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考下岸,但人间就业》 1. 仙界考公下岸 大青山灵水洞 时值盛夏,太阳将耀目的光芒洒进这茫茫大山中,却被参天的树木全数遮蔽。山间凉风吹拂,草叶簌簌摇晃,鸟鸣啁啾,溪流缓缓,衬得这杳无人烟的荒山也生出几分灵秀之气。 要是有人造访,估摸着也会赞叹上一句:“山清水秀,仿若仙境也!” 这话如果叫白沛源听到,她保准马上拉着人家的手,两眼放光,引为知己。 这倒也不是因为她对这座自己土生土长的大山爱得深沉,只是因为她恰恰是一位隐于此山中,苦修百年,只为证得大道,修炼成仙的小兔罢了。 修仙一途实在不易,自那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无数人族、妖族前赴后继,却又纷纷倒在这条通天大路的半途之上,用自己的悲催血泪故事为大家证实登仙门,入仙宫简直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当然,也不是一般妖能干的。 可是,近百年来,随着人口爆炸式增长,妖族大批入世,各类神异事件层出不穷。仙宫为管理人间诸事,早已在下界设下办事处。 有些修炼者若是修为未到,也可在下界办事处谋一个基层小吏当一当,至于真正升入仙宫这种宏伟蓝图暂且不必想,还是骑驴找马,先向队伍靠近,之后再图其它。 按照天界人间管理处招聘宣传单上说的:“扎根基层办事处,打造仙宫新面貌,助推仙宫新发展!” 这激励人心的标语可着实吸引到了不少下界修炼者,白沛源就是其中一员,是以她在这大青山灵水洞中一修炼就是好几百年,如今总算达到下界办事处报考标准,又一鼓作气通过了笔试、面试、实战考验等诸多环节,终于来到了最后一步——仙历审查! 白沛源站在洞门口,不住地搓着手,还时不时地跷着脚往洞里瞄上几眼。兔族比不得熊族虎族,生来就不具备什么体形优势。洞口黑漆漆的,十分幽深,她再怎么努力也看不清。 可她也不放弃,发挥兔族的优越弹跳力,一蹦一跳,竭尽全力观察洞中情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白沛源已经累得蹲在地上,无精打采地揪着新鲜的草叶子玩,办事处审核小组终于从洞中走了出来。 小组一共三人,为首的是负责主管考核的青光仙人,他一身青白,看起来仙风道骨。 青光看向白沛源,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你的平时表现我都和你的亲朋了解过了,接下来就由我们来查阅你的仙历,确定没问题后就圆满结束了。” 白沛源听了这话,冲着后面鱼贯而出的兔族亲友们悄悄比了个手势。 收到信号后他们都心领神会,和考察组礼貌地打过招呼后纷纷告辞,各回各家,等着一切都落定了,再和兔族新晋小骄傲一同庆祝。 说到底,这下界办事处也不是谁都能考得上的。虽说他们一族兔丁兴旺,但毕竟只是小妖,跟先天资质优越的大妖族相比,只能说是要数量有数量,要质量。嗯,也还是有数量了。 身为几百年来首个通过招考的兔族,白沛源属实是全村的希望,兔族的一代天骄是也。 这边,白沛源引着青光仙人一路往洞中走,青光仙人捋着胡须,慢慢点头评价道:“还是你们兔族人丁,啊不,兔丁兴旺。之前去考察一位熊猫族小仙,要求五名谈话人员都凑不出来,一问才知道原来全在大熊猫保护基地,入了人间编制,压根抽不出空来参与谈话。” 白沛源好奇地追问:“那最后怎么办了呢?” 另一位考察组成员十分自然地接话道:“最后还是我们放宽了要求,他勉强拉来了几位小熊猫族的朋友凑数。” 白沛源暗自庆幸:瞧,这下我们兔族的兔数优势不就凸显出来了吗! 待到进了洞,两位仙人分立左右两侧,青光仙人站在正中央,三人合力使出仙法,只听“簌”得一声,一道金光窜起,连通九重天上的仙途石,白沛源的修仙簿凭空出现, 只见硕大的光幕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白沛源,兔族,生于仙历xxxx年,开灵智于xxx年,自此于大青山灵水洞潜心修炼,从未踏入人间。 多么精炼的记录! 多么清白的兔生! 瞧瞧这完美无缺的记录!比起那些开了灵智却游手好闲,或者习得一身仙法却作乱为祸的妖,我白沛源简直优秀极了。 白沛源缓缓挺起胸膛,觉得百年苦修终于要结出甘美的果实。 “审查不通过!” 白沛源刚准备鼓掌的兔爪瞬间僵住。 “不通过?!” 青光仙人目光在白沛源身上和光幕之间逡巡,也是无言以对。 半晌,他将目光投向白沛源,眉头紧皱,犹疑地问道:“从你的修仙簿来看,你一直于此山中修炼,从未入过人间历练?”末尾语调上扬,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与震惊。 白沛源脑袋一片浆糊,彻底懵了,直愣愣地答道:“是呀,修仙者当以苦修为先,我尚未得道,怎么能踏入红尘。贪图享乐呢?” 青光仙人被白沛源的回答哽住,摇摇头以手捂脸。 不对劲儿,这不对劲儿! 白沛源心里猛烈地敲着鼓。 青光仙人费了些劲才调整好自己的心情,他抬起头,从袖口掏出一个东西,塞进了白沛源手里。 白沛源看着手中的方形物体,躬身作揖,郑重道:“虽然不知为何,但多谢仙人赠我法器!” 青光仙人猛吸口气,白沛源瞪大兔眼。 青光仙人张口欲言,白沛源肃立恭听。 三个呼吸后,一声绝望的怒吼响彻山林:“拿上我买的新款某为三折叠,下载Boss直选,滚去人间,补上你时长为零的下界练习经验!” 一群群鸟儿被吼声惊起,拍打着翅膀,逃亡似得从树林间窜出,只留下白沛源站在原地,望着摇头离开的考察小组。 良久,白沛源发出“呵~”地一声,一口气慢慢吐出,她那下界练习时长为零的灵魂,仿佛也随之飘走了。 —— 人间夏国宁安市成华大道幸 福小区A栋某室 白沛源站在屋门口,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拼命回忆这段时间往脑子里塞的各种人间常识。 生病要多喝热水,公交地铁要扫码,一定下载反诈app,发弹幕不要ky…… 本着学到就是赚到,赚到没准就会用到的精神,白沛源一条条如数家珍地背了下来,虽然二十八个英文字母她现在还没背全。 是二十八个吧,白沛源想到,她的兔脑瓜有点紧张地不能转了。 对了,在人间,脑花不能转,要放在火锅里涮! 这都哪跟哪呀,白沛源垂头丧气,觉得这次面试估计要黄,练习经验怕是补不上了。 一旁的女人见状,忍不住笑出了声:“小白啊,别担心,谢家人是我多少年的老邻居了。小谢是个警察,为人正派,就是摊上了个小魔星,工作又忙,实在照顾不过来,迫不得已才找个保姆。你听姨的,一会儿进去好好表现,这工作肯定手到擒来!” 白沛源闻言,从思绪中抽回神,挤出一个微笑。“高兴姨,多亏你给我介绍工作,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来日我得道……呃,我是说来日我得到这份工作,一定好好报答您。” 高兴姨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几下:“你这小姑娘,年纪不大,说话还挺古色古香的哈。咱们也别闲聊了,赶紧进去吧。”说罢便敲了敲门。 古风小生白沛源忐忑地盯着那扇禁闭的门,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仙历审查的那天。 话说那日,青光仙人告诉白沛源,她仙历清白,百年来只在深山修炼,比起那些仗着微末本事就肆意妄为,为祸作乱的妖族来说,是个再根正苗红不过的好人选。 但正因为她只在山中修炼,历练不足,即便考入人间办事处,恐怕也应付不了现代社会中的一朵朵妖界奇葩,和那些光怪陆离的奇事怪事,必须得先去人间历练上几年,才好重新入职。 “只是这样一来,你可便要耽搁不知多少年了。”青光的眼神意味深长,带着几许喟叹,又仿佛夹杂着几丝审视。 白沛源目光坚定,直视着青光:“本就是我只顾埋头修炼,却忽略了修仙也需修心。多谢仙人今日提醒,不然,就算侥幸入职办事处,我的修为也必定无法有太大进益” 青光闻言讶然,后又赞许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白沛源接过了新款三折叠,打开了boss直选,投递了无数简历,却几乎都以被标记为“不合适”告终。 好不容易有心软的HR愿意回复:“您是文科还是理科?” 白沛源兔爪挠头,小心翼翼地在26键上敲击着:“根据生物分类学,我应该是兔科。” HR:礼貌微笑。 一秒钟后,白沛源打开消息提醒,又是熟悉的“已被标记不合适”!! 好在她的兔族亲戚白国俊一家在人间做些山野货生意,卖一卖山里的蘑菇人参蓝莓什么的,兜兜转转通过他的关系,得到一份工作机会。 这不,今天就是来应聘的。 2. 驻颜有术的小兔崽子 不多久,门扉缓缓打开,白沛源屏气凝神,挺直腰板,拿出最好的状态,应对即将到来的考验。 入目的是一张瘦削却坚毅的脸庞,再往上瞧,嗯……巨大的身高差距让白沛源还得再往上瞧一点,才能对上谢川泽炯炯的目光。 他似乎时刻警惕着,十分符合他警察的身份。 细细打量,却又瞧得出几分难掩的疲色,大约是必须独自担负照顾侄子职责的缘故。 “高兴姨,白小姐,请进吧。”谢川泽微侧身,为二人让出进门的路。 白沛源一边往里走,一边悄悄观察屋子。 屋子不大,物品摆放整洁有序,看得出主人性格干净利落。进门桌上,还有对门的墙上,都错落有致地或挂或摆了些相片,大多有一对年轻夫妻出现,估计就是他的兄嫂。 相片中的几人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看得出来感情不错,也难怪二人车祸去世后,他愿意挑起担子,照料小侄子。 “二位请坐,阳阳四点才放学,现在还在幼儿园。趁着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先了解一下彼此的情况。” 高兴姨一向直爽,闻言率先开口:“那行,既然人是我推荐来的,就由我这个牵线搭桥的人为你们做个介绍。” “这位是谢川泽,阳阳的叔叔,市局警察。他哥哥嫂子一年前出了车祸,留下阳阳一个小可怜。” “川泽经常熬夜加班,所以需要有个帮手,在他加班时帮着看顾孩子,当然,主要也就是陪着孩子玩。” 高兴姨转头:“她叫白沛源,先前和你通过气儿了。她家呀,在挺偏僻的一个村里。我家那口子是做山野货生意的,她是一个供货商的老家亲戚,之前一直在家帮忙,没怎么出来闯荡过。” 白沛源接过话:“谢先生好。我虽然没什么当保姆的经验,但我从小干农活,力气大肯吃苦。村里孩子多,经常都是我照顾他们。” “做饭家务我都擅长,还会做药膳调养小孩子身体,请您给我一次机会。” 她说这话可毫不心虚,作为兔族这一代天资最高的三好小兔,族中长辈委以她指导小兔崽子们修炼的重任,几百年过去,带过的兔兔数不胜数。 兔族可谓“兔口众多”,修为足以指导小兔的却少,因此她常需要一个人教好几窝小兔子。如果妖族也有教育局,作为从教几百年的资深班主任,白沛源估计早评上高级职称了。 要是谢川泽有幸看见她1VS100只不听话的小兔崽子的模样,估计也不需要什么面试环节,肯定当场就拍板雇佣她了。 况且她有法术傍身,看顾一个小孩子也非常保险。 “高兴姨介绍的人我自然信得过。”谢川泽说:“阳阳自理能力很强,也不喜欢别人帮他,穿衣洗漱都是自己来。只是事故之后,就变得有些淘气。” 说到这,他怕白沛源紧张,还开了个玩笑,“用网友的话来说,简直是比格犬性格的小孩——高精力,好动,整天er的。我工作忙,对他关心不够,其实只是想找个人多陪他玩,消耗下他的精力。” 他顿了下:“阳阳小时候很乖,只是现在情况确实特殊,并不是个品性不好的孩子。我听说你家里兄弟姐妹多,和孩子玩耍上应该很有经验。” “所以冒昧请你来试一试。成与不成,都不代表你能力不够,只是我家情况实在特殊,一定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谢川泽慢声细语,温柔有度,既坦白了家中难处,也留好尺度,不会让三方中任何一人难堪,细心周到,让高兴姨和白沛源十分熨帖。 白沛源也没什么好推拒的,立马答应了下来。 离幼儿园放学还早,高兴姨便提议去附近的农贸市场,由白沛源买菜,做顿大餐,争取用美食大法攻下比格小孩哥的心。 虽然不是周末,但农贸市场菜价便宜,品质新鲜,依旧是人潮拥挤,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三人顺着人流慢慢前行, 白沛源时不时停下来,挑捡些新鲜蔬菜,兔子本就是草食动物,这方面她可是行家里手。 不一会儿,她就按照拟好的菜单,挑好了几样需要的菜,回身准备叫上高兴姨和谢川泽回去。 一声响亮刺耳的尖叫骤然响起,划破热闹的空气——“啊,我的钱包,抓小偷啊!快来人抓小偷啊!” 紧接着,斜侧里窜出个人影,瘦猴儿似的在拥挤的人群中飞速穿过,一路上撞到了不少人,一时间,慌张的情绪在拥挤的农贸市场里如传染病般飞速蔓延。 谢川泽一听声音,迅速动作起来,这里人流拥挤,要是真闹出了什么骚乱,有群众受伤或是出现踩踏事故,危险可就大了。 谁想到,还不等他从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分辨出小偷的逃跑路线,他却突然肩上一沉,好像有颗大石头突兀地压了上来。 他惊诧地循着力道望了过去,却只看到了一道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痕迹。 是白沛源! 白沛源站得靠后,况且有谢川泽这个警察在这儿,其实用不到她出手,贸然出手没准反而会暴露自己的仙术,引起更大的骚乱。 可就在变故发生那一刻,白沛源飞速地在脑中算了笔账。自己本来就没什么经验,纯是靠着高兴姨这个熟人介绍才有这次机会,此刻不在未来雇主面前表现,还待何时! 说时迟那时快,她立刻行动起来,一手搭着谢川泽的肩膀借力,一跃而起,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加游刃有余,她甚至还一挑眉,向谢川泽投去一个自认帅气的目光。 “交给我吧,命定的雇主大人!” 两人视线相交,白沛源自认谢川泽已经感受到了她将小偷斩于兔下的信念,和局势尽在我爪中的风范。 而谢川泽,他其实已经傻了…… 这也不能怪他,任谁看到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孩突然跃地腾空而起,跳到那样惊人的高度,还抛来一个奋 不顾身舍己为人的眼神,都会愣住吧。 一旁的高兴姨也是一脸懵,要是谁有读心术,一定会听到高兴姨此刻无声的尖锐爆鸣:“小白!阿姨是嘱咐你好好表现,不是让你白白送命啊!” 此时,她无比庆幸出门前背了一款个性潮流·镶满铆钉·进可攻退可背的包包,准备给小偷狠狠来上一发暴击,守护刚走出大山步入社会的小白! 白沛源对二人的心声一无所知,而是迅速在空中变好角度,凌空一脚,飒爽利落地朝着小偷猛力蹬去。 吃我一招兔兔飞踢! 兔子虽小巧可爱,但却以弹跳力爆发力见长。后腿,或者说是她人形的大腿肌肉更是发达。这一脚下去,小偷立时飞了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绝美的抛物线后陡然下落,直接趴在了地上做死尸状。 白沛源看着地上躺尸的小偷,满意地点了点头。 相信谢川泽必定目睹了我见义勇为的高尚人品、一脚一个的绝佳实力! 快快雇佣我吧! 而谢川泽……已经呆住了。身为警察,什么奇人怪事没见过。 要是能开播客,估计早也是新一届瓜王播主了。可刚才白沛源那一踢,大腿上结实有型的肌肉显露得一清二楚。 谢川泽默默地想,大概只能用“虬劲”二字来形容了吧。 再想起初见时对她娇小可爱的第一印象。幸好他视力不错,不然鼻梁上架着眼镜,镜片都在震惊中,如漫画一样震惊到片片碎裂了。 白沛源顾及这小偷只是个普通人,不敢用上全劲儿。但若是别人挨上这么一脚,只怕都爬不起来。 而这小偷血条居然异常得厚,在地上哼唧几下,又摇晃着站了起来,朝着前面挡路的白沛源掏出了一把锃亮的刀,左挥右砍,试图逼退她。 谢川泽立马上前抓住白沛源的胳膊,想要将她拉到身后——掏了刀子性质可就立马不一样了。 可白沛源压根没叫他这一下拉动,反而八风不动,瞅准时机,一拳朝小偷打了过去。遭受二次暴击的小偷当即瘫软在地,磕了个鼻青脸肿。 “哇!”周边人齐齐惊呼,要么霹雳啪嚓拍视频,要么叮呤咣啷打字给朋友,现场转播第一手新鲜瓜料。 谢川泽上前压住这小偷,将他捆得死死的。 “你这小兔崽子,干你屁事,要你来多管爷的闲事!”小偷一侧脸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冲着白沛源高声大骂。 谢川泽一听,这小偷即便被抓嘴上也不干不净,不知悔改,倒反天罡,侮辱正义民众小白同志,气就不打一处来,手上更是用上了几分力气,还略带安慰地看向了挺身而出见义勇为的优秀市民白沛源。 不想白沛源一点都没生气,谢川泽恍然间甚至觉得她脸上带着几分小得意。 她眯起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内心得意,“没想到我都几百岁了,居然还有人叫我小兔崽子,看来我的驻颜之术确实没白练!” 3. 教母?酵母?傻傻分不清楚! 下午五点,宁安市中心区太阳花幼儿园门口,车来车往,人流拥挤,黑压压的人群密密麻麻堵在门口翘首盼望,几位老师站在五颜六色的花朵拱形大门前,挥手送走各班的孩子们。 幼儿园的小孩情绪大多像个过山车,上学的时候在门口哭得泪眼汪汪,一放学立马就笑得如同阳光灿烂的六月天。 跳跳班的小文老师微笑对家长点头,将右手拉着的孩子送到匆忙迎上来的家长手中,挥挥手,告别撒着欢儿跑出园门的孩子。 夕阳的粉红色渐渐弥漫了整片天空,园门口,人影逐渐稀疏,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几个身影还在等待。 小文老师有点意外,目光顺着牵着她的小手,望向了唯一剩下的那个孩子——谢之阳。 谢之阳身着一身蓝色夏季短袖短裤套装,胸前奥特曼一对立体咸鸭蛋形状的眼睛瞪得格外突出。 五六岁的小孩子正是飞速长大的年纪,因此很多家长都会把衣服故意买大一号,好再省着多穿上一段时间。 然而,自从他去年转到这家幼儿园以来,穿的每一件衣服都十分合身,可见家长对他必定疼爱非常。 然而,小文老师看着蓝色衣服上那些格外显眼的污渍灰尘,不由得嘴角一抽——这孩子就是太能闹腾了。 整日东跑西颠,几乎没有安静的时候。要说他不听话,他又从来不和别的孩子打闹,从来只是自己在一边疯玩。 比起那些动不动就疯作一团,推搡打闹间不小心受伤,闹得双方家长中门对轰的孩子,这方面他又实在让老师省心——是一款只疯自己,不疯同学的比格犬性格小宝宝。 想到这孩子特殊的家庭情况,小文老师心也不由得叹息一声,小小年纪如此遭遇,难免性格乖僻了一些。 不过话又说回来,今天已经这么晚了,阳阳叔叔怎么还没来?往常没有保姆时,他向来都是赶在最早一拨接走孩子,今天这迟到的情形可不常见。 谢之阳盯着几乎空荡荡的大门口,小嘴瘪了起来,眼眶里冒出了几滴晶莹的泪。 冷不丁好似又想起了什么,一甩头,用圆嘟嘟的后脑勺冲着小文老师关切的目光。 “哼!我就知道,他肯定是忘了我,我才不稀罕他来接我呢!” 经过一年时间,小文老师也对这相依为命的叔侄俩奇怪的关系略有了解,用一句话来简单总结,那就是—— 他逃,他追,他破马张飞! 叔叔谢川泽,就职业而言,单论警察的身份已然不能更正派了,生活上对侄子更是无微不至,有目共睹,恨不得把饭追着喂到嘴里。 这种关心程度,绝不会是单纯做给外人看的表面样子。 刚入园的时候,小文老师甚至一度担忧他会不会非常难缠。 然而时日渐久,她也逐渐看清了谢川泽就是个爱操心,温柔体贴的叔叔,人设倒塌可能性约等于零。 至于侄子谢之阳,不知道是不是家庭变故的原因,性格有些别扭,对仅剩的近亲叔叔并不十分亲近,甚至隐隐有些排斥他的照顾。 平时又精力旺盛,上窜下跳像只小毛猴子,听说已经累走了好几位不信邪的金牌保姆,可以称得上这一行业的行业冥灯。 然而这世上的事,总是如叔侄间复杂的关系那样神秘莫测,难以预料,就像等了许久不来的社畜家长谢川泽一转眼就闪现在了马路对面。 “阳阳!”谢川泽气喘吁吁地喊着侄子的名字。 谢之阳闻言一颤,目光“唰”地一下转了过去,下一秒却立马硬是把头又扭到一边,发出一声轻哼。 小文老师瞧着那孩子倔强的后脑勺,轻笑一声,心里倒是觉得这孩子并不如表面的那样讨厌叔叔呢,只是似乎有些心结过不去。 马路对面的谢川泽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来,蹲在谢之阳的面前,平视着他的好大侄。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解释道:“阳阳,对不起,叔叔去菜市场买菜,碰见了小偷偷东西,才耽误了时间,是叔叔不好。” 谢之阳听到小偷,耳尖颤了颤,眼神看似不经意地挪了过来,飞快扫视过谢川泽全身,才开口道:“哼!谁稀得你来接我?我都是幼儿园大班的学生了,根本用不着人来接,也不需要人来照顾!” 谢川泽听了这话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态度。 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朝着小文老师露出了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文老师,耽误您时间了,来接阳阳前在菜市场遇见了突发情况,我必须得先带小偷去警局,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小文老师闻言摇摇头:“没什么,也没有晚多久,快带着阳阳回家吧。” 谢川泽再次真诚地道了谢,预备着要从小文老师手中接过谢之阳。谁料谢之阳冷不丁地把手一向外一抽,“不用你拉着我,我不需要别人带我过马路,我自己能行!” 谢川泽也并不和他较劲,只是默默地贴在谢之阳身侧,挡在车流涌来的一边,小心地陪他穿过了这段马路。 叔侄二人上了车,谢川泽发动了引擎。 黑色的车缓缓汇入了傍晚归家的车流,宁静在空气中蔓延。谢川泽的心却一点都静不下来,他几次透过后视镜,偷瞄着正老实坐在安全座椅上的谢之阳。 他一边在心底为接下来要谈的事情打着腹稿,一边又满足地想,虽然阳阳这一年来确实比以往淘气了很多,但是该稳重的时候还是很让人省心,非常自立的一个孩子。 这样想着,他也不觉得张口有什么难了,清了清嗓子,说道:“阳阳,你还记得高奶奶吗?” 见阳阳点头,他接着说:“高奶奶介绍来了一位新的保姆,是个小姐姐。她年纪不大,应该和你玩得到一块去,一会儿回家,要好好和姐姐打招呼,好吗?” 谢之阳眼神闪了闪,利落地说了声好。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开门的人已经变成了高兴姨。高兴姨和谢家人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别说谢之阳,就是谢川泽都是她看着从小豆丁长成了一米八五的大高个,自然毫不生分。 她一只手不住地朝里挥,一只手提溜起了谢之阳的小书包。 “诶呦,阳阳呀,上了一天学累不累呀?” “不累。”酷男阳阳干脆地回答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高奶奶好。”语气四平八稳,一点都不像平常那个皮猴子。 高兴姨笑得眼尾的皱纹弯出了一道道开心的波浪,“快进来,快进来!看看是谁等着你呢?是新来的小白姐姐。” 白沛源内心紧张尖叫,但面上却不带出半分,反而是绽放出了一个热情的微笑。 态度积极,给自己+20分! 听见敲门声响起后,她也赶忙和高兴姨一同走到门口,只是默默地站在后边,没有上前动作,毕竟是来应聘,不能表现得太自作主张。 本本分分,再加20分! 白沛源有位表亲白池,即便是奇葩辈出的妖族中,也很难有比他在人类社会混得更风生水起的了。 他曾经感叹妖族融入人类社会之难,于是将自己的心得尽数整理为《人类社会生活指南:察言观色十万条(全二十册)》,造福了无数妖族小白。 临行前,他特地将这部鸿篇巨制(括弧:亲签版)赠送给了白沛源,以示自己的鼓励。想起这本巨作,白沛源心中默默地生出了些底气。 她一鼓作气,在几人在沙发坐下后,率先开口。 “谢之阳同学,你好。我是这次来应聘的白沛源,这几天会先负责照顾你,看看咱们是不是都适应的了。如果没问题的话,以后我们就彼此多多照顾啦!” 完美,根据自己照顾小兔崽子,以及高兴姨传授的对付人类小孩经验,这么自我介绍充分尊重了小孩的,呃呃,主体意志!对,就是这个词。 平等对待,+20分,及格! 白沛源给自己默默点赞,竖起了一根隐形的大拇指。 哦耶(不愧是我.jpg) “哼,我可不需要别人照顾我!” 分数当即清零,白沛源瞬间两眼无光。 不过她并不气馁,毕竟来之前就知道这孩子不是个好糊弄的主。 高兴姨和谢川泽也显然对这回答见怪不怪了,因此也并不说些什么叔叔实在工作太忙,经常加夜班,全天下也没有谁敢让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自己在家之类的车轱辘话。 高兴姨笑呵呵地说:“我们知道阳阳比好些个大孩子都棒,但是让你一个人在家做饭呀,睡觉呀,你叔叔可是担心得不得了。” “为了照顾你小叔这颗小心脏,咱们就给姐姐一个机会,好不好呀?她刚才可是做了好多好香的菜,高奶奶都馋得口水留出半里地,咱们先尝尝她的手艺怎么样?” 谢之阳想到自己的“秘密作战计划”,本想义正辞严地拒绝,但奈何肚子实在不争气,一声响雷把什么话都给震了回去。 “好,好吧!” 三人对视,努力把笑憋了回去。 几人现在所在的其实是谢之阳父母的房子。两兄弟原本住对门,出事后,谢川泽怕谢之阳睹物思人,便把他接到自己家来。原本也住得好好的。 只是这大半年来,谢之阳突然就变了性子,非说要回自己家住,谢川泽本以为他是想家想父母了,要收拾东西和他一起搬过去,谁知道这小孩不知怎么突然排斥起他来,坚决拒绝他陪。 谢川泽对好大侄这样的转变实在一头雾水,几次试图谈心全部无功而返。 直至某天清晨起来,面对镜子里那张与同胞哥哥格外相似的脸,恍然意识到谢之阳排斥他的原因实在明显不过——这是睹人思人了啊!!! 我那身世悲惨,贴心懂事的宝贝侄子,叔叔的心好痛! 谢川泽脑补了N多好大侄在深夜里默默流泪,父亲与叔叔的脸在眼前重叠分开 ,分开重叠,辗转反侧,痛苦与清醒交织,现实和梦境反复的场面, 于是心痛的叔叔请来保姆和阳阳住在他自己家,自己只是时常悄悄去看望,不敢让他多看见自己的脸伤神。至于先前的那几位保姆,唉,提起也是一把辛酸泪。 毕竟,很难有人能与人形比格一拼精力,谢川泽只好在她们请辞时双手奉上丰厚的大红包,以示歉意与感激。 现在,他只盼望着这位白小姐可以坚持住。 谢川泽看着桌上那色香味简直全得不能再全的菜,心里生出了几分希冀——小白,请抓住阳阳的胃吧! 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放到阳阳碗里:“尝尝,都是小白姐姐特地为你做的。” 高兴姨也夹起一个白沛源蒸的小猪形状馒头,粉嫩嫩的颜色,内陷是甜而不腻的红豆馅。刚出锅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守着,没忍住吃了好几个。 高兴姨摸了圆滚滚的肚子,成是不成,这趟绝对都赚到了。 谢之阳系着围兜,看着桌上油亮亮的排骨,可爱诱人的小猪馒头,犹疑了一下,到底是疯玩一天后饥肠辘辘,试探性地各咬了一口。 一口下去,谢之阳感觉面前的馒头仿佛化作了软乎乎的白云,载着他漂浮了起来,排骨长了翅膀飞在身侧,让他在美食的天空上遨游。 “好吃!!!!” 听到谢之阳激动的称赞,饭桌上的其他三人相视一笑。民以食为天,征服比格大王就从征服他的胃开始,这第一关算是过啦! 谢之阳可不清楚这三人的小九九,除了这两样外,白沛源还做了别的花样,每样分量不大,只样式多了些。他一盘盘尝试过去,竟然每一道菜都十分鲜美! 白沛源嘿嘿一笑,深藏功与名。 山中岁月苦长,她唯一的娱乐就是趁着修炼闲暇,采山间的食材美美填饱自己的肚子。 修成人型后,她在饮食方面也与普通人类并无太大不不同,只是不食同族。 多年锻炼下来,她的厨艺也是数一数二的好,再加上修炼之人身含灵气,做菜时难免沾染上几分,令这些菜品更加美味。 满满一大桌子菜,最后愣是叫这几人吃得一干二净,瘫在椅子上,撑得捂着肚皮哼哼直叫唤。 谢之阳小嘴一抹,只觉得再没吃过更好吃的菜,让他都不自觉地忘了自己的秘密行动计划。 等等! 计划!!! 我还有计划呢! 我决不能让他们以为我需要人天天照顾,不然还怎么样进行下一步! 可是,豆豆眼眨巴眨巴,盯着叫他吃得精光的一桌子,摸摸撑得鼓得圆溜溜的肚皮。 白姐姐发挥的实在太完美,根本不给他挑刺的余地,虽然计划要执行,但他也不能做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让别人在背后嘀咕妈妈爸爸叔叔没有教好自己。 唉,看来只能一步看走一步了。 谢川泽满眼温柔的望着小侄子乖巧(谢之阳:其实是撑得动不了)坐在那儿,暖黄色的灯撒在瓷盘子边,只觉得难得叔侄两人有如此平和的相处时间。 看来,这个人选或许找对了。 夜晚,趁着谢之阳去休息,谢川泽和白沛源拟定好了合同,约定了日后的具体工作内容,负责日常接送饮食,以及在谢川泽没空时陪小孩儿玩。 至于住的地方也好说,直接和谢之阳住在他原来的家中,方便平时接送。 晚上,白沛源躺在客卧香软的大床上,开着学会没多久的微信视频,和白池聊着今天的面试。 “所以说,从这以后,你就真成了那小孩的仙女教母啦哈哈哈。” 白泽欠兮兮的声音传来,白沛源撇撇嘴,虽然她不太清楚“仙女酵母”到底是个什么,但听听那欠揍的语调,估计也不会是什么好比喻。 不过,隔着电话,白沛源倒也没法仗着武力值高出那么个亿点点,就把他揪出来修理一顿。何况这份工作能通过也多亏了他帮忙,勉强算他功劳一件。 这么想着,白沛源便决定先放他一马,只是语气平淡,故作不经意地问:“仙女酵母,好用吗?我今天蒸馒头用的是谢川泽家里剩下的,还没自己买过,好用我下次也买这个牌子的酵母。” “哈哈哈哈哈哈哈!”白池爆笑起来,笑声几乎冲破了屋顶。 白沛源舌尖顶了顶腮。 啧,决定记仇! 过了一小会,白池才停下来,给她大概讲了讲灰姑娘和仙女教母的故事。 白沛源听了故事,思索一会儿,右手握拳轻捶了左掌心:“那都是西方的神仙,我嘛,应该叫神仙保姆!” “对对对,神仙保姆哈哈哈!”两人又闲叙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不过,神仙保姆吗? 想起刚才白池讲的故事,白沛源一拍脑门,以后的工作方向这不就找到了嘛——神仙保姆(待上岸版)! 4. 出来混,身份是自己给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慵懒地透过玻璃,洒在厨房干净的台面上。 一日之际在于晨,白沛源向来不懈修炼,早早就从床上爬起来,借着初阳之灵气,呼吸吐纳,复习功法。此时早已练功完毕,开始准备早餐。 早餐食谱同样来自于神通广大的白池。作为一名小有名气的网红,他的粉丝群体庞大,遍及男与女,老与幼,人与妖…… 当然主要还是人,毕竟能拿到官方担保,办理身份证实名注册的妖族还是少,大多数妖都没法发言,只能顶着游客号随便刷一刷,也不能发言这样子。 白沛源面试前,白池就替她问了群里的粉丝朋友,要来了这一行的各种秘籍宝典,也算是为白沛源打好了地基。 ‘接下来,就看我的啦!’ 白沛源巧劲儿一使,软糯金黄的鸡蛋饼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的落在了盘子上。 “阳阳,早饭好啦!” 谢之阳听见声音,放下了手中的儿童牙刷,直视着镜中的自己。 ‘很好,今早的洗漱也是我自己完成的。接下来就是按照原计划,一步步走下去,甩开保姆,独立生存。为了,为了,那个最终的目标——’他右手握紧成拳,45°角望向天花板,陶醉在自己的想象中,然而嘴角的牙膏沫将这一幕彻底变为情景喜剧。 “阳阳,快出来吃饭,要迟到了!”白沛源明亮活力的声音穿透墙壁,打断了谢之阳没今早的清晨自我激励环节。 他略带些不满地回应了一声,爬下了自己的专属增高凳。走出去没两步,又赶紧回来把凳子收到一边放好,沾在洗手池内的牙膏也擦干净。 他仰着脖子艰难地环视一圈,很好,卫生间被自己保持得很干净,充分证明我就是小文老师说的那种,自己的事情自己干的优秀小孩! 饭桌上,白沛源已经摆好了早餐,金灿灿的鸡蛋饼,配上鲜嫩的青菜和清甜的豆浆。她看着谢之阳啪嗒啪嗒,穿着拖鞋从卫生间跑了出来,刚抱他上去,就见他熟练利索地自己爬到椅子上,认真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过早饭,白沛源拿起谢之阳的卡通书包,带着他锁好门,一回头正好看见谢川泽也穿上了警服正准备去上班。剑眉星目的模样,配上这一身笔挺立体的制服,衬得他仿佛刑侦剧中走出的男主角。 “早上好,谢先生!” “小白早,阳阳早,今天是第一天,看来你们相处得还算不错?” 谢之阳很酷炫地回了句早,倒是白沛源为了证实自己超高的岗位匹配度,忙说:“我和阳阳目前相处得都还不错呢,我今早做的早饭他全吃光了,看来是很喜欢我的厨艺。” 然后又急忙补上一句:“当然,阳阳也特别自立,穿衣刷牙都是自己完成的!对吧阳阳?” 酷哥阳阳听到夸赞自己,臭屁一点头。 白沛源暗自得意,‘很好,既通过实际案例证明我们相处得很顺利,又在话尾表扬了雇主家的孩子,属于先扬再扬手法,今天也完美践行了《人类社会生活指南》册一·高情商的语言艺术这一条!’ 谢川泽欣慰地笑了笑,但心里却嘀咕:单纯的小白啊,你还不知道未来还会有什么风暴呢。 不过这才第一天,毕竟社畜惜社畜,他不想打击这个刚迈入社会,开始打工的女孩子,因此他只是温和说到:“今晚局里有工作安排,会加班到很晚,放学接他回来后就麻烦你带着他一起玩。幼儿园一般不会给孩子布置太多作业,今天是周五,你带着他做点他喜欢的活动就好!” 白沛源活力满满地一点头,完全没料到几个小时后的她将变成怎样一副心累模样。 白沛源的工作其实很简单,做完早饭,送谢之阳到幼儿园后,她彻底闲了下来。 慢悠悠地走在各回各家的家长们中,听着他们东拉西扯地闲聊,自己仿佛也开始真切感受到了这个世界。而在她晚上带着谢之阳回家,看到小区附近公园里悠闲散步,或是锻炼身体的邻居们时,这种真实生活的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 她兴奋地晃了晃谢之阳的小手,小孩子的手软软柔柔的,捏在手里仿佛一块弹弹的嫩豆腐,“阳阳,我们吃过晚饭来这里玩一会好不好?” 谢之阳眼神一闪:‘机会来了!’ 他抬头看着白沛源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好呀!” 两个人各怀心思,急匆匆地跑回家,风卷残云般消灭了晚餐,下楼来到了公园。白沛源正想汇入健身步道上慢悠悠绕圈的人流,冷不丁却叫谢之阳拽了个趔趄。她停下来,垂头看向身旁的小豆丁。 “怎么了?” “小白姐姐,我们不要和他们一起走,慢吞吞的,一点也不好玩,咱们去那边的游乐场玩吧?”谢之阳眨巴眨巴眼睛,用撒娇突破小白姐姐的心防。 此时白沛源尚未了解眼前的小家伙的危险之处,因此她毫无察觉,一口应下:“好呀,那阳阳带着姐姐去好不好?” 谢之阳点点头,暗自得意:Game,start! 于是他拽着白沛源,撒腿就开始里狂奔。 白沛源一时没反应过来,叫他拽得东倒西歪。为了躲避散步的人群,她不得不十二万分注意,同时还得分心别叫谢之阳甩开她跑掉,一时间倒有点左支右绌。 “阳阳,别跑这么快呀,当心点儿!” 谢之阳显然是经常来这边玩,对道路熟悉得很,“哪儿快了,小白姐姐,听叔叔说你总陪着家里的小孩子玩,难道你们比赛跑步的时候也这么快就认输嘛?我可一直都是幼儿园跑步比赛第一呢。” ‘认输?!!!’ 虽然大众认知中,兔子是种可爱而无害的小动物。然而实际上,与她们软萌的外表相反,兔子性格十分倔强,脾性也很大,有些硬核狠兔甚至将自己受伤的肢体撕咬掉。 白沛源从小听长辈们讲那些代代相传的修仙故事,鱼跃龙门的传奇,神秘莫测的术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能耐…… 于是在别家兔只知吃喝玩乐的年纪,白沛源就树立起了我要成仙的远大理想,将毛发梳成了“大山做题家”模样,并在所有情况下都力争上游,包括但不限于长辈们逗趣的“看看那只小兔能先吃完这盆草?”“看看谁能先睡着?”这种毫无意义的“竞争”。 就这样,白沛源在成为第一,干掉第二的路途上越走越远,从竞争“谁第一个吃完草”的嚼嚼者,进化为同辈中首个化形的佼佼者! 这一路上的艰辛让她成长许多,但唯一不变的只有那力争上游的胜负欲! 而众所周知,这种类型的人格,是最受不得挑衅的。 于是,在谢之阳那一张口的瞬间,她的战斗模式瞬间开启,隐形的兔耳陡然直立——“输掉,那我今天就让你连裤子都输掉!” 于是她一把抱起谢之阳,将他安放在怀里,撒腿开始狂奔,一路狂风扫落叶般,所到之地无不惊起一阵阵惊叹。 一个路过的小学生此刻正举着自己的小天才电话手表讲话:“好啦,我知道啦,我这就回家。” 突然一阵旋风刮过,卷起的灰尘让他不得不将胳膊抬高阻挡视线,小心别迷了眼睛。等他缓过神来,就只看见一个抱着孩子的背影,正以时速不知多少,但反正肯定是超速没跑了的狂野步伐向前狂奔。 “喂喂?小刚,怎么不说话?你到哪了?”电话那头的女人高声问着 “没事,妈妈,我只是……” 小刚咽了口吐沫,干巴巴 地回答:“只是,标记了一辆载具。” 小刚会不会因为晚回家挨批不得而知,但谢之阳小朋友确是实实在在地要吐了。 “哕”的一阵干呕声从游乐场门口的大树下传来,谢之阳眼冒金星,胃里翻腾。 “哎呀呀,真是抱歉阳阳,姐姐从小就比较要强,你千万别跟姐姐计较哈。”白沛源心虚地拍着他的后背安慰。她本来就爱争强好胜,仙考悲惨下岸后更是听不得什么输啊,失败之类的敏感词汇,这下难免应激了。 “哕!我,我才没有输,一会我们接着比拼。” 犟种谢之阳强撑着放狠话:“有本事,我们一会去比比爬单双杠,还有大转轮!” “哼,比比就比比!”白沛源一秒上钩。 于是几分钟后,游乐场的老老少少们只见一个瘦小却矫健的身影在单双杠间闪赚腾挪,来回翻转,时而高抬腿,时而侧踢腿,动作难度五颗星,观赏程度十颗星。 旁边还有个小豆丁张着嘴巴,难以置信地低声呢喃:“怎么会?咋可能?” 身侧一个穿着白色汗衫的大爷悻悻地拎着水杯毛巾,朝旁边的老伴不服气地说:“我早说了,就该禁止奥运冠军参加社区级比赛!” 白沛源最后一个翻身,从单杠上一个托马斯全旋,灵巧地蹦了下来,“怎么样,心服口服了吧?” 谢之阳大大失算,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新保姆姐姐居然是个隐藏的大佬,差点将嘴撅到天上,“哼,这才哪到哪,那边还有更难的攀爬架,大转轮,咱们挨个比过去!” 于是这场不知道怎么开始的比赛,就这样在两个谁也不肯服输的犟种之间继续开展了下去,一直持续到了天色彻底暗淡。 稀稀落落的星星挂在夜空上,白沛源斜眯着气喘吁吁的谢之阳,“小样,天也暗了,快回家吧。” 谢之阳微微躬身,两只黑黢黢的小手撑在膝盖上,几点汗珠滴落在地上,“回家就回家,不过回家之后还得比上最后一场——枕头大战!” 白沛源轻哼一声:“说比就比!” 房门在身后缓缓地关上,楼道内的昏黄灯光随着门缝逐渐退走,渐渐消失在了这寂静的屋子中。 门内的两个人并不动作,谢之阳缓慢而深沉地开口:“你真的准备与我一战吗?” 白沛源也低沉着声音答道:“当然!我们之间的战争,在分出胜负之前,绝无停止的可能!” 二人对视一眼,无形的火花噼里啪啦地爆开。 谢之阳抢先一步,窜到客厅的沙发前,飞速捞起所有的抱枕,朝着白沛源扔去,“看招!” 白沛源眼见失了先机,并不气馁,果断跑进自己的卧室,拿出所有的枕头和毛绒玩具,干净利落地展开反击。 “神仙保姆,白小兔!”白沛源双臂在空中抡过一圈,金鸡独立,摆出一个超高难度施法姿势。 “放马过来吧,看我,无敌超人,谢之阳!” 霎时间,小小的三居室中。 被单与枕头一色,卫生纸共垃圾袋齐飞。 惊声尖叫,响穷卧室之滨;枕头砸人,命断沙发之浦。 ‘啪叽!’ “哈我砸中你了!” “小小顽童岂敢虚言诈我,乱我军心!” “你们俩个还不住手!” 酣战中的二人并未在漫天飞舞的枕头中看到来人的模样,只是异口同声问道:“谁啊?!” “是我!正义警察,谢川泽。”来人把拍到脸上的枕头狠狠一甩,大步走来,一把揪住二人的领子,平静中带着一丝咬牙切齿地回答:“你俩被捕了!” 二人四脚在空中乱扑腾,闻言双手无奈一摊:“这下完啦!” 5. 失业危机 当晚惨绝人寰的枕头大战后,由于人赃并获,肇事双方自知再无抵赖可能,果断低头认错。 在正义战士的圣光照耀之下,垂头丧气地分别认领了3000个字和3000个拼音悔过书的处罚,并保证将室内恢复原状,洗心革面,绝不再犯。 虽然在调解过程中,某谢姓犯人激情抗辩,声称什么3000字和3000拼音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什么他还是个孩子,要以宽容的心态,如和煦春风般的态度感化他。 然而身为犯人亲属的谢川泽义正词严地表示,孩子不听话,多半是惯哒! 于是两人只好化干戈为扫把、抹布、清洁剂。 第二天正好是周六,他们在室内好一通打扫,革命情谊也在劳动中悄然生长,没多久就变成了一幅姐俩好的样子。 看得谢川泽大为称奇,连连惊呼这怎么可能,我们侄少爷好久没这么开心地笑了,看清自己依旧被嫌弃的事实后,不住嘟囔这侄子是没法要了。 自觉收获一个小伙伴的白沛源十分开心,旁边的谢之阳却突然一脸懊恼,扁扁嘴,突然大声嚷道:“才没有呢,我不需要小白姐姐,也不需要叔叔,我一个人能照顾好自己!” 说完一转头就跑回自己的屋子里,狠狠地一甩门。 谢川泽和白沛源都是一愣,刚才还开心地一起说笑打扫,怎么转眼间就发了脾气。 谢川泽在门口叫了好一会,谢之阳也没出来。局里突然有急事,只好拜托白沛源照顾好谢之阳,晚上就来看他。 白沛源一个人默默地做好了饭,临近傍晚也不见小家伙出门,也听不见卧室里有什么动静。 她担心出什么事情,于是一掐指诀,“屏气凝息隐身形,混入四周浑不见,”顿时身影变得透明,融入了四周环境中。 她轻手轻脚地穿过墙壁,走进了谢之阳的屋子,小孩子的屋子很少有十分整洁的,通常都是东一堆玩具,西一堆衣服。 谢之阳的屋子却一反常态地干净,书包玩具漫画书都摆放地整齐有序,谁看了都得夸上一句——这孩子让人省心,家长有福了!(竖大拇指.jpg) 然而这个省心的孩子到底是因为怎样难以启齿的原因,一直抗拒着叔叔的亲近,别人的照顾呢? 白沛源望向了伏在儿童书桌上,对着平板正念念有词的谢之阳,内心思索着。 她慢慢凑近谢之阳,低头看见平板正播放着经典的奥特曼动画,不由得一笑,还以为他在偷偷抹眼泪呢,果然是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正准备离开等会叫他吃饭,却听见谢之阳对着屏幕里被打得嗷嗷叫的怪兽低声嘟囔着:“我是小怪兽,叔叔是奥特曼,我该被打败回到外太空去。” 白沛源一听这话,眉头都拧成了一簇。怎么会有小孩子不喜欢代表正义与力量的奥特曼,反而觉得自己是怪兽该被打跑? 她觉得十分有必要和这个孩子推心置腹地谈一谈——我身为妖族都没觉得自己该被打跑,你这个小屁孩怎么能代入小怪兽呢,不成不成。 《人类社会生活指南(册五):人类常见心理问题与应对方法》一章中写道:人类的心灵需要得到爱的呵护,尤其是幼年人类,一旦发现心理问题必须及早干预,防微杜渐。 想到这,她一把子撤掉了术法,“阳阳!” 谢之阳惊得差点无翼自飞起来了。 “小白姐姐,你怎么在这!你怎么进来的!” “不要问了,我明白,我都明白!” “你都听见了?!”谢之阳发出尖锐爆鸣声。 “我都听见了。”白沛源沉重点头。 “你真的都听见了?!”谢之阳牌不锈钢小水壶烧开了。 “嗯嗯嗯!”白沛源疯狂点头,泪水从指缝中渗出。 她顾不得擦拭,一把将谢之阳抱进怀里,狂拍他的后背。 “我知道,你可能因为别人一直在背后叫你邪恶比格大魔王,而对自己的人类身份产生了怀疑。但你不要怕,我以修炼百年的兔子精的身份向你发誓,你绝不是犬妖,你身上一丁点犬族的气息都没有!” “你叔叔也绝对不会因为你没办养犬证就被抓进监狱!” 白沛源以为自己终于发现了问题的症结——谢之阳一定是听到了别人在背后叫自己邪恶比格,而产生了自我身份认知错误。 据说人类社会中这样的现象层出不穷,甚至有人以为自己是什么武装直升机。 谢之阳才五六岁,发现自己不是人类而是犬族之后肯定怕极了,因此才拒绝保姆的贴身照顾——生怕叔叔没办狗证,市内养犬,而被吊销警察证,最后失业! 某种意义上也是考公失败下岸的白沛源觉得自己完全理解了谢之阳曲折的心路历程,这是一个为了保住叔叔编制而甘愿自我放逐的好人啊! 情到浓处,她双手紧握谢之阳瘦弱的肩膀:“你是个好人啊!” 谢之阳也恍然大明白:“小白姐姐是只兔子精啊!” 白沛源声音原地干拔五个度,“什么?!” 她连连后退好几步:“这你都发现了!” “这很难不被人发现吧,小白姐姐,你自己都告诉我了。”谢之阳双手一摊。 虽然秘密叫人听去很让人羞恼,但是发现自己的保姆姐姐居然是兔子成精的震撼又很好的中和了这一点,让他一个幼儿园大班生展现出了躺平退休般,每日枸杞泡茶吨吨吨的恬淡不惊。 白沛源呆愣在地:“哦,我说漏嘴了哈哈,哈哈哈。”一个哈比一个哈低落,掉落下来,砸得谢之阳也有点不知所措。 “小白姐姐,你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保守我的秘密,我也替你保守你的秘密,我们拉钩好吗? ” 白沛源懵懵地点头,然后又狠狠地一甩头:“不好!” 谢之阳急了:“为什么,你答应不把听见的话告诉我叔叔,我也绝对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我没什么秘密,我刚才说我是兔子精都是骗人的,逗小孩的,不作数!” “别藏了,小白姐姐。平板上都映出来了,你是嗖地一下出现在空气里的。何况,”他指了指白沛源的头顶,“你激动地耳朵都冒出来了。” 白沛源闻言顿住,缓缓地将右耳像摇车窗一样低了下来,白绒绒的毛发搔得她眼皮痒痒。 果然,一激动忘了维持幻形了! 呜呜,怎么会! 她耷拉着两只长耳朵,蹲在地上。 谢之阳走进,“来拉钩吧,就让我们守护彼此的秘密。”他严肃认真地伸出右手小拇指。 “不行!” “嗯好的!”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听见了什么,“怎么会不行,难道你不怕别人知道你不是人类吗?他们都会在背后说你的坏话的!” “那又怎样?我是个妖怪,但我是个好妖怪,我才不怕别人说什么。” “而且,我还知道,虽然妖族与人类不同,但心都是一样的。不说开的话,只会憋成误会。不珍惜自己,也 会伤害到爱自己的人。” 她认真地看着谢之阳:“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排斥叔叔和别人,但是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可以告诉我。反正我已经听到你的一点小秘密了,如果我能恰好帮你解决,不是也很好吗?” 谢之阳看着白沛源坚定的眼神,缓缓坐了下来,小声嘀咕:“我只是听到有人说,我是个拖油瓶,叔叔带着我就是个累赘,会害得他很累很累,既省不下钱,也结不了婚。” 说到伤心处,眼泪大颗大颗地溢出眼眶,沉重地砸在白沛源的心上。 “我不想叔叔以后孤孤单单一个人,但是也不敢对他说,他平时天天加班,黑眼圈比大熊猫还严重,我不想要他因为我为难。我没了爸爸妈妈,只剩一个人,很难受。我不想叔叔也一样的难过。” “所以我才开始秘密计划,把每个人都从我身边赶跑,这样就可以让所有人都讨厌我,把我送到福利院去,叔叔就不会因为我孤独终老了。” “怎么会呢?你怎么会是一个人?你还有叔叔在,就绝对不会是一个人。现在你还有了我,我也会陪你玩。” 白沛源尽力想着这些时日来自己看到感受到的一点一滴,“还有高兴姨,她也很关心你,听说之前的保姆都是她为你找来的,每个人都细细打听过了,才推荐给你叔叔。这么多人关心你,你千万别在乎那些乱嚼舌根的人,反倒让他们得了意。” “真,真的吗?”谢之阳抽抽噎噎地说。 “就是这样子。那些人,那些在背后念叨你的人,只不过是眼红你的爸爸妈妈叔叔还有邻居都这么爱你,想要破坏你的家庭。” 白沛源眼前一亮。 “对了,我在《人类社会生活指南》里读到过,这种人专门破坏别人家庭的人就叫……”白沛源揪着耳朵拼命地想。 “啊,就叫小三!” 谢之阳一下子破涕为笑,白沛源也跟着他笑了起来,“所以,我们决不能让小三得逞,要和谢川泽坦白,说清你的想法,他是维护正义的奥特曼,那你就是守护这个家的正义小怪兽!” 谢之阳狠狠抹掉眼泪,“好,我要做守护家庭的小怪兽!” —————— 夜半三更,谢川泽终于维持不住正义警察的高大形象,变回了社畜原形。加了一天班的他脱下了警服,只有楼道内的一级级台阶伴着他萧索的背影朝家走。 他一步一疲惫地走到门口,朝左侧的房门望了一眼,到底还是没有进去。 “这个点,阳阳估计都睡熟了,明早再去看看他吧。” 说着,慢吞吞地从裤子兜里掏出钥匙,一推开门,迎面而来的却不是惯常的黑暗与死寂,而是明亮温暖的灯光,以及好大侄扑面而来的一个大大拥抱! 一天的忙碌工作让他有些头脑迟钝,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午夜回家,意外打开了什么异世界的大门。 但是谢之阳没让他怀疑人生多久,他“啵”地一下亲在了谢川泽布满胡茬的脸上,凑到谢川泽的耳旁,“叔叔,我要向你坦白错误!” 谢川泽抱着怀里热乎乎的侄子。 巨大的幸福袭来,让他的世界天旋地转。 白沛源趴在门缝上朝里看,叔侄两个依偎在沙发上,幸福地嘀嘀咕咕继而相拥大哭,她也露出了一个欣慰的微笑。 正准备回到自己的房间,突然脚步一顿,神色大变:“他们俩倒是幸福了,我不会要失业了吧!” 一时间悲从中来,仰天长啸:“啊!!!做人好难!” 6. “闹鬼了”的活动室 好在白沛源的担心并未发生,毕竟作为全天候待命的特殊职业拥有者,谢川泽即便再想亲自照顾谢之阳,也是力不从心。 于是,白沛源终于就这样度过了试用期,正式开启了自己的人类社会生活。 这天,谢之阳早早去上了学,她则留在家中,无聊地瘫倒在沙发上,双眼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虽说在人间的生活也算是步入了正轨,可到底这种生活和从前的修炼日常有所不同。 每天只是照顾谢之阳,现在就连他也和谢川泽解开了心结,叔侄两个有事没事就凑到一起腻腻乎乎,白沛源顿时觉得自己闲了下来,本来就不多的工作量更是急速锐减。 “我来到人间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青光仙人所说的历练,到人间的真正体悟到底要怎样才能获得呢?” 她本以为来到一个人类家中,近距离看着他们的悲欢喜怒,自己也能从中慢慢收获。可是,昨晚看着谢川泽和谢之阳重归于好,她虽然十分触动,但毕竟还是外人,只能在门缝中偷偷观察,默默为他们庆幸。 从前的几百年,她似乎一直在围着修炼转,从未分心,也绝不迷茫。 忽然之间,境遇转变,她投身到这大千世界中,无边人海里,无数条未知道路在她面前延展开,无数种可能性在远方向她招收,她却难以下定决心,踏上其中任意一条。 重重一叹,埋头在可爱的云朵抱枕中,白沛源一时间有些茫然。 “咚咚咚。”几声急促的敲门声将她唤醒,白沛源有些奇怪,这个时间会是谁来上门? 她起身开门,熟悉的脸庞进入眼帘。 “小白!” “高兴姨!”白沛源看清来人,立马开心起来,从一旁的鞋架上拿出一双拖鞋,“快进来,您今天怎么有时间来找我?我还以为你们这几天都在忙着排练节目呢。” 高兴姨从前是一线的女工人,早几年就到了退休的年纪,按说整日里清闲得很,可她闲不住,总觉得这些时间不做点什么实在是浪费,于是社区有什么活动都主动参与。 这不,最近这几天,她正作为幸福里社区的社区舞队队长准备参加全区比赛。 “诶呀,我这几天确实忙得很,不过不仅仅是为了排练。我可是领导咱们社区队参加了好几届比赛,年年都拿奖,都能上台子!” 高兴姨笑呵呵地说,不过白沛源瞧着她的脸色,似乎并不如话里那般轻松。 高兴姨打量着白沛源的视线,似乎也发现并没能隐藏住自己的忧虑,索性也不再寒暄,直入主题。 “小白啊,你也知道,我和你家那个亲戚也是多年的老相识了,多少也听过你家的一些事,现在姨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不得已才来问你,你要是不方便就说,绝不勉强啊!” 白沛源能顺利得到这份工作,全都仰仗高兴姨的帮忙,虽说非亲非故,但高兴姨一直十分照顾自己,就连面试那天,也亲自上阵助场。 此时一听她有难事,哪里有推脱的道理,连忙拍着胸脯仗义开口:“高兴姨,有事您直说,能帮的我绝不含糊。” 高兴姨语气犹豫,“小白,你是不是懂点那个?” “哪个?”即便是在《人类社会生活指南》中,也反复提及人类复杂的语言艺术,白沛源此时就没能完全理解。 “哎呀,就是那个,那些法术啊,风水啊,看事儿啊之类的。” 白沛源可算明白了,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仙鬼妖魔同居此世。 即便是不通法术的人类也难免有时碰到一些灵异事件,人类中确实也有一些修士,兔族中也有些融入人类程度比较深的。 和高兴姨家做些山货买卖的白国俊一家正属于此类,只不过他们并不坦白自己的妖族身份,只以会些术法的人类身份行走于世。 因此,此刻她也并没故意隐瞒,“是的,我确实会一些,您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高兴姨一听她确实有些手段,简直是大喜过望,一拍大腿,脸上愁云消散。 她抓住白沛源的手腕,两人挨着坐在沙发上。 “既然这样,我也不跟你废话了。姨确实遇到点诡异的事需要帮忙。” “你也知道,我最近都在忙着全市社区舞蹈大赛的事情。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我们姐妹兄弟几个在社区活动室从早到晚排练,那是练得如痴如醉。可是就在这两天,我们遇到点奇怪的事情。” “按理说,这个老旧活动室只有我们在用,唯一的一把钥匙就在我这,每天练完舞,门一锁,按理说不会有人能再进去了。可是,这两天总有附近的住户投诉,说晚上活动室放音乐的声音太大,影响休息。” 高兴姨说到这又是激动地一拍大腿,啪地一声让白沛源都有点感到肉痛。 高兴姨正说到关键处也顾不得许多,接着往下讲。 “我们几个人都一起做舞蹈队好些年了,向来都是白天时间排练,到了晚上,音响一关各回各家,绝不影响邻居。这事情一出,我们也都纳闷着呢。队里每个人都问过一圈,甚至连监控都去查了。” 说到这,高兴姨拖长声音,打了个寒颤。 “可是你猜怎么着?连个人影都没有,一开始还以为是音响坏了,蓝牙错连到别人家去了。我们把音响拿走,结果还是有声音。我一寻思,这绝对有事。就干脆去蹲守了!” “那晚,我在活动室门口的花丛里,顶着一身蚊子包,一直呆到快大半夜都没看见什么人!可第二天一早照样有人反应有音乐声,你说这事情奇怪不奇怪!”高兴姨说到这里,打了个寒颤。 白沛源一直沉默地听高兴姨讲完这件事,便一口应下,答应了高兴姨帮忙解决这件事。 深更半夜,白日里的喧嚣嘈杂归于一片寂静,人语全无,唯有野猫四爪飞快,脚步轻悄地从草丛地下窜过,却陡然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一声惊慌的尖叫。 蹲在草丛中的白沛源暗道不好,连忙一 挥手,一道安抚术打了过去,浑身雪白的小猫顿时安静了下来,仿佛不明白自己刚刚到底为什么惊叫,只好尴尬地舔了舔毛,若无其事地跑开了。 此时已近半夜两点,白沛源答应了高兴姨后,便决定今晚就来蹲守。宜早不宜迟,迟则生变。她还准备到时候为高兴姨去现场加油呢,目睹一下蝉联冠军的舞蹈队实力呢。 白沛源拍了拍大腿,怕错过线索,她从八点过后就在这里等待。 活动室位于小区东南靠着围墙的一处偏僻角落,周围几排竹林草丛掩映。不同于坐落在小区正门附近的新建社区活动室。 这里比较老旧,是早已废弃的活动室,早几年被高兴姨重新捡起来,用作舞蹈队的练习室,平时除了他们几个成员,几乎没人经过。 白沛源隐匿身形藏在这已经好几个小时了,又不敢随意走动,生怕打草惊蛇,已经是困意正浓。 月明星稀的半夜里,见不到一个人影,却慢慢显现出了一道鬼影。 空气扭曲,灰黑色的雾气悚然出现在活动室的门口,不祥的气息逐渐盘旋缠绕,鬼影刚刚凝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时,白沛源便立马察觉到了动静。 她马上屏气凝神,不敢发出一丝动静。虽然她已经通过了下界办事处的实战考试,但这只能证明她的实力达到了下界执法者的平均水准,并不代表她从此就可以在此神挡杀神了。 况且,即便在人类世界中,也充斥着手段传承各样的好手,白沛源虽然是个不服就干的狠人,但也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蠢笨兔子,深知低调做兔,示弱搏强的生存之道。 因此,在对手实力未知的当下,她只是瞪大眼睛,暗自观察鬼影的下一步行动,静待时机。 雾气逐渐凝结成形——那是一个身穿红衣,黑发如瀑的女鬼。 白沛源倒吸一口冷气。 坏消息:这女鬼的造型诡异,一看就是民间吓小孩传说中最最最可怖的红衣厉鬼形象! 好消息:鬼影成形的一瞬间,白沛源感知到了她的实力——菜鸡一个! 那还说啥了,上去就是干! 废话不多说,簌簌——白沛源顶着隐匿术疾步来到女鬼身后,一个横扫。 女鬼正准备跨入活动室的脚步一顿,黑水般死寂的瞳孔紧缩,想要躲过,却只来得及向后一撤,一下子被腿风扫过。 白沛源作为修炼之人,自有一身正气,这个女鬼的实力又低微,因此只是短短的接触一秒,便将女鬼的肩膀灼伤出一个大洞。 女鬼后退几步,方才站定,看清了袭击之人的面貌。 身材娇小却并不瘦弱,腰背挺直,面貌灵秀,一双大大的眼睛清澈坚定,还带着一丝胜券在握,我瞅你个菜鸡也就不过如此的得意。 女鬼本就突然被打断了动作,摸着右肩的伤口,一丝丝黑气从中如丝般溢出,此时看清这人的相貌,更是胸中溢满怒火。她怒喝一声,双手化为利爪,朝着白沛源扑了过去。 7. dancer惜dancer 白沛源瞧着这女鬼飞身扑来,倒也不闪不避,她向后撤步,一点眉心,右手掐诀,四周的草叶、竹叶瞬间随着一股旋风窜到半空中,盘旋缠绕,转眼间便化作一道泛着莹绿色的鞭子,向女鬼打去。 “唰!”鞭子凌厉地划破空气,带动空中的气流也混乱起来。 女鬼慑于鞭子的威力,不敢硬碰硬,只好不断闪躲,一时间也近不得白沛源。 白沛源并不急于近前,反而维持着右手的掐诀,两指并拢指挥着叶鞭不断变换方向,叫女鬼与鞭子缠斗起来。 半空中,叶鞭掀动气流,鬼影闪动,颇有点鬼片的意思了。 “咦?”白沛源知晓这女鬼实力并不强,而且看她周身气息虽然阴冷但并不带煞,便知道她从未有过害人性命之举,因此下手并不重,只想先将她捆住,然后再细细询问缘由。 可即便她并未出全力,只看这女鬼的身手,也足够灵巧得叫白沛源大吃一惊。 只看这女鬼,一扭腰,一转身,陡然一下腰,猛地一个高抬腿。 这一套能让一般人拧成大麻花的高难度动作,在这女鬼身上却显得十分利落干脆,富有美感。发丝飘扬,腰肢轻旋,裙角翩翩,时而狂放,时而缠绵,时而动感,时而婉转。 天空中,月轮皎洁清亮,四周竹林草丛沙沙颤动,好像这场景不是什么兔子精大战红衣女鬼,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舞台表演,甚至衬托得那血红色的长裙都成了仙女的舞衣。 铁血战斗派白沛源实在忍无可忍,压根无心欣赏,跳得再美,也不耽误对面是个扰民的低素质女鬼。 她终于认真起来,右手在空中一划,鞭子瞬间改变了原来的方向,朝女鬼攻去。 那女鬼好似已经忘记了战斗,完全沉浸在艺术中无法自拔了。正要回眸一笑,摆个美美的endingpose,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瞬间叫叶鞭缠了个结结实实,四肢再灵活也成了个大麻花,瘫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白沛源走上前去,那女鬼眼神慌乱,刚想开口解释,就被一堆叶子塞住了嘴。 白沛源一边朝红衣麻花踱步,一边说:“我不喜欢听人废话,你要是敢东拉西扯就逝世。” 女鬼双眼含泪,拼命点头,白沛源便撤去了她口中的叶子。 女鬼张了张口,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犹豫片刻,下定了决心,动情且求生欲满满的歌声霎时响彻黑夜。 “能不能为我再跳一支舞,我是你千百年前放生的……” “女鬼?”白沛源疑惑地接歌。 “……” “我千前年还未出生,百年前仍在山中修炼,哪里放生过什么女鬼。看在你并未犯下杀孽的份上,我今日便送你往生,愿你投胎转世后能悔过自新,别再半夜扰民。” 女鬼的嘴再次被堵得严严实实,想说话也不能,她看着白沛源漆黑夜色中闪着红光的眼睛,绝望地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白沛源一抬手,“祝你,早入轮回。” “等等!” 一道身影出现——是高兴姨。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白沛源身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小白,手下留情,刚才我都在视频里看到了,我觉得这其中说不定有些隐情,不如让我们先听听她想说什么吧!” 虽然白沛源一口答应帮忙解决此事,但高兴姨看她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样子,即便知道她不是一般人,但也不敢放心她单打独斗。 于是,今天夜里白沛源蹲守的时候,她一直在透过提前放好的监控摄像头观战,就怕出什么意外。 白沛源听了高兴姨的劝阻,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反正她也跑不掉了,便撤掉了女鬼口中塞着的树叶。 看清白沛源是个软硬不吃的狠角色后,女鬼终于认清再叭叭只会死于话多,于是也不做反抗,只是乖巧地等待问话。 高兴姨刚才法场“劫囚”的英姿有多么飒爽,现在对女鬼说话就有多么小心翼翼。 开玩笑呢,再菜她也是个鬼啊! “我刚才看见你的动作,你的底子不错,你应该生前学过舞蹈吧!” 女鬼似乎被戳到了心事,她点头低落道,“是,我生前家里条件不好,但是我一直打工报舞蹈班自学。我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成团,走上舞台!” “可是,”说到这,她的语气低落了许多,“我趁着打工的间隙去应聘了很多经济公司,他们都说我长得不行,当不了爱豆。我的舞技也没好到可以进专业舞团。” “后来,就这么一直蹉跎下去,直到有一天去上班的路上出了车祸,人就这样没了。也再也没机会跳舞了。” 短短的几句话,就这么道尽了一个普通人短暂的一生。 高兴姨试探地问道:“所以,邻居们晚上听到的音乐声,是你在练习跳舞?” 女鬼说完了自己的故事,只觉得悲从中来,又被人制服在地,已经是鬼生无亮了。 她气若游丝地回答:“是的,我生前也住在这附近的小区,平常就在这周围游荡。最近发现你们总在这个舞蹈室练习,我也心痒痒。所以才趁着半夜没人,来偷偷练习。” 高兴姨尴尬地接话:“你对舞蹈的热爱确实很值得敬佩。不过,你这也算不上偷偷练习吧。听周围几栋楼的邻居说,十八层楼都震耳欲聋了。” 女鬼听到这,森森的鬼气也没能挡住脸上那几分羞愧的红晕:“我也没办法,当了鬼又不能带蓝牙耳机,我一沉浸了,就控制不住把音乐声调得很大嘛。” 高兴姨和白沛源无奈地嘴角抽了一抽,让无实体的鬼带无线蓝牙耳机,也确实有点强鬼所难了。 “英年早逝,梦想无望,确实很令人心酸,不过人鬼终究殊途。与其在此世耽搁,不如早早去轮回,没准下一世还能有机会完成你的梦想。”白沛源循循善诱。 没办法,这女鬼生前只是一个普通人,去世没多久,死后法力也并不高强。 看她的灵体已然有几份不稳,若是强行停留在人间,以阴间之魂介入阳间之事,没准哪一天就魂飞魄散了。白沛源看出这一点,好心地提醒。 女鬼听了这话,顿时生无可恋。啊不,死无可恋。 眼泪像两行宽宽的手擀油泼面一样,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还是送我走吧,多谢您的手下留情。” 白沛源终究还是收回了手:“这样吧,看在你从未害人,而且还尚有执念的份上,送你轮回之前,可以帮你完成一个能力范围内的心愿。” 垂死病中惊坐起,这个方案我可以! 女鬼“噌”地一声就蹦了起来,双眼放光,“真的吗真的吗?” 白沛源大手一挥,“君子一言,驷兔难追。” “有什么愿望,你就说吧,能办到的我绝不推辞。” 女鬼抓着裙角,闭上眼大声说出愿望,“我要出道!” “啥是出道?”山沟沟里的兔兔没听过这个。 高兴姨:“就是当大明星!” 不妙,这个真超出能力范围了。白沛源有些纠结,急得脑门冒汗。 女鬼试探道:“你的能力范围不会用圆规就能画出来吧?” 白沛源嘴硬:“但是我老家有很多会出马的朋友,教你这个行吗?反正出什么都是出。” “怎么死还都是死呢。”女鬼瞬间眼神死,“要不你还是送我上路吧。” 看着这女鬼看破红尘,道心已碎的颓废样子,白沛源都有点不忍心下手了,高兴姨看她这幅样子,也很过意不去,两人对视一眼,看清了彼此眼中的挣扎,于是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好一顿嘀嘀咕咕。 女鬼毫无察觉,依旧在emo中。 不一会儿,白沛源和高兴姨总算是商量好了解决办法,白沛源转身,郑重地仿佛春晚主持人报幕。 “虽然没法送你出道,但是我们幸福里社区舞蹈队队长——高兴女士,诚挚邀请您参与下个月举办的全市社区舞蹈大赛。希望你按时参与排练,发挥最佳水准,即便舞台下的观众看不见你,也要以正式成员的身份严格要求自己,你愿意吗?” 按道理来说,普通人是无法看见鬼神的,今日只是特殊情况。 白沛源得知高兴姨要通过监控观察时,提前为她施了见鬼术。可大赛那天,她总不能让全场观众都见鬼,那不得直接冲到地球online热搜榜实时第一了。 女鬼喃喃:“社区舞蹈大赛?” 高兴姨挺直腰板,轻咳两声:“没错,虽然你的队友只是一群退休的阿姨叔叔,你的舞台打光是辣眼的艳粉和荧光绿,但是,如果你的初衷只是热爱舞台,那么,社区大舞台,想来你就来!” 白沛源举着兔爪,呱唧呱唧鼓掌。 女鬼却被豪情万丈的高兴姨说动了,立马答应:“队长,您的队员方晓沅前来报到!” 然后,又似乎有些忸怩地问,“队长,我能再提个要求吗?” 高兴姨:“曰,please。” “我想当C位。” 社区舞蹈队ACE·氧气Dancer·队内团霸——高兴姨一口拒绝:“那不行,舞台中央空一个身位出来多奇怪,跟闹鬼了似的。” 方晓沅:……人家本来就是鬼嘛! 8. 鬼舞一就是你! 月黑风高夜,蒙被睡觉天。 好不容易解决完舞蹈室闹鬼事件,一文不·名侦探小白拖着毫不疲倦的身躯回到了家。 开什么玩笑,兔子也是越夜越精神的好吧! 蹲守了小半夜,此时已经是东方欲晓,白沛源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准备偷偷跑回自己的卧室。 笑死,其实根本没人在等,但是她还是下意识心虚。 昨晚,她本来准备等过了十二点,谢之阳熟睡后再出去,出门前下个守护咒,或者干脆叫高兴姨来替一夜班。 毕竟神仙保姆(待上岸)的觉悟在这,即便谢之阳的人设是自立形比格,也不能大半夜留孩子一个人在家。 不过,谢川泽居然难得早早下班,想接小阳回自己家住,培养下差点因误会破碎的叔侄情。 正好,白沛源也借口说想去高兴姨家,和这个忘年交来场闺蜜夜谈,趁机跑出去打击扰民分子。 想起自己昨夜将那扰民鬼帅气斩于兔下(并非)的英姿,白沛源有些热血沸腾。她不由得觉得自己这次来到人类社会真是来对了。 从前在山林修炼,对手只是自己,脑子里只有空虚的念头,哪有现在这样,真真切切地拿出本事来帮助别人更有意义。 想到这里,白沛源双手叉腰,仰天大笑,“哈哈哈!祛邪扶正,扶危济困,舍我其谁?舍我其谁!” “咳!” “哦,是哪位道友换了咳疾,我这里正有些清热止咳的……”白沛源热心掏兜,准备继续乐于助人。 回头一瞧,咳嗽的是谢川泽。 再低头一看,他手里牵着的是谢之阳。 呵,呵呵,刚才的傲天发言他们是不是都听见了? …… …… 社死是离别的笙箫,夏虫也为我沉默,尴尬是今晚的康桥! 白沛源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狡兔三窟,挖穿五层水泥楼板,跑回大山里再隐居个几百年算了,但她心里还藏着最后一丝希望的小火苗,“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小阳酷男:“从‘祛邪扶正,舍我其谁’那儿来的。” “哦对了,”他松开谢川泽的手,叉在腰间,干巴巴地学着白沛源“哈哈”笑了几声,然后又恢复面无表情,“这个我们也听到了。” 希望的小火苗瞬间熄灭。 白沛源面条泪,谢谢你的模仿,但请别模仿。 谢川泽可能是办案太多,已经见怪不怪,因此并不觉得白沛源这种行为有多么奇葩,又或者是单纯想走掉找个地方捂着肚子畅快哈哈大笑. 于是,他只是略有些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咳,小白。你回来的正好,本来我也打算去找你。我临时接到通知,需要去跨省办案,估计一走就是好些天。之前,我和你说的那个亲子研学活动,如果我回得迟了,可能需要你替我陪小阳去一趟了。” 白沛源感动,感谢老板的体贴,还替我转移话题。 她正色道:“没问题,那具体的事情,我们之后微信详聊,你快去办案吧。” 谢川泽点了点头,蹲下来和小侄子腻咕了一会儿,这才依依惜别。 看着谢川泽进了电梯,白沛源也关了门,谢之阳到沙发上坐好,打开电视机。电视机上正播放着经典自然科教纪录片——《走进自然》。 白沛源混乱尴尬的大脑还没彻底清醒,她状若自然,同手同脚地走到谢之阳身边坐下。 电视机上,一只只猴子正顶着满身蓬乱的毛发,自在地游荡在树林间,两只长臂胡乱挥舞,时不时发出一声尖厉的长啸。 她没话找话,若无其事地说:“《走进自然》?不错,可以了解一下动物们的世界。” 谢之阳闻言,目光移了过来,上下扫视,然后认真地说:“小白姐姐,看到你刚才的举动,我觉得你还是该多多看《走进人类》,你已经够‘自然’了。” 白沛源:…… 你这小孩剧毒的小嘴是哪里遗传来的? 无论多么社死,日子也得过下去,白沛源只能试图将之忘诸脑后。 虽然某些夜深人静的时刻,尴尬的画面总会突然闪现在脑海里,让她气急败坏地揪耳朵在床上打滚,但好在,时间如飞梭,期待已久的全市社区舞蹈大赛开赛啦! 本次比赛,人数不限,主题不限,舞蹈形式不限,只要能在本社区内拉起一只队伍,就可以报名参赛。 当然,有了我们的鬼族dancer方晓沅的参与,这下连种族也不限啦! 比赛当天,白沛源早早地做好了准备,手机,录像机,充电宝,应援板,一个一个地往包里装,当然,临出门前,还不忘领上一只充当热心观众的谢小阳。 虽然白沛源早就掉了马,但是她压根没准备让谢之阳掺和进太多这种神鬼鬼的事情中来,毕竟人还小,不能因为他是个比格性格的高精力小孩,就忽视他脆弱的内心,万一吓到了惊到魂魄就不好了。 然而,敏锐的小阳同学还是透过细节察觉到白沛源的不对劲,明明是去闺蜜夜谈,怎么那么早就回了家,还在门口豪气干云地发表傲天宣言。 于是他软磨硬泡,总算是从白沛源那发掘出了完整的故事脉络。 虽然当天的战斗过程要多搞笑有多搞笑,但是对于谢之阳这种年龄的孩子来说,这简直是集齐刺激与笑点于一身的绝佳故事,他当即表示:“我也要去看晓沅姐姐跳舞!” 既然小比格同学自己都不害怕,白沛源也只好带他坐上了社区特地找来的大巴车。 出发去比赛现场咯。 虽然有句老话是“七岁八岁讨狗嫌”。但这并不意味着五岁六岁就有多么惹人爱。 谢之阳一上车,就像屁股安了马达一样,一点都坐不下来。 “诶,老张头,别弄你那破西装了,快来帮我看看我后脑勺咋样,发型没散开吧!” “去去去,忙着呢,就你在乎形象,我服装乱了也无所谓啊!” “李奶奶,张爷爷,别吵,我来帮你们整理造型。”谢小阳突然冒头,小孩子清脆的嗓音想起,瞬间缓解了一点即炸的紧张氛围。 “诶呦,是我们可爱的小阳呀?真乖,来让爷爷抱抱。” “老菜帮子上一边去,小阳,来李奶奶这。” 白沛源看着这幕“二世同堂”的和乐场景,不由得嘴角抽了一抽,有恒心,有行动力,还嘴巴甜,擅长伪装,此子必成大器啊! 白沛源看着大器预备役谢之阳利索地帮李奶奶和张爷爷整理好了造型,并免费送上一段彩虹屁,然后继续在摇晃的大巴车厢内“流窜”。 她一把将谢之阳拽了过来,按在椅子扣好安全带,“坐好,车上摇摇晃晃的,不安全。” 谢之阳左右瞧瞧,凑到白沛源耳边,“小白姐姐,晓沅姐姐呢?我怎么找不到她。” 方晓沅正在大巴车最前方,司机右侧的第一排,把腿搭在护杆上压腿。 她看着谢之阳实在很好奇,想着反正一会正式演出时总要见到的,索性右手在他眼前轻轻一拂。 谢之阳只觉得眼前仿佛有一片无形的帷幕,被一股神奇的力量缓缓拉开,他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揉了揉眼睛,总算看清了“鬼舞一·方晓沅”。 方晓沅正仗着没人能看见她,大腿嗖嗖地就往天上抡,可能是即将登台表演太过兴奋了,她的动作力量感简直拉满,似乎关节处都有隐约的火星子蹦出来。 全力抡腿的方晓沅发现有道目光在注视着她,略微收敛了力度,回身看去,对上了一道眼含激动的目光。 谢之阳看见方晓沅发现了自己,立马从包里扒出他们提前做好的手幅,鲜艳的红色上画着一个优美起舞的小人,配上几个特大号艺术字:“晓沅晓沅我爱你!鬼界舞一就是你!” 怕这惊悚的标语引起混乱,白沛源还特地用了些特殊的颜料,让只有通法术的人才能看清后半句。 白沛源也举起了另一对手幅,“晓看天色暮看沅,行也挺你,坐也挺你。” 方晓沅扑哧一笑,乐开了花,“我会加油的!”她握紧拳头,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转回身,更加奋力地抡着大腿。 谢之阳转头,语带担忧地问:“她这样抡腿真的没问题吗?” 白沛源小声说:“反正她马上投胎转世,旧零件换新了,就让她尽情享受一回吧。” 舞蹈大赛选在清江区的体育馆开赛,这边原本属于郊区,这两年借着发展新产业的势头,逐步开发基建,附近主要以产业园区内的企业为主,看着十分高 大上,但论起人流量肯定是比不上市中心。 因此,即便是全市级别的社区舞蹈大赛,也主要只有主办方,参赛队伍和亲朋好友助威团会来。 白沛源和谢之阳坐在稀稀拉拉的观众当中,听着主持人声情并茂地念着开场词:“欢迎大家在百忙之中来到这涌动着热情与艺术的舞蹈殿堂,让我们感谢各方的大力支持,以及鹿氏集团的友情赞助……” 谢之阳勉强自己听了几句,“姐姐,他什么时候能念完感谢名单?” 白沛源顺手从背包里抽出几包她在幼儿园门口等孩子放学时买的小零食,一股脑塞进了谢之阳怀里,“吃你的吧,到了你高兴姨和晓沅姐姐上场,我会叫你的。” 谢之阳鼓着腮帮子,无情地嚼嚼嚼。 来参赛的队伍其实已经经过了几轮初赛,真正走到终赛的只有八只队伍,虽然中间还穿插着一些友情出场,献歌一首的环节,也不耽误比赛队伍一个个表演完,他们幸福里社区的队伍排在第四个出场,因此很快就到了。 方晓沅晃了晃谢之阳的小身子,“快快,他们上台了,快举手幅!” 谢之阳手脚麻利地举起刚才就组装好的手幅。虽然他们要为方晓沅弥补遗憾,但也没忘了热情友善的高兴姨。 因此除了给方晓沅的鬼界特供手幅之外,还特地制作了本社区和独属于高兴姨的几条手幅,并且提前准备了杆子,拿到场馆后组装好,就等着亮相呢。 由于手幅太多,杆子很长,他们还特地坐在了观众区的最后一排,此刻舞蹈队随着掌声,带着自信大方的微笑走上台,躬身向观众行礼。 然后一起身就看见了最后一排那十分显眼,穿成一串的五六条横幅,红的绿的蓝的各种配色,比舞台的死亡打光还突兀。 “高是高你一等的高。” “兴是乘兴而来的兴。” 高兴姨和方晓沅看着观众区里拼命挥动手幅的两人,不由得笑了。 那还说什么了,到姐妹我的场子了!Music走起! 激昂的音乐声响起,台上的舞蹈队成员按着排练好的步伐舞动起来。虽然高兴姨不能给方晓沅安排c位,但还是尽量为她安排好了走位,让她也能有站在舞台中央的机会。 高兴姨和她的老伙伴们都是多年征战舞台的老手了,此时毫不怯场,该跳跳,该扭扭。 方晓沅本来还有些紧张,但是随着音乐进行,动作越来越流畅,姿态越来越自如,逐渐全身心地投入进去。节奏一点一点变快,她随着乐点摆手,抬腿,扭动,旋转。 她甚至开始跟着节奏唱歌:“弯弯的河水从天上来!” 白沛源和谢之阳激情跟唱:“天上来!” “流向那万紫千红一片海!” “一片海!” 开阔的歌声中,方晓沅舞得尽兴,跳得投入,每一根发丝似乎都在享受着生前未能踏上的舞台,每一个舞步都在释放未灭的热爱。 忙碌到让人喘不过来气的工作,屡战屡败的选秀,无数次被评价没有星味的打击…… 一切的痛苦好像都在此刻烟消云散,她只能感受到舞台的震颤,和她的心跳同频共振。 好像,那些生前的痛苦突然都不重要了,她只看得到观众席上,奋力挥舞应援手幅的白沛源和谢之阳,只想得起下一个舞步走位,只能意识到——她的舞台梦,终于在这几个朋友的帮助下,小小地实现了。 忽然间,一束光打在了她的脸上,她本来以为那是舞台的灯光,但她发现那光十分温暖,光的尽头好像是希望和新的开始。 她恍然大悟,原来是时间到了啊。 她微微笑,并没有停下,反而是更加急切地,热情地,抛却一切地舞动着,绽放着,逐渐与那束光融为了一体。 台下,谢之阳目瞪口呆地看着舞台上消失的人影,半晌才回过神来,拉了拉白沛源的衣角,“小,小白姐姐,晓沅姐姐是成仙了吗?” 白沛源感动的泪水憋回去了一秒,失笑地摸了摸谢之阳的头顶,柔软的发丝扎在手指上,一点都不疼,反而像是一匹绸缎从指尖划过,“小屁孩,如果跳舞就能成仙,我还走这么多年修炼的歪路干嘛!” “你晓沅姐姐她呀,只是心愿已了,兴尽而走,谢幕咯!” 9. 勇斗老登 盛大的舞蹈大赛结束,虽然不舍,也只能挥挥手送走这位相处短暂的朋友。 高兴姨倒是十分伤心,完全看不出她最开始还战战兢兢地躲在白沛源身后,壮着胆子才敢和方晓沅说话。 照她的话说,这么个热爱舞蹈的人,年纪轻轻就去了,真是可惜。 谢之阳也很是消沉了一会儿,虽然没能和方晓沅多相处,但这已经是这孩子五年人生中见到的第三场别离了。 白沛源有些后悔自己没顶住他的软磨硬泡,带他去看了晓沅的第一场,也是最后一场演出,她为此感到很是内疚。 没想到谢之阳居然先反过来安慰她。他牵着白沛源的手领着她进了自己的小卧室。 谢之阳走到床尾,拉开了床下的储物柜,翻出了一个大大的收纳册。他小小的身子拿着这么一个巨大的册子还真是有些费劲,白沛源连忙上前帮他摊开放平在床上, 谢之阳翻着收纳册,挨个给白沛源介绍,“前面几页都是我小时候的照片,那个时候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不过爸爸以前说,我是个淘气小子,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总是乱动。”他指着照片里那个肚子隆起,脸色疲惫但笑容温暖的女人说,“这是我的妈妈,和0岁的我。” 他又翻开下一页,“这是一岁生日,叔叔给我买了蛋糕,但是被我不小心扣在了他的脸上。” 第二张相片上,是谢川泽和谢川杨、卢喻夫妇。 谢川泽顶着满脸的白色奶油无奈摊手,案犯阳阳在爸爸怀里放声大哭,看起来是被教训了一顿,妈妈在一旁顶着干净利落的短发,狡黠地笑着。 谢之阳就这样一张一张翻下去,每张的故事都能说的头头是道,直到最后父母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收纳册中。 而后来叔侄两人的照片虽然变少,但是每一张都有被他认真收纳好。 收纳册的最后一页,是夹在册子中,眼色辣眼,但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几条应援手幅。白沛源怔住。 谢之阳抬头对她认真的说:“虽然爸爸妈妈和晓沅姐姐都离开了,以后也会有人不断离开,甚至我自己也会离开,但是我会一直收藏好这些回忆的,我会每天想念他们,也会继续开心地生活的!” 五岁的小孩子两只胳膊靠在软乎乎的床垫上,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用清澈的眼神望着白沛源。 这个孩子呀!白沛源伸手拍了拍谢之阳的肩膀,“那你要记得今天的话,千万要收藏好这些回忆,也一定要开心快乐!” —— 开心快乐的谢之阳拉着白沛源走在傍晚的回家路上。夏天的傍晚,气温比起燥热的午后略微凉爽。 还未退去的暑热将人们拢做一堆,人群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闲聊的,吹牛的,抱怨的,分享八卦的,人声在这渐黑的夜色里此起彼伏,仿佛汤锅火开前咕嘟咕嘟的小泡泡。 谢之阳兴高采烈地跑在前边,一蹦一跳,时不时还蹲下来看看路边的蚂蚁。白沛源跟在他后边缓步走着,时不时留心他别摔倒了。 眼瞧着马上走到谢之阳家楼下了,就听到旁边的小花园那群人正热火朝天地聊着,有个老头的声音得意洋洋地说:“我们家呀,那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 “我是个没本事的,只能打工赚钱,谁承想儿子争气,考上了大学,后来还去首都工作,动不动还去国外出差。娶了个老婆也是个有能耐的,开了家好大的美容院,赚得那是盆满钵满。” 旁边蹲着的邻居举了个大拇指,“孙老哥家确实是这个!” 孙老头眼见有人搭腔捧哏,更是上了劲,愈发红光满面。 “我儿子不仅有能耐,还孝顺啊。他俩工作忙,不常回来,这是事实。但是孩子心里有我,还特意把孙子送回来给我看着,我天天在家陪着我大孙子,别提心里多美了。” 他越说越激动,干脆拉踩起来,一拍大腿。 “你说说现在这些年轻人啊,有几个能做到这份上的,就咱们小区这个老哥几个姐几个,哪家哪户不都是天天啃老啊!你们说是不是,哈哈哈!” 你夸自己家孩子,也不能随便拿别人家的做陪衬,往脚底下踩,他这话一出,顿时有人不乐意。 “孙老头,你说你儿子儿媳要真那么孝顺,怎么还忍心让你这么大岁数的人自己在老家照顾孩子?怎么不把你也接过去享享福?” 老孙头正讲得起劲,猛地听到有人不识趣地反驳,觉得被下了面子。 他脸一拉,额头脸颊的皱纹都耷拉下来,眉毛却因为不虞拔地而起,看起来十分不讨喜。 “你懂什么?” 他没好气地说:“我儿子儿媳那都是大忙人,一个是企业高管,一个做生意,就算把我接过去也没时间见面,这才把孩子送回来让我亲近。” “再说了,他们之前早说了要给我请保姆,就是我惦记着孩子赚钱辛苦才拒绝了的,你们这帮外人什么都不清楚,少在这瞎说!”他一甩袖子,背过身去,吹胡子瞪眼的。 旁边的人见状,也不好把人气跑了,连忙转移话题:“孙老哥儿子是个好的,孙子也厉害,听说前段时间还去参加了个什么课外培训班,马上要去邻市比赛啦?” 孙老头“哼”了一声,转过身来,“可不是,我儿子不在身边,你们不知道他多孝顺,但是我孙子你们可是看着长大的啊,从小就聪明,还特别爱学习。” “前段时间我给他报了个奥数小天才培训班,学了没几个月,老师说已经是稳稳拿奖的水平了。” “哈哈哈,孙老哥家行,我们都羡慕不来啊哈哈!” 这一回合叫白沛源看得目瞪口呆,好一出你来我往的大戏,人类语言果然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她回过神来,准备叫上谢之阳赶紧回家,却看到他正愣愣地站在那里,望着孙老头,嘴巴撅得都能挂酱油瓶了。 白沛源走了过去,看见谢之阳难得的低眉耷眼,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 白沛源有点摸不着头脑,从放学回家这一路上看着都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她蹲下来将谢之阳转过来对着自己,“阳阳,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委屈巴巴的?有谁欺负你,告诉姐姐,小白姐姐帮你收拾他。” 谢之阳低头瞥向那群人,手指抓着书包袋子揪了半天,白沛源就在那耐心等着,也不催促。 谢之阳半晌才开口,慢吞吞地说:“就是那个孙爷爷,我最开始就是听见他和别人说我是个天煞孤星,没了父母只能靠叔叔,是个拖油瓶,说叔叔带着我不好找对象。” “我好几次在楼下玩的时候都听见他和别人这么讲。所以我才想赶走保姆自己生活,不让叔叔给我花钱。” “他本来就忙,还赚不到大钱,原来长得还算帅,现在加班加得也不如以前了。他们说叔叔这样的,本来就不好找对象,带着我这辈子就更别想结婚了。” 说着说着,心中的委屈混着泪水喷涌而出,谢之阳“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白沛源听得又心疼又生气,心疼于这孩子表面活泼淘气,心思却这么细腻敏感,生气于这老登长着一张破嘴居然连个小孩子都不放过。 她转过头对着孙老头怒目而视,发现那群人正好也因为哭声在往这边瞧。那臭老登还斜睨着谢之阳,和身边几个人小声蛐蛐着什么。 他们说话的声音虽然小,但是白沛源耳力足够好,一下就听见了孙老头在嘀咕什么。 ——他居然还在说谢之阳的坏话! 她这下是彻底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了。 臭老登 ,还敢蛐蛐我们人帅心善、体贴可爱的侄少爷(划掉)! 没瞧见侄少爷他好久都没笑了吗?(实则最近笑了很多) 不管不管你个罪魁祸首! 白沛源蹭地站起身,险些把谢之阳撞倒,她飞快地帮他扶稳站好,叮嘱他在此地站好不要动——我去料理个烂橘子马上就回来。 谢之阳一开始还有些懵,还没反应过来白沛源已经大步流星地朝那边走了过去。 她径直走到那群人面前,先发制人:“就是你之前说我们谢之阳是天煞孤星拖油瓶?” 孙老头还没怎么反应过来,身边的人小声提醒:“这小姑娘是谢家新来的保姆。” 孙老头这才明白过来,他上下扫视着白沛源,“哼,这么个年轻的小保姆,还能照顾好孩子?谢家这日子过得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话里话外都是倚老卖老的轻视。 “你个碎嘴子臭老登瞎叭叭什么!” 孙老头顿时震惊地都说不出来话,他在这小区住了好多年,平时就他一个人,老伴早逝,儿子在外地工作又不回家,孙子还小,白天要上学。 因此没事就爱和邻居闲聊,也没少在背后说东家长西家短,当然主要都是说人家短,在他眼里只有自己家最好,全小区没人比得上。 虽然嘴欠了点,但仗着年纪大没人和他计较,毕竟人品都臭成这样了,倒地碰瓷也不一定干不出来,因此还没人和他当面锣对面鼓地吵上一架,这倒是头一回被人当面骂。 他脸上的褶皱在愤怒惊愕之下都要挤成一条条弯曲的车辙印。 “你个小姑娘居然敢……” “我就是敢!”白沛源斩钉截铁。 “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只知道要求别人尊老,却忘了自己也要爱幼。平时大家看你年纪在这不好多说,你还真以为自己很有理了吗?” “谢之阳才几岁,和你无冤无仇,自己也有孙子的人了,什么天煞孤星拖油瓶,那么恶毒的话还能对着别人家的孩子说出口,我看你这些年都活到狗肚子了吧!看不起这家看不起那家,你家是评上全国五好家庭了吗?” 白沛源自觉骂得过瘾了,拍了拍手,“瞧你这天天背后说人坏话的样子,就是走狗屎运评上了你也好意思去领奖,呸!” 说完,她也蔑视地斜睨了孙老头一眼,“以后别在背后蛐蛐我们家孩子,小心给你眉毛揪掉!” 孙老头之前嘟囔谢之阳的那些话实在算不上好听。 之前看在邻里邻居的份上,虽然大家心里也觉得这话不对,但也没人会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孩子就和邻居闹翻脸,所以一直也只是随便应付两声,也不附和,也不反驳,面子上过得去就算了。 眼下,孙老头这些话被人家家长光天化日之下揪出来理论,这没理就是气短。 因此他也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白沛源,“你你你”个不停,半晌也组织不出来一句反驳的话。 白沛源撸起袖子,大拇指一抹鼻尖。 哼!世间武功唯快不破,世间老登唯骂可治! 谢之阳则在路旁,泪眼汪汪地看着白沛源替他出完气后凯旋,“小白姐姐,我将拥护你为我新的神!” 白沛源谦虚道:“一般一般,兔族第三!” 虽然刚刚勇斗老登,但看着谢之阳的星星眼,白沛源也带上了一点登味,教导自己的小弟:“记住,以后有话直说,有气就撒,绝不内耗。” 谢之阳:“我知道了,那咱们能快点回家吗?” 白沛源问:“这就饿了吗?” 谢之阳乖巧地摇摇头:“我只是听从白姐姐的教导——我想有屎就拉。” 白沛源:…… “那咱快回家,可千万别在这拉。” 10. 丢魂 战斗过后的白沛源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带着谢之阳走远了,连半个眼神都没施舍给已经僵立原地的孙老头。 刚才她本就是为了给谢之阳出气,不仅没压低音量,反而故意将声音放大了一些,为的就让邻居们都看看这人的嘴脸。 此时周边的人听了个来龙去脉,也都纷纷朝他投去不赞同的目光。 说句实话,大家都心里觉得,七八十的人了,真是为老不尊。 谢之阳感动于白沛源为他仗义出头,此刻在他心目中她已经不是那个每天陪自己玩的小白姐姐,而是小白大侠! 他感激涕零地仰视着大侠,似乎要把她“高大”的身影永刻心中,一个没注意脚下的路,真的感激到“五体投地”了。 白沛源忍俊不禁,像拔萝卜一样把他从地上拔了出来,“不用客气,‘保护萝卜’,人人有责,兔兔也有责。”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那天和你叔叔谈心,怎么没顺便告这臭老头一状?” “叔叔他工作够忙的了,我不想拿这些事烦他。他加班加得头都要秃了。” 白沛源疑惑地看着谢之阳的小后脑勺。 刚才这小孩朝她告状的时候就说谢川泽的颜值不如以前,现在又说叔叔头要秃了。她虽然不是人族,但帅就是帅,审丑或许不固定,但审美可是统一的。 平心而论,谢川泽剑眉星目,骨架修长,身材笔挺,虽然作为悲惨社畜,每天加班熬夜熬出了黑眼圈,但反而带了一点颓废美,怎么在他好大侄眼里就这么不堪呢? 唉,她心头低叹,这孩子估计还是被那臭老头的话吓怕了,生怕叔叔以后找不到对象孤独终老。 想到这,她安慰道:“没事的,别担心你叔叔,现在他花钱送你去幼儿园,以后你也花钱送他到托老班。” 谢之阳:??? —— 虽然那老头讨厌是讨厌了些,但是白沛源也只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骂他一顿,给谢之阳出口恶气,并暗自诅咒他头发掉光钱包消失走霉运。 可没想到,这霉运还真就找上了他。 那是平平无奇的一天,远方的社畜谢川泽依旧在苦兮兮地跨省办案,悠闲的谢之阳和白沛源正吃饱喝足,下楼溜达消化食。 谢之阳像只好奇的淘气小猫,追着蝴蝶到处跑。白沛源就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 “怎么了,小航,你这是怎么了?” 一阵凄厉无助的哭号突然响起,声音简直要刺破人的耳膜,白沛源赶紧垂下自己隐形的耳朵。 兔的天啊!发生什么了?! 白沛源和谢之阳循声望去,居然是孙老头,二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回不过来神。 前两天还神采奕奕,拍着大腿跟人吹嘘的人,此刻正瘫坐在地上。 他嘴里不住地呢喃:“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怎么突然就傻了呢?”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子呆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着老人的动作,目光呆滞,没有任何反应,像是魂魄被人吸走了似的。 那估计就是孙老头的宝贝孙子了。 果然,下一秒,就见孙老头一把搂过孙宇航,大哭道:“小航啊,你这是怎么了,可别吓唬爷爷啊,爷爷就你这么一个宝贝蛋,你要是出了事,爷爷可怎么活呀?” 白沛源不清楚前因后果,加上前几天刚和他发生了矛盾,也不好走得太近,免得他以为她落井下石,看人笑话。 正好,旁边走过社区舞蹈队的刘大伯,他手里提着鲜鱼蔬菜,一边摇头一边朝这边走。白沛源赶忙拦住了人,“刘大伯,发生什么了,他怎么哭得那么伤心?” 刘大伯叹了口气,“我也是刚买菜回来,听说了个大概,小航这不是前几天和辅导班老师一起去了省城参赛,今天才坐大巴车回来,老孙刚人把从课外辅导班接了回来,就发现小航傻了!” “傻了!”白沛源震惊地张大嘴。 “这人怎么就傻了呢?” “谁知道呢?”刘大伯也纳闷,“老孙刚把孩子接回来,估计是想在邻居面前显摆显摆,就让小航给大家表演个背圆周率。” “结果发现这孩子突然傻呆呆的,连头几位数字都背不出来。嘿,你说这奇怪不奇怪,我还知道3.1415926呢!他一个奥数小天才还能在这问题上卡住。” “老孙估计一开始只以为是孙子不配合,就骂了他两句,然后问了别的问题,结果这孩子是一问三不知,问什么都不回话,眼珠子就直愣愣干瞪着。老孙这下才知道坏了,这孩子一看就是哪里出毛病了,他们一栋楼的几个邻居赶紧陪着把人要往医院送呢。” 正说着,就看到那边热心的邻居已经开来了车,帮着把孩子抱起来放到车上,那孩子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也不挣扎,孙老头腿颤颤巍巍,几次抬腿都没上得去车,还是旁边的人看不下去,扶着一起上车去医院了。 白沛源若有所思,突然感觉有人在拉自己的手,低头一看是谢之阳。 “小白姐姐,我有点害怕,我想回家。”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白沛源蹲下将谢之阳抱回了家,谢之阳的小脑袋埋在白沛源的颈窝里,一手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几天之后,白沛源和高兴姨结伴去逛新开的大商超,高兴姨给白沛源透漏了后续。 “那个孙老头的小孙子出事了,你知道吧?” “知道,上次正好路过,看见他抱着小航在哭,后来被邻居开车送医院去了,不知道治没治好。” “没治好!听说,孙老头带着小航去医院检查了个遍,都说没什么问题,可能是吓到了。结果回家休息了两三天,那孩子还是那样呆呆傻傻的,孙老头又带他去医院重新检查,也是什么病都查不出来,最后甚至连精神科都去了,愣是没发现什么大毛病,医生只能给开些安神的药。这两天正吃着呢。” 白沛源听了,皱着眉头不说话。 高兴姨拿着两种不同的沐浴露比对着,瞅着白沛源的神色不对,倾身过来悄悄问:“你说,这孩子是不是魇住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可我那天只是远远看到,也不能准确判断到底是什么原因。我跟那孙老头还刚刚吵了一架,就算主动上门,人家也不可能让我进去看。再等两天吧,如果那孩子吃了安神的药还是不能好转,我再去看看。” 两个人从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边聊天边往回走,结果还是在那个孙老头和邻居们经常聊天的老地方,看见孙老头跪伏在地上,左手攥着个金灿灿的东西,右手紧握成拳,一下一下,恨恨地往地上垂着。 一只苍老的拳,似乎要凭借着恨意把大地锤裂。 周边一圈人围着,七嘴八舌地劝着,人们想要将他拉起来,一个瘦得干巴巴的老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地上似的, 好几个人同时拉,都没能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白沛源和高兴姨对视一眼,都觉得事情有些不妙,凑近走了几步,发现那金灿灿的东西居然是个奖杯。 此时他们离人群已经不远,孙老头的哭喊声两人都清晰可闻。 “我今天去补习班,想问问那的老师小航是不是参加比赛时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要不然好好的一个孩子,出门前还那么机灵聪明,回来之后就痴痴傻傻的呢?这不可能,谁知道,那群人东拉西扯,就是说什么也没发生,后来还威胁再不走就报警抓我。” “我的小航肯定是被吓到了,他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这次比赛还拿了个一等奖回来,我可怜的孙子啊,你爹不疼娘不爱,两个狠心的王八蛋,管生不管养,你们俩还是人吗?” 白沛源有些诧异,不是说孙老头的儿子儿媳都很孝顺吗,怎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也不回来看看,听孙老头话里的意思,这对夫妻怎么好像不管小航? 她心里这么想,但却没问出口,可旁边刚凑过来看热闹的人也恰好有这个疑问。 在这听完全部经过的邻居叹了口气:“刚才老孙给他儿子儿媳打电话,才知道,上个月他俩刚离婚又迅速闪婚,现在各有各的伴,都准备要下一个孩子,谁也不想管,给老孙转了点钱,说让他自己带着孙子看医生,听那意思,是压根都不准备回来看上一眼啊!” “啧啧啧,这都是什么父母,也太狠心了。” “谁说不是呢,父母这样,爷爷又七老八十了,眼下自己又傻了,小航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 “哼,这孙老头没事就显摆自己家那些事,对别人家这瞧不上那瞧不上的,这下可是轮到他自己了!” 虽然孙老头平时嘴上确实没个把门的,但看着他现在痛哭流涕的样子,也有人看不过去,阻止到:“行了行了,平时说别人坏话的时候也没见你反驳,现在人家都这个样了,咱们也别火上浇油了。” 说着,周围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剩下几个平时和孙老头走得比较近的搀着他往家走。 一边走,孙老头一边嚎,手里那个金灿灿的奖杯沾上了尘土,在阳光下也灰扑扑的,而他的得主此刻正在家里,傻傻呆呆地等着唯一关心他的亲人回家。 月黑风高,树影摇曳。 白沛源熟练地施了幻形术,手脚麻利地从建筑外墙爬到九楼的孙老头家里。这房子的装修很老式,一看就是居住了很多年。 孙老头并没睡着,而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呆坐着,泪痕凝在脸上,一动不动,活像是丢了魂,这下这家子两个人,可真是一个呆一个傻,再凄惨不过了。 白沛源很是反感他对谢之阳说的那些话,但小航是无辜的,父债子偿,孙子就先别偿了。 因此见了白天的场面,她决定夜间还是来看看, 此刻,孙老头枯坐在那里,也不动弹,只是一直摩挲着奖杯,不语地流着老泪,白沛源看得有些心酸,急忙走近了小航的卧室,孩子倒是已经睡着了,可是却并没有一般小孩憨态可掬的睡姿,仿佛像是被人一棍子打晕,只是沉沉地躺着。 她轻手轻脚凑近,小航却突然摇头晃脑,口吐白沫,扑腾了起来,力道之大,晃得整张床都七扭八歪的。 白沛源蹙眉,手掌浮在他的额头上方,轻轻扫过。 果然,这孩子三魂七魄中居然少了一魂! 11. 战斗的兔兔 《云笈七签》中记载:“夫人身有三魂,一名胎光,一名爽灵,一名幽精。” 而小航丢失的正是三魂中主机智应变,益福禄的爽灵,如果此魂丢失,那么人会记忆力变差,反应变慢,智力下降。 想起白日里看见的场景,这孩子虽然依旧能正常行走生活,但却将以往学到的知识尽数忘记,定然是丢失了三魂中的爽灵无疑。 白沛源面色转阴,小航眼下才上三年级,魂魄尚且不稳,从最初那天算起,到现在已经马上七天了! 过了第七天,虽然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找回魂魄,可魂若离体太久,难免有所损伤,即便找回,也不一定能恢复聪明如往常。 想到这,她不在犹豫,右手一指。客厅中的孙老头身子一歪,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云笈七签》中除了记载三魂源状,还记录了如何避免魂离人外,受邪祟所侵之法——日出与睡前叩齿三呼三魂三遍,口中念“胎光延生,爽灵益禄,幽精绝死,急急如律令。” 这法子虽然只是避免离魂之法,但只要小航以此法呼喊地魂,地魂必有所动,再以寻魂之法辅助,就能测出魂的方位。 说干就干,白沛源掏出一根银针,扎破小航的指尖,五指连心,必有所感,她又揪下一根小航的头发,一圈圈缠绕于银针之上。 月上中天,屋内一片漆黑,只有清冷如银的月华照进屋内,在针尖上汇聚,凝成一抹幽幽的冷光。 白沛源双手飞快地掐决,一边沉声念:“胎光延生,爽灵益禄,幽精绝死,急急如律令!” 小航也镇定下来,不在床上胡乱挣扎,而是小声地随着白沛源叩齿,念咒。 一时间屋内只有二人几乎同步的念咒声,和钟表时针走过的滴答响动。 一秒,两秒,三秒…… 终于,那根被发丝紧紧束缚的银针猛然刺出,如一把细长的剑,飞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白沛源随即念出御风咒,“心随意动,身如风轻”,紧跟着银针的轨迹而去。 屋内,小航和爷爷各自躺倒,浑然不觉。 221高速公路旁,陡然一阵盘旋的风降下,一个少女身轻如燕,脚尖点地,稳稳地落下。细看,她的手里还抓着一根针尖染血的银针。 夜晚的高速公路上,只偶然间有几辆不知疲倦的赶路货车经过,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打破寂静,又随着轮胎的轨迹朝前奔去,将夜晚还给草丛里的小虫和四周孤寂的荒野。 白沛源眉间轻蹙,这银针只导引自己到这里,然后就因距离太远,失去与本体的连接而失效。不过,方才这银针在上空盘旋数圈,无法定下,小航的魂估计也就在不远处了。 白沛源拍拍身上的灰,将银针收好,一边朝着银针最后的指向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想要找到些蛛丝马迹。 夜间虽暗,但白沛源的视力远超常人,因此她很快就发现一些可疑之处。而此时,她的脚步正停在一处最近的高速服务站。 半夜的服务站空空荡荡,没了白日里人来车往的热闹,停车区内,只有几辆大车停靠着,窗户上拉着小帘子,不知司机是不是在里面对付着休息一夜。 服务站旁边,立着几颗孤零零的大树,细长的树枝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仿佛吸饱了车尾气。 白沛源眼尖地注意到,其中一颗树的树干上有很严重的刮蹭痕迹,她快步走近,发现水泥的地面上同样有很多刮蹭、碰撞留下的痕迹。她想了想,掏出手机,在网上搜索着新闻。 果然,本地新闻媒体公众号上有着这样一则新闻——服务区内两车相撞,二死七伤! 她点进新闻页面,对照着上边的照片,事故的发生地恰好就是这个服务站。她慢慢向下滑动页面,仔细浏览,在一张现场照片中发现了停在远处的一辆大巴车,长长的一排车窗里面挂着一条横幅:“预祝小天才培训班学员在省赛中创造佳绩!” 小天才培训班正好就是小航上的培训班的名字。 这就对了——估计是小航当天目睹车祸现场,受惊之后一魂离体。 但是话又说回来,正常来说,如果魂魄只是短暂受惊离体,只要身体没走远,应当会自行回来,如今离魂这么久,肯定是有人在其中作祟! 白沛源狐疑地扫视四周,试图找寻蛛丝马迹,可是黑漆漆的服务站里,连猫叫的声音都依稀可闻,有哪里有什么可疑人物。 她只好又继续翻阅那条新闻下面的评论区,试图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目击者能提供线索。 突然,一条评论区中的照片吸引住了她的视线。那是一个人在车祸现场对面拍下的照片,照片里,一个穿着服务站超市工作服的男人,正满脸阴恻恻地盯着车祸现场,在周围一圈人或震惊或害怕的表情中,他那张脸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事不关己,又似乎在幸灾乐祸。 白沛源的目光流连在这个男人身上。其实,除非是灵力或修为特别高的人,否则很难从平面的照片中看出与人相异之处,但相由心生,人的内心是善是恶,总会体现到脸上。 这个男人,乍一看脊背佝偻,畏畏缩缩,但细细一瞅,他眼窝深陷,一双倒吊着的三白眼叫人看着不舒服,觉得这人内心好像有些阴暗,心里没准潜藏着些什么念头。 最关键的是,白沛源双指放大照片后,发现那人身上还挂着一个稻草做成的小娃娃。那娃娃工艺看起来十分简陋,估计是随手乱缠了几下,脖颈处还拴着一根暗红色的细绳,看起来十分诡异。 邪修在拘了人魂魄后,总要找一个容器搁置,这种人形的小娃娃,就是常见的一种,类似的还有以巫蛊进行诅咒。 既然有了怀疑目标,白沛源打算直接找上去询问,眼看着已经半夜两点多,迟一天就多一分风险。 她把手机装回兜里,径直朝着服务区的超市走去。 “叮铃!”门上的响铃随着推门的动作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收银台前的男人摆弄着手里的稻草娃娃,听到声音后只是微微抬头,透过油腻厚重的刘海观察了一下来人,看清是个年岁似乎不大的女孩后,并没有什么动作,也不出声,只是低下头继续忙着自己的事,他的双手都收回了柜台下边,白沛源无法看清楚他到底拿着娃娃在做什么。 她环视一周,几排货架上摆满着花花绿绿的包装,大多都是过往行人需要的各 种补给。 只是在靠近柜台的墙角,居然还放了一个扭蛋机,扭蛋机的透明壳子灰扑扑的,。里面装着许多五颜六色的弹力球,或许是很久没人玩了,橡胶球上吸附了许多灰尘,和这摆放整齐有序的超市货架十分不搭。 白沛源脚步一抬,装作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朝着那机器走过去,似乎是要也扭一个出来玩一玩。然而,她却并不急着投币,只是盯着那机器专注地看着,仿佛里面装的不是玩具,而是什么秘密。 那收银员手里的动作顿了一顿,盯着白沛源看了一会,见她还没什么动作,开口问道:“顾客,你在看什么?” “看这里面装的东西啊。” “投币可以扭一次,想玩就赶紧投币!”他的嗓音干巴巴的,好像不常和人说话,一张口难免带出了一丝紧张。 白沛源轻笑一声,“这里面的弹力球看起来很脏了,不如全都倒出来,换一批新的吧。” “换什么新的,都是些旧货,不值钱,你到底玩不玩,不玩赶紧走,别在这耽误时间!” “耽误时间,我看是耽误你做坏事吧。你说弹力球不值钱,那人的灵魂值不值钱呢?” 说的这里,那收银员已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也是同道中人,且来者不善。 他也不多废话,借着柜台阻挡在二人中间的便利,迅速地拉开系在稻草人脖子上的红绳,一针阴风扫过,一股黑色不详的浓雾从稻草人中慢慢渗出,飘至半空,像一朵巨大的乌云笼罩在超市中,那雾气浓郁而阴沉,霎时间朝着白沛源铺天盖地般降下。 似乎是受这股黑雾的震慑,白沛源能听见扭蛋机里传来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然而这并不影响她以绝佳的听力听清他们在小声讲些什么。 “完了完了,这下完了,他把那个怪物放出来了。” “惨了,她一会就能来和我们作伴了。” “好挤啊,不要在添人进来了!” 然而更多的,却只是些微弱不成声的细微低语。 估计这些灵魂在离体已久的情况下,已经要被渐渐消蚀掉了。如果等到连声音都发不出,那将会彻底消散,魂的主人也会受到巨大的影响!如此恶行,必须在今日遭到惩罚。 白沛源冷冷凝视着头顶的渐渐实质化的浓雾,浓雾中两只大掌伸出,朝她齐齐拍下!翻山倒海般的压迫感充斥在这一处空间内,一时间甚至连扭蛋机里细小的声音都停下了。 她不闪也不避,微微下蹲蓄力,猛地起身蹦到半空,右掌打开,一道青绿色的光芒闪过,一个形状略怪的武器出现在白沛源手中,那是一根泛着银色寒芒的长杆,通体素净修长,没有任何装饰,只在尖头部分往回勾了一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你这个拘魂大盗,见到我不仅不投降,反而敢驱使恶灵抵抗!” 说着,她一杆刺出,武器顿时没入了浓厚深重的雾气之中,显得十分滑稽。那收银员讥讽地笑了,刚想出言讽刺,就听那黑雾爆发出一阵尖锐痛苦的嚎叫,然后迅速收缩变小,最后甚至一股脑钻回了还躺在地上的稻草人中。 …… …… 尴尬了这不是。 12. 熟人相见cha一个! 收银员难以置信,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白沛源,又看了看稻草人,然后一把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红绳,重新系到稻草人脖子上,嘴唇颤抖着,哆哆嗦嗦地念着咒:“稻草作身,红绳为缚。将尔之魂,奉于吾命!” 然而那稻草人一动不动,好像是蓝牙断联了一般。 收银员有些崩溃,他看着白沛源手中拿着那柄武器,闲庭信步地向他走来,他愈发慌乱了,但是一时间也没有别的招数可使。 他狠狠地诅咒那个传他御魂术的老头,当时怎么就没再教他点别的,这大难临头,手上唯一的手段居然也失灵了。 他尖叫,他嘶鸣,然而他只能继续尝试念咒,试图指挥稻草人中的恶灵攻击这个不速之客。 然而,手中的稻草人还是没有半分动静,充作眼睛的黑色小石子静静地直视前方,好像在嘲笑他的弱小无力。 愤怒恐惧之下,他的手抖动的频率愈发快了,几根没扎好的草慢悠悠地掉了下来,飘飘忽忽的,好像他悬在半空中的心。 他一把将稻草人摔到地上,猛地起身,推倒了近在咫尺的扭蛋机,转身就朝着库房跑去。 扭蛋机轰然倒地,机身从高高的柜台砸到地上,四分五裂地散落在地,里面的弹力球也咕噜咕噜地向四面八方滚去。 “跑,跑到后门去!那里有路,跑过去就能逃到玉米地里,那里她绝对找不到我。” 然而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耍鬼太久了总是抱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 他的脚步甚至还没能踏进库房的门槛,就被后背袭来的一脚踹到在地,整个身子朝前扑过去,脸冲下狠狠地摔在地上。 痛,好痛,天旋地转中,他迷蒙地抬起脸,嘴里脸上都是他的血,好像还有几颗牙磕掉了。 这人,什么怪力!踹人一脚这么痛的吗? 然而再痛,也要先逃走才行。他双手撑着地,想爬起来继续朝后门跑。 可惜为时已晚,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背上,让他动弹不得。 这是个巨力怪人吗?!李兆满心绝望,觉得自己要挂了。 巨力怪人白沛源用脚死死地压住试图神庙逃亡(超市Ver.)的收银员,空着的左手上抬,手指一勾,五颜六色的弹力球聚拢成一团,里面的声音越发嘈杂了,似乎是兴奋于这个捉走了他们的坏人终于落网,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老大万岁!救我狗命!” “老大老大,等我出去了我要送你一个锦旗。” 白沛源被他们的声音闹得头发晕,清了清嗓子,正想打断,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里面的魂灵非常的有秩序,或者说是有眼色地安静了下来。 “嘘,安静,老大要发话了。” …… 谁是老大? 白沛源有些无语,但是台子已经搭了起来,她也不好罢唱,于是干脆转头先对付这个菜鸡邪修。 她揪着收银员的衣领把他拎到墙角,弯下腰看了眼工牌上的名字:“说吧,李兆,为什么要盗走这些人的魂?” 那收银员李兆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浊气,后脑勺倚着墙:“我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 “对,不甘心。怎么了?凭什么那些人觉得自己长着个好脑子就高人一等了。而我只是成绩差了点,在家被爹妈打,在学校被老师骂,出了社会,工作找不到,钱赚不来,整天在这个破服务站被人瞧不起。” “呸!”他吐出口血沫,不平地怒吼着:“有什么好牛的?来来往往这么些年,我拘走了多少过路人的魂,再有钱的人,再聪明的小孩,还不是被我把魂一拘,变成了个大傻子!哈哈哈,大傻子,都变成大傻子!” 他哈哈大笑起来,泛黄的门牙上混着血,看起来十分疯狂。 砰! 白皙的拳头贴着他的脸侧砸到墙上,墙灰混着碎石块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少装疯,否则我也把你打成傻子。”白沛源字字有力,收银员老实闭嘴。 “或许你有许多苦衷,但是你在伤害别人的时候就已经犯下了孽,何况这些被你伤害的人里又有多少个是真正伤害过你的人?”白沛源摇摇头,也懒得同他废话。 “说吧,你这点三脚猫拘魂术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教你的人现在在哪里?” 将如此危险的术法轻易地传授给这样一个心术不正的人,无论是谁,都必须挨一顿教训。 李兆艰难地喘了一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讲:“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看见白沛源神色一凛,生怕自己再挨顿揍,连忙接着解释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天我正因为考试不及格被我爹妈揍了一顿,家里也不给饭吃,说我笨猪脑子不配吃饭,我一气之下,就跑了出去。但是实在没地方可去,于是只能蹲在村口大树底下,正巧就看见村里那个出了名的大傻子在旁边玩。 “据说,他出生的时候挤到了脑子,天生就是这幅傻子模样,但是他家里人对他一直都很好,每次傻子犯了错,拔了别人地里的菜,捉走了别家的鸡,即便是被同村人堵在家门口骂,家里人对他从来也都不打不骂。” 说到这里,一滴水掉在了手上,他后知后觉地看过去,才发现那是一滴热泪。 这么多年过去了,到底还是过不去心里的坎儿。 他苦笑一声,接着讲:“我实在气不过这么个傻子都能得到家人疼爱,而我一个正常人,只是因为学习不好就得天天饿肚子,挨打骂。所以,我就想上去给那个傻子点教训。我本来也没想做什么,就是骗他像个狗一样,趴在地上舔我的鞋。但是这个时候,一个老头突然叫住了我。” 说到这里,他两眼放空,带着一股诡异的兴奋,描述着当时的情景,“当时他从我身后突然出现,我还以为自己被人抓住了,没想到他却对我说,‘你看不惯这个人?想要报复他?’我当时看着他,仿佛鬼上身了一般,完全没想着掩饰自己的念头,一股脑地全告诉了他。” “他听完之后哈哈大笑,说这样有什么意思,不如直接控制住他的灵魂,让他变成个唯命是从的玩偶才有意思。” 白沛源眉间紧蹙,助纣为虐,实非修道之人应为之事。 “之后呢?” “之后,他就传授了我这句咒语‘稻草作身,红绳为缚。将尔之魂,奉于吾命’。我本来想求他再多教我些,可是他却挥挥衣袖,说我天资太差,能学透吃通这一句都很困难,还是不要妄想更高的法术了。” “哈哈哈哈!”他疯狂地笑着,“我本来以为自己是得到了一番奇遇,没想到还是被人瞧不上。哼!瞧不上又如何,我咒语一念,魂一勾,那些人还不是都变得痴痴傻傻,被我这个阴沟里的老鼠毁了一辈子。” 他神色扭曲,脸上皮肉发颤,白沛源很难理解这种人的想法,也并不想去理解,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拯救出这些人的灵魂。她干脆地问:“那个传你邪术的人,你后来有再见过他吗?” 李兆摇了摇头:“没了,他压根都看不上我的资质,教会我就离开了。没留下姓名,我也不知道他之后去了哪里。” 白沛源又追问了当时那人的相貌,李兆只说他身形微胖,嘴边有颗长着毛的黑痣。 时隔多年,即便是白沛源也很难在没有太多线索的情况下找到这个人,因此也只能记下此事,若之后发现这个邪修的踪迹,再行追查,当务之急还是处理掉李兆和解放眼前的这些魂灵。 李兆虽 然犯下了如此大的错事,但白沛源到底并非人间的执法者,因此她也只能以传音符,通过当时审查小组的青光仙人,辗转联系到统管本地区的下界管理处办事人员,让他们带走了李兆。 至于眼前这些灵魂,也由办事处人员联系了地府,一会将有鬼差来引这些魂,回到各自本体。 办事处的工作人员急着处理李兆的事情,又看白沛源在此事中颇为能干,想着她有朝一日估计也会成为自己的同事,便委托她在此地等候,并解释这里的鬼差之前投胎转世走了,刚上任的新鬼差还不太熟悉,需要等一会才能来。 白沛源听完不但没觉得耽误自己的时间,反而有种终于成功上岸的感觉,因此一口答应了下来,并满怀同事爱地看着加班加出黑眼圈的本地办事处工作人员将李兆押走。 夜晚的服务站静悄悄,白沛源用法术将一片狼藉的超市恢复如初,免得第二天有人看到墙上被她打出来的打洞吓得报警,然后便坐在一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等着本地鬼差到来。 大约半个小时后,白沛源眼皮微微颤动,感觉到了波动的灵气——是鬼差到了。 她睁开眼睛,露出热情专业的微笑,准备给新来的一个鬼差留下个好印象。 机智的兔子表示:《人类社会生活指南》卷八·职场篇有写:职场第一步,与你的同事打好关系! 她缓缓睁开眼,已经做好了寒暄的准备。 然而,生活给了她一个天大的惊喜! “晓沅!”她惊呼道,兔子耳朵嗖地一声蹦了出来。 没错,出现在眼前的正是新任鬼差·方晓沅同学。看见白沛源一脸震惊,她开心地笑了起来,两颊的梨涡衬得她整个鬼甚至有些清新明亮。 “你,你怎么会成为了鬼差?”白沛源有些缓不过来神,结结巴巴地问道。 方晓沅手指绕着垂下来的发丝,不好意思地一笑;“那天我到了地府之后,发现地府鬼多投胎机会少,要想等到投人胎要排好些年,所以只能在地府先等着。正好地府举办了新鬼大联谊,我报名了舞蹈节目,结果下台之后就被前任鬼差选中了。她正好集满了善缘,排到了个富二代的好胎,准备转世了。” “那确实很好了。”来到人间后,深切意识到小钱钱重要性的白沛源点点头。 “其实这个鬼差的岗位可是个香饽饽呢。我一开始还疑惑为什么她会选中我,后来问了才知道,她说是因为很少能见到我这么活人感满满的鬼了,觉得我一定能干好这份工作。” 活人感满满的……鬼。 白沛源一时槽多无口,对于地府那些死了N多年的鬼来说,方晓沅这个跳起舞来,力度大到恨不得把四肢甩飞的新鬼确实看起来活人感很多。 “总之,我这算捡了个大便宜,听她说,我只要再奋斗几百年,应该也能排到个富二代独生女的好胎!”说到这里,方晓沅满脸向往。 白沛源也不由得露出穷鬼的向往。 “对了,那天在舞台上我就实现了愿望,直接被接去了地府,所以其实我还有个小小的心愿没能完成。这个心愿真的很简单,不知道你和高兴姨能不能再陪我完成一下?” 白沛源立马点头yes。 只见方晓沅立马开心地从兜里掏出地府版手机,手机壳背面刻印着幽蓝鬼火图案,看上去还有点像地府的拼音缩写“DF”。 可以说很有设计感了,不过白沛源还是没明白方晓沅想要自己帮她完成什么心愿,她困惑地看着新任鬼差。 只见方晓沅把手机往前一伸,“我想让你和高兴姨帮我“cha”一下!” (cha:爱豆与其它艺人共跳一段舞蹈,发在短视频平台上用于宣传互动) 13. 防脱洗发水 虽然白沛源已经趁着闲暇时间通读完了白池的《人类社会生活指南》,然而“cha”这个概念对于她来说还是太潮流了点。 大山里长大的兔兔好不容易才在方晓沅的一番解释之下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cha”就是要和她们一起拍摄舞蹈视频,然后发在地府短视频平台上。 看着方晓沅热切的眼神,她点了点头,并感叹方晓沅对舞蹈爱得那么真那么深,即便成了地府牛马,天天加班都没挡住她发展业余爱好的决心。 就像苦难是文学的温床,上班也是爱好的温床啊。 两人大致约定好了拍cha的时间之后,就领着那些被困已久的魂分别了。 夜色已久浓郁,但再过一小时大概也要天亮了,白沛源赶忙带着小航的魂极速狂奔,要是刚才李兆玩超市逃亡时候有这速度,估计早就逍遥法外了。 紧赶慢赶,白沛源总算在太阳升起之前赶回了小航的卧室,看着魂渐渐与小航的身体融合,白沛源也总算舒了一口气,好在赶回得及时。 此时,她听到了客厅里孙老头苏醒的动静,她赶忙欲跳窗逃走,只留给孙老头一个熹微晨光中模糊的背影。 孙老头听见孙子卧室里的响动,急忙跑来查看情况,却发现了正揉着眼睛,神志恢复如初的小孙子,他一边大哭一边冲白沛源的身影大喊,“神仙,您是神仙吗?” 白沛源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不回头地说道:“日后切记多行善事,少言是非。” 孙老头跪地泣不成声,小航刚刚恢复神志,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爷爷,伸出小手不断地替他擦拭着滚滚热泪。 孙老头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小航清瘦的小脸,冲着身影消失的方向高声回答:“神仙放心,我一定改,我一定做到!” 清晨五六点,渐褪的夜色与新洒的晨光交织,白沛源脚步轻快地往谢之阳家走,高兴姨还在陪着谢之阳呢,听说她要去调查这次事件,高兴姨和谢之阳都举着双手支持。 白沛源本来很担心谢之阳会不会因为之前孙老头的事情心有芥蒂,不想自己掺和这件事,还特地为此询问过他的想法。 谁想到谢之阳十分成熟,大手一挥,豪迈地表示:一码归一码,他确实对我说过难听话。但小航哥哥没有,之前旁边小区的高年级学生欺负我,他还帮过我呢! 白沛源感动地两眼泪汪汪,嚷嚷着比格肚里能撑船,差点又引发一场枕头大战。 眼下,她正琢磨着回家之后怎么把今夜的大场面如实地、毫不夸张地讲给高兴姨和小孩哥听,同时还得确保自己的英明决断、精妙术法能描述得活灵活现,让二人身临其境,深刻认识到自己的伟岸形象,并山呼万岁,五体投地。 这时,兔耳一竖——她又察觉到了犯罪的气息。看着右侧树后朦朦胧胧,鬼鬼祟祟的人影,她连忙蹲过去。 “喂,货到了吗?”清晨的鸟鸣声中搀进去了一道可疑的声音。 “到了到了,快点,这包是你的,这包是我的,别拿错了。” “嗯嗯,知道,错不了,一会钱我转你微信上啊!” “没问题,瞧瞧,这批货真是绝了!” 白沛源轻松的表情顿时乌云遮蔽,平日里她没事做的时候,不是在修炼就是在上网冲浪看电视,增进自己对人类社会的了解,综艺纪录片电视剧那是一点没少看,尤其是某台出品的普法栏目剧,看得她那是连声哇塞,直呼自己对人类的了解还是太少了,这帮人阴起来不比我们妖族差啊! 此时,听见这诡异的对话,她的警铃立马拉响,这对话听起来就像是禁du宣传片里出现的du品交易现场。 必须阻止! 她正想着,余光透过树丛瞥见两人正从手中的食品袋中抽出一袋袋白色的粉状物体。 !!!抓到现行了。 她来不及细想,从草丛间果断蹦出,一把抓住二人的罪恶之手。 “可恶的du贩子,你们可以保持沉默,但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是的,没错的,她就是这么的博学多识,米兰达警告她都知道,显然是英美剧也没少看。 黑猫警长的同事——白兔侦探·白沛源此时双目圆睁,紧盯着二人,如炬的目光下一切犯罪无所遁形。 那二人被突然冒出的人吓了一大跳,然而还是紧紧抓着手中的袋子,白沛源越发觉得自己抓住了大鱼,想必一定是数额巨大,居然连被人抓了个现行都不舍得弃赃物而逃,“好啊你们,居然连吸du贩du这种遭天谴的事情都干,赶紧放下赃物,和我去警察局自首!” 二人大惊失色,连忙摇头:“没啊没啊,我们手里的不是du品。” 白沛源见二人还敢狡辩,更加痛心疾首,对面前这两个抵制du品意识薄弱的人类失望不已,“还在说谎,我刚才听到你们两个鬼头鬼脑地说什么‘货到了’、‘这批货好’,别再负隅顽抗,现在自首,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左侧的男性连忙解释道;“我们说的货不是du品,是炸货,是炸串啊!”他将手里的塑料拼命往前送,扯开袋子示意白沛源上前查看。 白沛源连忙凑过去细看。 ……果然,还真的是炸货。 不过这二人大清早在这交易炸串?还是很可疑吧! “那你们手上刚刚拿着的白色粉状物体是什么,别想糊弄我!禁du宣传片我可是看了不老少。” 二人明白了原委,顿时失笑,掏出来那些小袋子递给白沛源:“是盐粒。我们两个是宁安大学的大一学生,刚上大学,手里零花钱不够用,准备做点手工炸串,出去摆摊,这是我们托人买来的特质风味盐粒,你瞧。” 他们打开一袋子,递给白沛源一看,她仔细地观察——果然是盐粒。 白沛源讪讪一笑,有些不好意思。还真是搞了个大乌龙,也怪自己,刚刚归化了一个扰民女鬼,又制服一个偷魂狂徒,难免有点草木皆兵。 两个创业男大爽朗大笑,显然是没放在心上:“我俩半夜开黑,太兴奋了睡不着就开始研究做炸串,这个时间确实引人怀疑,没关系的,打击du品人人有责,我家里就有警察,支持感谢!”说着露出大白牙,大拇指竖起,给白沛源点了个赞。 白沛源就这样挥别了两个开朗大学生,还拎着他们送的一袋子美味炸串回了家。 回到家时,刚刚七点,白沛源把自己扔到了床上,放空了一瞬。 “嗡嗡”地两声,手机的震动将她的思绪从虚空中拉回。 信息通知界面上,谢川泽的蓝色Q版警察头像一闪一闪地跳动着,她点进头像,查看消息。 【小白,抱歉,这个案子比预计的复杂了很多,我没法按原计划回去了,本来预订好的下周要去的那个亲子研学活动,你代替我带谢之阳去吧。】 【麻烦你了(合十)(合十)我从沧省给你和阳阳寄了点特产,记得收快递,快递单号XXX(微笑)】 白沛源利索地回复了一个【兔兔ok】的可爱表情包。 本来谢之阳和谢川泽就是因为沟通少,才引起了这么多误会。要是原本定好的亲子研学去不成了,谢之阳嘴上不说,心里一定也会很难过,她皱着眉看着纪川泽发的最普通的emoji表情包,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不是,我一个百岁老兔都已经无师自通各种潮流表情包了,你人类社会活了二十多年还是这么不上道。 她有些担忧谢川泽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和谢之阳丧失共同话题,变成孤独老头,深感这个家的和谐只能靠我了。她立马点开某手,认真挑选了几个亲情向 土味小视频分享在了三人群里,并@纪川泽@谢川泽。 “宁安大学教授李德清震撼讲座:你为什么与孩子丧失了共同语言?!” “子女失和,必是老人无德!” “与孩子沟通,家长必须掌握的三点技巧,拿笔记下!” 过了一会,谢川泽捧场地回复【赞赞赞大拇指.jpg】! 白沛源知道他工作忙,还特地私戳谢川泽一定认真观看,得到了保证后才安心睡下。 唉,又是兔兔承担起一切的一天啊~ 要说白沛源来到人间后,最稀奇最喜欢的便是网购和快递,虽说妖族人族也可通过修习仙法,使出那日行千里之术,但她着实没想到这人间居然这般便利,连网上订购的商品都能在几日之内跨过大半国土到达,让她不停剁手之余,不住感叹自己多年未下山简直不知道错过了多少。 这不,谢川泽从沧省寄来的特产才两天就送到了。热情周到的快递员递上一个大大的纸壳箱子,“小姐,箱子沉,小心点,要不我帮你放地上吧?” 白沛源直接接过重达20kg的箱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半点没有拎不动的样子,“谢谢。不过还好,小意思。” 快递员一脸震惊,看着她就这样单手举着箱子,一脸轻松地关上了门,简直怀疑人生。 “不是?那箱子你就这么举起来了!!!你是千斤顶吗?” 对他的内心OS一无所觉的千斤顶关上了门,便高声呼喊着谢之阳。 “阳阳,快来和我一起拆快递,你叔叔寄来的沧省特产到啦!” 谢之阳小腿扑腾得飞快,拿着拆箱刀就冲了过来,两个人合力拆开了用透明膜封得密密实实的包裹。 听谢川泽说,他特地拜托了当地的同事,搜刮了一大堆东西买回来,里面吃的玩的,各式各样,瞧着十分用心。谢之阳挑了几样沧省那边特有的传统玩具,蜷在沙发上摆弄了起来。 白沛源一样样地把其它东西收好,侧头瞥了一眼,看谢之阳拿着手里的玩具,对着光咔嚓咔嚓摆拍了一阵子,然后用自己的儿童电话手表发给了谢川泽。 “叔叔~我收到了,我好喜欢你给我挑的玩具,谢谢叔叔~爱你哦~” 谢之阳拉长了末尾的语气,撒着娇说,句末拖出的波浪线要是全部打出来,绝对够某作者水完下一章的三千字。 白沛源听着小不点甜腻腻的声音,虚影中的兔耳朵上险些都起了鸡皮疙瘩,。 咦,这对叔侄~ 她刚想把剩下的纸壳箱子扔到楼下,却发现箱子角落里还有个包裹没拿出来,上面用马克笔特地写着“小白收”。 “专给我一个人的?” 白沛源好奇地拆开,里面放着的是几瓶浅棕色瓶身的洗发水,上面还有一位看起来年逾古稀但黑发浓密,穿着一身新中式大褂的老人,大拇指高高举在胸前,瓶身的广告词十分直白——古法养发,防脱盈润。 这是,防脱洗发水? 不是,谢川泽给我买防脱洗发水干嘛? 白沛源莫名其妙,但雇主的心意,打工人还是得表示表示,于是也学着谢之阳,迎着光,拗着角度拍了一张图片,发给了纪川泽。 【谢谢老板鞠躬.jpg】 谢川泽这次回复得很快。 【别客气,我看你刚来的时候脱发有点严重,听说沧省这边这个古法养发洗发水非常好用。】 【不用不好意思,你也知道我们这行加班多,好多人都有脱发的毛病,来这边用了这种洗发水都觉得效果不错,你也可以试试。】 白沛源石化…… 天大的误会! 喂,那不是脱发,那是换毛啊! 我们兔子换季就是要掉毛的,你和你那群同事才是纯秃头啊! 14. 开营啦 并非脱发,只是掉毛的白沛源很想冒着掉马的风险,向谢川泽控诉——冷酷无情的人类,你怎能强求一只无辜的兔兔在换季时不掉毛,这分明违背自然天性! 但卑微的雇工小白贸然反抗雇主,同样有违职场潜规则,是以她只好含恨认下脱发的名声。欣慰的是,好在已经到了夏季,等到谢川泽回来,一定要趁机向他证明自己拥有多么柔顺亮丽的一头秀发。 准确地来说……是一身秀毛。 晚间,白沛源在浴室里搓着泡泡,将润发露抹遍全身,有些美滋滋地想:“好歹是古方呢,不用白不用。” —————— 清晨的空气总是要更清新几分,白沛源深吸一口,顿觉神清气爽,灵台清明,谢之阳像个小鸡仔一样站在她身旁,头一点一点的,显然困得不行。 上次答应了谢川泽要替他带谢之阳去参加亲子研学,白沛源便添加了研学营领队的赵老师,按照发在本次研学营沟通群中的营规和注意事项,认认真真地填好了登记信息,做足了出发前的各项准备。 研学营定好早九点半出发,谢之阳家距离预定好的集合点离得比较远,白沛源又担心早上手忙脚乱出差错,于是早早地就把谢之阳从温暖的被窝里提溜出来。 谢之阳睡眼惺忪,难得没坚持他那早已摇摇欲坠的清醒独立大男主人设,愣是让白沛源替自己胡乱洗了一把脸,套好衣服,匆匆出发了。 一路上白沛源不停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焦虑到不行,一会催促师傅快一点,来不及了,一会从大包小包的行李中翻出早上摊的金黄细软的鸡蛋饼,恨不得把手变成胃管,硬生生把食物直接怼进谢之阳胃里。 化用那句话——有种饿,叫你姐觉得饿。谢之阳得连眼皮都睁不开,只不停感觉到有食物被强行塞进嘴里,他没有半分力气反抗白大家长的霸权行为,只能灵魂出窍般嚼嚼嚼。 司机师傅也是被催得狠了,过了早高峰拥堵路段后,一路风驰电掣,比预想时间早了很多到达集合地。 白沛源利索地付了网约车车费,一手抓着谢之阳,一手提着巨大的行李箱,兴高采烈地下了车,嘴里不住地哼着小调。 没办法,身为山里兔,白沛源还是头一次参加这种活动,难免过于激动。, 作为北方为数不多的超一线城市之一,宁安市的早七八点正是高峰时段,一路上大都浪费在了堵车上,把白沛源急得呀,恨不得给网约车也施个疾风咒。谢之阳倒是在车上补了一大觉,此时一个大大的哈欠,将残存的困意给打了出去。 “小白姐姐,在那儿,我们的大巴车在那!”眼尖的谢之阳一眼发现了停在广场车道旁的大巴车,白沛源看着大巴车前穿着醒目的红马甲的领队,昂首阔步就走了过去。 谢之阳看着他白姐那激动到飘忽的步伐,暗自思索:终究还是要靠我做栋梁,撑起这个家。 谢栋梁成为一家支柱的远大理想暂不必提,眼下才五岁的他在研学营领队赵业眼里只是家长的附属品,因此拉着白沛源仔细核对过身份后,检查过证件,才把精致的研学手册发放给她。 “您可以上车先等着,人齐了咱们就出发。”领队赵兆对白沛源说完,好似才发现了小豆丁谢之阳一般,俯身摸了摸他的头,“小朋友,跟着家长上车吧。” 他的大手掌盖了下来,对比之下,显得谢之阳的小脑袋像个脆弱易碎的小西瓜,加上自下而上的视角,让他的表情有些扭曲。 谢之阳不禁瑟缩了一下,又撅了噘嘴,最讨厌这些不经同意就随便摸头的大人。 大件行李放在车厢下,小件行李被白沛源轻而易举抬过头顶放在行李架上,安顿好后,她才坐下掏出手机。 兴奋归兴奋,但对于山里兔来说,这次以探索山林为特色的研学营还真不是特别稀奇。 更何况,还有什么比玩手机还有意思? 想起书包里充满电的三个两万毫安充电宝,和下载好的那五十八集爱恨纠葛下饭连续剧的平板,白沛源不禁感叹,这堕落的人间啊。 ——真爽,嘻嘻! 白沛源废了九兔二虎之力才把上翘的嘴角压了下去,转头就独断专行地没收了谢之阳的平板,“看看看,就知道看,再这样下去眼睛都要看坏了。刚才不是还困着呢,再眯一会。” 谢之阳抗议:“领队老师刚说了车要开两三个小时呢!我睡不了那么久,我就玩一会儿。” “小学生护眼手册都写了,不要在动荡的车厢里玩手机,影响视力!” 谢之阳忽闪着长长的睫毛,“可我是学前班生!” 白沛源,“上克下,小学生高于学前班生,所以小学生守则对你同样有约束力,你老实补觉吧。” 学前班起义就这样被无情镇压。白沛源掏出手机,美滋滋刷剧。 “叮~”飞信收到一条新消息。 白池不是白痴:“最近在人间适应的怎么样?” 一只兔兔要上岸:“没钱不借,在忙不聊,有事勿扰。” 一套丝滑三连招,对面似乎是无语了一瞬,几十秒后才发来一条消息,“我好歹也是几十万关注的网红博主,还能管你借钱?啧啧啧,没想到一心修炼的卷王才入世没多久,就彻底沦为了金钱的奴隶。” 金钱奴隶白沛源,“你已经耽误我三分钟的看剧时间了,如果没有急事,过年回家有你好看。” “急什么?你还记不记得来人间前嘱咐你的,那件千万等我通知再做的事?你还记不记得你去宁安市前我千叮咛万嘱咐的,你应该没有做那件事吧?没有吧没有吧!” 白沛源放空地想了一想,才从生锈的记忆里找到了白池当初叮嘱她的事情。噼里啪啦打字回复:“没有,我现在就开始吗?” “别别别!” “等我发你新用户邀请链接,你点进去再下载拼刀刀!顺道再替我助力砍一刀,就差最后0.05%就提现成功了!比心?(^_-)” 白沛源无情嘲讽,“真是搞不懂你,几十万的网红,居然拉不来几个粉丝替你助力?你不会是买粉注水了吧!” 白池:“岂是网红注水深,而是拼刀刀套路高。兔高一尺,刀长一丈啊!” 替白池砍了几刀后,白沛源懒得理会他发来的那一长串个个长达59秒的“怎么会,这也不成功!”的语音条,兴致冲冲地接着刷剧,看累了又静思冥想,并再次镇压由谢 之阳发起的学前班起义N次后,大巴车终于慢悠悠地停在了会灵山鹿屿酒店的停车场上。 领队点齐人数后,便领着大部队浩浩荡荡的来到了这几天即将入住的大酒店。 虽然建在深山老林中,酒店却并不简陋,正门前竖立着高大的金色巨鹿雕塑音乐喷泉,一圈水柱不停歇地喷向天空,酒店大堂金碧辉煌,炫目的水晶灯如同瀑布朝下倾泻,正午的阳光洒在一排排整齐有序的皮质沙发上,让人目眩神迷。 同样由于本次研学营人数较多,一共十几个家庭,四五十人,为了方便,领队要大家聚集在大堂,等待大堂经理一并收取证件,办理入住,并讲解接下来的注意事项。 周一洲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锁骨上方有些歪掉的领结。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西服裤和红色的领结,一身ootd完全符合他大堂经理的身份。 虽然人靠衣装,但此时,如此符合员工手册和身份的制服并不能让他在眼前几十人的大部队面前发挥自如,完美服务,毕竟工作服不是超人的战衣,没法穿上之后立刻人格转换,喜提超自然power。 他低眼瞄了一下自己的手——哈哈他二大爷的,还在抖。 然而眼前的人群越发乱哄哄,他还是张开了口。毕竟昨天刚被主管吼过:“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他还得明当经理暗考研呢,可不能被开除。 即便做了八百次MBTI,后三个字母随便换,但依旧是个标准i人,一辈子没e过,大学英语课上用男低颤音完成整场pre的他勇敢张口:“那个。额……各位,听我说。各位,先安静一下听我说。” ——嗯,声若蚊蚋。 站在一旁的领队赵兆看不下去了,走到正中间:“大家静一静,先听大堂经理说完,咱们也好早点回房间休息,大家还没吃午饭呢!” 一听吃饭,大家顿时安静下来了。 看着众人的目光聚集到自己身上,周一洲咽了咽口水;“房间已经全部整理好,请大家拿好行李,依次领取房卡和餐卡。酒店占地面积较大,主要分为四个区域,八个院落,请大家参照前台分发的地图和路旁标牌寻找各自房间。” “午饭时间为11点至1点,请大家整理好后及时前往餐厅用餐。有什么其它事情请随时通过酒店固话和领队联系前台。” 说完,周一洲顿时长舒了一口气,好像课堂展示上念完自己粗制滥造的PPT。然而课上会有老师提问,眼下也有一堆家长等着问问题,没等他这口气排空,下一秒就被一堆问号淹没。 “小伙子,卫生间咋走,我憋一路了,马上忍不住了!”——这是有人有三急的。 “经理,这有什么拍照好看的地方吗,我想带我们家子涵子豪拍照去。”——这是望子成童模的。 “诶,你刚才说午饭时间几点到几点来着?我忘了。”——这是失忆的。 一个个家长带着小问号如同丧尸潮来袭般朝着大堂经理涌了过去,白沛源拉着领队趁着没人先领了房卡找回了房间。 丧尸来袭,十二星座中的巨蟹座谢之阳同学领取到了他的专属守护神兔子精白沛源,沿着路牌找回了他们的求生小屋。 15. 到底谁在喜欢破冰环节 鹿屿酒店远离市区,依山傍水,占地面积极大,专门承接各类公司团建,专业会议以及团队研学这类大型活动,白沛源和谢之阳一路按着导览地图路线,七拐八拐,费了一小会才找到了被分配的房间。 “滋”的一声,房门解锁,白沛源推着行李走进门内,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估计是考虑到本次为亲子研学营,且参加的大多是十二三岁以下的孩子,所有房间都是家庭套房,加上度假酒店位于郊区山中,房间建设起来也舍得在面积上下功夫,十分宽敞大气。 他们二人所住的流澜院位于整个度假酒店的西北角,地势略高一些。从明净的落地窗向外看去,可以俯瞰整个度假酒店,远眺会灵山的风景。 “哇!”白沛源发出了土包子的赞叹声。 “快看,窗帘可以自动拉开,电视也可以声控打开!” 谢之阳无奈地斜觑了一眼东摸摸西瞧瞧,对着智能声控唠家常的小白姐姐,“小白姐姐,淡定!要淡定!别忘了你的身份——你可是一只有修为的兔子精啊!” 百岁山里兔不满地怼他:“别说百年了,我就是在山里再活一千年,估计也见不到度假酒店长什么样。看你这么淡定,莫非我们‘侄少爷’体验过。” 谢之阳毫不脸红地否定:“怎么可能?但是我在飞信酒店经营小游戏里玩过,升到五十五级才能有智能家居系统呢。” …… 网瘾少女白沛源有些心动:“什么小游戏?一会推荐给我。” 谢之阳:“小白姐姐……你还真是勤学好问,不务正业啊!” 考虑到大家都坐了一上午的大巴车,十分疲惫,因此第一天下午研学营并没有什么安排。白沛源带着谢之阳在度假村里的室内儿童乐园里疯玩了一下午,直到领队在飞信群里呼唤全体成员集合,才恋恋不舍地去往下一个活动场地。 晚上七点,老老少少几十号人聚集在了一处较为平坦的山坡草坪处。绿茵茵的草叶在夜风的轻抚中仿若柔软的海草,四周是木篱笆圈起来的圆形空地,空地中央早已点起了熊熊的篝火,一旁还散落着一些烧烤架、小椅子和露营工具,几个研学营的副领队帮着摆设布置。 总领队赵业依旧提前等在活动场地,看见人到齐了,热情招呼大家围着篝火坐成一圈。 “大家这一下午都已经在酒店休息好了吧。” 有人满意地大声回答:“休息好了,酒店不错!” 赵业朗声一笑:“大家的满意就是我们的动力。我们公司为了设计这次研学营真的是煞费了苦心,这个会灵山探索自然亲子研学营我们也开办了好几年了,参加过的家长和小朋友们都是好评不断,我们也在持续不断地收集大家的意见建议,不断完善,争取让大家玩得开心,来得值得。”他顿了一顿。 “好!”不知哪位男家长捧起了场,瞬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对于这种无聊的自夸环节白沛源是不怎么感冒的,但此情此景烘托得这几句话也带上了几分热切真诚,她赶忙戳了戳望烧烤架欲穿的谢之阳,随着大流鼓起了场掌。 赵业似乎是对大家的反应不怎么满意,但篝火上方灼热扭曲的空气模糊了他的表情。众人只听他接着努力炒热场子。 “大家来自天南海北,今天第一次见面,接下来还要在一起相处好几天,为了接下来能够更加融洽的相处,在享受美食前,让我们来个小小的破冰环节!” “破冰?”白沛源没听过这个词,还以为是什么胸口碎大石的武力展示环节,估计是要人徒手碎冰之类的。 她左右张望,没看见哪摆着冰,只有面前的篝火燃得正旺,满头雾水凑过去问谢之阳:“阳阳,你们人类管火叫冰啊?” 谢之阳已经习惯了白沛源无厘头的脑回路,“破冰就是让大家通过小游戏熟悉起来啦,我们在幼儿园新分班就玩过。” 赵业询问有没有家庭自愿第一个上场,先自我介绍一下,再简单表演个节目。 “咱们今晚就来一场真正的篝火晚会!” 有的孩子比较羞赧,家长却在旁边蠢蠢欲动,不断地戳着孩子说:“举手上去啊,上去。白给你送去舞蹈班了啊?大大方方的!” 赵业看见这一幕,连忙点了这一家人上场打个样。 家长有些迟疑:“家长也要表演啊?” 然后就看到忸怩的家长带着忸怩的孩子走到场地中间,忸怩地献唱了一首五音不全的歌。 嗯,龙生龙,凤生凤,i人之子上台表演尬得要打洞。 全场唯一打洞专业户并不觉得尬,反而有些跃跃欲试,每天都是她和谢之阳在一起,偶尔和高兴姨八卦一下,她觉得这样的日子无聊透顶了,好不容易有机会认识新人,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因此拉着谢之阳头脑风暴,准备一鸣惊人,奈何他俩都没什么文艺特长。 第一个家庭名为表演,实则丢人后,倒是没几个家庭自愿先上场,赵业也不好强行点名,但环节还得继续下去,只好让大家从他左手起,顺时针挨个自我介绍,愿意地再上去表演。 白沛源的位置正对着领队,一时半会也轮不到她,因此有了一点纠结的时间,正揪着头发苦恼一会要表演些什么才能一鸣惊人,却听见旁边的一对夫妇凑了过来与她搭话。 “妹妹,你家就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来啊?” 说话的是这家中的母亲,她穿着一身精致的套装,眉毛画得细长,似乎要斜飞到额角,凑近时还能闻到身上浓郁的玫瑰馨香的香水。 此时,没轮到的家庭都秉着先上场先出丑,后上场后遭殃的拖延心态看起了热闹,时不时和左右两旁的人闲扯两句,周遭人声喧嚷,好不热闹。 白沛源抓到头秃也不知道能表演些什么,还不如和周围的人聊聊天,于是点了点头,刚想解释自己不是谢之阳的妈妈,就听见那女人略带尖利的嗓音又响了起来。 “诶呀,那你也是够年轻的了。瞧着你家孩子也有五六岁了吧,这么一算你怎么着也得有个二十七八了吧,你这脸上一点瑕疵都没有,该不会是总去打美容针吧?诶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金钱观念都没有,你们这个岁数,正是应该打拼奋斗,努力存钱的年纪,怎么能为了美这么花老公的钱呢?” ??? 白沛源的头上冒出了一排小问号,叽里咕噜什么呢?怎么就从孩子岁数讲到花老公的钱了? 她连嘴还没来及张,就听那家的男人脖子也伸了过来,那女人的身形和她的嗓音颇为相似,也是 瘦尖瘦尖的,夹在白沛源和那男人中间,并不占太大地方,可是她老公体型着实硕大,凑过来时好似一朵庞大的乌云压倒了电线杆。 他张嘴,喷出一股热气:“你们啊,就是不知道心疼自家男人。我们一天天在外边挣点钱多不容易,这世道,哪是那么好混的?咱们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白手起家还不知道积累,怎么比得上别人几代的富贵?” 那女人也连忙附和:“就是就是,有了家底再花钱,那才是腰板挺直有底气呢。你瞧我这金镯金链大钻戒,都是我老公发家之后给我添置的。”说完,她看向男人,干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羞涩满足的微笑,男人肥厚的大掌拍拍啤酒肚,浑身的肉颤巍巍的,“诶呀,都是多亏了我年轻的时候眼光独到啊,提前投资了暴利行业,要不然哪还有今天的好日子哈哈哈!” 被批评“白爪起家”还不知积累的白沛源:……你们戏太多了吧?我还一句话没说呢。 那女人满脸骄傲地看着男人笑完,又回过头冲着白沛源道:“我们俩年轻时候只顾着打拼,事业有成后才得了这么个儿子,这可是三代单传的大宝贝,什么都得给他最好的,经济上不能穷养,心灵上也得给他爸爸妈妈满满的爱,过几天正好是他的生日,我们一家人正好一块出来玩。” 她左右摇晃看了看白沛源和一旁的谢之阳:“你老公呢?要我说这种亲子研学还是得一家三口齐上阵,你这唯独少了你老公多遗憾呢?他是不是工作太忙没时间来?诶呀,这点还真是比不上我家这口子,平时再忙也要陪伴我和宝贝儿子。对了你老公呢?” 白沛源看了一旁那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他吹嘘完立马就掏出了手机,眼球都快要钻进到短视频里了。 她无言以对,fine,如果在身旁呼吸也算是一种陪伴的话。 女人见白沛源不回答,反而看了眼自己的老公,顿时有些不乐意,有种自己嘴里的食被盯上的感觉。 “喂,问你老公呢?怎么光盯着我老公瞧,我老公再好看也是有主的。对吧?”她伸出手指戳了戳男人肥肉层次分明的腰。 男人的肉十分油腻松垮,眼睛却坚定得仿佛被钉在了屏幕上,“啊对对对,外边那些随便的女人我可看不上。” 女人向白沛源扔去了得意的一瞥,和她老公打赢了一场并没有对手的战争,“问了半天你老公在哪儿,都转移话题不回答,你该不会是个单亲妈妈吧?又或者,压根没有老公,是个小三?”女人说到这像个鸭子一个咯咯笑了起来,她老公的耳朵比起眼睛似乎更称职一点,听见了她的话后也一起笑了起来。 白沛源前些日子在高兴姨的科普下已经知道了小三的意思,此时本就被这对夫妇乱七八糟的聊天搞得有些烦躁,此刻更是彻底被激怒了。 这对中登和之前那个老登简直一样讨厌,全人类的白痴难道以本兔为中心集合了吗?! 她刚想爆发,就听见领队麦克风中传来的声音,“就是那位刚好站起来的家长,我记得您是姓白对吧?轮到您表演节目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满场的气氛和篝火底下的木柴一样,烧得都愈发旺了。白沛源的视线看了过去,唇角勾起,“别急,这就来了。” 接招吧,中登! 16. 诡异的鹿首神像 白沛源一步一步朝着圆圈的中心走去,领队赵业看着毫不犹豫就上场的白沛源,感动地握着话筒,高声说:“这位家长非常干脆利落啊,看来一定是有些本事,各位家长来鼓鼓掌,热烈欢迎!” 经过了魔音穿耳、辣眼舞蹈、无聊笑话、穿帮魔术洗礼的一圈人都有些麻了,此刻看到终于走上来一个颇为淡定的白沛源,都有些心生期待,特别是那些刚献完丑的,巴不得有个人能赶紧来给大家洗洗眼睛,让他们赶紧忘掉自己的社死表演。 因此,此时他们的掌声都发自真心,格外热烈。 如此热烈的掌声中,白沛源的脚步终于停在了正中央的篝火堆附近,她站得离赵业有些距离,却和火堆有些太靠近了,火舌在扭曲的空气中扭动舞动着,赵业看着面无表情的白沛源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看上去不是上来表演的,反倒是像来砸场子的。 赵业哂笑了几声,走近几步:“这位家长很是积极啊,但是提醒您和接下来要上场表演的各位一下,玩火有风险,靠近需谨慎啊啊啊啊啊!” 他的话还没落了尾音,就变调为一声惊慌的尖叫,劣质的音响话筒配上突如其来的男高音,尖锐的爆鸣顿时如火花般在整个场地炸开。 观众们震得纷纷捂住耳朵,眼睛却死死盯住白沛源——她一把揪出了火堆里的一根粗木棍。木棍一端焦黑,上面还燃着未灭的火焰。 “这位家长,你要做什么?千万小心,别碰火啊!” 白沛源一手收在后背,一手拎着跟粗木棍,双脚岔开,摆出一个起手式,大喝一声:“表演者——大青山白沛源,表演节目——火棍抡王八!” “哪来的王八啊!”领队崩溃。 白沛源邪恶一笑,眼前不是就正好有一对嘛! 她举着木棍的右手绕过头顶,在空中划过一道明亮的火光痕迹,激起一阵惊呼。 “大家放心,我是专业的,绝对不会伤到无辜的人!”白沛源一边挥动一边安抚着脆皮人类观众们。 大家顿时松了一口气,回过神来,又觉得不对——无辜的人不会伤到,难道这里还有不无辜的嘛? 白沛源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不断挥舞着棍子,动作流畅,一呼一吸,一停一顿,一根平平无奇的烧火棍,愣是叫她发挥出了绝世神兵的感觉。 燃烧着的尖端不断在空气中蜿蜒移动,如同燃烧着的流星划过。 有些家长意识到她确实是个高手,早就放下了心中的害怕,拿着手机开始录相——这可是难得的真本事、好表演啊,谁想到出来研学还能有这种体验,赚到了赚到了。 那对夫妻此时也有些震惊于白沛源的本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旁边人齐齐叫好的欢呼声中,那男人又是登味十足地张口评价:“看她确实像是有几分本事,不过还是比不上那年我去瑶市,当时那边的一个大老板做东,请我吃饭看表演,那老师傅才是几十年的练家子,真正的行家里手!这小姑娘,虽然也还行,不过一个女人自己带个孩子,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练武得修心,这心不正……” 他一人口干舌燥说了半天,没听见妻子的捧哏,顿时有些不满,怼了怼身边的妻子:“我说话呢,你听见没?” “老,老公,她过来了!” “谁过来了?我说话的时候你得注意听!”那男人瞅着老婆,皱着眉不满质问。 只听一声轻喝:“是你兔奶奶我过来了!” 伴随声音而来的是一道呼啸着的明亮火光,灼热的火舌仿佛从他眉毛尖、鼻子头舔过,滚烫的火焰刺得他头皮发紧,吓得一个激灵,朝后一仰,没坐稳,一个趔趄狼狈地坐在了地上。 那女人也是惊叫一声,手臂险险撑住地面没摔,看见男人摔倒,立马扑了过去,费了好大力气却都没能把胖墩墩的老公搀起来。 嗯——毕竟“肉山”倾倒难再扶。 柔软的草尖并不能伤害到那男人脂肪满满的臀部,可是众人发出的笑声却仿佛扎穿了他厚厚的脸颊,让火焰从小洞中钻了进去,映出满脸的通红。 二人异口同声,怒气满满:“你干什么?!” 白沛源学着大圣的动作,一手叉腰,一手将棍子在空中抡了个结结实实的圆,搭在了肩上:“干阴阳怪气我是小三的坏人!” 那夫妻一顿,有些赧然。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十年,早就练就了一对看人下菜碟的狗眼金睛,社会大染缸里难免有些需要伏低做小的场合,再加上如今也算是有了些资本,难免对着那些好欺负的人私下讲讲闲话。 谁知道,真碰上了个较真不怕事儿的。如今叫人在几十双眼睛下戳破,没理更是腰不直。 男人嘟囔几句,到底不好狡辩,一把扯过一旁的老婆孩子,“什么破篝火晚会!闹哄哄的,累了一天来这遭什么罪,给人当猴子看!走,回房间睡觉!” 白沛源看着他的背影,手腕一转,绕出个棍花,哼,死鸭子嘴硬,那就送你一场噩梦吧让你睡个“好觉”吧! 一旁的谢之阳看着白沛源再次物理镇压登人,立马眼力见十足地为兔子大王献上呱唧呱唧~ 天大的热闹,没了出糗的丑角也很快散场,白沛源表演过后,碍于她超高的武力值和明显不好惹的脾气,除了几个来八卦的,周围也没什么人敢上来搭话。 小孩子们倒是觉得看了场精彩好玩的演出,尤其是谢之阳,撒了欢似地跑开,和几个同龄人迅速建立累了友谊。没过几分钟,就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似的,一直到第二天一早参观古村遗址时,还是几个人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好像短短几年的人生中,就有说不完的素材,唠不完的故事。 -研学营第二日- 相传会灵山在百年前便是一处山清水秀,仿若世外桃源之地。虎鹿熊狼,鸟鱼狐兔,数不清的动物出没于树林间、幽洞内,由此也引来了一群人类的觊觎,从此成为人类的猎场。 今天上午的日程便是参观古村遗址,古村是古时被这里的猎物吸引而来的猎人及其家属们聚居形成的一处村落,就坐落于一处避风的山谷中,四周山林环抱,中间土地平坦,方便开垦些田地。 千百年岁月流逝,那时的猎人们居住的小屋当然已经不复存在。不过,近几年本市大力发展特色旅游,鹿屿酒店所属集团索性承 包了整座山,依托着古村落开发了一些特色文旅项目。因此,虽说是古村遗址,倒不如说是古村文化旅游小镇。 眼下,白沛源迈过明显是这几年新建的古村小屋门槛,屋内风格古色古香,建筑的质感却是簇新的,她试探性地用脚尖踢了踢门框的木头,嗯,这木头估计也就跟阳阳差不多大。 谢之阳转过头疑惑地看着白沛源:“小白姐姐?这木头有哪里不对吗?” 白沛源嘿嘿一笑:“来,看看你的同龄人。” 谢之阳:???在哪里? 她们此时走进的是复建的一处古村村民祠堂。这个古村百年前也算是当地比较有名气的一个小村,村中人常常聚在一起上山打猎,猎到猎物后便剥下毛皮,或是贩给来往的货郎,或是赶着山下城镇每月大集时,直接卖给城中百姓。 再加上会灵山也是一处颇为有名的踏春之地,因此在当地村志、县志中留下了不少记载。 如今这个古村遗址,除了几处残存的古井、古窖外,其余大多数都是依着古书中的记载依样复建的。 眼下这个古村祠堂,便是整座古村的建筑中体量最大的一处,研学营的成员陆陆续续走进门内,白沛源昨天出了恶气后,今天整个人都雄赳赳气昂昂的,和谢之阳走在最前面进了祠堂。 按理说祠堂是为了祭祀先祖,传承香火而设的,摆的都是自家先人的牌位。然而这会灵古村的祠堂正中央居然不是初代先祖们的牌位,而是一个高大的木质鹿首人身塑像。 一排排的牌位上先人们的名字在摇晃的烛火逐渐模糊,祠堂的窗户用厚厚的纸糊着,烛火微弱晃动的光反衬的此处略有些阴森。高大的鹿首自上而下投来无情绪的视线,谢之阳缩了缩脖子,感觉有些凉飕飕的。 白沛源眼神古怪的看着这高大的鹿首人身像,拧眉思索着什么。“咚”地一声从背后传来,惊了两人齐齐回头。 一个虎头虎脑,有些胖乎乎的小孩子捂着额头,身子朝后仰倒,两只小短腿搭在高高的木门槛上,胡乱扑腾着。 领队赵业面色有些阴沉,扶着门框站稳了身子。一个女人赶忙走了上来,先是一把揪起了孩子,朝他屁股上狠狠拍了两下,又满脸歉意的凑到领队身前,“太不好意思了,壮壮他估计是跑得太快,直接撞您后背上了,您怎么样,真是太抱歉了。” 赵业暗骂了一声讨厌的小兔崽子,缓慢地回身,努力压制住满脸厌恶的情绪,“没事的,孩子没磕坏就行。” 那位家长看着他要笑不笑,略显狰狞的表情,心里想他肯定是疼狠了,忙在孩子屁股上又狠狠打了几下,小男孩哭着说没有,是领队叔叔站在那不动,他才撞上去的。 家长也没心思细听,见研学营的人都堵在了祠堂门口,才赶紧拉着嚎哭的孩子走到一边去教训。 白沛源逆着光看向站在门口的赵业,他的头发细软,略显油腻,比起大部分男性的头发要长一些,显得整个人稍微有点阴郁。 此时,他望向祠堂外边的壮壮和家长,面上表情莫测,清晨的光自他背后打来,没有一点能洒在他的脸上,一时间倒显得他有些反派气质了。 17. 林间的白光 赵业似乎是察觉到了投来的目光,连忙收起表情,顿时摆出了平时的职业微笑,走上前来,组织秩序。 “家长们孩子们,听我讲!” “听我讲,大家先不要说话!” 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废了好大劲才安静下来,赵业眼中的不耐烦有些压不住了。 白沛源的衣服角被人拉动了一下,她蹲下身子,谢之阳凑到她身前:“小白姐姐,其实我一直觉得领队叔叔有点吓人。” “为什么这么觉得呢?” “我们上大巴车来这的那天,他低下身摸了摸我的头,说我可爱,但是我看他的眼神有点瘆人呢。而且刚才壮壮撞到他,明明不是壮壮的错!” “我正好回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盯着那个鹿的塑像瞧了一会儿,没及时走进门,壮壮才撞到他身上的!他至少也得负一半责任呢!” “居然是这样吗?”白沛源低头思索着。 不过就算他有些古怪的地方,但眼下他也没做出什么害人的举动,白沛源看他身上也并无邪修的气息,只能猜测他或许就是不太喜欢小孩子。 毕竟身为研学营的领队,每天被少则十几,多则几十个吱哇乱叫的小孩子环绕着,感到不耐烦也是难免的事情,她自己教授族中的小兔们法术时也常常被气到破功呢! 但小孩子们的第六感有时其实也很准确,他们未经世事的双眼反而能拨开世俗的迷雾,看到最本质的美丑善恶。 于是,白沛源认真地答应谢之阳,自己会关注赵业的举动。要是有什么不对劲的,直接拿下,绝对不让他有机会伤害到可爱的阳阳! 谢之阳感动的两眼泪汪汪,比格依人一般,偎靠在了兔兔身上。 ——可靠.jpg. 这边温情脉脉,那边赵业已经站在了祠堂的正中央开始讲解会灵村的祠堂,他从正中央那尊略有些诡异的鹿首人身像开始讲起。 “营员们,会灵村最早是猎人们聚居而形成的小山村。根据村志记载,虽然会灵村的猎人们并不同姓,但是在此形成村落后,他们逐渐融合为了一个其乐融融,彼此依靠的大家庭,并将各自的祖先共同供奉在这处祠堂中。” “然而,”他话风一转,手中的领队小旗指向祠堂当中最高的鹿首人身像,“占据祠堂最中心的,却不是当初任何一位村民的祖先,而是这座山神像!” 他的末尾语气高昂,炸开了人群中的一阵响。 白沛源嘴角抽了抽,那座高高的山神像并不是人们认知中那种纯真的小鹿形象,虽然是木质的,但是两根鹿角磨得格外尖锐,直直刺向空中,看上去格外凶猛。 眼眶突出,瞳孔却空洞无神,仿佛被灵魂被抽空。其下的人身肌肉健壮,布袍纹理清晰,手中大掌紧握一把弓箭,指节攥的紧紧的,好似蓄势待发,下一秒就要将手中的箭矢射到众人身上。 几个胆小的孩子都不太敢直视这座神像,纷纷把头埋在家长身上,闹着害怕要赶紧走, 赵业看向那几个小孩子,眼神冰冷,暗含不满,语气仿佛还带些苛责:“这尊鹿神像是会灵村供奉的山神,他们的猎物与粮食都来自于这座会灵山的馈赠,因此出于对山神的感激与崇拜,将这座山神像立于祠堂中,世代供奉,永享香火!” 或许是语气太过激动,尖锐的嗓音回荡在空荡荡的祠堂当中,震得几个小孩子小声抽噎了起来。家长虽然看得新奇,但孩子哭了也赶忙搂着安慰,询问是否能够赶紧结束这个环节。 不知为何,对赵业众人对于山神像的忽视有些不满,可眼下这个情况也容不得继续在祠堂继续进行下去,于是他只好勉强道:“这样吧,大家每个人上来领取三柱香,给山神三鞠躬,以示敬意,然后我们就可以进行下一个环节了。” 大家于是轮流上前领香祭拜,有的家长或许是对这些神神鬼鬼的方面有些忌惮,干脆在蒲团上跪着给山神磕了几个头,又拿出背包中的水果纸币等摆放在了香案上。 赵业站在一旁点了点头,颇为满意。白沛源有些无语,你满意什么,又不是供奉给你的,难不成他其实是这个山神的信徒? 大家一个一个祭拜完,鱼贯而出,跟随着赵业浏览过村史展览馆,大致听了些当地村志县志中对会灵村的描写,然后就来到了祠堂右手边的手工艺作坊。 皮毛在古代可是个稀罕物,会灵村的猎人们猎到兔子老虎鹿等动物后,往往会剥下毛皮,由村中心灵手巧的妇人少女们制成毛皮大氅等实用物件,再拿出去售卖。 会灵古村重建后,在此处设立了一个手工艺品作坊,既贩卖些当地特色毛皮制品,也打造成一个特色体验项目招揽游客,增加游览趣味。 手工艺品作坊的外表同样融入了其他古村复原小屋那种古色古香的风格,进去后,里面却是宽敞明亮,像学校的活动室。 正对着作坊正门的白墙上整整齐齐地悬挂着一排的皮毛处理和制作工具,赵业为大家依次介绍了一番,就将人引进了进门右手的体验工坊。 巨大的一排桌子占据了体验工坊近乎三分之二的面积,桌上散乱着一些用于毛皮和皮具DIY的工具和配饰等,家长和自家孩子挨着做下,屋内等候多时的手作老师开始讲解如何用桌上的工具制作出可爱的小挂饰或者摆件。 老师是位有些上了年纪的老师傅,气质柔和,经验丰富,讲解的时候娓娓道来,听起来非常专业。 “小朋友们,穿针的时候千万当心,不要刺到自己的手指!” “打结的时候如果有困难可以找家长帮忙,一家人共同完成的作品更加有纪念意义哦。” 老师如同一只穿花的蝴蝶一般穿梭在营员当中,虽然屋子里闹哄哄的,研学营负责现场拍照记录的摄影师不断变换位置找角度拍照,也不影响老师细心地指导大家。 反倒是领队赵业,白沛源刚才听了阳阳的话,又看见了他那有些奇怪的神色,难免多注意了他几眼。按理说,这里有专业的老师指导孩子制作,又有家长在一旁共同参与,他只需要在一边歇着就行。 可他偏偏也不停地走来走去,时不时俯下身,还伸手拿过工具试图指引孩子制作。孩子们和家 长们都玩得不亦乐乎,悄咪咪突然耳旁附过来一个人,突然打断了思路不说,难免会手忙脚乱,有几个孩子甚至不小心伤了手。 家长难免有些愠怒——人家师傅的场子,你在这东插一脚西搭一杠,还害得孩子扎伤了手算怎么回事? 赵业就这样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有几个孩子不小心被针或者剪刀扎伤了指尖,冒出了小血珠。 直到一个小孩子在使用小锤时被突然凑过来的赵业吓了一大跳,一小锤砸到了自己的手,哇哇大哭起来,吸引了满屋不满的视线。 赵业垂下头,额前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神色,只看到他略带局促地挥动着双手,连连抱歉。 指导老师平静地扶了一下眼镜,“制作时必须要专心,您这样难免帮了倒忙。如果真想做点什么,麻烦您一会帮忙收拾一下屋子中剩余的材料吧。” 赵业讷讷地点了下头,转身走到体验工坊外边,站在窗边等待。 白沛源转头,透过窗子盯着他的动作。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看似是个本性木讷,为了工作强装外向的人,但实际上总会做出些令人难以理解的行为。还有刚才在祠堂时那种阴冷的眼神,绝对不是自己看错…… 突然窗外一道白光一闪而过,白沛源鼻子轻嗅。 这气息…… 难道? 她的目光透过窗子,略过领队,望向会灵古村后边连绵的青山。 “小白姐姐,这里,帮我一下。”谢之阳的声音将白沛源的注意力拉回,她顺着阳阳的动作,帮他一起将棉花塞进缝好的皮子中。 老师欣慰的声音响起:“看来,小朋友和家长们都合力完成了自己的作品。手工制作是一样需要细心耐心的趣事,亲手完成的作品也能够给大家带来满足和成就感。很开心今天看到每一位小朋友都没有半途而废,亲手完成了自己的作品。请大家将自己的作品高高举起来,看向镜头,让我们一起拍一张合照吧。” “好!”受到了老师温柔的夸奖,一屋子的小孩子们完全忘记了自己刚刚的手忙脚乱,异口同声地甜甜回答起了好,然后把手里的小马皮质挂饰举得高高的。 有的孩子甚至想要脱掉鞋子站在椅子上,只为了让自己的作品举得比别人高一些,好在被家长拦了下来。 诶,不对,小马? 白沛源看着谢之阳手里的挂饰,那分明是一只小兔子,只不过边缘部分剪得略有些参差不齐,线条看起来不是很流畅。其实为了降低难度,这里的材料包都是大致剪裁出了隐约的形状,方便小孩子动手。 谢之阳为了把样子修成兔子,估计也是费了点力气。 白沛源感觉有些甜甜的,感叹比格大魔王的友谊如此真挚。 谢之阳看着白沛源眼中的感动,嘿嘿笑了几声。 “小白姐姐,我挑的是染成了白色的料子,你姓白,一定也是只白色的兔子吧?” 白沛源完全被小孩哥今天的举动拿捏了:呜呜呜,阳阳你真是比你那个只会送兔防脱洗发水的叔叔强上一万倍! 18. 马脚 拍好大合照后,众人接着去往古村中的农家乐小饭堂。几个调皮的孩子们把小马挂饰拎在手里,在空中抡成了风火轮。 谢之阳则认认真真地把小兔挂饰系在了白沛源腰间,系好后还双手抱臂,认真打量了一下,白沛源就双眼含笑看着他像个时尚设计师一样,打量着自己的model。 “怎么样?” “不错不错!这叫那什么——画兔点睛!有了我亲手做的小兔挂饰,你整个人唰一下子就亮起来了。” 白沛源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小肩膀,“非常好,大设计师,再接再厉!” 两个人迈出手工艺作坊的那一刹那,白沛源不经意间一回头,却看见被留下打扫活动室内一片狼藉的领队赵业,正偷偷摸摸地将一些针和剩下的皮子等藏进兜里。 白沛源眼神一凛——赵业偷偷藏起来那几件物品上分明都沾有孩子的血迹! 想了想,她干脆卸下系在腰间的小白兔,食指中指并拢,一抹微弱的绿色莹光亮在指尖,两指慢慢拂过小兔挂饰。 谢之阳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小兔子的眼睛转了!” “嘘!”白沛源立马捂住谢之阳的小嘴巴。 “小点声,我觉得领队不太对劲,我刚才看见他趁人都出来的时候,一边装着收拾屋子,一边偷偷摸摸收集沾了小孩子血的东西。” 谢之阳被捂住嘴巴,无法发出声音,但听清白沛源的话后,他的瞳孔陡然扩大,震惊的眼神明明白白地传达出了他的心声—— 这是变态! 这是变态啊!! 白沛源有些失笑,小孩子的世界就是简单。其实在术法中,血液是用来建立联系的一种极为方便的材料。施咒下蛊,以血入药,血液都是不错的材料。 这人看起来明明不太喜欢小孩子,但是却尽力伪装,故意分散精力害得小孩子受伤,又在众人齐齐离开的时候搜集沾有孩子血液的物件。 没准他是想下咒害人! 好呀,看我不逮你个正行! 于是,白沛源将施加了一丝感应的小白兔挂件系在谢之阳短裤的环扣上,叮嘱他一定跟好大部队。 给谢之阳做好安全保障后,她便借口自己落下了东西,让几位看着就十分面善的家长帮忙看顾一下。 那天教训小胖墩壮壮要好好走路的母亲,非常热心地点头,把谢之阳拉倒自己身边表示自己一定把这些小皮猴子看好了。 白沛源给谢之阳使了个眼色:你老实点跟在阿姨身后。 谢之阳伸手比了个OK:明白! 两人默契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沛源目送其余人朝饭庄走去,迅速回头,悄无声息地蹲在了作坊另一侧宽敞明亮的大窗台下边。 身后是静谧的群山,眼前是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还在活动室翻找些什么的赵业。 毕竟有家长在一旁陪着,真被扎出了血的小孩子也不太多,可能他是觉得害一两个人不够过瘾——他还想害一群人! 这人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啊!——白沛源也不由得暗自肯定起阳阳刚才的判断。 这时,一只白皙的手掌静静地搭在了白沛源的右肩上。 白沛源却浑然不惧,反而随手一挥,慢慢直起身来,屋内的赵业恰好回身,却仿佛一无所觉,面前只是一片空气。 来人倒也没有恶意,右手轻轻划过额前细碎的刘海。 “好久不见,来了人间没几天,连法术都想不起来用了?居然还像个小贼一样亲自蹲在窗台下边偷窥!” “切!”白沛源反唇相讥,“臭狐狸!刚才在林子里闪过的就是你吧!怎么突然想起来找到我这里了?莫不是——” “——找打吧。”话音落下,即是一掌拍出,完全没有压制力道的意思。来人一闪身,卷起的风错过他的耳畔,撞入身后的山林,惊起一阵绿波。 “姑奶奶,您可真是一点不留手啊!这一掌下去,好悬没把我帅气高挺的鼻子拍扁。”来人摸了摸鼻尖,悻悻地说道。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白沛源哼了一声,“没把你整张脸都拍凹进去!”说完又是直直一脚,直冲面门! 来人以胳膊横挡,拦住攻势,笑嘻嘻地说:“大姐头,放过小的吧!” 白沛源也只是同他开开玩笑,知道这种力道速度以来人的身手完全拦得住。 见他果然挡下,也并未再有动作,只是拍了拍衣袖,冲着白池问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怎么突然找了过来,是族中有事情吗?” 来人正是——白沛源的同族、《人类世界生活指南:察言观色十万条》(全二十册)作者、知名八卦网红——白池是也! 听清白沛源的问题,白池面色郁郁,搞得白沛源有些小担心:“怎么了?难得看你这幅样子,发生什么事了?” 白池叹息一声,“还不都是你?” 白沛源手指指向自己:“我?” 兔耳朵化成两个巨大的问号。“我怎么你了?” “你没帮我拼刀刀助力成功,我伤心呗!” “我#¥%!” 白沛源一阵无语,头上的兔耳朵问号恨不得变成两个巨锤,狠狠砸中白池的脑袋。 白池看她真要被自己惹急了,赶紧讪讪一笑,“说笑的,我这不是担心你在这的境况,顺便来看看你过得如何嘛!” 他双手插头,染成淡棕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彩,“怎么样?我们兔族的大姐头有没有驯服可怕的人类小孩?” 白沛源想起刚刚的兔子挂饰,立刻捍卫小孩哥的口碑:“哪里用的上制服两个字,我们阳阳好着呢!” 白池啧啧称奇:“难得啊!你居然还有这么知心温柔大姐姐的一面。看来,小时候我们排成一排,等大姐头踢屁股的时候是一去不复返喽!” 白沛源冷哼:“要不是你们偷跑下山,拿人家农户过年的炮仗回来崩家里的兔子洞,还差点没把上了年纪正午睡的七叔爷崩上天,我会打你们?” 话说成年人最后的体面,就是聊天少翻童年黑历史。此刻被提及了小时候干的混账事,白池也不太好意思。 白沛源看他赧然的样子,也不继续下去,突然一激灵,“啊,嫌疑人!” 回头一看,手工艺品作坊宽敞的屋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不好!我得赶紧跟上去。” 白沛源回身吩咐白池自己找地方待好,然后迅速地追上赵业的脚步,看清他的方向是古村饭庄,没准备立时开坛做法暗害小孩子,于是才施了疾行咒,赶在他前面到了饭庄 ,避免打草惊蛇。 白池看着白沛源雷厉风行的背影,摇了摇头。 还是这么个说干就干的个性,晃了晃手腕,只见一个碧绿色的竹制手环从衣袖中露了出来。“没能让你们说上话,那就等到晚上他们结束后吧!” 碧绿手环闪了闪,好像一个人眨巴着眼睛说好呀。 研学营人数众多,因此定了许多包间,白沛源心神感应着小兔挂饰,径直来到了谢之阳所在的包间。 看见她走了进来,壮壮的妈妈赶紧招呼她过来吃饭,桌上此时已经摆满了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小孩子们做了那么久的手工,难免饿狠了,一个个撸起袖子,大快朵颐。 “你总算来了,阳阳就在……”女人指着身旁的座位,有些傻眼。 “诶?阳阳人呢?刚才还在这呢,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人没了?”语气略带焦急,这闹哄哄的饭庄,除了研学营的营员外,可还有不少不知从何而来的游客,万一叫人拐走可就不好了。 白沛源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安抚道:“没关系的,我已经看见他了,姐您先吃,多谢您帮我看孩子。您先吃,我去带他回来。” 女人点点头,放下心,没丢就好。 白沛源走到包间的另一张大圆桌子旁,趁着没人,一个闪身钻进了红色桌布下,又是一把捂住了谢之阳的嘴巴,让他没机会发出惊叫。 谢之阳感受到白沛源凑了过来,危险的鼻息喷在他的耳朵尖上,让他有些发痒。 白沛源危险地眯着眼睛:“小鬼头,你在干什么?不是让你乖乖听话,待在阿姨和壮壮哥的身边别乱跑吗?” 谢之阳瞪大了瞳孔,拍了拍捂住嘴巴的手,示意自己要说话。 手一松开,他立马撅着嘴巴,为自己辩护:“小白姐姐,你要讲道理,明明是你让我找机会查看副领队的包的。” “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这话?!” “就在你拜托阿姨照顾我的时候啊,你对我使了个眼色,让我调查副领队是不是也是坏人来着!所以我才偷偷钻到桌子底下,想观察下副领队有没有也像领队那样,做些奇怪的事情。” “我那眼神是让你好好跟着副领队别乱跑!” “明明就是要我深入调查!” 白沛源好些叫他气个仰倒,“我那么轻飘飘的一个眼神,你怎么看的出来我要你去调查,而且还是调查副领队的?一个眼神能传达出那么多信息吗?” 谢之阳振振有词:“被误会是表达者的宿命!再说了,我也不笨,根据分析,整个研学营只有副领队和领队交流最多,关系最紧密,他俩之间没准真有点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什么?!副领队和领队有点什么!” 一道震惊的女声炸响在拥挤的桌下,白沛源和谢之阳循声看去——是壮壮的妈妈庆香。 庆香见他们慌乱的表情,爽朗一笑,“我想着你拜托我看孩子,却一个没留神叫阳阳跑走了,所以也过来看看情况。谁知道,居然还能听见这么个劲爆的消息。” 她羞涩一笑,随后机警地把头伸出红桌布,左右瞧了瞧,见没人注意到,才缩回头,用手肘拐了拐白沛源。 “妹子,放心!你就跟姐一个人说,姐绝对不告诉别人!” “绝对!嘿嘿!” 19. 天大的误会啊! 白沛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自己和谢之阳玩探案游戏的借口,好说歹说把庆香姐劝走了。 临走前,庆香姐还依依不舍,半信半疑地说:“妹儿啊,姐拿你当亲妹,你别拿姐当表姐啊!要是真知道什么八卦,千万记得和姐分享。” 她库库地拍着胸膛,“你放心,姐嘴严!” 远处传来另一位家长的呼喊:“庆香姐,你上哪去了?你刚讲的那个,你家楼上两口子,中了大奖闹离婚的事儿还没说完呢!这一桌子人还等着听后续呢!” …… 庆香姐立马回头答应,嗓音清亮:“马上,马上啊!” 转过头还不忘安慰白沛源:“你放心,姐嘴严,姐嘴最严!就和这一圈人闲聊几句,绝不外传!” “庆香姐,快来啊!” “来了来了!”庆香朝着白沛源嘿嘿一笑,又摆出了一幅大人的严肃面孔,对谢之阳正襟危色:“小孩子少听这些有的没的,赶紧去和你壮壮哥吃饭,小心长不高!” 领队赵业坐在墙角的一桌里,有些面色阴沉地咬着指甲,桌上的几人都是这次研学营的工作人员。 摄像小吴开口问:“赵哥?你怎么了,感觉你今天有点魂不守舍的啊!” 赵业正出神地想些什么,小吴的手突然搭在他的肩上,惊得他浑身一抖,唰地站起身来,险些没把小吴的手打掉。 小吴叫他一惊一乍的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这青天白日的,怎么跟鬼上身了似的? 谁扎你后脚跟啦? 小吴有些摸不着头脑。 或许赵业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反应过度,引人怀疑,但这几天他一直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自己,如芒在背,刺得他魂不守舍。 本来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虽说那天在皮具制作工坊的举动确实惹了一些家长不满,但是有些没被他吓到的孩子,也因为操作不当而扎伤了手指,因此并未引起太大的注意。 但莫名的,他就是觉得有些心慌。 俗话说的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虽然做了亏心事,可赵业同样是那只暗地里想做坏事的“鬼”——他倒不觉得在这偏远的大山度假村中还会发生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情节。 眼前这堆人——他的眼神划过一屋子的家长和孩子——守着些只会吱哇乱叫的小崽子当个宝护着,哪里还有心神分给旁人,哼,等着瞧吧,等这些小崽子都变成了丢了魂的行尸走肉,看你们怎么笑得出来! 可是,只要有一点疑虑的火星燃起,就难以在心中将之熄灭。想了想,他还是觉得不太保险,干脆掏出手机,走到外边走廊一个隐蔽的角落中,拨通了电话。 “喂?”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响起,声带仿佛被人用砂纸来回打磨了好几遍,艰涩刺耳。 “计划提前吧,不要等了,今晚徒步后直接开始仪式。” 他阴恻恻地笑着,“嘿嘿,你小子,这么心急做什么?那些小兔崽子就这么惹你厌?” “不是,”赵业紧张地啃咬起了指甲,指甲边缘几乎都被他把咬成了锯齿状,一下一下割着他不安宁的心。 “从昨天开始好像一直有人在暗地里盯着我,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反正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一会儿把东西送过去,晚上徒步结束直接把队伍带到溪边,我们按照原计划开展,怎么样?” “你也太疑神疑鬼了!这山里除了蚊子飞虫,还能有什么人捣鬼不成?反正那堆小兔崽子都是你带队,既然你想提前,那就提前吧!早结束早下山,赶紧干完这一笔,老子也好下山潇洒潇洒。” 说完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赵业摸摸随身包中的那堆沾了血的物件,转身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他没注意到的是——真的有一只机警的黄雀,发现了他这只螳螂的捕蝉计划,悄悄跟了上来。 赵业一路走,一路回头,后来干脆直接小跑了起来。 这可忙坏了紧跟在后的白沛源,跟着他的步伐不断调整速度,生怕自己冲得太猛,直接拱到他身上。 赵业一路不停,直接跑入了白沛源入住的流澜院。行至一处走廊拐角,白沛源突然顿住脚步——妖族的气息,像是白池那只死兔子的,但又掺杂了些别的,像是—— “嘿!”一只带着碧绿镯子的手突然戳了过来,好在她闪躲及时。 “我去!” 白池的身影闪现在她眼前,“正找你呢,我准备给你介绍个……诶!去哪啊?” 他话来没来得及说完,便被白沛源揪住领子拽走狂奔。 白沛源没好气地说:“没时间解释了,我追踪嫌疑人呢,一会都跑没影了!这还有一股陌生妖族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同伙!” 白池被她扔了个幻身术,牵着领子一路来到了走廊尽头的尾房。 他们赶到的时候,赵业已经走进了房间,只是从空气中残存的气息判断,进入的确实是这间房间无疑。 棕红色的房间门关闭得紧紧的,似乎有些不祥的气息从门缝中透露出来。白沛源皱眉说道:“这门上被人下了禁制,若是想以法术破开门,没准会打草惊蛇。” 白池松了松被揪的皱巴巴的领子,嘟囔道:“那怎么办?我们从外边窗户跳进去?”说到这,他声音蓦然顿住,两人朝着走廊上他们刚追过来的方向看去——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偷偷跟了过来。 这人白沛源认得,正是开营第一天,那个社恐的大堂经理周一洲。 她嘴角抽了抽——这算什么,I人变恶(è)人? 只见周一洲迈着小碎步,小心翼翼凑到门口,隐身的白池和白沛源默默退至一边,为他让出房门口的“绝佳观景位”,方便他行那偷窥之事,也好看看这浓眉大眼的小子到底准备干些什么。 谁成想这位居然只是扒着门缝和猫眼瞅了半天,就挠了挠头,回身准备离开了。 白沛源和白池对视一眼,都颇有些无语——算了,进不去房间抓里面那个,还抓不住外边这个自己撞上来的吗? 他俩索性黑吃黑,一把捂住周一洲的嘴,将他拖到了楼梯间中。 被抓住的一瞬间,周一洲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天 啊,难道我果然不该干亏心事,今天就要命丧于此了吗?不要啊,我刚全款买了五百八的正版考研网课啊! 一瞬间他的脑袋里划过无数细小的日常片段——囤了好多的猎奇口味泡面,下班太晚没来得及洗的袜子……人生的走马灯不停旋转,转出了他强大的求生欲。 因此,在嘴巴被放开的瞬间,他扑通趴在地上,“各位大佬,饶小的一命吧,我什么都没看见!” 隐形中的白沛源:“我当然知道你什么都没看见,你也不要怕,老实交代你来这偷看的原委和目的,我们不会伤害你。” 白池选择唱白脸,阴笑道:“不过,你要是敢撒谎欺瞒,我们可就嘿嘿嘿~不客气啦!” 周一洲紧闭双眼,仿若一个rapper嘴巴飞速地张张合合:“我只是偶然发现那个房间很有些古怪,经理吩咐平时绝不允许人打扰,三餐也只让人放在门口,却从来没见人进去过,看起来总是阴森森的,我早觉得不对劲了。” “碰巧刚才看监控,发现那个领队偷偷溜进这个房间,我想或许是□□接头之类的,如果真有事我就直接反手一个举报,让这个压榨我劳动力的破酒店速速倒闭!” 叙述流畅不结巴,逻辑清晰无漏洞,白池朝着白沛源点了点头——这小子没撒谎。 不过白沛源还是揪住了一些疑点:“经理,你不就是经理吗?” 周一洲生怕自己晚解释一秒,就要被这两个狂徒ko,立马解释。 “严格来说,我只是大堂副经理,我上边还有大堂经理,大堂副总经理,大堂总经理。除此之外,还有客房经理,餐饮经理,后厨经理,每个经理下边都至少有两位副经理,在这之中,我的地位是最低的!回答完毕!” 白池无情吐槽:“你们酒店的冗官问题真是好严重啊!” 白沛源也真心实意地发问:“不准备裁掉几个吗?” “如果那样,最先被裁掉的就是我了,因为就算要赔N+1,我也是身价最便宜的那个!” 白池听罢,久久无言,拍了拍白沛源的肩膀,“大姐头,人间职场也不好混啊,不如回老家吧,听说国俊哥最近在搞种植业,干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咱俩回家种地去吧!” 白沛源拍掉白池的兔爪,“你想那么美呢!你家有地吗?你自己回老家吧,我还要继续仙考呢!” “仙考!”耳尖的周一洲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他试探性地张口,“二位难不成是下凡惩奸除恶的仙人?” 白池连连摆手,果断否认,“我没有哈,我只想混吃等死。” “咳咳!”白沛源则悄悄挺起胸膛,“虽未成仙,但修成大道,匡扶人间正道实为我毕生心愿!” “白小姐好志向!小的实在钦佩不已。” “好说好说……”白沛源猛然反应过来,“你叫我什么?!” 周一洲埋在地上的头抬了起来,腼腆一笑,“白小姐啊,您不是研学营的白沛源白小姐吗?就住在流澜院,同行的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 “不是?!你怎么知道的!!!” 20. 黑水罐子 周一洲嘿嘿一笑,搔了搔后脑勺,“实不相瞒,我从小听力就好,对各种声音都非常敏感,听过一次的声音基本就不会忘。” 白池和白沛源卡巴卡巴眼,相顾无言——不是,谁能想到才来人间短短几月,就掉马两次啊?而且掉马对象居然一个是小孩哥,一个是清澈男大(考研版)。 你们人类都这么藏龙卧虎吗? 白沛源不禁思索起白池刚刚的提议——要不真回家种地得了? 周一洲虽然抬起了头,但眼睛依旧闭得紧紧的,不敢睁开,此时感觉空气似乎有些凝滞,以为自己要被做掉,赶忙挥手找补。 “二位放心,我绝对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两位如果打算追查点什么,好歹我也是这儿的大堂经理,对这里的情形更熟悉,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吩咐。” 白沛源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再加上掉马已成事实,无力回天,干脆一把子解除了自己和白池的幻身术。 “可以了,睁开眼吧。我们两个只是有点修为的妖精,不吃人也不害人。” 周一洲得到保证,才敢缓缓睁开眼睛,长久的紧闭让他的视线在最开始有些模糊,缓了几秒钟,他总算看清面前二人的样貌。 一男一女,男的头发染成了潮流的浅棕色,一身时尚白色休闲运动装,就是手腕上的碧绿镯子看起来和这一身有些违和。 白池旁边站着的,就是刚刚被他扒掉马甲的白沛源。她长得不算高,但腰板挺拔,眼神清澈坚定,估计是因为刚刚“绑架”他的动作,发丝略微有些凌乱,散乱在肩膀上,看着他的眼神还略有些幽怨。 周一洲送上了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嘴却突然闭住——走廊末尾的那个神秘房间突然从门内打开——赵业轻手轻脚地离开了。他迈出房间时只顾着观察四周有没有人经过,因此关门的动作稍慢了些。 白沛源眼疾手快,抽出裤兜中谢之阳收集的奥特曼炫卡就打了过去,在门在被关死之前,险险卡住门锁,随后朝二人抛来得意的一瞥——既然被施了不能强行破门的禁制,那干脆让门从一开始就别关上,老娘直接大摇大摆走进去! 白池一脸戏剧化夸张的惊叹,竖起大拇指。 周一洲见状,深感自己还是太清澈愚蠢,既然想跟新团队混,怎么连这点儿见风使舵,见机行事的眼力见儿都没有!他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连裤子上的灰都来不及抖落,噼里啪啦鼓起掌来。 谄媚的掌声在空旷的楼道中回响着,白池一脸“孺子可教”的欣慰,飞去一个你小子挺会“见贤思齐”的肯定眼神。 赵业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三人又稍等片刻,确定不会被杀个回马枪后,才从楼道中走了出来。 周一洲深感自己在向上管理方面已然失了先机,便一马当先,伸手就要去开门。白沛源暗道一声不好,就听得他发出“啊”的一声惨叫。 周一洲猛地将手缩回,白池连忙抓住他的手观察,好在手缩的及时,没被伤到半分,只是他的制服衣袖已经被腐蚀掉,化作污黑浑浊的液体,粘稠地滴在地上。 周一洲惊魂未定,尚带惊恐的眼睛看向他刚刚险些碰触的门把手,阴绿色不祥的雾气环绕在银色的门把手上——“这,这是恐怖片现场吗?” “你以为呢?”白池一手搭在周一洲肩膀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另一只手虚虚划过,寒光一闪,那块被腐蚀了的衣袖便被切了下来。 白沛源十分默契地随手一指,一簇浓烈灼热的小火苗亮在她指尖,犹如捕猎一般投向了那坠落的一角衣袖,将它和那邪恶不祥的气息吞噬殆尽。 周一洲看的是目瞪口呆,虽然他已经知道这两人绝非凡人,但刚亲身经历惊险一刻,又是头一遭见到真的术法,难免有些失真的错位感。 我是谁我在哪儿老天奶啊我还在人间吗? 白沛源见他害怕,说道:“既然门已经打开,你别声张,装作无事发生,先回去吧。这房间里面有什么还说不定,没准进去了,你掉的就不只是一片小小的衣角,而是眼珠子手指头了。” 周一洲一听这话,更是大惊失色,“千万别啊,老大!我已经决定以后就跟着你混了!走南闯北,上山下海,我都跟定你了。” 白池感叹:“不愧是你啊,大姐头,小时候就把我们方圆几座山的兔都管得服服帖帖的,来到人间也依旧是如此有魅力。” 白沛源一想,万一他一个人回去,碰上赶回来的房客也很棘手,收小弟的事可以之后再说,还是趁早进去,查清背后谁在捣鬼比较重要。于是叮嘱周一洲等在门口,周一洲疯狂点头,保证自己绝不乱走乱动。 白沛源一只脚迈进屋子,顿时感觉一阵阴寒之气袭来,这气不是来自于设下的阵法符咒,而是因为屋内放置了极邪恶之物,阴气自然而然汇聚于此,不由得庆幸,还好周一洲 没跟来,否则直接受阴气冲撞,估计得病上几天。 这间屋子和白沛源所住的那间无论是面积还是格局都差不多,白沛源直接略过了小客厅,径直走向了隔档屏风后的卧室。 现在已经是傍晚,但外边仍有几缕最后的明亮天光,这间屋子的窗帘却全部拉上。一丝微弱的光芒挤过两片窗帘的缝隙,斜映在地上,照亮了地中央血红凌乱的符字! 七扭八歪的血色勾勒出难以分辨的印记,四周的白墙上挂着破漏不堪的红色令旗,串联起这些旗子的麻绳呈现出深深的红棕色,仿佛曾被浸泡在血液当中,吸足了人血的颜色。 至少二三十个陶罐子沿着墙根码放得整整齐齐,罐口上没有盖子,紧随其后进来的白池凑过去,低头往里探看,却在看清罐内是什么后,差点没忍住呕吐出来。 他吱哇乱叫,跳着脚远离了这些罐子。 “罐子里是什么?”白沛源走过来也低头查看——高度不超过50厘米的陶罐,里面仿佛盛满了来自黄泉地狱的黑水,水面幽深浓黑,甚至无法倒影出白沛源面色凝重的脸庞,几根死白的骨头斜伸出水面。 骨头当然不会说话,可白沛源却觉得它们好像拼命地想要逃离出罐子,却只能绝望地不断被黑水溶蚀。 白池也强忍着恶心,绕圈看了一眼每个罐子,奇怪的是,罐子中的黑水颜色深浅略有不同,有的仅仅显出浅黑灰色,有的黑色却极浓极暗,看久了,仿佛有吸引力一般,那平静的水面好像突然出现一个旋涡,白沛源和白池仿佛被人摄住魂魄一般,两眼无神,慢慢地朝这个那个黑水颜色最为浓郁的罐子一步一步走去。 二人走到罐子前,动作一致地跪了下来,双手撑住罐沿,呆呆地就要伸头往里钻。那水面的漩涡也逐渐蔓延扩大,仿佛有绝望的叫声勾住了二人。 突然,房门口传来一声尖叫,白沛源的动作猛然被叫声打断,她仿佛回神了一般,看着离面颊只有短短几公分距离的罐口,她浑身一颤——这黑水能摄人心魂! 她赶忙侧头去看白池的状况,他整个头已经快要钻进罐子里了! 她来不及伸手,一脚踹了过去,白池整个人被踹飞,好在旁边柔软的床铺接住了他,他和床单被子滚作一团,咕噜到了床和墙面之间的大缝中。 然而白沛源已经顾不得许多,因为就在她飞快转身,准备出门去找周一洲的瞬间,一道黑色的暗光已经闪现在她面前! 21. 战斗进行时ING 白沛源眼疾手更快,一手为自己施加了遮挡面部的幻形术,避免被发现身份,一边迅速转身,身体转动时,左掌带着劲风掠过地上的一排罐子。 罐子瞬间从地上一个接一个地飞到半空,顺着白沛源手指的方向,气势汹汹地朝那来人砸了过去。 来人旋身一躲,罐子接连被他闪避过去,一个一个清脆地砸到了地上。白沛源正暗自可惜一个都没砸中,就听得那人气急败坏的大吼:“我的罐子!” 他双眼猩红,一脸狂怒,面部的肌肉因为上涌的怒气不断抽动,狰狞可怖。他缓缓转身,朝向白沛源的方向,从背后掏出一根人骨棒,棒身同样缠绕着那种深红棕色,仿佛被人血浸透的粗红绳,棒尖磨得十分尖锐。 他将棒尖抵住地上的黑水,粘稠的液体仿佛攀援的藤蔓顺势而上,一圈一圈地攀爬缠绕,直至覆盖整个骨棒。 这老人身形佝偻,干瘪瘦削,盛怒之下却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气势,他将骨棒狠狠向下一震,弹开一股无形的气流,四周墙壁垂挂的令旗迎风展开,红绳上系着的镇魂铃仿佛受到召唤,齐齐作响,音波与气流在房间内肆意侵略,横冲直撞。 房间内原本布置好的各种摆设受到冲击,纷纷从墙上、桌上砸下。 白沛源也不由得以手臂挡住这股急遽而猛烈的气流,那邪修抓住这时机,抵住地面的骨棒尖头在地面画出一个圆圈。 黑色的水迹滋啦滋啦地腐蚀了地板,被打碎罐子中的黑水也不断向那圆圈流动,逐渐汇成一汪死寂的水,隐秘的低语悄然响起,衬得一片狼藉的房间更加阴森。 “既然来了,那就别想全身而退了。”他的脸上扯出一个阴冷的笑,骨棒指着白沛源,“去吧!” 白沛源全身肌肉紧绷,眼神凝聚,做好了奋战的准备。 数个鬼影突然破开那汪黑水,朝着白沛源扑来!阴寒的气息先于鬼影到达,白沛源镇定自若,右掌朝下摊开,白光一闪,那柄曾经和偷魂大盗打斗中使用过的,尖端回勾的奇怪武器再次出现。 她咬破指甲,将鲜血抹到长柄之上,银光红血,锐意十足,正气逼人——“以吾之血,震汝恶魂。所到之处,鬼妖俱散!” 长钩一挑,一抹寒芒划过。冰寒的气息瞬间铺开,同鬼影身上的阴邪之气顿时对冲起来!一明一暗,一正一邪,两方水火不容的力量霎时间在小屋中搏斗起来,门窗受到气波的冲击,剧烈地颤动起来。 看到那些盛满了黑水的奇诡陶罐之后,白沛源心里早有准备,恐怕这次的对手不会是如李兆那般实力低微的简单货色,但是眼前这人的实力居然能和她打个几乎平手,也确实令她十分震惊。 看来青光仙人的安排是对的,不到大千世界中走上一遭,眼界永远只困在一方大山之中,实力、心性都难有提升。 “哼,你这小贼,生死关头,居然还敢如此分神?!”虽然面容因为施加了幻形术而难以辨认,邪修卞老鬼依旧一眼看出眼前这人分了心。 白沛源被卞老鬼的话打断了思考,目光重新凝聚在面前之人身上,“哼,你祖宗我即便分神,也依旧不耽误我把你打趴!” 说着,她手臂一抖,加大了法力的输出,长钩一下爆发出更大的白芒,光亮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屋内憧憧的鬼影慑于白光的压制,竟生出几分退却之势。 卞老鬼又惊又怒,一气之下,他用人骨棒尖戳中一个正试图爬回黑水潭中的鬼魂,手腕一抖,鬼影痛苦地哀嚎,霎时间消失如黑灰,又被人骨棒吸收殆尽。 吸收了一个鬼魂的人骨棒仿佛坚实了许多,缠绕棒|身的红绳闪了闪,如同贪食恶鬼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 卞老鬼再次用人骨棒直指白沛源:“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那就让你卞爷爷我给你见识见识厉害。” 说罢,一缕幽渺的黑烟从人骨棒中吐出,围绕着其余的鬼魂盘旋,烟雾缭绕,逐渐形成黑色的瘴气,在屋中蔓延开来,倾倒在地上的花盆,在接触到扩散开来的瘴气的第一瞬间,就瞬间花枯叶败,变成了细碎的黑灰! 其余的鬼魂,也逐渐凝实为一个巨大的鬼影,朝着白沛源一掌拍下。 这手段!和那高速服务站遇见的偷魂贼李兆的手段一模一样,甚至于比他更高一筹。 白沛源心下十分惊诧:难道?! 自那邪修闯入屋内,白沛源第一次细细观察他的面貌——果然,他的脸上有李兆所提及的,当初传授他御魂咒那人嘴边那颗长毛的黑痣! 再加上这如出一辙的手段,看来,就是眼前这人没跑了。不过,看他眼下身形如此瘦弱,估计也是阴邪术法的副作用。 白沛源冷哼一声,授人邪术,拘人魂魄,倒行逆施,恶贯满盈,连老天都看不过去让你自遭反噬,今儿不走运,撞到你姑奶奶我的手上,看我不把你收拾了! 她手一抬,将长钩往空中一抛,长钩却并未掉到地上,反而悬停在半空当中。白沛源双臂张开,泛着盈润光芒的指尖朝上,“化一作二,衍二为三,聚意无穷,诛邪辟易!” 半空中突然出现无数把同样的长钩,每一柄都刻着同样的纹路,闪着同样冰寒的白芒。“听我号令,万柄齐发,去!” 指尖朝前,无数柄长钩如离弦利剑,疾速射出。卞老鬼阴阴一笑,烟黄的牙齿一张一叩:“鬼将军,去,给我生吞活剥了这小贼!” 长钩蓄势而出,鬼掌重重拍下,竟是谁也不让,径直对上! 然而,终究是邪不压正,无数长钩利若秋霜,在半空中拖出银白光痕,直直穿透了鬼影的掌心,鬼气凝结而成的手掌当即被冲散,再也无法凝聚成形。 卞老鬼大惊失色。白沛源得意一笑,“这还没完呢!继续接招吧!”她手掌翻转,刚刚刺透鬼影的长钩也受到感应,在空中利落一转,回身再次射出,从后背直接穿透胸口,缺失了一掌的巨大鬼影再也无法支撑,摇晃着坍塌下去,瘫倒在地,虽然没有彻底消失,但身形显然不再凝实。 卞老鬼的后槽牙险些被他咬碎——这不知道哪里来的小犊子,竟然能将他的鬼将军伤成这般模样,还真是不可小觑。 他心下一狠,眼前这人的面容不详,底细不知,为 了不留后患,最好不要放虎归山,还是一气解决,斩草除根为好!想着,他微微抬起了手。 只是…… 卞老鬼看了看自己握着人骨棒正微微发颤的右手,本就遭到了反噬,如今又被眼前这小犊子狠狠压制,若想除去面前这人,必得使出那一杀招,不过,自己可能也就生死未知了。想到这儿,他心下又有些游移不定。 到底…… 正在他左右摇摆之际,床缝间突然蹦出来一个身影,被褥一卷,打飞了墙边的一排黑水陶罐——是刚刚被白沛源一脚踹飞出去的白池! “你爹我来也!接招吧!”或许是在床缝里休息得足了,白池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洪亮有精神,动作也特别有力。 那些陶罐被他一卷一打,排着队朝卞老鬼飞了过去,各个劲头很猛,要是被打一下准得痛上好久。可卞老鬼又不是什么白痴,哪里会站桩让他打,眼瞧着自己的心肝宝贝被扔了过来,人骨棒一抖,红绳如长蛇出洞,卷住一个个陶罐,索性破窗而出。 ——竟是就这么干净利落地跑了。 白池登时傻在原地。“不是?!!这就不打了!我还没给我大姐头露上一手呢,你回来啊!” “你回来啊!”他趴在窗口,五指大张,伸出窗外,绝望地呼叫着。 可惜,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一片死寂中,白池突然感到一股凉意自背后蔓延到他的后脑勺。他脖子咯吱咯吱,一下一下地转了过去,就看见白沛源平静的脸,她唇齿微启,一字一顿:“你知道,你不仅把他放跑了,逃跑前,还把他的邪物也一并奉还了吗?” 白池哆哆嗦嗦,幼兔时期被大姐头无情镇压,排队等着打手板踢屁股的惨痛回忆不断苏醒——这是血脉的压制,实力的碾压啊! “我错了大姐头!”他果断滑跪,没有丝毫犹豫,跪得干脆,跪得麻利。 白沛源继续平静微笑:“为什么呢?难道你是天鹅到家,美团跑腿吗?” 她弯下腰,危险的呼吸喷吐在跪倒在地的白池的后脑勺上:“你不是网红吗?怎么还想戗行呢?” “啊!!!”一声尖锐的惨叫,惊醒了被打晕在地的周一洲。 他嘶哈嘶哈地揉着脖子,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刚才他在门口蹲得好好的,突然一个黑影飞来,他连人尾气都没看清,就被打晕了。 要不是这一声惊叫把他惊醒,估计他连员工价都不用,就能享受五星级酒店顶级包间……的门口擦脚地毯了。 嗯,贫穷的应届毕业男大想了想,别说,这擦脚地毯都比我十五块八拼单买的破床垫舒服。 不对!他突然反应过来,白小姐和白先生怎么样了! 他正准备一个箭步冲进屋内,就看见白小姐一脸祥和宁静,白先生一脸生无可恋地走了出来。 “你们没事吧?”他担忧地问,生怕二人发生什么不测。 “没似!”只见鼻青脸肿的白先生拉动嘴角,露出了缺了一半的大板牙。 ‘听起来好像没死似的。’周一洲心下想着,更加担心了。 22. 诡异的徒步轨迹 牙齿漏风的白池死也不肯说出事实,羞于承认是自己的一顿劈头盖脸骚操作,才害得大姐头没抓住那个邪恶干瘪老头。 于是周一洲只好凭着自己的脑补完善了故事脉络——两位白老大在屋中与那闯空门的贼人好一番缠斗(此处省略一千字打斗过程)——过程中白池先生不慎受伤——贼人要将二人斩草除根——危急关头,白小姐喊着友情啊羁绊啊什么的,就冲了上去(再次省略一千字打斗)——贼人卒。 贼人卞老鬼有话要说:……虽然我是反派,但那间房确实是我的,你们仨才是闯空门啊喂! 喊着友情羁绊就挺身而出的白小姐:谢谢,根本不想救这个疑似二五仔的货色。 话虽如此,白池有的时候还是很好用的,比如现在——卞老鬼在白池的友情大放送之下,拿着珍贵家当黑水陶罐潇洒逃跑了,眼下必须兵分两路。 一路赶紧返回研学营,保护谢之阳和其余营员不受领队赵业和卞老鬼的伤害。另一路,护送周一洲回去治伤休息。 ——“不是,”白池难以置信,用手指着挺翘的鼻尖,“大姐头,眼下情况如此危急,你就安排我做这么简单的任务啊!” 简单任务本人周一洲在一边无话可说,哼哼唧唧。 然而对上白沛源那微微眯起,平静中略含讽刺的眼神,白池瞬间理智回笼,也想起了刚刚自己那番堪称战前投敌的“巨能送”战绩,嗫喏几声,夹着狂喊脖子疼的周一洲去医务室治伤了。 为了不引人注意,白沛源则化为原型,一路跑回了饭庄,反正这遥遥大山中,出现几只野兔也着实正常。 下午和夜间的行程是在饭庄用餐后,在附近的儿童游乐场自行游玩,或是自主回房间休息,为夜间密林徒步做好准备。 一路上都没什么异常,白沛源顺利地来到了儿童游乐场,临走前,她怕带着谢之阳,万一发生打斗不太安全,于是特地加了好几层守护咒,还给那个小兔子挂件加了预警模式,然后幻化出一个分身,和庆香姐带着谢之阳和壮壮一起在游乐场玩。 好在小兔子挂件一直都没有发出警报,于是顺利和分身交接班后的白沛源,就目瞪口呆地看到谢之阳和壮壮正在沙地里……拱沙子玩——纯拿头拱,没有工具的那种。 谢之阳看见表情异常丰富的白沛源,意识到他的小白姐姐终于回来了,兴奋到旱地拔葱一般,直接把头从沙堆里拔了出来,带出来的砂砾随发丝在空中划出彩虹的弧度,扬起的灰尘漫天飞舞,呛得旁边的壮壮都满脸嫌弃地跑开。 谢之阳对此一无所觉,蹦蹦跳跳朝白沛源挥手,细碎的砂砾哗啦哗啦地流淌下来。 白沛源看得直呼这孩子不能要了,一边又把飞奔过来的谢之阳搂在怀里左右查看一番。 确定他没什么事情,她离开期间也没发生奇怪事件后,白沛源将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谢之阳。 白沛源决定抛弃那种“小孩子一边去”的思想,充分尊重谢之阳的知情权。毕竟现在她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知道了。 何况,孩子有时比大人想象得更加聪明,尤其是谢之阳这样机灵好动,主意大的小孩子,不告诉他,没准反而引起更大的误会,了解全貌,才能提高警惕, 不过,就像以前在兔族聚居地训练那群小兔崽子,每次她都会将山下的有趣,以及私自下山的后果和惩罚讲得一清二楚。如果有人偏要挑战规则的红线,她也会毫不留情的让他见识惩罚的高压线。 总而言之,白沛源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谢之阳。眼下,最危险的敌人在暗,他们在明,夜间徒步后他们没准还计划着更大的阴谋。 如今没有实证,拿这些神神鬼鬼的事堂而皇之地告诉其他营员和家长,估计会直接被当成胡言乱语的疯子。白沛源只好继续参加活动,随机应变。她叮嘱谢之阳,如果发生异常情况直接跑,自己一定会守护好这里所有的人。 谢之阳见白沛源表情严肃,也连声低头应是,再三保证一定听从小白领导指示,指东我绝不朝西跑。 另一边,白池护送着周一洲去酒店医务室找医生看了看,当时卞老鬼一掌劈在了他后脖颈,直接把他劈晕了过去,脖后有些淤青,便拿了几贴膏药。 掌风中带出的阴邪之气尚且残留在周一洲的身上,白池顺便也替他抹除了,否则阴气入体,他的身体逐渐虚弱下去,恐怕会危及生命。 白沛源吩咐的“简单任务”既然已经完成,白池拔腿就准备去与大姐头会合。谁料被还坐在病床上的周一洲一把揪住,“老大,带上我吧,我也想加入你们。” 白池差不点把手里的膏药怼进他满口胡言的嘴里:“嘘,小点声,别让我大姐头听见了。记住,我们这里,只能有一个老大——那就是我大姐头,白沛源白老大!” 周一洲疯狂点头:“那,老二,你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加入你们!” 白池被他雷了个仰倒,“你叫谁老二呢?你就叫我名字就行。老大之下,不分等级,我们都是平等的小弟!” 周一洲连忙改口:“好的好的,白池哥,你现在是准备去找大姐头吗?带上我吧,我也想和你们一起,咱们的团名就叫少年侦探团如何?”他兴奋地提议。 白池挥挥手,“去去去,还少年侦探团呢。咱们四个里,只有你是少年。”他看着周一洲愚蠢而清澈的双眼,“我们三都几百岁了,改叫百年侦探团还差不多。” 周一洲掰着手指头扒拉了好几遍都没数明白,“你们三?不是只有你和大姐头两个人吗?” ———— 就在周一洲生拉硬拽,死磨硬泡着白池,非要加入“百年侦探团”的时候,另一边已然开始了夜间徒步环节。 为了方便观察赵业的异动,但又怕离得太近被察觉,白沛源带着谢之阳一直待在徒步队伍的中段。 此时,月上中天,白日里宁谧翠绿的森林此时看起来格外可怖,曾有雀鸟停驻的枝丫,此时被浓密似霾的黑暗笼罩,树影摇晃,宛若死神的斗篷幽幽划过。枝条好似魔鬼细长的利爪,恐吓着每一位经由此间的旅人。 如若不是人数众多,别说小孩子们,只怕是很多大人都要两股战战了。 方才,领队赵业集合了众人,按研学手册上的安排开始密林徒步,这夜间徒步本来 是为了锻炼孩子的胆量,顺道探秘自然,了解夜行动物的习性。可是,或许是那邪修老头已经和他通了气,叫他知道如今还有人盯上了他们,此时的他仿若一只惊弓之鸟。 本来该是走走停停,徒步与昆虫夜观劳逸结合的活动,险些被赵业弄成了夜间轻装拉练。一路上,他仿佛是一直时刻竖起耳朵的牧犬,但凡哪只小羊掉了队,想去嗅嗅草叶,抓抓萤火虫,都要被他毫不留情揪回来。 精力旺盛的小孩倒是还能坚持,然而久坐办公室的社畜大人们纷纷拼上了一把老胳膊老腿。庆香姐气喘吁吁地把手搭在了白沛源肩膀上:“哎呦喂,不走不知道,一走吓一跳,我这体能居然差到这份上了。” 她高声朝着疾步在前的赵业喊道:“赵领队,还要多久啊?” 赵业仿佛被这声高呼吓了一大跳,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进旁边黑漆漆的矮树丛中,他紧张兮兮地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拿着手电筒向前方一处晃了晃,“就快了,看见前面那片地方没有,再走个七八分钟就到了,一路上辛苦了。到时候会有传统表演给大家观看。” 庆香姐顺着光束望了过去,果然看见前方隐隐约约一排火光摇曳,看起来倒真是提前有些安排。 “传统表演?”白沛源暗自思索着,“该不会是那个邪恶干瘪老头上场表演跳大神吧?”隐形后别在腰间的长钩微微震动,似乎也感受到了敌人的气息,迫不及待想要上阵了。 白沛源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宝贝武器,“别动,有你上场的时候呢!” 短短七八分钟的夜路,在众人紧赶慢赶的步伐中很快结束了。一个接一个走出幽深密林的那一瞬间,众人都有种解脱之感。 “恭喜你!” 壮壮手上的小神童手表突然响了起来,他急忙撸起袖子查看。这块手表是庆香姐怕孩子走丢特地买的,能时刻追踪行动轨迹。刚才树林中,手表就响个不停。 ——“壮壮宝贝已经累计行走三千步啦,加油哦!” ——“爬升中!运动有易健康,壮壮宝贝体重有些超标,管住嘴,迈开腿,壮壮宝贝你最美~” 略有些搞笑,但又人性化十足的智能语音大大缓解了徒步的劳累和对黑夜的恐惧,此时听见声音再度响起,大家都有些好奇这次又会说些什么。 柔美的声音顺着电流传出:“恭喜你,您已累计行走5km,消耗掉一个蛋挞的热量,徒步轨迹已上传云端~” 壮壮小手点开轨迹图,周围的人都凑上来准备看下走了多远—— 标识行进记录的红色粗线扭曲蜿蜒,如流淌的血迹般在屏幕上逐渐延伸,勾勒出今夜的行动轨迹——那是一个略有些眼熟的图样,众人齐齐思索着,直到一个家长有些震惊地高声喊了出来。 ——“这,这不是个“死”字嘛!” 声音响起的一瞬间,四周一排排火焰陡然燃起,熊熊烈焰环绕的中心,一座高大诡异的鹿首人身像显露于众人面前,鹿首表情狰狞,人臂握着的弓箭遥遥指向此处,仿佛下一秒就要脱弦而出,射向此时如同受惊猎物的众人。 神像背后,缓缓走出一个干瘪佝偻的身影。 23. 斗法 眼见白日里交过手的邪修身穿祭祀布袍,就这样出现在眼前,白沛源面上毫不惊讶——这偏僻大山中,拢共也就这么几只阴暗的老鼠跑来跑去,真是惹人厌极了,她将手搭在腰间的银色长钩之上,见势不对随时准备出手。 白天她的幻形术补得及时,卞老鬼并未看清她的真容,单凭身形也很难判断身份,因此此时他的眼神凌厉扫视过一群人后,并未发现什么端倪。 他右臂一挥,撩开系着猩红飘带的布袍,缓缓走到神像前方的香案附近。高大妖异的神像自上方投射下不带半分情绪的冷然目光,半点不像守护山林的山神,反倒更像是以猎杀为乐的捕食者。 他咧开满口焦黄牙齿的嘴,冲着众人一笑,火光与暗影交相摇曳在他的脸上。赵业走上前去,抬高双臂,冲着众人摆手:“大家静一静,不要吵!” “静什么静,没法静!你来,来这儿看看这轨迹,这也太瘆得慌了,大半夜的多不吉利,你怎么安排的路线,都不提前看好吗?!”有位家长摸着浑身的鸡皮疙瘩,冲着赵业发泄不满。 令众人奇怪的是,赵业今夜一反常态,不像之前那样对着大家服务周到,体贴有礼,反而带着一种隐秘异常的兴奋,就像即将整蛊得逞的小丑在行人背后偷乐一般。 他没有过多理会家长们的抗议和不满,不走心地随意安抚了几句,语气中竟然破天荒地对家长们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好了好了,都是巧合罢了。大家安静点,我们的民俗大师已经准备好,要表演会灵村代代相传的祭祀山神仪式了。” 人群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几句小声的牢骚。毕竟来徒步的就有好几十号人,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凑过来看了下那诡异的“死”字行走轨迹。 有些爱凑热闹,爱看新鲜的,甚至顾不上酸痛的大腿根,几步小跑,坐到最前面的位置去,想着没准还能捞到个互动的机会呢。 卞老鬼双手交叠放身前,看向众人在这班即将通向死亡的列车上,争先恐后地抢购最前排的车票。 对眼前危局一无所察的看客既已入座,伺机夺命的唱戏者也就粉墨登场。 卞老鬼装得人模人样的,缓缓踱着玄妙的步子,行至正中,宽袍大袖一抖,赵业替他将香案上一根用红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棍子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回身之时,狂热的目光看向供桌上那两米多高的鹿首人身像。 卞老鬼单手拎棍,以周身为中心,口中闷哼着人耳难以辨别的咒语,环行一周。众人这才看清,他的脑后居然带了一个青面獠牙,双目赤红的恶鬼面具。 “妈妈爸爸,这人看起来好吓人呀!”有个小男孩有些害怕,畏缩进了妈妈的怀抱里。 “别怕别怕,这些传统民俗有的时候就是会吓人一点,这样才能赶走那些吃人的妖怪。”妈妈拍着孩子的后背安慰着。 恰巧站在这家人身侧的赵业听见这话,无声地冷笑,“小鬼,这不是驱赶妖怪,而是招来凶恶吃人的神灵啊!” “无生鹿神啊,带走这群小崽子的灵魂吧,痛苦吧,悔恨吧哈哈哈!”恶意在心中滋长,扭曲了五官和心灵。 卞老鬼的动作越发的激烈狂放,他五指大张,狠狠用力,青筋凸起,仿佛要抓住虚空中的什么。四周原本虫儿轻鸣的环境突然变得异常安静,仿佛所有的生命已被剥夺,独留生气全无,死一般的静寂。 陡然间一阵阴阴的风刮过,拍打在人的脸上,犹如一柄凌迟的刀。卞老鬼步子愈发凌乱无章法,完全找不出规律,不似人行,倒更像是阴鬼邪灵在摆弄他的四肢。 他一会猛然下蹲,一会一脚蹬地,突然窜起,两腿微屈,双臂大开,癫狂地朝众人扑来,铜铃疯狂震颤,猩红飘带狂舞。 四周野地里,突然再次响起声音,但那声音并非悦耳的虫鸣,而是低声呜咽,沉沉轻语,如泣如诉,幽微阴涩。 那声音,并不单纯是由一种动物发出来的,乍然听起来,好像是鸟儿的嘶鸣,又好像是野狼濒死的绝望哀嚎,无数种声音嘈杂混合,最终却只传递出深入骨髓,能钻进灵魂的畏惧,绝望,与痛苦。 白沛源听得眉头紧皱——这声音,是这山中百年来惨死的野生动物们发出的悲鸣!同为动物修成的精怪,这悲鸣中的惨痛让她感同身受,仿佛也感受到了那些动物临死前那深入四肢百骸的折磨与煎熬。 此时,那尊鹿首人身像的面容越发妖异起来,完全没有小鹿在一般人眼中那种单纯纯净的感觉,白沛源甚至觉得那嘴角甚至缓缓扯开,露出一个淬了毒般的恶毒微笑。 “咚!”卞老鬼的动作终于停下,那根红布包裹的被他将一端深深插入大地之中,那些痛苦的低|吟嘶鸣也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出现。 然而并非如此,他停下的瞬间,草甸上席地而坐的营员们也突然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若非白沛源能凭借出色的耳力听见他们依然正常的呼吸声,怕是要一位身边坐着的都是一群死人了! 谢之阳后背发冷,也感觉有些不对劲,正准备拉住白沛源的袖子,却突然被定在了原地。白沛源的传音进入他的耳朵:“阳阳,千万别动!这老头就是白天和我交过手的那个邪修,他现在控制住了所有的人,只有你因为带着小兔子护身符暂时没有中招。” “安全起见,你先别有其他动作。放心,有我在这,没人能伤害得了你。” 谢之阳的呼吸急促起来,他也不确定白沛源能不能听见,但还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声“好,小白姐姐加油!” 前方,赵业似乎依然觉得胜券在握,快步走上前来,哈哈大笑。卞老鬼不做理会,慢条斯理地解下了棍状物上缠绕的红绳,露出了里面的物件——分明是那根控制鬼将军的人骨棒! 赵业想到待会儿要亲手把这些小崽子献祭给无生鹿神,双手甚至兴奋到发颤,“别慢吞吞的了,赶快进行下一步啊!他们告诉我,只需要帮你把人引来祭祀现场,接下来具体该怎么做?我已经迫不及待看 着他们家破人亡的下场了哈哈哈!” “急什么?瞅你那个样子!”卞老鬼似乎不以为然,但他眼中的精光却昭示他也同样期待即将发生的事。 “看见那边的罐子了没,舀出里面的水,挨个喂给这些人,注意千万别碰到黑水,否则一不小心残废了,哼,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卞老鬼将红布轻蔑地朝地下一扔,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不屑是朝着一边的赵业去的。面对着卞老鬼,赵业可不敢像先前对着质疑不满的家长一般不耐烦,他咬了咬后槽牙,还是默不作声地走向香案后的那堆黑水罐子。 之前,卞老鬼只是吩咐他回那个房间取了一些祭祀用的香炉等,神像是提前安排人放好在这里的,而地上这些黑水罐子,他连提都没对他提过。 赵业心里其实好奇得很,奈何警告在前,他不敢随意乱碰。只是舀出一些黑水,走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人。 卞老鬼在一旁拄着人骨棒,双眼微闭,但五感却被放大到无比清晰,白天发生的事情依旧历历在目,还不知道那两个小鬼什么来路,会不会突然再出现,必须得时刻警惕,以免折腾一遭,功亏一篑。 一旁的赵业神经质地狞笑起来,“小虫子们,将你们微不足道的生命献给伟大的无生鹿神吧!”手中的水瓢逐渐靠近那个营员的嘴角,眼瞅着就要被喂进嘴里。 一束银白寒光嗖地一下划过,赵业的手一抖,整瓢黑水尽数洒在了一边的地上,周围一小片的草地尽数被腐蚀,奇怪的是,那黑水并未渗入土壤,反而如同一滩有着生命力的活水,在原地咕嘟咕嘟,如同岩浆一般冒着能够吞噬一下的泡泡。 赵业整个人惊恐地瘫倒在地,双手勉强撑住瑟瑟发抖的身体,脚步虚软,连滚带爬拼命地远离了那滩黑水。 卞老鬼唰地一下张开了双眼,毒辣的目光看着草坪上唯一站直的身影。 ——“又是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小鬼。白天念在还有事情没办完,饶过你一次,没想到晚上又来主动送死,这下,不成全你到阴曹地府走一遭,都对不起你这不要命的胆子了。” 说着,他将插进土中的人骨棒猛然抽出,那滩水竟如同流动的冥河漂浮起来,沿着人骨棒缓缓而上,浓黑的水与猩红的绳交织缠绕,无比惊悚。 白沛源这次没有为自己施加幻形术,已然是最后决战关头,用不着再遮遮掩掩,隐藏身份了。 云层遮蔽了稀薄的月光,仅凭几颗黯淡的星子,没法点亮任何一小片浓黑的夜空,更不要说这茫茫大山,茂密树林,只有周围的火炬还在吐着红光火热,映出夜幕里对峙的那一老一少,一正一邪的身影。 几个呼吸后,两人瞬间同时出招,人骨棒狠狠砸在大地之上,死魂邪灵瞬间尖啸着倾巢而出。 而银色长钩被它的主人紧握在手,随着脚踏罡步的动作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轨迹,最终朝前一刺,一道巨大的“诛邪符”赫然形成,迎着扑来的魂灵气势磅礴地冲去。 24. 斗法(完) 无数黑色的魂体与白色的冷凝寒芒在几个呼吸之间就碰撞了数次,声势之浩大,足以撼动山林。 地动山摇,那些暂时被卞老鬼迷住心神,丧失知觉的营员和家长们也纷纷苏醒,看到眼前这一幕,吓得惊声尖叫起来。 白沛源右手握着长钩,左手手掌一翻,忽然一阵大风贴地而起,大家仿若脚下踩了云朵一般,顺风而起,朝着山下飞去。 卞老鬼冷哼一声:“想跑?没那么容易!”说着,阴魂逐渐融合在一起,再次化为白日里的凶恶高大的鬼将军。 他的手掌朝前一抓,鬼将军也随之一动,巨大的手掌朝着正向山下飞速而去的众人盖去。黑色的魂体与浓郁的夜空浑然一体,若说在视觉上的冲击力稍小一些,然而手掌盖下来的那一刹那,那股仿若黑云压顶,窒息逼塞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让人觉得仿佛死亡只是一刹那间的事情。 白沛源瞧着情势危急,赶忙调动起周身法力,拼命将吹起的风催动得更快。所有人在高空中仿若坐着极限过山车,鬼将军的大掌屡次险险擦过,并未伤到任何一人。 终于被送下山后,众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颇有种虎口脱生的庆幸之感。 眼见众人成功脱身,白沛源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可以专心对付眼前的邪修了! 她手腕轻旋,手掌一翻,长钩如同箭矢刺出,却不是朝着卞老鬼或者鬼将军中的任何一个,反而是向着两米高的那座诡异的鹿首人身像飞去,凛冽呼啸的长钩携着千钧之势,穿透鹿首神像的头部,轰然碎裂。 鹿首就这样如同峭壁的碎石滚落而下,砸成碎片。 哼,你拿无辜的营员做人质,礼尚往来,那就别怪我砸乱你的这座破邪像! 许久没了动静的赵业眼见神像的头都被白沛源一下砸了个稀巴烂,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哭喊:“不要,无生鹿神,无生鹿神!” 他抬起赤红的双眼,惊怒之下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怎么敢毁掉鹿神的神像!” “无生鹿神?”白沛源思索着,小时候她也常听长辈讲述天南海北的那些关于仙妖精怪的故事,这个“无生鹿神”的名头她还真是没听说过,想必是这座大山中特有的邪神。 嗯,小众款。 不过,这赵业哭得不能自已,看起来是个十分虔诚的信徒,但这臭老头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想必是碎得还不够惨烈,想着,白沛源便再次使出万兵齐发之术,“化一作二,衍二为三,聚意无穷,诛邪辟易!” 不同的是,这次攻击并非冲着一个方向而去,而是散作三股,朝着卞老鬼,鬼将军和无头像而去。 目标虽然分散,可力度并未减弱,卞老鬼眼见不好,手劲一松一紧,在攻势到来之前,勉强让鬼将军瞬间消散,又突兀凝结在他面前,替他挡下一波攻击。 可白沛源这一招已然是用上了十成十的气力,怎会如此就被他全数化解,接二连三的银白长钩如同暴雨不断冲刷击打鬼将军的身体,连绵不停的攻击之下,鬼将军终于再也坚持不住,魂体黯淡,最终也轰然崩塌,再也无法凝聚。 甚至有几柄长钩在击碎鬼将军后,依旧威力不减,直直地穿透了卞老鬼的身体。“噗”的一声,卞老鬼吐出几口黑血,勉强用人骨棒支撑着身体。 白沛源本以为可以趁势了结了他,却没想到,卞老鬼狠狠一抹嘴角的鲜血,阴恻恻地笑着说:“小鬼,别以为这就是结束了。胜负还未见分晓呢!” 不好,白沛源心头一紧——他居然还有后招! 卞老鬼并未给白沛源太多的反应时间,因为随着另一边无头像粉身碎骨,彻底被万兵齐发的威力击碎,那些曾在罐子中妥善存放的浓稠黑色液体也从倒塌的邪像中缓缓流淌而出,黏稠似血液,漆黑如冥河。 上一次,卞老鬼便是从一滩地上的黑水中召唤除了无数的恶灵阴煞化成鬼将军,眼下鬼将军已被打败,不知卞老鬼这次会使出怎样的手段? 白沛源心中惴惴,却并未有半点畏缩逃跑之意。山下是刚刚逃出生天的营员,眼前是害人无数的邪修,她没有退的理由,也绝不会退! 战意十足的白沛源下定决心拼死一搏,因此即便看见卞老鬼直接将地上的黑水吞吸入腹时,也并未有半分惊疑。卞老鬼的肚子随着黑水进入逐渐胀大,在他骨瘦如柴的身体上撑出了宛若瘤子的一个大鼓包! 他的肚子并不平坦,衣服渐渐被撑破了,那黑水仿佛有着思想与生命力一般在肚腹中移动,直到他的肚子彻底变成一个狞厉、阴鸷,令人不寒而栗的鬼脸、 “本来不想使出这一招的,奈何你这小鬼欺人太甚,不拿出点真本事,到时要阴沟里翻船,说出叫人笑话了! 可怕的是,这话竟然不是从卞老鬼的嘴里说出的,反而是从肚皮上那张鬼脸的嘴里传出来的。 白沛源皱紧眉头,这黑水,应该就是黄泉冥河之水,偶然因什么机遇被卞老鬼得到。冥河之水几乎可以溶蚀世间一切事物,有形的身体,无形的灵魂,乃至是生前的情绪。但如果操控得当,便可以用这水来炼化人骨,操控灵魂,是比御魂咒更厉害,更邪恶的术法! 看着卞老鬼肚子上那张凶戾可憎的鬼脸,白沛源意识到,眼前的这人已经反被吞噬,与那冥河水中的邪灵融为一体了。 想到此,她更是坚定了今日在此终结一切的决心——决不能让这种邪术流传出去,也不能放卞老鬼出山,让他再有机会为害作乱。 可是,她看了看自己微微发颤的双手,白日里一场斗法,刚才又拼尽全力送大家下山,使出万兵齐发这种消耗极大的群攻术法,她的法力所剩已然不多。 卞老鬼虽然已经丧失人的神志,却反而加强了眼前这个不人不鬼的邪物的威力,到底要如何才能突破眼前的危局? 她终于狠下心——不以保全己身为前提,唯有以命搏命,才能将这怪物彻底消除。 体内的妖丹缓缓停止转动,白沛源唇齿微张,妖丹从口中飞出,泛着清新莹绿色光芒的妖丹漂浮于掌中,这是她百年修炼的结晶,如今,拿来换些人间太平,倒也不亏! 白沛源高举手臂,随后狠狠拍下,将那颗妖丹嵌进长钩的柄上,妖丹微微碎裂,妖气与法力随着裂痕流入长钩,钩刃爆发出巨大的光芒,一阵蕴含勃勃生机的 力量以白沛源为中心荡开在山林之间。 ——山林为伴,鸟兽为友,僻静的洞穴曾是她打坐养息之地,万仞峭壁上她一跃而下,又乘风而起,她一身的修为来自山野,源自自然,如今她仿佛也听到了来自林中,地下,岩石间,河流中的细小呼唤——救救我们吧! 长柄的光芒渐盛,白沛源也咳出了鲜血,她的血是鲜红的。 远处的卞老鬼肚子膨胀得愈发之大,竟将他如同气球一般吹了起来,鼓胀的肚子飘在上方,四肢无力垂落,看起来可笑又怪异。 肚子中的动静愈发的大了,黑水一下一下冲击着肚皮,最终终于破肚而出,巨大的黑色水柱直冲白沛源而来,裹挟着被溶蚀的鬼魂的哀嚎,绝望,不甘,愤怒,誓要将一切吞噬淹没在黑色洪水之中。 白沛源脚尖蹬地,腾空而起,身形轻灵,气势磅礴,这次她没有用上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轻轻一挥,一点寒芒即出,转瞬间便逐渐扩大,四周亮得好像白昼已经来临。 两股势不两立的气息狠狠冲撞,谁也不肯退让,黑水侵蚀掉白光的边缘,白光又逼退黑水的进攻。白沛源不断地吐出鲜血,竟连直起身都勉强,手中却不断催动妖丹释放力量 ——再多一点,再多一点,就快了,坚持住! 终于,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起,卞老鬼的肚子彻底炸开一个大洞,碎裂的肚子,干瘪的四肢,远远望去,只像一块破布。 白沛源也陡然失力,从半空中摔落而下——好在,她苦笑一声,抹去唇边的血,看向彻底湮灭的黑水和奄奄一息的卞老鬼——没白费我这一颗妖丹! “白老大!”意识涣散中,她看见很远处两个人影跑来——是白池和周一洲 她撑着一口气,喊道:“你怎么才来啊,小老弟?” 虽然隔得很远,但她依旧能听见白池带着哭腔说:“我去安顿山下那些人类了,大姐头,你还好吗?你别死啊!” 她虚弱地回答:“我还没事,就是得从头再来了!” 白池听见这个答案,还没来得及开心,双眼瞬间睁大,目眦欲裂地怒吼道:“住手!” 听见喊声,白沛源回头,就看见刚才打斗中没来得及处理的领队赵业正高高举起那根人骨棒,狠狠向下一拍。 白沛源想要抬臂抵挡,却发现自己连手指头都懂不起来,只好侧头一闭眼——没想到,千辛万苦打败了大boss,居然栽在了小喽啰身上。 她顺着将要闭合的双眼,却突然看见了两道绿光,一束较为微小,犹如利剑自赵业身后的地下猛然窜出,狠狠地扎进他的……臀部。 赵业大叫一声,捂住屁股在地上打滚,人骨棒也扑通地掉在地上,总算解了她的危机。 另一道绿光更胜,并不是从哪一个特定的方向而来的,它来自深厚的地底,柔嫩的叶片,夜露的反射,老虎的吐息——这是这座山的呼应与馈赠,是山中所有生灵的感激。 白沛源微微一笑,看见手中长钩嵌着的妖丹缓缓飞起,裂痕一丝丝被修复。 “多谢了。” 她把头靠在松软的泥土,将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25. 清洁大师 白池和周一洲在山下看见那些惊魂未定的营员后,忙着安顿众人,尤其是那些被惊吓到嚎哭不止的小孩子。 白池是个不太招架得了小孩子的性格,安抚术施得不是很熟练,因此很是废了一些时间。 他白日见过那老头和白沛源对打,本以为能够轻松拿下,没想到这老头居然暗藏杀招,把他英明神武,孔武有力,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大姐头打成这样。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得抹在一旁无辜的周一洲身上,确保自己的手干干净净之后,连忙跪地扶着白沛源虚弱的身体,给她又渡了几缕灵气。 白沛源刚刚受了来自会灵山的馈赠,眼下又得了白池的渡气,面上神色渐渐好转,竟能自己站得起身来。 眼看着白池又哭又笑,她急忙挥挥手打断白池准备将浑身法力都渡给她的动作,转而目光投向还在一旁打滚的赵业。 “刚刚那是什么玩意?”她刚才虚弱得不得了,只看见一道绿光。 白池见大姐头恢复精神,也不再提心吊胆,变回了往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啊?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洞门口那片树林里的竹子?” 白沛源在回忆里翻找一遍,“啊?是那株三十八叔十分缺德地从南方带回来,非要养在东北大山里的竹子!?” 白池哈哈大笑:“没错,就是那株竹子,他好不容易化形成功,学会说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来感谢小时候给他做好保暖措施的你哈哈哈哈!” 白沛源听了也是忍俊不禁,她们的老家在东北连绵的大山之中,冬天温度低到连很多动物都扛不住。 那年出门游历的三十八叔从南方友人那死乞白赖地要来一个竹鞭,非要栽在这大山里,留着以后吃春笋,完全不考虑竹子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 最后还是白沛源看着冻土里,寒风中那萧瑟可怜的小苗苗心疼得很,秉持着万物皆有灵的原则,每天给它渡点灵气,甚至在它越长越高后,为它特制了xxxxxxxxxl码的大棉袄。 后来,她去往大青山修炼,那时,竹子已然在她的细心呵护下生出灵智,开始修炼吐纳,与凡竹不同了。 虽然并不用那么细心的照顾,但白沛源还是嘱咐几个小辈勤加呵护,替没人性不靠谱的三十八叔做好善后扫尾工作。 没想到,再次相见,他已经化为人形了。 不过,“他躲哪去了,怎么不出来见面?”白沛源疑惑地问道。 白池憋笑着回答,顺便伸手指了指还在地上捂着屁股哀嚎打滚的赵业:“估计是情急之下扎进别人屁股里,现在自觉脏了,没脸见人了吧!” 说着,他开始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白沛源和周一洲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一声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白池,你这个大白痴!” 白池捂着肚子,抹掉笑出的眼泪:“别躲了,不都是为了救你的大恩人嘛!这点牺牲,值得的!太值得了哈哈哈!哈哈哈! 白沛源看着白池笑得愈发肆意张狂,虽然自己也很想笑,但还是竭力忍住,正了正色说:“严肃点,有什么好笑的,你个带兵游走全场,一看战绩0:0:0的水货队友有什么脸批评别人。” 说罢,又看向远处高高的灌木丛中,拼命躲藏的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小竹子,轻声细语地说:“别躲了,小竹,快出来吧。” 竹子在夜风中晃了晃,还是无法突破心里的那道坎,不想出去见人,竹叶摇晃,仿佛在说着拒绝,“白痴说的对——我,我脏了!”

白池和周一洲险些又要破功,被白沛源回头狠狠一眼瞪了过去。 “没关系的,你看这个大哥哥——呃,我是说小孙孙,”她想起竹子和周一洲实际的年龄差,又改口说到,“他是酒店的经理呢,酒店每天要打扫很多房间,他肯定有很多超级好用的清洁工具。” 她朝着周一洲拼命使着颜色,周一洲也很是上道地走上前来,朝着绝望无助的竹子说:“没错,竹爷爷!一会而我们就下山,替你擦干净——不是我吹,我简直是人形碧浪,行走立白。清洁污渍这块我最拿手了。” 他自豪地补充:“我们领导公寓里,他家孩子留下的陈年泡泡糖,都是我跪在地上,用淘来的超强力清洁剂一点一点扣下来的!” 他爽朗地笑着,完全不知道这话在外人听来是多么心酸。 白池拍了拍白沛源的肩,再一次提议:“不是我说,要不咱俩真回家跟国俊哥一起种地咋样?” 躲在灌木丛里的竹子或许是被周一洲安慰到了,化为人形走了出来。 白沛源满意地看着面前清秀可爱的小少年,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评价道:“这孩子长得真俊啊,腰板流直的,一看就是我们家的好苗子。就是矮了点?”她一拍大腿,“我就早跟三十八叔说了,寒冷不利于竹子生长。” 小竹一听急了,连忙证明自己:“不是的,我们竹子可以随意变换身高的,不信你看!”说着,陡然窜高到了两米八。 白沛源仰着脖子对小竹说:“不错不错,确实挺高,赶紧变回来吧。听姐一句劝,”她语重心长地说—— “可以长高,但别一下只把头拉高一米啊!” 她揉了揉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还以为黑水也胀进你脑子里了呢! 26. 天降Offer 月薪三千能请得来大学生,但却不一定能找到如此实力高强的邪修。 今日两番较量,生死之间,寒芒鬼影,连白沛源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全身而退,甚至做好了以身殉道的准备。 这般实力的较量,即便她入世前也有所预料,但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发生。 因此,也侧面佐证了那个雇佣卞老鬼朋友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至少有足够的财力或是足以吸引邪修的本钱,才能让这些亡命之徒甘心听命做事。 ——只是,他们没想到原本找到的人选居然放了鸽子,给自己找了个“外包”,而且,还是个有自己小心思的外包。 “幕后之人要你做些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个祭祀仪式?”白沛源追问。 卞老鬼说:“我那老友说,我只需要完成祭祀仪式,将孩子的灵魂献祭给无生鹿神。据说,这是这座大山中猎人们世代信奉的山神,只要奉上的灵魂足够多,无生鹿神就会满足一切供奉人的一切愿望。” “至于为什么要做这种活人/祭祀,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碰巧需要很多纯净的灵魂,来炼制我的法器和黑冥泉水,机会难得,我便来了。反正幕后的人来头不小,出了事也有他顶着。” 白沛源半信半疑,步步紧逼:“你对幕后之人的意图和身份真的一无所知?” 卞老鬼摇头苦笑:“都到了这个地步了,我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白沛源和白池几人互相对视,都觉得暂时应该没法从卞老鬼嘴里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 白沛源心念一转,突然想起来一个人:“李兆,你还记得他吗?” 卞老鬼的眼神更加迷茫,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李兆?没听说过。” “三十几年前,就在本省221高速公路旁的小村,你将御魂术传授给了一个少年,后来他用这御魂术困住折磨了许多人的魂,最终他也像你一样,自食恶果。” 卞老鬼压根想不起来李兆是谁,无动于衷地躺在地上,双目无神。 白沛源心中感慨万千,或许他这一生已经直接间接地用邪术害惨了许多人,以至于几十年前,深山小村中一个不甘心命运,却又天赋平平的少年,并不能在他黑色的回忆中留下太多印记。 眼瞧着他此刻垂危的样子,白沛源也不再追问,施了漂浮咒,带着万分凄惨的卞老鬼和赵业往山下走去。 到了山脚下,就看到几个下界办事处的人员,和几个明显是人类官方机构的特情处人员正步履匆匆地往山上赶,两波人就这样突然相遇。 白沛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几个肌肉健硕,步伐稳健的修道者和练家子中间夹着的一个小豆丁。 她惊叫出声:“阳阳!” 被夹在强健的肱二头肌下边的谢之阳很明显也发现了白沛源一行人,他挣脱开肱二头肌之束缚,撒开腿就朝着白沛源冲来。 一个香香软软的小身体就这样拱进了怀抱,白沛源一时没控制住力道,让漂浮中的赵业和卞老鬼狠狠地颠簸了一下。 卞老鬼此时已经失去了知觉,昏迷得很安心。而领队赵业,被暴击了/屁股后,很难说他是否是心灵上的创伤会更大些,但总而言之,□□上的疼痛暂时并不足以让他也昏过去。 因此,这一下的颠簸着实又让他的伤口狠狠痛了一下。 “啊!”他捂着/屁股,尖叫一声,“看着点,小兔崽子!” 后半句话没说完,就被周一洲一下拍在了头上,“客气点,犯罪临时工!” 作为虽然月薪三千,但人品过硬且无犯罪记录的正编员工,面对这两个毫无人性且游走在犯罪道路上的临时工,以及外包之外包,周一洲简直是充满了道德and社会意义双重层面的优越感。 赵业瞥了一眼,终究是讷讷不敢出声,倒不是怕了周一洲,毕竟 ——百戳百中之竹子精iswatgyou! 事发之时,白沛源顾不得许多,只能用御风之术将阳阳和营员们一齐送下山去。谢之阳知道自己留下来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累赘。 可是被送到山下后,他愈发担心。迄今为止,他见过的非人类只有正义感满满的兔子精白沛源,和心怀梦想大舞台的女鬼方晓沅,这二人的无害让他对非人类的世界也降低了惧怕。 可今晚这样诡异的祭祀,骇人的体验让他一直提着一颗心,直到此刻终于见到了白沛源平归来。 他把脸埋在白沛源的肩膀窝里,“小白姐姐,太好了,你没事,我一点也不想你受伤。” 白沛源还没来得及安慰小豆丁,就听见背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少年音。 “白姐姐,这是谁啊?!” 白沛源望着身后凑上来的竹子少年,托着谢之阳的腋窝,将他捧得高高的,“这是阳阳,大名谢之阳,我目前在照顾的人类小孩。” 白小竹大大的眼睛微微眯起,弯得像竹叶的边缘,“啊,原来是姐姐现在照顾的孩子呀。啊呀,真是怀念从前被姐姐照顾的日子。那时候,姐姐每天给我浇水,害怕我受冻,特地比着尺寸给我做防寒的衣服。” “山中那么多兔,但姐姐最疼爱的只有我一根竹。” 他凑近谢之阳肉乎乎的小脸蛋,语气轻松,“阳阳小朋友,姐姐是不是也这么细心地照顾你呀?” 谢之阳分外开心,“哥哥,小白姐姐从前也照顾过你吗?” 白小竹笑得更灿烂了,“是呢……” 还没等他说完,谢之阳就晃着小胳膊小腿,又挣脱了白沛源的控制,一下子扑腾到了白小竹的身上。 白小竹一惊,周身幻化出柔软的嫩竹叶,将谢之阳细细密密地包裹了起来。 “哇,哥哥,你真的是竹子耶!”谢之阳好奇地抚摸过竹叶,惊叹道,“小白姐姐的第一个弟弟不是我,原来是你呀!那我们也是异父异母的好兄弟了,以后来了人间我罩着你!” 谢之阳哐哐地拍着小胸脯,“在人间别怕。”他凑近了小竹的耳畔,“犯事了找我,我警察局有人儿!” 白沛源略有些无语,她轻轻揪着谢之阳的耳朵把他从小竹身边拉开,“你叔叔知道你在外边这么嚣张吗?” 谢之阳撅了噘嘴,“开个玩笑嘛!同为白姐姐的小弟,我们当然要抱团取暖了。再说,白姐姐的小弟里怎么会有犯罪的人嘛!” “那可不一定哦!我也是你小白姐姐的弟弟,但是他们都叫我芳心纵火犯呢!”白池笑嘻嘻地朝谢之阳挥了挥手。 谢之阳面无表情地把脸转了过去,“姐姐,这个油腻腻的男人是谁?” “臭狐狸,你!”白沛源还没来得及收拾这个在小孩面前口无遮拦的白池,就听见旁边一声轻咳。 “咳咳。”一个穿着利落运动服,扎着一头红发高马尾的女人憋着笑打断了他们,她身材高挑,看起来差不多有一米八,英姿飒爽,是那种九亿少女的梦的类型。 毕竟能有几个女孩小时候不期盼成长为这样的女性呢? 白沛源看着跟在她身后,明显以她为首的几人,不由得也严肃起来。 她朝着这个明显修为在身的女人行了一个修士之间的礼,“不知这位道友如何称呼?” 那女人一手叉腰,左腿笔直,右脚前伸,随性恣意,“叫我红珠就好。我是华北下界办事处的总负责人。” “刚才收到青光仙人的传讯,说有一位道友告诉他在会灵山制服了企图祭祀邪神,摄取人魂魄的邪修,要我们来接手此事,我刚结束了一个重要的抓捕任务,就紧赶慢赶地过来了。” “没想到,还是来晚一步,”她环视一周,带着欣赏的笑意,“好在,你们已经圆满解决了,多谢,是你们守护了几十人的安全!” 白池连忙摆手,“哎哎哎,我们几个可什么都没干啊!等我们赶到的时候,我大姐头已经都解决了!” “是的是的,我作证!”谢之阳举手,好像这不是深山老林,而是翻转课堂,“刚才那个怪老头控制着好大的一个黑乎乎的巨人,要抓住我们,是小白姐姐召唤来了一阵大风把我们都送下山的!” 小竹也不甘落后,“我也能证明,我们到山上时,白姐姐为了打败那个邪修,已经动用了自己的妖丹,如果不是会灵山显灵,恐怕我姐姐已经……” 说到这,他把头伏在白沛源肩膀上,低声啜泣着。温热的泪水打湿了白沛源的衣服,沁进了皮肤中。 白沛源摸摸小竹的头,一转眼,那个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竹子已经长成个芝兰玉树的小少年,还是个有些茶茶的小少年。 想到白小竹刚才对着阳阳那番暗戳戳的争宠显摆,嘴角勾起了微笑。 红珠看着眼前这三人争先恐后地为白沛源作证,又看到她身上的鲜血,也明白他们所言非虚。 “看来,你不仅有颗舍己为人的正道之心,也有着可以一同前行的朋友家人。” “我听青光仙人说,你已经通过了下界办事处的全部考试,只是差一些历练经验?” 白沛源点头应是。 “那么你愿不愿意,暂时以实习生的身份,入职下界办事处和华国特情处准备联合开办的基层试点特事处?” 红珠磁性的嗓音中,白沛源惊喜地慢慢睁大了一双圆圆的兔眼。 27. 掉马,时刻在掉马 红珠看着眼前兔眼圆睁的少女,嘴角微扬,继而解释道:“近些年来,天缝中邪气溢泄,受其影响,人间玄异之事层出不穷,人鬼妖三族中那些暗地里的身影也蠢蠢欲动。” “虽说仙宫已在人间设下了下界办事处,但毕竟人手有限,难免有些左支右绌。所以,华国官方提议与我们合作,共同维护人间安全时,总负责人青光仙人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红珠一捋发尾,向后一甩,“不过,我们的顶尖战力依然会集中在处理大规模事件上,为避免顾此失彼,我们决定在基层试点开设社区级特情处,挑选背景清白但经验尚缺的修炼者,为普通人解决碰到的玄学相关问题。” 白沛源一手握拳,一手高举,“我我我!我可以的,青光仙人是我的仙历审查小组负责人,他亲眼见过我的修仙簿,我的资历绝对清白!” 红珠低头失笑,“你的背景我了解,青光仙人虽然没有亲自来处理此次会灵山邪修祭祀事件,但是他也在持续关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就告诉了我关于你的事情。” 她好奇地问道:“虽然你来人间的时间不长,但是已经解决了一起捕魂事件?” 白沛源点头,“是的,不过那人修为不高,只是个愣头青,偶然习得了一些御魂之术,索性发现得还算及时,并未酿成大祸。” 红珠点点头,眼神扫过这个身形娇小,眼神澄澈有力的少女,“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初入人世,身为异族,能有助人向善之心就足够了。” 她眼神中透露出赞许,伸出右手,白沛源愣愣的,被周一洲在背后捅了一杵子才回过神来,“握手,握住她的手!她要给你发Offer了!” 修炼百年仍旧挣扎在就业地狱里的白沛源立马回神,双手殷勤地紧握红珠的双手,红珠摇晃了两人交握的手,“恭喜你,作为实习生加入我们。” 一阵幸福的热气从白沛源的头顶蒸腾而出,天旋地转 ——上岸进度:50%! 噢耶! 白云高渺,碧空如洗,草绿花香,鸟鸣啁啾。白沛源拎着购物袋,哼着小歌溜溜达达地往家走。 自从上次在会灵山喜提offer后,她整个人便陷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整日里是腰也不酸腿也不疼,虽然本来也没怎么疼。 不过,红珠和几位官方的特情人员也告知她,试点社区特情处目前还在筹备之中,等到正式开展项目,会另行通知。正好,她在谢川泽家的这份工作也还没有结束,听说谢之阳的姥姥姥爷也即将把他接走,这段最后的时光正好可以让他们双方都做好交接准备。 上次会灵山事件后,白沛源本想将事情的原委告知谢川泽,一是作为阳阳的叔叔,他有权了解事情经过。 二是红珠也提及,近年来此类事件层出不穷,普通人类中也有不少已经发现端倪了的。加入特情处后,难免也会与普通群众接触,保持低调很有必要,但也不必做太多无端的隐瞒。 可是,就在白沛源在手机备忘录打了两千字小作文,准备发给谢川泽坦白的时候,却被谢之阳拦下了。 他觉得他的小叔叔每天循环上班—加班—再加班,日常遭受的暴击已然很多了,反正眼下平安无事,还是暂且不要告诉他为好。 反正经此之后他自己也会长点心眼,再有这样的活动打死都不去了,何况他如今有了白兔护身符,白沛源想了想也决定尊重谢之阳的意见。 心情如此明媚的白沛源,却在推开家门的一瞬间,看见了心情格外沉重的谢川泽。 谢川泽平日里虽然会因为加班过多,显得整个人有些死死的,然而白沛源却是头一次见到如此沉重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 谢川泽手肘拄在桌子上,双手手指交叉挡住了下半张脸和挺翘的鼻梁,眼睫微垂。 白沛源小心翼翼地凑近,上次事件结束后大概三五天,谢川泽才风尘仆仆地从外省出差归来,然后, ——继续投入了无穷无尽的加班之中。 今天明明是个工作日,他现在居然还在家里。 兔的天啊!谢川泽是不是生病请假了? 白沛源的手轻轻地碰了一下谢川泽的肩膀,“你没事吧?怎么今天没上班?” 谢川泽回过头,看见白沛源关切的神色,睫毛颤动。 他语气温和地对白沛源说:“局长说我最近出差辛苦了,正好接下来有项特殊的工作要交给我负责,先给我放个假,休整下状态,准备接手新工作。” 想到谢川泽平日里的忙碌程度,白沛源也不由得有些怜悯起他了,手重重地拍了下谢川泽:“我代表全宁安市市民,感谢你为公共安全做出的艰苦付出!” 谢川泽仿佛调动起了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才扯出一个勉强而心酸的笑容:“应该的,应该的!” “叮~”一声尾音拉长得幽幽的提示音突然响起。谢川泽拿起桌上那个最普通的泛黄透明壳包裹的,贴膜都翘边了的手机,点开屏幕。 他沉重道:“是领导的消息,关于我的新工作内容的。” 白沛源将拎着的袋子放到了一边,坐在了紧挨着他的椅子上,“来吧,点开吧,我陪着你一起迎接狂风暴雨。” 谢川泽疲惫而脆弱地笑了笑,点开了消息。消息是发在了警局特有的通讯app中的,只能下载在警局配给他们的专属手机当中,用以任务时接收机密档案和消息等。 谢川泽本以为就是一项正常普通的安排,没想到点开消息,却发现是绝密级的任务文件。 他细细浏览过文件内的每一行字,先是僵愣一瞬,震惊讶异爬上眉梢眼角,神色又逐渐垮塌崩裂,最终归于死寂的平淡。短短几秒,似乎尝遍了世间的酸苦辣咸味——就是没有甜。 他缓缓按下侧边的息屏键,深吸一口气,缓缓转头对着白沛源。 白沛源察觉到他似乎有话要认真对自己说,也挺起了后背,对着谢川泽坚定地点头。 ——来吧,加班的焦虑,不堪的疲惫 ,新工作的棘手,人生的迷茫烦忧,尽情对你的心灵开解师倾诉吧! 谢川泽深吸一口气,“你不是人?” 白沛源也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是……”后边的话哽在了嗓子里。 谢川泽郑重点头,“兔子精。” 白沛源再努力地深吸一口气……不行,还是平静不下来。 她腾地一声从座位上蹦了起来,“不是,你又是咋知道的!”由于太过震惊,甚至没克制住自己的方言口音。 谢川泽好似三观已被重塑了一遍,大脑还在重启缓冲中。 他双手摩挲了一下脸,抿了抿唇,语言功能由于过大的冲击歇菜停摆,他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你差不多应该也收到下界办事处那边的消息了,你去看看吧。” 白沛源张了张口,掏出手机点开一看,果然飞信好友中红珠的头像右上方标了个小小的红点——是新消息。 红珠刚刚已经发给了她几条语言,她点了进去,红珠磁性飒爽的声音在此刻破防的两人之间格外清晰。 ——“小白啊,社区特情处的事情已经落实下来了。之前你住的那个幸福社区就出过一起特殊事件,所以上边讨论后决定就选这里作为试点了。” ——“以后,你就是幸福社区特事处处长了。目前这边人手也不足,加上基层的特殊事件应该也不会太多、太危险,所以我们也不给你配人手了。” ——“不过,为了方便和普通群众打交道,我们联系了当地警局给你拉来了一个搭档,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联系他。反正你们也认识,就是那个谢川泽嘛,你们之后联系哈!我这边正出任务呢。有事之后聊,祝你顺利!” 红珠倒是没说谎,她确实在忙,语音的背景音中夹杂着可怕野兽的怒吼,震耳欲聋,也有队员的呐喊,应该是在战斗中。 这可就苦了白沛源——“任职文书没有,办公场地没有,就连薪资待遇也没提!” 她仰天长啸:“我是个皮包公司的空壳司令啊!” 反正谢川泽现在也知道她不是人了,她干脆把兔耳朵变了出来,狠狠地揪着耳朵揉搓着。 谢川泽虽然自己大脑尚且宕机中,但多年工作的习惯已经培养起了他主动承担任务,守护普通群众的优秀作风……嗯,兔子精也先算在群众里吧。 这回换作他去拍了拍白沛源的肩安慰道:“没关系,小白,警方这边倒是已经通知了日后的一些工作安排,我们先按部就班得来吧。” 白小兔扬起头,看着一脸可靠的谢川泽:“呜哇,还是人类这边靠谱啊!” 半小时后,两人便站在了当初闹鬼——准确来说是闹方晓沅的那个老破小活动室。 高兴姨站在门口,将钥匙一人一把地放在了白沛源和谢川泽手中。 “喏,就是这里了。社区的人告诉我以后就把这里分配给你们,用来办那个什么……什么来着?” 二人异口同声地接话:“幸福小区特殊事务服务驿站!” 28. 开张第一案 “特殊事务服务驿站?”高兴姨乐呵呵地笑着,“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挺新奇的。” 她手肘拐了拐白沛源的胳膊,“小白呀,你这算是被公家收编了?怎么还和小谢开起了社区服务驿站?” 能够被委以如此“重任”,白沛源内心其实是有点小骄傲的,毕竟那么多仙考下岸的选手,怎么就挑中了她呢?! ——必定是我天姿非凡,人品过硬,实力高强,入了下界办事处领导们的眼。 但是也不好太过骄傲自满,万里长城第一步,以后就靠我们两个啦。 她不好意思地捋了捋鬓角的碎发,“因为之前解决了孙老头的那件事,前几天去山里研学又解决了个邪修,所以得到了这个基层实习的机会。” “以后,我就可以以社区服务驿站的名义,帮邻里解决这些麻烦啦!” 高兴姨“诶呦”一声拍了下大腿。 “这可太好啦小白,以后你也是有正式工作的人了。今天社区的人告诉我们,这个活动室要批给别人办服务驿站,我还想会是谁,没想到居然是你俩。这下以后再有麻烦可方便了。” 白沛源笑得眼睛眯成了弯月,“以后有事就来找我俩,准没错!”然后,她又犹豫着说,“不过,这个活动室给我们用,那你们排练怎么办?” 来到宁安市后,高兴姨帮了她许多,她可不想让高兴姨没处可练舞。 “这个啊,你别担心。”高兴姨一挥手,手中的黑粉玫瑰大花手拎包在白沛源面前优雅地扫过。 “上次全市舞蹈队大赛我们拿了好成绩,社区批了个新舞蹈室给我们,就在靠大门那边。装修得特别亮堂!” 白沛源和谢川泽看了眼面前的活动室——大门油漆斑驳,门两侧是好几层没清干净的,已经褪色的对联。 破旧的小平房瑟缩在整个幸福小区最里面的角落,高兴姨把舞蹈队的排练器材和私人用品都拿走后,显得更加空荡破败了。 两人对视一眼,真是人比兔气死兔啊! 不怕朋友过得苦,就怕朋友开路虎。二人心里留着宽面条泪,面上还是对高兴姨喜提明亮大House表达了深深的祝贺。 高兴姨交接好钥匙后就走了,还不忘嘱咐他们好好装饰屋子,现在看起来还是寒酸了些,没什么可信度。 目送高兴姨笑呵呵地奔向宽敞大气的新舞室,白沛源和谢川泽撸起袖子开始大扫除。 好在舞蹈队的成员也都是干净人,除了没什么家具外,随便打扫几下,屋子看起来就好很多了。 虽然下界办事处这边稀里糊涂,但夏国特情处和警局这边还是靠谱的,根据谢川泽得到的文件,他们会每月会有固定的一笔运行经费,钱还没到账,但是可以凭发票实报实销。 晚上回到家中,谢之阳缠着她非要讲几个妖兽大战,仙妖斗法之类的故事,白沛源也挺惊奇,生死界限走上一遭,居然半点不后怕? 讲了几个战斗元素拉满的睡前故事后,小孩哥心满意足了,挥挥手表示小白姐姐可以退下,朕准备睡觉了。 白沛源轻手轻脚地关好门,回了房间,却既没上床休息,也没打坐吸收月华,反而在书桌前坐得板板正正,把从谢之阳那要来的笔记本摊开。 寻思了一瞬,她郑重地写下几个大字——《服务驿站三年发展纲要》。 “发展纲要”这词还是她从新闻联播上学来的,听起来十分高大上,非常适合用在她工作笔记本的开篇之页,完美彰显了她本人的高瞻远瞩、深谋远虑。 她咬着笔头,浅粉红色的橡皮笔头胶质感满满,味道也不好闻,她呸了两下,还是将“三”这个数词用橡皮轻轻蹭掉,改成了“一”。 “一年发展纲要”——对,就这么写,三年哪来得及,我白卷王势必卷过别人! 完善标题后,就没有然后了。毕竟,现在的活动室都还是个空壳子,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办公室搭起来,再打出名声。 于是,白沛源掏出手机,打开了令白池爱恨纠葛剪不断的APP——拼刀刀。 别的先不管,买点必需品吧。 纸抽,这个得有!一次性水杯,必须得备上啊,上门求助的群众总得喝水吧。碘伏创口贴,以备不时之需,万一打斗受伤了呢。还有办公椅,办公桌,签字笔,文件柜…… 柔黄色的台灯灯光下,白沛源的眼睛搜寻着主页推荐的每一件用得上的商品,并疯狂加购。 突然,一个金红色的物件闯入她的眼帘,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给商家客服发消息。 ——“请帮我备注一下,锦旗上的定制文字要:情系邻里办实事,热情助人暖人心。” 客服:“收到哦亲亲~ “什么时候能做好发货?” “放心呢亲亲,明天就能做好发出~” 白沛源这才放下心来,嘿嘿一笑,佩服机智的自己。服务驿站新开业,肯定没人上门,估计都以为是骗人来的,就算有社区之友高兴姨帮忙宣传,最初估计效果也不会好。 为了取信社区的人,白沛源干脆出了个损招——先买个超大锦旗挂在店里,证明咱是有实力的,把招牌打出去,真本事不怕火炼,慢慢地就能赚出自己的名声。 想到这里,她美滋滋地合上了本子,薄被盖到胸口,双手交叠,安静平躺在床上。 窗帘并未合上,如水的月华倾泄进屋内,洒在她的脸上、身上,将她清秀的面容映衬得仿若天宫仙女一般。 突然,两只五指大张的双手顶开被子,高高伸向天花板,仿若僵尸踹开棺材板。 古怪尖利的笑声响彻屋内:“老娘我总算半上岸啦哈哈哈!” 然后,小手默默缩回被子里,面容依旧平静,月华仍然清亮,仿佛千年老妖怪般的笑声从未出现在屋内。 Peace~ 随着陆陆续续派送的快递而来的,只有冷落的门庭。实际上,以“特殊事物服务驿站”为名的社区特情处甚至没有什么所谓的“门庭”。 白沛源有事没事来活动室搞下布置,平日里还是照看一下谢之阳。他 的姥姥姥爷已经定好来接阳阳的日子。因此,白沛源也有些庆幸最近的无事发生。 毕竟,无事发生就代表无人受伤,而且她们三也好珍惜下最后的共处时光。 一个平平无奇的工作日夜晚,加班成狂的谢川泽居然难得提早下了班。想着机会难得,趁着分离之前好好一起出去玩一下,两个人便一同去幼儿园接了谢之阳,准备去附近爆火的网红夜市玩。 小文老师看见今天居然是两人出动接孩子放学,惊讶地笑着说:“难得呀,这么大的阵仗!两个人来接。” 谢川泽笑着说:“今天不加班,接孩子一起去夜市玩。毕竟阳阳马上回他姥姥姥爷家了。” 谢之阳自从心结解开后,酷哥人设已经崩塌,简直变成了个甜豆包宝宝。 闻言,一把抱住谢川泽的大腿,小脸在上面蹭来蹭去,“就算和姥姥姥爷一起住,也离得不远,以后我们三个要经常一起出来玩哦!” 三个成年人看着阳阳如今贴心小可爱的模样,心里都感慨万分。 打过招呼后,白沛源和谢川泽一人一边,将阳阳护在二人中间。 宁安市的清河路夜市近几年在网上爆火,无数美食博主赶着热度纷纷来探店,流量居高不下,吸引着一波又一波外地游客前来打卡。 鼎沸的人声和浓烈的香气中,白沛源和谢川泽就这样带着谢之阳,从夜市头吃到夜市尾。 可谓东市买烧烤,西市买奶茶,南市打地鼠,北市抢厕所! ——是的,抢厕所。由于太兴奋了,三人吃得都很撑,白沛源和谢之阳还好,没事就爱炫点科技狠活小零食。反观谢川泽,本来加班多饮食不稳定,落下了胃部小毛病,平日里吃单位食堂还好。 今晚在夜市胡吃海塞一顿,直接吃反胃了。 夜市人多摊位多,洗手间前大摆长龙,三人在夜市侧的一条客流量稍微少些的街上找到看公用洗手间,让谢川泽进去好好吐一吐。 趁着谢川泽进去“呕胃沥汤”的时机,白沛源好好打量了起这条街。 这条街不同于夜市所在的主街,道路上行车较少,位于居民区的后侧,路人也不多。但也正因此,聚集了一些网红主播。 道路两旁,几乎都被直播的补光灯占据,俊男美女的主播们画着各色的妆容,男主播穿着网纱或者深V领西服,女主播穿着款式不同的裙子,在手机前跳着热搜上的手势舞。 白沛源虽然在网上也见到不少,但这还是头一次线下见到真人主播,她悄咪咪地凑近谢之阳,“他们的腿怎么都没我在网上看见的长啊?” 谢之阳老神在在,“小白姐姐,你记着,这就和我分给你的那些三无小零食一样,主要都是靠着一些科技啦!” 白沛源一副受教的样子点点头,和主播群中的一个人不经意对上了眼! 她一下叫出了那人的名字:“周一洲!” 周一洲也满脸惊喜,还没来得及和白沛源挥手,就听见一身凄厉的尖叫——“鬼,有鬼呀,别来缠着我,滚,滚呐!” 29. 见鬼的男主播 白沛源的耳朵仿佛插上了天线一般,一听到敏\感词脑袋里就立马拉响警报。 尖叫声是一个男主播发出的——这群主播在硕大的圆形补光灯前排列成倒三角阵型,尖叫的正是那个站在最前方的男人。 一群黑西装中,他是唯一一个穿着白色西服的,鹤立鸡群,十分显眼。 发胶固定过的头发因为一整夜几乎不间断地跳舞而微微凌乱,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抹着厚厚的粉底液,精心打理的衣着由于动作幅度过大,衣领斜耷拉着,露出糊满了身体美白乳的锁骨。 此时,他正十分没有形象地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头,惊慌失措地望向周围的一圈主播。 “你们看见了吧?你们看见了吧!就在那儿,那有个鬼影,她一直在看着我,她来找我了!” 他的手指指向街角一处阴暗的角落,但那里显然空无一人。 场面一时间陷入混乱,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不知该不该接着跳。 “浩轩哥,快起来吧!”有位主播蹲下身来,小声拽着他提醒,“直播效果也不能这么做,一会儿被平台封号了!” 浩轩对警告仿若未闻,反而一把扯过他的衣领,把那主播拽得踉跄倒地,“你看那边,明明有个鬼影,分明就是……” 说到这,他猛地顿住,险险咽下嘴里的那个名字。 他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成天熬夜直播熬出的血丝根根鲜红,缠绕在瓷白色的眼白上,眼球因惊骇暴起突出,仿佛要被血丝勒出眼眶。 那小主播叫他扼住衣领,说不出话,一旁的场控果断冲了上来,一把将他薅出了镜头外,摆摆手示意其他人顶上。 周一洲连忙点头朝白沛源示意,局促地从脏兮兮的小露营椅上站起来,走到一群主播的最角落处,补上了位置。 劲\爆的音乐声再次在直播间响起,混入周遭一群群直播的人群中,嘈杂无序。 “来!直播间的朋友们动动发财的小手,点个小关小注,10个星悦币点亮粉丝灯牌,为卖力跳舞的帅气小哥哥们助助力!” 一群黑西装重新扭动了起来,方才还打头领舞的浩轩此刻正被场控揪着双臂斥责着。 “我的祖宗,你没事吧?你知不知道自己喊的什么疯话?要是直播间被封了,一晚上的损失谁负责,一群主播的工资你来开啊!” 浩轩神经兮兮地环视周围,眼神充满惊慌警惕,“龙哥,你不知道,是她,肯定是她来找我了,我听说了,她摔下楼被送去抢救,估计是死在医院里了,你帮帮我,我不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迎面而来的一个耳光打断。 浩轩的脸被毫不留情的一掌打得侧向一边,头顶的路灯时明时暗,发胶固定住的一缕发硬的发丝斜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神。 场控喘着怒极的粗气,一手叉腰,一手戳着浩轩的太阳穴,一点一点,戳的他的头像株风中无力的衰草。 “你给我记住了,陈浩轩,当初要是不是我在一群人里挑中了你,重点培养你,包装你,你现在还指不定蹲在那个桥洞底下扒拉盒饭吃呢!别说是有鬼,就面前一坨屎砸你脸上了,你也得给老子在直播间里摆出笑脸接着跳!” 闻言,浩轩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再抬起脸时,已经时是一抹无懈可击的微笑。 场控冷笑了一声,“回魂了是吧,清醒了是吧,那就回去接着播!” 浩轩点点头,带着那抹面具般的微笑返回了补光灯前。 一群黑西装见他回来了,立刻欢呼做起效果来,“接下来上场的是,ACY男团Top1——浩轩!” 浩轩重新出现在直播间的那一瞬间,五颜六色的礼物效果炸开在直播间,“来宝宝们!可不可以助力下我们浩轩哥哥,小心心玫瑰花点起来!” 【浩轩最帅!】 【乱花渐欲迷人眼,浩轩一眼即万年!】 评论区飞速刷新着粉丝们的彩虹屁。 周一洲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退场了,直播间几乎是零个人注意到他的离开。 他点头哈腰地冲着场控打招呼,借着尿遁的借口窜到了白沛源身边,把她俩拽进了公共卫生间,正要走出来的谢川泽也被白沛源一把重新拉了进去。 “不是,我们就非得在洗手间说吗?” 周一洲双手合十,“大姐头,我要是直播期间和人闲聊,第二天又得喜提被开。” 上次会灵山结束后,周一洲深觉这荒无人烟的大山实在是太不安全了,要不是碰巧有白沛源在,那可怕的老头没准把这酒店的人全献祭了。 索性他就辞了职,奈何工作实在不好找,好在还有一张能看的青春男大脸,干脆投身了团播先干着。 目前还是整个团的小透明,平时也没太多出镜机会,就是在队伍最末跟着喊喊“没错!”“感谢某某粉丝”之类的。 白沛源问道:“你知道那个浩轩是怎么回事吗?” 周一洲点点头,“我也是听说啊,他原来有个忠实粉丝,是个女大学生,好像是从他还没什么名气的时候就认识他了,在直播间每天给他刷票。” 他凑近过来,小声说,“有人说,那其实就是他的女朋友。后来,浩轩哥直播火起来了,就不承认他们的关系,那姑娘也是痴情,还是每天打工赚钱给他刷票,但是也刷不过那些有钱的老板,最后被浩轩哥给抛弃了。” “那姑娘想不开,听说来找他的路上滚下了楼梯,人可能是没了。”他长叹一口气,唏嘘起来,“直播这行业就是这样,赚得就是这份钱,那姑娘也是可惜了。” “那你还在这做主播?” “我这也是没办法吗?周一洲又是一叹,突然眼睛亮了起来,“要不你考虑下我吧?” 白沛源还没来得及回话,谢川泽长臂一横,拦在白沛源身前,正义警察阻止花季男大拐带兔子精少女中。 周一洲嘿嘿一笑,“我的意思是,要不大姐头你带着我修炼吧?你看我有没有什么修仙的资质,人间太难混啦!” 白沛源笑怼:“我修炼了几百年还没成仙呢?!你倒是有主意。” 不过,她转念一想,谢川泽平时只 能作为警局方面的联络人,主要还是负责他在市局的工作,自己一个人,怼人间的事情也说不上了解,如果能有个助手,确实还不错。 周一洲年纪轻,体力足,小小年纪各行各业都混过,面对生存的压力,甚至克服了内向投身直播行业,已然补齐了最后一块短板——是个不错的人选。 白沛源点了点头,思考着发放Offer的可行性。 她还没想好,周一洲先挥了挥手,“我得快回去了,要不又该被扣工资了,大姐头你考虑下我!” 白沛源看着欲言又止的谢川泽,环视一圈,“咱们也出去说罢,别在洗手间谈了。” 谢川泽默默地跟在白沛源谢之阳一大一小后,像个沉默的石头护卫。 白沛源迈出门槛,跟谢川泽解释了认识周一洲的始末,和刚才发生的事情。 谢川泽沉默几秒,评价道:“他是个努力生活的孩子。至于那个浩轩,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白沛源的话也幽幽得响起:“是啊,不过,这世上可是真的有鬼。” 仿佛一语成谶,浩轩那边又出了些动静,场控和一群人都闹哄哄喧嚷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直播间的效果怎么都变黑白了?”场控焦急地问着摄像,“你怎么搞得?” 摄像也是一头雾水,“我这设备没问题啊?你看看是不是你开错了滤镜?!” 场控眉头拧成了麻花:“我这也没问题啊!我靠,这一晚上是怎么了!先下线重开,一会别被封了。” 他试图关掉直播间,但无论如何都无法退出,此时一群主播也有些手足无措。大半夜的,一片黑白的直播间,站在最前面,一身白色西装的男人面色青白,这场面——活像是……出殡! 浩轩浑身虚软,但两条腿却像是钉入了地下,无法动弹,他就那样站在镜头前,双眼泛红地看着直播间的评论。 满屏黑白色,但疯狂滚动的“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的评论中,他一眼看到了那个熟悉的ID。 【浩想禾你在一起】:浩轩最棒!今晚的舞蹈也加油啦!别不开心,我来找你了! 浩轩垂着的手颤抖起来。 ‘是她吗?她是醒过来,恶作剧?还是……真的变成了鬼来找他复仇?’ 浩轩不敢想后者的后果,只是用颤抖着的手死死捂住了嘴巴,无力地蹲在地上。 白沛源和谢川泽远远地望着那边的混乱,对视了一眼。 ——看来,是幸福小区特事局出手的时候了。 她走上前去,拍了拍也周一洲的肩膀,这边发生了这么诡异的事情,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周一洲吓得差点跳起来。 白沛源又拍了拍他,以示安抚,“怎么样,有兴趣换个行,从事下伟大的基层公共服务事业吗?” 周一洲眼睛一亮,把敞口的V领西装使劲拉了拉,试图遮住胸膛。 他眼神充满笑意,“当然!时刻准备着!” 白沛源凝重的眼神转向浩轩,“那就先帮我引荐下吧,那位见鬼的主播——浩轩。” 30. 染血的镜中女人 场控像头暴躁的狮子怒吼了半天,然而这里并非他的山林,怒吼并不能让失灵的设备调试好,更无法阻止审核封了他的直播间。 他只好骂骂咧咧地冲着一群工作人员大喊了半天,最后却也只能无能狂怒着宣布原地解散。 一群主播骑着小电驴走了,浩轩依旧蜷缩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西服裤边,暴着青筋。 一道清亮的女声打破了他隐秘的呜咽——“碰见怪事儿了?幸福社区特殊事务服务驿站,需要帮忙吗?” 浩轩浑身一僵,缓缓抬起头来,看见一男一女一小孩,眉头一蹙,余光再瞥见了站在一旁的周一洲,冷哼一声。 “别以为搞点什么莫须有的名头出来就能唬住我,想代替我上位,你个毛头小子要学的还多了去了!”说完,朝着周一洲投去轻蔑的一睨,转身走了。 周一洲满脸无辜,张张嘴巴,用手指着自己,朝白沛源告状,“不是吧?!他不是以为我要趁机搞他吧?!” “我一个连群舞都站在最角落的直播间人气倒一,就算是把他搞下去了也是倒二的糊咖,他不是被吓癫了吧,居然怀疑我别有用心!” 谢之阳小大人似的安慰他:“哥哥,你这样想,没准是你的颜值已经高到让他产生危机感了。” 周一洲整整V领上的水钻别针,轻咳两声,“低调低调,别太声张,咱们自己人知道我长得帅就行。” “不过,我们就这么放他走了?” 白沛源说道:“不急,今晚的事情只是个开始,方才我就感受到了一股不小的怨气,只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到时候他自会想起我们的。” 没过几天的一次直播开始前,周一洲看在将自己堵在化妆室里,满面惊惧的浩轩,心中不禁感叹,“我老大还真是料事如神啊!” 浩轩腰背弯曲,头却焦急地伸向周一洲,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看起来连站都站不稳,仿佛要给周一洲跪下似的。 周一洲拖住浩轩的手臂,感受到他腕骨突出,眉头一皱,“这人,怎么瘦成这样了?” 浩轩声音甚至有点哽咽:“你帮帮我吧,那天你们说的那个什么特殊事物服务驿站,你们一定是知道什么对吧!你们一定有点手段是吧!她来找我了,她变成鬼缠上我了,你都不知道……” 周一洲伸出一根手指,“打住!我不是专业的,我老大——那个女孩才是有真本事的,我看你这样子也没法直播了,不如直接和我去见我老大吧。” 浩轩不住地点头,随着周一洲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场控正坐着直播前的准备,今晚是团内PK选举之夜,捞钱的大场子,眼见着人气最高的主播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往外跑,就气不打一处来。 “陈浩轩!”一声暴喝惊得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望了过来。“你有完没完,不想干了是吧?今天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 陈浩轩却不像那晚一般被他的气势压制住,他暴瘦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了无穷力量般,朝着撕扯拉拽他的场控就是狠狠一拳,随后又是一脚飞踹。 或许是绝境中爆发的力量太过凶猛,肥头大耳的场控居然被他踹得砸到了一旁满满当当的货架上,杂物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砸得他痛呼出声。 场控是公司老板的小舅子,平时吆五喝六,好大派头,就算是浩轩这种直播间的顶梁柱在他面前也得尊称句哥。 开播之前,人到的很齐全,化妆师摄影师一众主播面前被下了面子,他气急败坏,在旁人的搀扶之下勉强起身,冲着浩轩怒吼:“你走,除非跪着求老子,否则永远别回来,我让你在这行永远待不下去!” 浩轩仿若未闻。 两人出门便打车直奔白沛源给的地址。虽然白沛源已经决定接纳周一洲成为社区特事处的第三名正式成员,但这两天他依旧照常上班,以便观察浩轩的动向。因此,这也是他第一次来到社区特事处的办公地。 来的路上,浩轩心中十分忐忑不安,但周一洲内心却万分期待,虽说毕业没多久已经换了第三份工作,但这绝对是最有前景的一份——毕竟这可是普通人接触不到的领域,而且还有官方背书——四舍五入他也半上岸了啊! 一路上,他在心中不断描绘着基地的轮廓,是全智能化科技度拉满,还是神秘低调生人勿进? 他的心中有着无数令人心潮澎湃的设想,但无论哪一种,都不包括他亲眼见到的这个…… ——小区角落中不起眼的小屋。虽然墙壁是刚粉刷过的,但是墙角边缘隐隐可见裂纹,平房的屋顶上还倔强地站着几株蒿草,风一吹,扑簌簌摇晃。 小屋的门紧闭着,要说他本来还畅想着一推开门能看见什么幽深密道之类的反转,那这也在白沛源拎着个塑料扫把走出来的时候全部幻灭。 白沛源十分平淡地打了声招呼,顺手将扫把伸出门外,在门框上磕了几下,将灰尘抖落出去。 “呦,来了是吧?进来吧。” 周一洲见白沛源转身就进了门,悄悄瞟了一眼浩轩的神色——本来硬件就不怎么令人信服,这服务态度也不到位,浩轩不会以为我们是骗子,转身就跑了吧? 谁料浩轩并没有半分迟疑,他将手探进衣兜,感觉到东西还在,面色一松,喜色漫上眉梢眼角,抬脚大步走近了屋子。 周一洲也快步跟了上去。 活动室这时已经被收拾得初具办公室模样,只是巨大的棕色书桌后,那展没迎风也不飘扬的镶金边锦旗有些突兀。 白沛源十分有老干部气息地打开了十块钱四本拼单买的黑封皮笔记本,手里拿着根笔,低头写了几个字。 浩轩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下头,左手一指,“请坐。” 浩轩坐了下来,急切地将兜中的那张纸拍在了桌面上,纸上画得赫然就是这个活动室的模样,下面还有一行字——找周一洲,他会指引你来到这里。 周一洲心中尖叫:“有那味了,有那味了老大!干这行就是得来点玄妙的小招数!” 浩轩整个身子前倾,恨不得跨过桌子贴在白沛源眼前,经历了这几晚诡异的事情之后,他实在是受不了了,偏偏被鬼缠身这种事说出去也没人信,眼前的人如今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对吗?” 白沛源淡淡一笑,一派大师风范,周一洲也拉过椅子,拿了小本本做下,正襟危色。 “那晚你看到的鬼影并不是错觉。只是由于怨念未完全成型,而且只是冲着你去的,所以只有你一人能看见。但是我能感受到其中的痛苦、不甘与仇恨,也清楚她的力量很快就会逐渐壮大,对人世能施加的影响也会变强,现在,她应该可以彻底显形,甚至接触你了对吗?” 浩轩瞳孔一缩,可怕的记忆涌上,来到这里的安全感被恐惧渐渐替代,但是依旧嘴巴紧抿,似乎难以启齿。 “都这时候了还想捂着?不怕她真拖你下去?” 一句话击溃了最后的挣扎,浩轩缓缓张口——“那天……” 作为主播,浩轩的作息与一般人不太一样——晚十点开始直播到半夜两三点,甚至四五点都有,而且提前好久就要去化妆练舞,。 那晚,他做好了妆发,不安地坐在椅子上。 作为直播间人气王的他享有一间单人化妆间,平时他喜欢在开播前躲在这,在粉丝群里发发美照和语音,提前召唤粉丝凑人气。 然而此刻,经历过昨晚那诡异渗人如灵堂般的直播间闹鬼事件,他恨不得能跟那群新来的小主播抱团,即便这意味着自己要听他们窃窃私语八卦事情的始末。 小小的化妆间隔音并不是很好,往常他都能听见其他房间中闲聊大笑的声音。然而此刻,周遭却被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笼罩,人语声全无,甚至连机器运作的声音都没有。 寂静的,悄然的,幽微诡异的,不祥气息,暗地里如蛛丝缓缓蔓延,直到将猎物彻底捕获吞噬。 轻轻的“吱呀”一声,好似有人缓缓拉开了房门,他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回头看去,椅子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然而门却依旧关的紧紧的。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俯身低头捡起椅子。 直起身时,镜子里赫然出现了一张满脸是血的女人的脸! 他浑身僵硬,额头的汗流得更多了,汗水的咸味沁进了因紧张发干的嘴唇里,几番张嘴,都因发干的嗓子而做不出任何声音。 但镜中染血的女人也并没有与他交谈的意思,她嘴角慢慢扯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微笑,嘴巴甚至拉开到了耳根,然而却看不见软嫩鲜红的舌,只有一片空洞的黑。 那女人伸出一根死白的手指,轻轻蹭过了鬓边的血,蘸着血迹,在镜子上缓缓写下了一个数字——5! 然后伸出十根纤细的手指,低垂着一头如瀑的黑色长发,狠狠向镜外的浩轩扑来! 31. 上门求助的负心王八蛋! 万分惊惶之下,浩轩竟被刚刚扶起的椅子绊倒,重重摔在地上。顾不得脚踝的疼痛,他撑地而起,往门口的方向跌跌撞撞跑去。 不过几平米的小单间,竟如同无垠荒野一般,短短几步路跑得艰难无比。 浩轩终于旋动门把手那一刻,内心不由得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与窃喜——看吧,你抓不到我的!活着,我们不是一路人。死了,更是相隔两界! 拉开门的一刹那,外间亮白的灯光刺得他眯起了双眼,求生成功的巨大喜悦让他的心脏疯狂跳动。 然而,待看清面前的景色之后,他的脚步却瞬间如同灌了铅般,一步也无法挪动,或者说,他也不敢挪动。 只因那灯光并非来自外边走廊,而是环绕一圈的补光灯投射出的。他从门内跑出来,却并未逃生成功,而是闯入了一片漆黑未知的空间中,一切都难以分辨。 站在补光灯圈中心的浩轩双腿战栗,身后化妆间的门已经消失,他站在这巨大无边际的空间内,只觉得命悬一线。 “呵呵~”一声女人的轻笑突然响起,不知从何处传来,回荡在浩轩耳边,凉意从后背蔓延蔓延爬升,他几乎站都站不稳。 不知是哪里生出的一丝勇气,浩轩开口问:“以禾,是你吧,别躲躲藏藏了,我知道肯定是你。” 浩轩正前方的那台补光灯忽然几下明灭,晃动的光源模糊了他的视线,等到视线清晰时,眼前已然站立了一个女人。 浩轩瞳孔骤然缩紧,恐惧与惊慌吸走了口腔中的水分,但他顾不得许多,扯出一个难看的微笑。 “以禾,我就知道是你。我听说你出了事故,本来我想去医院探望你的,但你知道,我实在是太忙了,每天忙着直播,你一向最理解我的事业的,肯定能体谅我的,对吧?” 心虚混杂着害怕,浩轩知道自己这话听起来实在没理,可又想不出什么借口,只能掏出那点他心中不值钱的情分,试图劝服兰以禾。 兰以禾嘴角微勾,她身上穿的不过是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如果混入下午四五点的大学门口,估计就如同小砂砾混进了广袤沙漠。 可如今身陷这样诡异的黑暗空间,她那身再朴素不过的装扮,配上额头脸上的鲜血,反倒更像是民间故事中含恨而死,回魂索命的怨鬼。 浩轩冷汗直冒,他当然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事情有多亏心。还没发迹时,兰以禾陪着他拍段子,想灵感,剪视频,一手包揽了他所有的事情。 除了上课之外的时间,都在忙着帮他做账号,搞人气,要么就是去兼职打工,赚来的钱不是用来给他改造形象,就是在直播间给他刷礼物。 没火起来时,他想着一定用一生回报兰以禾的付出。成为了人气主播后……能不变心的能有几个? 他不是没有动摇,不是没有亏心。午夜梦回,他也曾痛骂自己是个污糟头顶的贱人,然而手指划过飞信里那些各个腰缠万贯的大粉的聊天记录,便把烂掉的良心放在脚下,踩着往主播排行榜上爬了。 他一直以为兰以禾这种人很好掌控,只需要飞信上一句十几秒故作温柔的语音,甚至比用ai写给粉丝的小作文还省时间。 他想起了那天下午收到兰以禾导员的电话,问自己是不是她的男友,说她去找他的路上摔下了楼梯。他不以为意地回了句,我们就是普通朋友,便挂断电话继续给粉丝发消息。 “浩轩家的粉丝宝宝们,今晚十点准时开播,记得来支持哦~”看着发完后群里立刻飞速刷屏的彩虹屁,他立马把兰以禾抛在了脑后。 ……直到那个夜晚的外景直播,他在墙角看见了她的魂影。直到今晚,他被她造出的空间困住,是生是死尚不可知。 以前,如果他说了刚刚那句话,兰以禾肯定会立马为耽误了他的时间道歉,鼓励他好好直播。然而现在的兰以禾对他的一切花言巧语无动于衷,仿佛出现在他面前只是为了让他知道——我来了,等着我的复仇吧! 兰以禾手缓缓一抬,四周的补光灯爆发出更加刺眼的光芒,集中在浩轩的身边,她纤弱的身影自下而上渐渐消失,而四周却升起巨大的光屏,浩轩在抬起的胳膊缝中看见那是他直播间的屏幕——那是自做主播以来无数场的直播,无数个自己的视频。 唯一相同的是嘈杂震耳的DJ音乐,满屏花花绿绿的直播特效,扭曲拉长的筷子腿,涂到白得渗人的一张脸,扭臀甩腰的妖娆动作…… 浩轩的视觉、听觉同时被刺激着,他捂着耳朵,惊声尖叫。 “停下!停下,我叫你停下你听见了没有!” 无人回应。 密密麻麻的小视频挤在一起,光屏逐渐缩小,而上面的无数个自己突然同时间停下了摆动的身姿,齐刷刷朝他看了过来。 千只万只眼睛的盯视,即便是自己的眼睛,依旧让人心里发麻。他不想去看,觉得每只眼睛里都暗含着兰以禾对自己的怨怼、指责、报复。 然而光屏依旧在不断缩小,靠拢,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几乎是一瞬之间,那围绕在他周身的光屏就缩小成了一个项圈的大小,箍住了他的脖子。可怕的是,那光屏居然还在缩紧。 玻璃质感的光屏圈狠狠地禁锢在他脖子上,勒得他脑门发紧,舌头吐出,眼球充血。 他双手抠在了光屏上,试图为自己争取到一点喘息的余地,然而除了将脖子上挠出道道血痕外,并没有半分用处。 他觉得自己今晚注定命丧于此了。然而,像他这样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厚着脸皮像命运坑蒙拐骗,寻求生机。 他在身上,四周胡乱摸索,试图找到什么工具帮助自己脱困。然而这由猎人设下的必死陷阱,又怎会给猎物留下求生的余地。 满心绝望之际,他居然从裤兜中摸到了一片发烫的东西。缺血的大脑,生死边缘徘徊,他竟以为那是兰以禾准备用烙铁作为刑罚,惩罚他这个辜负真心的骗子。</ p>他一只手继续撑住喉咙与光屏圈之间不断挤压变小的缝隙,一只手伸进兜中想要拉开那发烫的物体。 然而那东西居然好似沾在了他的手上,怎么甩都甩不开,反而越来越烫,烫到他好像已经被灼伤。 他满心绝望,以为今天要送命了,却没想到身体突然变小,转瞬之间,那缩小的光屏圈便再也束缚他不得,他不过一掌长的身体站在了那发烫的物体上方,这才看清那好像是一张纸片,上面还画着什么图案。 他想要分辨图案,却陡然发现那光屏圈正极速变小追了过来——“兰以禾,你还不肯放过我吗?!” 依旧无人回应,只有追击而来的光屏圈无声地怒吼着答案——“永不原谅,至死方休!” 他跪在纸片上,用力地捶着,“快躲快躲!要追上来了!”轻薄的一张纸,如同被全力射出的飞镖,呼啸着飞出。 风声在耳畔呼呼作响,纸片载着他向黑暗的更深处而去,他已不知道飞了多久,知道终于被烫得生疼的手终于坚持不住,松了开来。 他摔倒在地上,后背钝痛,睁开眼,却发现自己躺在了单人化妆间的地上——手中,正夹着那张发烫的纸条! 说到这里,周一洲的眼神惊讶地瞪着那张被浩轩拍在桌上的小纸条,上面画的正是这栋小活动室的样子,下面还有一行指引文字:找周一洲,他会带你来这里。 小纸条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看起来就像是垃圾桶里被人随手一扔的废纸,居然带着这人逃脱了险境! 白沛源没有帮周一洲托起他要惊掉的下巴,二指夹起了红棕木桌上的小纸条。 “然后,你又挣扎了几天?发现这并不是一场虚假的噩梦,而是真实的死局,于是便想起了那晚我对你说的话,想到了这张小纸条上的地址。” “没错!”浩轩猛地站起身来,“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些事情和谁说他们都不会信的,只有你能帮我了。你随手一画的纸条都能救我一命,你一定能打得那女鬼魂飞魄散对吧!” 周一洲的下巴这下是真要惊掉了——“不是哥们?!”他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说什么?打得她魂飞魄散?明明是你对不起她好吧?我们能帮你驱逐她就算是够照顾你了,你别太不要脸啊!” 浩轩的脸一下涨红了,然而他很快恢复正常,“人鬼殊途,她都死了,不赶紧投胎还老缠着我做什么?” “你们不是修炼者吗?我有钱,有的是钱,想要多少你们说,只要能把她打得魂飞魄散,永不超生,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周一洲险些要被气笑了,虽然这是加入社区特事处的第一个任务,但他准备狠狠地把旁边的花盆砸到眼前这个不要脸小瘪三的脸上,让他滚出去——这生意老子不惜得做! 然而,他却听到她英明神武的白老大缓缓开口,吐出一个让他惊掉下巴、心巴甚至淋巴的字——“好!” “这生意,我们接了! 32. 引蛇出洞的直播 周一洲眼睛瞪得溜圆,眼神中满是痛心疾首,他二指一并,左手叉腰,侧身而立,好像京剧里角色,手指指向那人。 “老大陛下,听臣一言呐!此獠黑心烂肺,勿要为金钱所迷,助纣为虐!” 白沛源压根理这个戏精附体的家伙。 “看来她对你的怨气确实不小,若拖下去真成了厉鬼就难以对付了。我们今晚就动手,将她制服,免得她继续为祸,不得善终。不过,我们出手肯定也不是免费的。” 说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绿色的飞信支付码——“扫码付钱吧,”她嘴角微扬,“定金十五万,结束后再付十万!” 浩轩沉浸在找到靠山的狂喜中,听见这个数字犹豫了一瞬,但形势危急,确如白沛源所言,再这样下去,不仅耽误事业,小命也不保。 就当破财消灾了,反正多开几场直播就赚回来了,他干脆利落地扫码付钱,按白沛源的吩咐回家准备去了。 待浩轩出了门,周一洲大步流星冲到白沛源对面,两手在桌上狠狠一拍,“老大,你糊涂啊!那个人不能帮!他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白沛源闭眼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周一洲面前一晃,“小年轻,你还是太天真了。” “此话怎讲?” 白沛源老神在在坐下,拿起一旁泡着九块九茶叶的白瓷缸,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轻抿一口。 “小周啊,你要理解,毕竟咱们社区特事处刚刚成立,百废待兴,上头给的经费也不知道能支撑我们运行多久,现在又多了你这张吃饭的嘴,哪哪都缺钱。” “吃饭的嘴”闻言心虚低头,其实社区特事处正经员工只有白沛源一个,谢川泽算是警局特派的联络员,他则完全是白沛源特招进来的,工资上边是不管的,都得从拨下来的运行经费出。 这么一想,他们的财务压力确实还挺大的。 白沛源继续语重心长:“咱们明面上又打着特殊事物服务驿站的名义,本质上我们还是个公益机构,不好对真有难处的普通老百姓收费。” 她加重了“普通”字的语气,周一洲立刻心领神会,“老大的意思是?” 白沛源嘿嘿一笑,又变回了平常那种机灵俏皮的风格,“所以,我们办事宗旨就是——”她将自己手写的《服务驿站三年发展纲要》往周一洲眼前一送。 周一洲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翻开的那页上面赫然一排醒目的大字——定制服务捞钱,回馈人民百姓! 周一洲还是有些迟疑,“那就这么给他化解了?也没有什么报应?” 白沛源狡黠地弯起了眼:“这你就瞧好吧!” 两人对视,嘿嘿地笑了起来。 晚上十一点,周一洲、白沛源和谢川泽三人打了个特惠快车往陈浩轩家去。宁安市人爱热闹,夏末初秋时节的夜晚,正式出门吃个小烧烤的好时间,因此特惠快车并不好打,三人在小区门口蹲了一会才等到车接单。 到浩轩家时,将近十一点半。听见敲门声,浩轩急急忙忙来开门,一开口就语带抱怨,语气不复之前张惶乞求时的尊敬。 “干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晚才来?我都等半天了!”语气里满是爷花了钱你怎么不小心伺候的傲慢。 三人没人理他,大致扫了眼房间的格局,便问:“之前让你布置的都准备好了吧?” 浩轩花了钱后虽然硬气不少,但毕竟还得靠人救,也不敢太放肆,此刻轻哼一声,没好气儿地说:“都按你说的布置好了。”他盯着白沛源,“今晚无论如何得把这事情给我解决了。” 白沛源还没来得及反应,进门后一直默不作声跟在白沛源身后的谢川泽闻言,率先一个大步走上前来,插在了二人中间。 浩轩看着眼前的男人,结实的肌肉,棱角分明的脸颊,正气十足的气势,居高临下低垂的眼神,到底没敢说什么,灰溜溜地带路去了。 白沛源从谢川泽身后斜探出头来,“理他做什么,之后我自然会让他有好果子吃的。” 谢川泽收了那套对付犯人的气势,摸了摸鼻子,“我们是搭档,当然得替你出头。” 白沛源欣慰地点了点头,“放心谢顾问,之后肯定有你出手的机会!”眼波流转,那股机灵劲儿藏都藏不住。 作为全职主播,陈浩轩在自己家中也清出了一个小角落,专门用于直播。 了解兰以禾与陈浩轩的故事,又听了她的复仇手段后,白沛源察觉到兰以禾的心结就在于这个几乎是她一手扶持起来的男人,成为当红主播后翻脸不认人,忘却旧情,背叛旧爱。 为人时,她只是个势单力薄的学生,无力对抗坐拥几十万粉丝的网红主播。如今,她成了鬼,终于有实力为自己讨回公道。他的直播是她亲手打造的,也是她的执念所在,如今,想要毁掉他也必然会从此处下手。 此时,浩轩已经听白沛源的指示,坐在了往常直播的镜头前,平时团播后,他也会一边卸妆吃饭,一边和粉丝聊天固粉。 此时已近半夜十二点,浩轩今晚没参与团播,突然上线,收到提醒的粉丝们疯狂涌入直播间。 浩轩知道这场直播的目的是引蛇出洞,因此略有些紧张,他深吸口气,尽力找回状态,“直播间浩轩的粉丝宝宝们晚上好呀!今晚临时有些事,没参加团播。” 白沛源为几人施了隐息术,藏在房间角落里,静静等待着。 雪白的墙壁上挂着的钟表已近十二点,时针与分针完全重合的那一瞬,一股阴寒的气息陡然在房间中出现。 四面雪白干净的墙壁突然墙皮龟裂,伴随着清脆开裂声音的,是翘起的墙皮缝隙里逐渐长出的黑色毛发。 有白沛源站在身侧,周一洲丝毫不慌,凑近看了一眼,立马被吓得疯狂后退。 “那,那是睫毛!好恶心!” 每一道裂开的墙缝都长出了一片夸张浓密的假睫毛,明明是再常见不过的美妆用品,但此刻从不该出现的地方密密麻麻地长了出来,在墙壁裂缝上错乱无序地铺开,直到彻底占据四面墙壁,看得人头皮发麻。 那浩轩看见疯狂滚动的评论,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 “她出现了,你们快出来对付她!” 无人回应,白沛源几人顶着隐 息术,一动不动。 “滚出来,快给我滚出来,嫌钱少是吗?老子有的是钱!” 浩轩这下是真有些手足无措了。一簇簇假睫毛在他的慌张中居然开始轻轻扇动,蜿蜒裂开的墙缝宛若真实的眼睛,竟然逐渐渗出了猩红的血泪! 房间内陡然响起了音乐声,本是轻柔低沉的歌曲在这诡异的场景,错误的时间下,被衬托得更加惊悚,仿若地狱传来的靡靡之音。 “不要怕,我会自己吞下这苦果。” “放你走,我会自己吞下这苦果。” “苦涩的果,是我们共同犯下无知的错~” 这道声音,无论是浩轩,还是直播间的粉丝都不会感到陌生,因为这正是他自己的声音。 歌的原唱是个不知名小歌手,歌曲本身也鲜为人知,偏偏却是青春期的兰以禾最爱的歌。浩轩还未火起来时,听见兰以禾轻声哼唱这首歌。 他还记得那时,他牵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上,郑重许诺,“我绝不会让你承担这种苦果的,相信我。” 沉浸在甜蜜爱情中的兰以禾一字一句,对着旋律教他唱会了这首歌,并拍了视频放到网上,竟意外地带来了巨大的流量,让他一炮而红。、 如今,斯人已逝,而他,正迎来他的苦果。 直播间的粉丝既能听到突然响起的,如泣如诉的乐声,同样也可以看见墙壁上渗出的血泪和恶心瘆人的假睫毛。 前两天刚刚经历过一次诡异堪比灵堂出殡的黑白直播间,眼下又是这样,纷纷在评论区刷屏。 “这到底是怎么了?又这样?” “半夜十二点搞这种直播效果,大可不必,取关了!” “浩轩肯定不是故意的,那些趁乱黑的才是捂好马甲,别被我发现你是ICY其他人的粉丝故意黑我们家!” 浩轩看着眼前怪诞的景象,手脚冰凉,却似突然回过神般,重回桌前,不断点着关闭键。然而,如同上次一般,依旧无法关闭直播。 他手指不断戳着屏幕,最终在巨大的惊慌中一股脑将全部的设备从桌上扫下,砸到地上。 哔哩啪啦的声音打断了那空灵飘忽的乐声,浩轩气喘吁吁地站在房间正中央,突然开始大笑,“哈哈我不怕你,什么妖魔鬼怪,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人帮忙,我照样能赶走你这个纠缠不清的女人!” 说着,他一把扑向离得最近的一面墙,看着满墙令人脊背发紧的假睫毛,他像发疯了一般地撕扯着,一簇簇睫毛掉了下来,却又源源不断地从缝隙中冒出,甚至顺着手逐渐生长蔓延到他的手臂上! 浩轩凄厉惊叫,两只手在胳膊上胡乱抓着,挠出一道道血印子。 假睫毛已然钻入皮肤之中,浩轩将他们硬生生拔出,连带着血肉也被狠狠撕扯了下来。 一道幽幽的女声在他背后响起,“不记得了吗?最开始直播的时候,你不会贴假睫毛,都是我帮你一点点粘上的。” 浩轩顿住,脸皮上的肉微微颤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漂浮在半空中的兰以禾。 “现在怎么还要拔下来呢?不适应了吗?” 33. 恶有恶报 “啊!!!” 一阵尖利刺耳的叫声陡然响起,仍旧隐蔽在原地的几人纷纷拧眉捂住耳朵。 “哇!他这简直是叫破了喉咙啊!”周一洲拍着胸口低声感叹。 “可惜,”谢川泽也幽幽说道,“叫破了喉咙也没人理,只有鬼理。” “噗嗤。”白沛源没忍住笑出了声。 不同于这边气氛轻松的几人,陈浩轩在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的女鬼兰以禾面前已然被吓破了胆。 若说今晚刚开始直播前,他还仗着有白沛源几人帮助,有恃无恐,如今,叫了半天也没人出来。他的心里慌到不行。 “那个人是收了钱不办事?还是,”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浮现在心头,“还是,她已经被女鬼杀了!” 双腿一个虚软,浩轩顿时跪倒在地。他趴伏着,如同一条跪地求饶的的丧家犬。 他不敢抬头与兰以禾那张鲜血覆盖的脸对上,只好颤颤巍巍地伸出双手,挣扎着去够她的双脚。 兰以禾只有一只脚上穿着帆布鞋,鞋边已经被刷得泛了白,脚掌处的鞋底边开裂,明显是穿了很久也没舍得扔。另一只脚是光着的,洁白的脚沾上了血和灰,红色灰色交融混合,污糟了一个女孩本该美好的人生。 浩轩一直懒得遮掩对于兰以禾的不以为意——如此单纯愚蠢的小镇女孩,随便从粉丝寄来的礼物里抽出一只别着的玫瑰花,就能让她脸红不已。 和大佬粉丝聚会饭局上打包的一点剩饭,她也会如获至宝,在他的脸颊上送上一吻。 干净的,无知的,好骗的,痴迷的。 看着面前无动于衷,冷漠俯视他的兰以禾,浩轩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情谊与不舍,最终不得不彻底承认,这不是他曾经认识的那个女孩了。 眼前的,是被他的薄情寡义间接害死,裹挟着怒火和恨意,誓要将他也一并拉下地狱的复仇者。 手臂上的疼痛愈发剧烈,那些黑色的毛发仿佛在沿着他的血管流窜,死死缠绕住心肝脾肺。 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让他终于认识到,花言巧语布下的迷障再也无法遮挡住兰以禾的眼睛,美化自己内里的不堪,再一次让他瞒天过海,度过死劫。 他放下了舍不下的面子,匍匐在兰以禾的脚下,痛哭流涕。 “对不起,以禾,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背着你勾三搭四,不该背叛你的信任。是我辜负了你。” 女鬼依旧面无表情,溢满黑色的瞳孔一动不动,昭示她复仇的决心。 浩轩的心理防线彻底破碎,他跪在地上,一个巴掌接着一个巴掌的扇在自己脸上。清脆有力的巴掌声响彻在房间,一时间甚至盖过了那阵阴森的歌声。 白沛源看着他那副“奋不顾脸”的卖力样子,觉得自己的脸都有些痛了。她不由得摸上了脸颊,不经意发现身旁两人也做着同样的动作 ,三人相视一笑。 似乎是自打脸的动作终于取悦了女鬼,她缓缓降落,两脚触底,与此同时,浩轩的身体也逐渐腾空,仿佛被无形的绳索固定在了半空中。 女鬼素手一挥,仍旧在直播的手机长了翅膀般飞至浩轩面前,让他那张红肿瘀血的猪头脸对准了镜头。 直播间的粉丝和被之前那些诡异场景吸引而来的路人不停地刷屏。 “这是真的吗?还是特效啊,现在AI已经厉害到这种地步了嘛!” “就算是剧本也太过分了吧,黑心公司就这么对我们的ICY男团top,知不知道你直播间一般的打赏都是我们浩轩播出来的!” “纯路人,这是在干嘛?这猪头脸是谁啊?现在直播套路都成这样了?真是低俗!” 有吃瓜的,有心疼的,有批判的,小小的直播间顿时变成战场,战况甚至比浩轩打脸还要火热。 然而浩轩已经无心关心其它,直播,事业,粉丝,曾经轰轰烈烈,鲜花着锦的一切,在生命面前都不值一提。 在最紧急的生死大关前,每个人都如同初生的婴儿一般,孑然一身地接受着审判。 眼见着女鬼似乎是对自己低三下四哀求,唾骂自己的举动有些满意,浩轩赶紧打蛇随棍上,他将自己与兰以禾的往事,如何被她扶持一步步成为大网红,又是如何堕落,最终背叛她的始末如同竹筒倒豆子般讲了干干净净。 34. 善有善终 周一洲和谢川泽顺着白沛源手指的方向看去,赫然发现那微微敞开的房间门缝中显露出的身影。 ——是兰以禾! “又一个兰以禾?!”周一洲揉揉眼睛,“我没看错吧?” 他的视线逡巡在屋内和门口的两道鬼影。 “你没看错?”白沛源说道,“只不过,屋内那个是我提前幻化出来,引陈浩轩上钩,骗他暴露真面目的。” 白沛源可爱地摇头晃脑,颇为自己的灵机一动自豪。 察觉到了关注的视线,兰以禾转头,不再紧盯着正坦白自己黑历史的陈浩轩,对上几人的视线。 鬼影悠然地飘向前方,路过依旧趴伏在原地的陈浩轩时,她随手一挥,那人便立时昏死过去,撅着屁股倒在地上。 她盯着地上以一种尴尬姿势瘫倒的男人,周一洲和谢川泽略有些紧张——她不会真的打算把陈浩轩杀死吧? 然而,兰以禾并没有停在那太久,只驻足了几秒钟的时间,她就继续向白沛源几人飘去,停在她们面前。 正主既然出现,幻化的分身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白沛源手指轻轻一点,那边的“女鬼兰以禾”也瞬间化作一阵青烟消散在原地。 “兰以禾,终于见面了。”白沛源轻声说道。 眼前的女鬼身形缥缈,额角上的鲜血凝结在洁白的脸上,周身依旧环绕着怨恨不甘凝结成的实质化黑雾,然而她的眼神却似乎没有那么幽怨了,清明许多。 白沛源感受到谢川泽突然浑身紧绷起来,试图上前一步挡在最前面,她伸手虚虚拦了一下。 谢川泽作为警察,凡事喜欢冲在最前保护他人。可眼下着实没必要,因为眼前的鬼眼下并没有伤人之意。 “刚才是你定住了我,阻止了我进门杀掉陈浩轩,反而让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兰以禾嘴唇轻启,吐出的字也带着一丝冰凉,可明明是问句,语气中却并没有多少疑惑,仿佛是早已认定是白沛源布局了一切。 “没错。”白沛源也不绕弯子,斩钉截铁地回答。 “为什么?”女鬼微微侧头,这次,话中的疑问倒是十分明显。 “因为,我不想看到一个清白无辜的姑娘就这样被戏耍辜负,最终还要搭上整个人生,去完成一场听上去并不划算的复仇。” 女鬼的眼睫微颤,胸口剧烈起伏,刚刚因为负心汉身败名裂而沉静下的心绪再次波动起来。 “复仇,难道不应该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复仇当然应该。但,不应该用这种方式。” 白沛源略微摇了摇头,“为了一个不在乎你的臭男人,放弃自己的生命,或是未来,都不划算。” “我知道,这话听起来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无奈地摊了摊手。“可是,你才二十一,即将大学毕业,拥有无限的可能。而他。” 白沛源瞥了一眼那边的人,“说实话,在你的才华、人品衬托之下,他简直连坨臭狗屎都不如。” “踩到了狗屎确实很恶心,把鞋扔了。”她耸耸肩,“完全没问题,但为此剁掉一只脚,就实在太没必要了吧!” 周一洲没绷住,笑出声来,谢川泽也被这话糙理不糙的一番劝慰逗笑,侧头看向满眼认真的白沛源。 认真的人最有魅力,尤其白沛源确实是在真诚地为兰以禾打抱不平,兰以禾也略有触动。 “所以,你才提前设下禁制,让我无法轻易进入房中,完成复仇。” “没错,你一手搭建了他的直播事业,他却不记恩情,忘却旧爱。一切的执念都源自于此,你当然也会选择在他直播的地方终结掉他。” “收手吧,他不值得。你值得拥有更美好的人生。” 女鬼兰以禾沉默几秒,放下,还是…… 她的视线隐秘地扫过陈浩轩——还是,杀掉他? 自从变为鬼后,由于生前怨气太过,她的实力在怨气助长之下不断拔高。 那晚在街巷现身,作祟扰乱直播间,乃至于后来在浩轩的单人化妆间现身,将他引入黑暗空间试图勒死他,都是她在一次又一次尝试,马上,就可以彻底复仇成功了。 白沛源话说得有道理,浩轩这么个烂人确实不值得。可,我已经死了啊? 人死如灯灭,一切阳世的希望都终结于呼吸停止的那一瞬。 我已经没有未来了。那么,何妨惧怕葬送本就没有的未来呢? 女鬼周身黑红色的光芒顿时大涨,双眼猩红,满头黑色长发如触手般在空中飞舞。 “不好!” 白沛源赶紧掏出一把香塞进周一洲怀里,“快去!房间四角各一炷香,快去点上!” 周一洲被这突然暴起的女鬼吓到,但很快回过神来,动作迅速地……在地上圆润地滚动着,以最不体面但安全的方式,沿顺时针滚到四角,点燃了安息香。 惜命的周一洲表示:废话!那女鬼还在半空中处于狂暴状态,当然是贴地前进最为保险,任务要做,小命也要紧。 白沛源右手一伸,白光一闪,掏出一个铁质的圆环放在了谢川泽手上。她凑近谢川泽身侧,“铁圈上我已经施加了术法,一会瞧准时机,往兰以禾身上扔,套住她!” 谢川泽不愧是可靠的人民警察,危急关头毫不慌乱,镇定应下。 白沛源也面色凝重,兰以禾几乎要走火入魔,彻底化为厉鬼,眼下说什么她都是听不进去的,必须先将她的戾气压制住,彻底消除她的怨恨,再让谢川泽套住她。 白沛源这次不准备用上武器,否则收不住手真伤到鬼体,那就不好办了。 她五指并拢,化掌为刃,侧身蓄力,将法力灌注与掌尖,手掌翻飞,银白色的光刃不断射出,凌厉飞舞,射向正狂性大发的女鬼。 女鬼一开始不断从掌心吐着鬼气森森的黑红色光球,试图挡住光刃。但奈何白沛源动作实在太快,光刃源源不断,兰以禾渐渐地也有些吃力。 几道光刃终于突破了女鬼的防线。奇怪的是,那光刃看上去十分锐利,气势十足,接触到女鬼那一瞬间,却并不伤到鬼魂本身,反而在打到魂体的那一刹那,变碎作细小的白光,也没有造成实质的伤害。</p >女鬼发现了这一点,专心地对付白沛源。白沛源闪赚腾挪,躲避攻击,路过点好安息香的周一洲,一个御风咒将他安全送出房间。 转到陈浩轩那边时,白沛源即便尚在战斗中,也没忍住嫌弃地皱了皱眉,然后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将他踢出了门。 她一手抵抗攻势,另一手却依旧不断发射光刃。 终于,无数光刃前赴后继化为光点碎在魂体之上,房间四角的安息香香气也逐渐弥漫在房间中,安息香的安魂作用加持下,光点串联成排,层层环绕着女鬼,她一开始还试图挣扎,却被谢川泽抓住时机,扔住铁圈,像地摊套圈一样套住。 铁圈不断收紧,彻底困住她,白沛源趁机发射、出更多光刃。这光刃对魂体本身无害,反而能消磨鬼魂之戾气怨气。 眼见着兰以禾逐渐找回神智,能听进人言,白沛源果断放出最大招:“兰以禾,放下吧。你还没有完全死去,还可以重回人世。” 一言既出,连扒着门缝观察战况的周一洲都大为震惊。 “没死!可她不是几乎都已经被宣告脑死亡了嘛!” 白沛源摇了摇头:“那其实只是因为她的魂魄离体,人未死,魂却能离体并拥有如此实力,这种情况确实很少见。” “可能是因为她的八字属极阴,执念怨气又足够大,身体也处于将死未死之际,种种巧合之下,让她能够以鬼魂之态影响人世。” 兰以禾神情渐渐平静,逐渐恢复正常,“所以,我其实还有机会活下去?” 她说得不平不淡,但眼神却固定在白沛源脸上,仿佛要分辨她是不是在使诈。 “当然,我们三人,一个是仙界人间办事处与夏国特情处的双料员工,一个是正义警察,还有一个是……” 周一洲满眼期待地看向白沛源,等着她怎么介绍自己。 白沛源细想了一下,认真地说:“是靠谱男大!” 过气的已毕业男大留下被认可的幸福泪水。 “所以,我们绝不可能骗你的。” 兰以禾眼神略有些松动,但还是无法全然取信面前的人,“你怎么证明?” 白沛源摊摊手,“那就随我去看看吧,你那具还停在医院里的身体。” 兰以禾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反正已经被束缚住,即便想要报仇,也不是在今天,毕竟面前这个小姑娘的实力她也领教过了,想要打得自己魂飞魄散再容易不过,她完全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戏弄自己。 白沛源几人使出御风咒,身上还套着铁圈的女鬼兰以禾敢怒不敢言,白沛源看见她的表情,故意逗她:“怎么?要不我把圈往上点,套脖子上,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像那个?”她点着眉心,死活想不起来那个词。 周一洲瞬间get到白沛源的意思:“伊丽莎白圈!” 兰以禾杀人的目光瞬间瞪了过来,周一洲缩了缩脖子。 “别只瞪我一个人嘛!又不是我先提这个话茬的。” 哼,鬼也会欺弱怕强!周一洲坐在疾速飞在空中的白云上,抓着白沛源衣角的手握得更紧了。 35. 苏醒 兰以禾的身体此时依旧无知无觉地躺在医院里,几人决定直接前往医院。 从陈浩轩家中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初晨的阳光耀眼却并不刺目,御风咒召唤出的云朵载着三人一鬼漂浮在碧蓝高远的天空中。 天蓝气清,云渺光照,好像治愈系动漫开头的一幕。 一夜打斗,难得这样令人神清气爽的时刻,兰以禾却始终低头不言。技不如人,准确来说是技不如妖,更别说如今唯一重返阳世的希望又被掌握在别人手上,她此时绝不敢轻举妄动。 何况,她本身也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女鬼闪着黑红光芒的瞳孔渐渐浸染上了晨光的颜色,天地相连,仿佛无边无际,大自然的无穷总能冲散平凡人世的一些纠缠烦扰。 兰以禾的一颗心,一个人,自从认识陈浩轩后,就全拴在了他身上。看着他一天火过一天,就好像那光芒也能延伸倾洒到自己身上。 如今,时过境迁,发现曾经迷恋的人也不过如此。兰以禾低头轻笑一声,无奈摇头。 无论法力再强,毕竟也是鬼魂,何况还要还魂,白沛源不想兰以禾的魂体被清早旺盛的阳气灼伤,御风拼命催动云朵,赶在天光大亮之前到达了医院。 清早六点多钟的病房,一些起得比较早的人已经开始走出病房,解手,买早餐,轻手轻脚地在走廊穿行。 兰以禾家并不在宁安市内,父母得知她出事后,连夜从老家赶来,一直在病房陪护。 兰以禾摔下楼梯的当天,就魂魄离体,发现自己变为鬼魂后,她卷挟着滔天的怒火,一直跟在陈浩轩身边,知道发现自己实力已经增长到可以现身作祟。 她没有一秒去想生前的亲朋好友,其实,也是不敢去想。 几人依旧隐身在病房门口,正准备敲门进去,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塑料袋摩擦声传来。 循声望去,是几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子——是兰以禾的室友。 女鬼先是一愣,仿佛怕自己的鬼气伤害到她们一般,反应过来后迅速后退一步,正好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穿着印了懒羊羊图案的李橘意走在最前面,“快点快点,再不拿碗接住,豆浆要全洒出来了。” 落在她身后一小步,手里还拎着大牌限定包的张诗雅连忙对她“嘘”了一声,“嘘,小声点,叔叔阿姨没准还睡着呢。” “唉。”身材苗条匀称,脸蛋姣好的陈先雪叹了口气,“小禾出了这样的事,叔叔阿姨哭得眼睛肿到老大,又怎么能睡得着啊?” 这话一出,几人脚步都顿了一下,心中不免难受,齐声哀叹了一下。 “别提这茬了,都怪我,不该说的。”陈先雪开口说道:“一会见了叔叔阿姨,可得像前几天一样,别说不该说的。” “当然,放心吧。咱们的目标就是好好宽慰他们。”张诗雅点头赞同。 就在这时,门突然拉开了,兰以禾的父亲兰爱国看见是这三个小姑娘来了,赶忙招呼她们进病房。 白沛源几人不好在有人的情况下进去帮兰以禾回魂,而且,兰以禾自从看见室友和家人,情绪似乎就有些崩溃,眼神中充满愧疚不舍。 因此,他们只继续隐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观察着。 病房内,摆着两张简易的行军床,上面盖着厚厚的毛绒毯子。兰以禾的父母都上了年纪,夏末初秋的晚上,关上窗热,打开窗冷,盖着这样的毯子开窗通风睡觉正好。 听见来人,兰以禾的母亲徐秋也掀开毯子起身,三个女孩连忙上前止住她的动作。 “别别,阿姨您接着躺会儿吧。都怪我们来太早了,想着给你们带点营养的早餐。” 徐秋和兰爱国身体都不太好,尤其是徐秋早年生兰以禾伤了身子,家境不好,月子里就出门做工,落下了病根。 她被几个女孩轻柔却坚定的动作按在了床上,这几个孩子自从兰以禾出事后就一直忙前忙后,她也不和她们客气,把毯子裹在身上取暖。 李橘意将豆浆倒在桌上的保温杯里,端给蓝爱国喝徐秋,徐秋啜着杯中微甜的热豆浆,感激地看向三人,“多亏了你们几个孩子,要不然,就凭我们两个老骨头,真不知道能撑多久。” 她粗糙的手抚摸过肩上十分柔软的毯子,“这毛毯,每日三餐,都是你们拿来的。更别提,还有这些住院费,全是你们帮着掏的。” 说到这,三个女孩都有些不好意思,陈先雪微红着脸,“钱都是诗雅出的,我们两个也就是帮着跑跑腿。” 张诗雅一听点到了自己的名字,连忙摆手,“本来就是室友,如今,”说到这,她像被咬了舌头一般。 旁边的两人赶忙戳着她的腰间肉,示意她赶紧住嘴,别再往下说了。 张诗雅也反应了过来,赶紧吞咽下了之后的几个字。 “我们帮忙本来就是应该的,叔叔阿姨千万不要这么客气。” 一向沉默寡言的中年人蓝爱国抹了一把脸,但是任谁都能看出他眼中那些含蓄的,未曾掉落的泪水。 他沙哑着嗓子说:“这些感恩的客套话我们就不再多讲了。你们三个人的好,叔叔阿姨都记在心里。我们虽然不能对你们有什么多余的帮助?但是假设有一天,有需要用到我们这两把老骨头的地方。一定要跟叔叔阿姨讲。” 三人一个劲儿的点头,赶紧把这一页掀了过去。三人平日早上也有课,无法待太久,在病房坐了半个小时,给兰爱国与徐秋讲了许多兰以禾的趣事,或者是室友间的小故事,逗得两人难得露出了笑脸。 李橘意性格开朗活泼,和谁都聊得来处得好,此时打头阵,“有一次,我出去做兼职,回来的路上没带伞,地铁口的一把透明雨伞只卖十块,但我硬是没舍得买,准备顶着大雨跑回来。” 陈先雪和张诗雅补充细节,“对对,我记得那次,宁安市难得的台风天,你还拍了地铁口的大雨和巨大水坑发在了寝室群里。” 李橘意不住点头,“没错,就是那次,叔叔阿姨,不是我跟你们夸大事实,那天的水坑都没过了脚踝。我本来想雨停了再走,可是下的太大了,我就在群里发照片吐槽,没想到以禾看见消息,居然拿着伞跑到地铁口接我。” “她拿着伞出现在地铁口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她简直就是我的齐天大圣。” 张诗雅也接话:“以禾就是这么个乐于助人的性子。” 兰爱国点着头,徐秋也盈满了泪水,“没错,以和从小就是这么个性子。” 李橘意讲这个故事的目的并不是引起他们伤心,因此急忙接着讲接下来的情节。 “不过叔叔阿姨,你们猜当天怎么着?以禾一路拿着伞冲过来接我,到了地铁口才发现,她拿的伞漏了个大咚,只不过雨太大她压根没发 现。最后我们俩只好顶着雨回去!” “对对对,那天她俩简直就是两个落汤鸡!浑身都湿透了哈哈哈!” 三个人就这么陪着兰以禾的父母说说笑笑,冲散她们的忧虑。 兰以禾一直没有动弹,就站在门口,静静地听几人口中的自己。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平庸的普通的,不合群的。 她以为室友们只是平平之交,她们眼中的自己再普通不过,没想到。 她看着病房内眉飞色舞地讲着和自己之间各种小趣事的室友们,一阵恍惚——原来,她们眼中的自己,也是那么的独特,有着自己的魅力吗? ——原来,我的自卑其实毫无必要吗? ——原来,我不需要借浩轩的光,自己也可以闪耀吗? 她突然想起来,那个第一次刷到浩轩直播间的夜晚,当室友们手挽手走出门时,她隐约听见的另一段对话。 ——“以禾还是不和我们出去吗?” ——“别叫她了,以禾性子安静,和咱三个疯婆子不一样,她喜欢安静听音乐,看电影什么的。” ——“可是……” ——“别可是了,她不喜欢,硬逼着她去,她又不自在。我知道咱们这次去的这家店附近有个饰品店风格特别配她,咱们买个小礼物给她惊喜一下,马上就是她生日了!” ——“对哦,走走走,我们快去挑一个!” 几人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黑暗的寝室中响起的,恰恰是浩轩直播间的歌声。 她听得入迷,挂掉了父母拨来的语音电话,父亲转而发了条语音,问她最近在学校怎么样,生日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她被那个男孩吸引住,没有仔细理会父母的语音,只听了几秒,就切回直播间,打下了一条评论——“晚上好!你也喜欢唱歌听歌吗?“” ——“原来,是这样的吗?原来,是我顾影自怜,忘却了自己的好,别人的好,只把热情真心都投给了不值得的人吗?原来——像我这样普通的人,也一直有人爱吗?” 她捂着脸蹲下身放声大哭,周身黑雾被释然的泪水洗净。 白沛源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身影,缓缓掏出手机,拨打一个前缀为444的电话号码。 “喂,可以了,你来帮我们看看情况,把她送回身体吧。” 电话那头传来了清脆的声音,“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周一洲和谢川泽突然感觉身后传来一股响动,再一回头,身后突然出现了个女人的身影。 谢川泽还好,周一洲吓得差点没蹦到白沛源头上去。 来的人正是方晓沅,她受白沛源之托曾来看过兰以禾的情况,发现她并未完全身死。 她走到兰以禾的背后,在她朦胧的泪眼看过来前,一掌朝着她的后背挥出,“魂归原身,无惊无扰!” 一阵巨力袭来,兰以禾的魂体瞬间被打回她躺在病床上的身体。眼睫微动,手指轻颤,正擦拭着女儿身体的徐秋生怕自己眼花,赶紧一边叫兰爱国来看,一边冲出病房。 她顾不得什么不能大喊的规矩,也忘了床头就有呼唤护士的按铃。 她疾步出了病房,喜悦地高声喊:“护士,护士,我女儿好像醒了!” 因为哽咽,最后两个字没太发清楚,她拿袖子抹掉眼泪,又重新喊了一遍:“我女儿,醒了!” 36. 爱兔说 秋日的叶子终于落下了第一片,小朋友谢之阳终于定下了去姥姥姥爷家的日子,就在三个月后。 不过好在住得也不算太远,还会经常见面。虽然离别的日子悄悄走近,但谢之阳屡屡撒娇耍乖,试图不去上幼儿园,在家陪叔叔的尝试均以失败告终。 “天塌了你也得给我去上学!” 没错,谢川泽其实已经是较为宽和的一款家长了。 君不见,谢之阳那群平均年龄四岁半的同学们,有不老少都是三四个补课班排满日程的。 就是美国总统来访问只怕都抽不出来时间接见。 那天,幼儿园有一场小小的中秋汇演,恰好谢川泽调休,让白沛源好好在家休息,自己去参加,顺便拿上相机,录一些阳阳的童年影像。 他去之前激动不已,回来反而是愁云满面。 白沛源惊讶,“你这是怎么了?在幼儿园发现罪犯老窝了?” 谢川泽抬起头,语气认真,“我觉得,我们该给阳阳安排些兴趣班了。” “嗯,倒也不是不行,不过这得先看看孩子的想法。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事儿了?” 白沛源端来一杯温水,放在了谢川泽面前的茶几上。 谢川泽都顾不上喝那杯水,拽着白沛源在沙发上坐下。 两人面对面,他面色凝重,开口说道:“我今天去看幼儿园中秋汇演,我发现这小小的幼儿园简直是卧虎藏龙。” “孩子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能说会道,能拉会谈,能唱会跳,个顶个的都是人才! 一向主张佛系育儿,不拔苗助长的谢川泽不知受了多大刺激,激愤地说,“我们阳阳因为没什么特殊的才艺,连一个表演的节目都没有! “只能在旁边演个树呀、花呀。好不容易轮到大合唱节目上台一块表演,结果全场的小孩子就他跑调跑得最厉害,把我旁边的家长逗得哈哈大笑,东倒西歪的!” 白沛源暗自点头,知道了,这是鸡娃没鸡过,破防了。 她拍了拍谢川泽的肩,示意他,虽然你急,但是你也先别急。 咱们慢慢来,先试探下阳阳的想法,免得孩子小小年纪叛逆成黄毛。 于是当晚,放学回来的谢之阳小朋友就看见电视机里播放着曲艺杂苑,小度唱着歌坛金曲,立好的平板传来的是着钢琴独奏,餐桌上还铺了一张巨大的毛笔字上书——勤能补拙! 谢之阳把小书包放到房间,洗了手出来,淡定地问,“叔叔,小白姐姐,你们也在家开艺术汇演?” 谢川泽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阳阳?书法,戏曲,绘画,歌唱,这些艺术领域有没有你特别感兴趣的? 谢之阳恍然大悟,“哦,叔叔,原来你是想给我报兴趣班啊?我说今天家里怎么艺术气息这么浓厚。” 谢川泽连忙挥手,“不不不,阳阳,叔叔绝不强求,但叔叔就是想,如果你要是也有一个艺术特长,是不是下次艺术汇演,你也可以上台表演了,你有兴趣吗?” 谢之阳说:“有倒是有。我也挺羡慕小朋友们都有一项才艺的,不过学乐器太累,学书法太难,学唱歌,我总觉得我找不到调,要不然我从朗诵开始练起如何?” 谢川泽欣慰,吾家有儿会Push自己! 当即表示,最贵的朗诵班给我们好大侄安排上! 谁也没料到的是,从未上过兴趣班的谢之阳小朋友对朗诵班表现出了空前绝后的热情。 每天晚上,他都会提前催谢川泽或者是白沛源给他打印好上课需要用的朗诵素材。 其实朗诵班的其他小朋友一周通常只有一到两节课,可是由于我们的好大侄热情实在是太高涨了。 他强烈表示,我等上进之人岂能同你们平庸之辈一般,如此不求上进,我必须一周要上四到五天课! 有钱不赚那不是王八蛋?兴趣班立马同意,并收取了常人三倍的班费。 于是在上缴了小一半的工资给课外兴趣班后,谢川泽那股子不健康的鸡娃的念头终于消却了。 可谢之阳倒是越上越起劲,每天回来还要偷偷摸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再反复练习好几遍。 奇怪的是,他居然还不让人听! 这一时之间倒让两人都好奇起朗诵班的 效果来。 两三个礼拜后的一天,谢之阳突然在三人的小飞信群里表示,自己今晚晚饭后将做朗诵展示,要求全员(whichisonly两个人)身穿正式礼服,于晚七点前在客厅沙发落座,倾听诗朗诵! 为表重视,没有正式服装的白沛源特地从社区舞蹈队队长,神通广大的高兴姨那儿借来了她们去客串舞台剧的服装。 虽然服装是巨大的欧式蓬蓬裙,但白沛源还是套上了如此隆重的服装,准时出现在了沙发上。 谢之阳特地搬来了小椅子,可是由于白沛源占地面积极大的蓬蓬裙下摆,她们不得不把椅子拿走,又把茶几往前挪动了好远一段,最终才让她顺利落座。 于是,谢之阳最终选择站在茶几上完成他的表演。 他系着红色的小领结,清了清嗓子,“一位Ladyand一位Gentlman!” 哦豁,还是英文开场,拿捏住了! “下面,请聆听诗朗诵《爱兔说》!” 爱兔说?!给我的! 白沛源十分惊喜。 作词者:周敦颐 改编者:谢之阳 表演者:谢之阳 啪啪啪,室内响起热烈的掌声。 谢之阳用奶呼呼的声音开始了自己的朗诵—— “天地间毛绒绒之物,可爱者甚蕃,当世谢之阳独爱兔。自开天辟地来,世人甚爱猫犬。予独爱兔之出兔洞而狂奔,濯清涟而抖水,伶俐可爱,不吵不闹,牙尖爪利,腿肌有力,可远观而不可近身焉。 予谓猫,毛绒绒之傲娇可爱者也;犬,毛绒绒之忠诚体贴者也;兔,毛绒绒之四项全能者也!噫!猫犬之爱,世人多有闻。兔之爱,同予者何人?!!!” “好!” 台下,哦不,茶几下瞬间掌声雷动。 白沛源噙着感动的泪水,站起身抚着胸口,朝列位鞠躬,“谢谢大家,谢谢阳阳的喜爱与支持,我会在新的岗位努力的,也祝阳阳在姥姥姥爷家吃嘛嘛香!” 谢小绅士欠身,“感谢小白姐姐的照顾!我们一同努力!共创辉煌!” 37. 莫名浑身是伤的女孩 谢之阳站在茶几上,激情满满地朗诵了被改编得面目全非的全新版《爱兔说》后,鉴于周敦颐本人已无法提出抗议,听后反应最激烈的便成了谢川泽。 (周敦颐:为我发声啊!) 这边,吃醋的叔叔也叫嚣着谢之阳你区别对待!?端不平的水碗它就不能上桌! 最后被好大侄一个香香的脸颊亲安抚了下去。 好大侄擦着额头汗表示:这改编也需要灵感啊!再说我每次幼儿园周记都写了叔叔在雨夜背着我去医院的故事。 叔叔表示此事纯属无中生有,写作业要认真,不要照抄小学生优秀作文五百篇。 三人这样欢乐地度过了两个月后,谢之阳被上门来接的姥姥姥爷带走了。临别时几人哭天抹泪,依依不舍的场面,白沛源已经不敢去回想。 这个聪慧招人疼的孩子就这样离开了谢家,白沛源看着客厅中少了许多的小孩子物件,也提着行李转身走下了楼。 …… 别误会,不是离开,只是下楼买菜。 谢之阳离开后,这栋房子就彻底空了下来,白沛源在谢家的工作也宣告结束,社区特事处成了她唯一的工作地。 不过,毕竟还在同一个小区,想了想,她干脆提议由自己租下这栋房子,反正也住惯了,省得搬家。 一开始,谢之阳还大气地表示:“小白姐姐你就安心住这儿!只要我老谢在一天,你就有家回。” 感动的白沛源则表示一码归一码,何况华国官方给她的工资补贴都很高,租金完全出得起,还能为谢之阳以后的生活填个保障。 于是就这么定了下来。谢之阳离开后的日子颇有些平淡无波,白沛源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晒着太阳,无聊地甚至准备数头发。 “嗡嗡。”被调成了震动模式的手机发出了提示声响,白沛源揉揉惺忪朦胧的睡眼。 糟糕,太无聊居然直接睡着了,然而残存的睡衣却在看见发信人的那一瞬间彻底被驱散——是兰以禾。 上次送兰以禾的生魂还阳后,几人兜兜转转加上了微信。毕竟她目前身体还虚弱,白沛源时不时还关心下她的境况,确保魂体稳固。 【白大师,您有空吗?我的同学身上发生了件怪事。】 【……我觉得,只有你能帮得上她了。】 看清消息内容的那一瞬间,白沛源彻底清醒了,她将外套扔在了那边露营椅上打着午后小盹的周一洲。 “快起来吧,又来活儿了!” 兰以禾就读的宁安第一师范大学就坐落在城北的大学城,宁安科大,农大等好几所院校聚集于此,可想而知的是——这里的餐饮业一定十分火爆。 至少一路上,白沛源和周一洲都被路边的香气勾得馋虫都要出来了。到达约定好的师大小南门时,白沛源眼尖地看见了路边一颗杨树下的兰以禾。 她的身体如今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只是毕竟魂魄离体,从楼梯上滚落的伤势也需要时间痊愈,因此整个人看起来还略有些清瘦,站在粗壮的树干旁边,宛若一朵风中摇曳的小花。 但小花未必经受不住风雨的摧残,至少在白沛源看来,她的眼神比之前平和却坚毅了不少,整个人似乎也更松弛了。 看见白沛源熟练地从小电驴后座上下来,把头盔用防盗小锁拴在车上。 兰以禾轻笑一声,“好久不见,白大师,周大师。不过,这次怎么没御风乘云而来,反而用了这么朴素的交通工具?” 周一洲听见她叫自己大师,连忙揉搓了下自己的脸,又捋了捋头发。 ——笑死,来的路上,在小电驴的后视镜里看见脸上还有睡觉压出来的印呢!头发也被风吹得那叫一个不羁放纵。 白沛源则没那么在意自己的形象管理, 大师吗,头发越乱的越像大师,比如爱因斯坦,再比如余华。 “我们修炼之人都是这样不拘小节。倒是你,在飞信上说什么解释不清楚,非要我们两个来一趟?” 兰以禾也迎了上来,“这事我也实在说不清楚,只能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白沛源一听这话,挑了挑眉,“很 棘手?” 兰以禾蹙着眉,满脸忧虑地点了点头。 她们并没有顺着小南门走进风景如画的宁安第一师大校园,反而是被兰以禾引着来到了一条马路之隔的师大家属楼。 宁安第一师大建校已久,家属楼早年是为了方便教职工们修建的。如今最初的老人已经搬走了很大一批,目前还住着的多是不差钱租房,想要私人空间的本校学生。 家属楼也有些年头了,楼道狭窄,楼梯上有着磕碰的痕迹,四面的墙上贴满了考研考公机构和租房中介五颜六色的小广告。 这样的老楼中,自然也是没有电梯的。好在兰以禾要带他们去的地方就在三楼,她停在301室门口,楼虽然旧,但门锁却换成了智能的。 兰以禾没有输入密码,反而是敲了敲门,屋内很快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面色焦急的男生。 “你请的人到了?快进来,刚才漫宜又发作了!” 白沛源一听,顾不得什么自我介绍,直接快步走进了门内。 这屋子面积不算太大,五六十平的样子,是个比较宽敞的一居室,白沛源循痛苦的低吟声径直走入了卧室。 卧室中间的大床上,躺着一个女孩。眼下已经是秋季,她却依旧穿着夏天的短款睡衣,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淤青、伤痕和血洞。青的红的紫的伤痕交错,看起来触目惊心。 如若不是被兰以禾的求助叫来,白沛源甚至都想报警了。 周一洲也紧随其后进来,看着这一幕也是十分震惊,“这,这是被人打的?!” 开门的男生急忙解释,“当然不可能,要是我们坏到能做出来这种事,怎么可能还请人来看!” “那这些伤痕是怎么回事?” 男生周正晨面露为难,似乎是对这两个人难以启齿,又像是不太信任。 兰以禾落后一步走了进来,“别犹豫了,你也知道我之前鬼门关上走了一遭的事吧?说实话,如果没有眼前这两位,我根本没法活着回到学校。” 38. 兵分两路的调查 周正晨赶忙冲上去,一把握住了漫宜的手,用力阻止她的动作。 可下一秒,她的身体却向后狠狠弯折过去,整个人几乎弯成了一道拱桥,她的手和脚似乎被人禁锢到一起,脸上痛苦的神色越来越明显。 周正晨慌张地想要掰开她的手脚,却徒劳无功,他大叫着李漫宜的名字,试图唤醒她的意识。但这并非是一场噩梦,自然也叫不醒她。 他只能无力地看着黑暗中一双无形的罪恶之手,继续摆弄着漫宜的身体,如同戏耍一个残破的布娃娃,让她不断摆出各种常人难以做出的动作。 漫宜的骨头不断发出声响,脸上痛苦之色让周正晨看得痛哭流涕,然而他却无能为力。只能狠狠扑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压制住她的动作,试图对抗那股无形的力量。 白沛源和周一洲听完周正晨的讲述,面色十分凝重,心里也是气怒不已。无论是谁,这种把人当玩偶摆弄虐玩的行为都太过变态没人性。 当务之急,必须赶紧找到幕后之人,制止他这种骇人的行为。 白沛源准备从两条路线找寻线索,其一便是排查可疑之人,能想出来这样如同倾泄怨恨的方式折磨漫宜,此人必定与李漫宜有极大的仇怨。其二,找到媒介。即便是再高超的术法,必定以某种媒介为引子。 否则,再邪恶的术法也如无头苍蝇,辨不清方向,找不到受术之人。若是能斩断漫宜与那加害人之间的联系,也能早点缓解她的痛苦。 宜早不宜迟,白沛源当即行动起来。周一洲自从加入幸福社区特事处后,白沛源便也有意识地传授他一些简单的术法,既是方便他行动,也是为了让他自保。 白沛源目前主要交了他两种术法:一是疾行术,主要为了见势不对走为上策。二就是探查术,近年来天缝邪气外溢,各种邪物邪灵仿佛受到感召,纷纷现于世间。 普通的倒还好,若是真走背运,叫他碰上了什么千年扫把精万年吸魂灯,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这探测术极为简单,周一洲本身也与此道有些缘分,天生耳聪,白沛源便教他以高超的耳力分辨气息的流动。 不同的物体,自带不同的气息,无论是人还是物,浊气为重,清气上行,阳气刚猛,阴气轻柔,周一洲学得很快,如今算是个熟手了。 白沛源与李漫宜同为女生,进入女寝探查比较方便,因此兰以禾陪着她去学校和寝室调查一下她的人际关系。 白沛源和兰以禾走了之后,周一洲让周正晨先到客厅去等待,既然要施法害人,那媒介必然不会距离受术人太远,先从卧室找起最为保险。周一洲在卧室里细细翻找,倾听,气流的涌动,漫宜痛苦的呼吸,床单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静静感受着每一个可疑物体释放的气息,最先关注的就是床头柜上码得齐齐整整的一排玩偶,根据他看过的那些鬼娃回魂,安娜贝尔,鬼娃娃花子的经验,这些玩偶最可疑! 周一洲笃定,这些表面可爱的娃娃中至少有一只藏着可怕的邪灵,他冒着极大的风险把耳朵贴了过去,甚至凑近了娃娃的胸口,试图感受是否有浑浊的气息在流动。 然而,电影来自现实,现实却可能更加出人意料,匪夷所思——这些娃娃全部都是普通的娃娃,别说像恐怖片里那样吓得人惊声尖叫,夺人性命了,她们身上的气息普通到连《博物馆奇妙夜》里那样半夜苏醒活动都做不到。 周一洲这下有些犯难了,他只好细细倾听过那些最为可疑的物品——小镜子,随身的饰品,亲手做的拼豆挂件…… 想到了兰以禾在直播间闹鬼的事,他甚至凑近去听漫宜的手机,结果被突然响起的闹铃吓成了窜天猴。 不得已,他只好放周正晨进来一块找,两人翻箱倒柜,简直像土匪进村。周一洲一直弯腰去听,累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迷茫疲惫的视线偶然扫过卧室角落一个稍微落了些灰尘的猫窝。 那猫窝不是很新,进口的一圈磨损得很严重,看着就是用了很久,然而屋内却并没有什么猫的动静。 他随口问道:“猫猫是被接走了吗?” “没猫了。漫宜是师大保护流浪小动物协会的,之前她救助了这小区一群被虐待的小流浪猫,小猫受伤都很严重,她带回来养了好久,其余的都找到了领养,就一只性子野,根本没法家养,被同小区的人领养后又跑丢了。” “漫宜担心小猫在野外受冻,放了猫窝在小区里给它住。可惜,后来那猫还是被虐猫者抓住,等我们发现时,已经……” 周正晨说到这停下了,不用说周一洲也知道是怎么个情况,拍了拍他的肩安慰他。 “再后来,为了纪念那只小猫,她把那个猫窝拿回来放到自己房间里,漫宜心灵手巧,那猫窝还是她自己动手做的呢!” 忽然,周一洲灵光一闪——亲手做的猫窝,和漫宜本人联结很强,曾放在外边很久,容易被人施术! 一般说到媒介,很少有人会想到是这么大的一个物件,没准,那下黑手的人正好反其道而行之呢? 这样想着,他缓缓凑近了那个猫窝。 另一边,兰以禾和白沛源已经来到了师大九舍,这栋宿舍楼是女寝,宿管阿姨进出看得极严。白沛源照着前面进门的女生幻化了一下容貌,才过了扫脸机。 漫宜因为经常半夜出去救助小猫,之前引起了室友的一些怨言,但室友们也都是正常人,诉求也很合理,后来漫宜搬出去住,几人的关系虽然没变得亲密,但是也逐渐恢复正常。 偶尔课多的时候,漫宜依旧会回来住,还有不少行李放在寝室。 可周正晨提供了一条线索,同寝室的赵倩宁曾经对自己告白过,但被自己拒绝,后来自己向漫宜表白,成了情侣,她还多次讽刺漫宜挖墙脚,甚至还在学校表白墙上挂人。 赵倩宁平时喜欢神秘学,塔罗牌占星术乱七八糟的都涉猎,穿衣风格也非常暗黑。周正晨觉得他了解的人中,就赵倩宁最有嫌疑。 毕竟是一家之言,白沛源不好仅凭周正晨的几句话就上门质问,但漫宜不是本地人,除了她租的小屋外,其余的生活痕迹都藏在这间小小的寝室里,来看一趟很有必要。 她们敲开了女寝209的房 门,巧的是,其他室友都不在,只有赵倩宁一人在寝室。 她拉开屋门:“查寝的来了?” 一看门口的两人,她也愣住了。“兰,兰以禾?” 兰以禾挺惊讶,她和漫宜不是同系,两人是因为一些偶然才熟悉起来,漫宜的室友怎么能一下认出自己。 赵倩宁轻笑一声,让出路来,“进来吧。不用那么惊讶,你前阵子被医院几乎下了死亡通牒,却神奇‘复活’的事情,全校能有几个人不知道。” 兰以禾有些尴尬,赵倩宁斜坐在椅子上,略微抬头示意了一下,“她们几个不在,就坐那吧,没事。” 看了看兰以禾的神色,她“诶”了一声,摆摆手,“看我提这事儿做什么,年轻人为爱冲锋很常见。我上高中的时候还为了个小黄毛怒刷五个月盘子呢!” “你们?是为了漫宜的事来的吧!”她语气平淡,但说出的话却瞬间惊起了波澜。 白沛源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 赵倩宁的桌子与整个寝室的风格都全然不同,神秘紫天鹅绒桌布盖住了原本老旧坑洼的桌面,水晶球,缠着棕色细线的玻璃罐,羽毛笔,装帧精美的大部头神秘学书籍。 她随手拿起铺开在桌面上的塔罗牌——“宝塔七,恶魔,都是预示着她身处危险中,所以,你们上门来,也是为了调查吧!” 白沛源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女孩,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神秘学的灵性。 她只通修炼,不懂塔罗,但这人周身隐约透露出的气息都证明她确实对神秘诡异的事件有几分感应。 她点点头,眼神带着好奇与试探。 赵倩宁接着轻笑一声,“不用塔罗我都能猜到,一定是她那个男友周正晨告诉你们,我又重大嫌疑,备不住就是暗害漫宜的老巫婆吧。” 兰以禾和白沛源对视一眼,这女孩算得还真准! 赵倩宁无奈摇摇头,将刚刚举起的塔罗牌随意撇回了桌上,两张厚实的牌轻落在桌面上,瞬间打乱了原本的牌局,就像眼前的情况一样,瞬间变得更为扑朔迷离! “我猜猜,他一定告诉你们,我曾经告白过他,又和漫宜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甚至我还在表白墙上污蔑她的名声。” 白沛源秀眉一挑——全中! “不是我说,他实在是太武断,太自信了!”赵倩宁身材纤细,她撩起黑色的哥特系裙装,直接盘腿坐在了椅子上,“他哪来的自信觉得老娘会一直喜欢他,还为他挂自己的室友!” 兰以禾噗嗤一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嘴巴,连连摆手,“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很搞笑。他刚才信誓旦旦地表示,你一定嫌疑最大。” 赵倩宁无语地说:“没错,因为漫宜在我向他告白失败没几个月就和他在一起了,我确实以为他翘了我的墙角,还为此和她争吵过几句。” “可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两个早在军训就有点苗头,只是一直没捅破,漫宜因为我的缘故一直没好意思张口。后来,我们说开了,我也像她道了歉,至于表白墙挂她,我至于吗我为了这么点事儿!” 39. “地下团伙”上门 赵倩宁坐在她亲手打造的神秘学风格寝室里,说出的话却一点不绕弯子,无比磊落直率。 白沛源眼带欣赏,这姑娘敢爱敢恨,有错就改,眼神无邪,虽然和漫宜有过一些矛盾,但也说开讲和了,她不觉得赵倩宁是那个下黑手的人。 兰以禾也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很显然,她也排除了赵倩宁的嫌疑。 她们继续追问了下漫宜在本专业的人际关系,也是一无所获。 既然如此,那线索岂不是又断掉了? ——还没有!白沛源突然想到,既然赵倩宁并非在校园表白墙上挂李漫宜的人,那么这个匿名发帖的人肯定与李漫宜有着不小的矛盾。 赵倩宁在表白墙空间里翻找出当时的那条说说,递到白沛源和兰以禾眼前,“喏,就是这条!当时评论区里吵得是一塌糊涂。” 白沛源接过手机,此时,外边天已黑了下来,走廊里各个寝室的大门纷纷被推开,是女孩们呼朋引伴,约着去食堂打饭的声音。 屏幕蓝色的光映到白沛源的脸上,她纤细的手指移动,拖拽着页面。兰以禾也凑近一起看着那条匿名贴。 用户8231974:“历史系李某宜,臭**,多管闲事,整天把野猫野狗捧得跟自己亲爹亲妈似的,***,看老子抓到机会不生剥你的皮!” 后面还有一些更为恶心污秽的话,看得二人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样居然还没被封,也是开了眼界了!” 兰以禾厌恶地把头转了过去,眼不见心为净,看多了恨不得再变回厉鬼,钻到屏幕那一端,生撕了这人的好大一张喷粪臭嘴! 白沛源忍着恶心翻阅评论区,试图发现写什么线索,并决定回去一定热敷个蒸汽眼罩。 但这满嘴喷粪的烂人居然很有反追踪意识,虽然点赞回复了每一条失心疯了般支持他的评论,但没有透露出半点细节。 她索性把这条匿名贴直接打包转发给谢川泽,让他委托网警帮忙查下IP,顺便再立个案——网络并非法外之地! 白沛源撇了撇嘴,还没自己个深山老妖遵纪守法,送你蹲牢房没商量。 看着这条匿名恶评的内容,白沛源又问赵倩宁,“李漫宜虽然在你们系里风评还可以,但是她救助流浪猫狗,有没有招惹上什么坏人?这条挂人帖主要内容还是攻击她救助行为的。” 赵倩宁低头思索了一下,犹豫着说:“这件事她并没有告诉过我们,我也是偶尔听见的。有一次,我在床上午睡,突然听见她尖叫一声,把手机摔在了地上,当时屏幕一晃,我好像看了一张血淋淋的照片。” “不过当时寝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睡得正迷糊,也没看清。那时我们关系也比较僵,就没多问。现在想想,没准是谁发来吓她的。” 这倒是一条线索,白沛源赶紧告诉了谢川泽,让网警也帮忙查一下。 赵倩宁的嫌疑基本已被排除,也提供不了更多有用线索。白沛源二人回到了漫宜租的小屋,刚一敲开门,就看见“duang”大的一个旧猫屋堵在眼前。 白沛源被吓了一跳,好悬一脚把它踹飞。 周一洲连忙把猫窝举到一边,兴奋地大喊:“大姐头,我找到线索了!” 白沛源连忙把一旁笑眯眯看热闹的兰以禾拉进门,“嗖”地伸出头,探头探脑十分机警地观察一番。 然后她转过身教训小弟,“大声点,你再大声点儿!一会喊得全小区都知道,也不用找线索了,犯人直接冲上来。” 周一洲嘿嘿一笑,“那不是正好嘛,咱俩双剑合璧直接怒斩犯人!” “那倒也是。话说回来,你找到什么线索了?” 周一洲拉过白沛源,手指一伸,“就是这个旧猫窝。” 周正晨也走过来补充,“这个猫窝是漫宜亲手做的,之前她放在小区里给流浪猫住。” 白沛源眯起圆圆的兔眼,细细打量着,果然一股阴寒不详之气环绕着这个旧猫窝。 兰以禾自从生魂离体化鬼后,对阴气也较常人更为敏感。之前没被点破,如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猫窝之上,也感受到了它的不对劲。 周正晨喜出望外,“所以,发现了这个媒介,我们就能定位到那个人了对吗?” 白沛源唇角上扬,语气笃定,“当然没问题!” 施术的引子被发现,自然就能顺藤摸瓜,顺流而上,找出术法的源头! 她左右手均是食指中指并拢,右手先指那猫窝,小臂发力,一束黑线从中抽出,横冲直撞,却依旧逃不出禁锢,只能绕指尖盘旋。 随后,她四指缠绕画了三圈,指肚轻轻贴合在一起,一抹莹润的光芒在指尖点亮。 周正晨虽然把事情托付给了几人,但尚未见识过她们的厉害,心底始终残留几分不确信,眼下看见如此神奇手段,也不禁生出了几分期盼。 他屏气凝神,生怕一口呼吸就把那光给吹跑,他的眼神几乎凝结在了那点光芒之上,也因此渐渐分辨出,那光芒居然逐渐化成了一只萤火虫的样子。 那萤火虫似是确认方向一般,在半空中胡乱转了几圈,然后便一头扎出窗外,白沛源一把捞过周一洲和周正晨,冲着兰以禾嘱咐,“小禾,看好漫宜!” 她的尾音随着远去的身影渐渐拖长变弱,被留下的兰以禾噙着笑意,“加油,我相信你,白大师!” 傍晚的紫霞透过窗子,洒在室内,卧室里的漫宜平静地睡着。 虽然冲出窗外的姿势很哇塞,周正晨尖锐的爆鸣很刺耳,但实际寻踪萤火虫只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就在同一小区的另一栋楼门口停了下来。 几人的脚步停驻在单元门口,萤火虫的光芒则在五楼的某一间窗子前一闪一闪。 “那,应该是523室。” 此时,口袋内的手机震动,白沛源掏出一看,是谢川泽的信息。 给力的网警已经查到了匿名发帖者和发短信恐吓李漫宜的人,两者确实为同一人,而且地址也正是师大家属楼2单元523室。 【正义警察】:“等我,我还有十分钟就到!” 【灵水洞仙兔】:“不用,这人一瞅就是菜鸡,分分钟拿下。” 【正义警察】:“……主要是怕你没有证件上门,人家反告你个非法闯入。” 【灵水洞仙兔】:“……说的也是,那你快来!” 【正义警察】:“Ok.jpg还有一个红绿灯 。” 没过几分钟,几人便在楼下汇合。周正晨一脸震惊地看着一身笔挺警服的谢川泽,拽了拽周一洲的袖子,边上楼边问道:“你们团伙,还包括警察呀?!” 周一洲瞥了一眼这个没见过世面的男人:“那当然,我们可是有官方背书,营业执照,能开发票的正规机构,既免费服务群众,同时也提供高端定制服务好吧。” “还团伙,真当我们是黑|社|会啊!” 周正晨赶忙拱手道歉,连说是自己有眼不识官方,错把正规机构当地下小团伙。 不过是五层楼梯,几人身体素质都不错,几步就来到了523室的门口,谢川泽一马当先,敲响了门。 屋内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啊?” 周一洲高声说:“外卖!” 门内的人嘟囔几句,“我没点外卖啊!” “可能是你朋友家里人点的吧,出来接下吧哥,我眼瞅着要超时了!”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听起来真像个接单快要超时的外卖员。 门里传来了踢踢踏踏的声音,随后,门开了。 谢川泽手里的证件一晃而过,还没让人看清,白沛源就一脚踹了上去。 一股巨力轰在了最为柔软的腹部,还是突然袭击!赵成刚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怕都要移了位置,他被踹得几乎要飞了出去,连连后退,歪歪斜斜地倒在了正对门的沙发上。 他咳嗽了几声,揉着肚子勉强撑着身体,看着面前的几人——两个毛头小子,一个半大的小姑娘,还有一个,警察! 这是什么搭配,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要是只有其他三人前来,他或许还能施一下咒术。 可是,警察来了,这就有些棘手了,人是社会动物,他又不能干完这票躲到深山老林去——对警察下手,还是太刑了点。 眼见着巨力怪人朝自己大步走来,赵成刚决定先奋力一搏,没准就能控住几人。可他主修的就是一门入梦操控术,还必须通过媒介才能生效。 想了想,他一狠心,拧着自己刚被踹出的紫青伤口,心想:你留在我身体上的伤痕怎么不能当媒介呢?! 他口中默念着咒语:“以伤为引,以术为介,尔之行止,为吾所控!”十六字的咒语念完,他又压低声音,轻轻嘟囔着什么,声音太小,即便是顺风耳周一洲也听不清。 白沛源一脚踩在了沙发上,左手肘搭在膝盖上,满脸凶横,“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大声点,让老娘也听听!” 赵成刚吓得“出溜”一下滑落到地上,立刻没骨气地交代 “没没,我就是想搞个ASMR,看能不能给你当场哄睡,这样我就能如梦操控你了。” 白沛源一阵无语,就这胆量,就这实力,搞虐猫害人,不自量力,丧心病狂。 周正晨看着他被控制住,三步并作两步窜了上去,揪住赵成刚的衣领,冲他大吼,“你为什么要伤害漫宜!” 赵成刚低垂的眼眸中精光一闪,上钩了。 白沛源也瞬间反应过来——“松开他!” 周正晨没来得及松手,赵成刚却一手打出一道黑气,一手已经狠狠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拽到身前。 “别过来!” 40. 挟男子以令诸猴 电光火石之间,赵成刚已经将周正晨打晕,把他软成|烂|泥的身体横在自己和白沛源之间。他修的虽然是入梦操控术,但对周正晨这样的普通人,并不非得强求先如入梦才行。 再说,打晕了,怎么不算一种强行关机入梦呢? 周正晨脆弱的脖子承受了狠狠一下猛击,整个人软塌塌地歪着。赵成刚的神色不复刚才的软弱,一手成鹰爪状扣在周正晨的喉咙处,死死掐住他的命脉。 几人想上前,他就掐得更狠,想侧方位攻击,他就调转方向依旧让周正晨挡在前面,似乎是想把几人当猴耍。 ——嗯,挟男子以令诸猴儿! 白沛源看他掌握了人质,也不敢轻举妄动,室内空间狭小,打斗太过,万一收不住手,伤及楼上楼下,或者引来围观,事后处理起来,也会令谢川泽这方比较为难。 一时之间,竟有些僵持住。 这时,原本安静的屋内突然传来了几声狗吠,细听还夹杂着几声细若蚊蝇的呜咽哀吟。 “是他抓来的小动物!”周一洲义愤填膺,眼前这个王八蛋不仅伤害小动物,还下咒害人,在坏蛋界也是全方位开花,真是罪不容诛。 “哈哈哈!”赵成刚爆发出一阵嚣张的大笑,“那又能怎样,这个废物的小命,还有那些毛杂|种的小命不都掌握在我的手里?” “你们这些人,既然把畜生看得和人一样重要,那也别怪我像玩|弄|畜生一样玩|弄你们的小命!” 赵成刚眼见几人拿他束手无策,说话也越发嚣张放肆。 “从门口闪开,让我离开!否则,”他狠狠卡住周正晨的咽喉,即便昏迷过去,周正晨依旧因为无法呼吸而面露痛苦,“别怪我拉他给老子陪葬!” 他后槽牙咬得死紧,腮帮子鼓起,显然并不是在虚张声势。 白沛源几人视线交流,缓缓移开脚步,让他往门口挪动。 赵成刚极为谨慎,只小步小步地走,不给他们趁移动间隙偷袭的可能。白沛源暗中打出一道灵气,却并不是朝着他去的。 周一洲的视线紧随着赵成刚,生怕他一个失心疯真伤到人,谢川泽却眼观六路,瞥到了她的动作,心下明白她已经有了对策,却也不动声色,只是暗自做好准备,随时配合行动。 赵成刚看几人并未反击,也逐渐放松警惕,勾成鹰爪的手也松了几分劲道。 这时异动突起。卧室中传来了铁链子摩擦的声音,随后,紧闭的卧室突然洞开,几只瘦削带伤的狗窜了出来。 虽然身上都带着肉眼可见的重伤,但一见到赵成刚,仿佛开启了定位仪一版,迅速扑了上来,一只咬左腿,一只咬右腿,一只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他露在前方的手腕狠狠下口! “啊啊啊啊!”一声惨痛的哀嚎响起,他放开了身前的人。 白沛源迅速动作,一道力瞬发出去,狠狠击中赵成刚,谢川泽一把捞过周正晨,防止他再落入对方手中。 白沛源眼见他失了人质,也不再客气,却也不一击制敌,反而像玩|弄对方一样慢慢折磨着他。 一会,忽的一阵飓风腾地而起,将他高高抛起,狠狠撞到天花板上,一会让他落下,重重砸在瓷砖地面,胳膊腿不停地摆出各种高难度,十分考验柔韧度的动作,没过多久,赵成刚就被戏耍得鼻青脸肿,十分狼狈。 然而白沛源心中并无半分怜悯,比起他对漫宜,对那些小动物们做的,这已经十分轻了。 周一洲也不闲着,冲到卧室,查看那些被他拴住的小动物。刚才白沛源已经替他们解了束缚,只是他太过变态恶心,尚有几分行动能力的都已经冲出来撕咬他了,剩下的都是些幼崽或是伤势更为严重的。 看着那些奄奄一息的小动物,周一洲恨得也是牙痒痒,连忙拍照发给谢川泽,固定他的犯罪证据。 周一洲手里捧着几只瘦小的小猫从卧室内出来时,白沛源正把赵成刚的四肢捆绑住,谢川泽这边会负责整理证据,两人共同完成事件报告,交由夏国特事处和仙宫人间办事处处理后续。 周一洲轻轻将几只可怜的小猫放在地上的软垫,一只黑白花的小猫倔强地从垫子上爬起来,摇摇晃晃,脚步蹒跚地挪到被捆成麻花仍在地上的赵成刚身上,照着脸就是“唰唰”几爪子! 利爪闪着小猫复仇的寒光,看着被挠成大花脸的赵成刚,几人都生不出半分同情,反而齐齐唾弃:真活该啊! 周一洲心疼地抱起黑白花,吹吹它的小爪子,“疼不疼,小宝贝儿?” 黑白花受的伤也不小,这个王八蛋对人都痛下狠手,对猫狗更是毫无顾忌,周一洲都不敢碰触小猫,生怕它痛。 黑白花却仿佛看懂了周一洲的体贴,“喵呜”一声,小脑袋蹭了蹭周一洲的胸膛,这一声撒娇酥得几人心都化了,恨不得立马上去贴贴。 “呃,谁把我打晕了?”被平放在沙发上的周正晨此时也醒了过来,揉着遭受暴击的脖子发出疑问。 几人指着地上的大花脸异口同声,“就是他!” 看着磨刀霍霍向自己的周正晨,估摸着又要挨一顿揍,赵成刚恨不得昏过去算了。 ———————————————————————————————— 特事处低调的黑车带走了被五花大绑的赵成刚,等待着这个大变|态的将是人间法律与术法界规矩的双重制裁。 李漫宜从漫长无尽的噩梦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家人朋友的笑脸,不是医院的天花板,不是折磨自己的坏蛋,而是——一只黑白花的瘦弱小猫! 小猫虽瘦,但可爱不减,冲着她歪头一喵,李漫宜的心都被喵化了。 “我,我这是来到喵星了吗?”几声轻笑响起,黑白花“喵呜”地被抱走了。 李漫宜看清了围着她床站着的一圈人,呆愣地问着。 “漫宜!”周正宜直接跪在了床边,握住漫宜的手,“你感觉怎么样,还疼吗?” “嘶!”李漫宜倒吸了一口气。 “别用力碰她,她和赵成刚之间的联结刚刚被切断,但身体上的伤还需进一步恢复,这些交给医院就够了,这方面还是求助科学比较好。”白沛源解释。 “这位是?”李漫宜看着男友,有些摸不清情况。 “这位是白大师,周大师 ,她们出手解决了给你下咒的坏人。还有这位,是谢警官,他找网警查到了当初在表白墙匿名发帖骂你的人,和给你下咒,虐|猫的都是同一个人!” “啊?!”这话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内容实在太不着边际,听得李漫宜一愣一愣的。 ——大师……和警官?这是同一种画风和世界观下能出现的人物吗? “我怕不是真进入喵星了吧?”李漫宜怀疑人生了。 白沛源:“具体的,就让你男友和兰以禾之后给你解释吧,我们就不耽误你养病了。只是有一点,你的室友赵倩宁想让我们替她解释一下,她并非是当初匿名发帖挂你的人。” “这一点,也经过我们的查证了,都是那个下咒害人的人干的。而且,在我们上门调查时,她也非常配合,主动提供线索。” 谢川泽沉稳的语气和一身警服都让他们说出的话更具有信服度。 李漫宜一脸迷茫,“倩宁,她不是早就和我解释过了吗?从始至终,我都相信她不是那样的人。” 说着,她好像回过神,一下打在了周正晨搭在床沿的手上,“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一连声的追问。 “我早说了,倩宁不是那样的人。我们一开始是有点小误会,但是早就说开了,你怎么还去怀疑人家?” 周正晨也知道自己怀疑错了人,心虚地揉着手背。 “我也是关心则乱。平时看她的画风,感觉就是会这些神神秘秘的东西,没想到,真是误会了人家。我一定去道歉,等你好了,不,一会把你送去医院,我就去登门道歉!” “登什么门,还没靠近门口,就得被女舍的宿管阿姨打出来。算了,一会你先给倩宁在微信解释下,等我好了我们一起请她吃饭,把事情都说开。” “好,就这么安排!” 这边算是暂时的大圆满结局,白沛源几人下了楼,打开车门,看着一车的小猫小狗,喵喵呜呜汪汪的,简直想要扶额长叹。 关键这一大窝毛茸茸,还全是带伤带病,要是全送去宠物医院,开销都能让刚开业的社区特事处背上惊天巨债。 几人看着毛孩子清澈水汪汪的大眼睛很是发愁了一会,甚至想着要不要问问李漫宜有没有门路,反正她就是保护小动物者协会的,而且已经领养了那只黑白花小猫,听了它挠花坏蛋脸的壮举后,还果断为其赐名Avenger,两人从受害者联盟转为复仇者联盟。 不过她眼下更需要修养,不好多打扰,几人愁眉苦脸地想了半天。白沛源突然一拍脑门,“诶呀,我真是老糊涂了,我知道有个这方面的行家,绝对比专业的宠物医院还靠谱!” “谁呀谁呀?”周一洲好奇地问道。 “瞧着吧,等姐摇人!”白沛源打开飞信,冲着他晃了晃手机。 一阵风驰电掣,“吱呀”的一声轮胎摩擦地面声后,一辆红色拉风的跑车停在了幸福社区特事处门口。 一个穿着黑色亮面皮衣夹克,脚踩尖头靴,头顶黑色大墨镜的男人推开车门,“朋友们,看看我的新造……” “进来吧你!”话没说完,就被白沛源扯着领子拉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