颈。 他视线在那截白净的脖颈上停驻了一瞬,而后下移,停在她手里握着的球杖上,他忽地笑了一声:“沈姑娘方才那几筹,打得倒是不错。” 姜绵道:“殿下谬赞……民女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 陆知舟目光掠过她那副楚楚可怜的姿态,眼底淡淡一哂。 好得很。 宋宴清察觉到陆知舟的视线,转头看向阶前的陆知舟,似笑非笑道:“小陆大人可是识得这位姑娘?” 场上虽散了大半,剩下几人却都听见了这句话。李亦棠立在一旁,目光也在姜绵与陆知舟之间来回。 姜绵呼吸微屏。 先前在陈逢时面前,他都能装作毫不认识她。如今当着李亦棠与几位皇子的面,想来也不会例外。 谁知陆知舟只淡淡道:“识得。” 姜绵一怔。 陆知舟神色如常:“先前一桩案子里见过几回。” 宋宴清听罢,唇边笑意反倒深了些。 “原来如此。”他尾音微缓,“竟只是几面之缘。” 宋宴清这话听似随口,落在姜绵耳中,却分外微妙。 她垂着眼,指尖仍扣紧球杖。方才宋宴清出手护她,面上那副受惊惶乱的模样尚可伪装,可此刻这番话,却叫她心底的纷乱再难掩住。 不对。姜绵很快便反应过来。 宋宴清不是在问她。 他是在问陆知舟。 陆知舟神色不变,只道:“一桩旧案牵连,算不得什么交情。” “是么?”宋宴清淡淡一笑,“可小陆大人方才处置李二姑娘,倒处置得很周全。” 这话听着有些莫名其妙。 毕竟李亦舒的姨娘刚在偏院干了龌龊事,险些坏了这趟雅会。依着宋宴清和李亦棠的眼光,陆知舟向来是个守礼刻板的做派,心下不快,借着由头迁怒发作一番,也是情理之中。 可宋宴清偏偏不依不饶。他又笑了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紧接着道:“不若替我引荐一下?” 话音落下,周遭微静。 阶前,陆知舟摩挲着扳指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眼,迎上宋宴清那带着几分探究的视线,面上全无被上位者审视的局促。他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姜绵,只用那种翻阅官府案卷般、公事公办的平淡口吻,徐徐开口:“此乃太常寺香药库沈氏。” 宋宴清听罢,微微颔首,忽然笑了一声:“我倒是不解了。小陆大人才从馆阁出来,刚去了度支司,手中并无刑狱之权。不知是出了什么案子,竟劳烦度支司的大人,亲自过问太常寺的人?” 姜绵心口微跳,面上却不显:“当日那桩案子虽不大,却多赖陆大人费心盘问,才免了民女的无妄之灾。大人明察秋毫的恩情,民女不敢忘。” 旁边的李亦棠听了,便以为是林半夏婢女金盏中毒一事,她唇角牵起一抹温婉的笑意,轻声道:“原来沈姑娘与小陆大人,还有这般渊源。” 陆知舟眸光淡淡,目光在姜绵那张温顺的面庞上扫过,嗓音波澜不惊:“不过公事。” 姜绵垂下眼,乖顺接话:“是。陆大人一向公私分明,是民女失言。” 站在一旁的宋知照听得云里雾里。他看不出这三言两语间暗藏的刀光剑影,只顾着抚掌打岔:“正值小寒,陆大人是邀咱们来玩的,皇兄缘何又提公事。还有这沈姑娘,方才那几筹捶丸打得是真漂亮!这般手法,当真不可貌相。” 宋宴清闻言,顺势笑道:“既然今日没尽兴,改日再组一局也无妨。” 说罢,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稳稳落在姜绵身上,明晃晃地抛下了鱼饵:“改日若再设小局,倒可请沈姑娘来添一筹。” 姜绵余光一动,察觉阶前那道视线落了过来。 是陆知舟在看她,似在无声告诫,叫她切莫应下宋宴清的邀约。 可姜绵偏不遂他意。 她恍若未觉般避开陆知舟的视线,笑意浅浅:“殿下相邀,是民女的福气。” 宋宴清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温声嘱咐两句,便由内侍簇拥着,转身踏上游廊。 陆知舟垂眼,唇畔扯出一抹很淡的冷哂。 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堵在胸口,踩着残雪默然离去。 …… 转眼已是几日后。 太常寺的直庐内,阴云低垂,寒风夹着雪粒子细细簌簌地拍打窗棂。屋内拢着一盆半明半暗的兽炭,驱散了些许寒意。 自上回小寒之后,林半夏告病多日,在家中修养,她难得落得几日清净。 姜绵倚在案前,手里正翻着那本《借身缘》。 而她连日来周旋筹谋,亦耗去太多心神,纸页上的字迹渐渐在眼前涣散。她单手支着额角,呼吸渐沉,不知不觉便伏在案沿睡了过去。 周遭的声响渐渐远了。 姜绵坠入了一个冗长而昏沉的梦。 梦里的汴京在下雨。宫砖上的积水寒凉,丝丝渗进她跪伏的膝盖。 宋宴清负手立在廊檐下,隔着萧瑟的雨幕,睥睨着阶下的她, 眼底只余漠然。 “朕布局至今,前朝后宫盘根错节,总得有人填进去平息众怒。” 姜绵浑身湿冷,一点点直起身。 她紧咬唇瓣,拖着吸饱雨水、沉甸甸的华贵宫装,在满地泥泞里缓缓膝行向前。一路狼狈挪至那抹赭朱帝袍之下,卑微地伏落在他膝前。 “陛下,求您开恩……” “妾这条命是您的,您要妾去做什么都成,只求您……别丢下我。” 仰起脸时,她眼底盈满水光,宛如往昔承恩时那般娇嗔哀戚。她将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料,试图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嗓音颤颤。 宋宴清意外地没有躲。 他甚至俯下身,微凉的指骨伸出,替她理了理贴在面颊上的湿发。 他动作倒说得上轻柔缱绻。 “朕从前待你格外不同,只因你最懂伏低做小。事事以朕为先,倒是惹人怜爱。朕亦欣赏你,喜欢你为博朕垂怜,行事从不留余地。” 指腹缓缓摩挲过她泛白的下颌,语调轻软,竟似情人间低低私语,“你私下那些算计手段,朕尽数看在眼里,朕尽数看在眼里。你能步步顺遂坐上这一宫之主,从来不是你手段高明,不过是朕懒得点破,刻意容你罢了。” 话音落,他低低笑了一声。 微凉指尖顺势滑至她颈侧,掌心缓缓收束,禁锢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 “只是绵儿,你太不乖了。” 他居高临下垂眸望着她,轻描淡写地羞辱她:“你千错万错,不该生出不该有的妄念,来追问朕缘由。” 姜绵浑身发着抖,喉咙里溢出近乎孩童般的抽噎。 她仓皇地摇着头,反反复复地哀泣:“绵儿错了……陛下,绵儿错了……除了您,绵儿早就一无所有了啊……” 宋宴清最后还是毫无迟疑地收紧手掌,静静端详着她因窒息而狼狈挣扎的模样,犹如在看一只被捏住七寸的草虫。 他欣赏着她的濒死与绝望,眼底没有怒意,没有怜惜。 颈间桎梏骤然一松,下一瞬,他拂袖便转身离开。 姜绵重重跌坐在冰冷泥泞里,抬眼只望见宋宴清转身走向殿内的背影。 原来如此。 她若能心甘情愿被人利用,好歹能换口残羹冷炙。 他只喜她俯首帖耳,做一条供他驱使、噬咬旁人的毒蛇;可一旦这条蛇褪去狠戾,胆敢抬头向主人讨要一句公道,便成了失了用处、不知安分的物件。 弃之,不过转瞬之事。 冰冷的雨水忽而化作劣酒的酸臭。耳边是女人挨打后压抑麻木的喘息,眼前不断晃过那只丢在县衙门槛外的沾泥布鞋,还有为了打发走她,塞进手心里的几枚冰硬铜板。 这些带着腥臭的过往,绞成一条粗粝的麻绳,勒着她的脖颈不断下坠。 坠入尽头,是四面漏风的冷宫。 李亦棠身披华贵白狐氅,银线绣就的裙纹一尘不染,静静立在姜绵面前,云端月色般清贵无瑕。 “凭什么我费尽心机,最后却一无所有?” 62. 酥凝香 梦里的自己嗓音嘶哑,带着彻骨不甘,无助质问。 李亦棠垂眸望着她几近崩溃的狼狈模样,像是在思考什么。 她的婢女留云顺势上前,存心羞辱,一把将她的头按向铜镜。镜中登时映出她枯槁憔悴的面容、蓬乱零落的发丝,所有不堪、落魄与狼狈,尽数摊开,一览无余。 她笑骂姜绵,不管她如何模仿李亦棠,终归是个赝品,在宋宴清眼中,都比不上李亦棠的一个指甲盖。 李亦棠缓缓垂了垂眼,语调平缓,听来似是带着几分恻隐,轻声开口拦了一句:“够了,不必这般折辱于人。” “沈清荷,你自己缘何落到这般田地,你还会不知吗?” 姜绵不停地摇头,她不知道。 李亦棠勾唇:“全因你利欲熏心,贪得无厌。” 贪得无厌。 姜绵在梦里放声大笑。 倘若她也能生成李亦棠那般的命格?有高门倚仗,有双亲护持,有陆知舟毫不偏倚地坚定选择。 若是生来就稳坐云端,谁稀罕去靠揣度人心度日。这世道的运势从来偏心,所有的好处都会理所当然地向李亦棠倾斜,连那份清高,都端得这般理直气壮。 “呼——” 姜绵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 梦境支离破碎。冷汗浸湿了里衣,贴在脊背上泛起丝丝凉意。她死死抠着硬实的案沿,指骨泛白,胸膛剧烈起伏。 手肘下还压着那本《借身缘》。原是方才看书看乏了,竟不知不觉伏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窗外暮色沉沉,已是日暮时分 姜绵缓缓咬紧牙关,强行压下急促紊乱的呼吸。 梦里那般命如浮萍、任人摆布的无力滋味,她此生绝不再受第二次。 《借身缘》到底只是话本,里头的江桃大仇得报,尚能凭空指望个世外高人替她去讨公道。 姜绵很羡慕。 那也只能羡慕羡慕罢了。 姜绵冷汗淋漓地在案前坐了半晌。 心绪既然难平,她索性将心思全扑在赚钱的营生上。 日后谋事周旋,无处不需要用钱,她需要挣银子,大量的银子。 先前她放在闻书坊售卖的几味合香颇受青睐,进账丰厚。眼下《借身缘》风头正盛,姜绵心思活络,顺着这阵东风连夜调配了一套名为“江桃”的新香,欲借着话本的名头再揽一笔横财。 主意打定,她一刻未歇。趁着休沐,姜绵将新香妥帖装匣,径直雇了辆青篷小车赶赴闻书坊寻陈逢时商议。 两人在二楼雅间碰了头。姜绵抛出借名出香、奇货可居的盘算,陈逢时深谙商道,一点就通,当即拍板应下。两人就着茶水,又顺势补足了诸如一楼设案看供、以冷金笺立契预定等顾全权贵颜面的由头。 他们很快敲定好了首尾,一应事宜梳理得有条不紊。 …… 这几日的汴京朝野,传闻铺天盖地。 江南钱粮案再生变故。据闻押解关键官员的车队在半路遇袭,撞上了凶煞的匪寇,一路截杀,无一活口。 消息传回京城,流言四起。有内侍将偏殿觐见的细碎情景悄悄散了出来。传言圣上当时面色沉冷,将案上卷宗掷落在陆知舟身前,厉声训诫,若是不堪任事,便不该妄揽重务,徒误朝廷要事。 虽无当众降罪的旨意布告朝堂。可陆知舟自宫中退出之后,便闭门谢客,将自己死死关在度支司衙门里,连着数日未曾露面。外人瞧着,皆当他是折了羽翼、受挫沮丧,连那身锐气都被生生磨灭了。 市井与官场上不少冷眼旁观之人暗自议论,瞧眼下这般光景,朝中多少有牵扯的涉案要员,大抵能够安枕无忧了。 …… 连着数日,度支司衙署里的气压沉得能拧出水来。 差役们连大气都不敢出,走路皆是垫着脚尖贴着墙根。庭院里扫洒的杂役,连扫帚落在青砖上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进屋递送公文的,更是将脑袋死死低垂,交了差事便屏息退下,生怕稍有动静,便触了这位大人的霉头。 只是外头传言未必作数。压在陆知舟心头的烦闷,并非来自圣上那番训话,似乎另有缘由。 自打听了卫民按日递来的消息,说姜绵近日常往闻书坊跑,同陈逢时走动频繁,前两日还去皇子府凑了一局捶丸。 陆知舟心底便无端生出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郁气与烦躁。想不通缘何一个两个男人都好似瞎了双目,上赶着要做姜绵鱼塘里的鱼。 明明她本该只是原书女主的对照组来着。 眼不见心不烦,又能顺势做出办事不利闭门反思之派,陆知舟索性连闻书坊那条街都避开了,将自己死死拘在衙署里,没日没夜地扎进堆积如山的案牍中。 案头的烛火燃了一拨又一拨,天光明暗几番轮转,他便这般埋首卷宗,在直庐之中呆了数日。 庭院外,章昭顶着一身寒风大步走来。 一手拎着沉甸甸的双层食盒,臂弯箍着一方厚实的描金锦匣,指尖还勾着个小巧精致的黄杨木镂雕香匣。三样物件大大小小摞在身上。 差役都忍不住好奇多看了几眼,只见他眉头紧锁,往日里那副张扬散漫的做派荡然无存,瞧着倒比直庐里那位还要愁苦几分。 底下扫洒的差役暗自交换了个眼神。满京城谁不知晓,他们这位小陆大人性子古怪,不近女色不说,更不喜结交赴会,身边统共也就章大人这么一个能说得上话的知交。 眼下他们的上官遭了圣怒、一蹶不振,想来也只有章大人能好生宽慰几句了。 顶着周遭或同情、或探究的视线,章昭重重叹了口气,神色凝重地推门入内。 “吱呀——”门扇合拢。 门缝咬合的刹那,章昭面上那副愁云惨雾瞬间褪了个干净。 “来了。”陆知舟头都没抬便知来者是谁,随口打了声招呼。 章昭长舒一口气,将手上大大小小的物什随手撂在脚边,大喇喇拉开圈椅坐下,身子前倾,摸着下巴端详起案后的人。 感知到灼热的视线,陆知舟搁下手中朱笔,抬眼睨过去:“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啧,我发现了……不过几日不见,陆 大官人瞧着倒清减了不少。” 陆知舟觉得他讲话有些阴阳怪气。 章昭道:“怎么,莫不是戏演得太深,连自己都骗进去了,真愁得茶饭不思了?” 陆知舟将朱笔掷入笔洗,身子往椅背上懒散一靠,指节揉了揉眉心,嗓音里带了几分倦意:“少来这套。我这几日过得舒坦的很,无人打搅,膳食也合胃口。难得不用去外头听些聒噪人事,正好借这闭门谢客的清净,理一理案头的闲篇。” 说罢,他似有若无地扯了扯唇角,嘴硬道:“独处甚好,能静心。” 章昭闻言,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 他弯下腰,将脚边那堆东西一个个拎起,“笃、笃、笃”三声,依次撂在陆知舟堆满公文的书案上——两个食盒,一个小匣。 陆知舟视线扫过:“这是何物?” “早知你这般清净快活,我便不费这力气帮人跑腿,凭白勒得手疼。”章昭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这几日连闻书坊的门都不登,里头那帮兄弟姐妹全悬着心,直催我来看看。” 章昭用下巴点了点左边那个食盒:“这是稚鱼那小丫头亲手做的,要我给你。” 说罢,他又将右边那个食盒推至陆知舟跟前,拖长了音调:“至于这个,是那沈姑娘做的。” “沈清荷?” “不然还能是哪位沈姑娘?” 陆知舟目光在右侧的食盒上微顿,随即便不着痕迹地挪开。他端起冷茶抿了一口,面上波澜不惊:“我不重口腹之欲,你拿去罢。” “成啊,正好我跑了一上午,肚里空空。”章昭也不客气。他直接越过稚鱼那个食盒,长臂一伸,一把攥住陆知舟跟前那个食盒,作势便要往自己怀里揽,“那我要这个。” 陆知舟端茶的手一顿,猛地将茶盏搁在案上。 “等等。” 他一把按住食盒的盖沿,硬生生把东西从章昭手里拽了回来。 章昭讶然挑眉,似笑非笑地打量他。 迎上这道视线,陆知舟轻咳一声,目光有些生硬地落在一旁的镇纸上:“……还是留下吧。连日办公确实乏了,方才不过是饿过头,倒真缺口吃的垫垫肚腹。” 说罢,他掩饰般地伸出手,自己拨开了食盒的木扣。 盒盖一掀,一股清冽的甜香散了出来。盒底垫着防潮的油纸,上头齐齐整整码着几块胭脂色的梅花酥,花瓣层叠,捏得栩栩如生,正应了这二月探梅的时令。 陆知舟捏起一块,凑到鼻尖嗅了嗅。没闻出异味,他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两眼。 姜绵他还不知道?以那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当真会好心做吃食送他?莫不是在里头下了什么穿肠烂肚的药罢。 “放心吧,没毒。”章昭一语道破他的心思,“来的路上我早替你尝过一块了。” 说罢,章昭站起身,大喇喇地在原地转了一圈,两手一摊:“瞧,全须全尾,还好好活着呢。” “我何时猜忌过她会下毒?”陆知舟面色一沉,话不经脑子便脱口而出:“还有,她既是做给我的,你怎就先吃了?” 63. 暗香酢 “你方才不是还说不重口腹之欲吗?”章昭理直气壮地指了指旁边那个食盒,“你要是嫌弃我动过,大可先吃稚鱼那一盒。那盒我原封未动,全给你留着呢。” 陆知舟冷着脸扫他一眼,懒得搭腔,径自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梅花酥。 酥皮簌簌落下,内馅清甜绵软,甜香压得恰到好处,半分不腻。 咀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住,他咽下嘴里的吃食,垂眼看着指尖残余的酥屑,抬眸看向章昭,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狐疑:“这当真是她亲手做的?” 章昭耸了耸肩,随口道:“听人家说,是她卯时特意起来采的新鲜梅瓣,这般费功夫,应当是亲手做的吧。” 陆知舟舌尖扫过唇边残余的酥屑。 一点清甜顺着舌尖泛开,心头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熨帖。连日来盘踞在胸腔里的那股子郁结登时散了个干净。 他端起冷茶抿了一口,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压住唇角微不可察的弧度。 再开口时,连日来的低气压已荡然无存,声线平稳得出奇:“正事呢,你那边问出什么了?” 章昭凑上前,指骨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眼底浮起一抹讥诮:“普明寺那个秃驴,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硬骨头。借着他与李家姨娘首尾不净的把柄拿人,倒是掐准了七寸。” 他扯起唇角,笑得混不吝:“不过这帮人最是满嘴瞎话,单凭几件贴身信物吓唬,指不定扯出什么慌来糊弄人。我自然不会拿纠察刑狱司那一套规矩去审他。” 章昭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语气漫不经心:“昨夜我让人将他剥干净,拖去城外乱葬岗挖了个坑,直接埋到脖颈。我让怀禧拿着那李家姨娘的物什砸在他脸上,骗他那姨娘已叫我乱棍打死了。” “我握着铁锹告诉他,要么吐出永济行与普明寺的暗账关节,要么这坑今日便就地填平,和那姨娘地府里相见,他起先还存了侥幸,胡乱攀咬地界想拖延。我连眼皮都没抬,一锹黄土直接盖了他满脸。” “这种道貌岸然的腌臜货,不叫他真真切切尝一口泥腥味,他哪肯吐实情。这不,总算全告诉我了!” 章昭发出一声嗤笑,随即敛了笑意,低声问:“刘综那边如何了?” 陆知舟掀起眼皮。两人视线半空一碰,彼此心照不宣。 外头那些谣言,不过是陆知舟一招瞒天过海的障眼法。有刘综用空囚车押解在明路,引蛇出动,做出一番已被“匪寇”毁尸灭迹的假象,真正的相干官员早由暗桩带着金蝉脱壳,借走水路悄然押解入京。 昨夜陆知舟亲自下了暗牢,几番堂审,江南钱粮暗中流向永济行融通周转的腌臜内情,已经尽数撬出。再合上章昭刚从知客僧嘴里挖出的普明寺关节,整条证据链已严丝合缝。 万事俱备,只差去永济行搜证收网这临门一脚。 心绪一平,直庐内凝滞的冷意也跟着消弭无形。两人敛了办正事时的肃杀。 陆知舟放下茶盏,视线一转,落在一旁那个雕工精致的黄杨木匣上:“那匣子里装的何物?” “这个啊——”章昭顺手将匣子勾过来,“江桃。一套新出的合香。” “江桃?” “怎么叫这个名字?” 陆知舟拨弄茶盖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住。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黑眸里,骤然划过一抹愕然。 江桃?那不是《借身缘》第一卷里女主公的名字么? 章昭没察觉他的异样,竹筒倒豆子般和盘托出:“是啊,沈女使借着伯遇的闻书坊新推的营生。里头的香名也起得有意思,‘宁折’、‘借春’、‘破障’、‘反骨’。如今在汴京城风靡得很,不散卖,还得拿冷金笺立契预定。伯遇同这位沈姑娘,可谓是花足了心思。” 陆知舟眸光微沉。姜绵果真依旧狡诈,不仅借着话本的风头敛财,连半个子的润笔费都不必付这空手套白狼的买卖,做得当真顺手。 这古人也会知道做周边蹭热度? “这不,伯遇如今是真动了凡心。”章昭指骨敲了敲匣盖,笑得一脸促狭,“为了讨美人欢心,他特意取了一套试样香匣贿赂我,叫我带去录事巷送给相好的红颜,顺道给他支两招,帮他向沈姑娘求好。” 陆知舟唇角那点刚泛起的弧度,瞬间压平了。 “等等。”陆知舟声音冷了下来,“他把这东西送你,就是为了求你帮忙追沈清荷?” 章昭点点头。 陆知舟:“你还答应了?” “不然呢?”章昭煞有介事地点头:“他难得红鸾星动,事关兄弟的终身大事,我不能坐视不理啊。” 陆知舟心头那股无名火“腾”地又窜了起来,正事摆在眼前,一个两个都在瞎胡闹什么? 他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拆穿:“你不觉得他这分明是一石二鸟、醉翁之意不在酒?叫你拿着这香去讨好官妓娘子,若得了那些红颜的青眼,再借着风月场里文人雅客的嘴一传,岂不是白白替他们这铺子打了这套合香的名气?对他们不全是好处!” “自家兄弟,计较这些作甚?我自然看得出里头的门道。” 陆知舟撇撇嘴。 章昭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再说了,沈姑娘也是个明白人。知道承了我的情,这不,特意做了点心来送我。” 章昭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打趣:“何况,若她真和伯遇成了事,凭你跟伯遇的交情,往后见了人家姑娘,你还得规规矩矩唤一声嫂嫂呢。” “嫂嫂”二字一落。 陆知舟那张清白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什么嫂嫂?这都什么跟什么?! 思绪昏乱间,陆知舟忽地捕捉到了章昭话里那明晃晃的漏洞。 他目光猛地锐利起来,死死盯住章昭:“……等等。你上句话说的什么?” 章昭不解,讷讷道:“凭你跟伯遇的交情,往后见了人家姑娘,你还得规规矩矩唤一声嫂嫂呢。” 陆知舟自胸腔里迸出一声冷哼来:“不是这句!” 章昭恍然:“特意做了点心来送我?” “你说这点心——是她送你的?” “对啊。”章昭看着他那副快要吃人的神情,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这盒梅花酥原本就是她送我的谢礼。不然来的路上,我如何敢先尝过?” 直庐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陆知舟垂下眼,看着桌案上的一星残渣,脸彻底黑了。他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你方才说,那是她亲手做给我的。” 章昭理直气壮地耸了耸肩:“我瞧你饿得慌,这不也是借花献佛么?” 陆知舟松开按着食盒边沿的手,缓缓收回手臂,面上覆着一层浅淡的寒意。 “既是她给你的谢礼,全数带走。” 话音将落,竟骤起了穿堂风。 半敞的槅窗“砰”地一声被撞开,一阵冷风猛地灌入直庐。案头高高堆叠的卷宗失了镇纸,霎时被吹得翻飞而起,哗啦啦散落一地。 “哎——哪来的妖风?” 章昭“啧”了一声,顾不得去拢桌上的食盒,赶忙俯下身,替他去捡散落在桌底的纸页。 陆知舟看着猫着腰的章昭,视线微转,落在那半敞的食盒上。 姜绵在那头借着他呕心沥血的话本招财进宝,赚足了人情,到头来这洗手作羹汤的吃食,反倒全填了章昭的肚子? 岂能这般白白便宜了他。 这念头不过在心头倏地滚了一遭。陆知舟眸光微动,长臂一伸,借着去扶那方被风吹偏的镇纸,宽大的云纹锦袖顺势垂落,恰好将那食盒遮了个严实。 趁着章昭埋头捡文书的空当,他隐在袖袍后的两指悄然探入,利落地拈出两块梅花酥,反手拢进袖袋。 糕点入袖,陆知舟顺势拂开下摆,跟着离座蹲下身去。长指捻起落在靴边的一页纸卷,装模作样地拾掇起来。 待章昭抱着一沓卷宗直起身,将纸页拍在案上时,陆知舟也将手中那几份文书随手压了上去。 章昭没察觉异样,手忙脚乱地将食盒扣好拎起。他晃了晃盒身,笑意促狭:“方才吃得倒是香甜,这会儿便摆出这副模样。陆大人口是心非的功夫,倒是见长。” “闲话说完便早些离去。”陆知舟重拾起朱笔,垂眸看向卷宗,语气听不出波澜,“莫要在衙署之内聒噪,扰乱视听。” 64. [锁] [此章节已锁] 本是姜绵张罗沈文才引荐的药商,定契在即,却被人横插一杠截了胡,沈文才白白忙活一场,为此发了不小的脾气。 可连着几日,太常寺那边苏合香与没药的物料缺漏始终悬着,空出来的份额,连截胡的商号都迟迟未曾补填。 这事处处透着蹊跷,分明就是特意留出的萝卜空位。 姜绵遣人私下打探,方才知晓截胡生意的商号,名唤永济行。 而眼下永济行的人迟迟不露面、不补缺,皆是因为纠察司的刘综近日紧盯不放,三日两头带人上门寻衅。今日挑库房规制的错处,明日揪伙计籍契的纰漏,仗着官威层层施压、百般搅扰,闹得整座商行人心惶惶、疲于应对,根本无暇顾及供货一事。 探听到这些始末,姜绵脑海中骤然划过一道亮光。 那日陈逢时无意提及,陆知舟现身雅间,正是在与刘综私下议事…… 细碎线索在心底飞速串联,层层扣合。姜绵瞬间福至心灵——那日普明寺床底藏身,陆知舟与章昭看似偶然在场,实则根本就是冲着温家、冲着这条暗线而来。 不枉她当时冒着暴露的风险,抛出普明寺香火的引子给陆知舟。 她原以为自己遭温家暗中记恨,前路早已步步荆棘,怕是终究要落得身陷泥沼向宋宴清示弱求全的境地。 可如今局势陡生转机。 刘综明目张胆地打压搅局,摆明是陆知舟有意收网前的清扫。永济行根基动荡、自顾不暇,正是最松懈、最疏漏的时刻。 只要她趁乱潜入,若是能摸出永济行私下暗通钱粮的实据,便等于握住了最硬的筹码,足以同陆知舟坐下来谈一场对等结盟。 不过她素来时运不济,此番铤而走险,也不奢求寻到撼动温家根基的重罪实据。 若能寻到半分永济行私相截单、暗占太常寺供货名额的蛛丝马迹也好,还能把沈文才嘴边飞走的肥肉抢回来。 只要保住性命不空手而归,此番行动于自己百利而无一害。 一念既定,再无迟疑。 姜绵掐准午后刘综带人再赴永济行、在前堂当众闹事、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空档,换了一身利落暗色短打,敛去所有身形痕迹,趁街巷混乱,悄无声息翻身潜入永济行后院。 …… 姜绵贴着游廊立柱屏息潜行,避开两名探头张望的闲散伙计,身形一掠,悄无声息闪身钻进帐房之内。 她本意是趁乱搜寻尚未落笔的供货契书,或是商行暗中流转的暗账底册。 可指尖刚轻轻搭上冰凉的紫檀书案,门外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你们都糊涂吗!上头早有吩咐,官差在前堂闹事,正是最易出纰漏的时候!你们只顾着前院周旋,反倒疏怠了后院帐房,若是密物账册有半点闪失,谁担得起罪责!” 混着铜钥碰撞的细碎轻响,几人径直朝着这间内帐房而来。 已然躲闪不及。 姜绵眸光飞速一扫,瞥见多宝阁后侧藏着一处夹墙暗格,外头被一扇半旧泥金折屏遮掩,是商贾之家惯用来藏匿贵重账册、密物的地方。 脚步声已落至门槛外。 她再无暇多想,矮身一旋利落钻入,反手顺势将折屏归位遮严。 夹墙之内空间狭小逼仄,堪堪容身,连侧身转身的余地都无。姜绵刚微微松气,后背尚未贴实冰冷墙皮,身前却猛地撞上一堵温热坚硬的胸膛。 姜绵浑身血液骤然一凝,彻底僵在原地。 这方寸夹缝之内,竟早藏了人。 对方显然也未料到会突然闯入一人,周身紧绷。狭小空间里,两人避无可避,身形严丝合缝地紧紧相贴。 细碎微光从屏风缝隙漏入,破开浓重昏暗。 姜绵猝然抬眼,四目猝然相对。 看清那双沉敛又裹挟着几分愠恼的眸子时,姜绵素来沉静无波的心绪,裂开一道缝隙。 ——又是陆知舟。 这突如其来的荒诞惊吓砸得人猝不及防,她下意识便要倒抽凉气、压不住喉头惊意。 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覆着微凉薄茧的大手骤然覆落,精准死死捂住她大半张脸。 力道沉稳,直接将她未发的惊息尽数封死,也将她单薄的身子牢牢按在自己怀中。 “帐房被动过!有人闯后院了!” “快!整院封锁!挨个房间细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一门之隔的夹墙内,两人的呼吸咫尺相闻。院外尚有遥遥人声,危机并未散去。 姜绵被迫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砖墙。她那双清泠泠的眼睛瞪得滚圆,借着微弱的光线,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外头杂乱的脚步声伴着掌柜的咒骂渐渐远去,直至彻底听不见动静。 陆知舟缓缓松开捂在她唇上的手。 姜绵深吸了一口发闷的空气,抬眼打量他。 陆知舟眼中并不意外,似乎早知道自己在这儿。 这念头刚起,陆知舟已微微低头。 温热的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刻意压碎的嗓音化作微弱的气声,丝丝缕缕地钻进她耳朵里:“我在这墙里站了小半个时辰了。方才你在外头做贼似的翻找半天,我都瞧着呢……” “只不过也是意外,你会和我寻同一个地方藏身。” 热息拂过耳畔,惹得人颈间发麻。这等姿态分明暧昧越矩,姜绵却只觉着压迫感逼人。 她脊背僵直,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死死盯着陆知舟。 有过普明寺床底那遭荒唐在前,她早看破了这人清贵皮囊下的无赖底色。眼下这般她也不会奇怪了。 瞧见她眼底的审视,陆知舟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嗤,打算先发制人。 他道:“你缘何会在此处?” “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姜绵毫不退避,语调微凉,“我父亲引荐给太常寺的药商,临门一脚叫人生生卡住,害我四处逢迎,平白散出去大把银两打点。这等断人财路的做派,全拜我有位好上官所赐。” 陆知舟眸光微敛,面上浮出几分意外:“你竟知晓。” 姜绵扯了扯唇角,装傻道:“自然,不然我如何才能知晓大人刻意拦我,只是为了永济行大开方便之门,截走我苦心筹谋的商事?” 陆知舟嗤了一声:“你倒是坦荡。说到底,你亦是为一己私利而来,倒是说上我了?” 姜绵微微抬下颌,语气带着几分寸步不让的讥诮:“我虽在香药库当差,可手中并无决断供货的权柄,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 女使,不过想挣几分营生。大人手握调度之责,若是徇私纵容商行上下其手,那便是渎职的狗官,你我处境权责不同,岂能一概而论?” 陆知舟面色沉下来:“所以这就是你胆大包天,孤身来此的理由。” 姜绵:“小陆大人为官不清、徇私牟利,若论胆大妄为,你我本就彼此彼此。” 陆知舟低声诘问:“只是为了对付我,至于么?” “自然至于,世人皆赞小陆大人天人之姿,智冠京华、旷世无双,对付你这般心思深沉、手段百出之人,我自然要豁得出去。” “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姜绵扬起下巴。 逼仄的夹墙内,呼吸近在咫尺。陆知舟垂下眼睫,视线无声地凝滞在她脸上。 他凝着她倔强伶仃的眉眼:“我并非是你想的那样。” 姜绵冲他粲然一笑,眼底淬着明晃晃的不驯:“那总不能说小陆大人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吧。” 借着微弱的暗光,只见她那张白皙的面庞因着紧张,泛起一层鲜活的薄粉。水光盈盈的唇瓣微启,隐约露出里头咬紧的雪白贝齿。 她微瞪着那双清泠泠的眼,像只炸了毛的狸猫。 那副理直气壮又张牙舞爪的鲜活模样,直愣愣地撞进视线里。 好可爱…… 这念头毫无预兆地窜入心底,陆知舟心神骤然一震,暗自低骂自己荒唐。 他定是疯了。 他怎么能觉得满心算计、心狠手辣的姜绵可爱。 隆冬腊月,身后砖墙冰寒刺骨,冷硬硌人。可陆知舟耳根却无端窜起一缕燥热,顺着肌理蔓延,烫得整张面颊都微微发热。 那一缕清冷干净的木樨香气萦绕鼻尖,愈发馥郁,丝丝缕缕钻进来,扰得他心绪不宁。 他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心底难得生出几分不着边际的犹疑——这女人莫不是个桂花精?怎的浑身上下总带着这般馥郁好闻的气味。 心思微转间,那股荒谬感愈发重了。 暗巷避祸,夹墙相拥,近身对峙。这般跌宕旖旎的际遇,按理说都是他写给李亦棠与宋宴清这种男女主的。可前些日子在普明寺,成全那他们的初遇名场面,却是那样的费劲。 眼下这算什么事? 这般俗不可耐的桥段,发生在自己和姜绵这个恶毒女配身上竟如此丝滑。 外头尚有余响,不宜久耗,可证物就在眼前,姜绵不愿就此妥协,就趁着陆知舟这片刻的晃神,姜绵懒得再同他废话虚耗。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人既然比她先躲在这儿,还一副有恃无恐的看戏做派,定是早就把要紧的东西攥在手里了。 两人本就严丝合缝地挤在一处,姜绵索性不躲了。她微微倾身,微凉的小手径直探了出去,顺着他的衣襟便往下摸。 这暗格连转身都难。她这一探手,半个身子几乎是毫无阻碍地伏进了他怀里,纤细的手臂环过他劲瘦的腰侧,指尖直奔他后腰的革带而去。 隔着衣衫,温软的触感毫无防备地贴上腰际。陆知舟脊背猛地一绷,浑身的血液登时往上翻涌。 “你……”他咬着后槽牙,一把钳住她那只作乱的手腕,压碎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罕见的恼怒与暗哑,“不知羞耻!” 65. 木料焦 可姜绵的动作比他更快,指尖在他革带内侧精准地一勾一按,已然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厚实物件。 果不其然,方才陆知舟已经寻到这份密件,正待脱身,院中人骤然涌来搜查,万般无奈,只能躲进这处夹墙,仓促将账册塞在了后腰革带之内。 找到了。 姜绵手腕被他死死掐着,却半点不见慌乱。她依旧维持着那个近乎相拥的荒唐姿势,微微扬起脸。 温热的气息尽数扫过他的下颌颈侧,这般肌肤相贴的距离太过灼人。 陆知舟浑身紧绷,夹墙逼仄,少女大半个身子几乎全压在他怀里,避无可避。一缕木樨香伴着温热的吐息直往他颈间钻,烫得他耳根泛起异样的潮红。 向来清冷端方的做派在此刻全线溃败,一阵难以名状的燥郁冲撞着四肢百骸。 “往侧边退开些。”他喉结重重滚了一遭,目光偏开,不敢再垂眼去看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听话。” 姜绵眉梢微挑,指尖依旧死死扣住他革带内侧那方棱角分明的物什。 她只觉陆知舟不可理喻,都到了这般田地,这人竟还端着官架子喊她听话。 姜绵并未松手,只抬眸望向他,不退半分:“凭什么?” 陆知舟额角隐隐绷出浅淡青筋。他既怕她察觉自己此刻难堪的异样,又忌惮外头随时可能折返的脚步声,只能强压下翻涌的燥火,沉声道:“你先松手退半步,东西本官给你。” 姜绵恍惚了片刻,随后不仅没退,眸底反倒浮起一抹戏谑。她像是存心作恶般,为了拿出那账册还贴近了几分。 陆知舟脊背骤然一僵,喉间不受控地溢出一声微哑的闷哼。他猛地闭眼,攥着她手腕的指骨用力到泛白,正欲发作。 孰料,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密集的脚步声自前院席卷而来,伴着兵刃相击的冷硬脆响,搅碎了午后的静谧。 不过须臾,整座永济行已然全线戒严。 姜绵与陆知舟对视一眼,心知现在不是他们二人间博弈的时候。 这夹墙方寸之地,一旦被围,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周遭危机四伏,陆知舟猛地睁眼。他眼底的慌乱与燥热尚未彻底收拢,撞上姜绵近在咫尺的视线,竟有些狼狈地偏开脸。他胸口重重起伏两遭,借着听辨外头脚步声的空隙,避开她温热的吐息,硬生生将血液里那点荒唐的悸动压了下去。 再转过头时,耳根那抹薄红虽未散尽,眼底却已重归冷厉。 他压着嗓音语速飞快:“别出声,跟着我。” 廊外人声渐近。 陆知舟侧耳屏息,眸光在暗处微转,不过两息便判明了局势:“前门来人了。走后窗。” 他们绕开折屏,带着姜绵悄无声息地闪回账房。 未及多言,陆知舟扣住姜绵腰侧,身形轻巧错步,掠至后墙,单手震开木格窗。 凉风灌入的瞬间,前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人顺势翻窗落地,他反手阖紧窗扇。 后院里,几道搜查的护院人影恰好自垂花门后拐了出来。 陆知舟顺势将姜绵往怀中一按,护住她的后脑。两人借着下坠的余力,紧贴着地面在青石板上无声翻滚出数丈远,堪堪避过护院扫向墙根的视线。 刚一停稳,陆知舟带着姜绵,借着午后廊檐投下的大片盲角阴影贴墙飞掠,悄然闪入转角处一间半掩的厢房。 屋内背光,略显昏暗。一名穿着灰布短打的伙计正背对着门,拿着名册清点架子上的香料木匣。 听见动静,那伙计刚一转头,连惊呼都未及出口,陆知舟已欺身上前,并指成刀,利落劈在其后颈。 伙计两眼一翻,软绵绵瘫倒。 陆知舟顺势捞住人,手脚麻利地将他拖进角落,塞进半开的立柜里。他顺手扒下那人外头的粗布罩衫,一把丢进姜绵怀里。 “换上。” 姜绵接了衣裳,眉头微蹙,刚想问缘由,视线扫过陆知舟身上那件如出一辙的灰扑扑短打,瞬间恍然大悟。 她不再多言,利落抖开衣衫。陆知舟默契地转过身去,面朝窗棂警戒。 逼仄的屋内响起一阵细碎的衣帛摩擦声。 不过片刻,身后传来一声低唤:“好了。” 话音刚落,门外步履声逼近。“砰”的一声,两扇房门被人从外头粗暴推开。 陆知舟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方才那伙计落在案头的一沓点货单,身子微躬,将大半张脸隐在门后的背光死角处,端出一副受惊懵圈的模样。 来人是个提着短棍的护院,锐利的视线在两人身上那身伙计衣裳上扫了一圈,并未起疑,脱口唤道:“王小哥,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 陆知舟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惶恐,扬了扬手里的单子:“正核对这批新到的茶饼。外头这般吵闹,可是出什么事了?” “账房的锁叫人撬了!”护院满脸不耐,语气急躁,“还不晓得丢没丢东西,管事正带人挨个院子搜贼呢。别清点了,赶紧出来帮忙!” 陆知舟面露忧色,适时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嗓音试探道:“竟这般兴师动众?里头可有丢了什么要紧物什?” “还在里头清点呢!”护院啐了一口,满脸晦气,“这节骨眼上,若真丢了上头要紧的东西,咱们这院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跟着完蛋!” 说罢,他烦躁地摆摆手,正欲催促两人出来。 视线随意一扫,冷不丁越过陆知舟的肩头,落在了后头低眉垂眼的姜绵身上。 门外斜照进来的日光猛地被人影晃了晃。 护院眯起眼,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那道略显单薄的身形,步子忽地顿住:“诶?这小子瞧着倒是眼生。新来的?” 气氛骤然一紧,饶是姜绵幼时没少坑蒙拐骗,此刻心也难免悬起。 姜绵正欲佝偻着背装傻,却觉身前的人忽地往侧边退开半步。 姜绵愣了愣。 陆知舟满脸错愕,顺势将手里那一沓点货单往案上一搁,反问道:“竟不是管事新招来的人?她方才跑来找我,说是前头拨她来,跟着我来学点对点验货的粗活。” 此言一出,姜绵脑中轰然一响。 她霍然抬眼,死死盯着陆知舟那张装得天衣无缝的无辜面孔。 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大难临头,竟真就这般面不改色地把她推出去挡刀!她早知这厮凉薄,却未料他能狠毒至此。 若今日真被当做替死鬼折在这里,她便是化作厉鬼,也要先拉了他做垫背。 姜绵袖 中五指悄无声息地收拢,碰到了自己那柄防身的短匕。 “放屁!这几日咱们这儿根本没进新人!”护院脸色大变,手中短棍猛地一挥,带起一阵凌厉风声,“定是做贼的心虚,拿下!” 护院目露凶光,蒲扇大的巴掌直逼姜绵面门抓来,带着十成十的狠劲。 左右跑不掉,姜绵眸底戾气翻涌,匕首已褪出半寸刀鞘。 就在护院指尖即将触及她衣领的刹那—— 陆知舟却似是被这阵仗吓破了胆,慌乱中往后仰倒。脚下看似踉跄,实则鞋底精准无误地踹在身后那座高大木架的承重榫卯上。 “哗啦——轰!” 半墙高的木架瞬间失去支撑,几十个装满香木的沉重木匣如山崩般轰然倒塌。不偏不倚,尽数砸在那猛扑上来的护院肩背上。 护院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重重砸翻,当场昏死过去。漫天呛人的香粉与尘泥瞬间弥漫整间厢房。 陆知舟动作未停,顺手抄起案头的一盏油灯,干脆利落地砸向满地散落的干柴与香料。 火舌借着地上的香油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着周遭的干木。呛人的浓烟混着木料烧焦的刺鼻气味,瞬间在逼仄的厢房内弥漫开来。 “掩住口鼻,走!” 陆知舟抽出一块帕子掩住下半张脸,回身去拉姜绵。 却见姜绵僵立在原地。 火光跳跃,映得她一张脸惨白如纸。寻常灶间炊火她从前日日得见,可眼前漫天翻卷的烈焰,却叫一阵浓烈反胃直涌喉头,胃腑翻搅,几欲作呕。 耳内尖锐嗡鸣轰然炸开,周遭人喊物碎之声仿佛被一层厚幕隔开。她双目涣散失神,死死盯住跃动火舌,双腿重若灌铅,半步也挪动不得。 “沈清荷!” 陆知舟眉心骤然紧拧,立时看清她状态不对。 恰在此时,被烈火燎灼断裂的半截横梁,裹挟熊熊火苗,朝着姜绵头顶直坠而下。 陆知舟大步疾冲上前,一把将人狠狠拽进自己怀中。 带火的断木擦过他右臂外侧,衣袖瞬间被燎出一道大口子,皮肉被高温灼烫擦伤,淡淡的焦糊气味混着细弱的血气漫开。 他压下一声闷哼,紧咬牙关,不去管臂间灼痛。单臂牢牢护着姜绵后脑,借着扑冲之势,二人一同撞向后窗木棂,破窗翻滚跌落在院外地面。 重重摔落在青石板上,背脊传来钝重撞击痛感,这一记重击,终于将姜绵从梦魇般的失神里拽了回来。 “回神了?”头顶传来陆知舟微带喘息,低沉冷涩的声线。 姜绵猛地回神,抬眼望去。日光斜照下,他那截灰布袖管已被烧毁大半,鲜血混着烧焦的皮肉,顺着指尖往下滴。 她咬了咬牙,一把扣住他微凉的指骨,借力翻出高墙。 两人攀上墙头。长巷幽暗,永济行内的喧闹被厚重的砖墙阻隔。 一阵车轮碾地声自巷口逼近。一辆宽大厚重的青帷马车掐准时辰,贴着墙根疾驰而来。 驾车的晓康抬头,一眼便看见陆知舟身侧多了一道女子身影,目光再落向他衣袖破损、渗着血迹的右臂,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咬紧牙关,毫不客气地剜了姜绵一眼,手中马缰一紧,宽大的马车稳稳擦着墙根放慢了速度。 66. 夜露重 车帘被人从里头一把掀开。 章昭探出半个身子正欲接应,冷不丁瞧清陆知舟身侧的姜绵,一双桃花眼猛地睁圆,面上掠过一抹明晃晃的错愕。 未及多言,陆知舟长臂一展,径直揽过姜绵的腰侧。两人自墙头一跃而下,借着下坠的势头掠入宽敞的车厢,在铺着厚毡的车板上顺势滚了半圈,堪堪卸去力道。 “驾!” 晓康长鞭挥落,马车碾过青石板,趁着暮色绝尘而去,径直奔着章昭平日里流连的秦楼楚馆驶去。 车厢内微晃。 章昭视线在姜绵与陆知舟那条受伤的胳膊间打了个来回,张了张嘴:“这是?” 陆知舟靠着车壁,神色自若:“倒巧。未曾想在这种地方,也能偶遇沈姑娘。” 姜绵反唇相讥:“陆大人莫不是不知道有句话,无巧不成书?” 陆知舟乍一下愣住。 “行了。”章昭轻嗤一声,熟稔地弯腰拉开座下暗格,摸出一个白瓷小瓶,“这等时候,就不必嘴硬逞强了。” 说罢,章昭倾身上前,利落解开陆知舟粗布短打的襟扣,将那半边烧焦又染血的衣衫剥下。 伤处皮肉翻卷,混着烧毁的布料,触目惊心。 章昭暂时压下心头的八卦之心,拔开木塞,将药粉细细抖落上去。 姜绵靠坐在另一侧,冷眼旁观。视线无意间扫过章昭手中的白瓷药瓶。 莹白的瓷身,底座烧制着一圈并不起眼的暗纹。 她眼皮微跳,眸底掠过一丝狐疑。这金疮药的式样,她倒瞧着分外眼熟。 姜绵压下心头疑窦,抬眼望去。 陆知舟那张清冷的面庞已是冷汗涔涔。 她眸光微动,冷不丁地开了口,刻意抛出话头去分他的心神:“陆大人到底是艺高人胆大。竟不知大人早在这地方改头换面做了小工,如此行事,想不偶遇都难。” 陆知舟成功分神,登时便回敬道:“不正应了沈姑娘的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话音刚落,正在上药的章昭手腕微转,指腹借着抹匀药粉的动作,故意在那道翻卷的伤口边缘重重一按。 “嘶——” 陆知舟倒抽一口凉气,那副从容不迫的清贵做派瞬间裂了条缝。他咬紧牙关,目光发冷地射向章昭。 章昭无耐摇了摇头,迎着他要杀人的眼刀,笑眯眯道:“路面颠簸,我手笨,你忍忍罢……” “男子总归没有女子细腻,我手稳。”姜绵眼见此景,忽然朝他伸出手,语气柔和,“不若我来吧。” 章昭眉梢一挑,眼底迸出几分促狭来。 他权当没瞧见陆知舟骤然绷紧的下颌,忙不迭将手里的白瓷瓶塞进姜绵手里,痛快地让出半个位置:“那敢情好,这等细致活儿,还得是沈姑娘来。” 陆知舟眉头微蹙,原想出声婉拒,姜绵却已倾身靠了过来。 车厢内空间本就不大,她这一靠近,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冷香。 陆知舟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身子微不可察地往后仰了半寸,脊背贴死在车壁上。 姜绵并未理会他周身的僵硬。她拔开木塞,目光径直落在他半裸的胸膛上。 先前汴京路上黑灯瞎火亡命奔逃,步步皆是生死危局,她满心只记着避险求生,何曾有半分余暇分心细看。 这人素来端着一副光风霁月的文臣做派,宽袍大袖层层遮掩,任谁看去,都只当他是位常年拈毫弄墨、弱不禁风的儒生。 可此刻视线顺着那条骇人伤口的胳膊缓缓往上,掠过冷白结实的肩头,一路落至大敞的衣襟深处。那里壁垒分明,胸腹的线条如刀削斧凿般利落,全然不是纸上书生那般单薄模样。 姜绵心底警意暗生,面上却不显分毫,净过手后,指腹有条不紊地将药粉擦上去。 她自是心无旁骛,浑然不觉那微凉柔软的指尖,正若有似无地擦过伤口边缘完好的皮肉。 这丝丝缕缕的触感,全数落在了陆知舟的感知里。他脊背微僵,只觉被她指腹碾过的地方,正不可控地泛起一阵难耐的麻痒。 车厢随着马蹄声轻晃。 陆知舟半阖着眼,视线落在少女近在咫尺的鸦青发顶上。 那股微冷的木樨香随着她的动作,若有似无地拂过颈侧。陆知舟喉结微滚,视线自她低垂的眉眼间掠过,薄唇微张,欲言又止。 章昭原是识趣,正双目紧闭,正靠着车厢角落假寐。 察觉到这磨人的静谧,于是闭着眼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睡着了啊!你们说你们的,我睡着了听不见。” 陆知舟面色一沉,忽然很想给章昭来两脚。 还不待他说些什么,身前的人却已淡然开了口。 “陆大人无需这般紧绷。”姜绵以指腹将最后一点药粉抹匀,取过一旁的白细布,语气轻缓,“倒是这伤处,委实得仔细将养着。若是叫大人这金尊玉贵的身段平白落了疤,岂不成了白璧微瑕?” 陆知舟垂下眼睫。冷白如玉的颈侧与大敞的胸膛上,悄然漫上了一层淡淡的薄粉。 他看了眼包扎妥当的伤处,语调舒缓下来,带了几分半真半假的玩笑意味:“沈姑娘放心。这金疮药乃是御赐之物,对付这等烧伤颇有奇效。若是用了这好药,日后还是留了疤,那在下也只能来寻姑娘讨个说法了。” 姜绵扯着布条两端,灵巧地打了个结。视线扫过那只莹白的瓷瓶,心下早已了然。 冬至之后,太常寺假借论功行赏之名,给东舍人手发了一瓶金疮药。如今想来,不过是他为了名正言顺把药送到她手里,刻意绕的一个大圈子。 姜绵算是看出来了,此人口是心非,嘴上刻薄,暗地里的行事却露了底。 再盘算他如今的城府心计,姜绵心知,自己既已得罪温家,向他示好便是唯一的出路。 示好归示好,却不能由着他顺杆爬。 姜绵抬起眼,语气难得放缓了两分:“先前我手背烫伤,大人教的敷药法子甚是好用,今日大可给自己也用上。还有……多谢大人的药。” 不待陆知舟搭腔,她话锋一转,毫不客气地将他那句玩笑堵了回去:“至于留疤。我先前的烫伤就是这么养护好不见瘢痕的,大人若是用了御赐的好药,再搭上大人自己的法子,最后还是留了印记,那只能怪大人今日莽撞托大。怨不得旁人,自然也不该来找我。” “方才厢房之内,我不过是临场做局未曾知会,你便认定我会拿你挡刀。”陆知舟扯动唇角,溢出一丝不辨喜怒的自嘲,“只能说你我二人,确实全无默契。” 姜绵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捻着那块染了浅淡血痕的帕子,默然不语。 车厢内静了下来,只余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陆知舟单手拉拢半褪的衣襟,将肩颈处尚未散尽的薄红尽数遮掩。他抬眸,深黑的视线定定攫住姜绵的眼,冷不丁开口:“你惧火?” “寻常灶火,有何可惧。”她面色如常,嗓音平稳地将话锋避开,“只是横梁骤断,烈火当前,任谁来都会猝不及防吧。” 狭小车厢内的旖旎氛围尽数褪去。 陆知舟眸光幽深,静静凝视着她那张油盐不进的面孔,岂会看不出这不过是一番蓄意搪 塞。 他眸色微沉,正欲再度开口。 马车却在此时缓缓停稳。车帘外,传来晓康硬邦邦的通报声:“主子,章公子,到了。” 章昭这时倒醒的很快。 马车方才停稳,他便骤然睁眼,利落地用大氅将还在闭目养神的陆知舟裹了,半拖半扶地搀了下去。 老鸨早早得了信,摇曳生姿地迎上前来。陆知舟被这满楼的脂粉气冲得还未回过神,便已被一群莺莺燕燕簇拥着拥进了大堂。 姜绵看得目瞪口呆。 晓康趁乱一把将章昭拽到避风的檐下,压低了嗓音,神色凝重地用下巴点了点身后不远处那辆青帷马车。 “章大人,您得劝劝主子。”晓康眉头紧锁,满眼皆是防备,“这沈清荷邪门得很。每次我家主子同她在一处,就没遇上过好事!此女不仅心机深沉、拜高踩低,更是意图不轨,留着定是个祸患。” 他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甚至压低了声音怂恿道:“您点子多,不如想个法子……” 章昭闻言,眉梢一挑,抬手做了个利落的抹脖子动作,压着嗓子似笑非笑:“怎么?除掉她?” “那倒也不必这般过分!”晓康被他这凶煞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寻个由头,把她远远地轰出汴京城便是。” 章昭听罢,忍不住“啧”了一声,摇着头上下打量了晓康一番。 “你到底还是年纪小,什么都不懂。”章昭老神在在地拍了拍晓康的肩膀,“若是她真像你说的这般一无是处,为何你那满腹经纶的陈大哥,还有你家那眼高于顶的主子,都爱往她跟前凑?” “谁说我家主子爱同她呆一处了!”晓康登时急了,可话到一半,脑中忽地抓住了章昭话里的重点,猛地瞪大了眼,“等等!你说陈大哥……喜欢她?!” “可不是。”章昭双手抱胸,笑叹道,“你陈大哥不仅心悦人家,还想和人成秦晋之好呢。这不,还巴巴地跑来求我,让我帮着想辙讨好这沈姑娘呢!” “太可怕了……”晓康倒吸了一口凉气,“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的,这等能把男人迷得团团转的女子,多半是山间里百年修炼出来的妖精——专门吸人精血的!” “所以啊。”章昭顺水推舟,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嗓音,“你陈大哥敦厚,哪里是这等女子的对手?如今有你家智冠京华、旷世无双、吉人天相的主子在前面顶着,替他过过招,又有你在旁保驾护航,岂不正好?” 说罢,他一把扯过晓康的手腕,郑重其事地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 “好孩子,往后全指望你了。” 晓康愣了片刻,而后目光灼灼的点了点头。 他本是来告状的,被章昭这三言两语一绕,竟莫名生出一种自己身负重任、要斩妖除魔护人周全的使命感来。 章昭见安慰好了孩子,也不再多啰嗦。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塞进晓康怀里,匆匆交代了几句待会儿接应的暗号,便催促着晓康赶紧送陆知舟去内厢就位——毕竟算算时辰,很快便会有人来这秦楼楚馆盘查陆知舟的行踪了。 安排妥当,章昭这才转过身,踩着青石板走到马车前。 姜绵打帘瞧见章昭过来,知晓自己也要在这里下车。 章昭很有君子之风地伸出手,虚扶了一把。 姜绵借力站稳,目光自章昭那张透着几分刻意逢迎的笑脸上扫过。 她心如明镜,方才他与晓康在檐下那番窃窃私语,又特意将陆知舟支走,显然是有话要说。 她不愿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大人特意将人都支开,可是有话要避着他同我讲?” 67. 长考煞 章昭收回手,面上那点散漫笑意尽数敛去。他往前逼近半步,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与归说,你是个爱慕虚荣、攀龙附凤之人。” 周遭空气似是凝滞了一瞬。 姜绵心底警钟大作。章昭这般冷硬的架势,摆明了是有意敲打她。 她脊背微僵,面上却不动声色,冷冷顶了回去:“那章大人可否也这般认为?” 章昭不答反问:“沈姑娘不也没否认?” 姜绵摸不准他的意图,索性连表面客套也省了。她抬起眼,语气疏离:“大人有话不妨直说。可是要警告我安分守己,离你们陆大人远些?” 章昭盯着她那副满身戒备的模样,忽地“扑哧”一声,端着的冷脸瞬间破功。 “行了,你别理他。”章昭摆了摆手,语调重新变得轻快,“这汴京城里想攀上国公府的女郎多如牛毛,在他眼里,多半都是这般算计名利的模样。他那张嘴素来不饶人,我想也不是存心针对你。” 替自家兄弟描补完,章昭双手往大氅里一拢,笑眯眯地凑近半寸,话语间颇有些推销的味道:“你觉得我们与归如何?” 她蹙起眉,眸光微顿:“您的意思是?” 章昭压低嗓音,语气里透着莫名的雀跃:“自然是做你们沈家的乘龙快婿啊。” 这转折太过荒谬,一阵冷风灌入,姜绵险些被自己的气息呛住。她偏过头重重咳了一声,那股如临大敌的危机感到底是被这句直白的话砸出了裂痕,白皙的面颊上浮起一丝微热。 她稳了稳心神,干巴巴地回道:“小女岂敢高攀陆大人?我先前也曾主动过,奈何人家看不上。” 章昭闻言,在心底狠狠嗤笑了一声陆知舟的口是心非,面上却大包大揽地一拍大氅:“我帮你!我帮你拿下与归,你帮我摆脱掉那林家大小姐。” 姜绵露出不解地神色。 章昭索性将正旦那日,自己如何被陆知舟坑去白矾楼替他隔屏相看的事和盘托出。 姜绵听罢,了然地弯了弯唇角,好心替他解了惑:“那陆大人的算盘怕是落空了。章大人有所不知,那日相看,林大小姐暗中差人偷偷留了你的画像。人家少女怀春,对着画像思慕了这许久,认的自然是你这个人,而非陆知舟那个名头。” 章昭闻言,脸色顿时如吞了黄连般难看。 “前几日我拿着云和瑟,去清风楼里弹曲儿显摆,偏偏撞上了她。”章昭满脸晦气,“我干脆向她坦白自己并非陆知舟,哪知那丫头听完,反倒更赖上我了!” 他生无可恋地叹气,随后学着林半夏的口吻拿腔拿调道:“陆家门第高规矩大,本小姐还不稀罕受那份气呢!你既是个二甲传胪,样貌也不差,与本小姐正算门当户对。你若是觉着成,过几日我父亲正好奉差去江南,沿途会经过临安,顺道便能同你家中长辈相商定下。” 章昭无奈:“如今她三天两头围堵,弄得我差都没法当。我好歹是个朝廷命官,每日是要去衙门点卯的!” 姜绵听罢,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这才明白,原来林半夏这多日称病告假,除了小寒那日在普明寺受了惊吓,不敢见她,还有就是忙着堵人去了。 章昭扬眉:“沈姑娘觉着这交易如何?” 姜绵眉眼带笑地看着章昭:“你能怎么帮?” …… 楼内红帐低垂,暖香浮动。甜腻的脂粉气混杂着兽首铜炉里燃着的寻常熏香,闷在逼仄的厢房内,挥散不去。 陆知舟靠坐在罗汉床沿,单手捏了捏眉心。他身上那件烧毁染血的粗布短打已换下,眼下随意披了件宽大的墨色锦袍,半褪的衣襟松松垮垮,倒十分应景。 算时辰,外头那些循着味儿来的差役,这会儿多半已在赶来的路上,依着温家的秉性,他们的人稍后定要来找他探个虚实。 既是设局,这厢房里自然合该添个知情识趣的楼中女子,好将这出官场失意情场寻欢的障眼法唱圆满。 门外长廊传来一阵细碎的步履声。 “吱呀”一声,雕花木门被人从外推开。 陆知舟并未抬眼,知晓是老鸨安排的倌人到了。 他修长的指节搭在膝头,嗓音凉淡:“把门带上。去将酒倒了,稍后无论外头谁来盘问,若无我吩咐,只管抚琴。” 来人没应声,步履轻缓地走到桌前。 水声细微,酒液倾注杯中。紧接着,一只白皙的手端着白瓷酒盏,稳稳递到了他眼底。 那人递酒的袖口,是一截藕荷色绫罗。 意外的,进来的人身上没有腻人的脂粉味,陆知舟很满意。 他缓缓抬眼,视线顺着那截袖口往上游走,在看清来人后视线微顿。 摇曳的烛影下,少女立在桌旁,迎上陆知舟满是错愕的眼,唇角弯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弧度。 陆知舟之所以错愕,是因为此刻眼前的姜绵很不一样。 以往姜绵,穿衣打扮都是模仿的李亦棠。 李亦棠是清流贵女,素来爱穿些温婉端庄的素色,东施效颦久了,连姜绵自己都习以为常。 可今日这身行头,却是出自章昭那风月老手之眼。他一眼便瞧透了姜绵骨子里的那点料峭,深知她若是一味去扮假道学的端庄,只会显得木讷呆板,平白折了底色。 一件折枝花卉的对襟小袄,妥帖掐出那段不盈一握的纤腰,下配一条柔光水滑的月白百迭裙。乌发虚虚盘了个松散的堕马髻,只斜插一支小巧白玉珠花。几缕碎发随意散在冷白的颈侧,平添几分娇慵。 本就白皙的皮肤上匀了层浅淡胭脂,眼尾晕开一抹若有似无的桃红。烛光一拢,恰似一汪春水。 如今这身打扮素雅不减心机有余,给人一种又纯又媚的之感,娇婉得叫人挪不开眼。 还不待陆知舟有什么反应,姜绵先一步道:“楼里的清倌人不及小女了解大人,怕是伺候不好大人。” 说着她将酒盏往前又送了半寸,语调温软,“今夜这场戏,不如由我来陪大人演?” 陆知舟定定地看着她,脑中倏地空了一瞬。 “谁让你来的,章昭?”陆知舟的反应 像是有些恼羞成怒。 姜绵端着酒盏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眉头轻轻蹙起。 来前,章昭信誓旦旦打包票,说他非常了解自家兄弟,只要姜绵换上这身行头,必定能将陆知舟拿下。 姜绵虽觉得章昭此人有些不靠谱,更把他什么“一举拿下”的话给当成了玩笑,但她好歹照做了。 可眼下看陆知舟这副冷厉模样,哪里有半分章昭所言的“意乱情迷”? 总不能说自己自愿来的吧,姜绵也老实点了点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额角青筋微跳,内心咬牙咀嚼了三个字:章、子、明。 陆知舟猛地别开眼,喉结沉重地滑滚一遭,颇为无奈又急躁地脱口而出:“你出去。” 姜绵咬唇怔在原地,端着酒盏进退维谷。 见她不动,还用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看着自己,陆知舟的声线骤然拔高,夹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慌乱:“我说了叫你出去,你听不见吗?” 热脸贴了冷面,姜绵骨子里的脾气顿时涌了上来。 她眸底那点刻意装出来的娇婉瞬间散得一干二净,眼底重归冷肃。 “哐当”一声脆响。 白瓷酒盏被她重重放在桌案上,酒液溅落几滴。 “出去便出去。”姜绵冷着脸,连句场面话都懒得留,转身拂袖而去。 门扇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合拢。 姜绵踏着长廊,心口憋着一股火气。 好大的架子,纵使不悦,直说便是,何必这样呵斥旁人。 就准他有脾气,别人没有? 她不伺候了! 屋内。 门扇合拢的闷响犹在耳畔,彻底隔绝了那道明艳娇婉的身影。 屋子里只剩下陆知舟一人。 陆知舟那紧绷的防线,在门关上的那一瞬,肉眼可见地松垮下来。 他有些懊恼地仰起头,拿手背盖住眼睛,薄红的耳尖已将他心绪全部暴露。 方才那张匀了浅脂、眼尾飞红的面庞,生了根似地在他脑子里来回晃荡。 平素里姜绵不是在假惺惺地唱戏给他看,就是冷着着脸和他较劲,冷不丁换上这身装束,说话还软绵绵的,活脱脱像是个粉雕玉琢的精巧瓷偶。 偏生她还端着酒盏,用那种欲说还休的眼神定定地看着他。 根本漂亮的要命。 . 姜绵沉着脸跨出房门,拂袖便走。没走出几步,迎面便撞上了正同老鸨交头接耳的章昭。 见她这般快便原路折返,章昭眼底闪过一抹愕然,纳罕道:“怎么出来了?” 姜绵顿住脚步,眼底浮起一抹讥诮:“陆大人好大的官威。嫌我笨手笨脚,呵斥着将我赶了出来。这出戏,章大人还是另请高明罢。” 章昭愣在当场。 一旁的老鸨最是会察言观色,见状忙不迭地赔着笑,转头便去挑楼里最拔尖的姑娘送进去补救。 屋内,陆知舟耳根那点尚未平息的薄红,终是被一阵接一阵呛鼻的脂粉气彻底搅散。 68. 怀中暖 门扇“吱呀”一声再度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清倌人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裙衫,举止温婉,确有几分文气。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案前,见陆知舟神色郁冷,也不敢多言,只柔顺地绕到他身后,抬手替他拿捏肩颈。 指腹刚搭上肩背,顺势下移,好巧不巧,正按在陆知舟方才包好的伤处上。 陆知舟眉心一拧,肩背本能绷紧,不动声色避开了她的手。他将心头那股没来由的烦躁强压下去,语气微沉,却也未出言折辱:“不必近身伺候了。” 那清倌人吓得一缩手,愣在原地。 “你出去罢。”陆知舟理了理微敞的衣襟,淡声嘱咐道,“出去后劳烦去给假母带句话,只需遣几名通晓音律的清倌人来隔帘抚曲即可。” 那清倌人原以为能亲近这位名满汴京的小陆大人,来前着实红着脸在外头炫耀了一番。眼下闻言,面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咬着唇惶恐地退了出去。 能第一个上前来服侍,怎么说也是花楼里最炙手可热的头牌,多少也有自己的傲气。 而出去后她满心委屈,只记着陆知舟冷淡拒斥自己,压根没将这句嘱托传到外头,暗自赌气,盼着下一人同样碰壁。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假母不明就里,仍旧往陆知舟屋里送去了几个姑娘。 个个皆是上前近身服侍的路子。陆知舟避之若浼,一概淡淡遣出。 几个姑娘不管穿红还是着绿,无一例外,连脚跟都没站稳,便被陆知舟一句冷淡疏离的“出去”,尽数请出门外。 愈到后面,他反倒不耐烦起来,话语间都带了几分戾色。 外头顿时乱作一团,人人皆传这位陆大人性情乖戾,极难伺候。 忽而“砰”地一声,门再次被人推开。 章昭沉着脸,身后乌泱泱领着一队环肥燕瘦的姑娘,瞬间将这不大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陆知舟傻了眼,被脂粉气熏得干咳了两声:“你这是做什么?” 章昭反手合严了门,大步跨到案前,盯着陆知舟,压低嗓音语速飞快:“做什么你还问我?从未见你耍过什么少爷脾气,计划不是咱一早商量好的?别告诉我你临时想变卦了啊!” “要哪个伺候,你自己挑!卫民刚递了口信,左右巡院的差役得了你在甜水巷的消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时间耽搁不得的。” 陆知舟眉间紧锁,满心无奈。 到这一刻他已然猜到几分症结在哪。 他本意并非反悔避事。只是思及自己以往作风一向清正,若真如寻常浪荡子那般挑个姑娘狎昵,反倒显得形迹反常,引人猜忌。 方才送走第一人时,他明明叮嘱对方,传话给假母,多派懂乐理的清倌人,隔帘奏乐便可。 想来那姑娘受了冷遇,赌气未曾传出口信。后面众人又各怀看热闹的心思,这份吩咐,竟半点也没能递出屋外。 如今章昭这般如同挑拣货物似的,把姑娘们带来,言辞间又委实轻贱了些。 可他心里也清楚,事急从权,容不得他再细细解释 于是他目光在排开的莺莺燕燕中掠过。 那一群姑娘大多战战兢兢,或是竭力想卖弄几分风情。唯独最边角的阴影里,瑟缩着一个穿绿袄的小清倌。 那姑娘年纪不大,一直死死低垂着头,双手局促地绞着帕子。 借着烛光,隐约能瞧见她脸颊和额角生了些坑洼的红疹。在一众明艳娇俏的同伴衬托下,她显得格格不入,满身都是不自信的怯瑟。 陆知舟视线顿住,抬手指了指那个角落里的姑娘,语气平淡干脆:“就她吧。” 话音落下,满室娇啼软语陡然一收。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扫向角落。众女眼底俱是错愕——谁也想不通,这位清贵郎君放着满屋娇红不摘,怎就偏点了个生着红疹的粗使丫头。 那绿袄姑娘更是呆若木鸡。 章昭一口气哽在喉咙里,险些没背过气去。他瞪圆了眼,盯着陆知舟,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演的是哪出? 哪怕是做局,好歹也挑个像样些的掩人耳目。点个满脸红疹的丫头是何意味? 章昭张了张嘴,正欲出声劝阻,可目光触及陆知舟那双清冷笃定的黑眸,心头微转,又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这厮素来算无遗策,从不做无用之功。 章昭心思飞转,转念一想,以陆知舟那名满汴京的清廉名声,若是当真点个千娇百媚的花魁搂在怀里作乐,反倒显得矫揉造作、刻意做局,平白惹人疑窦。 如今他反其道而行之,挑了个姿色平庸的丫头,落在那些多疑的差役眼里,说不准更能坐实了权贵子弟不按常理出牌的古怪癖好。 况且外头风声愈紧,再拖延便真来不及了。 “行,你眼光独到。”章昭咬了咬后槽牙,索性由着他去。他转过身,挥手像赶鸭子似的,将余下那些满心不甘的姑娘利落地往外轰,“都散了都散了!就她了,闲杂人等赶紧出去!” 门扇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头的嘈杂。 屋内重归寂静。 章昭料的大致不差,陆知舟之所以这丫头,左不过是一念之差。 这风月场里惯来拜高踩低,他这姑娘瑟缩在角落,满脸怯懦,一看便是个争抢不过、接不到生意的可怜人。 他想着左右不过是需要个人在屋里充作障眼法,倒不如点这个看似颇受冷落的,事后多给些不菲的赏钱,权当顺手接济。 那绿袄姑娘站在原地,绞着帕子,深吸了一口气,竟大着胆子往案前挪了两步。 她其实是头一遭近身伺候恩客。 来前,楼里的姐姐们耳提面命地教过,伺候这些有权有势的贵人,虽说清倌守着不卖身的底线,可也由不得自己做主。 少不得要被揩油揉捏,甚至得用手用嘴去讨好取悦。 进门时,她本已做好了屈意受辱的准备。可方才战战兢兢地抬眼,瞧见案前坐着的竟是个宛若玉树的清俊郎君。 她心头微跳,那股子绝望的惧意反倒散了些,只得暗自咬牙宽慰自己:既然非走这一步不可,头一遭能侍奉这般品貌出众的人,已算是运气好了。 于是她强忍着怯瑟,上前去拿案上的酒壶。她身子僵硬,试图学着楼里姐姐们教的那般,软着身段去倒酒,借机往陆知舟身上靠。 “不必上前。” 陆知舟眉心一折,抬手挡开了她递酒的手腕,目光掠过她那张强颜欢笑却比哭还难看的脸。 他收回手臂,语声清淡:“燕乐四器,你可通晓一二?” 绿袄姑娘耳根唰地烧得通红,垂着头局促摇了摇:“奴、奴一样也不会。” “既能在这行当里待着,想来总该有门技艺傍身。你会什么?” 姑娘举着酒壶的手猛地顿住。她先是一愣,随即如蒙大赦般眼眶一红,结结巴巴道:“奴、奴会嘌唱。” 陆知舟朝墙角的锦杌抬了抬下巴:“去那坐着唱。我不叫你,你就不用做别的。” 姑娘连连点头,如释重负地退到角落,打着快板,嗓音微颤地唱了起来。 …… 与此同时,游廊拐角处。 姜绵她不愿久在此地逗留暴露行踪,敛了敛衣襟,正打算抽身离开。 脚步方才挪出两步,还未拐下回廊,耳畔猛地自楼梯口,传来一阵压抑又焦灼的争执之声。 “妈妈!先前咱们说好的!小妹脸上有碍容貌,只在后院劈柴浆洗,不必出来迎客!您今日怎能将她往恩客房里送!” 穿着粗布短打的少年拦在梯口,身形单薄,一张脸泛着病态的蜡黄,眼睛却急得通红。 连日汤药缠身,他说话都忍不住轻轻咳喘两声。 假母将手里绢帕狠狠一甩,面上又是烦躁,又是一腔无处发泄的为难。 “你当我愿意?老娘这楼里,哪一口吃食是大风刮来的?这大半年,你们兄妹吃住皆是我供给,你那治肺疾的汤药,哪一日不要铜钱?” 她放低了声音,语气冷厉又疲惫:“凭你们日日在后院洗衣劈柴,挣来的那几文碎钱,够抓几副药?眼看着你一日弱过一日,再拿不出药钱,便是一条命就要白白扔了。是你妹子,昨日跪在后院青石地上,磕得额头通红,哭着求我给她 一次机会。” “我何尝不知她模样见不得人,本是万万不肯应的。可活人总要先挣一条活路,难不成眼睁睁看着你熬死?”假母往二楼方向瞥了一眼,长长叹出一口气,“再说,是房内那位贵人亲自点了她。这般天上掉下来的机会,多少姑娘抢都抢不到,她高兴还来不及?我拦她作甚?” 少年被这番话戳破心底最痛的难处,脚下一晃,险些站不稳。他嘴唇簌簌发抖,窘迫与愧疚翻涌上来。 “可她还这么小……哪里受得这种磋磨?不行,我得上去,我求那位大人换个人……” “你敢!”假母眼眉一横,立刻朝身侧的龟奴递了眼色,“把这孩子拽住!楼上是官府来人,莽撞冲撞,不单是你要吃官司,咱们整座楼都要跟着遭殃!” 两名强壮的龟奴快步上前,牢牢按住挣扎不休的少年。 姜绵靠在红漆柱后,冷眼瞧着这一幕。 倒是兄妹情深。 其实以陆知舟的为人,定然是为了应付差役逢场作戏,绝不会真去轻薄一个小姑娘。 姜绵捱下心中那点微末恻隐,正欲转身离开,脑中却蓦地闪过一道灵光, 不对。 既是逢场作戏,陆知舟为何放着满屋娇艳的红牌不选,偏偏挑了个满脸红疹、头一回接客的雏儿? 倘若是那领头差役铁了心要上前细查,难不成他还真要硬着头皮,当着众人的面去对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女孩下手? 风声渐起,楼下陡然炸开一阵粗暴的踹门响动。 轰隆震响穿透楼板,紧跟着是整齐沉厉的官靴踏地声,层层叠叠压上楼来。 “巡院奉命办案!闲杂人等即刻避让!擅阻公事者,一并锁拿!” 多半是差役赶来了。 廊下一众仆役、姑娘瞬间慌作一团,人人脸色发白。 姜绵眸光骤然一凛,当下立断,理清思绪后还是决意帮陆知舟。 她快步上前,一把拦下正要推着少年面露为难的假母,抬手便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纹银,干脆利落地塞进她掌心。 分量十足的银锭,瞬间将假母满眼的慌乱压下去大半。 姜绵压低嗓音,斩钉截铁道:“若是想保住你的花楼,立刻把你楼里整套乐班都喊上来——琶篥笙板,全数候在房门外。” 假母攥着银子,左右为难:“姑娘,这、这是何故?里头那位大人已经点了人唱曲了……” “太寡淡了,没有贵人寻欢作乐是这等场面。”姜绵抬手随手扯下廊间悬着的一缕素纱,覆住半张脸,只剩一截清冷下颌,“陆大人方才随手点的是后院的粗使丫头,她兄弟都这般说了……那他妹子去服侍人定然不够老练,外头看着太过古怪。旁人只会当陆大人刻意避嫌、故作清正,反倒欲盖弥彰。” 她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语气冷定:“速去寻套舞服来。” 假母在风月场里打滚半生,稍加点拨便懂了其中利害。她攥紧银锭,咬牙一跺脚,当即招手遣了龟公去办。 不过几息的功夫,姜绵已换上了楼中舞姬的行头,楼里最拔尖的乐师也抱着笙箫琵琶,悄无声息地列在了门外。 房内。 为求逼真,陆知舟方才生生咽下几杯温酒。加之身上还带着伤,此时酒意微微上泛,那张清俊冷白的面庞浮起一丝薄红,脑中已是昏昏沉沉 那绿袄姑娘正战战兢兢地捏着快板,嗓音抖得不成调。 “吱呀——” 两扇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骤然推开。 不待陆知舟发作,一众乐师便行云流水般贯鱼而入,分列两侧。 清越的笙箫与琵琶声瞬间盈满四壁,生生将那干瘪的清唱压了下去。 绿袄姑娘骇得僵在角落,忘了动弹。 陆知舟眉心一折。他本就有些昏沉,正欲冷声斥退众人,忽见一道曼妙纤影自珠帘后缓步入内。 来人换了身单薄贴身的舞服,面上覆着素纱。她步履轻盈,随着胡琴的节拍径直走到罗汉床前,一双柔弱无骨的手攀上他宽阔的肩,身子一软,竟不管不顾地直接倒进了他怀里。 温香满怀。 69. 红绡暖 陆知舟怔愣了一下,他平素最恶旁人贸然近身,如今被酒意惹得思绪昏顿,只觉万分厌烦。他眉头拧起,下意识便要将这不知分寸的舞姬推开。 可指骨堪堪抵上那截不盈一握的纤腰,一缕熟悉的气息顺着女子鸦青的发间,直直钻入鼻腔。 这气味…… 陆知舟动作一滞。 他垂眸,视线对上那双隐在素纱后、古井无波的清泠眸子。脑中那点昏昏沉沉的酒意,在这瞬息间被猛地散去大半。 推拒的大掌变作了虚扶。他不着痕迹地卸了力道,竟出奇地没有抗拒,任由她这般没规矩地贴靠在自己身前。 不过须臾,只听得“砰”一声巨响,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头一脚粗暴踹开。 寒风毫不留情地灌进屋内,数道身配官刀的差役气势汹汹地堵在门口。 满室丝竹管弦之声却未曾停歇,怀里的蒙面舞姬并未因这惊变生出怯意,她探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搭上少年执杯的手背。 少女的指骨纤细绵软,那点葱白般的指尖覆在少年修长端正的骨节上,一冷一热,大小悬殊。 姜绵借着这点微末的力道,眼波流转,就着陆知舟的手,将那盏温酒缓缓引至唇边。 仰首间姜绵微微前倾,唇角似吻非吻地擦过陆知舟的耳廓。 少女气音轻细,裹着几分邀功般的狡黠,无声渡入他耳中:“陆大人,还是得我来救你啊。” 那一缕清冷干净的木樨香气伴着温热的吐息,若有似无地拂过颈侧。 陆知舟执杯的指骨蓦地收拢,分明是在强忍着什么。 似是不甘示弱地想较劲,他非但未躲,于是就势偏首,薄唇堪堪擦过她覆着面纱的鬓发。 “大言不惭。” 少年嗓音暗哑,吐字讥诮凉薄:“既想邀功,那便让本官瞧瞧,你这出戏究竟能唱出什么花样。” 伴着这句低语,他手腕微翻,由着她将那盏温酒含向唇中。 话音方落,领头的差役已大步踏入。 他锐目越过摇曳的珠帘,直刺内室,恰瞧见那舞姬仰颈饮酒的模样。 几滴晶莹的酒液顺着她嫣红的唇角溢出,滑过冷白的颈项,顺着微敞的领口滚落,悄然洇润了那方惹人遐想的轻罗。 门口众人的视线,登时便直勾勾地黏了过去。 陆知舟察觉到这明晃晃的窥视,顿时变了面色。 旋即他长臂揽紧那截纤腰,将人往怀里一收,宽大的墨色广袖随之扬起一道凌厉的弧度,玄色锦缎倾照落下来,斩断了外头那些冒犯的目光。 领头的差役被那道含着杀意的目光逼得一凛,回过神来,按着刀柄跨至榻前:“小陆大人。今夜永济行突发走水,有人趁乱纵火行窃。事关重大,还请大人配合查问。” 陆知舟眼皮未抬,任由姜绵靠在怀里,他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中空了的酒盏:“既疑我有此嫌疑,可有证据?” 领头差役冷笑一声,语气生硬:“那贼人虽身手了得,未被当场拿住,但有人举告,说那人身形很像大人。” 陆知舟将酒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嗓音微沉:“那便更是无稽之谈了,你也说那贼人身手了得,本官乃是科考出身的文臣,平日里只知握笔弄墨,何来那等飞檐走壁的身手?” 话音方落,门外挤作一团的围观仆役与屋内战战兢兢的乐师间,顿时起了一阵窸窣议论。 “这商行里究竟兜售什么稀奇物什?竟连小陆大人的身份都求之不得?” “鲁国公府世代蒙受朝廷恩赏,门荫绵延,再怎么也犯不着让嫡孙跑出去行偷盗之事罢?这永济行究竟藏了何等奇珍,说出去也不怕人贻笑大方?” 细碎的质疑声此起彼伏。 姜绵半倚在陆知舟胸前,指尖把玩着他垂落的衣带,亦在陆知舟的衣袍里闷闷笑出声来。 “便是真有稀世宝物,陆大人身居要职,若真有心求取,底下应是有着大把的人为之前赴后继罢?何况青天白日的,他又何苦亲自私闯商行,行这盗匪之事。” 陆知舟顺着她的话音往下接,看着姜绵水光潋滟的眸子,道:“本官自方才起便在此处安坐,听曲观舞,片刻未曾离席。这满屋子的人皆可作证,哪里得空去往永济行作案?” 领头差役被噎了一下,面色愈发阴沉。 巡院官吏哪里肯就此罢休,目光在屋内来回打量,疑心重重:“人证虽多,却也可被收买。下官要入内仔细查验,看看房中有无可疑痕迹。”说罢,便要抬脚往内室迈步。 果真油盐不进。 姜绵倚在他怀里的身子未曾离开,只微微扬起颈子,似是对这煞风景的纠缠生了恼意。 她轻哼一声,一只小手顺势从那玄色衣袍间探出。眼波流转间,她斜睨了门外一眼,指尖已漫不经心地勾住榻边的金钩,轻轻一拨。 帐帘轰然垂落,隔开外间视线。 姜绵隔着幔帐,语声娇媚慵懒,淡淡飘出:“大人好没眼力见……搅人好事,不怕招晦么?” 门外,领头的差役步子倏地一顿,面色微僵。他常年办差,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却也少见这般明目张胆的放浪做派。 他按在刀柄上的五指暗暗收紧,非但没退,反倒冷哼一声,硬生生又往前逼近半步,俨然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果然单凭一两句娇嗔,自是打发不了门外多疑的差役。 红帐轻薄,摇曳的烛火隔着如雾的纱幔滤入,将榻上两人的身形揉成一道交叠的剪影。 姜绵深知做戏须做全套。她收回扯帐的手,皓腕微转,指尖顺势攀上陆知舟的肩。 光影昏昧,泛着一层旖旎的微红。她微微仰首,身子依势倾靠而上。 那张覆着素纱的脸庞在近在咫尺,陆知舟垂眸,视线落在那层欲盖弥彰的白绢上,心头微不可察地一动。 姜绵这般仰首倾靠,落在他幽沉的眼底,俨然便是一副无声索吻的姿态。 这一瞬,帐外杂乱的步履、清越的丝竹管弦,仿佛都在耳畔悄然退潮。 理智虽在叫嚣着此举过界,可身体却先一步做出反应。 陆知舟未有半分推拒,顺着那点难以名状的本能,径直俯身压覆而下。 双唇乍然相触。一层素白的面纱堪堪横亘在中间。 姜绵眸子瞬间睁大——她本以为依他素来端肃的做派,定会偏首借位遮掩,哪料这人竟不避不让给假戏真做了。 帐外,差役的皮靴声重重停在脚踏边缘,只隔了一层幔帐。 姜绵生生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秉持着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态度,她非但没有将人推开,反倒抬起手,顺着他微敞的衣襟探了进去。 既然要演,那便贯彻落实。 微凉的指尖贴上的脊背。掌下肌理紧实硬朗,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地顺着指腹烧灼过来。 她指尖微顿,欲拒还迎般在那道绷直的脊骨上似有若无地划过。 与此同时,唇上的触感也被那层轻薄的素纱无限放大。属于她的那点浅甜,裹挟着他唇齿间未散的温酒醇香,在两人交织的呼吸里无声蔓延。 背上那抹游移的微凉惹得陆知舟身形剧震。 他喉结艰涩地滚了一遭,扣在单薄纤腰上的五指不受控地骤然收紧。那几杯温酒的后劲仿佛在这一瞬尽数烧上了头。隔着面纱的亲昵犹如隔靴搔痒,非但未能止渴,反倒在心底撩起一把燥火。 这横亘在双唇间的白绢委实碍事。 他眸底洇开一抹幽暗,几欲克制不住想抬起手,将这层轻飘飘的阻碍彻底扯落。 . 帐帘隔绝内外,外头只看得见两道交叠的人影,屋内乐声 依旧,将方才对峙的锋芒尽数掩在这风月旖旎的假象之下。 帐外的巡院官吏脚步顿在原地,望着落下的锦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屋内这般光景,他一介外官,再要硬闯内室查验,便落得个冲撞贵人私宴的把柄,进退两难。 正僵持间,门外忽地涌入一阵浓郁的脂粉香。假母领着十几个花红柳绿的姑娘,浩浩荡荡地挤进了门。 “哎哟,几位官爷这是作甚呀?”假母甩着手里的绡纱帕子,一阵香风直往领头差役面上扑。她扭着腰肢挡在红帐前,娇声打着圆场:“咱们陆大人难得来楼里吃盏酒,您带着刀剑闯进来,可别煞了贵人的风景。” 不等那领头差役发作,假母身后的莺莺燕燕已十分机灵地散开,水蛇似的缠上了后头那几个带刀差役。 “官爷夜里巡街这般辛苦,喝杯温酒暖暖身子嘛。”一个穿红着绿的姑娘捧着酒盏,娇滴滴地往差役嘴边送。 另一个则柔若无骨地倚在另一名差役肩头,纤细的指尖不安分地去挑拨人家按在刀柄上的粗糙大掌,软语温言地哄着:“大人成日拿刀拿枪的,也不怕吓着我们姐妹。” 这些个巡院的差役平日里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粗活,哪里见过这等温香软玉的阵仗。不过片刻功夫,原本身带煞气的汉子们便被这群姑娘迷了眼,一个个面红耳赤、连推拒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握刀的力道都松了,半推半就地被姑娘们绊在原地。 领头差役本就骑虎难下,此刻听着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瞧,险些气歪了鼻子。 自己手底下的人个个被哄得晕头转向,甚至连身上官服都要被姑娘们扒去了,哪还有半分办差的威严? 他面色瞬间黑如锅底,猛地挥开假母又凑上来的帕子,咬牙切齿地厉声呵斥:“一群混账东西!还不快走,留在这儿丢人现眼吗!” 差役们如梦初醒,慌忙推开身边的姑娘,手忙脚乱地整敛衣冠。 领头差役心知今日是查不出什么名堂了,不甘心地瞪了那方严丝合缝的红帐一眼,强压火气拱了拱手,硬梆梆道:“今夜多有惊扰,小陆大人海涵!” 说罢,他一拂袖,领着一群狼狈的差役匆匆退了出去,顺道将房门重重合拢。 “哎哟,官爷慢些!”假母面上笑意更盛,手中绡纱帕子一扬,利落地打了个手势,“还愣着作甚,吹起来,送送几位官爷!” 角落里那群战战兢兢的乐师如蒙大赦,赶忙捞起琵琶与管箫。 也不知是谁慌乱中起了个荒腔走板的调子,几个人七手八脚地胡乱合奏,好端端的风月艳曲,硬生生给吹出了一股子街头办白事送灵的凄厉与悲凉。 满屋子的莺莺燕燕配合得天衣无缝,簇拥着差役们便往门外推。 一声拖得老长的娇啼软语,夹在这超度亡魂般的哀乐里,真挚道:“几位官爷仔细脚下,下次得空了,可千万再来寻奴家吃酒呀——” 伴着这阵荒诞滑稽的闹腾,门扇“砰”地一声被人重重合拢,将外头的兵荒马乱尽数隔绝。 危机既除,那股被紧绷的弦强压下去的旖旎与焦躁,便在幽暗中无声反扑。 陆知舟垂眸,目光落在姜绵覆着白绢的唇上。那点因隔纱而生的燥火彻底烧断了残存的理智,他忽然抬手,一把扯下那方碍事的素纱。 借着几分酒意,他几乎是凭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便要低头去碾那抹肖想已久的温软。 轻薄的白绢飘落而下。 没了遮掩,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庞完完整整地撞入眼帘。 陆知舟俯身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唇与唇不过寸许之隔,呼吸相闻。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这双清泠的眸子,视线寸寸掠过她的眉眼。 揽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整个人犹如被定在了原地,愣了许久。 70. 合为势 微凉的指尖贴上的脊背。掌下肌理紧实硬朗,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地顺着指腹烧灼过来。 她指尖微顿,欲拒还迎般在那道绷直的脊骨上似有若无地划过。 与此同时,唇上的触感也被那层轻薄的素纱无限放大。属于她的那点浅甜,裹挟着他唇齿间未散的温酒醇香,在两人交织的呼吸里无声蔓延。 背上那抹游移的微凉惹得陆知舟身形剧震。 他喉结艰涩地滚了一遭,扣在单薄纤腰上的五指不受控地骤然收紧。那几杯温酒的后劲仿佛在这一瞬尽数烧上了头。隔着面纱的亲昵犹如隔靴搔痒,非但未能止渴,反倒在心底撩起一把燥火。 这横亘在二人之间的白绢委实碍事。 他眸底洇开一抹幽暗,几欲克制不住想抬起手,将这层轻飘飘的阻碍彻底扯落。 . 帐帘隔绝内外,外头只看得见两道紧靠在一起的人影,屋内乐声依旧,将方才对峙的锋芒尽数掩在这风月旖旎的假象之下。 帐外的巡院官吏脚步顿在原地,望着落下的锦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般光景,他一介外官,再要硬闯内室查验,便落得个冲撞贵人私宴的把柄,进退两难。 正僵持间,门外忽地涌入一阵浓郁的脂粉香。假母领着十几个花红柳绿的姑娘,浩浩荡荡地挤进了门。 “哎哟,几位官爷这是作甚呀?”假母甩着手里的绡纱帕子,一阵香风直往领头差役面上扑。她扭着腰肢挡在红帐前,娇声打着圆场:“咱们陆大人难得来楼里吃盏酒,您带着刀剑闯进来,可别煞了贵人的风景。” 不等那领头差役发作,假母身后的莺莺燕燕已十分机灵地散开,水蛇似的缠上了后头那几个带刀差役。 “官爷夜里巡街这般辛苦,喝杯温酒暖暖身子嘛。”一个穿红着绿的姑娘捧着酒盏,娇滴滴地往差役嘴边送。 另一个则柔若无骨地倚在另一名差役肩头,纤细的指尖不安分地去挑拨人家按在刀柄上的粗糙大掌,软语温言地哄着:“大人成日拿刀拿枪的,也不怕吓着我们姐妹。” 这些个巡院的差役平日里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粗活,哪里见过这等温香软玉的阵仗。不过片刻功夫,原本身带煞气的汉子们便被这群姑娘迷了眼,一个个面红耳赤、连推拒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握刀的力道都松了,半推半就地被姑娘们绊在原地。 领头差役本就骑虎难下,此刻听着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瞧,险些气歪了鼻子。 自己手底下的人个个被哄得晕头转向,甚至连身上官服都要被姑娘们扒去了,哪还有半分办差的威严? 他面色瞬间黑如锅底,猛地挥开假母又凑上来的帕子,咬牙切齿地厉声呵斥:“一群混账东西!还不快走,留在这儿丢人现眼吗!” 差役们如梦初醒,慌忙推开身边的姑娘,手忙脚乱地整敛衣冠。 领头差役心知今日是查不出什么名堂了,不甘心地瞪了那方严丝合缝的红帐一眼,强压火气拱了拱手,硬梆梆道:“今夜多有惊扰,小陆大人海涵!” 说罢,他一拂袖,领着一群狼狈的差役匆匆退了出去。 “哎哟,官爷慢些!”假母面上笑意更盛,手中绡纱帕子一扬,利落地打了个手势,“还愣着作甚,吹起来,送送几位官爷!” 角落里那群战战兢兢的乐师如蒙大赦,赶忙捞起琵琶与管箫。 也不知是谁慌乱中起了个荒腔走板的调子,几个人七手八脚地胡乱合奏,好端端的风月艳曲,硬生生给吹出了一股子街头办白事送灵的凄厉与悲凉。 满屋子的莺莺燕燕配合得天衣无缝,簇拥着差役们便往门外推。 一声拖得老长的娇啼软语,夹在这超度亡魂般的哀乐里,真挚道:“几位官爷仔细脚下,下次得空了,可千万再来寻奴家吃酒呀——” 伴着这阵荒诞滑稽的闹腾,门扇“砰”地一声被人重重合拢,将外头的兵荒马乱尽数隔绝。 危机既除,那股被紧绷的弦强压下去的旖旎与焦躁,便在幽暗中无声反扑。 陆知舟垂眸,目光落在姜绵覆着白绢的唇上。那点因隔纱而生的燥火彻底烧断了残存的理智,他忽然抬手,一把扯下那方碍事的素纱。 借着几分酒意,他几乎是凭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便要低头去碾那抹肖想已久的温软。 轻薄的白绢飘落而下。 没了遮掩,那张并不算浓艳美丽的面庞完完整整地撞入眼帘。 陆知舟俯身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帐内静得只能听见红烛燃烧的微响。两人谁也未曾退开半步。 他眸中似有惊涛骇浪翻涌,喉结在昏昧的光影里艰涩地滚动数次。他死死盯着她,似是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来回碾转,反复权衡,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所有的错愕与震动终是被他强行压入眼底。他松了松微微绷紧的下颌,嗓音沙哑,正欲开口。 “大人这般看着我作甚?” 姜绵率先出声打断了他。 她不见半分身份被撞破的窘迫,轻巧地从他身前退开半寸。 “方才情势所迫,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大人不会当真了吧?” 也不知是不是为替陆知舟解妄,她话语间也有几分故作轻松的味道:“我这人素来没什么骨气,来汴京本就是为了谋个好前程。今日莫说是大人您,便是换了这城中哪位能让我攀附的富贵公子哥,这般投怀送抱的手段,我一样使得出来。” 她抬起眼,迎上陆知舟晦暗不明的目光,甚至还弯唇笑了笑:“反正这汴京城里的名门小姐,也没哪个真拿我当正经闺秀看。既如此,我又何苦拘着自己,非要去装那个大家小姐?” 听见那句“换了旁人也一样”,陆知舟喉结微微一滚。 原先满腔的悸动与权衡,被她这几句话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胸口莫名泛起一阵烦躁的刺挠,一团无名火气涌上来,眼神也随之愈发沉冷。 他盯着她那张无所谓的脸,唇角忽地扯出一抹冷嗤。 “是么。”陆知舟慢条斯理地直起身,拉开二人方才狎昵的距离,嗓音重归平日的冷肃,坦然找补,“那倒真是想不到。本官原以为你我处处相冲,没成想,在这逢场作戏上,咱们竟还有几分默契。” 姜绵淡淡接话:“方才赶来此处的路上,大人还说我们二人一点默契都没有呢。” 陆知舟望着她漆黑的眼眸,心底念头翻涌,忽然脱口而出。 “沈清荷,我们结盟罢。” 听得此言,姜绵面上掠过一丝微讶。 她此番潜入永济行,冒险出面解围,本就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费尽心思步步筹谋,不过是想寻一个能与温家抗衡的靠山。未曾想,兜兜转转,竟连游说的口舌都省了。 姜绵答应得很是干脆,唇角轻挑:“好呀。” “大人先前不还嫌我是个甩不脱的麻烦,生怕祸及门楣么?怎么如今面纱一揭,反倒上赶着要与小女同舟共济了?” 乍一下被姜绵说中了关窍,陆知舟身形微顿,扣在她腰侧的指骨不受控地紧了紧。 正是因为意识到眼前这个恶毒女配和自己势均力敌,方才那阵纷乱心绪也因此牵动,他才决意定下这盟约。 姜绵捕捉到他转瞬的失态,心底算盘打得愈发清亮。 她不再像方才那般软身依附,反倒探出指尖,轻轻抵在陆知舟心口。借着这一点力道,将二人之间危险的距离再推开半寸,下颌微抬,眼底仿若有执棋者才有的笃定。 “不过,既是结盟,便不再是小女不知高低地去攀大人的高枝。”姜绵眼尾轻弯,语声软糯,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既然大人开了口,那这合作的规矩——便得由我说了算。” 胸膛上抵着的那截指尖没用多大力气,却如同一道楚河汉界,生生将方才的亲昵尽数斩断。 陆知舟顺着她的动作,视线缓缓上移,定在那双毫不露怯的眸子上。 他未动怒,反而顺势彻底松开了揽在纤腰上的大掌。 “理当如此。”陆知舟退开半步,起身整理衣衫大步往外走。 他越过地上的白绢,走到外间的桌案旁落,随后侧首冲着在红帐之后 整理衣衫的剪影道:“只不过,结盟是两方的事,断没有全由沈姑娘一人说了算的道理。” 陆知舟开口:“公平起见,你我约法三章。你提三条,我提三条,谁也不占谁的便宜。可好?” 正在拢着衣襟的姜绵听见这话,垂下眼睫,心底无声哂笑。倘若方才陆知舟当真落入她温香软玉的圈套,色令智昏的任由她拿捏,她反倒要重新审视此人。 眼下他这般分毫必争、公事公办的清醒模样,倒让她觉得这同盟还算靠谱些。 她最怕的便是陆知舟只是一时兴起,借盟约之名求一段露水情缘。以色示人,终究难以长久,何况她本就没有那绝色的容貌和曼妙的身段。 姜绵自榻上轻巧滑下,缓步走到桌案对面落座。她执起白瓷茶壶,给自己斟了半盏冷茶,压下喉头残留的酒气,抬眸眉眼盈盈迎上他的视线:“成交。 桌案两侧,两人隔着一盏残灯,分庭抗礼。 陆知舟抬眸望向她,嗓音重回往日冷肃:“其一,凡涉温家内情、江南近案,你我互通有无。查到任何线索,不得隐瞒。” “好说。”姜绵慢吞吞地抿了口残茶,应声接下,“那我也提一条。探案揽权是你博你的大好前程,我只求安身立命。若是真到了要命的关头,大人得保我——” 她语声微顿,竖起三根纤白的手指,在陆知舟眼前轻轻一晃:“且事成之后,三千两黄金。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陆知舟闻言,长眉微挑,冷声嗤道:“你倒是狮子大开口。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母家单薄,我怎能不为自己打算。”姜绵答得理直气壮,竟当真掰着指头同他算起账来,“我想给自己在汴京置个七进七出的大宅子,往后养护仆役的开销,我也得一并考虑罢?倘若因为配合大人查案,耽搁了功夫,我熬成了老姑娘,总得攒点本钱给自己招赘不是?” 陆知舟:…… 见陆知舟不语,她身子微微前倾,眼尾轻弯,拿话去激他:“怎么,大人给不起?温家库房里应远远不止这么点罢!” 看着她这副掉进钱眼里、精打细算的鲜活模样,陆知舟非但未恼,心底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愉悦。 “本官应了便是。” 陆知舟淡淡接道:“你的命我可以保,钱也不会少你。但本官的第二条——收起你那些算计我的阴招。若再敢当面一套背后一刀,盟约作废。” “我何时算计过大人了?”姜绵轻笑出声,“大人把心放宽,我这人做买卖最讲诚信。” 她指尖沿着杯沿慢悠悠地划着圈,偏着头思忖了片刻,才道:“那我的第二条——盟约之外,少管彼此私事。我不去探听大人的阴私,大人也别来干涉我私底下的交游结交。” 陆知舟听到这句,冷不丁发出一声轻嗤。 视线意有所指地顺着她那身轻薄的舞衣扫过,他往椅背上一靠,不紧不慢道:“那倒是不巧了。本官的第三条,偏就与你这条相冲。” 他盯着她:“自今日起,你的去向须得让我知晓。且不许再像今日这般……对着旁人逢场作戏、投怀送抱。” 姜绵画圈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像听了什么笑话似的睨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陆大人,我们这是结盟,非是说亲。您这管得,未免也太宽了些?” 陆知舟被这句话一噎,怎么就扯到说亲去了。 那丝被戳穿的别扭在眼底飞快划过,他面不改色,冷声找补:“本官是怕你四处招摇,平白惹出风流乱子,牵连于我。” 姜绵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懒得拆穿他。 “行。那我的第三条……”她将茶盏往前一推,悠然靠向椅背,“一时半会儿倒想不出了。不如先欠着,待来日想到了,再向大人讨要。” 陆知舟冷嗤:“你倒是会算计,还留了余地拿捏我。” “怎么,大人不敢应?” “何况这结盟也是大人您先提的啊?” “有何不敢。”陆知舟站起身,广袖一拂,“只要不违国法,不触底线,本官应你便是。” 71. 落闲子 出了花楼的脂粉地,夜风打着旋儿灌入车厢。方才满屋子甜腻的脂粉酒气被冷风一吹,顷刻散了个干净。 章昭被留在了后头。这花楼里人多眼杂,封口的赏钱、疏通的上下关节,少不得他去挨个打点周旋。姜绵便与陆知舟先行登车离去。 姜绵搭了陆知舟的便车,要回太常寺。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行至半路,马车忽地一记猛顿。 伴着外头马匹的一声长嘶,晓康死死勒住缰绳。车厢随之剧烈摇晃,姜绵毫无防备,身子倏地前倾,险些一头栽上当中的矮几。 陆知舟眼疾手快,抬臂虚虚一挡,堪堪稳住她的身形。他收回手,长眉微蹙,沉声问:“出何事了?” 帘外冷风呼啸,传来晓康带了几分防备的嗓音:“主子,有人拦车。” 陆知舟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方才那批巡院的差役才刚打发走,难不成那些差役阴魂不散,又循着车辙印追上来了? 外头的晓康却长舒了一口气,连紧绷的语调都散了:“主子莫惊,不是拿人的差役。是一对兄妹,瞧着打扮……像是方才花楼里跑腿的杂役。” 姜绵闻言,指尖搭上车窗边缘,掀开半幅厚重的毡帘。 昏黄的羊角风灯在夜风里左右摇摆,将两道瘦小的影子拉得老长。 车辕前不过几步远的青石砖上,果真并排跪着两个少年男女。 两人穿着单薄的粗布短打,在这倒春寒的夜里冻得直打哆嗦。 见车窗毡帘掀开,那兄妹俩不管不顾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多谢贵人大恩大德!多谢贵人赏赐!”两道尚未褪去稚气的嗓音交叠在一处,带着几分诚惶诚恐的激动,在空旷的寒夜长街上分外清晰。 姜绵闻言,偏首看了一眼身侧端坐的陆知舟。 外头的晓康轻声接了话:“主子,许是方才您让章大人留的那些给他们的赏银,假母不当心说漏了嘴。这对兄妹承了恩惠,特来道谢。” 姜绵眸光微动,心底不由得腹诽。 原以为这陆知舟自恃清贵,为人处事皆是算计,想不到这种时候倒能窥到小人物处境艰难,甚至还会搭把手。 此人,倒叫她越发看不分明了。 “我去瞧瞧。”姜绵收敛心思,转头轻声向陆知舟打了声招呼。 陆知舟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 姜绵伸手推开车厢木门。板门厚重沉实,她侧身踏出,门扇顺势合拢,将车厢内的光景掩住。 夜风刺骨。姜绵踩着脚凳下了马车,径直走到那对兄妹跟前。 她看着那冻得瑟瑟发抖的姑娘,解了身上那件厚实的素色斗篷,俯下身,不疾不徐地拢在了对方单薄的肩上。 带着几分体温的厚重料子落下。少女猛地回神,扯了扯身侧的少年,二人错愕抬头,借着昏黄的羊角风灯,彻底看清了姜绵那张清丽白净的面庞。 少年身形一僵,满眼的难以置信。 眼前这个为妹妹披衣的姑娘,正是方才在楼上出言解围、救下他妹妹的人,瞧着和自家小妹年岁相近。 他目光越过姜绵,怯怯瞥向那辆遮得密不透风的奢贵马车,方才满心的感激骤然一沉,瞬间想岔了全部关窍,眼眶瞬间红了。 自家妹妹容貌粗陋、脸上带疾,寻常客人避之不及,根本入不了权贵的眼。今夜能轻易饶过小妹、还出手厚赏,绝不是妹妹有几分姿色。 定然是车内那位老迈权贵,素来偏爱干净年幼的雏儿,相中了容貌清丽、年岁尚轻的姜绵,不惜重金将人强留。假母得了天大好处,才顺水推舟放过了他妹妹。 方才他满心感激跑来谢恩,此刻才惊觉,那一笔不菲的赏银,全是眼前姑娘以身相替换来的。 少年紧咬牙关,不敢高声,生怕惊扰了车内贵人,反倒给姜绵添祸。 他将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哑声道:“姑娘大恩……小人便是做牛做马,也定报姑娘今日舍身相换的恩德!” 姜绵上前半步,轻声止住他:“起来吧,不必如此。” 少年僵在原地,不敢抬头,依旧满心沉重愧疚,只当她是强忍委屈、替权贵遮掩。 姜绵扶起二人:“你们误会了,我并非被谁强买带走,也不是入了什么权贵私宅。今夜只是凑巧办事周旋,方才的恩惠,也并非我舍身换来。” 少年愣神:“姑娘……没卖身?” “放心吧,没有的。”姜绵看着他,目光扫过旁边裹着斗篷的少年,话锋微转,“只是这地方腌臜凶险,你若不想你妹妹接触这些风月,就应该早早离开这地方。” 少年声音颤抖:“这些……我都知道。” 姜绵继续道:“那也甘心让她一辈子困在这里,日日看人脸色、任人拿捏?” 少年的脸色瞬间白了。 若是有的选,他又何尝愿意? 听得他苦笑一声,无力道:“离了花楼……我们又能去哪儿呢?” 他垂下头:“我与妹妹二人年岁尚小,我这身子又有心悸的毛病,干不了重活。寻常主顾见了都嫌晦气。若不在这,外头根本没有正经人家肯要我们。” 姜绵勾起唇角,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微微俯身,看着少年绝望的眼睛,语声温软,宛如寒夜里的一捧暖火:“你们莫怕,天无绝人之路。正巧,我这儿有个去处。” 少年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仿佛在深渊里抓住了一根蛛丝。 “去清平坊的闻书坊。”姜绵眉眼微弯,笑意和煦,“到了那处,只说找沈清荷。我手底正缺两个能帮衬做事的自家人。虽给不了你们大富大贵,但只要你们肯干,赏两口热饭、一份正经差事,我总是供得起的。” 说罢,她甚至探出手去,细致地替那姑娘将斗篷的系带拢紧。 姜绵收回手,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温声问了一句:“说了这会儿子,还不知你们兄妹叫什么名字?” 少年眼底生出几分局促。他看了看自己满是冻疮的手,又低头看了一眼妹妹,嗓音发涩:“回姑娘的话,小人叫阿顺,妹妹叫阿宁。我们兄妹自小没爹没娘,连个正经姓氏都没有。这名字… …也是假母为了图个好记,随口乱叫的。” “阿顺,阿宁。”姜绵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轻缓地过了一遍,面上笑意未减,“顺遂安宁,是个好意头。” 她从容转身:“待你们日后离了那地方,便自己做主,添个正经姓氏。去罢,外头风冷,别在风口里吹着了。” 少年听得这话,眼眶里的泪到底没忍住,顺着冻僵的脸颊滚落下来。他拉着阿宁又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小人记下了,定不叫姑娘久等!” 姜绵微微颔首,没再多言,踩着脚凳重新登上了马车。 . 车外马鞭轻响,青帷马车重新驶入长街。 陆知舟靠在车壁上,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冷不丁开了口:“同他们说了什么?” 既已是盟友,姜绵也没打算藏掖,坦然回道:“我想把他们收为己用,待他们脱了花楼的奴籍,替自己赎了身,日后来清平坊的闻书坊找我。” 陆知舟闻言,不由得轻嗤一声:“你倒是会借花献佛,真把闻书坊当成自家后院了。” 姜绵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 陆知舟盯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话锋一转:“那对兄妹瞧着并无过人之处。一个满脸红疹,另一个还需日日熬药将养心悸的毛病。你把这两人收在手底下,就不怕反成了累赘?” “是否有过人之处还当另说。可这世上,死心塌地的忠心才最难得。”姜绵拨弄着腕上的衣带,语调不急不缓。 说罢,她抬起眼,迎上陆知舟的视线,眸光满是笃定:“至于那红疹和心悸,我自然有法子治。” 陆知舟动作微顿。 脑海里忽然想起往日逃亡途中,她那些看似粗野、却实实在在管用的偏方医术。 既然连太医的眼都能糊弄过去,治两个半大孩子的病,想来也不在话下。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敛下眼睫,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似是想到什么,姜绵突然开口:“不过话说回来,忠心固然难得,可同样的,背叛也一样面目可憎。” 她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她盯着陆知舟黑沉的眼,唇角挑起一抹讥诮:“在我这儿,背叛之人,也当千刀万剐。” 这话意有所指。 陆知舟迎上她那双迸发出锐光的眸子。 “千刀万剐?” 陆知舟在唇齿间细细碾过这四个字,忽地冷嗤出声。 那双黑眸不仅没生出半分忌惮,反倒泛起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味。 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迎上她淬了毒般的目光,嗓音还是那副冷淡腔调,吐出的字句却分毫不让。 “沈姑娘好重的戾气。不过巧了,本官平生最恨的,也是背信弃义。” 他笑道:“你若真有这等手段,本官自然拭目以待。只是——倘若来日,是沈姑娘先动了过河拆桥的歪心思……” 陆知舟:“这千刀万剐的滋味,本官定原封不动地奉还。届时,倒要好好领教一番姑娘的骨气,看你受不受得住。” “好说。”坦然弯眸,应声干脆利落。 72. 提一子 轱辘声止。青帷马车在太常寺侧门外的暗巷停稳。 姜绵起身下车。她立在车辕旁,语气又恢复了那副规矩模样:“夜深风大,大人慢走。” 陆知舟隔着半卷的毡帘睨她一眼,由着外头的晓康扬起马鞭。 车辙声渐远。姜绵转身推开那扇斑驳的侧门,跨过门槛。 更深露重,寝舍游廊下只剩两盏昏黄的油纸风灯在风里打转。姜绵刚绕过穿堂,恰迎上端着盆出门倒水的李亦棠。 见她这会儿才披霜带露地回来,李亦棠步子微顿,温婉的眉眼间浮起一丝关切:“沈妹妹怎么这会儿才回?方才听外头更夫敲锣,说是长街上闹了乱子,正四处拿人呢。” 姜绵白净的面庞上适时地流露出一抹疲态。 “是乱得很。”她叹了口气,顺势走近半步,“所幸在街口遇上了陆大人的车驾,想到先前有过一面之缘,便厚着脸皮讨了个方便,没想到这陆大人是个好人,无甚架子好心应了我。” 李亦棠闻言,神色微动。 两人擦肩而立。夜风一吹,姜绵身上那股沾子风月场里才有的甜腻酒气,便毫无遮掩地送进了李亦棠的鼻腔。 姜绵状似懊恼地拿帕子掩了掩唇角,压低了嗓音小声抱怨:“这陆大人也不知是去了哪处赴宴,车里酒气熏人,倒叫我也跟着沾了一身。” 李亦棠垂下眼睫,视线扫过姜绵微乱的鬓发,温婉地笑了笑。 李亦棠将水盆里的水泼到花坛里,看着庭院里被积雪压弯的枯枝,轻叹了一声:“外头的乱子总有平息的时候,倒是家里的乱子,才叫人头疼。城外庄子上递了信,说我那二妹妹的咳疾……愈发重了。” 姜绵闻弦歌而知雅意,步子停了下来,静静听着。 其实她这些天常去闻书坊,还抽空去应付宋宴清,皆是为自己的另一件行事遮掩。 自打方姨娘被发卖,李亦舒失了依仗,行事越发失状。前几日,李亦棠邀姜绵入府品香,姜绵破天荒地没有推阻,反倒应邀去了。 隔着一炉轻烟,李亦棠只垂眸拨弄着香灰,漫不经心地闲叙家常,话语间又像是只赏识她,想与她结交。 姜绵同李亦棠两世相交,对她的城府心思早已了然于心,对方言语间暗藏的算计,她一瞬便已领会。 似是与上一世如出一辙,李亦棠一早便瞧出了姜绵骨子里藏着的反叛,便有意放任李亦舒百般欺辱,便是想借她之手,除去府中这颗碍眼的庶妹。 姜绵这一世虽也对李亦棠有怨不假,可她更厌烦了李亦舒,纵使再不愿做旁人手里的棋子,可若顺其施为,能让自己心头畅快,她不介意亲执利刃,任凭旁人窥见她内里的寒峭。 既已打定主意,她便顺水推舟,诱导李亦舒从“旁处”得知了一枚可以催情的香引。 那庶女果真如李亦棠所料,病急乱投医,竟效仿自己生母,同尚书府的公子无媒苟合,想借此逼迫主母点头,好借机翻身。 谁知东窗事发,不仅被人抓了个现行,反倒把李家百年的清流颜面丢了个一干二净。 事辱门楣,又有方姨娘之事叫他丢面在鲁国公府在前,李承安这便大发雷霆,把李亦舒丢进了郊外的庄子里关着。 自那以后,李亦舒便染上恶疾。 姜绵暗自忖度,李亦棠多半已经疑心到自己头上,此番特意将她拦下,多半是意在试探。 当然,李亦棠猜得没错。 李亦舒这一身缠绵恶疾,本就是姜绵的手笔。可仅仅叫她卧病受苦,仍不足以平息姜绵心底的杀意——她要的,就是李亦舒死。 前世李府的青石砖上,李亦舒的攒珠绣鞋曾漫不经心地碾过她的指骨。后来她将要入府给宋宴清做妾,李亦舒怕她得势报复,暗中在她的汤药里下了毒。 那毒阴损,日积月累耗人根本,发作起来形同不治顽疾。 前世亏得她及早识破药理,甘愿以身试险,服下虎狼之药以毒攻毒,熬过蚀骨的煎熬,才将毒血涤荡干净,否则早已化为一抔黄土。 可惜前世李亦舒的下场却是困囿于后宅,虽说日子也不如意,但姜绵不甘心,她本就是睚眦必报之人。 如今因果倒转。当年那帖伪作恶疾的毒方,被她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了李亦舒。 昔日金尊玉贵笑她是野鸡的千金小姐,成了荒庄病榻上等死的一把枯骨。而她这野鸡,倒还想去看望一番。 “也是造化弄人。”李亦棠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她这般耗着,缠绵病榻活受罪不说,连累的更是李家满门的清誉。我这做长姐的,日夜看她受这等煎熬,实在于心不忍。” 姜绵:“二姑娘病中多思,这身子自然好不了。不过,沉疴当用猛药。若是一直这么拖着,李姑娘这份做长姐的这份煎熬,只怕是遥遥无期。” “沈妹妹通晓药理。”李亦棠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明日休沐,不如随我去一趟城外庄子,替她好好诊治一番,也好断了这病根,全了我们姐妹一场的情分。” 姜绵微微屈膝,从善如流:“李姑娘放心,若有能帮到的地方清荷定当尽力。” …… 次日,城外李家田庄。 寒鸦歇在枯枝上,发出一声嘶哑的哀鸣。 门窗紧闭,密不透风。屋内浓重的苦药气沉沉盘踞,混着久病之人淤积的浊气,沤得一室肮脏滞臭。 李亦棠在外间的黄花梨木椅上坐定,端起一盏热茶,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头也没抬地吩咐道:“你们都在外头候着。沈女使要为二姑娘施针,见不得风,谁也不许进去打扰。” 丫鬟婆子们屏息凝神,纷纷退下。 姜绵掀开厚重的布帘,独自走进了内室。 李亦舒深陷在锦被里,面如金纸。听见脚步声,她艰难地偏过头,待看清来人是姜绵时,那双浑浊的眼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讶异。 似是想通了其间关窍,李亦舒喉咙里扯出嘶音:“是你……是你设的局。” 逆着纸窗漏进的薄光,姜绵立在拔步床前。大半张脸隐在晦暗之中,唯余一双乌沉沉的眼珠,冷冷落向她。 “死到临头才想明白?”姜绵俯下身,望着李亦舒,唇角一寸寸向上扬起。 这股阴恻恻的目光沉沉压下来,李亦舒浑身一僵,本能地往床内瑟缩。 姜绵分明在笑,笑意却只浮于面皮,眼底却没有半分活气。 “蠢材。”她一字一顿,那双缀着碎珠的绣鞋又朝着楠木榻凑近了些。 “李亦棠要你死。”姜绵慢条斯理地轻声咬字,带着点戏谑的叹息,“她那般自诩清白高洁的嫡小姐,竟求着我,送你上路呢。” 随后,姜绵目光一侧,落向床内侧的并蒂莲软枕。她伸手,把那软枕扯了过来。 李亦舒双目陡凸,喉骨间滚出一声 变了调的怪响,惊骇得几乎喘不过气。 姜绵笑着,双臂贯力,毫不留情地直直压在李亦舒面门上。 被褥骤然翻滚掀动。底下枯瘦的躯体剧烈弹动,十指疯狂胡乱抓挠,在姜绵的手背上生生抓出三道红痕。 姜绵似无知无觉般,依旧死死往下按去。 素净的指骨因用力褪尽血色如覆寒霜。 铜漏滴答,抓挠挣扎的动静渐渐细弱下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榻上那只蜡黄的枯手失了力气,重重砸在脚踏之上,李亦舒彻底瘫软,再无一丝动静。 姜绵移开软枕,她随手捋平枕面,掩去压痕,将其端端正正地放回原处。她看了眼李亦舒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冷淡地扯过锦被盖了上去。 . 外间,李亦棠正不紧不慢地撇着茶沫。 布帘掀开,姜绵一脸凄然地步出,对着李亦棠悲切道:“大姑娘。二姑娘她……没熬住,去了。” 拨弄茶盖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白瓷磕上托盘,一声脆响。 李亦棠霍然起身,快步撩开布帘,迈入内室。 她掀开锦被,榻上的人双目大睁,面覆青紫,已然没了声息。李亦棠目光飞快扫过那微微凌乱的床褥,心下大定,面上却骤然失了血色。 她身子一晃,拿帕子死死掩住唇角,颤着嗓子低唤:“二妹妹……” 闻得内室动静,外头候着的丫鬟婆子呼啦啦涌进来,跪了一地,低泣声四起。 姜绵立在阴影处,冷眼赏完这一出,方才上前,温声宽慰两句。 这头悲恸着,李亦棠却仍未忘记关怀姜绵:“今日劳妹妹奔波。天寒风大,庄子上乱,我便不留你了。来人,送沈姑娘。” 姜绵颔首,随引路仆妇退了出去。 刚下回廊,她忽而驻足,想起自己的药囊似是落下了。 于是对身侧仆妇道:“方才走得急,落了件物事在偏厅。你去马车旁候着,我去去便来。” 仆妇应声:“那姑娘快去,奴便在车架处候着。” . 屋内哭声暂歇,下人尽数被打发去备棺椁,只余一个贴身婆子伺候。 李亦棠放下帕子。方才那副哀毁骨立的模样一点点剥落,神色重归平淡。她看向榻上的尸首,眸中只余嫌恶。 贴身婆子端来温水,低声道:“姑娘,事情结了。” 李亦棠净了手,长长吁出一口气:“我原本只盼挫挫她的性子,叫她安分守己便罢。同府姐妹,我何尝想要她的性命?” 她拿干帕子细细拭手,眉心微蹙,无奈道:“是我轻信了旁人。本以为那沈清荷是个知分寸的,谁知她这般不知轻重。不过女儿家几句口角,下手竟这般毒辣。” “我欲保全李家颜面,她却生生造下这等杀孽。” 李亦棠摇摇头,将帕子随手丢进水盆,语带鄙薄:“手段腌臜,心性凉薄。往后定要远着些,免得沾了一身腥膻。” 姜绵却未去偏厅,只步子一转,轻巧折回,就站在内室的门外廊下,静静听着屋内对话。 话音未落。“吱呀”一声。门扇被人从外头推开。 残风直挺挺贯入内室。 姜绵立在门槛外。肩头落了层薄霜,脸上不见半分愠色,唯独那双眼,黑幽幽冷澹澹,盯住了里头的人。 李亦棠身子猛地一僵,松弛的姿态瞬间碎裂。 73. 二间跳 她极快敛去所有失态,转瞬便换回那副温婉端庄的嫡女模样,甚至恰到好处地凝起一丝错愕关切道:“沈妹妹?你怎的去而复返?” 她语气轻柔,仿佛方才鄙夷姜绵的另有其人。 “可还是有什么事?” “我落了药囊。”姜绵边道,边缓步踏入屋内。 她目光静静落在李亦棠脸上,不怒、不恼,只是安静地看着,看得人心头发慌,无处遁形。 李亦棠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分明同样都是妙龄少女清丽的模样,这姜绵却不由得叫人觉着阴冷沉寂。 姜绵淡淡道:“方才在外头,无意间听闻大姑娘几句肺腑之言。” 李亦棠知晓姜绵听见了她方才的言语,亦无法遮掩,只好硬着头皮道:“妹妹误会了。我方才只是与婆子感慨,二妹妹命薄,更感慨世事无常,绝非有意非议妹妹。” 她惯会四两拨千斤,最擅长将恶意包装成无奈,将算计化作体谅。 李亦棠:“今日妹妹是为我李家家事奔波,纵然没有救回我二妹妹,我心中唯有感激,何来怪罪?方才言语不妥,是我失言,还望妹妹莫往心里去。”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进退得体,既撇清了自己,又摆出宽和大度的姿态,隐隐还带着安抚。 姜绵听着,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是吗?” 她轻轻反问,步子再向前挪了半步,距离骤然拉近,压迫感无声覆下。 屋内苦药浊气未散,两人咫尺相对,心思各藏鬼胎。 姜绵道:“大姑娘方才说,我手段腌臜,心性凉薄,造下杀孽,满身腥膻。” “大姑娘既如此了解我,眼睛可得放亮些,日后千万避着我走。” 姜绵微微倾身,逼视着那双慌乱的眼,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条斯理地咬字:“若是不慎算计到我头上——” “指不定……哪日我便会心狠手辣决意玉石俱焚一回,好叫你们姐妹在底下团圆。” 李亦棠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猛地抵上桌沿,撞得白瓷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她死死捏着带水痕的帕子,那张素来端庄温婉的面皮再也绷不住:“妹妹莫不是方才受惊了,在说什么疯话?” 姜绵不想陪她演戏,默然环视四周婢女婆子,缓缓扬声:“这桩事,是我一人干的,与大姑娘无关。只是我替李家扫清污秽、担尽骂名,落得一身腌臜。” “大姑娘既嫌我手段肮脏,那先前许诺我的酬谢,便该再加两成。算作我替李家背负污名的补偿。” 没等李亦棠从惊怒中回过神。 姜绵已往后退开半步,微微屈膝,行了个毫无破绽的规矩礼。 “大姑娘节哀。沈某这便滚了,不脏了您的地界。” 说罢,她转身跨出门槛,踩着满院风雪,头也不回地走了。 …… 姜绵一路走出庄子,沉默登车。 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寒瑟,姜绵靠上车壁。随着车辙碾动,紧绷了许久的脊背一点点松懈下来。 毫无征兆地,眼角滑下一滴湿凉。 姜绵抬手,指腹沾着那点水渍,静静看了半晌。 换作前世,听见那番踩着她骨血的凉薄之言,她只会躲在漏风的下人房里,咬着被角沤干眼泪,自己跟自己反反复复地较着劲,沤出一身自怨自艾的病骨。 姜绵拇指微动,慢条斯理地将指尖那点水汽搓得温热、干涸。 她忽而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逼仄的车厢里荡开,没有半分委屈凄楚,反倒带着股将前世烂肉连根剜除的痛快与疯吝。 哭什么。 如今这回这般痛快。往后踩着他们尸骨往上爬的好日子,才刚刚起头呢。 …… 连着几日风和日暖,清平坊的长街褪了冬日的萧瑟,渐渐有了些鲜活气。 闻书坊的门槛这几日险些被踏破。姜绵年前借着话本打出去的合香,如今名头算是在汴京城的贵妇千金圈里彻彻底底传开了。 定香的白水笺条压了厚厚一沓,生生排到了五月。打头卖空的便是姜绵前阵子放出来的那四味香——宁折、借春、破障、反骨。 因着店里放了话,开春还要推个新系列,如今连香料的虚影都没瞧见,汴京城贵妇千金们的定金便已大把大把地撒了进来。 大堂内,陈逢时温和有礼地应付着络绎不绝的客,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稚鱼和另外几个伙计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柜台上厚厚的一沓定香笺条,白纸黑字,竟是一路排到了五月。 而在人声鼎沸的前堂之后,二楼的后罩房门窗紧闭,将市井的喧嚣隔绝了大半。 屋内红泥小火炉上正温着一壶陈酒。案头摊开着账本,陆知舟与章昭正低声梳理案子脉络。 笔尖勾画间,墨迹牵扯出的皆是带血的铜臭。江南水患,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款被层层盘剥,一石米到了灾民手里只剩一把掺沙的糠麸。 饿殍遍野激起民变暴动,那些幕后黑手却踩着成千上万的累累白骨,在秦淮河畔掷金买笑、奢靡享乐。 章昭猛地合上账本,冷笑出声:“好啊。有了这本账,咱们顺藤摸瓜,势必要把这帮吸食民脂民膏的巨蠹连根拔起,斗个你死我活!” 说罢,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转头却见对面的陆知舟面沉如水。 章昭上下打量他两眼,奇道:“案子眼看就要撕开口子,一切顺遂。你这张脸怎么倒跟被人欠了万两黄金似的,气色这般差?” 陆知舟指骨轻叩案沿,揉了揉眉心:“案子自然有章法。我烦的,是后宅的琐事。” 章昭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强忍着笑意调侃:“怎么?李家大姑娘那头相看没了下文,你娘又发难了?” 陆知舟垂下眼睫,面色更冷了三分:“李家的亲事是不成了,可母亲决意继续推进那本相亲名册。说是当时普明寺的雅会,光是定好亲的都有两对了,说自己废了好些功夫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这不,就这几日各府贵女的庚帖雪片似的往我书房里送。” 他语气里带出毫不掩饰的自嘲:“我现下回去,倒觉得自己不像是陆家的长孙,像是个急等着配种的家禽。” “噗嗤——”章昭这回是真没忍住,一口残酒险些呛在喉咙里。 他抚掌大笑,看着陆知舟如今自我调侃的模样,只觉格外新鲜。 从前的陆知舟规矩板正,行事端肃得活像刻在石头上的楹联,挑不出半点错处,却也少了活人该有的七情六欲。如今倒是有几分活人样了。 陆知舟没理会他的幸灾乐祸,冷声续道:“我原还奇怪,祖母和母亲敲定的名册里, 怎会混进林半夏这等骄纵无脑的。如今才知道,原是二房的人在老太太耳边吹了风。温家最近同二房走得近,定然是他们在背后塞了好处,想借二房的手,往陆家、甚至是我身边塞人。” 章昭摸了摸下巴,摇头道:“若是温家想塞人,这也未免太不会挑人了些,真要把这大姑娘塞给你,不给鲁国公府惹出祸端就算不错了。” 陆知舟端起面前的温酒,冷嗤一声:“二房若真寻得着城府深能管得住事的大家闺秀,早留着给自己儿子用了,哪里舍得送到我这儿来?” 章昭了然,嗤笑出声:“得了吧。就那陆伯晟?作风先且不论,就那生得一副獐头鼠目的模样,好人家的女儿谁瞎了眼愿意嫁他?” 陆伯晟是陆家二房的独子,当年与陆知舟同科下场。 备考那阵,二房的做派可谓锣鼓喧天。逢人便夸自家大郎头悬梁锥刺股,苦读不辍,那股子上进的劲头恨不得叫大半个汴京城都知道。 反观长房,向来不显山不露水。而陆知舟读书又远不及陆伯晟刻苦,考前不仅没熬过几个通宵,还因私下偷写闲篇杂记,被夫子发现,给指着鼻子痛骂过一通。 可惜那年恩科神仙打架,才俊辈出。这陆伯晟时运不济,落榜了。 这等云泥之别,狠狠折了二房的脸面。陆伯晟受此打击,干脆破罐子破摔,书也不读了,成日里耽于女色、流连勾栏。 如今他那后院里,通房小妾塞得满满当当,乌烟瘴气。二房的老爷太太急得团团转,正四处托媒人,急需寻个家世清白、手腕强硬的正头妻子来替他镇宅子。 想到这里,陆知舟才一改苦闷,和章昭对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随他们折腾去。”陆知舟捏了捏眉心,正欲翻过这一茬。 在一旁侍弄红泥小火炉的晓康,往日里最是个守规矩的锯嘴葫芦,此刻听着二人对话,到底没忍住,破天荒地插了句嘴:“主子……老太君和夫人这般火急火燎地逼您相看,分明还有个缘由。” 陆知舟拨弄茶盏的手一顿,撩起眼皮看他。 还有他不知道的? 晓康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上回去勾栏这事儿不知怎的走了风声。外头都在传,说您同那楼里的一名舞姬有了首尾,情根深种。” 章昭刚端起的酒盏悬在半空,眼底瞬间爆出看好戏的亮光。 晓康脑袋垂得更低了,声音如蚊蚋:“这几日不知为何,外面又有另一种说法,说是那舞姬不过是障眼法,主子您真正放在心尖尖上、不惜触犯大宣律例也要救出来的,其实是个刚从死牢里放出来的女囚犯。” 汴京城本就是个筛子,这等艳闻根本捂不住。 街头巷尾的消息长了腿。不过半日,茶楼酒肆便传了个遍:堂堂翰林陆家的长孙,放着清清白白、知书达理的李家嫡女不中意,偏生生有怪癖,就好那等救风尘、劫死牢的戏码。 章昭再也没忍住,拍着大腿狂笑出声,连眼角都笑出了几滴泪。 陆知舟面沉如水。手里那只莹白的瓷盏被他捏得隐隐发出细微的骨骼摩擦声。 “老太君听了这事,倒是不恼。”晓康觑着主子发黑的脸色,小声补齐了最后一句,“老人家连道了几声阿弥陀佛,直呼太好了。说主子平日里清心寡欲活似个和尚,如今瞧着,好歹不是个断袖。能近女色便是好的。” 74. 隔局落 “可陆大人和大夫人却急疯了。” 长房向来最重清名。陆崇义听闻此事,只觉天崩地裂。陆知舟若真由着性子胡来,到时候弄个舞姬女囚进门,岂不是眼睁睁要步了二房陆伯晟那厮的后尘? 大房绝不能容忍自家儿子染上同二房一样的污名。 于是,哪怕普明寺那场相看刚惹了不快,陆崇义夫妇明知急不得,也要逼着陆知舟去相看。 章昭笑够了,抹了把眼角溢出的水光,打趣道:“坊间传闻虽离谱,细琢磨倒也巧。舞姬和女囚,说到底,不都是同一人么?” 他身子往前一探:“说真的,你和那位沈姑娘,如今到底算怎么回事?” 陆知舟眼皮未抬,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白瓷杯沿。 “哎呀,这儿就咱们,你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章昭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笑得一脸促狭,“伯遇又不在——” 陆知舟闻言,嘴角微微一抽。 说来这陈逢时也忒气人,好好的一个闻书坊如今正经的文墨营生全不管了,倒把那些香物卖得热火朝天,当真是荒唐。 他将手里的茶盏随手磕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陆知舟扬眉:“如今我已与她结盟了。” 章昭则一脸茫然:“结盟?” “没什么不好提的。”陆知舟敛去惯常的漫不经心,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满京城多的是循规蹈矩的泥塑人,唯独她,敢横冲直撞地杀进棋局,是个合格的弈者。” 他脑海中掠过暗巷里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眸色渐深。 “此女心思诡谲,行事果断不说还有几分机敏,如今几次三番都能与我算到一处去。”陆知舟扯了扯唇角,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赏识,“温家既欲除她而后快,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这般势均力敌的女子,不该将她置于自己的对立面,合该化敌为友。” 说到此处,他心底陡然生出一道冰冷的声音,强行压下那点难以名状的悸动。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姜绵不过是他笔下写出来的一个纸人,一个注定要用来衬托天命女主李亦棠的垫脚石。她再如何,也只是低维度里供人消遣的一串文字。 他对她,只有创作者看着反派完美履行人设的……隐秘欣慰。 对,仅此而已。 章昭却忽然收了笑。 他一瞬不瞬盯着陆知舟,正色道:“仅仅只是盟友?只是把人家当成一枚顺手的筹码?” 陆知舟眼睫一颤,抬起眼。 “不然呢?”他答得毫不迟疑,甚至带了几分欲盖弥彰的理直气壮,“我说得不对么?” 章昭盯了他半晌,忽地轻笑了一声。他没再接话,转头端起酒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自欺欺人去吧。 一旁拨弄银霜炭的晓康听着这番对白,握着火箸的手微顿。 他偷偷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家主子是真命苦,平白惹上这么个扫把星。自打江南遇上这位沈姑娘,主子就没撞见过好事。先是替她挡刀背上落了疤,后头又险些被火燎,如今每逢阴雨天,那刀疤还泛着酸痒。 还想着拿她当棋子? 好好的一身清贵名声,如今都被这女子牵连得白璧微瑕。依他看,合该早早一脚将人踹开,扔得远远的,免得再败坏了主子的气运。 案几对面的章昭对这主仆俩各异的心思浑然未觉。他自顾自续了杯新酒,身子惬意地往软靠上一陷,端起酒盏碰了碰陆知舟的茶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几日当真是诸事顺遂。”章昭仰头将杯中酒饮尽,眉宇间尽是拨云见日的舒坦,连语调都轻快得发飘,“连出门踩的雪都比平时软和两分。我算是看明白了,前阵子纯属流年不利,如今小爷这运道算是彻底转过来了。” 他美滋滋地捏着空杯把玩,满脸春风得意。只当某些倒霉事已经翻了篇,连提都懒得多提半个字。 陆知舟眼皮未抬,修长的指节摩挲着杯沿,只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是么,那便祝章大人运道长虹,常保太平。” 章昭浑不在意他语气里的敷衍,只当自己总算时来运转。 其实章昭这几日能安生呆在闻书坊喝酒打趣,还真多亏了姜绵在暗中拨弄。 她既然答应了替章昭绊住林半夏,便没含糊。隔日回了香药库,恰逢崔掌库正对着一堆繁杂的苏合香账目发火。 姜绵便不动声色地上了点眼药。她主动请缨替崔掌库理账,一边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说前两日还在西街碰见林姑娘生龙活虎地游逛,买了好些胭脂,想来那寒厥之症是彻底大好了。 崔掌库最恨人躲懒,本就憋着一肚子火,闻言当即冷笑一声,遣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持香药库的号牌直奔林家大宅。 传话道:库中规矩森严,既然寒厥之症已然痊愈,眼下库房账目堆积如山,正缺人手,便当即刻回库理事,不可在家中托病偷闲。 这几日,崔掌库亲身盯着,把林半夏困在库房里对着小山高的账本灰头土脸。如今林半夏连太常寺的门槛都迈不出去,哪还有功夫去堵章昭。 谁知章昭这口酒还没咽下去,门外回廊上忽地传来一阵兵荒马乱般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门被粗暴撞开。 章昭的常随怀禧火急火燎地跑进来,脚下一绊,直直滑跪到案前。 “公、公子!出、出大事了!” 章昭懒洋洋搁下酒盏:“慌什么?看你那冒失的样子!天还能塌了不成?” “可这真是大事!”怀禧急得直跳脚,连规矩都顾不上了,“林家……林家瞒着京城这边,悄没声地派了媒人连夜下江南,直接奔临安老家,寻老太爷说亲去了!” 这消息来得着实陡峭,陆知舟也不禁微讶道:“那老太爷咋说?” 怀禧道:“老太爷乐得合不拢嘴,说林家虽是新晋的门第,但如今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的新贵,与您正好是郎才女貌。还说……还说林姑娘如今在太常寺香药库当差,日后若能转为女史,正好能与公子您琴瑟和鸣,相互帮衬,这门亲事,他老人家先做主应下了 章昭听罢,一猛子站起,连酒都醒了。 “女史?”章昭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那一家子靠溜须拍马走运发迹的草包,外人不知底细瞧着光鲜,老头子定是被那帮媒人的鬼话糊弄了!” 他再顾不上什么,大步流星地朝外走,连声催促:“怀禧 ,立刻备马!去码头! 主仆二人风风火火夺门而出。木质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急促的脚步声眨眼便消失在楼道拐角。 半扇门扉大敞着。二楼游廊外乍暖还寒的穿堂风顺着门口灌进罩子房,吹得案上残茶泛起一圈微澜。 陆知舟端坐在原处,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缓缓摇了摇头,心头也忍不住啼笑皆非。 他就说,满汴京皆是泥塑人,平日里端着体面,到了过江之时,便容易自身难保。哪怕如章昭这般,肆意随性,也有在劫难逃到时候。 门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稚鱼探了个脑袋进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实在的担忧:“与归哥哥,方才瞧见章哥哥脸色铁青地冲出去,问他他只急着往外赶,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掌柜的心里挂念,遣我来看看。 陆知舟搁下茶盏,神色无波:“无妨,他自家后院的小麻烦罢了。正好你来了,可还记得,我早前写过一些市井闲篇,留在了店里?” 听他这般说,稚鱼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记得的,都在楼下柜底的檀木匣子里收着。” 陆知舟神色一定:“那便有劳你帮我取上来。” 她转身快步下了楼,不多时便抱着木匣复又折返,熟练地拨开铜锁。匣盖一开,里头齐齐整整叠着一沓泛黄的手稿。 陆知舟接过手稿,指节在纸页间徐徐翻动。 看着陆知舟垂眸翻动纸页,稚鱼安静地站在一旁,心里不由又生出那种熟悉的纳罕。 她其实极爱看陆知舟的这些随笔。只是偶尔也会费解,眼前这人明明生着一副端方清冷的谪仙皮囊,平日里看着只会以为是个不好相与的。可这样的人,竟会写这些世俗眼光来看不务正业,离经叛道的闲篇。 稚鱼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动容。 少顷,他动作微顿,从中抽出了三篇纸笺,平铺在案上。 纸上的故事,稚鱼早已看得烂熟。 一则讲矮子相亲,特意借了高头大马,到了女方门前死活不肯下马;女方脸上有缺憾,便终日捏着苏绣团扇不肯松手。待到洞房花烛,矮子落地,女子挪开团扇,二人对着满堂红烛,面面相觑。 另一则,男子相亲时摇着折扇,大言不惭谎称自己在御史台当差,吃朝廷俸禄。女方满心欢喜,以为觅得清流良婿,爽快应下婚事。待到老丈人登门寻亲,才知晓此人不过是御史台后院扫落叶、倒夜香的杂役。 最荒诞的一篇,写两家各怀算计。破落户重金租下宅院丫鬟,伪装富家嫁女;穷书生借来一身行头,假作世家子弟求娶。新婚当夜,两边债主齐齐踹门讨债。新郎掀开盖头,新娘卸下借来的金钗,放眼望去,连喜床都已被债主搬空,二人只剩相对无言。 稚鱼正想得入神,便见陆知舟将这三篇纸笺对折,随手递给了身侧的晓康。 “拿去。”陆知舟嗓音沉缓,眼底浮起一抹算计的幽光,“让咱们在江南的暗桩动一动。找几个嘴皮子最利索的评话先生,把这三桩故事换上临安口音,在茶楼书场里好好唱起来。” “小的明白了,这就传信去办。保管让临安城大大小小的茶馆日夜不歇。”晓康将纸笺小心揣进怀里,转身快步退下。 75. 入彀形 阁楼内的茶雾渐渐散去,暮色四合。 陆知舟本想在自己那方清静的知止堂里多躲两日清闲,到底还是没能躲过本家的传唤。 鲁国公府的老管事亲自领着人候在门外,毕恭毕敬却又不容拒绝地将他请回了府。 长房的正堂内,瑞脑香的气味沉稳幽淡。 陆知舟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撩开衣摆在下首落座。 柳安素端坐在上首的紫檀交椅上,满面愁容,一筹莫展。 自己这儿子自幼循礼长成,母子二人素来敬慎守礼、分寸有度,却远不及寻常百姓家那般亲昵温热。 如今想说几句体己话,竟要特意遣人去请,方能坐下来见上一面。 二房那头,陆伯晟成日眠花宿柳,老大不小个人了,二弟妹王氏还成天跟在后头,一口一个“乖宝”地唤着。 她固然瞧不上二房那烂泥扶不上墙的做派,可那股子母子间的热乎劲儿,倒真叫人有两分眼热。 还未等丫鬟将热茶奉上,柳安素压下愁绪。她端详着儿子那张清隽挑不出错处的脸,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憋住。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如今传得有鼻子有眼。”柳安素收回神思,开门见山,“说你在勾栏里与个舞姬拉扯不清,又说你不顾法度,连夜去死牢里捞了个女囚。你同我说实话,可有此事?” 陆知舟顺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垂眸看着清亮的茶汤,面上不见半分心虚。 “皆是因查案设的局,逢场作戏罢了。”他慢条斯理地将茶盏搁在手边的矮几上,发出一声轻响,随后抬眼迎上柳安素的视线,语调轻松地打着哈哈,“母亲若早有疑问,缘何不直接来问儿子,反倒要去听信外头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 “你当我想听那些浑话?”柳安素到底没绷住世家主母的做派,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今日你父亲回来,官帽都没摘,便在前厅连灌了两大壶凉茶,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陆知舟顺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撩起眼皮:“可是圣上听闻我近日怠于公事,寻父亲问话了?” “若只是如此便好了!”柳安素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神色凝重,“今日圣上在便殿留你父亲对弈,看似君臣闲话,却冷不丁地问起了你这两日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风月艳闻。” 陆知舟端茶的手一顿。 他眼底浮起一抹幽沉的暗芒。大宣朝政务繁杂,圣上日理万机,这档子不入流的市井八卦,何至于能越过重重宫墙,直达御前? “你父亲当时便觉着不对劲。果不其然,圣上话锋一转,竟提起了晞宁公主。”柳安素急得拿帕子轻拍案几,“圣上说,晞宁公主自打上次普明寺雅会,对你印象颇深,回宫后还常念叨小陆大人的文采气度。圣上那意思,分明是在敲打试探!” 陆知舟眉头微蹙,茶盏磕在杯托上,发出一声脆响。 晞宁公主? “你还不明白?圣上这是暗戳戳地点你父亲呢!”柳安素眉头紧锁,“本朝规矩,一旦尚主,你便彻底落在圣上掌控之中。一举一动都受皇家管束,再难自主行事。你父亲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生怕圣上哪日一道明旨砸下来,把你变成驸马,把陆家牢牢攥在手心里。” 陆知舟喉结滚了滚:“既然如此,那女囚和舞姬的荒唐名声传出去,圣上见我作风不端,自然不会再提尚主的事。父亲又急什么?” “你懂什么!”柳安素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好的世家女子,最看重郎君的人品名声。你父亲的意思是,趁着圣上还没下明旨,赶紧给你定下一门门当户对、底细干净的世家好亲事,把这路给死死堵上!”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十分一言难尽:“可你若真弄出个什么女囚舞姬的艳闻,寻常清流人家谁还敢把女儿嫁你?若是亲事迟迟不定,圣上反倒觉得你随性疏阔、堪为教化,一道圣旨将公主指婚于你,借皇家婚约束你心性,届时如何收场?” 陆知舟:…… 陆知舟垂下眼睫,视线落在残茶上,心底已在电光石火间理清了千丝万缕。 市井流言,怎会凭空生了翅膀飞进御前?放眼朝堂,最不愿看到他尚主的,唯有三皇子宋宴清。 一旦他被指了婚,陆家便彻底成了官家一脉的纯臣,断了站队夺嫡的可能。宋宴清野心勃勃,正图谋拉拢陆家为己所用,自然绝不容许他这颗极好的棋子被皇帝提前锁死。 宋宴清定是查出舞姬与女囚皆是姜绵,这才故意把流言捅到御前。 此举表面毁他清誉,实则帮他挡了尚主这一劫。 但宋宴清绝非善类。 毕竟是他亲笔敲定的人设。一个标准的古早权谋男主,骨子里便惯于借势驭人,最擅长拿捏旁人的执念与软肋,将人榨干抹净,而后弃如敝履。 他真正的算盘,多半是借这场风波试探姜绵在自己心底的分量,一旦试出深浅,便好趁虚而入,将这般好用的棋子从他身边彻底剥离、据为己有。 想到宋宴清那等吃人不吐骨头的手段,再想到他那双阴恻的眼睛正盯着姜绵,妄图将她拢入府邸占有,陆知舟心口莫名漫上一阵难以名状的滞涩。 宋宴清算盘打得精妙,可惜算错了一步。 ——他当自己与姜绵是话本里纠缠不清的痴男怨女? 可惜不是! 自己凌驾于这方天地之上,姜绵不过是他敲出来的纸人。 他与她,不过是执棋人与掌中子。棋手谋棋局,哪来的私情。 拿世俗男女那一套来拆解他们的关系,简直多此一举。 可哪怕在心底将这番理智盘算得滴水不漏,那股无名火还是毫无征兆地窜了上来,烧得他胸口气闷。 脑海中忽地闪过原书的命轨。在原本的走向里,姜绵本就是宋宴清网罗的棋子,是替他咬人的毒蛇,更是被他收入后院的女人。 她原本,就是宋宴清的人。 陆知舟指骨陡然收紧,手背青筋隐现。他冷着脸将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强行压下那股莫名其妙的烦躁。 他在心底冷硬地告诫自己:姜绵是他亲手捏出的完美反派,是他手里最趁手的棋。自己的心血之作,凭什么让旁人去物尽其用? 对。 他只是容不得别人碰他的棋子罢了。 仅此而已。 “你到底听进去没有?”柳安素见他走神,不满地敲了敲小手炉的铜盖,“这几日你便安生待在府里,哪也不许去。明日我便请几位官媒上门,你自己踏踏实实看看合适的女子。” “儿子心里有数,母亲不必忧心。”陆知舟收敛心绪,四平八稳地敷衍了几句,借口伤处作痛,起身退出了正堂。 . 陆知舟一路回了自己院落的书房,刚在案后落座,晓康便端着水盆和药盘上前,替他处理小臂上的烫伤。 门外传来两声轻叩。卫民步履生风地推门而入,径直走到案前抱拳:“主子,果真和您算的一样,李家那位二小姐,没了。” 晓康正用银勺挑开白瓷盒,挖出一大块泛着凉意的玉红膏厚厚敷在陆知舟的伤处。 陆知舟任由晓康在臂上摆弄,只抬起 眼:“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三日前就没了。”卫民答得板正,“外头传的消息是染了急症疫病。她先前犯了错,被李大人连夜丢去城外的庄子上关着。庄子里缺医少药,人没熬过两日便咽了气,草草拉出去埋了。” 陆知舟眉头微蹙。 染病暴毙? 这等深宅里惯用的遮羞布,骗骗外人罢了。李亦舒刚惹出丑闻被发落,转头就病死在庄子上,哪有这般巧的事。 依着李亦棠那清高要脸面的做派,顶多把人关一辈子,断不至于下死手。这等狠辣利落的手段,汴京城里他只能想到一个人。 陆知舟眸光一沉,冷声问:“这几日,沈清荷在何处?做了什么?” 卫民毫不迟疑,伸手入怀,熟练掏出一本指腹厚的蓝皮线装小册子,翻开其中一页,面无表情地念了起来。 “十五,卯时三刻起,食清粥半碗。辰时赴香药库当差,分拣没药。午时离太常寺,于西街市摊购素银簪一支,议价半炷香,省三文。” “未时至闻书坊,晤陈掌柜,议定香药新货出市,啜茶半盏。申时二刻返直舍,私核簿账,随后连夜替崔掌库研磨一味冷香。亥时落锁歇息。” “十六,卯时二刻起,换洗藕色袄裙一件,又去后厨讨了一碟腌菜……” 卫民语速平稳,事无巨细。连姜绵一日吃了几口饭、见了何人、说了几句话,甚至连讲价省了几文钱都记得清清楚楚。 密密麻麻的行程严丝合缝,根本没有出城去庄子上作案的空当。 一旁正拿着油浸熟绢小心包扎的晓康听着听着,原本垂着的眼皮猛地撩了起来。 晓康瞪圆了眼睛,看看那本小册子,又看看一本正经的卫民。 他只当主子派卫民去盯着那沈姑娘,是为了防备那女人暗中使阴招、祸及国公府。谁承想,卫民竟记到了这个份上…… 这哪里是盯梢,这分明是给那毒妇写起居注啊! 晓康脑中灵光一闪,陡然想起早前在闻书坊,章昭挤眉弄眼,笃定主子对这女子存有私心的话。 他手里缠布的动作放轻,慢慢转过头,视线落在自家主子身上。 陆知舟正靠在椅背上。他听得十分专注,甚至在卫民念到“讲价省了三文钱”时,唇角还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全无半点不耐烦,反倒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味。 晓康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熟绢险些没拿稳,脸上的神色从震惊一点点裂开,最后凝固成一种见了鬼般的难以置信。 陆知舟指节蓦地一顿,叩击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有外出的空当……”他眉头微蹙,脑中飞快盘算,随即抬眼看向卫民,目光冷锐,“那她可有提前布下慢性毒药,借刀杀人、谋害性命的可能?她这半月来,私下都接触过什么人?” 卫民点点头,面无表情地将小册子往前翻了几页,一板一眼地念道: “初九,太常寺后门,与西市香料铺的少东家交谈半炷香;初十,御街上,一位青衫举子落了折扇,她拾起递还,二人交谈数语;十一,应三皇子之邀,赴宋府后苑打捶丸,足足待了一个时辰;十二,闻书坊内,与陈掌柜品茶论香,期间又同两位借书的年轻书生探讨了半篇杂文……” 卫民每念一句,陆知舟的脸色便黑上一分。 他眼底浮起一抹幽沉的冷意。 这姜绵外出接触的,竟从头到尾全是男人…… 一旁的晓康刚给伤处打了个结,听得面色大变。对上了!全对上了! 76. 青竹香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章昭那日的神情,这女子果真是在满京城撒网,端的是吸人精血的妖精做派! 卫民为人死板,眼下没听见主子喊停,便硬邦邦地补完了最后一条:“还有十三。在闻书坊内,有一穿宝蓝锦缎的男子上前搭话。沈姑娘当时虽蒙着面纱,那人却死皮赖脸纠缠了许久,沈姑娘倒和颜悦色地应对,属下瞧得真切,那是咱们二房的大公子——直至十四,她去永济行与您撞上,这您是知晓的……” “够了。” 陆知舟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合着自己竟也只是她外出接触的——男人之一。 “陆伯晟?”陆知舟眼底浮起一抹讥诮,“他那厮成日眠花宿柳,恨不得把根扎在勾栏瓦肆里,怎会跑去闻书坊那种文士往来的地方?” 晓康缩了缩脖子,小声提醒道:“主子您忘了,闻书坊如今生意最好的早不是文墨了。多半……多半是大公子听了风声,想去买些时兴的香药,好讨外头那些小娘子的欢心。这就撞上了……” “成何体统!” 陆知舟一巴掌拍在紫檀案上,“啪”的一声闷响,茶盏震得叮当乱颤,牵连着小臂上刚包扎好的伤处也是一阵钝痛。 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 去三皇子府里打捶丸也就罢了,宋宴清好歹是个天潢贵胄。 那陆伯晟算什么东西? 他气极反笑,咬牙切齿道:“陆伯晟獐头鼠目,眼似眯缝,粗鄙浪荡!她便是有心攀附权贵,也该打着灯笼挑拣挑拣!这等烂泥沟里的杂鱼,她也当成金鲤往网里捞?简直饥不择食!” 晓康咽了口唾沫,看着自家主子这副似是有些气急败坏模样,大着胆子出声:“主子……咱们起初让卫民盯着她,只为提防她行差踏错,牵连国公府和您的清誉。”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斟酌着字句:“可眼下,卫民连人家买首饰省了几文钱、私下同哪个郎君说了几句话都记得这般细。这若是叫外人知晓了,恐怕还以为您在管束自家内宅的女眷呢……这于您的清誉,似是不太妥当。” 屋里静了一瞬。 陆知舟被这句话猛地一噎。胸腔里那股没来由的邪火,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刺啦一声熄了,反倒后知后觉地腾起一股心虚。 是啊,他有什么立场发这么大火? 他深吸一口气。就算如今披着这身世家公子的皮,他到底还是个懂法守纪的现代人。 派人十二个时辰盯梢一个姑娘的日常行踪,连人家在书铺里和谁说了几句话、男方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要事无巨细地记录汇报……这行径,说好听点叫防微杜渐,说难听点,与侵犯他人隐私的变态跟踪狂有何分别? 越想越觉得跌份。陆知舟耳根微热,借着低头抚平袖口褶皱的动作,硬生生将那份赧然压了下去。 “咳。”他清了清嗓子,面庞重新覆上一层清冷端肃,理直气壮地顺着台阶往下走,“你说得不错。本官方才不过是见微知著,哀叹这汴京城内世风日下、人心浮躁,一时痛心罢。” 晓康面色复杂地闭了嘴。 卫民依旧像根木桩杵在一旁,毫无眼色地等候下文。 陆知舟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生硬道:“卫民,往后离远些盯着便是,只要她不涉前朝政务、不作奸犯科,私下里爱见谁、爱同谁说话,那是她自己的事,随她去。” 他放下茶盏,又欲盖弥彰地补充了一句:“咱们府上也是要讲礼法道义的。这般行径,未免太冒犯人家的私隐,以后不必盯这么仔细。” 晓康手里还捏着那截油绢,同卫民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卫民会错了意,一板一眼地请示:“属下遵命。那若她日后再同二房大公子,或是别的男子纠缠……” “她爱同谁纠缠便同谁纠缠!”陆知舟刚平复的语速又快了一拍,旋即被他强行按下。 陆知舟:“只要她不打着我的名号招摇撞骗,哪怕她明日去城南跟卖炊饼的拜把子,也与我无干。退下吧。” 卫民利落领命退走。 …… 年关一过,春宴的差事便压了下来。今年的春宴与往年不同,圣上要在琼林苑设曲宴,与百官同乐,太常寺香药库要赶制一批新的合香,用于席间焚爇与赐赏。 崔素筠自上元节后便忙得脚不沾地,一连数日宿在衙署。 身为掌库,她素来以身作则,理事时神色沉肃,眉宇间不见半分温软。一众女使见她这般模样,个个噤若寒蝉,不敢稍有懈怠。 姜绵自然也在其中。 她这些日子同崔素筠共事的时候多了起来,不单是因为春宴的差事繁重,更因为崔掌库似乎有意把她带在身边,无论是核对香料账目、分派合香方子,还是给各府送定香帖,都叫她跟着。 旁人只当崔掌库是用顺了手,或是沈清荷运气好,得了上官青眼。 别人都怵她,姜绵倒是不怕。前世在后宫那等吃人的泥沼里滚过一遭,她早摸清了人心,有时那些面慈心软、称兄道弟的活人,剖开心肝,比厉鬼还要吓人。 如崔掌库这等把规矩和本事摆在明面上的上官,反倒是最好相与的。 这天夜里,炮制房里只剩她与崔掌库两人,满室都是香料交叠的苦甜气。 姜绵正在核一本春宴香药的入出库底账,指尖拨着算盘珠子,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崔掌库坐在她对面,翻着另一册旧档,两人中间隔着一盏油灯,火光把彼此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长一短,挨得很近。 “啪”的一声轻响,姜绵拨平了算盘上的最后一颗木珠,提笔在账底落下了清隽的蝇头小楷。 余光抬处,崔素筠正蹙着眉,握笔的虎口裂开几道细血口子。日日查验燥香、翻阅粗卷,那几道裂口在灯火下分外扎眼。 姜绵两世为人,最是通晓衙门里这等人情世故。她深知,刻意的逢迎拍马落了下乘,润物无声的妥帖才能真正笼络人心。 她悄无声息地搁下笔,自袖中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素面白瓷圆盒,起身绕过半个桌案,将那瓷盒轻轻推至崔素筠手边。 “崔大人,底账已经核平了。”姜绵声线平稳,见崔素筠目光落在那只瓷盒上,便不疾不徐地接道,“这几日炮制房里燥气重,又成日握着签刀,清荷见大人的手生了裂口。这是清荷闲暇时自己熬的一点润手膏药,大人若不嫌弃,不如涂上试试。” 崔素筠动作微顿。她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素来厌烦底下人借机送礼钻营。 可眼前这瓷盒素净得毫无花哨,姜绵的话又说得有分寸,毫无谄媚邀功的 痕迹。 她迟疑片刻,到底没拂了这番好意,伸手挑开了盒盖。 盖子一启,并无市井脂粉的甜腻。 一缕清苦冷香浮散,似雪中折梅,又夹着雨后青竹的凛冽,直净灵台。 崔素筠眉眼微舒。她挑起一点淡青膏体,在手背匀开。 触肤即化,毫无黏腻。虎口皲裂的刺痛,也当即被一丝舒坦的清凉压了下去。 “这气味倒是别致。”崔素筠眼中闪过一抹真切的讶异,抬头看向姜绵,“你自己做的?闻着不落俗套,里头调了什么香?” “回大人的话,是清荷自己瞎琢磨的。”姜绵温顺答道,“用了几钱白蜡和杏仁油做底,香气是用腊梅花萼上的雪水,混了一点青桂的树皮汁子熬出来的。里头又加了少许珍珠粉和白松香,有滋润生肌的功效,气味上是不如内廷的合香雅致,让大人见笑了。” 崔素筠定定看了她片刻。 “有意思,这些手艺不是一两日能练就的。”崔素筠将那小瓷盒拢进袖中,语气平淡,“你从哪学来的这些本事?” 姜绵核了一整日的账目,连轴转的疲惫早叫她脑子昏昏沉沉。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盘问,她一时没能编出个滴水不漏的说辞,只垂下眼帘,干巴巴地扯了个谎:“清荷自幼便喜欢这些,平日里没旁的事,便爱自己瞎琢磨。” 崔素筠心底轻嗤。 香药一道,最是烧钱。便是京中底蕴深厚的世家贵女,也是从小用金山银海堆出来的见识。 沈清荷一个县丞之女即便翻过几本残书,没摸过名贵香材,怎能如此善于香道? 更别提她平日里分拣的还有贡香,手法的利落和对香的熟稔,绝非纸上谈兵能练出来的。 这借口千疮百孔。仅靠瞎琢磨能凭空变出见识? 崔素筠心知肚明,却没有出言揭穿。 “瞎琢磨能有这般造化,当真是老天赏饭吃。”崔素筠浅浅一笑。 此前从未见崔掌库露出过这样柔和的神情,姜绵愣了愣。 随后崔素筠怅然道,“我十二岁入掖庭,当年什么都没有,哪里有机会接触这些香料。后来得贵人提点,才慢慢习得这些本事。” “手艺这事,贵在肯上心。只要沉下心去做,没人手把手教,也能慢慢摸索出来。” 她抬起眼,目光里透着历经千帆的硬气:“外人靠不住,家世靠不住,有时甚至亲人都靠不住,唯独自己手里的能耐,才能托底。” 经年的疲惫与这冷不丁的提点撞在一处,让姜绵有一瞬的失神。她终究不是个拿铁石打出来的人。 似乎很多年前有人也是这般,拿粗糙的手抹去她脸上的泥污,叹息着说:“咱们绵丫头用心,哪怕没人教,将来也定能靠自己这双手蹚出一条活路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里忽涌的涩意,端正起身,冲崔素筠规规矩矩福了一礼。 姜绵:“张九龄有言:‘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清荷从前总想着,要借旁人庇护才能立足。如今才慢慢懂得,草木自有心性,不必等着旁人来挑拣。” 崔素筠伸手虚扶了一把。 “行了。”崔素筠语气重归平淡,下巴点了点桌上的底账,“把这几本册子收了,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77. 反骨香 翌日。 汴京城连日来的残雪终于被晨阳化去了大半,长街上早市的喧嚣声伴着炊饼和羊肉汤的白气,叫人感觉到一股热烘烘的热闹。 姜绵戴着一顶牙白帷帽,垂落的素纱将面容遮得严实,她今日脚下的步子比往常轻快了几分。 如同被扼住咽喉许久的人终于吸进了一口畅快的新鲜气,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散了些许。 她怀里揣着刚制好的几枚合香,连同那卷看完了的《借身缘》第一卷,迈过了闻书坊那道半高的雕花木门槛。 铺子里拢着两个烧得正旺的银骨炭盆,空气中浮动着一股好闻的松烟墨与旧书页交织的幽香。 眼下时辰尚早,铺子里却已是人头攒动,合香生意正是火热。几拨戴着帷帽的内眷和年轻太学生正围在柜台前挑拣香药。 姜绵既在衙署当差,为免招摇,特意将面纱拢紧了些,贴着人少处往里走。 稚鱼正踩着杌子费力码书,眼尖瞧见她,当即跳下地,拍打着满手浮灰迎了上来。 “沈姐姐!” 稚鱼目光往她怀里一落,笑得熟稔,“可是来拿《借身缘》次卷的?掌柜的昨日还叮嘱,说姐姐近日研制合香费神,这第一卷便直接赠予姐姐了,不必归还。留着闲时多翻翻,没准还能给您添些调香的新点子。” “哪有白拿的道理?”姜绵将书递过去。 她隔着面纱莞尔一笑,直奔正题,“陈掌柜可在?我今日带了几个新拟的合香,想同他商定一番这新系列的买卖。” 稚鱼面露难色,有些歉意地凑近了些,指了指后头的庭院:“真是不凑巧,今日一早便来了位汴河上的大客商,掌柜的眼下正在后头同人家盘账呢。沈姐姐若是不急,不妨先在那边的暖椅上吃口茶稍作歇息,我这就去后头替您传个话。” “无妨,正经生意要紧,我不赶时间,你先去忙。”姜绵点点头,并未在意。 待稚鱼转身快步朝后院走去,姜绵闲来无事,便踱步到了大堂侧面,又来到了那面留言壁前。 随着穿堂风一过,满墙纸笺簌簌作响,简直比外头的瓦市还要热闹几分。 原先贴着纸笺的留言壁旁,如今生生辟出了一方宽敞的花梨木长案,前头还围着几个青衫书生在那儿指指点点、争论不休。 长案上分门别类码着一排排精巧的螺钿漆匣,匣底铺软缎,盛着的正是出自姜绵之手整套合香。 “江桃”香分四味。 香粉“宁折”清绝,香丸“破障”辛烈,香饼“借春”缠绵。 唯独摆在最末的一盒香膏名唤“反骨”,气味霸道刁钻,喜欢的千金难买,厌恶的闻之掩鼻。 两极分化至此,却偏偏是铺子里卖得最俏的一味。 这阵子,因着那执笔的“不系舟”迟迟不更出新卷,《借身缘》原先的热头本有些见缓。 谁承想这四味合香横空出世,气味将书中人的骨血揉捏得恰到好处。 买香的去翻书,看书的来寻香,反倒连带着替书造了一波极大的势,硬生生将这留言壁前的口水战再度烧到了鼎沸。 姜绵隔着几步远静静看着,墨香与药香交织缠绕,让她心底忽而生出几分踏实。 这一方案席占地不大,却像是她在这门第森严的汴京城里亲自栽下的一截根骨。 那些曾只能在暗夜里悄悄研磨的香料,如今终于破土而出,在这人流交织的喧嚣里,堂堂正正地替她撑起了一隅天地。 目光越过长案,姜绵重又看向那面留言壁。 上次站在这儿时,她还没看过《借身缘》。如今上卷看毕,她总算知道前头那几个书生在吵些什么了。 按理说,原身江桃被盐运使裴衍之强取豪夺、遭其未婚妻鸩杀,而后女仙借尸还魂,步步为营将裴家送入大牢,最终与小木匠陈景禾相守——这本是个大快人心的复仇戏码。 可姜绵今日驻足细看这满墙的观后感,却彻底领教了这群京城看客的千姿百态。 墙上有关第一卷的留言泾渭分明地成了两派,竟全是在为书里的两个男角色叫屈。 “裴衍之位高权重,提点两浙盐务,生得又是芝兰玉树、清贵无双。 江桃不过一介贫女,能入裴府已是天大的造化!至于江桃之死,分明是那与裴家定亲的贵女嫉妒心切,暗下毒药鸩杀。 她被毒死与裴大人有何相干?裴大人对她一片深情,却到死都没得到江桃的心,当真是可怜可叹!” “阁下说的不错,这原身从了权贵做个贵妾有何不好? 偏要端着清高,这才丢了性命。如今那女仙借了她的身子,竟恩将仇报,将裴家上下送进大狱! 生生毁了裴大人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真真叫人心碎!” 姜绵眉心一跳,视线往下,旁边紧挨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字迹方正刻板。 “江桃红颜祸水!陈景禾温润如玉,本是个安分守己的良民,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沾惹上江桃! 若不是江桃四处抛头露面招惹了权贵,怎会害得陈家那无辜老母受了牵连? 陈景禾这般大好的儿郎,落得个家破人亡,实属可怜!” “同意阁下!这陈景禾当真是世间难寻的好男子啊,就算最后女仙替江桃如了愿,与陈景禾相守,可这身子到底是被裴衍之碰过不干净了。陈景禾这般大好的男儿,兜兜转转竟娶了个破鞋……” 除了这些极端之语,墙上还有些纸笺上的言辞虽不至这般粗鄙刺耳,却也多是在互相揭短。 分别拥护两位男角色的两拨人拿着笔杆子作刀枪,专挑对方拥护之人的错处痛骂。 他们引经据典、言之凿凿,争得面红耳赤,左不过都是在拼命证明,唯有自己相中的那个男子,才更堪配这本子里的“男主公”。 姜绵站在墙前,整个人都看傻了。 裴衍之可怜?陈景禾可怜? 合着被权贵强取豪夺、被逼得清白尽毁,最后还被裴衍之的未婚妻一杯毒酒鸩杀在深宅大院里的江桃,反倒成了这第一卷里唯一罪大恶极的恶人?! 她难以置信地一行行看过去。 有人在为裴衍之的“爱而不得”扼腕叹息,有人在为陈景禾的“无妄之灾”痛心疾首。 可看来看去,愣是没有一个人,把惨死的江桃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看待! 一团无名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烧得她气血翻涌。 她实在气不过,一把扯下腰间的钱袋,两根纤长的手指探进去,捏出一粒碎银角子。 “当”的一声脆响,银子被她重重丢进墙下那专供买纸笔的钱笸箩里。 紧接着,她一步跨到案前,挽起袖口,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羊毫,蘸饱了砚台里浓黑的宿墨,一把扯过几张空白的笺纸提笔便写。 姜绵的笔走龙蛇,全无素日里的端着的柔婉。 叫旁人端看这字句都能看出这写者定然是咬牙切齿:“简直是谬言!裴衍之强抢民女在先,纵容未婚妻行凶在后!他入狱是贪腐败露、国法昭昭,纯属罪有应得!” “怎么,长了张好脸,连杀人越货的禽兽都能被称作情深了?这等家破人亡的恩典,送给你们,你们敢接么!” 写完一张,她心中的郁气仍未平复,又扯过一张纸,冷着脸继续写。 “江桃宁死不屈都未能保全清白,她何错之有?她本是任人宰割的受害者,为何在你口中倒成了连累旁人的恶人? 女仙替天行道、手刃仇人,分明是大快人心!尔等满嘴仁义道德,实则膝盖生根,只会对着权 贵与男子摇尾乞怜。 活生生的无辜女子被逼死无人怜悯,贪官恶霸落网倒叫你们如丧考妣,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我观不系舟先生之书,想来先生定然也见过那运河两岸、码头之上,那些被贪官污吏克扣了口粮、在数九寒天里冻饿而死的漕运脚夫与民夫吧? 裴衍之府中的每一缕脂粉,皆是浸透了底层劳苦大众的膏血!缘何你们一叶障目,看不到人家写书的根本用意!” 姜绵写过才觉得胸中淤堵疏散了几分,可仍是不够痛快,索性又抽出一张笺纸,痛痛快快地将那两个被看客们捧上天、争得面红耳赤的男人也一并扯下了神坛。 她笔锋一转,墨迹淋漓地写道:“若我是江桃,这两个男子,我是一个都不会选!那裴衍之是个披着人皮的恶狼自不必说,可你们口口声声称颂的可怜人陈景禾,又算什么良配?前期纵然温润体贴,可江桃受难之时,他毫无担当,只知躲在老母身后哀叹命运不公,还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母被裴衍之害死,连替心悦之人上京告御状、讨个公道的血性都没有。” “倒还替那陈景禾叫上亏了?我看他才是空手套白狼!坐享其成的小人!” “反观你们口中贬低辱骂的两位江桃,无论是那宁死不屈、用性命去守一身傲骨的原身,还是后来借尸还魂、步步为营将那贪官拉下马的世外女仙,皆是这整本书里最有胆识、最不畏强权之人!她们在绝境中长出的反骨和血性,不知比那草菅人命的权贵和懦弱无能的男儿强出多少!” 她一口气连写了四五张,字字皆是针锋相对、毫不留情的辛辣回怼。 写罢,她抓起案上那用来粘纸的浆糊小刷,将这些尚未干透的笺纸,“啪!啪!”几声,不偏不倚,全都死死地糊在了那几张痛骂江桃的“高论”正中央。 姜绵一口气写了个痛快,末了,方贴上的笺纸旁又有一张自己轻浮的短笺掠入她的眼中。 那人洋洋洒洒地留评道。 “观裴郎之无奈,念及城外别院里养着的娇柔外室,实在深有共鸣。 虽不能许以正妻之位,然此番护她周全的情意却是不假。 看罢此书,惹得本公子触景生情,心中感慨万千。” 姜绵本遇放下的笔再度提起:“养个外室倒叫你养出委屈来了?怎还好意思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触景生情’?我看你这‘触景生情’四字,你倒是只占了两个字!” 写完这句,她犹嫌不够,紧接着又在下头补了一刀:“把始乱终弃说成身不由己,把自私薄幸当成情深意重。快把你那点腌臜心思收一收吧,莫要平白脏了人家的墨宝!” 姜绵刚把最后一张笺纸拍牢,身后便传来了一道温和含笑的嗓音。 “沈姑娘这般义愤填膺,可是也迷上了这《借身缘》?” 姜绵回过头,只见陈逢时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不远处。 他今日穿了件素净的鸦青色直裰,目光并未看墙上那篇墨迹未干的“檄文”,而是静静落在她身上。 其实他早就下楼了。 只是方才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看她挽着袖口、疾笔如飞,对着满墙荒谬痛下针砭的模样,一时生出几分新奇,便没出声打断。 “陈掌柜。”姜绵搁下笔,拿帕子慢条斯理地拭了拭指尖沾上的墨星,倒也没什么被人撞破的窘迫。 她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唇角轻弯,语调坦然:“迷上倒谈不上。只是我那四味合香,全仰仗了这书里的东风才卖得这般俏。白占了人家这么大的便宜,如今眼见这书中人受了不平之屈,我若不替她仗义执言骂上两句,总觉得这银子赚得心里不踏实。” 说罢,她将帕子收起,顺势将话锋一转:“掌柜的这个时候下楼,可是楼上的客商账目都盘完了?” 78. 霜间墨 “账面全对上了。有些琐事本该我去寻你交接,倒劳你受冻跑这一趟。”陈逢时微微侧身,熟稔地替她挡了半扇穿堂风,眸底的欢喜满得几乎要溢出来,“雅间里早煨了暖炉,先去喝口热茶去去寒气,咱们再慢慢谈。” 姜绵颔首,顺着木楼梯往上走。两人如今交集渐深,那些面上的客套早已淡去不少。 姜绵:“眼看着就要春宴了,衙门里事务繁重,我眼下才抽空能来一趟,掌柜见谅。” 陈逢时:“你说这话便生分了。” 走在略显昏暗的楼道里,姜绵想起底下墙上的那些留言,忍不住开口:“上次听你说起,这《借身缘》是闻书坊私印的。这撰书人倒是笔力深厚,不仅将底层漕运夫役的苦楚写得入木三分,字里行间对百姓的苦难很是洞察。敢问这署名‘不系舟’的先生,究竟是何方高人?” 陈逢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 楼道里漏进来的天光打在少女清艳的面容上。 陈逢时心头蓦地一软。 “若是那位知晓,自己竟被你这般盛赞……定会分外讶异你的这份赏识。” “讶异?”姜绵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转折。 “嗯。这位先生脾气……异于常人。”陈逢时四两拨千斤,像是在替那撰书人打掩护,“他写书只为一吐胸中块垒,千叮咛万嘱咐绝不可吐露名讳底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还望清荷见谅。” “既有难言之隐,便是我唐突了。”姜绵从善如流地揭过了话头。 到了二楼雅间,暖意扑面。陈逢时引她落座,十分自然地提起泥炉上的紫砂壶,沏了一杯她惯常喝的北苑茶。 “先暖暖手。” 递茶过去时,那股清苦的茶香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那一缕淡淡木樨香扑鼻而来,叫陈逢时眸色微暗,递茶的指节不自觉地蜷紧了些。 姜绵伸手接过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坦荡的一眼,看得陈逢时心跳骤乱。他在她对面落座,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那只焐出细汗的手一点点探入袖袋,死死捏住了一支早备好的白玉木樨簪。 “沈姑娘。”他嗓音微哑,眸光灼灼地望着她,“其实陈某今日……有一物,一直想……” 姜绵正端着茶盏吹浮沫,闻言抬起眼睫。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坦坦荡荡,满是洗耳恭听的端正:“陈掌柜想说什么?” 陈逢时咬了咬牙,刚要将簪子拿出来—— “掌柜!” 木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稚鱼一把挑开厚重的门帘,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还举着张契单:“掌柜的!底下有个汴河来的客商,非要一次定下三百匣借春,可咱们库里的老山檀凑不够数了,您快下去拿个主意!” 他闭了闭眼,硬生生将翻涌的情绪压下,无奈地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知道了,让他稍候,我等等就下去。” 稚鱼领了话,又风风火火地跑下了楼。 于是姜绵又问:“掌柜方才想干什么来着?” 陈逢时胸腔里好不容易积攒起的那股子勇气,被这小丫头一嗓子嚎得荡然无存。 他浑身一僵,那句到了嘴边的剖白生生卡在了喉咙口。探进袖中的手猛地攥紧,又满心挫败地松开了那支玉簪。 最后他只好扯了借口道:“本想嘱咐你一句,天寒露重,平日里多顾着些自己的身子。” 陈逢时这才面红耳赤的抬头,却见姜绵正微微倾身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看。 陈逢时心头猛地一跳,以为她方才察觉出了什么端倪,耳根不由得更热了:“你……这般看我作甚?” “陈掌柜这话说得可没底气。你要嘱咐我,自个儿也得先养好精神才行。”姜绵放下茶盏,语气里透着实打实的关切。 陈逢时一愣。 “方才没细看,此刻借着天光才发现,你眼底乌青这般重。”姜绵蹙起眉,目光从他泛白的指尖扫到他满是疲态的眉宇,“气血虚浮,肝火内耗。可是遇着什么棘手的事,心思太重了?” 被她这般专注温和地盯着,陈逢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喉结细微地滚了滚。 只可惜刚刚才烧起来的满腔绮念,瞬间被她这番犹如老郎中问诊般的体贴浇了个透心凉。 他看着姜绵那张清醒又务实的脸,一时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只得哑声道:“无碍,只是最近铺子里诸事繁杂,确实夜难安寝……” 姜绵却不赞同地摇摇头。 她没多言,自顾自走到书案前,挽起袖口,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轻轻吹干墨迹后,她将纸笺推到了陈逢时手边。 “陈掌柜知我粗通些歧黄之术。那便听我一句劝,既然劳神伤身,便莫要硬撑着。”姜绵笑盈盈看向他,“这是一个安神定志、疏肝理气的方子。药性温和,不伤脾胃。掌柜得空让伙计去药铺照着抓几副,晚上临睡前煎了喝,想来今夜便能睡个安稳觉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错过了方才那个话口,那句在心头滚了千百遍的剖白,便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寻不到半分由头往外吐了。 陈逢时低头看着那张字迹娟秀的药方,微微出神,眼底漾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句:“多谢沈姑娘。” …… 马车辘辘,碾过长街青石板。行至半道,前头大大小小的翠幄青毡车挤作一团,硬是把路堵得寸步难行。 陆知舟索性掀帘下车,步行往前走。 他今日来闻书坊,原是为了寻陈逢时议事。林家遣媒人上门说亲之事竟真有了眉目。 也不知林家许了章家什么好处,叫章家死活不肯松口。 章昭回去当即便和家中大吵一架,如今被关在家中不知是何光景,倘若章、林两家真过了明路定下亲事,日后朝堂清算,章家多少要被林家牵连。 他得赶在事态定局前,找陈逢时拿个对策。 好不容易走到闻书坊门口,陆知舟才发觉这长街拥塞的源头竟就在闻书坊。 门前车马喧阗,堂内挤挤挨挨。陆知舟刚跨过门槛,迎面便撞上一阵馥郁香风,竟被不知哪家府上急着往里挤的丫鬟婆子生生撞得退了半步。 他蹙了蹙眉,护着衣袖避开人潮往里走,问起才知,这儿昨日刚上了一品新香粉,名唤“笼中焚雪”。 这新的一品香不但香气清绝,且凡购香者,皆附赠一枚指肚大小的银丝镂空小香球。里头封着一颗拿这新香熏镇过的细瓷珠子,挂在扇坠或裙襕上,走起路来暗香浮动。 本物香气典雅不说,连赠品也精巧讨喜,直接惹得京中贵女趋之若鹜,预定的雅契一路排到了下下个月。 刚跨过大堂门槛,相熟的伙计见是他,隔着柜台熟稔地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 陆知舟微微颔首算作回应。他原该按往常的习惯往楼 上走,却鬼使神差地,径直走向了东边。 他抬眼望去,一眼便瞧见了那面偌大的留言壁前,赫然多出了一方展台。 布置得极具巧思。案台上不铺柔缎,反倒压了一整块粗粝的青黑石板,其上随意扫着些细碎的云母粉,光影一打,仿若残雪落灰。 石板正中央,斜斜倾倒着一只半敞的紫竹丝编小鸟笼,那装着“笼中焚雪”的螺钿漆匣便半露在笼口。 这般疏朗留白不破不立的陈设,倒叫陆知舟眼前一亮。 眼下,案台上的锦匣旁有一沓厚厚的“雅契”被黄铜镇纸压着,旁侧立着块小木牌,上书“首批售罄,签契候期”。 即便如此,展台前仍围着三两锦衣贵女,正拉着伙计不住地打听下一批出货的时日,足见这开门红的势头何等热络。 陆知舟负手站在不远处,目光掠过那喧闹的案台,随后缓缓上移,径直落在了那面密密麻麻的留言壁上。 他眸光微动,缓步上前。 修长的身形停在青砖墙前,很快被几张留言笺条攥住了目光。 字句之间满是愤慨,显然写字之人落笔时正咬牙切齿。 陆知舟负手站在墙前,将那几张痛骂书中男子与看客的“檄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眼中浮起一抹兴味:汴京城里居然还有这么有趣的路人甲? 视线继续往下游走,落在了最末尾的一处交锋上。 那张大言不惭感慨养外室委屈、自称“触景生情”的短笺旁,贴着那过路客毫不留情的嘲讽:“我看你这‘触景生情’四字,你倒是只占了两个字!” 偏偏在那下头,竟又多出了一行用朱砂笔新添的粗陋字迹。 显然是那短笺的主人方才瞧见自己被嘲,气不过,又提笔硬邦邦地反驳了回去:“去景去情,剩下的自是‘触’与‘生’。足见本公子此番乃是生机所触,情非得已。尔等妇人之见,懂个什么!” 这人怎么就连自己被骂了还在沾沾自喜? 陆知舟眼底那一丝兴味彻底化作了讥诮。 他慢条斯理地自旁侧的笔海里抽出一支紫毫,蘸了蘸半干的宿墨。 笔尖悬在那人洋洋自得的朱砂字旁,写罢,他随手将笔掷回竹筒,转身上楼去了。 青砖墙上,新添的墨色锋芒毕露,字迹遒劲挺拔 ——“‘触’与‘生’二字连读,可不就是‘畜生’么。” 这行墨字在穿堂风里慢慢收干。待到残阳隐没,晨辉重明,昼夜的光影顺着斑驳的墙面寸寸推移。 . 最终,这行浓墨越过满墙喧嚣的纸笺,分毫不差地映入了一双眸子里。 晨风裹挟着堂内尚未散尽的“笼中焚雪”冷香,直扑面门。 姜绵拢着氅衣,纤薄的身形,正正好好停在昨日那人站立的同一块地砖上。 她今日原是来同陈逢时交接账目的。方才路过留言壁,本只是下意识扫一眼自己贴的字条,脚步却倏地顿住。 她定定看着那句直统统的“畜生”,后面还有一句扎心的补刀:“仁兄被人骂作畜生而不自知,反觉荣幸,当真好涵养。” 后面又贴了一张笺纸,字迹透着股漫不经心味道,借着她的那句话,几乎骂了这堵墙上半数的人:“阁下所言甚是。此壁间颇多此类二字之辈,实在不值得浪费笔墨。” 姜绵站在墙前,终是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79. 寻劫材 姜绵笑够了,正欲提笔去回那句“畜生”,目光顺着那道遒劲的墨迹往下扫,却忽然顿住了。 那酸儒的短笺旁,还贴着张酸腐气冲天的绝句,大意是自比幽兰,哀叹世道浑浊,杂草丛生,劣币驱逐良币。 而方才字体遒劲之人似一直在为她帮腔,言辞再度叫她眼前一亮。 那张笺纸上,依旧一针见血:“高风亮节多为死后虚名,幽兰清高,三月里一场倒春寒便能冻烂根骨。既生于俗世,做一捧烧不尽的野草也罢。人活一世,谈何贵贱。” 姜绵眸光微动,提笔蘸墨,在那行字下补了一句:“阁下所言甚是,英雄所见略同。幽兰恃清高而不耐风霜,野草虽微,却能绞杀名木。俗世立身,不必求身后清名。能于泥沼之中保全自身,活得坦荡舒展,胜过无数困在虚名里的名木。” 末了,她欣然一笑,笔尖轻顿,落笔:“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墙上的墨迹在初春的风里干定。 孰料,二人在留言壁落笔的大段轻狂的断言,竟如谶语般应验在料峭的春风里。 . 一场毫无征兆的倒春寒席卷了满城。 左都御史葛梁文,那个素来以清流名臣自居、连上数道折子死咬温家不放,没能跪在紫宸殿的死谏里,反倒折在了一桩无关痛痒的陈年旧案上。 禁军冲入葛府时,恰逢一场早春的冷雨。院子里那几盆葛家最引以为傲、精心供养的名品春兰,连盆带土被掀翻在青石板上,任由冰冷的泥水浸泡踩踏,烂作一团辨不清颜色的枯梗。 几乎是同时。 此前陆知舟暗中遣人在江南推波助澜,终是有了作用。 那些骗婚的戏文,被捧成了江南各大茶楼瓦肆里最时兴的折子,直唱得大街小巷人声鼎沸。 配合着章昭在府中要死要活、信誓旦旦的绝食抗争,章家终是顶不住门风舆论与章昭的死折,只能含糊按下了婚事。 对外只称两家不过初通媒妁,仅有相看之意,庚帖尚未互换,聘礼亦未行,只算意向商榷,算不得定亲。 可章昭还没来得及庆幸甩脱这等枷锁,葛御史落狱的消息便传到了江南。 于是他连夜拔马北上,风雨无阻,生生跑死了两匹快马。 三人再度齐聚于闻书坊的阁楼里。 此间,满室死寂。 “那可是葛大人。”陈逢时立在案前,终于忍不住出声。 他端茶盏的手微微发颤,茶水在瓷壁晃出一圈圈细碎涟漪:“经年来食不重味,衣不重帛,三十年清廉自守。当年紫宸殿前,他蹇蹇匪躬,直言极谏,触怒先帝,险些当场杖毙阶下,都未曾低过头!” 陈逢时声音发涩:“当年我初入仕途,处处碰壁,若非葛大人出言点拨、护我几分,我这寒门子弟,怕是连全身而退的命都留不下!你们觉得,这般恩同再造的铮铮铁骨,会为几两碎银,收受江南同乡贿赂,暗中漏题?” “伯遇!我们自是知他清白,可这状纸咱们递不得!”章昭一把扯住他的广袖,急得嗓音劈裂,“先不论我如今在朝中人微言轻,你看看与归——他如今已是自身难保!” 章昭压低声音,咬牙道:“温家这手罗织罪名,本就是冲着与归来的……” “杀鸡儆猴!他们拿葛老立威,便是敲打我们。若我们此刻不顾一切,把江南暴乱的底牌全数押上去同温家叫板,便会将我们所有人推上绝路!” 泥炉里的炭火爆出一声轻响。 陆知舟长久陷在圈椅的阴影里,垂着眼,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这份置身事外的沉默,让陈逢时胸中郁气越积越重。 “那公理道义何在?”陈逢时挥开章昭的手,目光越过半个暖阁,直直看向陆知舟,“陆知舟,你说话。你背后不是有老相爷吗?还有你父亲!” 听陈逢时提起家中长辈,他没来由的眉尖微沉。 陆知舟终于撩起眼皮,淡淡苦笑一声:“那你教我该当如何?一并押上陆家?!” 他静静望着陈逢时:“葛梁文执意与温家死磕,不晓得变通之术,落到今日下场原与我何干?” 陆知舟缓缓道:“我不动,葛梁文尚且能苟活……我若此刻掀开江南底牌,温家狗急跳墙,保不准今夜诏狱之中,便会传出他‘畏罪自尽’的消息。” “——何况你早已辞官,脱了一身官皮,不在局中,自然能凭着私恩道义站着说话不腰疼。局中人但凡行差踏错半步,别说救人,怕是连替他收尸都做不到,何苦空口逞英雄。” 这番话本是陆知舟权衡利弊后清醒的判断,落在心急如焚的陈逢时耳中,却字字诛心。 陈逢时猛地顿住。 那张素来温润端方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惨白得骇人。他死死盯着陆知舟看了半晌,忽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双惯握笔墨、写就锦绣文章的手微微蜷缩,又在宽大袖中颓然松开。 “是。小陆大人说得对。” 陈逢时垂下眼睫,扯起唇角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哂笑,唯余一片讥诮的荒凉。 “我陈某本就出身寒门,如今既然辞了官,也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市井书商。这朝堂上的翻云覆雨、权衡利弊,本就与我陌路。” 章昭见状,忙伸手去拉,生怕他口出重话:“这都什么跟什么?咱们之间何时论过这些!” 陈逢时慢条斯理抚平袖口被扯出的褶皱,语声轻如晚风,却在几人之间划出一道楚河汉界:“子明,若非要在此掰扯门第高低。你出身临安望族,他是鲁国公府嫡孙。咱们三人之中,唯有我陈伯遇是无根无靠的寒门草芥,本就该仰望二位。” 陈逢时再退一步,双手交叠,腰背挺直,以文人整肃的揖礼相向,一句话落下,重如金石:“能与两位相交一场,倒是我陈某人高攀了。” 轻飘飘一句“高攀”,比一记耳光更伤人,生生击碎一室情分。 眼见过命交情,就要在理智与意气的碰撞下分崩离析,章昭惊出一身冷汗,哪里还坐得住。 “哎哎哎!说什么混账话!”章昭一把攥住陈逢时的袖子,急急上前打圆场,“这叫什么话!好端端的,怎么还扯到高攀上了?伯遇,与归今日是吃错了药,满嘴喷的都是些不知所谓的浑话,你同他一个属狗的计较什么?平白伤了咱们过命的情分!” 陈逢时垂眸看了一眼章昭攥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章昭道:“而且咱们不是也没说坐以待毙嘛!这不是说好来这想 对策嘛!” 胸膛里的怒意如潮水般退去后,涌上来的便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陈逢时到底是个读圣贤书的君子,哪怕是占着理,这般面红耳赤地与挚友争执,他也只觉得有失体面。 他闭了闭眼,缓缓将自己的袖子从章昭手里抽了出来。 “是我失控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面上已恢复了那副端方克制的模样,只是眼底的温度依然很冷,“在此地大动肝火,实属有失体面。方才是我气血上涌,言辞过重……小陆大人莫要见怪,就当陈某说了通胡话罢。” 说罢,他微微颔首,连看都没再看陆知舟一眼,眼看便要转身往外走。 “伯遇!”章昭急唤出声。他夹在中间进退维谷,转头死死盯住陆知舟,无声地疯狂暗示他赶紧说几句软和话。 陆知舟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盯着陈逢时的背影。他扯了扯唇角,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这里是你的地界。”陆知舟嗓音凉薄,倨傲道,“你不该走,我走。” 话音未落,他已一把抓起椅背上的大氅,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迈去。 门扉处空间逼仄,陆知舟脚步分毫未停,直接挥开章昭试图阻拦的手臂,径直从陈逢时身侧走了过去。 玄色锦袍重重擦过青色布衫,衣袂交掠,厚重的避风棉帘被一把掀开,又“砰”地砸落。 楼梯上很快传来一阵干脆利落、逐渐远去的脚步声,阁楼里只剩下章昭和陈逢时两人。 章昭自然已是心急如焚。 他转头看向陈逢时,道:“伯遇,你且平心静气地想一想,与归他真是在乎门第的人吗?想当初你在地方官场失意,万念俱灰挂冠求去,那时候连你家中长辈都痛心疾首,族亲更是视你为离经叛道,纷纷要与你划清界限。” 章昭叹了口气,语气越发诚恳:“独独是他陆与归,不顾国公府的体面顶着非议站出来,二话不说便拿了大笔银钱,硬是撑着你开起了这间闻书坊。后来铺子有了盈利,他名下的那份红利分文未取,全由着你拿去暗中接济了那些穷困潦倒的寒门士子。” “还有稚鱼、晓康他们,不过是些因为江南漕运大火失去双亲、流落街头的苦命孩子,他一介门阀贵公子,却毫不嫌弃地将他们收留在身边悉心教养。”章昭越说语气越沉,“他若是那等眼高于顶、势利刻薄之辈,又怎会闷声不响地做这些跌破京中权贵眼眶的事?” 陈逢时愣着。 他静静地听着章昭细数陆知舟的过往,眼底的温度却并未回暖,反倒涌上一抹更深的苦涩与无力。 “是啊,他明明是那样一个知晓生民疾苦、从不论人门第高低的人。所以我才拿他当毕生知己。”陈逢时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后罩房大门,声音微颤,“可正因如此,他若见今日之事冷眼旁观才叫人心寒。他若都不敢发声,他日若祸临己身,又有何人能与强权叫板?” 陈逢时眼眶泛起一圈压抑的微红,一字一句地抛出那句扎心的拷问:“他如今这般将是非公道也放在天平上反复称量,为了顾全大局连忠良的命都能舍弃,不就是背弃了他一开始的信仰?” 章昭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半句宽慰的辩白来。 80. 诈棋势 陆知舟来时独自策马,返程时却弃马不牵。料峭春寒卷着桃花碎雪,融湿衣衫,他就这般徒步,一步步走回知止堂。 刚踏入院门,晓康正捧着炭盆快步迎上,瞧见他衣衫上洇开的暗色,神色惊诧:“主子怎独自走回来了?身上衣服都湿了——” “别管我。” 陆知舟冷冷抛下三字,连半分余光都吝啬地径直往里走。 晓康被他那骇人死寂的脸色吓得一激灵,闭紧了嘴,缩着脖子退去外院,顺道还贴心地将院门落了锁。 屋内寒气沉凝,静得压抑。陆知舟一把扯下半湿的大氅,随手掷在紫檀屏风上。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目光骤然钉在书案,死死盯住端砚旁落着的半寸香灰。 那一点灰白,落在质地莹润的端砚边,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大步上前,抽过案侧素白绢帕,狠狠在青石案面上来回擦拭。 他指骨绷出青白,仿佛恨不能将这石案给抛个光。 随后他取下木架上的粗布巾,径直走到廊下水缸边,抬手敲碎水面凝着的一层薄冰。 刺骨井水漫过指尖,寒意刺骨,他却恍若未觉。 拧干布巾,他折返屋内,开始擦拭博古架上的玉雕。 玉雕拭净,再是书架、多宝阁、窗棂,乃至地上的青砖。 偌大空旷的屋舍里,他像着了魔一般,不知疲倦地清扫擦拭,近乎偏执地要抹去每一粒尘埃。井水冰凉,冻得他双手通红僵硬,手上动作却愈发急促狠厉。 公理道义? 陆知舟用力绞干浸透冷水的布巾,哗啦水声在死寂屋里格外刺耳。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讥诮。 这大宣的朝堂就像个年久失修的老旱厕,里头爬满了肥硕贪婪的蛆虫。他们这帮人,既想要拔刀除恶,又想要身上不沾半点臭气,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徒劳。万般清扫,皆是徒劳。 人间污浊从不在桌椅青砖,而在人心城府,在这腐烂透顶的朝堂。 陆知舟垂眸,看着自己冻得发僵通红的双手,眼底寒意彻骨。他缓缓收回湿布巾,缓步走向靠墙的多宝架。 手腕径直探入最深处,指腹压住底座上一只积灰的铜狮镇纸,向右一拧。 “咔哒。” 极轻的一声。 那黑墙极高,几乎直抵房梁,平日被书架严严遮着,此刻骤然露出来,倒像一张藏在暗处许久的巨网,冷不丁铺展在眼前。 板上全是石笔字。 最中央是错综复杂的白线与人名——圣上、中宫、温家、温朔、宋宴清、襄王……线索交织,擦了又改,落了一地白灰。层层关系缠绕纠缠,盘根错节,将整座大宣朝堂的明暗脉络尽数囊括其中。 陆知舟的视线越过这团纷乱的人际乱麻,径直落向右下角。 那里孤零零地圈着两个字:姜绵。 这两个字离谁都不算近,突兀地扎在密密麻麻的网眼之外,格格不入。字尾悬着一个硕大冰冷的问号,墨迹深刻,反复描摹。 江南水患——宋宴清下镇江南暴乱——得帝心。 这是他曾经敲在文档里的内容,是既定命数里,是宋宴清扶摇直上、彻底踏入帝王核心视野的路径。 可如今,工整三行字的侧边,被他用凌厉凌乱的行草,重重叠叠补上数道诘问,笔墨愤懑,几乎要穿透木板。 赈灾安民,万民称颂,为何转瞬掀起流民暴乱? 地方官吏贪腐渎职,层层盘剥民脂,是谁在朝堂之上层层遮掩,暗中庇护? 他从前落笔太轻,只当江南祸乱是男主扬名的踏板,一笔带过,从未曾深究背后深埋的暗流。 视线再往下沉,壁板最底端,一行字迹潦草暗沉,压在所有线索之下,隐匿经年。 十年前,度支司江主事,暴毙家中。 十年光阴倏忽而过。 当年江主事的死来的太蹊跷了。朝野上下只一纸文书盖棺定论,一句旧疾猝发,便潦草抹去一条性命,未起一丝波澜,无人追查,无人质疑。 可陆知舟清清楚楚记得,这位江主事,正是当年全权经手江南度支拨银、粮草转运、赋税核算的核心之人。 在陆知舟原本构筑的那本书里,江南,从来都只是宋宴清踏进帝王视线的一块垫脚石。 水患是机缘,赈灾是手段,这天下苍生的民生疾苦,不过是为了铺垫男主宋宴清崭露头角、树立仁心人设的几笔无足轻重的背景。 可如今,他自己成了局中人。 他从前一直以为,觉醒了现代记忆的他已经掌握了天机。 现在看来,那时的他太傲慢了。 一卷书在手,谁是怎样的人,谁又有怎样大筹谋手段,谁和谁注定走向同路,哪句谗言会改一人命数,他都知道个大概。 可这个世界,从来都不只长在单薄的书页上。 它会自己往外生长。 就像潮水漫过堤岸,像藤蔓悄然攀出高墙,像灯市里那些绚烂鳌山灯照不到的暗巷长街,在无人窥见的夜色里,一寸一寸地、生出真实的血肉与错综复杂的经络。 直到此刻,身陷这波云诡谲的迷局之中,看着自己的家族都被无声无息地裹挟进了这连原著里都未曾有半个字记载的纷端里,他才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从前引以为傲的全知,从来都不是这大宣天下,只是宋宴清、李亦棠眼里的天下。 那些所谓的朝堂贪腐、民生凄苦、饿殍遍野,在书里不过是用来铺陈氛围的寥寥几句辞藻。 种种天灾人祸,最终都只会化作男女主向上攀爬的华丽阶梯。 书里只轻描淡写地写了宋宴清因主动请命下场镇压流民暴乱,赢得了抚民有方的好名声,从而走进了皇帝的视野,风风光光地登上了夺嫡的舞台。 可如今,那些被他随意略过的旁枝末节,早已自己生长出了磅礴的血肉。而他,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执笔人,真真切切地成了这丰满世界里的局中人。 这世间万物的阴谋算计,不会因为他知晓结局便自动在他面前铺开真相。 冰冷的墙壁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白线与密密麻麻的批注,像一双双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陆知舟的喉咙。 方才在闻书坊阁楼里同陈逢时面红耳赤的争执,如潮水般再度涌上心头。那句冰冷的“高攀”,像一把钝刀子在心口上反复拉扯。 他分明是为了顾全大局、为了护住更多无辜之人的性命才不得不隐忍克制,可为什么当挚友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时,他的心会痛得这般真切? 若这世界当真只是话本,若里头的人全是不具喜怒哀乐的纸片,他又何必在午夜梦回时感到窒息,又何必在连累亲友时体会到那份真刀真枪的愧疚与难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当这些活生生的人带着温度、带着一身傲骨同他并肩或决裂时,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将他们看作虚构的墨迹。 可偏偏,在这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有一个人叫他怎么也摸不透。 ——姜绵。 她也是活生生的人吗?还是说,她不过是这具丰满皮囊下,依旧循着那套阴暗狠辣、自私冷血人设运转的纸片? 思绪在这团乱麻中猛地扯出一根细线,直直指向那个让他捉摸不透的名字。陆知舟心头隐隐生出一股极其不妙的直觉。他当机立断,冲外头低声喝道:“晓康!” 门外正守着院落的晓康闻声推门而入,见自家主子脸色阴沉得可怕,连忙应道:“主子,您吩咐。” “去。”陆知舟眸光如刃,“把卫民叫来。让他立刻去查李亦棠——上个月十五那天,未时左右,她在何处?” 晓康虽不明所以,见他神色骇人,哪里敢耽搁,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 翌日清晨,天光乍破。 知止 堂内的烛火熬干了最后一滴烛泪,噗地一声爆了个轻响。陆知舟靠在圈椅里,缓缓睁开布满血丝的眸子。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卫民带着一身寒露推门而入,拱手禀报:“回主子,查清楚了。十五那天未时,李大姑娘身边的贴身婢女虽对外称自家姑娘在内室闭门抄经,谢绝见客,但属下连夜顺着沿路的线索摸过去,发现李大姑娘的马车确实悄悄出了城,且在中途停留了一盏茶的功夫。” 陆知舟的眸光倏然凝住。 十五日前后,李亦舒于城外庄子上暴毙。 可原著李亦舒分明没有死。 一个荒诞却又合理的推论,在心底轰然成形。 ——姜绵。 若姜绵送给章昭的那盒梅花酥,根本不是什么谢礼,而是一场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她便可借着送礼的名头,给人一种她当时忙于做点心的错觉。 姜绵后来又频频去三皇子府打捶丸,无非是故意在京中权贵眼皮子底下晃悠,这样便不会有人将八竿子打不着的李亦舒之死与她联想起来。 陆知舟为心中猜想暗自心惊。倘若当真如此,姜绵的心思,早已不止是工于心计四字可以概括。 他抬眼看向卫民,沉声问:“你说那夜,沈清荷在太常寺做甚?” 卫民自是疑惑陆知舟为何对姜绵十五日晚的行踪揪着不放。 “主子……您不会是觉得沈姑娘会和那李家二姑娘的死有关吧——从内城去城外庄子,快马一个来回少说也要半个时辰。” 卫民:“太常寺那边盯着的眼线说,沈姑娘整夜都在屋里捣香,有人影在动还有捣香的声音,这杀人的,应当不是她。” “有影有声?” 这便对了。 陆知舟端着茶盏,指腹摩挲着杯沿,狭长的黑眸里浮起一抹极淡的哂意。 陆知舟一下子便想通了原委,只因原著里姜绵也用过类似的手法害人后做伪证。 这就是一出瞒天过海的障眼法。 “只需一只硬纸铰的小人悬在烛火前,借着火苗热气上升的力道,便能如走马灯般转出日夜不休的虚影;窗外檐下正在化雪,接一截中空的竹筒,水满则倾,竹木重重敲击在石板上,便能整夜发出‘笃笃’的捣药声。” 卫民猛地愣住。 “布下机括,翻过后窗,趁夜色借李亦棠的车驾出城取人性命,赶在破晓前再悄声溜回直舍。”陆知舟慢条斯理地搁下茶盏,眼底的兴味褪去,只剩寸寸冷霜,“不然你以为,她次日天一亮为何非要急着洗那件藕色袄裙?那裙摆上,想必溅的全是城外庄子里的泥水。” 姜绵这是一出借刀杀人。她是借着李亦棠对张氏母女的恨意,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了李亦舒。 杀一个李亦舒,于她而言大可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原也不会惹人疑心。 可她早就知道了自己在暗中派人盯着她的行踪,于是便画蛇添足,布下这般百无一疏的障眼法。连时辰、人证、物证都算计得如此严密。 好。太好了。 陆知舟眼底浮起一抹讥诮。 他还以为自己难得在这腌臜世道里寻到了势均力敌的同类,更成功与她结成了背靠背的盟友。 而人家早看破了他的手段,始至终都在提防他。保不准那所谓同盟的话,也只是她用来牵制他的一步棋。 更可笑的是,昨日在闻书坊,他同挚友差点决裂、心乱如麻,脑海里第一个想到要去寻求解惑的人,竟然也是她。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陆知舟只觉心头倏地一凉。 手段缜密,步步为营。 姜绵依旧是那个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恶女,从未变过。 他没再深想下去。圈椅在地砖上擦出一声刺耳的锐响,陆知舟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案上的大氅,大步流星地推开门,直命晓康备下车马。 ——他要找姜绵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