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纨绔的命硬寡嫂后》 1. 修行 三月雨声最是催人好眠,雨声细细密密地砸在屋檐上,像是瀑布倾斜而下,将三月薄薄的天光掩在一场朦胧的雨雾中。 随予荇睁开眼,看见发潮的窗纸洇着一层雾气的白,待醒定片刻,揉了揉眉心后又利索掀开被面,穿衣下榻。 这已经是她在凝玄寺清修的第五日,每日卯时起身,风雨不改。 丫鬟冬序跟着随予荇已有五六日了,早便摸清了她的日夜作息。听见寮房里窸窣的动静后,冬序端着石槽里舀的凉水,轻扣木门后又缓缓推开。 三月的天还有些寒凉,早晚还要穿着薄薄的小袄,偏得随予荇面不改色地用凉水净面,浸在盆里的那双指骨修长的双手早已发红,可她像是浑然不觉一般。 并非是冬序躲懒,不愿意给她生火烧水。从入寺的第一日,随予荇便发话,让她一切遵从凝玄寺僧人的安排,不要再依着在侯府伺候那套,事无巨细地将她照料得太过妥帖。她入寺清修是来为夫君祈福的,不是来享福的。 冬序对这位新主子的想法不太了解,到寺庙清修毕竟是桩苦事,她发话佯装两日,做做样子便好,像寻常僧人那般修行她怎能忍得,说不定从第二日便开始躲懒了。 却不想随予荇日日早起,焚香抄经,静跪凝思。每日只简单用斋喝清茶,也不见她有丝毫不惯,倒看出她有种淡然自得,恍若入寺便只全心全意为大公子祈福,别无所求的模样。 大概她同大公子真是夫妻情深,不过只可惜天妒英才,原本好好的一双璧人,如今仅剩下眼前的一位青年寡居的孀妇。 冬序心里暗暗叹了一声,同情的目光流露不过一瞬,在对上随予荇那双冷霜般的眸子后又极快低头避开。 新主子脾性极好,话也极少,是个温柔婉顺的人,这五日来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支使她去做一件过分的事。可不知怎的,每每与她独处,总有意无意地觉得后背有种寒意。 冬序垂头听着檐上的雨声,心里默默想道,许是三月天寒,她的衣裳穿得有些少了。 随予荇简单用过早斋后,净手洁案,合掌默默念诵片刻,便提笔抄经。 抄经多日,她早已习惯笔下字迹的深浅,模仿的功力已有十成十了。只是侯府派来伺候的丫鬟一刻不停地在身旁研墨添水,盯得紧,她一刻也躲懒不得,但也快不得,不然不足以显出她的虔诚。不然凭她平日誊抄的习惯,抄案上的这本法句经不出两日便能抄好。 幸好今日再用两个时辰便能将余下的部分抄完,她总算不用在心里煎熬着了。 凭他如何,在寺庙里清修数日,抄经一本,便足以伪装一副夫妻情深的图景,日后,她在侯府的日子也能更好过一些,行事更便宜一些。 窗外雨声已歇,隐隐可以听见几分幼鸟低鸣,随予荇不知不觉也将经书抄完了。虽说不过只抄了两个时辰,也不算长,但这样长久地僵坐着,脖颈后背有些发酸,免不了要外出走动,活络一番筋骨。 今日下雨,到凝玄寺的香客应当不多,茶堂那处大抵会很清净。茶堂门前一片修长茂盛的竹林,竹叶想必被这场雨打得更透亮青绿。 那股混着竹叶清香与新泥的气味,闻着会让随予荇焦躁的心安定许多,若是再喝上一盏竹叶茶,那是再好不过了。 随予荇选了茶堂长屏风一侧靠窗的位置坐下,不等她动手,冬序已将茶铫子里冒着热气的水冲入放着几片竹叶的杯盏。 热水一泡,原本蜷曲干瘪的竹叶又像是活过来了,虽然不复从前的青绿,但却将竹香淋漓尽致地舒展,只待与唇舌相碰,一尝春色味道。 竹叶茶还滚烫着,随予荇静静去看茶盏内茶香氤氲,朦朦的茶雾中,她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 待再过了今日,她便要回宣平侯府了。虽然心中已经有了八成的把握,但毕竟在这凝玄寺庙清修数日,消息闭塞,也不清楚宣平侯府的人是怎么想她,又打算怎么安置她。 不过凭她那日一哭,一闹,一跪,河州上下传得沸沸扬扬的,她宣平侯长子之妻的身份已经坐实大半。 可这一招进势猛烈,稍有不慎,很容易看出她别有所图。按照原定的谋划,在宣平侯府演上这么一出后,她再以到凝玄寺为亡夫祈福为名,一来打消宣平侯府对她这个半路杀出的未亡人的疑虑,二来在外也可搏个好名声,全了她与宣平侯长子忠贞不渝的夫妻佳话。 宣平侯府这样的高门最好面子,即便不愿认下她,但为了外人的议论,也会不情不愿地接纳她,她回去,顶多是受几句酸言,受几回冷待,这又无谓,反正她只要能凭借这个假身份进入侯府便好,难听的话,难堪的事,伤不了她这个假夫人半分。 虽说如此,她从前都是出剑见血的人物,如今受命硬着头皮演上一位温柔娴雅的女子,实在是难受得紧。骗过眼前这个小丫鬟倒是绰绰有余,对着宣平侯和侯夫人这样的火眼金睛,只怕是有些悬。 这几日到凝玄寺清修,虽说是为保万全之策,但也恰好给了她松一口气的关口,待明日回去,怕是再不得闲思的自由了。 屏风一侧不合时宜地传出几句如鸟雀般密密的议论声,扰了她等这一盏茶凉的清净。 四五位端坐在茶案两侧里,有一个穿着素净的女子左顾右盼后,絮絮道:“你们听说宣平侯府的事了吗?听说是侯府战死的大公子在永州娶的小户女找上门来了。在侯府门前捧着牌位,跪着梨花带雨地哭了一通,侯爷和侯夫人怕事情闹得难看,便开了门将她接进去了。” 其他人笑道:“这么大的事,河州上下何人不知,我可是听说,她入了侯府后,当夜又被送到一座庙里了,怕还是不喜她小门小户的身份,静静送她到一座庙里,让她余生与青灯古佛相伴,悄悄将她打发了。若是再有人问起,便说她自请为大公子到寺庙清修祈福,这样说出去,也好听些。” 有人叹道:“那她也太可怜了,悄悄便被打发了。女子生存本就不易,嫁的丈夫死了,婆家又是这样地薄待,真是命运造化弄人。” “我看她才不可怜,完全是自作自受。你们兴许不知道,我听我外出经商的表兄说,那大公子娶的人,在大公子战死后,便要自绝随大公子一道去,后面应当是怕死,又舍不得大公子显赫的身份,便收了殉情的心思,千里迢迢地寻到宣平侯府来,想要寻个倚仗过活。” “不曾想,侯爷和侯夫人都看不上她。毕竟当初大公子隐瞒身份跟她成婚,宣平侯府便是不愿意,无奈后面木已成舟,也没法子了。从前不过是看在大公子的面上认她,如今大公子不在 ,还有何人看得上她?” “那这女子心计可真深,从前我们都还说她的命好,身份低微却能嫁得大公子这样英明神武的人物,却不想短短一年的光景,她便成了寡妇,如今又被扫地出门,怕是平日里孽做多了,后半生便落得这个下场。” “你们说得话过火了,凭她是谁,用了什么手段都好,大公子喜欢的人也只有她。命数好与坏也是天定的,并非是她所愿,如今她的丈夫死了,我们还在这里落井下石,同为女子,实在是不该。” 见有人义正言辞般说了一句公道话,围坐的几人气氛顿时变得冷凝。 为解尴尬,片刻后便有人讪讪笑道:“不过是玩笑两句,何必这么认真,为了这事,伤了大家的和气可不好。此事若是伤了和气,不说也罢。” 屏风一侧的冬序听得别人议论自己的主子,听得面色一阵青白,搭在衣摆上的双手也不由得握紧了。 任凭她不是话中人,她也觉得这群姑娘说的话实在是太过分了,更不用想被随予荇听了,脸色会如何难看。 冬序怯怯抬起眼皮,看了对座女子一眼,却见她端起茶盏,轻柔地吹开茶面后吸了一口,后又眉眼舒展,长睫如羽扇般轻扬,黑眸一亮,仿若很满足于那盏竹叶茶,对于一屏之隔的那几道辛辣的讽刺像是置若罔闻。 这样的神情不像是强忍不适,倒真像是铜墙铁壁筑起,不怕真刀真枪那般若无其事,好像她们议论的不是她,而是旁人一般。这样的好气度,实在是难见。 冬序对新主子人淡不争的柔婉性子又多了一分认识,难怪大公子当初放着这么多门当户对的姑娘不选,也要忤逆父母同新主子成婚,这副好容色怕也仅仅是她性子的装点之物。 屏风外的一道道声音散后,随予荇发现冬序望着她的眼睛熠熠发亮,好像还沾了点点水光,她不由得一愣。 难道她表现得太无所谓了,让这小丫鬟怀疑了? 但她们议论的人又不是她,她实在无法凭空大动肝火。换了平日,若有人敢在她背后嚼她的舌根,她怕是有一百种方法让这个人不好过。可如今她只是一个势单力薄的寡妇,她能如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笑一笑便算了。 察觉到随予荇瞥来的目光,冬序蓦地像是被烫了一般,“主子,她们这么议论你,你也不生气?” 随予荇一怔,脸上挤出来的苦涩消了大半,“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任她们说去,只要不听进心里去,何人能伤到我?” 冬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临近傍晚时分,寮房外传来不小的动静,随予荇觉得嘴里的斋饭更没了滋味,原想起身出门去看,但碍于眼下的身份,还是找了个由头打发冬序出去探听一二消息。 冬序去了一盏茶的功夫,回来便报:“主子,听说是打扫的知殿僧发现观音殿不见了宝物,知客僧正领人在这一带问询这两日的去向。” 随予荇心中疑惑,捏着帕子按在胸口道:“居然还有人到寺庙偷盗,这人胆子也太大了些。” 冬序点头道:“是呢,上月才听闻有善人花费重金修缮观音殿,不过今日观音殿才修缮好,怎么就丢了东西?” 没等二人深思,寮房外便传来敲门声,冬序推门一看,见是知客僧来了。 2. 经文 知客僧立于寮房外,合掌微微欠身,向冬序言明来意,但并未明说观音殿里丢了宝物,只说是这几日凝玄寺来往香客颇多,有清修的香客报称丢了贵重的物件,怕是混入了一两个来历不明的小毛贼。 他逐间寮房叩门询问,一是想问问有没有香客这两日丢了东西,二是想问香客这两日在寺里大概的行踪,看看有没有留意到什么可疑的事情或可疑的人。 冬序如实报上主子和自己这几日早晚的行踪,又摇头说是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或事。 入寺这几日,她的主子要不在寮房内抄经静坐,要不偶尔到茶堂去小坐一会。每日几乎便是来往这两个地方,哪有去过什么可疑的地方,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知客僧默然点头,抬眼看见寮房内昏黄的烛光,幽幽映着一个纤细黑影,又合掌垂眼道:“施主见谅,若是屋里还有人,还请她出来,依照规矩,每间寮房的每个人都要问一遍。” 冬序立刻又进去将随予荇请来。 随予荇见了知客僧,依样将这两日自己的行踪道出。知客僧见她说的话与冬序说的没有出入,便也没再问了,合掌欠身后又转到另一间寮房去了。 冬序将门掩上,瞥见随予荇凝眉沉思的模样,问道:“主子,若真是我们里头的人盗取了观音殿里的宝物,偷了东西早便该走了,怎么还会留在这里招摇呢?” “再说了,来这里清修的人心思是极为虔诚的,又有谁会起心思去干这种事,也不怕佛祖降雷劈下去?怕是知客师父问遍了人,也问不出什么。” 随予荇不可置否。只是并不知晓其中内情,也不好妄议,但心里究竟还是存了疑思,隐隐约约觉得此事有古怪。 不待她细思,又传来一阵敲门声,冬序以为是知客僧返来盘查,便匆匆开了门,谁知开门见到的是一个合掌的小沙弥。 小沙弥道:“施主连日抄经辛苦,若想祈福功德更为圆满,需由方丈念诵回向偈,再盖本寺的朱印于经书之上,施主这一趟修行才算是成了。听闻施主明日便要离寺,方丈特意有请,施主带上手抄的经书过去。” 随予荇闻言点头,欠身谢过小沙弥,净手多次后,才手捧经书同冬序一道随小沙弥去见方丈。 在寮房清修的这几日,冬序同随予荇提起过宣平侯与凝玄寺方丈询钧的过往交情。宣平侯闻元修和询钧年轻时曾是书院同窗,只是后来经历了战乱变故后,家中只剩下询钧一人,后来为解孑然的苦痛,得了凝玄寺老方丈的指引,便决意遁入空门,从此之后不再理尘世之事了。 询钧潜心钻研佛法之余,也会偶尔同闻元修二人茶叙,切磋棋艺,因而二人的交情一直未曾断绝。 想必随予荇来前,宣平侯府已经悄悄同询钧方丈打过招呼,不然凭她此时的尴尬身份,询钧方丈不可能会引见她。 穿过法堂,小沙弥将她们引到一间院子里。院子的青砖被雨水洗过,更显透亮。院子的一角用竹篱笆围着,几枝修长青绿的竹子便倚着墙恣意生长,风一吹,竹叶便沙沙作响,像是有人低语一般。 院里不过是一套石桌石凳,一张竹椅,除此之外,便不见有其他置物摆件了。凝玄寺的方丈,生活居然简朴至此,若不是她亲眼所见,断不会相信。 小沙弥请她们在石阶下等着,他进去通传一声。 片刻后,小沙弥走出正房,侧身将她们请进待客的小厅。 询钧坐在一张小案前,几案的一盏油灯将他脸上浅浅的沟壑照亮,也将他灰黑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给人一种不将人看虚看透不罢休的错觉。 随予荇欠身行礼,恰好几案上飘来的檀木香雾飘来,掩住了她半分漠然的神色。见询钧不语,她便也不说话,扮作一副恭顺的模样,垂首默立。 “秦姑娘,请坐。”询钧开口唤她。 她如今是秦姓女子身份,不过还从未听旁人开口唤她秦姑娘,听来未免陌生,不过她适应得极好,微微颔首便坐下了。 冬序捧着一卷经书恭敬呈到询钧面前,垂首道:“询钧方丈,这卷经书乃是我家主子清修几日诚心誊抄的成果,请方丈过目。” 询钧接过来,置于灯下去看。 誊写的经书是用绢花小楷写的,笔迹清秀。行列看去,不见有丝毫躲懒倦怠的马虎笔迹,足可见,抄经的人是颇费了些心思的。 只是这笔迹落笔太过工整,倒像是在完成一卷美轮美奂的书卷,不见字形深浅不一,通看全卷字字规整,挑不出一点错处,看来并非是内心酸涩伤怀而写。 询钧的指尖滑过卷页,偶见经书上两处有一点浅浅的水渍。只是墨渍已干,经书即便是沾了水,风干后也不会留痕,又怎么会余留水渍的印记。 随予荇像是看透了询钧的目光,道:“方丈勿怪,并非是我不诚心,只是在誊抄经书时,不由得想起了夫君,心里难受,眼泪不慎掉落到经卷上,当时已经用帕子细细擦过了,只因这卷是在晚上抄好的,当时并未发觉泪渍未净,让方丈见笑了。” 询钧指尖一顿。 听跟在身边服侍的小沙弥说起,宣平侯府来的这位姑娘,在寺中住了五日,每日不是将自己锁在寮房抄经,便是到茶堂呆坐静思。 虽说她的起居,与时常在寺里静修的香客无异,看似是避开了尘世,寻得一方清净之处,但人心仍处尘世,又并非是无情草木,哪是一朝一夕便能放下的。 询钧命小沙弥去取来朱印,又将经书放在一侧,给随予荇倒了一盏茶,“秦姑娘,节哀,有秦姑娘如此诚心祈福的夫人,闻大公子想必已经登往极乐之处去了。活着的人,可以怀缅,但不能一味沉湎于从前。” 随予荇颔首谢过他,“多谢方丈指点迷津。” 询钧将朱印盖在经书上,后又闭眼合掌念谒。 一室寂静,静得能听到询钧浑厚的念谒声,静得能听见灯芯的噼啪声,静得还能听见自己趋于平静的心跳。 一瞬,随予荇竟想着,几案上的经书权当消她行欺骗之事的障孽,她虽不够诚心,也是一字一笔誊抄好,并未假手于人。 可这念头不过出现了一瞬,她便暗暗发笑了。 她从来便不信这些,何况她直到现在,也还没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要消哪门子的孽?这本经书便还算是她心善,还一份借用了大公子夫人这个身份的债算了。 询钧睁眼时,却见几案上多了一包小碎银,他不解地看了随予荇一眼,却听见她说:“在寺中叨扰良久,多谢方丈的照顾。听说前几日有善人花钱修缮宝殿,以回报神佛恩情。小女能力微弱,却也想尽一份心力,添些香火钱,还望方丈不 要嫌弃。” 询钧点头收下,并未推辞。将经书递交回冬序手中后,却见对座的女子纹丝未动,像是有话要说。 “秦姑娘,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随予荇在询钧闭眼念谒的片刻,眼前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借由烛火的照映,脑海的痕迹便渐渐清晰分明了。 “方丈,我突然想起,前日我同冬序到宝殿礼拜后,便到临近的客堂用晚斋了。用完斋饭回来路经观音殿,像是看到有几个鬼祟的人影在观音殿徘徊,起初我也没留意,也不好贸然辨认他们身份,便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今日听知客师父提及,我才后知后觉想起这件事。” 询钧拧眉问:“秦姑娘可还看清他们的长相?” 随予荇摇摇头,“当时光线昏暗,辨认不甚清晰,只见得是几个男子,穿着粗布短衣,像是做卖力气活的人。” 询钧即刻了然,寻小沙弥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小沙弥听后,急匆匆地走出小厅。 询钧起身,亲自将随予荇和冬序送出门,“秦姑娘,时候不早了,明日你还要动身回去,还是不要耽搁了。” 随予荇与询钧作别后,与冬序一道原路折返回去。 冬序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走路却有些心不在焉。经由随予荇方才一说,她才想起那日见过的几个鬼祟人影。她知道自己的主子不喜多事,也不好管闲事,那日傍晚她看见了那几个人影也并未声张,将话都咽回去了。 不想主子也看见了,还破天荒地开口,向询钧方丈提及此事,怕是她心中已经有了断定。 冬序放慢脚步,偏头去问:“主子,你是怀疑偷盗宝物的人,是那几个修缮寺庙的匠人?” 在这个时节,穿粗布短衣,又能自如在那个时候在观音殿附近出入的,怕也只有负责修缮观音殿的匠人了。若是他们趁着修缮的功夫,在封锁的观音殿内动些手脚,便能瞒过打扫的知殿僧。这样一来,直至今日修缮完毕,知殿僧发觉异样,一切便说得通了。 随予荇轻步跟上冬序的步伐,从她手臂上接过挂着经书的小包袱,“不过是我的猜测罢了,真假自有方丈定夺。我虽不喜管闲事,但这几日我们毕竟受寺里恩惠照顾,总不能违了本心。” 冬序点点头。 往寮房折返时,在路上碰到跟在知客僧身边的一位年轻沙弥,沙弥将一封宣平侯府的信交到随予荇手中便离开了。 在寮房放下装有经书的包袱后,随予荇便展信看了,过后又重复念了其中要紧的字眼,像是念给冬序听的。 “冬序,夫人来信说,明日二公子会随马车一同来接我们回去。” 正有条不紊地收拾行装的冬序眼皮一跳,手中那件轻柔里衣便滑到了榻上。 新主子入府当日,二公子便不见踪影,怎么如今却遣了这个混世魔王来接主子回去? 对于当初迎新主子入府之事,二公子便是头一个跳出来反对的,甚至为此,还跟侯爷和夫人闹了一场,见侯爷夫人执意要接主子回来,便赌气到外面宿了几日,不肯回来,如今怎么肯来接主子,别是憋了什么坏招要害人? 到时她即便有心维护主子,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冬序向灯下读信的随予荇投去一丝同情的目光,默默又将话咽了回去。 3. 火药 翌日清晨,冬序将昨夜便准备妥帖的一件黄罗大袖衫和一套草绿的百迭长裙取来,服侍随予荇换上。 随予荇将素色衣裙换下后,冬序又在梳妆镜前用梳篦理好她的长发,给她挽了一个高髻,以珍珠发钗和银梳装点。没等随予荇看清梳妆镜里自己的模样,冬序又取来鹅蛋粉和胭脂往她脸上扑去。 描眉点唇便妆成了,随予荇窥镜去看,镜中明晃晃一张纤秀清丽的容颜,看得她有些不自在。 冬序见她蹙眉看着自己的容貌,心里一顿,“主子,可是我化得太淡了?我自作主张想着,我们从寺里清修回来,穿衣打扮该素净一些。若是主子觉得妆淡,我便再重新给你上妆。” “不必了。”随予荇移开梳妆小镜,摇头道:“这样便很好了,只是我从前从未这样悉心打扮过,一时觉得有些不习惯。夫君过世不久,理应再素净些。” 冬序鼻头红红的,有些发酸。 自家主子生得一张好容颜,清丽的妆容便以足显清水芙蓉之姿,可若是大公子还在,她也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在意自己的妆容。世上有哪个女子是不爱美的呢? 只是她如今境遇,眉色浓一些,唇色红一些,都怕要引来别人的非议。可也不能让她这么素面朝天地回侯府去,她毕竟是大公子之妻,无论宣平侯府认不认她,外人总不会顾及,她还是要在意些侯府的脸面的。 随予荇起身看了一眼榻上收拾好的几个小包袱,问道:“冬序,经书可收好了?” 冬序道:“主子放心,同笔墨一齐收好在蓝色的包袱里了,不会出错的。” “主子,我先到外面看看斋饭送来了没有。等会车马劳顿,主子可以先歇一歇。” 见冬序走了,随予荇走出寮房,取出袖中装着密信的小竹筒,埋在小水塘一侧的花圃里。待埋好竹筒后,随予荇又取来昨日拣好的竹枝,竖在轻轻隆起的湿泥上,算是做个记号。 入凝玄寺多日,为避人耳目,她还未能同其他人取得联系,如今唯有借此传讯,报一报这几日的所见所闻。 再三确认竹枝位置后,随予荇若无其事地将指甲的泥污洗净,回到寮房里等冬序将斋饭取回来。 用过一顿素食后,随予荇觉得自己的前胸一定已经和后背牢牢贴在一起了。连日来早睡早起,饭菜素简,她的身形也纤弱了不少,恰恰能衬得起多日为夫君潜心祈福修行的可怜人模样。 依着信里报来的时辰,宣平侯府的马车也快到了。随予荇和冬序谢过知客僧这几日的照顾后,便挽了大包小包朝寺门去了。 只是在门口左等右等,直待巳时,也不见宣平侯府马车的踪影。 冬序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夫人遣了二公子亲自来接,二公子愿不愿意过来还是一回事。平日在府里,二公子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这么早便要起身到凝玄寺接人,说不定还会发一通好大的脾气。 宣平侯府的马车会准时带着二公子来才怪。 见方才随予荇催促着提前等在门口,冬序想了法子左拖右拖,只耽误了一会儿的功夫。如今只能和随予荇站在寺门数着路上不多的马车,不假思索地否认这一辆不是宣平侯府的马车,再否认下一辆也不是宣平侯府的马车。 冬序垂着头默默摇了摇,再没了看马车的心思。 亏得自家主子是个好脾气的,若换了旁人,在这里干站着等,说不定过会儿就要发脾气了。 冬序暗自嘀咕间,听得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不疾不徐传来,即刻抬头去看。 一辆涂着锃亮黑漆的楠木马车驶来,顶上的四角铜制的如意云纹装饰裹在薄薄的晨光里,泛着一层铜绿色,却不显老旧。车檐下悬着一对银制的铃铛,随着马蹄声飞扬,肆意左晃右摆。 马车在凝玄寺门口停下,车夫下了马车朝随予荇颔首欠身,又接过冬序手中的包袱。 冬序搀着随予荇走到马车前。厚重的那幅暗紫色的厚缎不见有晃动,冬序暗暗朝车夫使了个眼色,用口型问他二公子是否也跟着一道来了。 车夫点头过后,冬序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了,她轻声朝随予荇道:“主子,二公子在马车上等着了,我们可得快些上车回府。” 随予荇瞥见冬序的愁容,心里奇怪,没等她再细问,冬序已经引她到马车前,将暗紫色的车帘掀起来了。 宽敞的马车里躺着一个人,是一个身着天水碧色的对襟长衫,蜷着腿阖眼躺着的人。见外头的光透进来了,锦榻上的男子还没有丝毫反应,仍一动不动地躺着。 车夫见随予荇疑惑地望着他,忙解释道:“二公子昨夜有应酬,睡得晚了。今日又起得早,赶着来接姑娘,便在马车里补眠了,还请姑娘勿怪。” 随予荇冒用这个身份前,便对宣平侯府的二公子有所耳闻了。 宣平侯闻元修膝下有二子,长子是远在边关屡立战功的骁勇将军闻宏清,次子便是眼前这个只知呼朋引伴,吃喝玩乐,流连戏楼,夜不归宿的纨绔子弟闻晏安。 车夫说得好听是有应酬之事,可放眼河州上下有谁人不知道,宣平侯次子只是一个只会贪图享乐,花使银钱的草包。 一个脑袋空空的草包,能有哪门子正经的应酬?不过是宣平侯为了名声,让府里上下三缄其口,瞒她一个外地远来的小户女罢了。 虎父无犬子,毕竟她名义上的夫婿骁勇善战又名声在外,宣平侯又怎么能容忍小儿子是个碌碌无为的草包。 即便他是个草包,但为了侯府名声,也不能宣之于口,她如今还算作个外人,宣平侯府没必要与她推心置腹细说家长里短,自然是瞒着她最好了。 她入宣平侯府那一日,并未看见二公子的身影,听说是不满宣平侯和侯夫人接她入府,在开大门迎她进来时,那二公子便从角门偷偷溜出去了。 几日的时间,定然不足以让二公子回心转意,放下身份跟面子来接她。绝对是受了长辈之托,不得不来,否则眼下不会不顾形容,滩成一团泥样躺在她面前。 随予荇没多说什么,也无所谓信不信,弓着身子上了马车,坐在二公子的对座。 马车缓缓驶动,随予荇倚着车壁,不动声色地打量对座的纨绔。 这纨绔枕着左臂,恍若无人般,像是躺在自己的床榻上。他生得一张白净的脸,发丝凌乱地 散在额前,浓黑的长眉与额发相接,眉间隐隐可见一颗小痣。睫毛阴影覆下,是高耸挺立的鼻子,一双菱角分明的唇,颜色极淡。 说起来,比她见过的纨绔要俊美一些。 视线打量间,他的身体略微翻动往锦榻上的软毯上倾去,随着天水碧的衣襟敞开,露出一片精壮的胸膛。 随予荇眼波平平,礼节性地移开目光,往车壁那侧再缩了缩。 可这一缩,像是给了他得寸进尺的机会。明明马车驶得平稳,他的左脚却已经垂落地,那只月白色的长勒靴尖轻碰她草绿色的裙摆,像是草坪上沾了一朵不合时宜飘来的蒲公英。 随予荇皱了皱眉,将双脚再收进去一些。 淡淡的嫌弃之色恰好落在那双不知何时半阖的眸子里,清清浅浅地从鼻子哼气,后又懒懒地掀起眼皮,斜着一双柳叶眼去看缩在角落里的她。 瞥见闻晏安醒了,随予荇硬着头皮朝他微微颔首,随后权当看不见这里有个人一般,又恢复了沉思的模样。 既然知道这个二公子不待见她,她也没有必要去讨好他。反正撑过这一段路程便好,日后也不会有两人单独共处的机会了。 “诶。”闻晏安收回目光,主动开口打破冷凝,“来凝玄寺接你并非是我的意思,是我娘说不能怠慢了你,央我来接你,让你觉得自己有被看重。我愿意来,便很好了,等会见了我娘,你可别乱说话。” 随予荇轻轻“嗯”了一声,再无话说。 闻晏安见她反应平静,一骨碌便坐直了身子,“你可别在这里应得爽快,转头便回去告状,说我薄待了你。本公子肯来接你便已经很好了,你可别再得寸进尺。” 随予荇又应了一声,像是听不出他话里隐隐的威胁之意。 闻晏安看她像是没有将自己当一回事,有些恼了,俯身恶狠狠警告道:“我的话你究竟听进去没有?嗯了一声两声便算是应了?我可是这府里的二公子,惹了我,日后在府里有你好果子吃。” 随予荇见有纨绔跟自己较上劲了,冷冷看他道:“二公子若是不信我,需要我立一封保证书吗?我无意招惹二公子,可我毕竟也是你兄长的妻子,还望二公子对我放尊重一些。” “尊重?”闻晏安哼道:“别以为你自请去凝玄寺为我兄长祈福清修,我便会对你高看一眼,像你这样的女子我见多了,若真是对我兄长有情,怎么又后悔去殉情了?还不是贪图我家的荣华富贵,上赶着来了。” “也不知道你给我爹娘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放你进来了。若不是看在我爹娘和兄长的面子上,此刻你以为我还容得下你?进府后,我会一刻不停地盯着你,你最好不要被我抓到现形。” 脸是一张好脸,放出的狠话却像是小孩子在张牙舞爪卖弄自己一般。 随予荇眸色依旧平静,丝毫没有被他挑明的话吓到,只是带着一种淡淡的寒意回盯他:“二公子,我便清清白白地等着你抓我的现形。” 闻晏安的气焰被这股寒意浇灭了大半,抿唇盯着眼前这个无依无靠又单薄的女子,暗暗咬了咬牙。 她还是头一个敢看不起自己的人。 4. 捉弄 随予荇话音落后,马车里又恢复了本该有的寂静安宁,她神色淡淡地收回目光,松了松手腕的筋骨。 她知道,闻晏安绝不会此刻同她闹得太难看。他毕竟是受命来接应她的,尽管极不情愿,也必须得来,便说明了他需得给嘱他接人的人颜面,不多不少,也得给她几分薄面。 起码,得让她和颜悦色地同他从马车里下来,给人一种和睦相处的错觉。 不过再煎熬了三刻钟,马车便在宣平侯府门前停下了。 闻晏安没给她好脸色,轻哼一声便跳下了马车。 随予荇随后也下了马车,坚持同冬序两人分拿包袱。 倒不是因为宣平侯府没遣拿行李的人来,而是随予荇觉得,不过是三四个包袱,不必这么大费周章地劳动旁人。再者,她如今身份尴尬,总要人看出她是有亲力亲为的好习惯。 “冬序,那个蓝色装着手抄经书的包袱可要提好了。”随予荇瞄了一眼冬序,嘱咐一句后便往前走。 冬序应声后,提着包袱小步跟在随予荇身后。 相较于第一次入宣平侯府的紧张,随予荇如今算是从容了些。 “看,那就是大公子的夫人,看上去比初初跪在侯府门口时要得体许多。” “大公子那么英明神武的人物,放着河州贵女不娶,偏在永州私下与她结亲,可见她手段不一般。” “是啊,二公子便最不喜欢她,知道侯爷和夫人要接她回来,闹着出去住了几日,后来还是夫人说了一通好话,他今日才肯给夫人面子,将人接回来。” 细密的讨论声如风声扑簌而来,随予荇耳力极好,将他们说的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冬序也听到了大概正要张嘴上前同他们理论,却被随予荇拦住:“冬序,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去。” 话毕,她背对着冬序剜了一眼廊下扫洒浇花的几个丫鬟小厮。这些丫鬟小厮们顿时低下头快步走开,不敢再留在廊下。 她的传言在侯府外传得沸沸扬扬的,在侯府里有人嚼舌根也属实正常。 看来留意她议论她的人不少,日后在侯府行事要小心谨慎些才好。 跟在宣平侯夫人徐真身旁伺候的大丫鬟夏绿前来迎他们,见随予荇手上提着包袱,便要接过来。 来回见推脱不过,随予荇便将包袱给她了。 闻晏安向跟在身边的小厮长顺使了个眼色,长顺便走到冬序身旁将几个包袱抢过来,“冬序,你手上提这几个也怪重的,我来拿。” “多谢了。”冬序提着包袱躲开,“也不重,我自己能拿。” 长顺又去抢,“我一定会小心拿好的,你放心。” 冬序拗不过他,将手中的蓝色和深绿色包袱递给了他,“这两样你拿,这个包袱是主子轻巧的玩意,还是我拿着好。” 长顺没再多说,接过两个包袱。 闻晏安瞥了随予荇一眼,勾勾唇角,轻蔑地又哼一声,走路生风般先随予荇一干人等前,径直往正厅去了。 随予荇见闻晏安步子迈得飞快,也不好不紧不慢地走着,便也迈步跟上去,免得侯夫人久等。 进了正厅,一股温润的沉水香的气味飘来,待随予荇到正厅站定,这股沉水香的烟气便缓缓在她肩下落下,连着她屈身弯腰行礼时,衣袖生风也带着这股淡淡的香气。 主位上坐着的是位面若满月,描着拂云眉,点浅注唇妆样的温婉妇人,发髻插戴着象牙宽齿宝石梳,左右两侧簪着一对錾花珍珠金钗。明明仅是上妆淡雅,却更显眉眼深邃有神。 “怎么去凝玄寺住了几日,便消瘦了这么些许?冬序,快搀着你的主子坐下。” 随予荇被妆粉掩盖后,仍有些凹陷的眼窝,两颊上的肉也扁平了不少,一看便知道在凝玄寺清修的这几日过得并不算好。徐真看在眼里,肉眼可见地心疼。眉间淡淡的郁色此刻被牵着,看上去便是家中嘘寒问暖,最和蔼可亲的长辈。 看见徐真眼里的心疼,随予荇又捏着手绢往眼角擦了擦,“夫人,我在寺里清修,一切都好,只是总是想着夫君,夜不能寐,食之无味,让夫人见笑了。” 随予荇知道如何趁热打铁,勾起他人的同情,用力捏了手背的一块肉,硬是挤出一滴眼泪,更添楚楚可怜之态。 徐真闻言,眼眶又红了,“你是个好孩子,子澄有你这样的妻子,是他一生之幸,只是如今他已经走了四个月了,我们不能总是一直为他伤心,他若是在天上看见你如此,也不会放心的。” 徐真的嘴上虽然在安慰着随予荇,却已经开始哽咽,眼里不由得也滚出几滴泪,也背过身去拭泪。 闻晏安见厅里的女子都隐隐露出伤心之色,心里也难受得紧,他扶着徐真,俯身半蹲安慰道:“阿娘,别伤心了,兄长定然不愿意见到你哭,方才还好好的,别又被勾起,伤心发作可是会伤了身子的。” 徐真擦了擦泪,点点头。 随予荇也见好就收,小心印着脸上淡淡的一行泪痕,对斜边抛来一个恶狠狠的目光熟视无睹。 闻晏安见徐真慢慢平复下来,又道:“阿娘,有的人去寺庙是潜心修行的,有的人去寺庙清修怕是去搏别人同情的。若不是闹得满城风雨,这位姑娘又如何能踏入我侯府的门?” “明升,不许胡说。”徐真脸色微沉,斥道:“这是你的长嫂,不可无礼,更不得肆意编排她,莫让你兄长寒心。” “给你嫂嫂道歉。” 闻晏安有些委屈,别过头道:“我说的不过是实话,她心中分明。” 徐真见闻晏安丝毫没有悔意,扭了他的衣袖往前推了他一把,“明升,给你嫂嫂道歉。” 随予荇在一旁冷观母子二人轻微的推搡,又瞥见闻晏安眼里的不屑,思量片刻,起身道:“夫人莫怪二公子,我带着夫君牌位贸然回来,本就值得怀疑。外人怎么想我,我也无所谓。二公子是夫君的亲弟弟,想来也该和夫君一样和颜,只是大家都为着夫君的事伤心,不慎迁怒我,我也是甘愿受着的。” 闻晏安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女子道出这一番说辞。果然,这一番话说出,母亲面上的愠色便更重了。 万般不得已之下,闻晏安咬咬牙,敷衍地低头给随予荇行了一个礼,但眼神还是不忿。 “秦姑娘恕罪,是明升无礼了。” 徐真知道闻晏安不喜欢这个嫂子,不过素日他在家备受娇惯,如今愿意低头就已经很好了,到底没有再要求他改口道歉。 闻晏安怀疑随予荇,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四月前,永州军中传来闻宏清战死的死讯。信中提起闻宏清平定叛乱时,中了敌军的奸计,同副将一道掉下险峻悬崖,尸骨无存。而他在永州娶的药铺女儿秦云受不了打击,在接到他的死讯后便投河殉情,随闻宏清去了。 可六日前,一个自称是秦云的女子找到侯府面前,穿着一袭素衣,捧着闻宏清的牌位,跪在侯府门前。 闻元修和徐真听闻消息,骇然大惊,一个四月前便殉情的儿媳怎么骤然复生了?只是自从闻宏清成婚后,军事繁忙,一直不得空 将秦云带回河州,他们也不清楚秦云是何容貌,不敢贸然出门认人。 门外看客看热闹看得不亦说乎,他们没了办法,将人接进府里,查验了她携带的公验,嫁妆单子和他们寄去给闻宏清的家书,一块闻宏清随身携带的玉佩,这才辨明了她的身份。 辨明儿媳身份后,闻元修夫妇悲喜交加,不禁问起她这四个月的遭遇。 秦云说起,那日她投河殉情时,被好心人救起。可因在冰冷的水里泡了太久,患了一场风寒,高热不退。 高热昏迷时,秦云梦见了坠崖身死的闻宏清,他叮嘱秦云好好活着,又嘱她带着牌位回河州,替他再看一眼分别已久的父母。秦云养了两个月的病,才算是身子骨好全了。 在永州军中,秦云已殉情而亡,若是她再出现,少不了落下一句贪生怕死的指责和骂名。但为遵循闻宏清梦中所托,她必定要往河州去一遭。无奈下,只能托家中亲戚回去将牌位和验明她身份的物件取来,悄悄往河州去了。 路上颠簸又遇山匪,死里逃生之下又耽误了时间,这才于六日前抵达河州。 秦云一面跪着,一面捧着闻宏清的牌位哭得梨花带雨。闻元修夫妇不忍,证据在前,她说的话也有了信服力。正想着要让她在侯府安置下来时,秦云却突然提出要到寺庙为闻宏清清修祈福的事。 她语气坚决,心意十成,闻元修和徐真也不好拒绝,便安排打点她到凝玄寺去。 秦云未免再生波折,不愿他们将真相公之于众。徐真想着,她初来乍到,到凝玄寺清修,避一避外面的风头也好。等她回来后,他们也已经压住了消息。 但闻晏安因着迎秦云入府的事,发了一通脾气,悄悄溜出府,在外宿眠与他们赌气,对于其中的真相也不甚了解。 徐真有心解释,却也知道这些事,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先是派人将闻晏安接回来,再让他到凝玄寺去接人,好缓和一下叔嫂之间的关系。待他没了偏见,好坏歹话便能听入耳了。 闻晏安明亮的眼睛一转,“秦姑娘清修这几日不是为我兄长手抄了经书吗?如今正好取来,供奉到祠堂我兄长的牌位前。” 冬序眼疾手快,从长顺手里拿过蓝色包袱,小心拆道:“夫人,二公子,主子抄的经书在包袱里,我现在便取出来。” 只是拆开蓝色包袱后,冬序傻了眼,包袱里的笔墨书卷都在,可唯独是少了那本手抄的经书。 不可能,她明明亲手放进去,怎么可能会不见了? “冬序,怎么,没找到吗?”闻晏安懒懒掀起眼皮,语气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不会是根本就没抄吧?” 冬序额头上冒了密密麻麻的汗,俯身道:“夫人,二公子明鉴,主子的经书抄好后,给询钧方丈看过且盖了嘱印的,根本不可能作假。手抄的经书是我亲手收好的,不知为什么不见了。” 闻晏安轻笑道:“冬序,不过才跟了她几日,便为了庇护她撒谎了吗?如今远离凝玄寺,自是你们主仆二人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了,去哪里找询钧方丈要个说法。你以为询钧方丈是你们想见便见的吗?” “阿娘,我看这位秦姑娘根本就没有用心清修,连跟着她的这个小丫鬟也学会撒谎了。” 闻晏安轻蔑的眼色擦过随予荇,却见她不急不躁地抬起头,朝他一笑,“二公子莫急,待我找清楚了包袱里的东西,再下定论也不迟。” 闻晏安嘴角上扬,心里更加得意。 凭她将正厅的包袱翻个底朝天,那本手抄经书也不可能再出现了。 5. 吃瘪 冬序将那个蓝色包袱里三层外三层地翻了一遍,还是找不到手抄的经书,她急得满头大汗,向随予荇摇摇头。 “主子,经书确实不见了。” 闻晏安倚着椅背看戏,还不忘奚落一句:“冬序,经书若是没抄便没抄好了,若是再撒谎便没意思了。你是侯府的人,没必要去袒护一个外人。” 徐真半信半疑地看着冬序翻找包袱,听见闻晏安落井下石的话,还是斥责了一句:“明升,不得无礼。” “找不到便罢了,兴许是落在凝玄寺了,一会儿派人去取便好了。” 徐真虽然觉得事情可疑,但到底还是给了随予荇脸面,没有再深究。 随予荇无视看她出丑的闻晏安,也不搭理给她下台阶的徐真,径直走到一旁,从夏绿手中接过藕荷色的包袱。 解开包袱一看,里头放着一个轻巧的两层妆奁盒子。随予荇拉开底下的一层,那本手抄经书便安然地出现在屉子里。 冬序不解道:“主子,你什么时候将经书收进来了?” 随予荇笑道:“手抄经书是要带回来供奉到夫君灵前的,我怎能马虎,左思右想后,还是放在妆奁盒子贴身带着更稳妥。” “不可能。”闻晏安咬牙道:“这本手抄经书一定是假的。” 随予荇取出手抄经书,呈到徐真面前,“夫人明鉴,经书乃我亲手誊抄,上面还盖着凝玄寺的朱印,作不得假。” 徐真信手翻了翻,翻页间还嗅到一丝浅浅混着墨香的檀木香气。况且字迹与秦云的字如出一辙,确实不是假的。 有了思量后,徐真挽过随予荇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亲昵,“好孩子,难为你这一片苦心了。” 闻晏安顿时傻眼了,他扭头怒盯了长顺一眼,长顺也是一脸委屈,百思不得其解,忙低头避开闻晏安问罪的目光。 他抢走徐真手里的经书,翻了又翻,“你方才明明说把经书放在蓝色包袱里的,怎么又会出现在妆奁盒子里?” 随予荇眼里浮上淡淡的笑意,嘴角仍是平直的,“许是我说错了,又许是二公子听错了。幸好我提前收好了,不然不慎丢了,让夫人和二公子误会我便不好了。” 闻晏安立刻反应过来,心知自己掉进了随予荇故意设下的圈套。 徐真微瞪了闻晏安一眼,沉声道:“明升,日后再不得妄议你嫂子,若再有下次,我和你爹绝不会轻饶了你。” 闻晏安面如土色,却也自知理亏,不情不愿应了。 徐真发话道:“阿云,日后你便安心在侯府里住下,你是子澄的妻子,便也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绝不会薄待了你。若是有人敢在背后嚼舌根,怠慢你的,我绝不会轻饶。” 这话看似是对随予荇说的,其实也是说给正厅里的仆役听的。 服侍的丫鬟小厮知道徐真发话是给随予荇撑腰,也是在敲打他们,忙屈身向她们表诚意。 “谨遵夫人教诲,日后我们定当尽心服侍少夫人。” 随予荇看见这样的排场,不骄不躁,面不改色地福身谢徐真,“多谢夫人。” 徐真微微蹙眉,像是不喜随予荇这么生分,“傻孩子,你是子澄的妻子,便应该随他一道唤我一声母亲。夫人来,夫人去的,显得多生分。” 随予荇一愣,硬着头皮叫了一声:“是,母亲。” 徐真满意地笑了笑,又道:“好孩子,你先回湖园修整一番,待午饭做好了,我再传人唤你过来。” 随予荇同冬序行礼告退后,徐真见一旁的闻晏安仍撇着嘴,往地上踢脚,磨得月白色的靴尖都染黑了。 “阿娘,这个女人身份不明,您便认下她了,还给她撑腰,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徐真正色道:“她的公验书信和你兄长的玉佩我们都已经验过,不会有假。我知道,你当初怨你兄长一声不吭便跟秦云成了亲,疑心她是使了手段迷惑你的兄长。” “如今人我也瞧过,是清清白白,真心实意的好姑娘,当初断然不可能使手段迫你兄长娶她,况且你兄长的主意比谁都大,有谁能逼迫他成婚呢?我知道你还接受不了,但我们总归是一家人,你兄长已经去了,我们必须要好好善待他的夫人,莫要让你的兄长死后也不得安宁。” 闻晏安显然没有被这番话打动,他心里总是隐隐觉得这个女人古怪,不像是什么好人。 “阿娘,退一万步来说,她是兄长的妻子不假,可一个明明已经殉情的人怎么又忽而死而复生了呢?为了认夫门,闹得满城风雨,只怕是另有图谋。您可别被她骗了,还是要提防着她要好。” 徐真叹了一口气,道:“明升,我知道你的顾虑,可一切真相已经分明,若是再胡思乱想便是要伤了大家的和气了。我以为,你答应我去将你长嫂接回来,是想通了。不想你还是当着我的面,使一些不入流的小招数。” 闻晏安耳尖泛红,别过脸去,“阿娘,您说什么,我听不懂。” 徐真双眼清亮,像是已经洞察了一切,“方才我还糊里糊涂的,眼下才想清楚。你与秦云不睦,怎会关心她入凝玄寺清修有没有抄经书,还知道她手抄的经书放进了蓝色的包袱里?我可是看见,那个蓝色包袱挂在长顺手上,没有你的应允,长顺又怎么会去帮冬序拿包袱?” 闻晏安见自己的计谋被拆穿,立刻认错。 徐真语重心长嘱咐道:“幸好秦云大度,不与你计较,但这样的事,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二次,你明白吗?” 闻晏安忙不迭点头,借口要回去沐浴更衣,脚下生风般便从正厅溜出去了。 离了正厅,闻晏安才蓦地松一口大气,他瞪了长顺一眼,问:“你方才不是向我点头,示意我,你已经将包袱里的经书取走了吗?那秦云怎么又能从妆奁里取出手抄经书?” 长顺挠了挠头,从怀里取出了一本经书,赔着笑脸递出去,“公子恕罪,我确实从那包袱里取出了经书,不信你瞧。” 闻晏安抽走那本经书,粗粗翻看了几眼,变了脸色:“你跟在我身边,怎么就学不到我的聪明劲,这本是拓印的法句经,不是手抄的法句经,你怎么取走的时候也不看一看,我真是要被你气死了。” 长顺委屈巴巴地低头,喃喃道:“公子,你只给我使个眼色让我取走 蓝色包袱里的经书,也没让我分辨是手抄的还是拓印的。” 闻晏安气急,叉腰道:“你说什么?” 长顺忙改口:“没什么,我说公子智计无双,是小人太过愚笨,拖累了公子。” 闻晏安竖起的发丝慢慢捋平,点头道:“那是自然,你再这么毛手毛脚,以后我要再动手,肯定会被你害惨。当务之急,你便是要抖干净你脑子里的水,若再有下一次,我便发配你去厨房烧火。” 长顺又挠了挠头,疑惑道:“公子,你还要动手?你方才不是还答应了夫人,说不会再使诡计害少夫人吗?” 闻晏安抬手往长顺头上敲了敲,微怒道:“你见过本公子听话过吗?” 长顺摇头。 闻晏安扬了扬下巴,笑道:“那不就结了,况我使计,对好人来说是诡计,对她而言,是恶人自有本公子收。” 长顺又道:“可如今夫人是偏袒少夫人的,若公子你再使计被识破,夫人下一回怕是要真同你生气了。再说了,这少夫人是大公子的妻子,公子你又何必同她过不去呢?” 闻晏安眼眸一转,皱眉道:“并非是我要针对她,而是这个女人实在太过可疑,且手段高明,将我娘哄得团团转,身份定然不简单。” 长顺不解。 闻晏安一本正经地同他解释:“你想,她既然为我兄长殉情了,怎么又突然在我兄长去后,又死而复生往河州来了?若是兄长真心聘她为妻便罢了,何故借口推脱一年,迟迟不带她回府里让爹娘见见?每次寄信回来,也丝毫不提及他夫人之事,当初兄长隐瞒身份同她成婚,背后必然有隐情。” “我猜,她是在永州没了依仗,便以殉情脱身,想搏个好名声。若不是兄长战死,她又怎么能顺理成章找到侯府来享受荣华富贵?这样一合计,她便想着收拾包袱来河州,又捧着我兄长的牌位在侯府面前哭得悲天怆地,引来过路百姓驻足,以侯府的名声为要挟,逼迫爹娘不得不认她。待她在侯府立住了根基,定要想方设法从我们家捞走一笔。” 长顺道:“那这样想来,此女真是心机深沉,辱没了大公子的名声。” 闻晏安费了一番口舌,总算找到一个理解他的人,心中倍感欣慰,“你能听懂我的话便好,如今我也不能再耍性子了,既然此女已经登堂入室住进我家,我便要留在这里盯着她,对付她。我是不会放过她的。” 长顺问:“公子,那你打算如何做?” 闻晏安托着下巴,沉思道:“如果她同我兄长不是诚心诚意要做夫妻,是为了我家的名声钱财而来的,那便好办了。一个人有了欲求,便会往陷阱里钻,待她自己的狐狸尾巴露出来,我爹娘便能识穿她身份了。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她知道我对她有敌意,定然起了防备之心,想要逼她露出尾巴,怕是艰难。” 长顺再道:“既然她有提防,公子你可就不能在明面上同她势如水火了。虚以为蛇,才能降低她的戒心。” 闻晏安恍然大悟,拍了拍长顺的肩膀,“行啊,脑子里的水这么快就抖干净了。待会在饭桌上我探探她的虚实,说不定她一会儿就露馅了呢?” 6. 试探 夏绿遵循徐真的命令,将随予荇送到湖园去。 湖园是一座三进院落,踏入院门见一面素雅白墙,芭蕉树倚壁而生,日头一照,投下一层淡淡的树影,树影罩着一条纵深往里的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一路往里走,却见芭蕉树混着青竹种在鹅卵石路的两侧,着眼望去,是蔓延而富有生气的绿色。 鹅卵石小径的尽头,是一重月洞门,穿过月洞门,可见有一假山湖泊,湖水青绿,隐隐可听潺潺的水流声。湖上架了一座通往对岸正房的小木桥,从小桥往四周看,石山底和花圃分种着石菖蒲和兰花,院子西侧,还有种着一棵树冠粗壮,叶片嫩绿的桂树。 夏绿见随予荇的目光淡淡落在园中花草,便热络介绍道:“少夫人,夫人命花匠将园子重新修葺了一番,只为让少夫人住得更舒心。若少夫人往后还喜欢什么花草,尽管让冬序告诉花匠,吩咐他们再给园子添些颜色。” 随予荇开口道谢,缓步走上三级石阶,步入正门。 夏绿在明间的黄花梨木花鸟座屏前停下,恭敬道:“少夫人,这是大公子从前的住处,为着给少夫人留个念想,正房的布置就没有变动。若是少夫人还缺什么,尽管吩咐,我再给少夫人补齐。” 随予荇微微颔首道:“多谢,这样便很好了。” 夏绿又道:“少夫人可自行安置,待厨房做好了饭,我再派人请少夫人过来。” “有劳了。”随予荇将夏绿送到石阶下,才又返回正房。 随予荇想,宣平侯府的人大概已经接纳了她的身份,只是想要在侯府立足,待日后寻机行窥探之事急不来,只能徐徐图之。 “主子。”冬序给随予荇倒了一盏茶,望见她平缓的脸色,心里犹豫了片刻后,还是开口了。 “主子,虽说侯爷和夫人都是极好的主子,可你以后碰着二公子,还是要小心些。若不是主子将经书提前放好了,只怕是要给夫人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想起闻晏安不入流的手段,随予荇嘴角轻撇,“不妨事,经此一事,他应该会消停一些。” 冬序瞪大了眼睛,忙不迭摇头:“主子,你初来乍到,兴许还不知道二公子的名头。二公子最有自己的主意,一旦他吃瘪,日后定然会想尽办法要再出这口气。主子,你可莫小看了二公子。” 随予荇心里冷哼一声,并不把闻晏安当一回事。 像他这样的纨绔,她在雁州见得多了,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纸老虎,一个没有头脑,只知道找爹娘做靠山的草包罢了。若真要论起报复,不就是背后使些不痛不痒的手段报复罢了,何需将此人放在眼里? 但她明面上还是个寡妇身份,不好和闻晏安硬碰硬,也不好表现出一种轻而易举便能对付他的从容。 想到这里,随予荇蹙了蹙眉。 冬序见她不说话了,忙宽慰道:“主子,你也别发愁。若是二公子真的要冲你撒气,我们还有夫人做靠山。有夫人在,定能灭一灭二公子的气焰。” 随予荇淡淡笑了笑,既没有认同,也没有反驳。 在侯府里,即便她有大公子夫人的假身份,相较于他们,终究是个外人。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外人,伤了自家的和气。但若是事情闹大了,长辈偏袒谁,谁便有理。她一个无关轻重的外人,怎么能比得过闻晏安? 宣平侯夫人说的话,不过是些漂亮的场面话,信不信也罢。 冬序将包袱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来,细心收纳好后,夏绿便遣人来请随予荇到花厅去用饭了。 花厅里的丫鬟鱼贯入内,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佳肴端上。 徐真和闻晏安早已落座,见随予荇来了,徐真笑笑着招手唤她坐到自己的身边。 覆着一层织金锦垫的紫檀圆桌上摆着冷热各四道菜,以中央的山煮羊为主,外圈围着鲜笋咸肉羹、金丝炸鱼脯、蜜炖猪肘。热菜外,则分别是荷香藕卷、清拌素芹菜、糖渍松子和一道水晶脍。 徐真动筷,给随予荇的碗里夹了一块羊肉,“阿云,我也不知道你的口味,便让厨房都做了一些。山煮羊汤鲜肉美,正适合如今不热不燥的凉天吃。侯爷有事出门了,兴许要小半月才回来,如今只有我们娘三,你随意一些,不必拘束。” 没等随予荇将羊肉夹起,对座的闻晏安微微侧头,嘴边挂着一抹笑,开口道:“秦姑娘,快尝尝,这蜜炖猪肘和水晶脍都是我兄长在家中常吃的菜。” 随予荇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夫君有胃脘痛,最忌食油腻生冷的菜,二公子怕是记错了。他在家中时,我常做些口味清淡的菜。夫君自制力最好,为了自己的身子,回了侯府应也不会吃吧?” 闻晏安的嘴角僵了僵,埋头吃了一口菜,“我记错了,记错了。” 徐真读懂闻晏安的试探之意,微瞪了他一眼,又笑了笑:“明升的记性最差,这两道菜是他自己爱吃的,平日子澄在家时,也会尝一两块。” 半晌过后,闻晏安又问:“秦姑娘,听说你家的药铺平日里只有你和你爹打理,你嫁给我兄长后也还在药铺里打理生意。那你这回到河州来,家中的药铺也不缺人手吗?” 随予荇知道闻晏安是想找出她的漏洞,也不慌,反正关于这个假身份的一切,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回答得自然也很从容:“二公子,去年十一月我爹突然得了重疾,撒手人寰了。没了我爹,我也无心再支撑这个铺子了,夫君便让我将药铺兑给我家的亲戚了。” 闻晏安一愣,“秦姑娘,你……” 随予荇趁热打铁,挤出一滴眼泪,道:“短短一年多的时间,我失了阿爹又失了夫君,我早便不想活了。若不是侥幸活了下来,后又有夫君给我托梦,让我务必替他回家里看一看……” 话还没说完,随予荇哽咽一声,一双杏眸流转,泛着水光。 闻晏安皱眉听着浅浅的哭声,顿时食不下咽。 提起闻宏清,难免又陷入一番伤心的境地,徐真听闻儿媳的遭遇,不由得泛起泪光,也随她一道哭起来。 随予荇放下筷子,俯身道:“母亲恕罪,是我不好,平白惹您伤心了。” 徐真用帕子擦了擦泪,伸手托住随予荇的手,道:“没有的事,我不想了。你尝尝看,这菜的味道如何。” 话毕,她又扭头剜了闻晏安一眼,不准他再开口说话了。 饭桌上再度恢复沉寂,随予荇咬唇望着碗里那块泛着油光的山煮羊,似乎要将碗里的这块羊肉里里外外看透。 一块羊肉入口,鲜味在唇舌迸开,随予荇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在 凝玄寺清修五日,每日都是清茶斋饭,连一点油水也没有。时隔五日,总算是尝到了肉菜的滋味,她眼睛蓦地亮了亮,对于徐真夹到碗里的菜,半推半就,都尽数尝了一遍。 许多菜她原想尝第二次,但她丧夫才四月,合该没有食欲,也不能对这桌子菜表现出明显的赞许,勉强饱腹后,她便放筷安坐了。 徐真看随予荇不吃了,问道:“可是这些菜都不合你的胃口?若是不合吃,我再让厨房做你爱吃的。” 闻晏安喃喃道:“莫不是要吃满汉全席,还劳动厨房去做,比我还挑剔。” 随予荇咬着牙,勉力一笑:“母亲,我平时便只吃这些,并非是饭菜不合胃口。” 徐真想,大约是她第一次在侯府用饭,难免有些拘束,所以草草将菜尝了一遍,便不吃了。或是她心里还念着儿子,已经茶饭不思数月了。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徐真都心疼,但她也没有过多勉强随予荇,再让她陪着说几句话便让她回湖园去了。 随予荇和冬序前脚刚回到湖园,夏绿后脚便跟上来了。 夏绿提着食盒,递给站在石阶下的冬序,道:“少夫人,厨房煮了牛乳粥做了薄荷糕。夫人想着少夫人方才用得少,午后醒来怕是会饿,特让我送来。” 随予荇脸上僵着的笑总算是柔和了一些,谢过夏绿后又命冬序送她出去。 随予荇打开食盒,摸了摸盛着牛乳粥的碗壁,还温热着,若是放到午后粥的味道便发腥了。若是再放到火上煨热,则大大减了牛乳的风味。 这碗粥哪是让她留到午后的,分明是让她现下喝的。 兴许是方才再饭桌上的窘迫被徐真看到了,但为了顾全她的面子没有戳穿,但又怕她真的饿着,才让夏绿送粥点过来。 随予荇没有再深思下去,拣起一块薄荷糕,就着浓醇的牛乳粥送入嘴里,有滋有味地品尝这额外给她开的小灶。 冬序折回来,从门缝里看见随予荇在吃食盒里的东西,悄悄笑了笑,一声不吭地退到阶下,转到小木桥上去喂池里的鱼了。 将牛乳粥和薄荷糕吃个精光后,随予荇脱下外衣,躺在榻上心满意足地阖眼睡去。 吃得饱又睡得好,随予荇这一觉睡得很好,待她醒来,已是未时了。 冬序端着水进屋,服侍她净面。 随予荇清醒过来,嗓音仍是懒懒的,“冬序,等会还要梳妆出去吗?” 冬序听明白她的弦外之音,摇头道:“主子,除去侯爷和夫人传召以外,平日里你便在湖园用饭,不必走动了。” 随予荇又仰头躺回去,“既然如此,我再躺会儿,反正也不着急。” 冬序将布巾淘洗好,又伸手拉了她一把,“主子,你是不是忘了,今夜用过饭后,你还要带着手抄的经书到祠堂去,亲自供奉到大公子的牌位前。” 随予荇一拍脑门,突然想起自己在徐真和闻晏安面前的许诺,便又从榻上爬起来。 供奉经书可不能假手于人,若又被不怀好意的人偷龙转凤,岂不就白白地糟蹋她日夜誊抄的心血? 再者,她若想要在侯府立足,便要仰仗宣平侯和侯夫人对她的同情与心疼。那有什么是比对夫君死心塌地,诚心祝祷夫君早登极乐的心意更好的呢? 7. 还魂 在湖园简单用过晚饭后,天已经微微透黑了。 随予荇捧着手抄的经书,推开了闻家祠堂的大门。 祠堂大门后是一扇雕花镂空落地长屏,长明灯昏黄的光透过雕花,笼着随予荇平静如水的神色,将她身上那件黄罗大袖衫的颜色也压得暗淡了许多。 落地长屏后,是一座紫檀木制成的三层神龛,梁柱前的供桌上摆着的数盏长明灯将神龛里的牌位一一照亮。 很快,随予荇便找到了闻宏清的牌位。 随予荇将经书小心地摆在香炉的中央,又从冬序手中接过一炷香,跪在蒲团上,闭眼朝牌位一拜。 一瞬而过火光擦了擦牌位,梨木牌位上的描金字迹便闪了闪。 随予荇盯着牌位,神情转而肃穆。 不论宣平侯府的疑云如何,闻宏清是为国捐躯的将领,这真情实意的一拜也无妨。 只是冬序在身后盯着,总不好供了经书,上了香,便抬脚就走。 随予荇仍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若有所思地盯着神龛里的牌位。目光从神龛的顶层依次往下扫过闻家的一块块牌位,看看牌位上的名字,也能再耗上一会儿工夫。 神龛最右侧的牌位后好像还掩着一个小牌位,随予荇侧身探头去看,却因隔得太远,看不清那块小牌位的刻字。 冬序屈膝道:“主子,你一定还有许多话要同大公子说,我先到门外等着。” 随予荇默然,算是应了她。 身后的大门虚掩住后,随予荇心里半绷着的弦算是松了松,开始暗暗盘算。 如今入了侯府,比在凝玄寺少了许多自由,行事也不太方便,消息相较于外面的人,也更为闭塞。 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出去,与同伴取得联系才是。 随予荇知道,像宣平侯府这样的门第,对于儿媳的约束繁多。为了侯府的名声,更恨不得让丧夫的儿媳每日守在祠堂的这块牌位才好,怎么会松口给她自行出入的自由? 若是有个头疼脑热,也是侯府请大夫进来瞧病,断没有让她出去的道理。她如今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寡妇,无权接触侯府的事务,也没有借口外出采买的机会。她初来乍到,在河州也没有亲近的朋友,更没出门走动的可能。 左思右想,样样都行不通,可死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一时之间,随予荇没了主意,心里不禁变得焦灼。 忽而眼前的亮光暗了几分,随予荇回神去看,听见扑簌的风从神龛后的那扇镂空花窗扑入,烛火摇晃,霎时灭了几支。 这风来得阴森,将供奉在闻宏清牌位前的经书吹开,吹得书页哗哗作响。这脆响落入耳中,格外刺耳。灌入祠堂的风像是仍不知足,将火烛悉数吹灭后,又往随予荇的脸上扑去。 风贴着头皮吹过,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尖刀,让人起一阵战栗。 供桌上唯剩几盏昏黄的长明灯,根本不足以将祠堂照亮。随予荇顿时从蒲团上弹起来,借由微弱的光亮,往供桌上摸了一支香烛,正举着往长明灯灯芯去凑,神龛顶上吹来的风却越来越猛烈。 神龛顶上隐隐约约传来窸窣声,一团黑影极快略过,降下一团更浓重的黑,衬得长明灯的火光更为昏暗。 “谁?”随予荇镇定地点了香烛,环顾四周。 颈后似有风拂过,更像是无形的冰凉呼吸,慢慢地将她的后颈扼住。随予荇转身伸手一挥,却什么也没碰到。 “既然你怕我,又何需来看我?上回我给你托梦的时候,你也是如此。” 神龛前一个穿着白衣,头发束得极其规整的人影闪过。人影虽背对着她,说的话却透着一种凉意。 随予荇攥着香烛的手指发紧,眼睛不由得瞪圆了,“你是夫君?” 白衣人影冷哼一声:“你说好要与我同生共死的,怎么你反悔了?你是知道了我父亲是宣平侯,贪图我闻家的家财,还是根本就是贪生怕死,才借托梦之事躲到河州来?” 随予荇听见这道发问的声音,眼睛在黑暗里变得更为清亮。 她向来不信神佛之说,怎么她才踏入闻家祠堂没多久,闻宏清便显灵了? 她举着火烛走近神龛后的那道人影,伸手往前抓了一把,手腕却被神龛供桌下的一双只冰凉彻骨的手遏住。 那手就像是从砖石的缝隙里长出的滑腻青苔,一块虚虚实实地搭在手背上,让人后背发毛。 随予荇伸手正要打下,那只手却滑走了,等她抬头往前看时,那个人影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血色模糊的脸。 那张脸的皮肉像是被刀刃一道道地割开,眉眼四周伤痕累累,汩汩鲜血溢出,糊着分离的皮肉,头骨又像是被碎石砸过,额角坑坑洼洼。就连得那双眼睛也含着血,似乎下一瞬便要流出来。 “我不会放过你的,只要你还在宣平侯府里一日,我便会日日入你梦中,直到你死了。” “啊……”随予荇尖叫出声,三两下丢了火烛,慌不择路往祠堂门口跑去。 待尖叫声消失后,那个血肉模糊的白影动了动,伸手往脸上抹了一把,低头小声问道:“公子,少夫人被我们吓跑了,那我们的事算是做成了?” 闻晏安从供桌下爬起来,得意笑道:“她德行有亏,见兄长显灵了,定然心中惊惧,更怕兄长的魂魄来索命,说不定眼下已经滚回去收拾行李,想趁夜逃走了。” 长顺将脸上的颜料擦了擦,问:“公子,可若是她说出祠堂闹鬼的事呢?夫人若事知道了,一定会来查,若是查到公子头上,夫人定然动怒。” “打住。”闻晏安按了按眉心,道:“祠堂里从来没闹过鬼,怎么偏她一来便闹鬼了,定然是她心中有鬼。阿娘眼睛亮,定然分得清是非曲直。若她心中无鬼,缘何会被我吓一跳?” 长顺点点头。 闻晏安颇为嫌弃地朝他扬扬下巴,“快回去洗把脸,大晚上的确实挺吓人的。莫说是她了,就连我一不留神转头看你都会被你吓到。” 说罢,闻晏安转过身将灭了的香烛都重新点燃,后又跪在蒲团上,朝闻宏清的牌位一拜,“兄长,我虽不知道你和她之间的纠缠,可我知道她并非是你良人,也不是个心思纯正的人。今夜我借由你的名义在这里闹了一场,还请兄长恕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宣平侯府,兄长在天有灵,请护佑爹娘也护佑宣平侯府。” 走出祠堂大门,要绕经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原路返回。 才跨过祠堂的门槛,长顺便在身后鬼哭狼嚎叫了一声:“公子,有鬼,有鬼……” 闻晏安置若罔闻。 长顺伸手揪住闻晏安的衣袖,又叫了一声:“公子,你看游廊里有一个穿着白衣的人,你看,就在那里。” 闻晏安循着长顺所指方向一看,果然看见一个白衣人影游过,从不远处出现又走进拐角处。从拐角处走出来,又没入草丛中。 这个白影的行踪极快,闻晏安根本没有看清他的模样,抬脚便要往前追。 长顺跟在后面,劝阻道:“公子,许是我们刚刚装神弄鬼招了祸。那些鬼魂以为我们是他们的同类,要来找我们了, 你可千万别上去,万一冲撞了他们,小人可怎么跟夫人交待?” 闻晏安白了他一眼,道:“眼下便只有你这样一个血色模糊的鬼,哪还有旁人?说不定是有人在这里装神弄鬼,本公子定要抓他个现形。” 长顺见劝阻无果,心中尽管害怕,为了闻晏安的安慰,还是红着一张脸追上去了。 闻晏安追到转角,却见空无一人,东看看,西找找时,转角处的一间厢房门,却发出咿呀的闷声。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缩,吸了一口凉气后,抬脚踹开了门。 厢房里还是一片漆黑,不见人影浮动,也听不见有任何的声响。 长顺紧紧地贴在闻晏安身后,劝道:“公子,别找了,我们快些回去吧。我听那些老妈妈说,鬼魂无眼,肆意乱撞,或许在门缝出现,又或许在地缝出现,我们是找不到的。撞上他们可不是闹着玩的,公子,回去吧。” 闻晏安往厢房里扫了扫,的确什么也没看见,正想往外走,再寻另一条路去追时,门口忽而浮出一张脸,那张脸没有眉眼,也没有鼻子和嘴巴。 往那张脸顶上去看,看得一块白布自上覆下,看不见有头发。身体也是白乎乎一片,看不见脚。 就像白纸一样苍白诡异,或许说这人就是纸糊的。 闻晏安想起徐真小时候同他说过,阴气最重的时候最容易碰到鬼。鬼是没有五官的,也是没有脚的,若是有恶鬼伤人,只能撒一把糯米镇住。 闻晏安额头冒汗,护着长顺往后退了几步,又慌乱地往身上摸了一把,翻出了一包碎银。可这碎银比糯米大多了,不一定能糊弄得了眼前的鬼。 眼见那张脸越逼越近,长顺尖叫一声,霎时晕过去。 闻晏安喉咙发干,缩着身子退到墙角,正想死马当活马医,往前抛出碎银时,那鬼忽而停住了脚步。 “二公子,装神弄鬼好玩吗?” 闻晏安定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鬼将脸皮撕下来。谁知覆在那鬼脸上的只是一张白纸,白纸后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这哪是什么鬼,分明便是他刚刚吓退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早便跑出去了吗?” 随予荇扯下披在头顶的白布,冷冷道:“若我不装作被吓到,二公子今夜这场戏不就白演了?我素来便是礼尚往来的人,二公子请我看了一场戏,我也要请二公子再看一场,才不算是占了二公子的便宜。” 闻晏安气急:“你你你,竟敢吓本公子,我要告诉阿娘。” 随予荇反而冷笑:“二公子,若是夫人知道你借由夫君的名义,在祠堂闹了一场,不知道她会是如何反应。若二公子能承担这个后果,我自然也能承受。” “我不过是爱在晚上穿着白衣四处晃荡,不慎吓到了心虚的人罢了,何错之有?” 闻晏安咬牙切齿,气得满脸通红,“你敢威胁我?” 随予荇淡然回道:“我这是同二公子有商有量,好好说话。” “二公子若是要告,今夜我也不睡了,恭候二公子来告。” 闻晏安自知理亏,气鼓鼓地拍了拍躺在地上的长顺,只是长顺仍昏着,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没等将人叫醒,闻晏安一溜烟地便跑了。 随予荇早就看穿了他眼底的小心思,自然也清楚他慌忙逃离的因由。 再留在这里,他张牙舞爪的气焰撑不了多时,在被她看穿之前,还是先走为好。 退一步海阔天空。 随予荇想,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8. 哀怨 短短一日,闻晏安便在随予荇这里吃了两次亏,回屋后仍然咽不下这口气,坐立不安。 长顺被人抬回来后不久,便醒来了。 惊魂未定的长顺听得闻晏安让他去套马车的命令,愣道:“公子,你还要出去?不怕再碰着鬼吗?” 闻晏安铁青着脸,冷哼道:“什么鬼,方才那鬼是秦云装来吓我的,偏得你不争气,竟被吓晕过去了,真是折损我的颜面。” “少废话,套马车往凤鸣楼去,今夜本公子不醉不归。” 长顺低头不敢说话,灰溜溜地出门去套马车了。 两刻钟后,凤鸣楼便到了。 闻晏安才下车,凤鸣楼看门的小厮便笑盈盈地掀开门帘请他进去。 门帘一掀,混着脂粉味和焦香瓜子味的热气扑面而来,明晃晃的烛火照得人双颊发烫,入门不过片刻,闻晏安脸上的凉意便已退了大半。他瞄了一眼楼下的散座大多已经坐满,看客们围着八仙桌正一边嗑瓜子一边谈天说地,只待戏台上的锣鼓一响,再端坐看戏。 闻晏安娴熟地上了二楼,转去西边第三间包厢。 跑堂见闻晏安来了,忙给闻晏安推开包厢的门。 门一开,坐在太师椅或躺在方榻上的几个锦衣男子齐刷刷望过去,像是有些出乎意料。 “明升,你怎么来了?” “我还以为你爹娘管得紧,昨日一别,便难得再见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讲义气,宁愿挨骂,也要偷偷溜来。你这么讲义气,我这个做兄弟的怎么能被你比下去,今日诸位的酒钱都算在我头上。” “亏得你来得是时候,这第二场戏还没唱,你正好能等到。” 闻晏安没说一句话,仰头躺在一侧方榻上,一副泄气的模样,似乎不想搭理旁人,也勾不起他一点说话的兴趣。 众人面面相觑,将目光投向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袍的青年身上。那青年将长扇抵在嘴边,示意其他人噤声,轻手轻脚地坐在闻晏安身旁。 这个穿淡色衣袍的儒雅公子名唤杜思衡,是与闻晏安一道长大的好友。他们家是做丝绸生意的,而杜思衡的性子极为沉静,虽能说会道,但也无心经商,平日只一门心思扑到古书里,也难得约他出来看几次戏。 而闻晏安性子跳脱,喜怒只在一瞬之间,素日最爱喝酒看戏消遣。反正头上还有一位争气的兄长撑着宣平侯府的门楣,他成不成器也无所谓,只要会花钱,将钱花到自己心坎上,无病无痛的,便已是宣平侯和夫人最大的心愿了。 杜思衡与闻晏安的性子天差地别,可偏偏能成为至交好友,也是在是稀奇。大约是闻晏安经常闯祸,宣平侯让他多向杜思衡学学,修炼身心。而杜思衡的父亲大约也怕儿子看书看得走火入魔,坏了脑子,让他同闻晏安多玩玩,别老是闷着,只得一张用不到生意场上的嘴,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知道闻晏安近回了侯府后,便会有一段时间不出来。杜思衡原本不想来的,今夜来,还是方才叫嚷着请客的李阔派人上门软磨硬泡请他来的。 不过是一日不见,闻晏安眉间的少年意气削弱了大半,嘴紧紧抿成一条线,双腮微微鼓起,倒像是被捞上岸后膨胀的河豚。 杜思衡摇了摇长扇,颇为善解人意地问:“怎么了?是谁惹我们闻二公子生气了?” 闻晏安吸了一口气,仍是不愿说。 杜思衡向旁人使了个眼色,便有人眼疾手快地将面前的帘子拉上,将戏楼外面的热闹隔开来。 “你该不会是打算一声不吭地躺在这里吧?你不说话,大家也没了看戏的意趣,便只能眼巴巴地等着你开金口了。” 闻晏安一骨碌从方榻上爬起来,张嘴愤愤道:“还能有谁,我阿娘让我去凝玄寺接人,接了个心怀不轨的人回来与我作对,偏得我娘还被蒙在鼓里,觉得是我的不是。” 杜思衡饶有趣味笑道:“居然还有人是你闻二公子的对手,能让你气愤至此,想必是吃了不少亏。” 众人反应过来:“明升,你说的这人该不会是你的长嫂吧?” 闻晏安扁扁嘴,不说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扯扯发带。 李阔问:“我记得你说过,她不过是个永州药铺掌柜的女儿,小门小户的,能有什么能耐,难不成,还能让你吃了亏?” “我从前是小瞧了她的手段了。”闻晏安幽怨诉道:“我知道她是不怀好意入我家门的,便想着将她赶走。原本我是想偷拿她手抄经书,好诬她心不诚,坏了我阿娘对她的印象的,不想她却悄悄把手抄的经书藏在另一个包袱里,毕恭毕敬地呈到我阿娘面前的。这样一来,倒是显得我目的不纯了。” “好不容易等到饭桌上套她的话,却被她装可怜又躲开了,还惹得我娘跟她一道落泪,我哪还有继续开口的机会?等她去祠堂供经书到兄长牌位前时,我和长顺撞鬼又被她识破,长顺还反被她装神弄鬼吓晕了。她还出言挑衅让我到阿娘面前告状,像是丝毫不怕我拆穿她一般。我就问你们,见过这么心机深沉的女子吗?” 众人齐齐摇头,闻晏安心中的气才消了大半。 杜思衡幽幽道:“这几件事,倒像是你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好端端的,去害她做什么?” 闻晏安正端着一盏茶往嘴里送,听见杜思衡的话又喷出来,“你究竟是帮我还是帮她?我都告诉你们了,她心思不纯。你们想想,一个为了认亲闹得满城风雨的女子,能有多良纯?说不定,她知晓我兄长的身份后,想以殉情脱身,搏得我爹娘的同情,好入侯府分我家的一杯羹,这样一个心计深沉的女子,我怎能容忍她在我家留下?” 杜思衡将闻晏安揉乱散的发带整理好,心中方才舒服了:“我们自然都是帮你的,只是你这手段也太不高明了,难怪要吃亏。” 闻晏安躲开他的手,又低头去品茶,后道:“你不是我们中最聪明的吗?那你给我想想办法,如何对付她?” 杜思衡道:“此事急不来,她对你已经起了戒心,若你再贸然出手,只会继续吃亏。我觉得,你还是得找到她的弱点。” 闻晏安摇了摇头,“我也想找到她的弱点,我派人悄悄去凝玄寺蹲了几日,也不见她有出格的动静,每日倒是规规矩矩抄经书,从不躲懒,跟去清修的人没什么两样,也挑不出错处。她的身份,我爹娘也已核查过,不会有错。我装鬼吓她,她也不怕,大胆得很,也完全不吃我恐吓别人的那一套。” “眼下,我实在是找不出她有什么弱点。” 杜思衡不紧不慢道:“全天下便没有完美无缺的人,只要是人,便有犯错的时候,既然你怀疑她是图你家财来的,那便暗中提防着她,等她露出马脚,再在你爹娘面前揭穿她。” 闻晏安若有所思,后又仰头躺下去,露出一张愁容,“可家里住着这样一个人,我如何等得?有没有更快一些的法子呢?” 李阔一拍脑门,嚷道:“有。” 余下几人的目光又齐齐移到他身上,只听他说:“既然明升等不得,便做局好了。” 闻晏安凑过去,挑眉问:“做局?” 李阔点点头,道:“你既然怀疑她的居心,那便挖坑给她跳好了。眼下能逼她犯错,又能让她心甘情愿犯错的,可以用色诱这个法子。你既然说她对你兄长并非出自真心,那便正好用这个法子试一试她。她若是耐不住寂寞,便失了她在你阿娘面前的印象。若是她真的上钩了,你阿娘必然容不下她,将她扫地出门岂不简单?” 闻晏安抱住自己,缩到一边,喊道:“不行,你们休想打我的主意。虽说我生得一张好脸,但也不能为了骗她入局牺牲自己。她不要这名声,我还要脸呢!” 李阔伸手将闻晏安拉起来,摇了摇头,“不是让你亲自去,我们雇一个人去不就结了?” 沉默片刻,闻晏安又否了他的主意:“我只是想赶她出去,不想坏了她的名声,她毕竟是个女子,若是坏了名声,日后可还如何生活?” 李阔见他心软,道:“不是真要坏她名声,只是雇人同她演一出戏,做给你阿娘看便好,又不传扬出去,坏哪门子的名声?河州和永州相隔甚远,她又是你兄长的夫人,即便你阿娘生气,也不会对她赶尽杀绝,她回到永州,一样能好好生活。” 闻晏安半信半疑:“你没有骗我?” 李阔拍拍胸脯,“你不信我,也该信杜兄,他都没发话否决,那便证明这法子是可行的。” 闻晏安又看了一眼杜思衡,只听他道:“我与明升一样,不想坏了姑娘的名声。” 李阔再三保证,就差将三根手指竖起来,“你们放心,我心中有数,定然是点到为止,做戏给宣平侯夫人看便好,此事便包在我身上。” 恰逢一声锣鼓声响,闻晏安的眉头松了大半,兴致勃勃地将身子撑起来,挥手让人将帘子掀开。 戏台上一位红白脸,眉眼生媚的花旦挥着长袖连连逼退一个面容俊朗的小生,启唇唱时,传出的是甜如蜜糖般的嗓音:“你看檐上一对双飞燕,恰照地上一双人。” 小生接唱,沉稳地将花旦的唱词接住:“燕儿双飞斜阳映,地上一个无心人。便是她眉目含情诉情意,无情人只装不识。” 戏台上的一唱一和传入闻晏安耳中,他悄声问李阔:“如今演的是什么戏?怎么像是从未听过?” 李阔笑道:“今日凤鸣楼演的这出是打冤家,台上的小生乐游在河州演了不过三场,场场满座。你往下看,再往对面看,你看,来的都是姑娘家,都是来一睹乐游风采的。” 闻晏安从半敞的窗子往下真切地望,终于看清楚了姑娘们烫人的目光汇集处,一张勾人芳心的好脸。 9. 身世 稍稍挫了闻晏安的锐气,随予荇心情好了不少。 若非是她因身份所限,要藏起一身好功夫,为着遵循命令,不能轻举妄动。她早就想寻一处无人的角落,套个麻袋,将闻晏安推到在地,狠狠打一顿解气了。 虽说她看不上闻晏安的手段,也没有必有和他置气,但闻晏安屡次三番使些不入流的手段害她,她也不能一直当个软包子,今夜之事,算是给他一个教训,估计被这么一吓,他起码能消停一个晚上。 若是再有下次,她寻着出门机会了,一定要偷偷打他一顿出气才好。 氤氲的水汽攀上,随予荇稍稍放松了些。浴桶里浮着一层眼里的花瓣,被热气熏过,更显鲜艳。像是浮在水面上的一摊薄薄的血,滴落后便很快就要往水底沉了。 随予荇习惯一个人沐浴,可拗不过冬序要来伺候她。 徐真吩咐过,宣平侯府上下,不得怠慢她。作为她贴身丫鬟的冬序,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听进去,伺候得她更妥帖精细了,冬序像是背后有人替她撑腰一般,完全不再同在凝玄寺里,任随予荇自己打理自己。到了如今,连随予荇渴了,扭头去找茶壶,冬序下一瞬便能将茶倒好,喂到她的嘴边。 现下手脚不能活动,又被妥帖地伺候着,随予荇很怀疑,待她从宣平侯府全身而退,她的挥剑踢人的功力还能剩下几分。 不等随予荇反应过来,冬序用木瓢舀起浴桶里的温水往她肩头缓缓浇下,浇得她一激灵。 混着玫瑰汁子的水在她雪白的后背上如水幕般落下,很快后背的皮肤便被水汽蒸出了浅浅的粉色。 待后背完全晕上浅浅的粉色后,冬序捏着香露浸泡的布巾往随予荇身上搓,手往下落,视线却凝在她肩胛和背部两道一长一短的疤痕上,“主子,你后背的疤像是被刀割过一般,当时的伤口一定很深吧?” 随予荇侧身一躲,伸手抚上肩胛上的疤,“无事,不过是从前同我爹到山里采药,不慎被利石划破了。到悬崖边上采药,总会磕磕碰碰,隔太久了,我都忘了当时有多痛了。反正穿上衣裳,便能遮住了,留不留疤也无所谓了。” 随予荇说的话真假参半,受伤的缘由是假的,这伤还是两年前被人偷袭所致。而她不介意受伤落疤也是真的,作为暗卫,受伤对她而言是家常便饭了,只要不伤在显眼的地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便算了。 冬序一顿,心疼道:“定然很疼,主子,你一个姑娘家到山中冒险采药,这多危险啊,我听府里的张妈妈说,山上可多猛兽精怪了,连猎户入山也是九死一生,主子你从前过得定然很辛苦。” 随予荇面不改色道:“不辛苦,哪能过活?何况要支撑一间药铺,没有将他家药铺比下去的药材怎么能行?若怕危险,便只能在家里等着饿死了。” 冬序沉默了,拿起布巾更为小心翼翼地往随予荇后背擦去。 难怪她总隐隐觉得主子说话处事透着一种疏离的寒意,原来是从前早早便尝到了艰辛的滋味,虽然性子柔弱,但也不得不拿出魄力支撑起家里的一切,甚至冒着危险到山里采药落下疤痕,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翻过去。 这样一想,冬序又暗暗叹了一口气。 主子好不容易同大公子成婚,日子才过得好一些了,大公子便出意外了,真是天意弄人。如今在府里,还有二公子同她作对,总想着要让她丢脸,逼她犯错。在这个失了夫婿的婆家里,她无依无靠的,又能过得有多开心,只能冷冷淡淡的,将自己护住。 沐浴后,随予荇坐在铜镜前随手扭了扭湿哒哒的长发,又用一块干布巾去绞发。 去取外衣的冬序返回来,忙夺过布巾,着急道:“主子,若是这样擦头发,必然伤发。需得先用干布巾印干头发的水渍,再用帕子细细擦一擦,最后再上发油,待头发干了才能又香又滑。” 随予荇没了脾气,懒懒道:“这样太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我来伺候主子便成。”冬序轻轻柔柔地给她擦头发,又细心地将她的头发一缕一缕地用篦子梳好。 抹发油时,冬序又想到了今晚在祠堂发生的事,心里仍不太安稳,“主子,你吓了二公子,他定然咽不下这口气,说不定要去夫人那里告状,或是想什么别的法子来害你。” 随予荇挑了挑眉,从容道:“你放心,即便他要去告状,他也不占理。是他先在祠堂闹了一通,我不过是用他的招数对付他罢了,真要论错,我是在祠堂外吓他的,他的错处比我更大。二公子也自知理亏,否则即刻便去告了,哪还能给我沐浴的空闲?” “二公子是夫君的兄弟,不过是在我面前耍耍脾气罢了,哪能真的害我?若他真有心,见招拆招便好了,你不是说,还有夫人给我撑腰吗?” 冬序点点头,“二公子同大公子一点也不一样。兴许二公子年纪小,侯爷和夫人更偏爱他一些。主子,日后见了二公子,还是要远远躲着他一些要好,毕竟日后是二公子在侯府做主。” 冬序说的话,有种兔死狐悲的忧伤,是提点她,也是揭开一层残酷的真相。 宣平侯膝下仅有二子,争气的大公子闻宏清没了,余下的二公子闻晏安无论争不争气,总归是宣平侯的儿子,日后爵位和家财都是要传给他的。如今跟他作对,看似能舒心一时,可若待闻晏安掌权了,说不定就要秋后算账了。 铜镜里,映着冬序一张忧愁的脸。随予荇见状,随口安慰道:“你别担心,日后我定避着他。” 随予荇嘴上虽然这么说着,心里到底是鄙夷的。她在这侯府也不知道还能再待多久。待事成了,找出宣平侯府的谋反机会,别说闻晏安有没有袭爵对付她的可能了,宣平侯府上下的性命也不一定能保得住。 成为秦云这个假身份的第六日,随予荇始终有一个疑问。 宣平侯的长子如此争气,在永州军中建功立业,怎么宣平侯的第二子便这么不成才?既有了一个出色的长子,也该有一个稍稍逊色的次子承接着,可横看竖看,闻晏安逊色一些还说得过去,可他之事一个有脸无脑的草包,简直是与闻宏清天差地别。 若真如冬序所说,宣平侯和 夫人因着这是小儿子,对他要求不高,也没想过让他撑起门楣。这一切的重担便全都压在了长子闻宏清的身上。 对他而言,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不过,这世上便没有绝对的公平可言,身处高门,有多少事是能如愿的呢? 随予荇不由得想到一个人,目光也因此稍稍放得柔和了些。 “主子。” 冬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将沉沉坠入思绪的随予荇拉出来。 只见梳妆桌上的妆匣被打开了,一支垂珠芙蓉簪窝在妆匣的软布内。这支芙蓉簪很素雅,只是上面镶嵌两颗珍珠的位置空了,簪子上还有些划痕。 冬序问道:“主子,今天我收拾妆匣的时候,看见这支损坏了的芙蓉簪。我见主子仍存放着,想必对你有重要的意义。” 随予荇眼底的暗色浮上,从匣中拿起芙蓉簪,“这支芙蓉簪是我与夫君成婚时,他送我的,我一直收藏着不舍得戴。我带着芙蓉簪往河州来的时候,簪子从我的包袱掉出来,上面镶着的珍珠摔掉了,幸好我及时发现捡起来收好了,可这支芙蓉簪却被我不小心摔坏了。若是我能再小心一些,就不会摔了。” 冬序听她的喉咙慢慢哑下去,知道她要伤心,劝道:“主子,河州许多银楼的匠人手艺非凡,修好这支芙蓉簪应算不得上是一件难事。若主子信得过我,我明日便出门跑一趟寻人将这支簪子修好。” 随予荇见好就收,手指轻轻将眼角擦红,道:“冬序,并非是我信不过你。这支芙蓉簪自夫君送给我之后,便再也没离开我身边了。若非是我亲自去修,我是不会安心。” “我知道,夫君新丧,我不好出门。这簪子坏了便还是继续放着,无碍的,我相信夫君在天之灵,定能体恤。” 冬序想了想,道:“主子,夫人和善,若你想出门去修簪子,同夫人说说便是了。” 随予荇正等冬序开口,装作疑惑道:“同夫人说,可以吗?” 冬序说得很有底气,认真分析道:“主子,夫人又没说让你留在府里为大公子守着,不过是出门修大公子留给你的念想罢了,想来夫人应该不会不答应的。” 左思右想后,随予荇还是决意以修簪子为由出门。与她接头的人便藏在在永州最大的银楼里,与其费尽心思,想些歪路子出门,出门了还要想方设法避开侯府跟着的耳目。还不如大大方方些,寻个正当的由头往银楼去更好。 反正这支芙蓉簪的来由不过是她随口胡诌,也是她今日随手一摔的,与闻宏清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即便侯府的人怀疑,也无从考究这支簪子的出处来历,难不成还能说她撒谎不成? 徐真目前看来,是她接触到宣平侯府里最好说话的人物,哄她两句,让她松口应该不算是什么难事。只要那个讨人厌的二公子不要又出来横插一脚,坏她的好事才好。 今夜可要早些睡,明日早些起床梳洗好,候在徐真的屋前,彰显她这个假儿媳的诚心诚意。 说不定,明日从徐真屋里请安出来后,她便能正大光明地出门了。 10. 补簪 心中有了盘算,随予荇一刻也不贪眠,卯时已然清醒,起身梳洗打扮了。 冬序给她穿上一件秋波蓝的衬裙和一件月白色的小袄,又打来一盆热水伺候她洗漱。 原先随予荇是嫌麻烦,又怕别人觉得她伺候,坏了寺庙的规矩,早上一直都是用冷水洗漱的。如今回了侯府,条件自然便利了许多,烧水不算是件难事,随予荇也不傻,自然也不会推脱。 一番梳洗打扮后,主仆二人便出门了。夜半时分,下了一场暴雨,直至天明才停歇,天色虽有些亮光,但还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色,聊胜于无。 待往松云园去,园里还是一片寂静,只得园外小厮清扫雨后落叶的刷刷声。夏绿掀开长帘,先一步看见了随予荇和冬序,快步走上前迎她们:“少夫人来得这样早,沏茶的水还未烧呢!” 随予荇微微笑道:“不妨事,我是来给母亲请安的,不为喝茶。” 夏绿嘴角轻扯了扯,得体回道:“少夫人先到小间安坐,昨夜夫人犯了头疾,睡得晚了些,如今还未起身。” 随予荇反应极快,问道:“母亲头疾可要紧?大夫可来看过了?” 夏绿回道:“少夫人安心,夫人服药后便好多了,只是雨天时不时发作,大夫说慢慢养着便能好些。” 约摸半个时辰后,夏绿折返回来,请随予荇进屋。 徐真眼里还留有淡淡的疲色,眉眼却是含笑亲切的,她招手让随予荇坐到她身侧的暖炕上,道:“如今天还有些冷,怎么不多睡会儿?可是床榻不舒服,睡不着?” 随予荇轻轻摇头,道:“劳母亲挂心,我一切都好,睡得也好。想来给母亲请安,却听闻母亲昨夜犯了头疾,是我来得不是时候,扰了母亲好眠。” 徐真揉揉眉心,神情也松了松:“无事,老毛病了,时不时便会这样,只是疼起来有些难受,折腾得我睡不了好觉。阿云,我们家的规矩没有这么多,晚一些来请安也无妨的。你看看你,瘦了这么多,得多睡睡才能补回来。” 随予荇笑着道是。 与徐真闲聊一盏茶的工夫,随予荇才缓缓道出意图:“母亲,这支芙蓉簪,是夫君与我成婚时送我的。但我赶路时,车马颠簸,不慎摔坏了,这么多天,也没来得及修。” 徐真目光落定在随予荇手中的芙蓉簪上,这簪子用素帕包着,很是小心保管,不过簪子的损伤很明显,是不得再戴了。 “河州能工巧匠颇多,派人送去银楼找老师傅修一修,定能行。” 随予荇抬手,用手背印了印眼眶,浅浅吸了吸鼻子,道:“母亲,这是夫君送我的物件,这么久以来,一直是我在我眼前保管,非我不信任旁人,只是我总要亲眼看着,才放心。” 徐真眸光一转,“亏得你有这样的心思,将子澄留下的物件视作珍宝,既然不放心旁人,若你愿意,便让冬序领你到外面去走一趟。你来河州也有些时日了,但还未好好出门逛过,总是拘着自己,也不是一件好事,趁去修簪子的工夫,出门好好逛逛吧!” 随予荇垂眼道:“才过了四个月,儿媳本不该出门招摇,损坏侯府名声。此行往银楼去一趟便好了,大概用不了多久。” 徐真叹一口气,道:“阿云,我知道你对子澄一片真心,可我侯府也不是个牢笼,断没有因为儿子过世,约束儿媳出门的道理。我说过,你是子澄的妻子,也是我的孩子。子澄见你约束自己,苦着自己,在天上也定然不会心安,你便听我一句话,出去修簪子,再顺带逛逛,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银子花费多少,便不要考虑了。” “你是我的儿媳,若有人在背后说你的闲话,便尽管来告诉我,我定为你做主。” 随予荇心中松了松,屈身应下来。 “对了,明升呢?”徐真问一旁的夏绿:“昨夜出门了,便再也没回来了?” 夏绿摇摇头,道:“长顺捎人回来报信,说是凤鸣楼昨夜演了几出好戏,二公子看得入迷,便在凤鸣楼宿下了。” 徐真又问:“同杜家、李家那几家的小子去看的戏么?” 夏绿点头。 徐真眉头松了松,轻叹道:“由他去,看戏总比在外面干混账事好。” 夏绿给徐真捏了捏肩,柔声劝:“夫人,二公子是个戏迷,平日除了喝酒看戏,斗蛐蛐以外,听您的话,从不去沾旁的事,更何况,杜家公子为人正直,有他盯着,夫人尽可安心。” 怕随予荇多心,徐真又同她解释道:“让你见笑了,明升一向如此,并非是要躲谁,给谁脸色看才到外面去。都是我和侯爷把他宠坏了,如今虽然不成器,但也是个正直善良的孩子,绝不会干混事。” 随予荇脸僵了僵,礼貌笑道:“是。” 在徐真屋里用过早饭后,小厮已经套好了马车,只待随予荇出门。 不过才在宣平侯府待了一日,坐上马车的那一瞬,随予荇竟有种被与世隔绝多年的错觉。这种感觉同当初在凝玄寺不同,大概是多了许多双盯她的眼睛,不必在寺里自在。 冬序问:“主子,我们是去哪一间银楼修簪子?” 冬序虽然知道随予荇初来乍到,在河州人生地不熟的,但为显尊重,还是先问一句要更稳妥一些。 不想随予荇像是心中早便有了主意,直说要去丹凤楼。 见冬序呆愣一下,随予荇又道:“方才听母亲说起,丹凤楼是河州第一银楼,能被称为河州第一并非是件易事,想来里头定有能工巧匠,能帮我修好这支芙蓉簪。稳妥起见,还是去丹凤楼要好。” 冬序回过神,附和道:“主子说的是,平日里我极少跟着主子们出门办事,也糊里糊涂的,还是主子记性好。” 随予荇抿唇笑笑,不再说话。 北街中央的地段,一块描着“丹凤楼”的金牌匾映入眼帘。 随予荇揣着小盒子,迈步走进去。 丹凤楼才开门,零星有些客人,候在门口的伙计看见她,笑着将她迎进来。 随予荇随伙计的指引落座,抬头看了一眼伙计,道:“我有一支芙蓉簪摔坏了,不知道这里可能修?” 伙计不慌不忙道:“劳烦姑娘先给我看看,我再去问问老师傅。” 随予荇打开盒子,掀开覆在面上的帕子,露出一支伤痕较为明显的芙蓉簪,还有两颗孤零零裹在帕子里的浑圆珍珠。 伙计瞄了一眼,为难道:“姑 娘,你这支簪子素雅,怕是修簪子的钱比这支簪子还要贵,要不,放眼在银楼里看看,我们这里还有许多漂亮的簪钗。” 随予荇清了清嗓子:“这支簪子是我夫君送我的,对我来说意义非凡,烦请先帮我问问能不能修,若是能修,再商议价格也不迟。” 伙计见她坚持,便颔首道:“那请姑娘在此安坐片刻,随便看看,我到后头去问问老师傅。” 随予荇见伙计将簪子小心包好,又折去后堂,她便四处随意望了望。 她习惯往二楼看去,目光穿过二楼每一个空隙,每一扇窗子,可却什么也没看到。 她不禁有些纳闷。明明来河州时,他们便约定好,若要见面,便以芙蓉簪为信物,到河州最大的丹凤楼相会。 丹凤楼是河州最大的银楼,有不少贵人光顾,宣平侯夫人也常去光顾。若随予荇借口前往,也不显唐突,不会惹人怀疑。 不过,他们毕竟没有机会约好何时见面,随予荇走这一趟确实突然,能不能成功见上一面,能不能引开冬序说一会儿话,还是一个未知数。 没等她细想,伙计又匆匆折回来,道:“姑娘,老师傅说这簪子可以修,只不过修补工艺复杂,一时半刻修不好,若姑娘不嫌烦闷,可以留在银楼随便看看,或是在外面逛一圈再回来取。” 随予荇斩钉截铁道:“我就在这里等着。” 伙计看了一眼冬序,又看了一眼随予荇。 随予荇会意,扭头同冬序说话:“冬序,这簪子大概要修一会儿工夫,我想留在这里等着。我突然想起,今日出门还要买做香囊的布,不如你替我去布庄扯几块素净颜色的布回来?” 冬序道:“可只有主子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随予荇道:“今日银楼的人不多,我不会走开的。我想着,在这等着也是等着,还不如派你去走一趟,待你扯布回来,再等一会儿,簪子大概也修好了。然后我们便回府去,也能节省些时间。” 冬序应是,很快便走出银楼。 随予荇掀起帷帽泻下的一角白纱,朝他轻轻点点下巴。 伙计退到后堂,不急不缓地端着一盏茶走上前,“姑娘,请喝茶。” 随予荇刚要接,伙计的手一滑,半盏茶便不偏不倚地倒在她左边的袖子上,浅色的袖子很快洇开了一滩淡淡的茶渍。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伙计适时收手,将茶盏扶稳。 茶盏一洒,引来了柜台后的掌柜,掌柜匆忙走上来,替伙计道歉:“姑娘,实在是对不住,这小子是新来的,毛手毛脚,竟连茶盏都端不稳。姑娘若是不嫌弃,我让丫鬟打水来,给姑娘擦洗干净。” 随予荇点点头。掌柜招手让一旁的丫鬟来,在她耳边低语两句后,便请随予荇跟着丫鬟到后堂去。 丫鬟极为娴熟地引路,开了后堂的门后,又将随予荇带到两道门锁后的房间里。 一推门,一柄长折扇夺面劈来。 随予荇稍稍偏头,眼疾手快举地抬手,稳稳地用手指夹着飞来的长折扇。 她冷着脸扫向懒懒坐在圈椅上,似笑非笑望着她的男人,“怎么,想在这里同我过招吗?” 11. 冷嘲 听见随予荇喉间发出冷冷的质问,坐在圈椅上的男人脖子一缩,眼睛仍是带笑,上下打量穿着小袄衬裙的她。 随予荇被他打量的目光盯得不自然,立刻甩手便将扇子更快地飞出去,直直往那人脸砸去。 男人挺直脊背,偏身一躲,那柄折扇便猛烈地撞向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见随予荇走进去,丫鬟便退了出去,将门合上。 男人笑道:“我担心随姑娘当了几日侯府的少夫人,便生疏了从前的本领,替你温习一番罢了。” 随予荇自然听出他话里的酸味,不甘示弱回道:“你羡慕?怎么不早说,若是早先禀过公子,说不定如今入宣平侯府的人便是你了。” 蒲临水脸上的笑意顿时枯死,别过脸哼一声:“随姑娘,若闻宏清的夫人是个男子,你以为这样立功的好事,还会轮得上你吗?” 随予荇摘了帷帽,随手一扔,冷笑道:“可惜了,你生不逢时,待下次生到个男子娶男子做夫人的世道,你便能大放异彩了。” 蒲临水气急:“你你你……” 随予荇瞄了他一眼,掏出帕子自顾自地去擦袖子上未干的茶渍,“不管你我二人有何恩怨,如今总归是做正事的时候。我上回埋到寮房外的纸条你看见了吗?” 蒲临水抱着手,往后一仰,“什么纸条?” 随予荇捏着帕子的手一顿,抬头定定地看着他。这一看,看得蒲临水心里发毛,便又转了笑,道:“我办事,你放心。观音殿丢东西的事情,果然有诈。我派人去查了,那几个做工的人,不是去偷观音殿里的什么宝物,而是到观音像后用小刀挖洞,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随予荇眉毛一蹙:“找东西,找什么东西?” 蒲临水皱了皱眉,耸肩道:“我也不知,不过派去查探的人说,其实观音殿没有丢什么东西,只是那些人挖洞实在可疑。寺里的僧人便下了决心要将这些在寺庙闹事的人都找出来,送去官府惩戒。但我想,谁会闲着没事干,去观音殿挖洞。兴许是观音殿里藏着什么宝物,所以才吸引了这些人伪装身份前去凝玄寺。” 随予荇问:“那个捐钱修葺观音殿的人,可有嫌疑?去观音殿里挖洞的人,跟此人有关吗?” 蒲临水道:“说来也怪,出了这事之后,那个捐钱的人便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找不到他的踪迹。而那几个做工的人被抓起来,只说是受了这人的指使,要到观音殿里挖洞寻物,至于是寻什么,也说不出个因由。对于雇佣他们的人,他们也不知道底细,只是拿钱办事。” “在观音殿犯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这些人说,雇佣他们的人先是每人给了他们一张银票作为定金,待找出东西后,许诺给他们三块黄金。他们见钱眼热,当然上赶着去做了。” 见随予荇拧眉思考,蒲临水道:“别怪我多嘴,此事跟我们没有一点关系,你何必去管这件闲事。你现在要做的,是查清宣平侯府的底细,找出他们谋逆的罪证。” 随予荇揉揉眉心,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总觉得此事可疑。我在凝玄寺住时,方丈似乎对观音殿的动向很紧张。若是观音殿没有丢东西,只是被人挖了洞,他该大发雷霆才是。我猜,里头或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询钧方丈与宣平侯交情颇深,多知道一些,对我们百利无一害。” 蒲临水点点头。 随予荇又问:“如今我在宣平侯府,与外界的消息不联通,不知道在侯府从何查起,你总得给我一个方向。如今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物,与侯府外没有交集,也接近不了机密,目前只能先稳住位子,不惹人怀疑。” 蒲临水从小几上抽出一本册子,递过去,“以你目前的身份,想查宣平侯和宣平侯夫人是不可能的。我觉得,你可以从闻晏安的身上下手,留心他和同他交好的人,看看能不能从中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册子里写了同闻晏安交好的几家公子哥的家世背景,喜恶之事,你看熟些,若是日后真碰上他们了,说不定能套些话出来。” 随予荇接过册子,草草看了几眼,眼前却浮现出闻晏安气急败坏的模样,不禁笑道:“他不待见我,屡次同我作对,他的朋友想必也同他一样,能套什么话?我尽量一试。” 蒲临水愣了愣,问:“你不会想杀人灭口吧?如今可不是见血的时候,你且忍一忍。他不过是一个草包,你同他置什么气?你如今好歹也算他的长辈,该有些容人的气度,像他爹娘一般包容他,说不定他对你的态度会软一些。” 随予荇收紧手指,手背上隐约可见几根青筋,“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大度呢?我不过是听命办事,没有包容他的兴趣,这些人我见多了,若是被他得逞一次,日后便在你头上作威作福了。我可不想成为软柿子,便挫了挫他的锐气,这几日,他应当不会再来招惹我。” 蒲临水总觉得她的话意有所指,咽了咽嗓子,道:“我可告诉你,闻晏安和闻宏清的兄弟关系最好,当初闻宏清仓促娶妻,他心里不痛快了好一阵,如今不接纳你也是情理之中。只怕你出手教训他,他日后会想办法再报复回来,若是一着不慎,你或许便被他赶出闻家了。” 随予荇抬眉反问道:“你是觉得我不是这个纨绔的对手?” 蒲临水嘴角扬了扬,“随姑娘,你的火药味别太重,我只是好意提醒,你自己也说,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总不希望见你栽跟头。” 随予荇冷哼:“只要你不拖我后腿,我如何能栽跟头?闻晏安的事,我自己会看着办。” 蒲临水笑道:“若如此,便好了。” 随予荇道:“我不能经常借口出门,日后我们如何联系?” 蒲临水从圈椅上弹起来,伸手指向小几上布着的一幅地图,“宣平侯府附近有我们的眼线,日后你若是得空出门,即便不来银楼,只要一路跟着你,总有碰面的机会。若是有紧急的事要联系你,我总有办法乔装进宣平侯府,不过冒险一些。如今你能做的,便是依着我的册子在侯府里从侧面入手,我就在侯府外关注宣平侯外面的交往。” “宣平侯为人谨慎,暂时找不出他有什么错处,眼下不能轻举妄动,想要查出宣平侯府的罪证,不是一两日便可做成的。” 随予荇点点头。 “给我备些你平常用的药丸,上次我走得急,又怕引人怀疑,只带了些保命的药丸。” 蒲临水耸耸肩道:“我今日没备着,待下次见到你,我再给你。” 门外传来两次叩门声,蒲临水循声望去,道:“看来你身边的丫鬟快回来了,你该走了。” “我袖子上的一片茶渍总要擦干净再走。”随予荇开了门,门外的丫鬟握着拧到半干的布巾,小心给她擦拭衣袖。 待茶渍淡了,随予荇也不打一声招呼,取了放在 松子盆旁的帷帽便径自出了门。 冬序匆匆回到丹凤楼,见随予荇仍坐在原位,暗自松了一口气。 随予荇侧身看了一眼抱着布料回来的冬序,点头道:“辛苦你走一趟了,簪子应该也快修好了。” 冬序眼尖,看见随予荇袖子上的一圈淡淡水渍,“呀,主子,你袖子怎么湿了。” 随予荇将袖子稍稍往里收了收,淡淡道:“无事,方才不小心打翻了茶盏,沾到袖子上了,方才已经用布巾擦洗过了。” 冬序没再说什么,只静静侯在一旁。 丹凤楼外,有一辆马车从长街尽头驶来。 长顺隔得老远便看见停在丹凤楼外的马车,立刻钻进车帘里,同阖眼养神的闻晏安说话。 昨夜凤鸣楼的戏唱罢,闻晏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加之酒力发作,浑身发软便索性和李阔在凤鸣楼的包厢留宿了。 闻晏安是凤鸣楼的常客,凤鸣楼单单给他开了一间包厢,供他休息。若是看戏看得晚了,闻晏安也懒得动弹了,常常宿在凤鸣楼里。 “公子,丹凤楼外好像停着侯府的马车。” 闻晏安听见长顺的声音,仍闭着眼,“看见便看见,有何稀奇的,阿娘不是会到丹凤楼里看首饰吗?” 长顺道:“可夫人平日里也不这么早出门,我听夏绿姐姐说,夫人这两日犯头痛,应该没有出门的心思。” 闻晏安立刻睁开眼睛,“你说我娘又犯头痛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长顺委屈道:“前日我便同公子说了,只是公子看戏正在兴头上,应该没有听清楚。后面公子的心思又在捉弄少夫人身上,我一慌,便忘记了。” 闻晏安有些懊悔,拍了拍脑门,“怪我,怪我。” “待会在银楼将马车停下,若是阿娘在里面,我给她买多几样首饰赔罪。” 长顺应是。 闻晏安下了马车,径直走向停靠在丹凤楼一侧的另一辆侯府马车。坐在马车上的小厮见了闻晏安,立刻从车帘前弹起来,跳下马车,恭敬给他行礼。 闻晏安扫了他一眼,问:“怎么我娘出门是你跟着?董叔呢?” 小厮道:“回二公子,今日夫人没有出门,我是跟着少夫人出门的。” 闻晏安看了一眼长顺,侧身低语道:“我就说这个女人是为了侯府的钱财来的,我才出门一晚,她便迫不及待要到银楼来花钱了。这次还不被我抓个现行。” 这句话说出,闻晏安瞬间开始鄙夷自己了。 买首饰又花不了几个钱,他就算要借题发挥,也不该拿这件事情说事。 不过,在长顺这还是得留个面子的,他清清嗓子道:“花钱也无妨,但我总觉得她来这里,应不止是花钱那么简单,我得进去看看。” 长顺扯住闻晏安的袖子,劝道:“公子,冷静,冷静。先进去看看再说,昨晚才栽了跟头,今日可别再冲动了。” 经历了昨晚的事,长顺仍心有余悸。 新来的少夫人绝不像看上去那么柔柔弱弱,能让二公子吃了亏,怎么着也是个有手段的狠角色。若她起了报复之心,首当其冲的倒霉蛋就是自己。 闻晏安甩开他的手,哼道:“我还怕她不成,这是在外面,她不敢乱来。” 说罢,他简单理了理形容便大步迈进丹凤楼,眼中像是燃着一股势必要扳回一局的胜负欲。 12. 疑心 闻晏安才刚踏入丹凤楼,便已经有人认出他的身份。 另一只脚踏进来时,他身边已经围了几个堆着笑的伙计毕恭毕敬地请他到前面坐。 掌柜走过来,笑道:“二公子,今日来是想看什么?不妨先喝口茶润润嗓子,歇息一会儿,我让人将时兴的款式都端过来,给您看看。” 闻晏安嘴上敷衍应了声,其实根本没听清他们在讲什么,只是左看看又看看,直到看到冬序,又看见她身前那个戴着帷帽的女子,眼睛才定住了。 他摆摆手:“不必了,本公子随便走走看看。” 冬序听见身后闹哄哄的声音,扭头一看,对上闻晏安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瞬间一颤,极懂眼色地向他行礼。 没等冬序凑到随予荇身边低语报信,闻晏安已经悄无声息地大步走到她的身边。 “秦姑娘好兴致,一大早便出来看首饰。” 隔着面前一层薄薄的轻纱,随予荇更懒得给他一个好眼色,侧目道:“与二公子彻夜看戏的兴致相较,差远了。” 闻晏安目光一顿,自讨没趣坐到她的身边,“你查我?” 随予荇嘴角冷下去,“二公子高看我了,我有什么本事去查二公子,不过是早上去给夫人请安时,听夫人说了一嘴罢了。” 闻晏安挺起胸脯,自豪道:“听戏怡情,就同你如今来看首饰一样,开心消遣一下罢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见随予荇冷冷淡淡没有反应,他立刻压低声音解释:“你别以为我是怕了你才躲出去的。昨晚的事情我根本便没有当一回事,你不要多想。” 想起李阔给他出的计谋,闻晏安说话的声音也软了一些,“昨晚是我不懂事,你吓我一次,我吓你一次,我们算是扯平了。” 随予荇觉得闻晏安应该是昨晚被她吓得不轻,这话里竟听出了一丝服软的意味。但她明白以退为进的道理,别又是想了什么别的计谋要害她。 宽袖里的册子一坠,随予荇幡然觉醒,道:“我无意与二公子为敌,二公子是夫君的弟弟,我自然要有容人之心,昨夜的事,我也有错。” 一瞬,随予荇想通了,不管面前的是阴谋还是阳谋,给台阶下便是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总有办法应对。若此人是真的诚心改过,那便最好,日后她还能从他嘴里套些话,若非如此,那也无碍,维持假象的和平,对她来说,总没有坏处。 闻晏安也一愣,很快面色又归于平静。 她肯顺势而下也好,省得他再费功夫折腾引她入局。 沉默的片刻冷凝间,那个伙计又从后堂折回来,将修好的芙蓉簪呈上来。 芙蓉簪身的划痕已经看不见了,两颗掉落的珍珠也镶嵌归位,像是芙蓉泣泪,更具一种清雅的味道。 闻晏安皱了皱眉,“你看了这么久,便看上了这么一件便宜货色?你随便扫一眼,哪一件首饰不比这支簪子强。” 随予荇置若罔闻,“这支簪子是你兄长送我的。” 闻晏安面色一变,抬手理了理垂在肩膀上的发带,讪讪笑道:“物美价廉,难怪我第一眼看见这支簪子,便觉得与丹凤楼里的款式不一样。原来是兄长送的簪子,那一定是极好的,怪我没细看。” 他假意低头去看了一眼,“这朵芙蓉花雕得栩栩如生,像是开在上面一般,方才是我眼拙了。” 随予荇没再同他多说,接过簪子后便包了起来,问道:“修好这支簪子需要多少钱?” 伙计道:“方才我不小心洒了茶,沾湿了姑娘的衣裳,理应赔罪。掌柜说,修这支簪子,收姑娘三两银子便好。” 随予荇点点头,命冬序付钱。 正起身要走,却被人拦住,随予荇心生烦躁,“二公子想做什么?” 闻晏安诚恳道:“这支芙蓉簪是兄长留下来的物件,想来你平时也不舍得戴。我想你的首饰并不多,不如再挑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随予荇一口回绝道:“多谢二公子好意,不必了,我不缺首饰。” 闻晏安眼神一滞,觉得她有些怪异。 好不容易来丹凤楼一次,竟然只是为了修一支芙蓉簪?丹凤楼里的首饰样式,可是全河州数一数二的,没有女子走进来,能空着手出去的,难道她便真的一点也不心动? 还是说,见他来了,她不好意思花钱,怕再落人口舌。 或是说,眼前的这些首饰不过是小钱而已,她心里盘算的,是侯府的所有家当。 所有思绪混杂在一起,搅得闻晏安有些混乱。 他想到要同李阔设局将她赶出去,应该也是这几日的功夫,不如送她些首饰,待她被赶出去了,也不至于过得这么狼狈。不论如何,她曾是兄长的妻子,即便他再讨厌她,也不能赶尽杀绝。 退一万步想,就算是补上给她和兄长的新婚贺礼好了。 闻晏安向长顺使了个眼色,将随予荇的路堵住,迫她再坐下来,“你是我兄长的妻子,穿着打扮都会有人评头论足,若是日后有人到我们家里做客,见你一身素净打扮,还以为我们克扣了你。” 冬序听后,也觉得有一番道理,便劝道:“主子,我觉得二公子说得对。即便主子你如今不戴,买着收起来,日后总有用到的地方。” 随予荇拗不过他们,便又坐下。 闻晏安唤来伙计,让他们把当下最时兴的样式都拿过来。 一时间,面前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饰品,看得人眼花缭乱。饶是隔着一道屏障滤过,这五彩的颜色堆在一起,也晃得人头晕。 随予荇没有挑选的心思,粗粗看一眼后,随手指了一支看上去较为素净的簪子。 闻晏安的目光随着她所指之处落下来,摇摇头:“这个镶嵌的宝石颜色太素净了,戴上像是要出家一般,不好。” 随予荇又一指,胡乱指了一支颜色繁杂的簪子。 闻晏安的眉拧得更紧,狐疑打量她一番,“这么多种颜色堆在你头上,太杂了,也不嫌晃得人眼睛痛。你到底有没有认真选?” 随予荇顿时没了脾气,“我本来便不想选,若二公子嫌我眼光不好,我不买便是了。” 闻晏安听出她话里的不耐,抬手一把将她的肩膀压下来,道:“行,你好好坐着,我给你选。” 话音刚落,闻晏安便埋头开始挑选首饰,选了几这支又举起来看了看,最后选定几支满意的,又抬手往随予荇头上稍稍比划一番。 最后,利索地选定了五支簪子。 不得不说,闻晏安虽然会花钱,眼光却是极好的,也能将钱花到实处,果真比随予荇随手选的要好很多。 随予荇眼睛一转,拦道:“二公子,不必买这么多。” 闻晏安甩了 甩头发,笑道:“你不用心疼钱,如今买了,日后说不定你还要感谢我呢!” 随予荇怔道:“感谢你?” 闻晏安别过脸,若无其事地掩饰过去,“没什么,穿戴好些,对你总不是坏处。” 而后,闻晏安又命伙计取来一些其他款式的首饰,略眼看去,都是些端庄沉稳的款式。 随予荇道:“二公子,不必再选了。” 闻晏安瞥了她一眼,又垂眼去选,“不是给你选的,我是给阿娘选的。” 随予荇脸一烧,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闻晏安像是银楼的常客,不一会儿工夫便选定了一串青玉鎏金祥云金叶珠串。 长顺跟在一旁,见闻晏安选定后,便利索地上前结账。 随予荇大步一迈,走上前拦住长顺:“给我选的首饰,我自己付便是。” 闻晏安瞥了她一眼:“今日带够钱了?” 随予荇一怔,扭头看了冬序一眼。冬序看了一眼账单,暗自掂了掂怀里的银钱,在随予荇耳边低语:“主子,今日出门我没有多备银钱,不过余下的银钱还是够付的,不过在这付过钱后,若是想到其他铺子逛一逛,怕是要先赊账。” 随予荇点点头。 今日不过是打着修簪子的幌子同蒲临水碰面,她本也没有外出闲逛的心思,若不是被闻晏安这么说了一通,她压根便不会买首饰。 罢了,反正又不是用自己的银钱,眼下将钱全都挥霍出去也不心疼,用完便用完罢,反正一会儿也不再去别处逛了。 她瞄了一眼账单的数目,目光像被烫过一般,猛地收回来。 一下花了这么大笔钱,若还有心思再到别处吃喝玩乐,未免让人有的疑她贪财享乐的想法。虽然随予荇心底隐隐觉得,不管她买不买这些首饰,闻晏安都会这么想的。 这样一想,买不买都要被怀疑,倒不如坦然接受好了。 随予荇挺直了背脊,在一旁静静看着银楼的伙计将首饰一样样一件件包好。 闻晏安看冬序去付钱了,也没有伸手拦她们的意思。 反正她用的也是侯府的银钱,谁付都没有关系,也不必让长顺去争着付钱了。 让她开心一会儿也好待她入了局,以后也没有用侯府银钱的机会了。 闻晏安淡淡收回打量的视线,没有做声。 待伙计包好首饰后,闻晏安率先走出了银楼,扬长而去。 随予荇扭头正要走,却幽幽觉得二楼有一双眼睛望着她。 她掀开一角,对上那双眼里溢出玩味笑意的眼睛,随后轻轻抬手松了松手腕。 只待一声极其微小的穿透声在耳中穿过,随予荇嘴角才稍稍弯了弯。 蒲临水听见这声穿透声时,已为时已晚。 他手中端着的茶盏早已应声裂开,茶水溢出洒了他满怀。 破裂的杯盏勉强盛着一块圆润的石头。如果他记得没错,这块石头还是从那盆松子树里取出来的。 蒲临水原本还想换个位置看看热闹,下回再借机调侃随予荇,过过嘴瘾,不想还是她发觉了。 但只这么远远一窥,便也知道楼下的那位侯府二公子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即使伤不了随予荇的元气,给她添些麻烦,蒲临水也是乐见其成的。 随予荇行事若太过顺利,便显得他无用了。 13. 好意 回府后,闻晏安径直往松云园去了。 走进屋里,看见徐真坐在窗边修剪花枝,他三两步走过去,道:“娘,你不是头疼吗?怎么不好好歇着,还倒要费神去侍弄花草?” 徐真轻轻摆弄花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放下剪刀,“再费神,也没有当你母亲费神。说吧,昨夜看的什么戏那么精彩,竟让你连家也不回了?” 闻晏安坐到徐真身侧,给她捏了捏肩,笑道:“娘,昨日的戏才看到一半,李阔他们便来灌我酒了,我喝不过他们,也想不起来那戏后面是怎么演了。不过听李阔说,凤鸣楼来了新人,在河州不过演了三场戏,便出尽了风头,昨夜我一听一瞧,唱功和身段都不错。可惜他们把我灌得醉醺醺的,看得便不尽兴了。” 徐真伸手点了点他的脑门,无奈道:“你啊你,虽说你父亲对你要求不高,但你也别总是顾着吃喝玩乐,多同杜家孩子一道,读书修身,戒一戒你那冲动的脾气,岂不是更好?” 闻晏安抿抿嘴,给徐真捏肩的力道又放松了些,“阿娘,我们回回出去,也不是都吃喝玩乐。杜思衡领着我们,也,也看看书下下棋。” 徐真轻笑一声,“那你说说都看了什么书?” 闻晏安有些发窘,“不过是些夫子从前来家教过的书目,杜思衡带着我们温习了一两本罢了。阿娘,我也不考科举,用不着这么精进。” 徐真心知肚明这话真假的分量,只是微微叹气道:“我知道你是个天资聪颖的,我不是想让你像杜家孩子那般读书,也不需要你成为我和你父亲的骄傲。我觉着,你已经长大了,你也该收收玩乐的心思了,我和你父亲已经年老,日后看顾不了你太多了。” 闻晏安听得哑口无言。 母亲从前从不会同他说这样的话,他是家里的次子,担起家族门楣的事永远落不到他的头上。起码,从他记事开始,家里便对他没有过多的约束安排。 无论他在夫子那里学得再好,始终也比不过文武双全的兄长。兄长与他相差五岁,在他出生的前五年,便已经满载了所有的目光和期待,后一路从端方君子长成擅战的少年将领,从来都是宣平侯府的骄傲。 兄长是那么耀眼,足以担起一切,也不负父母和旁人对他的期望和赞许。他即便拼尽全力,别人落在他身上的赞扬目光,不过只能停留片刻,最终,还是要落在兄长的身上的。 他与兄长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弟,他乐于看见兄长受人敬仰,为人称赞。既然有兄长撑着,他也无需这么努力。 久而久之,他的心气便松了下去,慢慢成了一个平庸到极点的人。脑袋空空,心里反倒还更快乐一些。 宣平侯府有父亲和母亲,还有兄长,永远不需要他拿主意。他便这么心安理得地活着,过得一日是一日。 但自从兄长去世,一切在无形中早已发生了改变。 没了兄长在他前面替他遮风挡雨,河州上下对他不成器的言论便如洪水一般漫开。外面的人说宣平侯战功不凡,为人公允,宣平侯长子继承父亲衣钵,也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但宣平侯次子无才无德,只会呼朋引伴,吃喝玩乐,实在是宣平侯府的耻辱。 从前这些话倒也不少,闻晏安听见就当没听见,只当是外面的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他大人有大量,便不多同他们计较。但兄长去后,这些他从前不当一回事的话,化作一根根刺,直往他心口里钻。 宣平侯府上下忙着为兄长伤心,他不能,也无意去寻求父亲或是母亲的安慰,便独自一人撑着。 熙熙攘攘的戏楼填补了他内心孤独的空缺,浓醇的酒让他暂时得以沉醉安眠。兄长去后,他更频繁地入戏楼听曲看戏,更肆无忌惮地喝酒取乐,任凭他人如何对他评头论足,有了曲儿和酒,他也不甚在意了。 但无论他怎样口是心非,今日听到母亲的这一番话,闻晏安说一点也不难过,绝对是一句假话。 闻晏安默默将思绪尽数吞回肚子里,勉力一笑:“阿娘,你和阿爹身体康健,定能长命百岁。” 徐真察觉他话里淡淡的失落,立刻转身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明升,我方才的话你别放在心里,阿娘老了,总觉得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所以感慨一句罢了。只要你好好的,我们再别无所求了。” 闻晏安轻轻应了一声,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盒子,献宝似地呈到徐真面前。 “阿娘,您打开看看。” 徐真见他转了话锋,才松了一口气,从他手里接过盒子。 打开一看,见是一串青玉珠串。 徐真一愣,看向他问:“怎么突然想起给我买礼物了,莫非是在外面惹了祸?” 闻晏安嘴角一僵,右腮鼓起来,“阿娘,我没惹祸,只是路过丹凤楼进去看了看,发现这珠串特别适合您,就买回来了。您看看,喜不喜欢。” 徐真笑了笑:“只要是你买给我的,我都喜欢。” “对了,你嫂子早上也往丹凤楼去了,你可看见她了?” 闻晏安移到另一边去喝茶,漫不经心地一合茶盖,“看见了。” 徐真喃喃道:“也不知道这孩子舍不舍得花钱。” 闻晏安道:“阿娘您放心,我盯着她买了好几支簪子,亲眼看冬序付钱了。” 徐真点点头,“那就好,看来你嫂子能买首饰,你功不可没。” 闻晏安扬扬下巴,道:“阿娘,我的功劳可大了。她选首饰的眼光,我实在是不敢恭维,若没我在一旁帮着掌眼,她怕是要将丹凤楼卖不出去的货都买回来。看她的样子跟我差不多大,怎么眼光跟我相较,差这么一大截。” 徐真不信,觉得闻晏安说话是夸大其词了,“哪有这么夸张,你嫂子怕是不舍得花钱,随便挑的吧?” 闻晏安用力吹开茶面的浮沫,幽怨道:“阿娘,你可太偏心了,她在你看来是样样都好,莫不是我连她都要比不过了?还不知道她的心是红是黑的,便处处偏袒她。” “明升。”徐真语重心长道:“可不许这样编排你嫂子,我已经在他们面前说过了,谁议论她,谁不服她,我便罚谁,你可莫要坏了我的规矩。” “再说了,你嫂子初来乍到,行事处处规矩小心,若我不多加爱护她,只怕她在我们家会过得越来越如履 薄冰。子澄去了,她一直伤心难解,否则不会自请到凝玄寺去为子澄祈福。我们都是一家人,我哪有偏心一说。” 闻晏安口是心非应道:“是是是,我再也不说了。” 夏绿从屋外走进来,道:“夫人,少夫人回来了,现下正在屋外等着,说是要见您。” 徐真让夏绿将人请进来,问道:“怎么回来这么早,可是累了?” 随予荇摇摇头,如实道:“母亲,夫君留给我的簪子修好了,也到丹凤楼去买了几样首饰。正巧碰见二公子,二公子说我平时的首饰太过素雅,便为我用心挑选,才买到了合心意的首饰。只是不想丹凤楼里的首饰那么贵,我这一趟出去,花了不少银钱。” 闻晏安于她先一步回来,立刻便到松云园里,不得不让随予荇起戒心。 方才他这么好心帮她挑选首饰,实在奇怪,别又是想着借买首饰这件事来告状,在徐真面前大做文章,臆想揭穿她贪图侯府钱财的真面目。 她不得不防。 为防闻晏安暗地中伤,她还是先来徐真面前自证清白为好。不管刚刚闻晏安在徐真面前怎样说,她方才的这一番话便足以拖他下水,认定她买首饰也有他一份怂恿的功劳,那她“贪财”的嫌疑还能减轻一分。 徐真柔柔笑着,让她坐下,“不妨事,买到合心意的首饰便好了,我们家花得起这些银子,你不必俭省着,想买什么便买什么。” “冬序,下回跟少夫人出门,去账房多取些银子,少夫人喜欢什么便买什么,你可要机灵一些。” 冬序利落应是。 “阿娘,明天下午凤鸣楼会演一出新戏,要不您同我一起去看看?都这么多日了,您总不能一直闷在家里吧?” 闻晏安见她们都不说话了,便开口了。 随予荇见他们母子二人说话,很识趣地起身行礼告退。 “等等。” 随予荇听见闻晏安的声音,狐疑抬头看了他一眼。 闻晏安清了清嗓子:“你也去吧?” “我?”随予荇目光一顿,才发现闻晏安正看着她,千真万确是同她说话,是在邀请她。 闻晏安没有应她,又扭头过去同徐真说话:“阿娘,秦姑娘来河州也有好些时日了,还没怎么好好逛逛玩玩,不如您应了我,带她一道去凤鸣楼看个新鲜?” “您不答应,秦姑娘怕是也不会应的。阿娘,我有心改过,就当是我为从前的话赔罪了。” 徐真知道让闻晏安松口接受随予荇并不容易,难得他主动拉近叔嫂关系,自然乐见其成,“好,出去散散心也好。阿云,你想去吗?” 闻晏安扫了她一眼:“秦姑娘若是不答应,便还是在生我的气。” 随予荇头皮发麻,隐隐感觉闻晏安实在是反常,但一时间又挑不出他的错处。若是她不答应,倒显得她不近人情,给他落下话柄了。 飞快思考片刻,最后也还是答应了。 闻晏安唇角弯了弯,望向随予荇的眸色也深了几分,“长顺,你待会儿便到凤鸣楼去,让他们提前准备好二楼最好的包厢,以待贵客入场。” 14. 入戏 河州的天气说变就变,前几日天色还是雾蒙蒙的,还沾了一些透进骨子里的阴冷,今日反倒出了大太阳,一扫前几日的微冷,出门前要穿的衣裳也轻薄了许多,确实有几分春日出游的意趣了。 闻晏安先行,余下徐真和随予荇同乘一辆马车往凤鸣楼去。 徐真坐在面朝车帘的软榻上,随予荇贴着她坐在左边的软榻,对面则坐着夏绿和冬序。宣平侯府的马车虽然宽阔,可四人同乘一辆马车,却让随予荇觉得浑身不自在。大约是坐在徐真身侧,心里觉得空间逼狭,不及自己同冬序出门自在。 沉默的此刻,随予荇挂着浅笑的嘴角已然僵硬。 在长辈面前总不好冷着脸,让人觉得是在摆脸色,不然前几日经营的好面目便有崩塌的迹象了。 “阿云。”徐真捏着帕子轻轻摩挲手背,看向随予荇时,见她有些失神,便开口同她说话:“可是还未睡够,有些困乏?若是困了,可以靠着软枕闭眼补补眠,凤鸣楼的戏应该也没这么快开场,也不知道明升怎么出门这么早?” 随予荇摇摇头,伸掌揉了揉下巴,道:“母亲,我没事,缓缓便好了。兴许是二公子觉着我梳妆拖沓,等不及便先走了。” 徐真笑笑点头,表示认可她的话:“我这儿子,确实是一个耐心不足的人物。小时候每回带他出门,离出门还有两个时辰,他便已经等在我屋外催我梳妆更衣了,如今大一些了,耐性比从前好一些了,不会再催我们快些了,反倒是一声不响地自己先走了。” 随予荇弯弯唇角,算是附和她。 夏绿笑道:“夫人,二公子现下等您和少夫人没耐心,待他日后娶了新妇,二公子想没耐心,怕新夫人也不允呢!” 徐真被夏绿这番话逗笑,伸手指了指她,“你这丫头,惯是会说笑的。明升的心性还未定下来,前几日还同我说,满河州的姑娘都没有能入他眼的,我看,是没有一个姑娘敢嫁给他这样的混世魔王,他怕掉了面子,才在我面前这么说的。” 夏绿道:“夫人若将二公子比作魔王,那也好办,日后寻个魔女来同二公子斗法便是了。” 徐真扑哧笑出声来,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好了,不许再说了,再说我便笑得直不起腰了。” 随予荇在一边听着,也真心实意笑了一声。 说笑间,凤鸣楼到了。 夏绿和冬序一前一后下了马车,将徐真和随予荇稳稳当当地扶下来。 门口的小厮快步上前,毕恭毕敬地将她们迎进去。 “见过侯夫人,少夫人,二公子已经在包厢等着了,请二位随我来。” 进了凤鸣楼,一股清爽的凉意便扑面而来。原是通风的南边开了几扇小窗,将外面的凉风带进来。鞋底擦过的青玉地板被擦得锃亮发光,幽幽地吐着温润的凉意。 小厮知道她们是贵客,特意引她们穿过一楼走廊,往西侧长屏遮挡后的楼梯去。走向楼梯的那一段路新摆着种着几棵低矮的芭蕉的大花盆,巧妙地挡住入厅的光,将人柔柔地蔽在芭蕉的阴影里,光是看见这翠色,心里便隐隐觉得清凉了。 登上二楼,穿过铺着长长的暗色花纹地毯的走廊中央,便看见候在包厢门口的长顺了。 长顺躬着身子,将门推开:“夫人,少夫人请。” 门口正对着一扇雕花木窗,窗页半开着,对着楼下戏台,果然是个看戏的好位子。 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一把青玉茶壶配着几只青玉茶盏和糕点果品,轻轻嗅闻,便知道茶壶里泡的是明前龙井茶。 落座后,徐真发现包厢里不见闻晏安的身影,便问长顺:“明升去哪里了?你不是同他一道来的吗?” 长顺垂着头,答:“回夫人,二公子方才在邻近撞见了李家公子,说同李公子说几句话便回来,让夫人和少夫人安坐。” 徐真点点头又嘀咕道:“这俩孩子,几乎天天见,怎么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 长顺暗自捏了一把汗,呲着牙道:“二公子同李公子一向交好,兴许是李公子又得了新奇玩意,见了公子,便迫不及待要给他看。” 随予荇将蒲临水给他的册子读得滚瓜烂熟,早已知晓长顺口中的李公子是何方人物。能跟闻晏安玩到一块去的,大多都是同他大差不差的人物,心思简单,也是个花钱不手软的公子哥。 只是看如今的状况,他想必同闻晏安一般,将她视作洪水猛兽,不遭他白眼就已经很好了,能从他嘴里套出什么话。 “今日到凤鸣楼里看戏的人也不少,看来演这出新戏的人,应当是有些真功夫在的。”徐真侧目,往下稍稍扫了一眼,看见陆陆续续有人走进凤鸣楼。 夏绿在一旁道:“二公子是看戏的行家,他说好,那必然是好的。” 等了一刻钟,开场的锣声如约而至。 闻晏安还是没回来,徐真摆摆手,让长顺不必去催,待他同李阔寒暄后,自会回来。 今日演的是紫钗记里李益与霍小玉灯会相遇的一场戏。只听锣鼓声减弱,从侧幕走出个扮相俊逸,戴着文生巾的小生,被斜斜吊起的眉眼尽显英气,上挑的眼睛含着流转的水光,不显柔和,倒有种意气风发的少年之气。 慢板渐入,李益漫步长街,水袖轻甩,活脱脱一个倜傥少年。忽而,他的脚步止了,在空中一抓,似将一支钗子捏在手中,小心翼翼地往手心里收紧。 正当此时,一位穿着湖水绿衣裳的女子匆匆走近,肩上的水红色云肩坠下的珠子也随她的步幅四处晃动。她素手芊芊,用帕子抚上桃花面,看见李益站在树旁,顿时呆愣了。 李益看见霍小玉的身影,神情一滞,连带着手中握着的钗子也松脱了。四目相对间,霍小玉率先回神,看见了李益手中的簪子,缓步上前,柔柔开腔唱。 李益见她要自己还钗,李益甩了甩头发,将钗子轻轻藏到身后,推说让媒人归还。 霍小玉以水袖掩面,掩住红粉的胭脂,只露出一双羞怯的眉目。推说间,李益和霍小玉二人齐唱,语调婉转动人,尽显郎情妾意。 随予荇对这类痴男怨女的戏码无感,可又不好扫了大家看戏的兴致,也一道往窗外看,不过不是看戏台上的李益和霍小玉,而是去看戏台下形形色色的看客。 台下的人看得入神,有看得目瞪口呆的,有拿帕子揩泪的,还有打着拍子跟着唱词浅吟的。随予荇置身其中,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怎么样?台上李益扮相的小生是不是长得很俊秀?” 闻晏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回来了,在随予荇和徐真中探出一颗脑袋。 徐真看戏看得正入迷,突然被他吓了一跳,伸手抚了抚胸口,道:“你还舍得回来,请我们来看戏,却见不着人影。” 闻晏安笑嘻嘻从果盘里捡了一颗李子,扔进嘴里,嚼了嚼,鼓着腮帮子道:“李阔早上收了一副古画,碰见我便让我去看看。我还没看几眼,他便急着炫耀这幅画有多难得了,我怕他被人骗了,便帮他细看了看,这才耽误了些时间。” “阿娘,台上演李益的小生不过来演了几场,如今可成了凤鸣楼的台柱子,您瞧这 楼下,有不少姑娘都是冲着他的名气来的。我看,果然是长得一张好脸,虽然上了脂粉,却不难看出他的好底子,果然演出了李益的倜傥公子模样。” 徐真笑道:“你是来看戏,还是来看人的?演李益的小生固然俊秀,但若没有扎实的唱功身段,又有谁会买他的账?” 闻晏安摇摇头:“阿娘说得有理,可我看冲着他来的人,眼珠子都锁在他身上了,都没人去看霍小玉了。霍小玉扮相的花旦也不比他差。” “秦姑娘,你说是与不是?” 随予荇对上闻晏安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冷冷道:“母亲说的是,一张好脸迟早也有衰老的一日,唱戏还是得有真才实学。” 闻晏安缩了缩脖子,听出了她指桑骂槐之意,微微怒道:“你在骂我。” 随予荇捋了捋两鬓的发丝,直直盯着他,无辜道:“是二公子问我的,我不过就事论事罢了。” 徐真听见他们的争吵,也没有看戏的心思了,忙从中打圆场,“你嫂子说的同我说的一样,怎么好端端又惹到你了,看戏,便好好看。” 闻晏安撇撇嘴,哼一声,又将气咽回去。 一场戏看毕,赢得满场喝彩。随予荇看得有些困倦,听到喝彩声后,知道唱的戏结束了,立刻提起精神,也随之鼓掌。 闻晏安问:“阿娘,今日的戏如何?” 徐真赞道:“不错,这出紫钗记唱得真好,真是后生可畏啊!” 闻晏安又笑了笑:“阿娘若是喜欢,下回我们再来看便是。” 才说完话,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长顺推门去看,只见是李阔来了。 李阔笑盈盈地走进来,给徐真行礼:“夫人。” 徐真见他来了,以为李阔来约闻晏安换个地方玩乐,便问:“怎么,你们又想去哪里玩?” “非也非也。”李阔堆笑道:“夫人,我前几日在丹凤楼附近的铺子收了一只大花瓶,说是一百年的老古董,明升拿不准主意,说您才是行家,想请您过去帮我掌掌眼,看看这花樽是真是假。花樽太大了,我收在我常去的包厢里,不便移动,若夫人不嫌烦,还情移步去帮我看看。” 徐真合了茶盖,扫了他一眼:“从前没听明升说你喜欢收集老物件,怎么突然有兴致了?” 李阔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道:“我爹说我一天到晚只会玩乐,什么也不会。我就想着学学鉴赏古物,若是开了窍,二次卖出去也能挣些钱,可不能让我爹小瞧了我。” 徐真见他像是要洗心革面般,立时便应了。 闻晏安见李阔领着徐真出门了,也不忘安排仍坐着的随予荇,“你耐心等一阵,坐这里休息一下,待会儿我们便回来了。” 随予荇点点头,也没有要跟着去自讨没趣的意思。 见随予荇应了他,闻晏安又转而去吩咐冬序,“我在醉仙楼订了菜,你同长顺一齐取回来,等会带回去吃。” 怕随予荇不肯放人,闻晏安又道:“我订了十几道菜,长顺一人应当拿不过来,冬序细心些,能帮我在一旁盯着长顺,我怕长顺手忙脚乱打翻了菜,费了我的银子。” 长顺抿着嘴,不敢说什么。 随予荇点点头,示意冬序跟着一道去。 亲眼送走了长顺和冬序后,闻晏安向门口的小厮使了个眼色,便合了门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随予荇稍稍偏头透过窗户望去,发觉门口的小厮也在往里张望。 她浅浅地呼出一口气,待外面的脚步声远了,又起身将门推开了。 15. 中邪 李阔方才将徐真请进包厢,闻晏安后脚便跟上来了。 包厢内果然放着一个足足有半个人高的落地青花瓷瓶,这只瓷瓶通体雪白,瓶面用蓝颜色描了一副春意盎然的花鸟图。 暖黄色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薄薄在瓶身上笼了一层,远远看去,瓶身像是泛起油脂般的光泽。 徐真伸手覆在瓶身上,指尖轻轻在瓷面擦了一圈,明显感受到了凹凸不平的粗糙感,可见入窑前没有用砂纸细细打磨过。 落地的大花瓶观赏至上,不会像其他小体的瓷器般放在手中把玩,因此做工不能同小瓷器进行比较,做工稍稍粗糙一些也是难免的。 她抬手轻轻叩了叩瓶身,瓶身瞬刻便发出一声敲击玉磬的闷响,像是历经岁月的沉沉回响,敦厚温润,沉沉绵长。 片刻后,徐真心中有了定夺,“这花瓶你是花了大价钱买的?” 李阔站得笔直,这一问让他愣了愣。他回头向自己的小厮使了个眼色,见小厮悄悄竖起几根手指,他心中才有了底,“不算贵,也不算便宜,左右不过是一百两银子。夫人,难不成这只花瓶是件假货?” 徐真忖思道:“店家也没骗你,确实是件古董,不过这年份说长了些,我看做工像是前朝的玩意,左右不过是三十年以内的东西。一百两银子,出得是有些贵了。” 李阔哈哈一笑:“不妨事不妨事,既然不是假货,放放也无妨,说不定在我家放个百八十年,传给我孙辈的孙辈的孙辈,到那时,或许真成了件老古董,也算是我给他们留了件值钱的东西。” 徐真知晓李阔的性子,能跟自家儿子玩到一块去的,一般没什么心眼,性子也足够阔达,对钱财的事情不太看中。买东西赚了还是赔了也不甚在意,因此她才能没有顾忌地给他透出真话,也不怕伤了他的心。 徐真也道:“你说得有理,再过些年头,说不定这只花瓶在你手中翻了价也未可而知。” 李阔连连应是,回头看了闻晏安一眼。 闻晏安正好瞥见窗子转角处有人影走过,轻笑着朝李阔再点了点头。 徐真坐下,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问道:“怎么今日只有你一人在?没约其他家的一块出来吗?” 她常听闻晏安提起李阔,知道他是一个爱热闹的人,每次出门必定呼朋引伴,人前人后都被簇拥再者,今日只得李阔一个,未免冷清。 李阔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笑道:“我今日原是上街买些东西,马车经过凤鸣楼,正好瞧见夫人和明升兄的声影,便跟着来了。我收的这只大花瓶一直放在这,不曾挪动,正好今日看见明升了,便想起来,想着让他帮我掌掌眼,不想最后还是需要劳动夫人。” 徐真点头道:“不打紧,左右不过是看个花瓶的功夫。我看明升走得比我们要快,原先还以为是明升和你约好了一起来凤鸣楼看戏。” 李阔朝闻晏安眨了眨眼,又道:“前日我们一回看戏时,明升被我们灌醉了,嘴上抱怨着说没将新演的戏看完,我原来还想着上门给他赔罪,再邀他重新看一场,不想他先带着侯夫人来了,实在是有孝心。” 徐真笑道:“等你爹娘得了空,你也请他们来凤鸣楼走一遭便是了。” 李阔想起成日说他不务正业,板着一张脸的老夫子父亲,又想起浸在管家账目里无暇顾及其他的母亲,心里暗暗摇了摇头,面上仍是笑笑,但不再说话。 闻晏安看见李阔眼里淡淡的郁色,上前虚搀了徐真一把,“阿娘,花瓶也看过了,我们也该走了,不然秦姑娘一个人等在那里,怕是无聊得紧要。” 徐真站起来,朝夏绿点点下巴,“戏也唱完了,我们也该走了。夏绿,你带少夫人出来,我同明升先在马车上等着。” “不行。” 闻晏安和李阔同时喊道。 徐真狐疑望向两人,“为什么不行?” 李阔脸色白了些,在背后搓了搓手,尴尬笑道:“侯夫人和明升为我鉴瓶,费了些许心力,我理应请你们到醉仙楼吃一顿饭才是。” 徐真道:“你不必客气,不过是个小忙罢了。我们今日一家子出来不太方便,待改日得空了,你到侯府来玩,我让厨房做些你爱吃的菜。” 她转而又望向闻晏安,问道:“可是还想留下跟李家孩子一块坐坐再回去?” “不是。”闻晏安咬了咬发干的嘴唇,往身上胡乱摸了一通,装作震惊道:“阿娘,我的钱袋落在包厢里了,我要回去取。” 徐真点头,“你自去取便是,正好将你嫂子一起带出来,那我便跟夏绿先走了。” “不行。” 闻晏安蓦地喉咙发干,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话。他侧过头,朝着李阔挤眉弄眼,李阔收到他的求助,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说,只能在原地干着急。 徐真见他神色怪异,又问:“怎么又不行?” 遣走长顺,如今竟没有一个人能和他默契地打配合。闻晏安微微瞪了李阔一眼,艰难扯了扯唇角,道:“阿娘火眼金睛,我的东西还得还得阿娘同我一起去找才能找到。阿娘,你就同我去吧!” “我也不记得是不是掉在那里了,我方才无聊,还在这里兜了一圈。” “李阔,那你帮我去外面找找看你,我们回去找。” 没等徐真应他,闻晏安早已朝李阔眨眨眼,支使他先出去了。 徐真见李阔走远了,不禁蹙眉道:“若是要找钱袋,让我们家里的人去找便是了,你又何必麻烦李阔去替你找东西。再说了,钱袋若是不见丢了便丢了,也丢不了多少钱。” “你的钱袋一向在长顺身上,怎么今天想着自己揣着了,这可一点也不像你。” 闻晏安一脸委屈的模样,垂头道:“阿娘,我都丢了东西,就别数落我了,我们现下一起找到才是正经事。我总觉得,我的钱袋就在附近,兴许是我们走来的那条路,我们再去看看。” 就这样,母子二人沿路折回去,一路都不见钱袋的踪影。 徐真觉得闻晏安怪怪的,丢了东西,却没一副要找东西的模样。她和夏绿边走边看,闻晏安仿佛像是脚底生风一般,径直便往前走。 等走到他们刚刚看戏的门口,闻晏安又忽而停住了脚步。 那间包厢的门紧紧合着,闻晏安便站在门口左顾右盼,片刻后又伸头去看门缝里的动静,却丝毫没有要推门的意思。 徐真走过去,问:“一路上都不见有你的钱袋,兴许真是掉在包厢里了,怎么不推门进去找?” “嘘。”闻晏安掩住心底喷涌的快意,压着嘴角道:“阿娘,里头好像有动静。” 徐真不为所动,“里 面能有什么动静?” 闻晏安倾着身子,耳朵虚虚贴着门,小声道:“像是有一个女声,还有一个男声。” 徐真正色道:“你胡说些什么,包厢就你嫂子一个人在,怎么可能有男声?” 里头的声音渐渐变大,闻晏安抱着手,向徐真歪歪头,“阿娘,不信您自己听。” “你在这里装什么清高,你上台给我们唱戏,不就是抛头露面的吗?日日在外面唱戏多辛苦,还不如跟我回府,唱给我一人听,我保证让你过上穿金戴银,衣食无忧的生活。” “姑娘,请自重,我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那你倒是说说,你现下怎么会在这里?” “约我来此的贵客,说是我今日唱的紫钗记不算好,便让人约我来,给我提提意见。不知怎么进来却看见是姑娘你,还请姑娘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不过是想唱戏混口饭吃罢了,还请姑娘不要断了我的生路。” “从了我,到底哪一点不比你在这里从白天唱到晚上强?” …… 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外面听不太清楚。可却听得闻晏安捏紧了拳头,咬紧了牙关。他本想设局诬陷随予荇,诬她不明不白地与外男同处一室。 不想她确确实实便是一个贪财好色的人,他不过是抛钩下去,她便顺杆往上爬了,实在不是个好人。 他心里残存最后一丝不多的愧疚也烟消云散了。 在听见杯盏落地,应声裂开的那一刻,闻晏安突觉自己的双手双脚更加有力了。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便踢开面前的门。 哐当一声,门应声打开。 门被踢开的一瞬,里面一张惊恐的玉面变得更加苍白,犹如一只受惊的兔子,看见门口的人影便要往这边跑,另一张威逼利诱小生的面孔闻声也即刻愣住。 扭头去看,却见一个正义凛然的少年抱着手,恶狠狠地朝她这边望去。 当他们视线交汇的一侧,少年的脸色顿时比玉面小生乐游的脸色更为苍白。 “你是谁?为何无端端闯进来,没看见这门是关着的吗?” 那个衣着锦缎的年轻姑娘看见闻晏安的脸,心中的怒气虽然消了一半,但还是气愤有人闯入坏了她的好事,说话的语调还是带着怨气。 乐游没等他们捋清楚踢门的来龙去脉,便先一步越过闻晏安,捂着脸从门口逃出去了。 闻晏安未答她的话,反问道:“这是我的包厢,你是谁?包厢里的人呢?怎么会是你?” 那姑娘见他表明包厢客人的身份,自知自己无礼,但想到乐游是为他而来的,不由得白了他一眼,“什么人不人的,我是跟着他来的,进来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走错你的包厢是我不对,可你居然跟我抢乐游,我告诉你,我早晚会让他改变主意的,他没有断袖之癖,我劝你早些死了这条心。” 闻晏安被她这么说一通,气道:“你说什么,谁有断袖之癖?你竟敢污蔑本公子。” 姑娘看他脸色变得可怖,攥紧衣袖,不敢说话。 身后冷不防传来一道声音:“母亲,二公子,你们怎么在门口站着?” 闻晏安仿若觉得有人在头上给他泼了一桶冷水,脸上的怒意顿时全消了。 他一定是见鬼了,一定是。 16. 诡计 不过是一墙之隔,他们的动静早已尽收耳中。 只不过,随予荇若无其事一般躲在隔壁的空包厢里,气定神闲地等待隔壁的闹剧上演。 待临近的大门发出哐当的声响,她再慢慢出现也不迟。 从她看见门口有人守着开始,她便察觉到不对劲。 徐真和闻晏安才走不久,站在门口的小厮便开始不安分了。若是从侯府一路跟来的人,便该本本分分地守在门边,又怎么会鬼鬼祟祟地往里面张望? 随予荇与他瞥来的目光对上,他像是遭了雷击般,猛地移开视线。 等随予荇佯装侧头去看墙上的花纹时,余光又瞄到门口那道鬼祟的目光,当下她便断定,门口站着的人心思必然不单纯。 直觉告诉她,门口的那个小厮跟闻晏安有些关系。回想起来,闻晏安给她选首饰又请她来看戏,实在是匪夷所思。原来,昨日从丹凤楼回来还没发作,是留待今日来害她。 随予荇当机立断将门推开,趁那人不备,抬手就将人打晕了。 将晕倒的小厮拖到一旁的空包厢后,随予荇又将原先的包厢虚掩着,后才入了临近的空包厢。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隔壁便有了动静。 从镂空的窗子往外看去,见得是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子在敲门。 脸颊白皙,剑眉星目,眼尾还泛着一抹淡淡上挑的红色,嘴唇紧紧抿着,敲门的动作极轻柔,像是怕将门敲坏一般。 看他的脸上的颜色,倒像是方才上台唱戏的。随予荇虽未将心思放到戏里的爱恨情仇,却也有几分过目不忘的本事。一眼便认出了现下敲门的人,就是方才在台上作李益扮相的小生。 随予荇忖度他的来意,见他目光坚定,倒也不像是走错门的。 听不见门里的动静,那人敲门的力度大了一些,指节重重叩门时,门便不堪受力咿呀被敲开了。 随予荇走了,包厢里自然空无一人。 小生见包厢无人,正纳闷,不想后背传来一道力,趁他不防,将他推了进去。 随予荇看见,推他的人是一个穿着打扮俱佳的姑娘,看上去文文弱弱的,推人的力气却是不小。 还没等她再看出什么,随着那个姑娘快步入门,隔壁包厢的门便重重合上了。 不等她贴墙窥听,一声尖叫声便猝然入耳,不必细辨,那就是小生发出来的声音。 继而,随着“姑娘请自重”的惊恐声重复传来,与叮里哐当的声音乱糟糟揉成一片,随予荇也不由得瞪大眼睛。 这前因后果还没听明白,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合时宜地打破了她看戏的心思,她贴在纱帘后偏头去看,却看见了闻晏安和徐真恰好折回来了。 只是闻晏安并不着急推门进去,反而在门口停了片刻,像是在等什么信号一般。 直到门口两道声音再次混杂传出,闻晏安也不惊,反而小心翼翼地俯身去听。 难道他不知道留在包厢里的人是她吗?不,他必然是知道的。 若他知道包厢里有男人,是绝不会错过这个让她颜面尽失的机会的,以他沉不住气的性子,早在听见男声的的那一瞬便气愤地将门踢开了,何需还要去听门里的人在说什么。 更何况,他的身后还跟着徐真。不用细想便知,这个局是闻晏安设的。 想来方才那小生来敲门也是闻晏安授意的,原来,他是想诬她一个私会外男的罪名。如果她一直待在包厢里,不管她是否认识进来的男子,只要他进门了,那她便中了闻晏安设下的圈套。 只等徐真过来一看,无论真相如何也已经不重要了。外男入室的证据确凿,加之有闻晏安一张能言善辩的嘴,就算是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即便她身正,但若要破此局,想来不会有一点胜算。 随予荇越想,暗暗瞥向闻晏安的目光便更凌厉。若此刻无人,恰巧她手上又有一把刀,她早便将闻晏安千刀万剐了。 这样一想便想通了,难怪闻晏安这么热心给她选首饰,又主动邀她来看戏,他所做,无外乎是降低她的戒备心,让她以为他真能与自己和平相处,顺理成章掉入这个局。 她从前还真是小看了他这个草包,竟没想过他有这么大的能耐,幸而她还算警觉,不然险些便行差踏错,中了他的圈套。 现下外面乱糟糟的一片,闻晏安和徐真的注意力都落在包厢里,她轻手轻脚地翻窗到另一个包厢,再从楼梯转角走回来,便不显得可疑了。 一切计划忽而都不掌控在自己手上,让闻晏安感到十分无力。 特别是那个本应出现在包厢里的人,却猝不及防地站在他的身后,对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闻晏安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时再白了半分,他竭力镇定地转过去,咬牙反问:“你方才去了哪里?怎么让两个生人进来了?” 眼见他避而不答,反而将话抛回来,随予荇心底冷笑,面上却无辜道:“包厢里的熏香味道太浓了,我便想到外面透透气,回来便见母亲和你在门边站着了,哪里来的生人?” 闻晏安气得双肩发颤,连带着束发的发带也在脑后微扬,“门口的小厮哪去了?怎么连你走开了,也不来告诉我们,待会儿你要是不见了,该去哪里找你?” 随予荇轻轻摇头,“我开门时,门口已经没看见人了,大概是被长顺叫走了吧?” “不可能。”闻晏安一口否决她的猜测:“长顺领着冬序去醉仙楼还没回来,怎么可能支使他?” “够了。”在一旁沉默半晌的徐真发话了,她脸色微青,剜了闻晏安一眼:“回府。” 徐真发话后,便由夏绿搀着率先下楼了。 闻晏安心里一顿,知道徐真是生气了,懊恼之余,瞪了随予荇一眼,便快步追上去了。 徐真让夏绿传话,不准闻晏安与他共乘马车回去,闻晏安便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随予荇登上徐真的马车,随后扬长而去。 徐真一路无话,随予荇也很识趣地保持沉默。 回府后,徐真让夏绿好生将随予荇送回湖园休息,后暗中派人传了命令,将跟在她们后面回来的闻晏安捆了,送去祠堂里。 闻晏安才踏入府门,正要追去松云园辩驳清楚今日之事,却被几个小厮冲上来按住,不等他使力便将他手脚绑了,将他径直抬去祠堂。 祠堂里昏黄的烛火跳动,静心能听见灯芯噼啪燃烧的响动。跃动的烛光跳到三层神龛上,将牌位上篆刻的名讳照亮,那些描金的字样仿佛活过来一般,一闪一闪地映入闻晏安的眼帘。 小厮押着闻晏安,却并未按他跪下,只是钳制他左右臂膀,让他动弹不得罢了。 在烛火噼啪声第四十五次传来后,冷硬的青石地板传来鞋底敲击的笃笃声。 “你们都下去,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 小厮们都被徐真谴走,闻晏安的肩膀和手臂才得以松快了一些。祠堂的大门重重合上后,透不进一丝的光,偌大的祠堂内,唯有神龛一面发亮,闻晏安被笼在沉沉的暗色里,更觉压抑心惊。 徐真缓步走到他面前,汇入他面前的一片黑,“今日的事,你可有交待?” 闻晏安隐隐看见徐真眼中一闪而过的亮光,顿时起了躲避的心思,垂头将目光埋在青石砖面,“阿娘说的是什么,我不明白?” 徐真说话的语调依然平静,目光一闪,落在他泛着 亮光的绸缎发带,“明升,来了祠堂,当着神龛上供奉的这些牌位,难道你还不愿意说真话吗?” “那个唱戏的小生出现在我们看戏的包厢里,不会是巧合,对吗?” 闻晏安鼻尖泛酸,咬牙道:“阿娘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我承不承认,也已经不重要了。” 徐真顿了顿,低头道:“我想听你亲口说。” 在闻晏安的记忆中,父母从未对他发过脾气。他们的期望和要求都寄托在兄长身上,父亲训斥过兄长,却从未对自己说过一句重话,母亲明明心疼长兄,却总是不善言辞,倒是把慈母情怀全都补偿在他的身上,从记事起,无论他要什么,母亲从不推脱。 甚至有时他在想,活在兄长的阴影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是父母掌心里捧着宠着的幼子,与兄长被严苛地规训着相较,他或许是幸运的。 这是母亲第一次对自己动气,虽然她并未开口说重话,但单凭她命人将自己捆了送进祠堂里便可知道,她是对自己失望了。 想到这里,他重重吸了一口气,打算破罐子破摔,“是,是我让那小生来的,就为诬秦云一个与外男私会的罪名。” 徐真沉默。 “阿娘不问问为什么吗?”闻晏安越想越委屈,喉间的酸涩已经无法咽下了。 “明明她没来之前,我们家一切都是好好的,怎么偏她来了,我便要生事呢?阿娘,我知道她是兄长的妻子,我也知道兄长去了,你想补偿她,对她好。可为何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在兄长去后的四个月找上门来,还跪在侯府门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是她怕你们不接受她,借外面人的嘴给你们施压,让你们不得不接她进来。” “单凭这一点,便足矣说明她的可疑。阿娘,我不能让她毁了兄长的名声,也不能让她害了宣平侯府。我没办法了,即便阿娘您要打要骂,我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闻晏安垂着头,眼睛已蓄满了泪,啪嗒掉在青石板上。 徐真走到他的身边,伸手落在了他的头顶,轻轻揉了揉。无论他从前受了多大的委屈,只要这么揉一揉,他的委屈便被捋平了。 “明升,我知道你不习惯家里贸然出现一个人,我也明白你的顾虑。可秦云千真万确是你兄长亲自下聘娶来的夫人,跟着他在边关熬过风吹日晒的人,这份情谊,只怕是我们也抵不得的。一个丧了夫的女子,走投无路来到河州,怕我们不认她,跪在侯府门前,又有什么错处呢?” “女子立世本就艰难,她已然失了至亲之人,若连我们都要疑她,防她,那她往后过得只会更加艰难。人心都是肉长的,她对你兄长一往情深,又对我们处处体贴,难不成这也是演戏不成?我不要求你立刻认她作你嫂子,但你必须得尊重她。女子的名声最要紧,你兄长才去不久,你竟为了赶她出去,设法设计毁了她的名声。” “明升,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你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 徐真收回落在他发顶的手,暗自垂泪:“是我没教好你,我对不起你的兄长,也对不起秦云,该是我向他们赔罪。” “阿娘。”闻晏安蓦地抬头,泪水夺眶而出,“您没错,是我错了,我愧对兄长,不配当兄长的弟弟。” 说罢,闻晏安面朝神龛,朝闻宏清的牌位跪下,“阿娘,我自罚在祠堂请罪。” 从小到大,闻晏安都未在祠堂跪过,就连是闻宏清也不曾被这样重罚过。 徐真伸手便要去搀他,却被闻晏安偏了偏身子躲开了。 她明白,闻晏安嘴上虽然是认错了,但心里却不服气,在祠堂罚跪不过是与她斗气的话。 也罢,他做错了事,受罚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17. 思过 被闻晏安遣走的长顺和冬序,一个心里有鬼担心坏了公子的局溜得飞快,一个糊里糊涂地跟着去取菜。待他们折回凤鸣楼后,却听侯在门口的小厮说宣平侯府的两辆马车都离开了。 长顺心里猜想闻晏安的局十足十是成了,挽着食盒双手合十,默念罪过。冬序在一旁嘀咕道:“主子怎么先回去了?” 他佯装无事收回手,不禁对冬序有些同情,“走吧,现下回去应该能赶得上给你主子收拾东西。” 见长顺迈步往前走了,冬序提着食盒追上去,“收拾什么东西?你倒是说清楚。” 长顺明白不能胡乱说话,只是打了个马虎眼搪塞过去,“没什么,从外面回来不都得收拾一番吗?” 冬序觉得他说的这句话没头没脑的,也不再多问了,只随他一路往前走。 好不容易赶回宣平侯府,才将从醉仙楼拿回来的菜放到厨房,长顺便听夏绿说闻晏安被罚在祠堂静心悔过,让他回玉泉园给闻晏安收拾几套换洗的衣裳,再到祠堂去陪着。 长顺如遭雷击,想问个清楚:“夏绿姐姐,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二公子好端端的,怎么便进祠堂了?” 夏绿跟在徐真身边,从不曾见过徐真对闻晏安动怒,便是连说一句重话也没有过,这次却下定决心罚他思过,想来真是动怒了。她瞥了长顺一眼,道:“二公子的事,你真一点也不知道?” 长顺愣了愣,不咸不淡应道:“公子的事,我怎么可能一一知晓。我方才跟冬序去醉仙楼取菜了,什么也不知道。” 见他一口撇清自己的关系,也不肯多透露内情,夏绿叹了一口气,不再逼问他,“木已成舟,多说无益,你快些回去将东西收拾好。” 冬序在厨房里摆弄食盒里的菜,但也悄悄分了一只耳朵去听外面的事。 朦胧只听得祠堂,思过几个字,也听不明白。愣神之际,听见夏绿在外面叫她,不由得打掉了分菜的勺子,擦了擦手,着急忙慌又走出去。 冬序垂头问:“不知夏绿姐姐有什么吩咐?” 夏绿道:“冬序,劳你转告少夫人,今夜便到松云园用饭,夫人有话要对少夫人说。” 冬序点头应下,送走夏绿后又急急忙忙走回湖园,将夏绿说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达给随予荇。 片刻后,冬序还是决定要将听来的话告诉随予荇,“主子,我方才听夏绿姐姐同长顺说起祠堂,思过的事,我只听得个大概。夏绿姐姐同长顺说完话后,便火急火燎地跑走了。难道是上一回你撞鬼吓二公子的事被夫人发现了,夫人要找你去问话?” 随予荇勾勾唇角,却摇了摇头,“不会,他要告发早便告发了,哪有如今才算账的道理。别瞎猜了,等我们过去,不就知道了吗?” 简单再梳洗整理了一番,随予荇才同冬序往松云园去。 饭桌上早便布好了菜,放的却是两副碗筷。随徐真一道落座后,随予荇明知故问:“母亲,怎么不见二公子一起来?” 徐真讪讪笑了笑,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肉,“先不说他,吃饱饭再说。” 没了闻晏安在一旁碍眼,随予荇胃口大开,将饭桌上每碟菜都尝了几遍。 徐真见她吃得香,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还是不得松快。 吃过饭后,徐真心里的话已经在喉间打转了几遍,在随予荇喝尽最后的半盏茶,她才开口:“阿云,母亲跟你说一件事,你可先别太动气。” 随予荇放下茶盏,仍是一副婉顺的模样,“是,母亲请讲。” 徐真的声音变得极轻:“今日明升做了对不住你的事,我这个做母亲的,需得代他向你道歉。他有意将我引开,将台上唱戏的小生引去包厢里,便想等我回来看见,诬你一个与外男私会的罪名。” 徐真说着说着,眼角滚出一滴泪,“是我没将他教好,平日里没规束他,才会酿下如此大祸。” 眼见徐真屈膝要向她请罪,随予荇立刻跳起来,忙托起她的手,“母亲,这可使不得。” 将徐真扶回凳子上后,随予荇又掏出帕子往眼角印了印,以袖遮面,发出微弱的抽泣声:“母亲,我知道二公子疑我,可没想过他会做出这样的事。即便他不认我这个嫂嫂,可我毕竟也是夫君的妻子。若我中了此计,必定会被他人耻笑。我的名声都毁了,日后也再抬不起头来了。若被人知道了,说不定还会连累侯府的名声,那我便真成了彻彻底底的罪人了,我如何对得起夫君?” “若是二公子不喜欢我留在府里,我走便是了,二公子何需这样害我?”随予荇硬是从眼睛里挤出眼泪,用袖子掩住大半张脸,演得才不算太假。 徐真见她哭了,忙道:“阿云,别哭。明升做了混账事,我是万万不会轻轻放过他的。你别被他激了,便说要走,这不就正合他的心意了吗?你宽心,我定会为你做主。” 随予荇猛地揉揉眼睛,才放下衣袖,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母亲,我自知我有许多事都做得不好,二公子不喜我也是正常的,可我实在是害怕二公子,若他此计不成,又再生出其他事来,我定然无力消受,未免让母亲为难,我还是回永州好了,我这就回去收拾包袱。” 话毕,她便起身行礼,佯装要走。 夏绿忙上前将她拦住,“少夫人,夫人是十分心疼你的,无论如何,都有夫人为你做主。” 随予荇倒不是真的要走,只是趁势演上一番,微露她的脾气,若不然,下一回闻晏安定然更变本加厉了。但她也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便也卖徐真和夏绿这个面子,又坐回去。 徐真恳切道:“那混小子已经被我关进祠堂面壁思过了,没我允许是绝不会放他出来的。我知道,这样罚他是轻了些。阿云,可否念在他与子澄是亲兄弟的份上,稍稍通融他一回,从前他犯了错,子澄总是护着他,这孩子脾气倔,只怕罚得越狠,越是逆反。” “我有私心,这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没吃过一点苦。我也不是为他说情,该罚还是要罚。他就在祠堂跪着,直到他诚心悔改,阿云,你看这样可以吗?” 随予荇装作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拭泪道:“母亲,这样罚会不会太重了,若是二公子因此怨恨我,日后我也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不会。”徐真立刻回她:“是我做主要罚的他,他不敢怨恨你。这罚得一点都不重,总该要让他长长记性。” 像是怕随予荇反悔,徐真忙吩咐道:“夏绿,从今晚开始,二公子每餐用些干饭清粥小菜便可,让他饿饿肚子才会长记性,任何人若是违抗我的 命令给他偷偷送吃的,便到我这里领罚。” 徐真这是话里有话,若是不使些手段,怕是难消随予荇心头的怨气。若是传扬出去,落得一个治家不严,教子不善的罪名,她脸上也是无光的。 何况,是闻晏安主动请罚,算作是小惩大诫,这件事真是他做错了,不得不罚。即便是随予荇不计较,她也不能装作无事将事情轻轻揭过去。 眼下他行恶事若不得到惩罚,日后必酿成大祸。 随予荇不再得理不饶人,垂头应是。 如今退后一步,反而更好,即便她再纠缠下去,徐真也总不可能为了她,将儿子千刀万剐。她愿意去罚,有心去罚,便已经在她意料之外了。 忿忿不平,追究到底,只会减损她在徐真心中的面目。她心里即便不满,也不能再透出来,她日后还要依仗徐真的宽容在侯府度日,在她没有查到侯府谋逆证据之前,她不能忤逆徐真的意愿。 随予荇的懂事让徐真安心,却也让她心虚。眼下种种,总是他们对不起她,日后只能千方百计从其他的地方补偿她的委屈才是。 从松云园出来时,正好碰上行色匆匆的长顺。 长顺撞见随予荇,倒像是见到鬼一般,吓得后退一大步。定了定心神后,才向她行礼。 随予荇看见他藏在身后的食盒,冷冷淡淡问:“是去给二公子送饭?” 长顺仍旧低着头,不敢看她,“是。” 随予荇无意为难他,问过话后便径自走了。 长顺长呼一口气,提着食盒快步往祠堂去。 “公子,我来给你送饭了。”长顺将祠堂的大门推开,看见闻晏安还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便将食盒放下,走到他身旁想要将他扶起来。 闻晏安轻轻甩开他的手,“我不饿。” 长顺耐着性子劝道:“我知道公子还在生气,可人哪能不吃饭,若是饿坏了身子,侯爷和夫人该心疼了。何况大公子也在这里看着公子,定也不愿见公子挨饿。” 闻晏安不答,仍是跪着,大约是还在同所有人置气。 长顺挠了挠头,继续劝道:“公子,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可一次败了便败了,身体若是真的垮了,日后还如何同少夫人斗。若连你也放弃了,那少夫人岂不是更加得意,说不定趁我们不备,悄悄卷走侯府的钱财也不知。大家到时斗忙着为你伤心,还有何人会顾及到她的行径?” 闻晏安果然受不得激将法,沉声道:“闭上你的乌鸦嘴,在没将她赶出去前,我是不会死的。” “公子这样想便对了。”长顺心头松了些,将食盒提到他面前,又打开盖子将里面的碗筷取出来。 “就给我吃这些?”闻晏安看见食盒里的清粥小菜,不由得皱起眉,“这是给我吃的,还是拿去喂狗的?” 长顺如实道:“公子,夫人说为了罚你,在你离开祠堂之前,顿顿都得吃这个,这些粥菜是喂你的。” 闻晏安气结,甩了甩头发,扭头侧向一边。 长顺见他脾气又犯了,不得不再激他一次:“公子,这顿不吃可要等到明天了,只是不知道少夫人知道了,会不会在背地里嘲笑你呢?” 闻晏安顿时转过身,从长顺手里接过盛粥的碗,忍辱负重地吃了。 18. 舒心 冬序在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显然表现得比随予荇更气愤。 随予荇有些惊讶,冬序看起来倒是正义凛然。 冬序给随予荇端来茶水,皱眉道:“二公子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我以前以为他只是个混世魔王,再怎么胡闹,也还有些分寸,亏得主子你没事,不然若是因此坏了名声,那可如何是好?” 随予荇接过茶盏,却无心喝茶,只是垂着头,“我没想到他如此容不得我,竟然想用这样的计谋将我赶走,往后我再侯府的处境只怕更是艰难。” 冬序双眉皱得愈发深了,像是两座堆积的小山,“主子,这次夫人可是发了好大的脾气,知道了二公子做的事后,便罚他去祠堂思过了,可见夫人也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主子,这两日我到厨房去取菜时,看见送给二公子的食盒是放在一边的,我悄悄打开过,里面装着要么是清粥小菜,要么是糙米青菜,是一点荤腥都不见,虽然饿不着二公子,但也能让他受受委屈,二公子从小便精细地养着,怕是没几天便受不了了。” 随予荇想到闻晏安看见这些餐食时,或许会露出恨得牙痒痒的表情,笑得险些将嘴里的茶喷出来。 跪祠堂,扣餐食用度,虽然罚得中规中矩,但也足够让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公子喝一壶了。 清润的茶水由喉间灌入肚内,随予荇心里又变得畅快了。 随予荇不经意道:“那日我们在凤鸣楼碰到一个跟二公子年纪相仿的男子,看起来像是他的朋友,我觉得,他出现得像是有些突然,就像是在那等着似的。” 冬序道:“主子,那位李公子与我们二公子是经常约在一块听戏玩乐的朋友,李公子出现在凤鸣楼是家常便饭了,在那里看见他也不出奇。只怕那日的事,也有他的一份,他向来追从二公子,二公子有心要对付你,他自然不会反对。” 随予荇又道:“夫君身边交往的都是些读诗习武的正气凛然人物,二公子交友却与夫君截然不同,我以为他身边,总得有个规劝着的人。若长久跟他混迹在一起,那岂不是耽误了自己?” 冬序摇摇头:“二公子身边的朋友不少,交情最深的还是杜家的小公子,杜家的小公子学识颇丰,为人也正直。听长顺说,每回二公子出门,都会约上杜公子。杜公子也诚心对待二公子,每回二公子相邀定然赴约,若二公子不出来,旁人来请他,总是左右推脱。” “其实,二公子从前也不是这样的。大公子在时,二公子常常跟着大公子习武读书,只是不知道后来二公子怎么了,雨天练武病了一场后便变了性情,成了如今这番模样。侯爷和夫人后来也没说什么,便由着二公子去了。” 随予荇默然沉思,慢慢对着册子的内容去捋冬序说的话。 冬序见她像是黯然神伤的模样,立刻捂住嘴,想到方才提及了大公子,怕是惹她伤心了,又道:“主子,别想了,吃些橘子,可甜了。这橘子还是夫人嘱夏绿姐姐送来的。” “冬序,若是二公子被罚的事情,让他们知道了,日后会不会再凑在一起,想其他办法对付我?”随予荇抬眸,看见冬序已经在剥橘子了。 冬序剥橘子皮的手一顿,惊恐道:“主子,很有可能。二公子受了气,眼下被夫人压制着发作不了,但等他从祠堂出来了,说不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杜公子可是个头脑极好的,若是他有心要帮二公子,那你的处境便很危险了。” 随予荇反问她:“你不是说杜公子为人正直吗?害我的事情,他应该不屑于做吧?” 冬序将橘子剥好,小心摆在盘子里,边擦手边道:“若他不是二公子的好友,按理来说应该是这样的。二公子的道理总是最多的,歪的也能说成直的,只怕在二公子的口中,主子你早已成了一个坏得心肝发黑的人了。杜公子也没有理由不帮他。” 随予荇听冬序一本正经说着,心里却禁不住笑,面上又强挤出几分的忧虑,“冬序,我一个人哪能斗得过他们?若是夫君还在便好了,唉……” 冬序瞥见她神伤,轻言安慰:“主子,夫人经此一事,定然也知道二公子的手段了,日后即便他真要对付你,也不会再轻易相信二公子说的话了。况且大公子在天之灵,定能保佑主子。” 随予荇嘴角抽了抽,冬序安慰的话说了同没说一般。若她真的是秦云,也不会过分相信虽然能辨是非曲折,但是却是闻晏安亲身母亲的徐真,更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牌位上。 若闻宏清真是在天有灵有灵,怎么会连她冒充秦云的身份也不曾发觉,不应早该降下一道雷劈她吗? 对付闻晏安,她如今虽然收了大半功力,但也是绰绰有余。即便他的朋友再聪明,跟他混得多了,也该脑袋长草了,一堆不知人情险恶,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公子哥,能对她构成什么威胁? 眼下闻晏安被关在祠堂里,左右上下都被束缚着,想从他嘴里套些实话倒也不是难事。可人只有在最痛苦的时候,才知道雪中送炭的好处。 祠堂里最不缺的就是灯火,雪一时也下不到那里,等再过一两日,磋磨一下闻晏安的心性,她再去祠堂也不迟。 如此想来,随予荇心安理得地躺在软榻上,不再去想那些糟心事。 好不容易将魔王送进祠堂里,她也能消停一会儿功夫,不用再陪他玩拙劣的把戏了。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才是正事,不然凭她对这个府里的人的戒心,就足够将自己煎熬死了。 * 杜思衡的小厮柏石将杜思衡吩咐交代的事情尽数做好后,在未时如约回府。 那日凤鸣楼的事,虽未有人对外声张,但若不处理,难免留有后患。杜思衡不放心,将身边得力的柏石遣出去,将余下的事情一一料理干净。 柏石入门,见杜思衡正翻着前几日还未读完的棋经。 桌上摆着一副棋盘,他一手捧着棋经,一手捏着白子往棋盘上落。 柏石轻声走到桌前,并不开口打扰。 白子落后,杜思衡又取了一枚黑子,深思熟虑过后,咔哒一声,再落一子,他微微蹙着的眉毛才算舒展开来。 柏石适时开口:“公子,凤鸣楼 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那日只说是包厢里的贵客恰巧走开一阵,乐游不会多嘴说其他的话,且为了他自己的名声,他也不会张嘴胡说。那个跟踪乐游,闯入包厢的女子也算是错打错着,正好将大家的目光都转移在她与乐游身上的,再与闻二公子无关。” “那个女子的身份可查清了?如今凤鸣楼算是风平浪静,可她的嘴还没封住。”杜思衡伸手埋入棋罐,又淘了一枚白子,只是捏着,并不下。 柏石回道:“公子放心,她的身份我已经调查过了。她不是河州人,因此并不认得二公子和侯夫人,她是跟着母亲回河州省亲的云州人,家里是做玉石生意的。乐游第一次在凤鸣楼唱戏时,她恰巧来看,一连便看了好几场。自第二场结束后,她便追到场后,拿着一沓银票嚷着要见乐游一面。” “乐游对那些贪图他美貌的男女看客早已见惯,虽是唱戏的,却有自己的风骨,不是真心爱戏,与他一道品戏论戏的人一律不见。凤鸣楼因乐游出演,每场戏几乎座无虚席,自然也默许了乐游的脾气,凤鸣楼的班主亲自出面,替乐游挡了几回。” “那女子见花钱走不通,便派了人悄悄在后场替她盯着,知道乐游往二楼包厢去后,她便也跟着去了,原打算要对乐游用强,却恰好被二公子撞见了,这才作罢了。” “她的外祖是个秀才,最看中脸面,若是被他们知道家中的外孙女痴迷追捧一个戏子,必然震怒。不过是有人闲话了一两句,她那日做的荒唐事,那个老秀才连夜就让母女二人收拾包袱,快马让她们回云州去了。” “他们比我们更不想提及当日之事,公子尽可放心。” 闻言,杜思衡手中的白子才往棋盘上落。 “处理干净便好,李阔那边呢?” 柏石垂首道:“听说侯夫人回府后,派了夏绿往李家去了。夏绿从李家离开不久,李家父母便带了十多个小厮往凤鸣楼去,将李公子捆了回家后,这两日也不见李公子出门了。” “我派人悄悄向李家的老妈妈打听,只说是李公子挪用了账房的一大笔钱用作玩乐,引得李老爷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勒令李公子闭门思过,没他允准,不准出门呢!” 杜思衡点点头,不再说话。 柏石问道:“公子,闻二公子的事,你不管了吗?” 杜思衡将棋经合上,抬眼看他:“眼下我能做的,已经做好了。侯府里的事,我不能插手管。闻二是宣平侯府的孩子,自然有人会护着他,何需我插手管?侯夫人不会为了那个女子,便要打他杀他。” “不过,吃些苦头是在所难免的。他的计划不够周全,迟早是要露馅的,受罚不过是迟早的事。也怪那日我没有多嘴再拦一句……不过,即便是我拦了,闻二也未必肯听。” 柏石不解:“闻二公子毕竟与旁人不一样,我以为公子不会纵容闻二公子和李公子去做这件事。” 杜思衡默然,片刻又道:“将他护得太精细未免使一件好事,趁这件事吃吃苦头也好。如今吃不得苦,日后许多事涌来,怕是会过得更煎熬。” 19. 极饿 闻晏安在祠堂罚跪已经有五日了,对于随予荇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随予荇决定履行她的承诺,到祠堂去看看闻晏安。 冬序领命到厨房去取了两荤一素,都是闻晏安平时爱吃的菜。 她提着食盒,仍有些不解:“主子,你真要去祠堂看二公子,还给他去送好菜?” 随予荇点头:“二公子在祠堂关了五日,也该尝到教训,想必会痛改前非。夫人为了我罚了二公子,心里定然是心疼的,我总得去看看。” 冬序心中不以为然,二公子是什么人物,怎么会因为罚跪祠堂几日便换了面目?说不定从祠堂出来,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去。 想到这一层关窍,冬序又觉得,走这一趟或许有些必要了。主子好心去探望他,又给他带去肉菜,想来会消解二公子一两分怨恨,不日后他若还要报复,说不定会因为这一层缘由下手轻一些。 于是,冬序又把劝阻的话咽回肚子里,默默地提着食盒,跟着随予荇往祠堂去了。 长顺虽说跟着闻晏安一道受罚,但也只是站在祠堂大门远远陪着,到了夜里还是能回去休息的,境况比闻晏安算是好上一些。 脑袋空空看向远处的长顺瞥见两个越来越近的人影,立即吓了一哆嗦,连忙把背挺直了。 少夫人领着冬序过来,该不会是落井下石的吧? 二公子被关在祠堂五日,脾气还是不小,若撞上少夫人,再被她一激,说不定会做出过火的事,可别把祠堂烧了才好。 不行,绝对不能将她放进去。 长顺心里盘算间,随予荇已经走到他面前,又将长顺吓了一跳:“少,少夫人。” “你怎么来了?” 随予荇知道凤鸣楼的事,长顺一定是知情的,不然不会与他一块被罚。即便他真是无辜的,也要落一个劝管不力的罪名。不过,就凭闻晏安的主意,长顺能劝了他便是见鬼了。 虽说如此,随予荇也并不打算迁怒他,起码眼下,还需过了他这一关,她才能顺利进祠堂。 冬序抢先替她答道:“听说二公子在祠堂受罚,每日餐食不见一点荤腥。少夫人心善,便让我到厨房取些二公子爱吃的菜,来祠堂看看他。” 长顺狐疑地扫了一眼冬序的食盒,见冬序轻轻掀开盖子,里面装的确实是二公子平日爱吃的饭菜,眼珠子又一转。 二公子设局陷害少夫人,还要坏她名声,怎么这么轻易便软和了态度?还要给他送他爱吃的菜来?不可能,该不会是心里的怨恨还未消尽,所以想在饭菜里下毒,趁他不备,悄悄将二公子毒死吧? 长顺立刻变了脸色。 不行,他绝对不能让少夫人进去。 “少夫人,二公子犯了错,被夫人惩处,侯府上下皆知。夫人严令,二公子的每顿的饭菜不可见荤腥,少夫人你这样做,不是明着违背夫人的命令吗?违抗命令的事情,我可不敢做。” 随予荇见他是个死脑筋,便道:“如今就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你不说,我不说,会有谁会知道?你难道忍心看着你家公子饿着吗?” 长顺愣住,眼珠子转得更快了,“祠堂门口还有两个人守着,即便我让少夫人进去了,里面那两个人若是知道了,定也会去回禀夫人的。” 随予荇耐着性子道:“你不同他们说,食盒又是紧紧盖着的,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就说我是替你来送饭的,他们难不成还会怀疑我?” “可是。”长顺急得脑袋冒汗:“可是少夫人……” 随予荇最受不了别人磨磨唧唧的性子,微怒道:“难不成你是怕我在这饭菜里下毒了?这里有你盯着,若他真的吃了我的菜中毒了,你们肯定会第一个怀疑我,我犯不上做这种事。” 长顺的脸瞬时变绿了,忙解释道:“少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违抗夫人的命令不太好。” “行了。”随予荇一挥手,“若是夫人那边真要问罪,我一力承担。” 随予荇向冬序使使眼色,冬序会意,将食盒递给她,又将长顺拦在身前:“你可别叫嚷,不然我就去告诉夏绿姐姐,那日是你有心引我跟你一块出去的,你知罪不报,还成二公子的帮凶,若是夫人知道了,定然不会放过你。” 长顺脸色又变得青紫,慌忙解释:“你胡说什么,我没有,我什么也不知道,你少血口喷人……” 冬序三言两语将长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随予荇抬腿便穿过半月拱门,径直往祠堂去了。 祠堂一带的布局她早已烂熟于心,每日借着到祠堂给闻宏清的牌位上香的由头,她早已明里暗里记下了四周的路线图。闻元修的书房就在祠堂东面,明面上虽无护卫把守书房,却每隔两刻便有护卫巡视。书房外连着一个芍药园,巡视的护卫便会沿着芍药园进入书房一带,他们一般会在入夜后加强巡守的次数,趁着夜色潜入也是有些难度的。 眼下她初来乍到,身份未完全坐稳,加之闻晏安被关在祠堂里,邻近的守卫更为森严,此时潜入,不算是良机。 守在祠堂门口的两个护卫看见随予荇来了,跟见鬼似的,俱是一惊。 随予荇慢步走过去,神情并不急切。门口的两个护卫给她行礼后,她方才开口:“我奉夫人之命,来给二公子送饭,应该能进去吧?” 护卫听见是徐真命她来的,也不拦她,毕恭毕敬地将门推开。 门轴发出咿呀拖长的声音,才推开一点,里面带着些微热意的檀木香便幽幽飘出来。祠堂里的灯烛倒是比上回更亮,混与外面刺眼的光相较,确实柔和很多。 随予荇提着食盒走进去,护卫便将门再合上了。 她停在门边,一眼就看见了跪在蒲团上的一个高瘦背影,发带紧束的头发自头顶垂落到双肩,像是一柄柔滑乌亮的笔锋。只眼一看,跪得挺拔,不曾懈怠偷懒,看上去倒是挺虔诚的,与她在凝玄寺跪坐抄经的那几日,不相上下。 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在地上拉长,随予荇踩着这道黑影,轻声慢步走过去,地上便也多了一道纤长的影子。 闻晏安像是不曾发觉门被人推开过,依然一动不动地跪着。 随予荇侧头看了他一眼,措辞间,耳中却飘来一道她几日都没听过的声音。 “兄长,我知道错了,此事我是彻彻底底做错了。我即便不喜欢她,也不该毁她名声。我真是罪该万死,我向你保证,我日后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我是诚心悔过的,真的知道错了。” “兄长,若你在天有灵,还请给阿娘托梦,告诉她,我已经诚心悔过了,保证绝不会再犯了。阿娘从小便没有罚过我,这几日罚跪在此,我已经彻彻底底知道自己是错了。我知道,阿娘罚我是为了我好,她怕我因此起了害人之心,日后便一发 不可收拾了。我与兄长血脉相连,却不争气,成日闯祸惹事,还起这种害人的歹心,兄长你肯定也很生气吧?” 闻晏安跪在闻宏清的灵位前,眼睫半阖,左眼的余光锁在地上那一抹纤长的黑影。 见那道黑影像是黏在地上一般,丝毫不见松动。闻晏安没办法,只好咬牙悄悄拧了自己大腿一把,硬是从眼眶里挤出一滴眼泪,浅浅啜泣着。 “二公子诚心悔过那是好事。” 闻晏安正打算再捏手臂一下,猝然却听到有人说话,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去,扭头去看,却见是随予荇懒懒地低着下巴去看他。 “怎么是你?”闻晏安的肩膀不由得一僵,薄唇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弧线。 他一双蒙着雾气的圆长眼睛像是忽而被日光晒干了,露出犹如一泓泉水的清亮,余剩眼皮的一点红。不过这亮光只出现一瞬,在与她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不免又浮上些许厌恶的淡漠。 随予荇将食盒放在地上,反问道:“不是我,那二公子以为是谁?” 闻晏安瘦削的下颌一转,鼻子里哼出冷气:“你是来落井下石的。” 随予荇将食盒的盖子打开,将里面的饭菜端出来,放到食盒的盖子上,“我是来给你送饭的,听说这几日你吃得不好,夫人担心你饿着,我便自作主张来看你了。” 闻晏安这几日吃得确实不怎么样,肉眼看见瘦了一圈。星星点点的幽怨藏于他浓而黑的眉间,聚成微微隆起的小山。挺立的鼻子上还隐约见得一道淡淡的泪痕,泪水顺着鼻峰落下,划过那双浅白紧抿的唇,晶莹地挂在下颌处,与他平日针锋相对的凌厉很是不同。 “你怎么会这么好心,别是在菜里给我下毒了,我才不吃。”闻晏安轻瞥了一眼饭菜,立刻收回视线扭头看向别处,只是那香味直往鼻子里窜,口中还要说些违心的话。 他已经五日都没闻过肉香了,若此时送菜来的人是阿娘,夏绿或是长顺,他定毫不犹豫地捧过饭碗便吃,只可惜,来送饭的是一个来看他笑话的人。 随予荇知道他心气高,定然不会这么容易就吃她送来的饭菜。 “不吃便算了,不饿我带走就是了。” 闻晏安咬着牙,闭着眼,屏住呼吸不去闻菜的味道。 不知道他是不是饿出幻觉了,肉的味道越来越浓烈,还伴着一种淡淡的梨花脂粉的香气。 闻晏安一睁眼,见是随予荇端着他爱吃的炙猪肉,轻轻扬手,将味道都扇向他这边。 他怒道:“你干什么?” 随予荇若无其事一般,解释道:“这菜带来了,你不吃可惜了,想着让你闻闻味道。” 闻晏安气急败坏,“我不饿,我不想闻。” 适时传来咕嘟一声,随予荇勾勾唇角:“真不饿?若为了同我斗气不吃,可是二公子的肚子受苦,毕竟也不知道夫人什么时候把你放出来,若是在这里饿坏了,二公子出去还怎么对付我?” “你……”闻晏安瞪大眼睛,咬牙道:“别以为你很了解我,我就算饿死了,也……” 话音未落,一块炙猪肉便塞进他的嘴里。 随予荇见他不说话了,又捏着筷子再夹了一块肉送到他面前:“怎么样,好吃吧?” 闻晏安嚼了嚼,不说话,在筷子伸过来时,终于伸手从她手里抢走了碗筷,“我有手有脚,自己会吃。” 20. 冷释 眼见炙猪肉只剩半盘,随予荇鼻尖哼出冷气,而后声音极轻地笑道:“二公子吃了这么多,也不见毒性发作,如今应当信得过我了吧?” 闻晏安听出随予荇是在揶揄他,不过吃得正香,也懒得同她斤斤计较。 吃了足足一大碗饭又尝过三碟菜后,闻晏安因为吃素几日而郁闷的心情也变得好了些许。他盘腿坐在蒲团上,慢条斯理地掏出帕子擦了擦嘴,“我知道,不是我娘让你来给我送饭菜的,是你自己来的,待我吃完这些菜后,你便好去我阿娘那里检举我,说我坏了规矩,让她再重罚我一次,对不对?” 随予荇反问:“外面的护卫和长顺都知道,给你送饭菜的人是我。若说坏了规矩的人是我才对,与二公子何干?” 闻晏安眼皮一跳,抬头扫了她一眼。 祠堂内的灯烛将她的脸照得光亮,一双杏眼含水,透着平日蒙骗他人的婉顺,只是在她看向自己的时候,眉头以极微小的幅度地压向眉眼的,那是带着些许戒心的防备。这样一看,那双涂着口脂的唇轻勾,笑起来却是冷冰冰的。 “你不必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容人的度量。你知道我害了你,你是不该对我好,也不会原谅我的,若要借此在我阿娘面前树一个宽容温婉的模样,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也不必在这里久留了。” 闻晏安装模作样了几日,还真让她有些不习惯,如今窥见他眼底的厌恶之色,随予荇才觉得舒服了一些。她在宣平侯府本就装得辛苦,若要再应付一个与她同样假面的人物,未免太过疲累,如此顽劣,不通人情,看着才正常。 随予荇敛起笑意,“是啊,二公子偷换我手抄的经书,在饭桌上给我下套,在祠堂借夫君还魂的名义吓我,还在凤鸣楼设计毁我名声,这桩桩件件累积起来,我都不该轻易原谅你才是。” 闻晏安并不惊讶,她是个聪明人,看清他的意图于她而言并无难度。何况他的计谋拙劣,原以为对付她是绰绰有余了,不想每次都被她躲过了。 也对,能让兄长违背家里意愿,执意要娶的小户女能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她为入宣平侯府,在外沸沸扬扬闹了一通,绝非走投无路而用的蠢笨之计,而是精心筹谋的最优路径。 在她面前,闻晏安也不愿拐弯抹角了,“既然如此,对我恨之入骨的秦姑娘怎么会踏足这里?早不来,晚不来,偏是今日来,不为看我笑话,还能为了什么?” 随予荇此刻很是欣赏他的自知之明,只是面上还要装一装,并没有遂他的意,对他冷嘲热讽。 “若我来此是为了冷嘲热讽,便不会带你爱吃的菜前来。你是夫君的弟弟,看在夫君的情分上,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为了将我赶走,竟不惜设计我的名声。于我而言,名声是第一紧要的事,二公子不喜欢我,可以用尽其他方法赶我,但绝不该拿我的名声开玩笑。” 她绷着脸,话里好像含着愠怒。 闻晏安不由得微微淌汗,开口道:“我没想……” “算了,如今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这样害你,确实是我不对。” 他不再为自己辩解。罚跪的这几日,他虽说心中有气,但也有认真地反省自己。当初为了赶走秦云,头脑一热便同李阔合谋设计,虽说本意不过是在阿娘面前演戏,对外是瞒得滴水不漏的,可那日变数一出,一切便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了。 他嘴上说着不愿真的坏了她的名声,若是她真的被阿娘赶出去了,自己自会在金银上补偿他。可如今想来,当时说的话,不过是他自己为了让自己良心稍稍安定的假话。 秦云如果真的中计了,目的虽然达成了,可结果也不会如他料想般顺畅。那日可见,乐游是个脾气刚直的,若是真被他们冤了,即便当下辩解不清楚,自会再想旁的法子自证自己的清白。这事情一闹大,凭凤鸣楼人来人往的动静,秦云的名声必然因此被毁。 闻晏安自嘲哼了声,自己与那些伪善的人也没有任何分别了。害女子名声,便是害了女子的性命,他还试图粉饰太平,开始还存有侥幸心理,想着将事轻轻掩过去。 杀人之罪,又如何掩得? 随予荇察觉到闻晏安的眼波微不可见地轻颤一下,像是被什么刺了一般,瞳孔又骤然一缩。 她果然没有想错,闻晏安外表看上去虽然是个作天作地的纨绔模样,可内心到底还存有一点良知。 看来,攻心之术,对有良知的人来说是奏效的。 随予荇未曾发现,自己说话的语气也软了半分,“那二公子为何偏要与我作对呢?” “你自己心知肚明,秦姑娘,难道你得知我兄长真实身份后,没有在心里盘算过吗?你来侯府,当真是为了替我兄长尽孝的吗?这话说出来,你自己行吗?”闻晏安避开她的目光,心里升起一份莫名的情绪。 随予荇没有回答他的话,反倒问他:“二公子,你怀疑我的用心,论其根本不过是我是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儿,本就与大公子并不相配。若与夫君成婚的,是河州贵女,丧夫后,放着青春年华不要,偏要留在宣平侯府里,你还会这样怀疑她吗?” 闻晏安从未想过她会问这样的话,喉咙不由得发紧,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随予荇说话一针见血:“你不会,你只会称赞她对夫君情真意切,磐石不移。外人也只会称赞她守节合礼,为女子之典范。而到了我的身上,便是别有用心,心思不端,二公子有没有想过,这是否对我公平呢?” 闻晏安嘴唇颤了颤,想要答她,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随予荇垂下眼睫,絮絮重复一个真相:“二公子不答,那便是我说对了,在二公子眼里,我从头到尾都配不上大公子。” “我……”闻晏安抬眸看她,却没看出她面上露出伤心之色,对别人的看法,倒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了。 随予荇声音不疾不徐:“从夫君向我坦白身份开始,流言蜚语便没有断绝过,大家说我门户低微,定是使了手段勾引夫君,让他迷了心智,他才会娶我。久而久之,谩骂声越来越多,我与夫君也搬家了几次。有一段时日,我不敢出门,我总感觉只要踏出家里的门槛半步,就会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他们说我是红颜祸水,说我攀高枝,说我给夫君下了迷魂药,还说我用不入流的手段设计陷害夫君,让他不得不娶我。在流言面前,我的名声一文不值。我内心痛苦挣扎,曾想过了结自己,后面又被夫君救下。” “夫君宽慰我,让我不要在意旁 人的目光,他会一直在我的身边,对于那些中伤我的人,他会一一告发,让我不要因为别人的话轻看了自己,我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无需去博得他人的认同,也无需因为他人的认同而活。” “我那时便想,夫君迟迟不带我去拜见父亲母亲,大约也是因为我身份的缘故,虽然他嘴上否认,说父亲母亲和弟弟都会支持他的一切选择,都会喜欢我的,可我知道夫君对我说谎了。可只要夫君在我身边,我便不在乎这一切的事情了。我原以为,我已经习惯了别人的偏见,如今从二公子这里知道了,心里却是这么难受。” 信口演了这么一段,随予荇哽咽几声又暗自垂泪。 她一下能胡诌这么多话,也是因为休息的这些时日,冬序给她取了好几本话本消遣打发时间。她虽然不喜欢这些痴情怨女的故事,但只要看过心里便会留有印象,如今便也正好用出来了。 瞥见一滴泪不偏不倚地落在随予荇的手背上,闻晏安心里闷闷的。他从袖子里翻出一张干净的手帕,往半空送去,只是愣愣捏着。 他习惯随身带着五六张手帕,在外要用要擦,脏了便扔了。他罚跪在祠堂的这几日,特意嘱咐长顺给他多带几张手帕来。 长顺担心饿着闻晏安,送来的手帕里,满满当当塞着桂花糖,同装衣服的包袱一道送来,也没有被人发现。 但桂花糖吃了也不太顶饿,闻晏安瞧着确实瘦了好一大圈。 他又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还是发不出声音。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秦云这副模样,失魂落魄,黯然伤神地对他吐露心扉。原以为这样的神情,是他大计得逞,将她扫地出门才能得见。她突然一发作,倒让他心里没有底,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了。 她问的话,他确实回答不了。 是因为她是身份低微的药铺掌柜女儿,所以他怀疑她?还是因为她不是父亲母亲心目心仪的儿媳人选,所以他挑剔她?或是说,他将失去兄长的苦痛,都无形转嫁到她身上,所以要针对她? 闻晏安答不出自己的问的话,心里乱乱的。 他从蒲团上站起来,还是将手中的帕子递出去:“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兄长从未带你回来,你又在这个节骨眼上骤然来河州,换了是谁,那都得怀疑。” 帕子落下的一角在随予荇眼前晃了晃,她看见了,却并不接。 闻晏安便一直僵着,像是不等她接这块帕子便不罢休一般。 “你别哭了。” 随予荇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心里虽暗暗发笑,却含泪慢慢抬起头,道:“二公子,我理解你,换了是我,我也会怀疑的。只是我请二公子高抬贵手,别对我用这些手段,我受不了,也不敢想象若是我再经历一遭会当如何?如今夫君不在了,我再无人可依。我不求你能接纳我,但我无心与你斗,只想在侯府内寻个念想活下去。” 话毕,闻宏清的牌位前的两盏蜡烛突然熄灭了。 随予荇一愣。该不会是她演得过火了,闻宏清看不下去,真如冬序所说,要显灵了吧? 闻晏安收回那只递帕子的手,沉默片刻后,才道:“若秦姑娘真如自己所说那般,安分守己,侯府上下便不会有人针对你。” 21. 居心 有了随予荇的求情,在关了闻晏安第八日后,徐真才下令将他放出来。 徐真从夏绿口中得知随予荇提着饭菜到祠堂去过一次,没等她想明白随予荇的态度,而后便见随予荇求到自己面前来了。 随予荇来求的,自然是让徐真早些将闻晏安放出来。 这几日闻晏安被关着,随予荇也没完全闲下来。借着与冬序的闲聊,里里外外摸清楚了宣平侯府的一些事。 据冬序说,宣平侯府关系简单,平日鲜少宴请,也不爱铺张,全府上下用钱最多的只闻宴安一人而已。宣平侯闻元修爱丹青书法,闲暇之余要么在屋里作画写字,要么便到凝玄寺同询均品茗对弈,甚少与他人交往。徐真为人宽厚,侯府里里外外的事全由她一人做主,寻日偶与其他夫人赏花闲聊,旁的时间便在府里打点或侍弄花草。 从这两人与外面的交往来看,没有任何异样,甚至是规矩过头了。这样一对规矩的父母,却生出了一个不规矩的孩子,看来想要发现些蛛丝马迹,还得从闻晏安身上下手。 宣平侯夫妇与外界的交往暂时发现不了问题,眼下若想潜入书房,从书信往来窥探谋逆之事,未免太过危险。 思来想去,随予荇觉得,还是将这个魔王放出来好些。 到祠堂走一趟的那日,随予荇发现他也不是丧尽良心的人,装可怜卖同情看来对他还是有些用处的。只要他对她的态度稍稍有些松动,她就有机可乘了。 反正闻晏安已经在祠堂受罚了八日,也该长一丁点教训了,兼之她声泪俱下编造的往事,保管他不再过分地针对她。 虽然她有的是力气反制闻晏安,但对付他要费些心神精力,长此以往,难免耽误正事,况且在侯府树敌,对她而言,也没有半点好处。 原先她也是这么想着,同闻晏安井水不犯河水,但他偏要来招惹她,总得让他多尝几次苦头才够。 话虽说她让了一步,主动同徐真求情,难免增长闻晏安的嚣张气焰。 于是她假借闻宏清给她托梦一说,让她念及骨肉亲情,对闻晏安小惩大诫便可。但她说话少不得处处都提及闻宏清,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成了,她是看在闻宏清的面子上才原谅闻晏安的。 徐真自然是明白她的意思的。见随予荇有心宽恕闻晏安,自是没有阻拦的理由,但又怕闻晏安出来再犯浑,少不了在他面前念及随予荇大度之恩,又借用闻宏清的名义敲打他,这事才算是了结了。 在徐真训话后,长顺又将闻晏安扶回玉泉园。 跪了八日,即便是铁打的筋骨,膝盖也难免青一块紫一块。就连站起来走两步也费力,不好好将养一段时日,是出不了门的。 长顺取来药膏,小心翼翼给他上药,没涂一处,他便皱一下眉。 闻晏安微瞪了他一眼:“我都没喊疼,你的脸倒是愁得跟苦瓜一样。” 长顺给他的双膝上了药后,又伸手给他轻揉了揉跪得僵硬的地方,“公子这次吃了好大的苦头,我看,以后就别再跟少夫人作对了。这次还是少夫人给你求情,夫人才软了态度,将你放出来,不然还不知道你要被关到什么时候。” “你说什么?”闻晏安抬起头来,像是不可置信。 长顺立刻捂着头,颤颤道:“公子,我说,我……我们就别同少夫人作对了。你想想,你每一次要害她,哪一次吃到好果子了,你不是个善类,少夫人也并非是个善茬。” 闻晏安嘴角抽了抽,扶额道:“我不想听你多嘴说这个,我是问,你方才是说,是秦云向我阿娘求情,让她放我出来的?” 长顺点点头。 闻晏安顺势躺在铺着软毯的长椅上,后背像是发了一阵恶寒,嘴里喃喃道:“她怎么会这么好心?” 长顺见他不信,又细细说来:“那日我留了个心眼,听夏绿姐姐说起,少夫人说是大公子给她托梦,他已经知道你悔过的诚意了,让少夫人原谅你。少夫人便将梦如实同夫人说了,夫人听后,红着眼睛哭了一场,最后便遂了少夫人和大公子的心愿,解了你在祠堂罚跪的禁令。” 闻晏安闭着眼睛,不再说话。 若秦云说的不是假话,照这样算起来,兄长已经给她托梦两次了。明明他才是兄长骨肉相连的亲兄弟,他却连一次也没有梦见过兄长。难道是他平日里真的太不争气,兄长早便对他失望了,因而死后也不愿入他梦里? 还是说,秦云同兄长感情笃深,兄长与她前缘未尽,所以只愿入她梦里? 闻晏安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秦云说的是假话也不大可能,上一次借说兄长托梦,从而顺利入宣平侯府可能是假的。可这一次她提及兄长托梦,却是为了向母亲求情,将他从祠堂放出来。 他做了如此种种,秦云该跟他讨厌她一般,恨不得再关他十天半个月才对,怎么可能为他求情呢?毕竟,这对她没有一点好处。 想来是兄长真的给她托梦了,秦云到底胆小,不敢违背兄长的意愿,才会主动出面替他求情。这样来看,兄长应当是更在意他的。 闻晏安嘴角心满意足地扬了扬,心里也畅快了很多。 长顺看见闻晏安一瞬间又转愁为喜,打了一阵寒战,也拿不准他的主意,不知道以后他是还要继续硬碰硬,还是见好就收。 “公子,你想通了?” 闻晏安脸上淡淡的笑意顷刻消了,他睁开一只眼睛看着长顺,道:“想通什么?” 长顺伸手给闻晏安的腿上盖上抱毯,小声道:“公子是有新的妙计去对付少夫人,还是说,公子改了主意,打算放过少夫人了?” 此时如果同长顺坦白秦云从前令人同情的遭遇,打算对她高抬贵手,便算是承认沦为秦云的手下败将,这难免会被长顺在心里笑话,坏了他的一世英名。若是说要继续对付秦云,又好像有些于心不忍,或是说,眼下暂且没有好的法子再去对付她。 他才从祠堂出来,再去招惹她,落入她的圈套,岂不是又要脱一层皮? 闻晏安被他这话问得莫名有些烦躁,没好气道:“本公子刚从祠堂里出来,想好好休息,暂且不想搭理这些烦心事,待我歇几日再说。” 长顺努努嘴,低头继续给闻晏安捏腿。 而在宣平侯府东侧湖园里服侍的冬序,也早 早打听清楚消息,知道徐真会在今日便将闻晏安放出来,立即便将消息告诉了随予荇。 “主子,听说夫人已经将二公子放回去了,但愿二公子会看在主子给他求情份上,日后可别再对付你了。” “人放出来便好,省得我终日悬心,误了夫君的嘱托。”随予荇正低头在一节竹子上雕画,凭借灵活的手指控制刀尖的深浅力度,回话懒洋洋的,可手上的功夫却精细得出神入化。 不过才刻了半刻钟的功夫,竹面上便多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鸟,那羽毛雕画得蓬松,看上去像是活了一般。羽毛或实或虚,全凭作画人指尖的功力。 冬序连连赞叹,随予荇只是淡淡一笑。若冬序见识过她用剑的本事,便知道此刻作画,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没什么值得夸耀的。 如今能光明正大用刀的机会不多,比起扎进厨房用菜刀雕花,磨刀砍骨弄得一身油腥,坏了大公子夫人身份的体面,还是只能屈就自己用刻刀随便练练,这算是勋贵人家日常消遣作乐的玩意,不会引人怀疑。 竹上雕画,对随予荇而言,不算是件难事。眼睛只需专注盯着竹节,思考绘画的图案,手指再随着心意使力便好。 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摸过刀剑了,她手痒得紧。若换作从前,在竹林练剑洒汗才最为畅快,不过只用几成功力使剑,便能平地生风,下一场竹叶雨。 若是正赶巧碰上路过损她一句的蒲临水,说不定还能将他打趴下,治一治他嘴坏的毛病。 尖刀的一半没入竹节,随予荇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蒲临水张口闭口便羡慕她摇身一变,成了宣平侯府的少夫人,在公子面前获得一个立功的好机会,可她清楚,当初在暗卫中择选入府人选时,蒲临水是极力推荐她的。 他与自己向来不对付,若真是好事,就算他自己做不成,也会推选别人做才是,怎么会轮到她?兴许,蒲临水就是嫉妒她的武艺比他高强,想哄她来侯府做一个没用的花瓶,生疏了身上的本事。 果然是个小人,她绝不会如他所愿。 随予荇将刻刀轻松抽出,咬牙再狠狠往竹节上刺,不想是在雕刻,更像是在泄愤。 但愿她在侯府粗粗筹谋着,蒲临水在外头忙得脚不沾地,没空精进本事才好。 远在平康坊里的蒲临水鼻子发痒,一连打了几个喷嚏。 丝竹管弦声未绝,酒案前的几名姿色各异的舞姬腰肢柔软,手腕灵动,同浓重的熏香一道,正在为看客造一场纸醉金迷的美梦。 被灌了几杯酒,蒲临水双颊隐隐可见两道红。入喉的酒水柔和,入了肚里却像火烧一般难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蒲临水趁低头捂鼻子时往嘴里塞了一颗解酒的药丸,脑袋才不至于昏沉下去。 他眼色一沉,目光落在坐于他身侧,灌他酒的女子身上。她是平康坊的一名陪酒的酒姬,名唤作芍药。 据暗报称,给凝玄寺捐钱修葺观音殿的那个人,曾光顾过平康坊,就是眼前的这个酒姬接待的。 但听闻这个芍药千杯不倒,想要灌醉她听些实话可不简单。 22. 世故 芍药眼疾手快,掏出帕子递给蒲临水,柔声道:“公子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在想旁的人?” 蒲临水眼里浮上一层笑意,却不接她的帕子,只见她往身旁一搂,“有你这样的美人陪着我,我哪有功夫在去想旁的人。” 芍药见服侍的是个英俊的公子哥,本就大好的心情因他这句话,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公子的嘴真是比蜜还甜,哄得奴家今夜都不想睡觉了。” 蒲临水又笑了:“既然博得美人一笑,不知有什么奖赏?” 芍药会意,俯身便要往他脸上吻去,却被他一躲,扑了个空。 “公子,这是何意?” 蒲临水与她稍稍分开,笑道:“我同美人开玩笑的,能得你一笑便是最大的奖赏。美人这么快就吻我,我哪还有喝酒的心思,不如趁早将灯吹灭罢了。” 芍药一笑:“公子,别说了,奴家害羞,待吹灯后再说行吗?若是公子等不及,我们现下便到另一间房去。” 蒲临水见她起身牵自己的手,双肩即刻一颤,将她拦住:“我不是这么性急的人,美人还是同我再喝几杯,待酒浓之时才更有兴味。” 芍药觉得他古怪,但到底也没说什么,为他再倒了一杯酒。 蒲临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苦色,又唉了一声。 芍药近身,给他捏了捏肩,道:“公子何故忧愁?可是奴家服侍公子服侍得不好?” 蒲临水仰着头,顺势半躺,“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想起一个人。这个人可恶得紧,我在书画铺掌柜那付了定金,定了一幅画和几本古书。等我去取时,却被掌柜的说,有人出了双倍的价格将我要的东西应是买走了。他就是故意来触我霉头的,我心里就不痛快。” 芍药捏肩的力道柔和了些,凑到他旁边耳语道:“公子心里不舒服,将他找出来,偷偷打一顿不就好了。” 蒲临水笑了笑:“哪有这么容易,我花了高价让人照着他的画像去找,找了七八日都没有消息,若能找到,我便不用这么烦恼了。” 说罢,蒲临水不经意地从袖中掏出一沓银票,砰的一声,用手掌压到桌面。 “美人见多识广,说不定见的人比我手底下的人还要多,不如美人替我找找?若美人真有这本事,我将这钱给了美人岂不是更好?” 芍药一看压在桌上的银票,眼睛瞬时亮了:“公子,钱不钱的不重要,若真能帮到公子,那便是芍药的福分了。” 蒲临水听出她半推半却之意,只道:“若美人能找出这个人,钱自是不会少了你的。” 芍药听得心花怒放,忙道:“不知公子要找的人是个什么模样?” 鱼儿果然上钩了。蒲临水从袖中抽出一幅画像,压在酒案上,道:“就是这个人,不知道美人见过不曾?” 芍药将画像展开,细细端详一番,眼珠子转了转,片刻后道:“这个人,我想想。他,我好像见过,上个月月中,他同几位客人光顾平康坊,还是我接待他的。” 蒲临水佯装吃醋,撇了撇嘴:“原来美人还陪过他。” 芍药担心再触他的霉头,说话的声音更软更柔了,仿佛不让人骨头酥麻便不罢休似的。 “公子这是何意,论容貌论气度,公子是天上云,他是脚下泥,怎能相较?何况那人像个木头一般不解风情,我还未近身去敬他一杯,他便将我推开了。一场酒宴,他便生生呆坐了一个时辰,连酒也不喝,果子也不吃,实在奇怪。” 蒲临水顿时来了兴致,追问道:“他不是来喝酒取乐的,那他来这里干什么?” 芍药道:“他像是来赴宴的,我记得不太真切了,当时跟他一道来的,还有好几个男子,听他们的口吻,倒像是常去凝玄寺捐钱捐物的虔诚香客。说是什么捐的钱越多,功德便越高,如今铺好下一世的路,死后便不用烦忧如何投个好胎了。” “那人还让其他的几位客人为他引一条捐款的路子,还问要捐多少钱才能在观音殿门前的长廊牌匾留下名姓。” 蒲临水问:“那人只说往观音殿捐钱,没再说别的?” 芍药点头:“兴许他是想求子吧?他一开口便问观音殿的事,好像还问起观音殿是哪一年建成的,中途还有没有人去修葺过?” 蒲临水心中有了决断。 随予荇的怀疑不无道理,这个可疑的人物,一开始便是冲着观音殿来的。这人应当不是河州人氏,凝玄寺的观音殿求子最灵,这有谁人不知?真是虔诚求子的人,直接往凝玄寺去,问知客僧便是了,怎么连观音殿的事还要特意来寻旁人打听? 为了求子捐钱修葺观音殿,还要过问观音殿落成和修葺的时间,这未免太过大费周章,若是积攒功德,却只落眼于观音殿,未免也太奇怪了。 蒲临水翘着腿轻摇了摇靴尖,“想来给观音殿捐钱的客人也不缺钱,只是他若是个心善的,就不该横刀夺爱,抢我的心头之物。我看书画铺的掌柜定是被他砸的钱昏了脑袋,美人,你说是与不是?” 芍药笑了笑,伸手给他喂了一颗剥好皮的葡萄,“公子何需拿他同自己比较,他无论怎样也比不上公子。公子,不过我可得告诉你一句,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我们河州人氏,我们河州男子,腰间大多是束丝帛的,而他却是用皮革束腰,束腰上穿了不少小孔,腰间叮铃哐当挂了些香囊饰物,看起来十分晃眼。” 蒲临水半眯着眼,嚼了嚼葡萄,问道:“依美人看,他是哪里的人?” 芍药用帕子擦了擦浸了葡萄汁的手,凝思道:“这打扮,大约是从北面来的,其余我便不知道了,公子若要寻他,怕是大海捞针。” 蒲临水装作神伤,苦恼道:“若找不到他,我这心头的气该怎么解?” 芍药宽慰道:“公子莫气,找不到他,去找跟他一同来的客人不便好了?这些客人同他一起来,定然知悉他的身份。他们可是平康坊的常客了,想知道他们的身份有何难?” 蒲临水直起身来,“真的?” 芍药轻轻挥袖,掩唇笑道:“公子,再陪我喝一杯我便告诉你。” 蒲临水轻笑,暗自从袖子里捏出一颗药丸,手指使力捏碎了,又混到酒里。 见芍药将酒杯递给他,他伸手又揽过芍药,将她搂在怀里,用他杯里的酒喂到她嘴里:“我喂了美人一杯酒,美人肯说了吧?” 芍药迷迷蒙蒙,看见一张俊脸朝她笑,七魂六窍都 抛到后面去了。不一会儿功夫,便将其他几个人的事都悄悄在耳边告诉她。 只是没等她听到蒲临水的夸赞,她头脑一沉,便晕过去了。 蒲临水将人放到一边的软榻上,轻轻拍掌,将房中跳舞的舞姬都遣出去。 待门合上后,蒲临水将桌上的银票抽走,只留下一张放到桌上,随即便吹了灯,从三楼翻窗离开了。 * 练了大半个时辰,随予荇已经在竹节上刻好了图画。竹节上刻着一直羽毛蓬松的小鸟,轻轻地站在花枝上,垂头探向花蕊,好像要嗅闻花香一般。 冬序看得眼睛发亮。主子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手好功夫。 “主子,你太厉害了,这花跟鸟,简直跟真的一样。” 随予荇怕冬序生疑,随口解释了一句:“我小时候可玩的不多,我爹便教我在竹上作画,画得多了,便熟练了。若你不嫌弃,送你如何?” “送给我?”冬序忙不迭点头:“谢谢主子,我定好好珍藏着。” 冬序心性率直,直来直往的,随予荇平日同她接触多了,对她的态度也放柔了些。 哄她开心,不过是顺带的事。 “冬序,我有些渴了,想喝茶。” 冬序应下,转身回屋里倒茶。 随予荇又取出一块被磨得发亮的竹节,手指飞快地在竹面摩挲,落刀片刻,一个男子的轮廓便出来了。 凭着绝不会错的记忆,她又小心翼翼刻好发丝、耳朵、脖颈、肩膀和衣裳。握在手中的刻刀一顿,却始终没有下笔刻出他的容貌。 随予荇轻轻用食指摩挲竹节上的发丝和衣裳,目光柔柔,脸上的笑意浅浅。 此刻,不知他在灯下看书,还是在与人对弈,或是还在忙于公事,不得休息? “主子,你刻的人是大公子吗?”冬序冷不防探出脑袋,吓了愣神的随予荇一跳。 随予荇忙将竹节翻转过来,脸色稍稍沉了沉:“不是。” 冬序将茶端给她,喃喃道:“不是大公子,那是二公子?” 随予荇脸色一变,咬着牙解释道:“我刻的自然是夫君,只是我方才愣神了,以为你问我是不是刻好了,我才答不是。你可别胡说,我怎么可能会刻二公子呢?” 冬序也意识到自己一时嘴快说错话了,伸手掌了掌嘴:“怪我怪我。再过小半月,便是二公子生辰了,我以为主子是要刻二公子的模样,送他当做礼物。” 随予荇疑惑道:“二公子的生辰?” 冬序道:“是啊,四月十六便是二公子的生辰了,我前几日听夏绿姐姐说,夫人已经在着手操办二公子的生辰宴了。不过,今年二公子今年的生辰宴肯定不会大办,大公子去年还说要给二公子准备一份礼物,二公子一直念叨,只……” 她抬头看了随予荇一眼,将话咽下。 随予荇原先还好奇着,想要听冬序说下去,察觉道冬序投来的愧疚目光,她反应过来,轻轻揉了揉眼睛。 眼下将闻晏安放出来,他未必会承她的情,还是抓紧时机趁热打铁,想想给他准备什么礼物,兴许能拉近一二同他的关系,那么日后行事就便宜了。 23. 苦思 若是日常给男子送礼,不外乎是些名家书画、花木盆栽、香料香盒,可若是生辰礼物再送一些与平日大差不差的,别人未必看得上,何况是个出身侯府的小公子,什么好东西他没见过。 随予荇擦了擦手,将精心刻好的竹节小心翼翼包好,又问:“冬序,你还记得,去年二公子的生辰,侯爷、夫人和我夫君都送了什么礼物给二公子吗?” 冬序眼睛转了转,沉思道:“侯爷送给二公子一匹雪白的宝马,夫人就寻名家做了一套西厢记的玉雕送给二公子,至于大公子送了什么生辰礼物,我这会儿实在是想不起来。” 随予荇抬起头,问:“二公子也会骑马?” 冬序点点头:“这是自然,从前大公子在时,二公子常常同大公子到城外跑马场赛马,二公子的马骑得可好了。” 随予荇想也没想,便接话了:“只是后来夫君不在身旁,二公子便很少骑马了?” 冬序眼里闪过一丝惊诧,随后道是。 随予荇没再多问,只是知道闻晏安是喜欢看戏的,徐真送一套名剧玉雕给他做生辰礼物,也是捏准了他的喜好。 不过单看这两样生辰礼物,便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如果她真要给闻晏安送礼,还得送贵的,送合他心意的。 虽说徐真允她想买什么便买什么,她也不能为了闻晏安的生辰礼物花上千金万银,这钱也不是她的,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总不好用力过头。 要不送一块白玉雕成的狮子镇纸?无论是考学练字还是作画,总会用得上。 不过还是算了。闻晏安一年到头到书房里练字作画的时辰,恐怕比她精心坐下来绣花的时辰还要少,送他镇纸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那要不送他一套青玉茶具?中规中矩的,总不会出错。 但若是真送了,怕也只是凑数的。闻晏安连金子做的茶具都有,肯定不会稀罕青玉做的茶具,说不定还会落得他一句“没见过好东西”的嘲讽。 冬序见她苦恼伤神,便给她出主意:“主子,二公子什么好东西都见过了,送礼实在是个难处。主子竹雕的手艺那么好,要不主子给二公子刻一个人像,再寻人裱起来送给二公子,那不是更显诚意?主子的手艺,可不是能用价钱衡量的。” 将闻晏安的脸刻在竹节上,她怕还没刻好,她便忍不住将竹子劈了。 随予荇撇撇嘴,“算了,我这手艺,平时看看还凑合,但若是真要做生辰礼物,只怕上不得台面。” 才怪,送给他才是浪费了我的好手艺。 想到这里,她的鼻腔哼出冷气。 冬序喃喃道:“我看主子的手艺比外头的老师傅还要好,怎么会上不得台面?” “不过二公子这么挑剔,凭主子现下同二公子的关系,即便你送金山银山也无用。” 随予荇没仔细听,只听冬序嘴里吐出二公子几个字,便问:“二公子?” 冬序道:“主子,虽然二公子在祠堂罚了好几日,又是你亲自到夫人面前求情放他出来的。但无论对错,二公子最终还是因为主子的事被罚。若二公子心里的怨气未消,主子你即便送什么好东西,二公子也是不会领情的。” 对啊,她如今是想缓和同闻晏安的关系,才想在生辰礼物上下功夫。可她忘了,依闻晏安对她的偏见,即便没有在祠堂罚跪这档事,闻晏安也瞧不上她,更不会看上她送的礼物。 既然这样,她还白费什么功夫去想呢?随便送个中规中矩的礼物糊弄过去就是了。 冬序见随予荇不说话,以为是自己说的话太直接了,缓和道:“主子,你也别担心,不如我们去问问夫人,请夫人给你出出主意。夫人定然知道二公子喜欢什么,依照夫人的话去买,定然不会有错。” 随予荇点点头:“也好,这样也总不会出错。” 冬序道:“主子让我寻的药理书我已经放在长案上了,主子若是要看,我便先进屋多点几盏灯。” 随予荇摇摇头:“不必了,看书费不了多少眼力,屋子里已经很亮了,别多费灯油了。” 秦云是药铺掌柜的女儿,如今她又假冒顶替了她的身份,还是在得空的时候看些药理内容,万一有一天需要用上,也不至于露出马脚。 一个药铺掌柜的女儿,看些药理书合情合理,旁人也不会怀疑。 随予荇坐在软垫上,托着头去翻长案上铺着的药理书。她虽然记性好,但没翻几页,便有些犯困了。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德性,早便让冬序给她备下了浓茶,将要打哈欠的时候猛喝一大口,保管有用。 看了不过两刻钟,随予荇已经喝了两盏浓茶了,只是这药理书像是加了催眠药似的,浓茶竟起不到一点作用。 她揉了揉眉心,竭力提起精神,硬着头皮可算将剩下的一半书看完了。 合上书页时,她随手往桌面一扫,想要将茶盏捞过来。 手背一碰,却将长案上的一个东西打下地。 随予荇应声看去,发现地上掉了一个木匣子。 冬序本要弯腰去捡,随予荇却比她更快一步。 木匣子的开关被砸开了,半露出一张纸,透出货单二字。 随予荇眼皮一跳,将单据抽出来。 展开单据后,陈家剑铺二字赫然出现在最顶端。目光下移,是一行工整的小楷。 上面写的不过是一把长剑锻造的详尽内容。此剑于去年一月初十定下,约定于今年的一月初九交付,而落款处签的却是闻宏清的名字。 “逾期三月不取,则要多付一千贯保管费。”随予荇往下扫,念出这一行字。 “什么剑铺,存个剑还要一千贯,这也太黑了吧?” 随予荇吸了一口凉气,有些愤愤不平。逾期不取,剑铺收一些保管费并不稀奇,但也没有这样漫天要价的。 “冬序,我们明日就去将这剑取回来,断没有再放在剑铺的道理。” 不知怎的,随予荇起了闲心,要去管这件闲事。 因为这一千贯有些打抱不平是真的,或许她是想亲眼去看看,闻宏清托人费了一年的功夫,能打出一把什么样的宝贝。 她虽未同闻宏清见过,但听他的事迹不少,知道他是个骁勇的武将,打造的利器自然趁手独到。她承认,许久没碰过剑了,看见这张单据,心里剑瘾便被勾起来了。 如若不能耍一把,摸摸利器过心瘾也是好的。 冬序歪了歪头,不明所以道:“主子,取什么剑?” 随予荇扬了扬手中的单据,清清嗓子道:“夫君去年在剑铺打了一把剑,还未取,想来是夫君的心爱之物,取回来留作念想 也是好的。况且,若再过几日去取,就要付一千贯的保管费了。” 冬序瞪大了眼睛:“一,一千贯?” 虽说一百两对于侯府来说,不过是小钱,可毕竟是白花花的银子,真要送出去,难免会心疼。 过了片刻,冬序又道:“可主子,大公子留下的毕竟是一把剑,女子去碰这些锋利的器物,只怕是会折损自身,招来晦气。主子,不如将此事交托出去,吩咐一个小厮去取?” “折损自身?”随予荇哼道:“女子凭何碰不得刀剑,刀剑又不是男子所有之物,凭什么男子毫无顾忌便碰得,而我作为女子却要小心翼翼避着。我看,是那些男人怕女人习武练得比他们出色,才编排这些话来约束女子。” 冬序搓了搓手道:“主子说的有理,但也该多留个心眼。我常听老人家说刀剑是有灵的,若贸然触碰,与剑的气场不对付,怕是要招来祸端,老话说的,应该也有些道理。” “行了。”随予荇的嘴角暗下去,“我心意已决,既然是夫君的器物,便不会伤我。况且我每次入山都背着柴刀开路,也不是好好活到现在了。可见你听的只是唬人的话。” 显然,她是不信什么刀剑招晦一说的。这些年来,她手执长剑,剑刃不知沾了多少的血。若真有晦气,也该是她给别人带来的,谁人能重伤她半分? “柴刀?”冬序一愣,实在不能将柴刀同面前的主子联系在一起。 一个温婉柔弱的美人,提着一把柴刀开山辟路,这是怎样的场景? 随予荇抬起眼皮,信口解释:“自然,我的力气定是不能劈山开路的,方才我说得夸张了些,只是我心疼我爹背得辛苦,一些荆棘藤蔓随手砍两下当然费不了多少力气。若是让我去劈山砍树,自然是不成的。” “冬序,我与河州的闺秀不同,不是静坐绣花品茗的。我在家里散漫惯了,所作所为也许同侯府的规训有悖。” “若非我相信你,也不会在你面前这些说。你是知道我的事的,我也不想在你面前刻意伪装。若对着你,我说话还要斟酌几遍,那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对冬序果然很受用,冬序听了眼眶红红,立刻表忠心,“主子,冬序定当好好服侍主子,绝不辜负主子对我的信任。” 随予荇没再说什么,眼里又覆上原有的淡淡冷色。 冬序年纪小,心性单纯,收服她并不算是件难事。冬序毕竟是跟在她身边的小丫鬟,以后或许还有许多事能用得上她,多说两句哄哄她也无妨。 毕竟对着闻晏安,她都能面不改色地说些违心话,哄冬序这样的小丫头简直是易如反掌。 不过,在宣平侯府里,除了闻晏安以外,所有的人都较好相处,不需要她耗费心神去维护。 不过,她还未真正与闻元修接触过,也不知道他的脾性如何,当日只是草草见过一面,略略与他说了几句遭遇便入凝玄寺了。 不过透过冬序的话,她也大概知道,闻宏清与徐真约摸差不多性情,相处起来不算难,顶多是比徐真多了一分威严。不然怎能容忍闻晏安胡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若真是这样,闻晏安的脾性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与兄长更是大相径庭,或许真是家里纵容得太厉害了,才会允他顽劣,不学无术。 闻晏安果然命好,懂得投胎。 24. 显露 徐真一早便发话,允随予荇自由出入。无论何时,只要随予荇想出去,不必到她跟前回禀, 少了这一层顾虑,随予荇出门便轻松了很多,也不必再兜着圈子找借口出门了。 只是冬序少不得要跟着,她不好与蒲临水过多见面,反正眼下还未找到缺口,不能贸然激进,同蒲临水也没什么好商量的。况且他说过,若是有了紧要的消息,他自会想办法联系自己,她不必去冒这个风险。 马车一路弯绕,最终在北街晴花巷停下。这一带多设茶坊,却独独有一间剑铺混在其中,听起来便有些格格不入。 缭绕的茶香混着面点的香气在长巷徘徊,一路深入,各家的茶香面香便交织在一起,悉数灌入来往行人的鼻腔,像是不将人喝茶的心思便不罢休一般。 走到晴花巷尽头,茶香便慢慢淡了。随予荇靠辨出的铁器敲打声,认清方向,往巷子右边走去,很快一块“陈家剑铺”的匾额招牌便映入眼帘。 剑铺的陈设简单,里面数一个被柴火熏得发黑的青石砖炉最为显眼。灶口半敞,溢出噼啪的火星,一个约摸四十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布褂,露出精壮有力的手臂。 一块铁被钳子夹住往炉灶里送,漆黑的铁块慢慢被火舌淹没,顷刻化作通红。那男人眯眼看了看炉子里的火,又俯身拾柴往炉里添,抬头时才发现随予荇站在铺子门口。 他懒得将眼皮抬起,将她的脸看清楚,仍自顾自忙别的事,嘴里不咸不淡道:“姑娘若要品茗,出门一直走,往右便能出去了。” 不想一番话落下,那身月白色衣裳的女子还是一动不动,男人也没搭理她,片刻便要开口赶人:“姑娘,我这里的火烧得旺,可别熏坏了你的脸,这里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 随予荇充耳不闻,缓缓迈过门槛往里走,“这位大哥,我是来取剑的。” 男人闻言抬头,拍了拍手掌的灰尘,狐疑扫了一眼面前这个带着帷帽的女子,道:“取剑?我记得,我这里的剑从未卖过给女子。” 随予荇从袖里抽出一张单据,往他眼前轻扬,“是一年前,我夫君在这里订下的,如今我来跑一趟,替夫君将剑取回。” 男人接过单据看了一眼,随后脸色微变:“你的夫婿是宣平侯府的大公子?” 随予荇点点头:“是。我是昨日收拾东西时发现这张单据的,我想,这把剑费了一年的功夫锻造而成,定然是夫君的心爱之物,我便想着来跑一趟将剑取回去,留作一个念想。” 男人的眼神变得有些黯然,轻声道:“天妒英才,实在是造化弄人。” 他一面轻叹着,一面径自掀开一侧的布帘入了里间。 半刻钟后,男人再度露面,手中多了一个长条的木匣子。 男人轻轻将木匣子放在铺着棉布的案台上,握着布巾轻轻擦拭木匣子朝上的一面。继而,他用粗粝的拇指挑开木匣的搭扣。 随着一声清响,匣盖开启,看见的黑色细密格纹的长剑鞘,像是用蛇皮做的,皮面发亮,被细微的火光裹着,泛着些许暖光,看上去少了几分冷硬。 随予荇本能伸手往匣里探去,五指合拢将剑鞘握在手心里。 “夫人小心。”男人嘱咐道:“这柄剑虽然轻巧,但毕竟是有重量的铁器,夫人只怕是不够力气拿起,仔细别伤了夫人的手臂。还是我……” 男人还未将话说完,眼睛便瞪圆了。 面前的女子像是不费吹灰之力一般,单手便将剑拿起来了。 随予荇松了松手腕,在掌心轻掂长剑:“多谢大哥提醒,这剑是有一些重了,若力气小一些,还真是拿不起来。” 她拇指熟练地抵着剑格,右手稍稍使力,只听铮的一声,长剑出鞘,像是从湖底抽出的冷硬寒冰,一瞬泛着冷光,刺得人眼睛发疼。这剑虽然修长轻薄,拿在手里不发沉,可若是练快剑的人,这样的铁器最趁手,若是手脚快一些的,说不定剑刚出鞘,敌手的喉间便有一道毙命的血痕了。 随予荇眼前又一亮,手指轻滑,往剑脊滑去。 冬序吓得脸变得煞白,她俯身挪了一步,拦道:“主子,刀剑无眼,可别伤着了。” “不怕。”随予荇的兴致被这把剑勾起,手腕灵活地转了转,剑刃一转,寒光又是一闪,冬序吓得嘴唇直哆嗦。 男人的脸色稍稍缓和了,眼睛一亮:“我见夫人拿剑动作娴熟,莫非也是习武之人?” 随予荇敛起打量剑的目光,又将剑放下,讪笑道:“不过是从前跟着夫君学过几招防身之术,有些手力举剑罢了,哪是什么习武之人。哎哟,这剑还真是重。” 男人道:“夫人可要小心,这剑刃锋利,仔细别伤着自己才好,还是我先替你收起来。” “陈铁匠,我家公子的剑打好了没有?” 一道叫嚷的声音从剑铺门口传来,引得随予荇也侧目去看。 男人听见这道声音,即刻又冷着脸,鼻子哼出一丝冷气,没有接话。 一只长靴才踏入剑铺,一股脂粉味便扑面而来,随予荇忍不住拧眉,心里不知怎么就起了偏见。 踢踏又是一声,一个玉石作冠束发,穿着鲜艳且身形修长的年轻男人步入剑铺。那衣裳的颜色鲜艳得晃眼,比那炉灶里的火苗颜色还要鲜艳几分。 他身后跟着的小厮,不过穿着极深的素布衣裳,两厢对比之下,更为黯然失色。 这男人像是没有嘴巴一般,全靠身后的小厮替他说话。 “陈铁匠你聋了,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我问你,我家公子的剑打好了没有?” 陈铁匠背着身子,捏着铁钳去翻炉膛里的铁块,随口道:“才两天的工夫,哪能这么快打好?若陆公子嫌慢,我将钱退回,你们再另寻别个高处造剑便是。” 小厮瞥见公子脸上的不悦,脸上怒色也浮上五分:“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家公子已经另加了五百贯钱了,你便不能先一心一意将公子的剑先打好吗?” “这五百贯钱是定金,不是雇我一心一意铸一把剑的钱。”陈铁匠转过身,脸上的冷漠没有被炉火灼烧消散半分。 火钳上的火星子飘落,小厮上前护着男子后退了一步,顿时哑了火。 河州就数陈铁匠的铸剑技艺最好,偏他又是个冷硬的臭脾气,上门花钱铸剑还要看他的脸色。好不容易软磨硬泡,让他接了铸剑的单子,又怕他闲散惯了,不尽心尽力,便想着来看一眼。 虽说他只是个铁匠,但河州纷传他是草莽出身,曾在祁州杀过山匪,砍过乱军,只是后来不愿再过刀口舔血的日子,才转行做了铁匠。 加之他铸剑手艺好,没人会触他的霉头,也怕惹急了他,他悄无声息便上门害一出人命官司。他是立过军功的,多少有些与州府军官的交情在,也不好得罪他。 见状,小厮见待在这也是自讨没趣,便躬着身劝一旁的公子离开。 随予荇无意掺和他们的事,抬手让剑入鞘,收回匣子里,便捧着要走。 “姑娘,这把剑可否让我看一看。”那姓陆的公子从进来,余光便瞟向随予荇手上握着的那把剑。 “公子,这剑我方才已经收回去了,我一个女子 ,再拿出来怕是难。”随予荇的话虽委婉,却足以让人听懂其中的拒绝之意。 年轻男人狭长的眼睛浮上一丝客套的和气,道:“方才我瞥了一眼,姑娘手中的这把剑剑身轻薄,寒光若现,当是一把难得一见的好剑。刀剑无眼,放在姑娘手中只怕伤着了姑娘。” 随予荇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既是我的东西,那便不劳公子费心了。” 话毕,随予荇略过他,捧着剑匣,快步从剑铺离开。 不多时,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这步子越迈越大,身后的人影一瞬移到随予荇和冬序面前,将她们的路拦住。 原是剑铺里那个叫嚣的小厮,只见他气喘吁吁,眉眼却透着一股恃强凌弱的意味:“我家公子对姑娘的剑很感兴趣,出两百两想买下你的剑。” 随予荇的声音被轻纱滤过,显得更冷:“我不缺钱,不卖。” 小厮又换了一套说辞,显然失了耐心,“姑娘便该在家里绣花抚琴,动刀动剑未免粗俗,还不如让给我们公子做佩剑。我家公子可是陆通判的儿子,这笔买卖你不做也得做。” “让开。”随予荇冷笑一声:“以权压人,那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小厮的脸色涨得通红,探头去看不远处的男人,见他轻扬下巴后,小厮像是下定决心,一个箭步扎到随予荇面前,伸手便要去抢她怀里的剑匣。 随予荇眼角发红,将身后的冬序轻轻推开到一旁,一个侧身躲过去,那小厮扑了个空,摔了个狗啃泥。 小厮顾不得疼,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更为狰狞凶狠,伸手挥拳,往随予荇的脸打去。 “主子小心。”冬序在一旁大喊。 “找死。”随予荇抬手举起剑匣,直接往小厮的手臂上狠狠劈下。顷刻,听见一声咔嚓声,小厮的五官犹如面团扭作一团,疼得哇哇大叫。 随予荇抬脚往前一踹,将小厮踢倒在地上,目光冷凝,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蚂蚁,“今日本姑娘心情好,留你一只手臂,若再让我下次碰着你们,我让你们一主一仆爬着回家。” 小厮疼得满地打滚,根本听不清随予荇的话,紧咬的牙关里只吐出痛苦的呻吟。 随予荇拧头,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男人,见他脸色难看,却又不敢发作,只是默然立在原地,不开口为自己的小厮打抱不平,也不再亲自上前来抢她手里的剑匣。 一个只敢对女人下手的败类,也配得上用闻宏清的剑? “我们走。” 随予荇带着冬序离开晴花巷,可直至上了马车,冬序仍惊魂未定。 “主子,那人居然是陆通判的儿子,外面人传闻他恃强行霸道之事,名声极差,今日一见,实在是可怕。” 随予荇道:“看来他们平日没少做这些阴险勾当,不过那陆公子见我失手打伤了他的小厮,也没追上来,也知道是自己理亏。” 那小厮的手臂被她打断,日后就算恢复,也会落下毛病。用剑匣往下砸的时候,她稍稍使了三四分气力,但也足够他喝一壶的。 “幸而主子反应快,躲过了恶人的偷袭。”冬序愧疚道:“冬序无用,护不住主子。” 随予荇脱下帷帽,轻笑道:“不过是一个小喽啰罢了,不成气候。” 冬序愣了愣:“主子见过不少这样的恶人?” 随予荇面皮一紧,干笑道:“怎么会?我只是随口一说。还是亏得夫君在天上保佑,今日我才能侥幸逃过一劫。” 若今日冬序没跟着一起来,凭她的作风,定然不会轻饶了这两个人。 25. 反差 今日之事涉及到河州陆通判之子,未免日后埋下祸端,回府后便到松云园,向徐真坦白了出门发生的事。 徐真闻言,抬手拍桌,桌面的青玉茶盏齐颤,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陆通判竟然纵子如此,实在是教子无方。阿云,你别怕,此事是他无理,等陆通判知晓了此事,谅他也不敢告到我面前来。若是来了,我正好一并清算,上回他喝醉酒险些将明升打伤的旧账。” 徐真又问:“好孩子,你可有受伤?” 随予荇摇摇头:“母亲放心,我没有受伤,幸而从前夫君教过我两招防身的招数,今日正好用上。我只怕护不住夫君留下来的器物,若真被他抢去了,我死后,也无颜同夫君交待了。” 徐真垂着眼,轻柔抓过随予荇的手,前后翻了翻,上下将她打量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这才送了一口气。 “还好你没受伤,即便是子澄的器物,也不及你的性命重要。日后出门,你可要带上护卫,不可再像今日一般冒险行事了。” 随予荇连声应下。 徐真像是气不过,嘴唇依旧有些发颤:“陆聪实在是可恶,今日在街上强抢剑匣的事,我一定要向陆通判要个说法。” “母亲。”随予荇脸色一暗:“其实今日我也动手打回去了,我使劲的力度把控不好,见那小厮要打我的时候,便来不及想,抬手便用剑匣去挡了。也不知道他的手伤得怎么样?毕竟儿媳毫发无损,还伤了陆聪的人,只怕他们会心生报复之心。” “况且今日,他们也吃了一记教训。若母亲真去找陆通判要一个说法,难免被他们抓住我伤人的事做文章。因我之事,河州上下本就沸沸扬扬闹了一阵,我不愿再让侯府居于炭火之上。” 随予荇怕改变不了徐真的主意,顷刻挤出两滴泪。 她倒不是担心徐真没能力为他出这口恶气,只是怕为着这次的事,又闹一通。她眼下的身份毕竟是一个假身份,在外露面多了,难免会有人注意到她,从而疑她身份。 虽说她如今有秦云的公验和其他文书作身份的依凭,河州与永州又相隔甚远,秦云余下的都是些远房亲戚,根本不在意她的死活,对她也不构成威胁,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还是低调行事要好。 若非今日这个陆聪和他的小厮不长眼地撞上来,她也不会动手。她不后悔,只是总要担责弥补,别坏了眼下这个局面才好。 徐真捏着帕子在她脸上轻印,眼里满是心疼:“阿云,你就是为我们想得太多,可唯独不想自己。你为子澄回来尽孝没有错,今日出手自保也没有错,为何还要委曲求全呢?你可是担心,我护不住你?” “母亲。”随予荇顺势垂头,“我知道您心疼我,也有能力护住我。母亲想为我讨回一个公道,儿媳深表感激。我来河州已有一月余,外面的流言便没停过,我心中畏惧也害怕。母亲,或许我就是这样一个懦弱无能的人,让母亲失望了。” “怎么会?”徐真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罢了,你若不愿,我便不去了。可若是他们陆家自己找上门来,我也会为你讨这个公道的。” 随予荇直起身子,道:“是,谢母亲。” 徐真又吩咐道:“夏绿,少夫人受了惊吓,让厨房做一碗安神汤来,中午少夫人在松云园用饭,再让厨房多做几个少夫人爱吃的菜。” 夏绿应是,掀了竹帘便走出去。 抬头看见一道人影迅速闪过,正背对着她匆匆往外走。 “二公子。”夏绿脚步轻快追上去,“二公子是来找夫人的吧?怎么不进去?” 闻晏安停下脚步,转过身坦荡道:“听说她来了,母亲应与她有体己话要聊,我晚一些再来。” 夏绿问:“可要奴婢现下去禀告夫人?” 闻晏安摇摇头:“不必了,也不是什么急事。我还约了人,等我回来,我自会去找母亲。” 径直出了松云园,闻晏安才放慢了脚步。 长顺是最知晓闻晏安心思的,见他神情怪异,便问:“公子,可是出了什么事?你不是说要同夫人一块用饭的吗?怎么回来得这么快?” 闻晏安随口道:“秦云在里面,我不想碰见她。” 长顺挠了挠头:“公子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有何惧怕的?公子,难道还是因为上回那你被罚跪的事,担心少夫人在夫人面前再奚落你一番?” 闻晏安怒了,抬手在长顺的头顶敲了一下,“你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家公子是那么怂的人吗?你便盼不得我好是不是?” 长顺捂着头,又极快伸手掌了掌嘴:“公子恕罪,我嘴笨说错话了。公子行得正坐得直,怎么会惧怕少夫人?” “行了,你的嘴便没甜过,我都怀疑你是秦云派来,跟在我身边气我的。”闻晏安揉了揉眉心,又叹了一口气。 “公子,我真错了。”长顺撇着嘴,伸出三根手指往上指,“以后我一定不气公子了。” “罢了,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笨点就笨点吧,反正本公子这么聪明,有你在我身边这么一衬,我的聪明只会更显而易见。”闻晏安见他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被他逗笑。 “那秦云也是的,平日里看她在我面前倒是伶牙俐齿,张牙舞爪的,这一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回头便忍气吞声,看来我是高看她了,以为她有多大的能耐。” 长顺眼珠子一转又竖起耳朵:“二公子可是听到什么了?” 闻晏安将方才偷听到的事,简单同长顺说了一遍。 长顺捏了捏拳头,“公子,那个陆聪甚是可恶。上回你和他斗蛐蛐,他技不如人输了,一月后在蔡家的宴会上还假意醉酒,想要借酒意将你推入水,好出一口气,不想他如今还是这么蛮横无礼。” 闻晏安扬了扬下巴,道:“亏得我机灵,趁他扑过来的时候,我躲开了,最后他自食恶果掉入湖里,可是被我们当做笑料,明里暗里笑了一番,看来那日他还没长 教训。” “这回可不能再轻易放过他了。” 长顺问:“公子,听你的意思,你是要为少夫人出一口气?” 闻晏安眨了眨眼睛,狐疑看他,“为何这样问,有什么不妥吗?” 长顺颇为真诚,摇头晃脑道:“公子和少夫人向来不对付,今日之事,公子大可当没听过。反正少夫人也动手打伤了陆聪的小厮,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了。” “不过少夫人也是厉害,居然能在陆聪手下安然无恙地回来,说不定是露了宣平侯府的名号,不然他怎能咽下这口气,任凭自己的小厮受伤,也不做声?” 闻晏安拧眉,甩了甩竖起的头发,“我与她是不对付,但她如今也算是宣平侯府的人。可陆聪这样欺负她,那便是欺我宣平侯府。我不是为她,是为了我宣平侯府,也是为了我兄长。陆聪也是运气好,今日撞上了她,只伤了身边的小厮,若是碰见我,我定然将他揍得满地找牙。” “秦云去取的,是我兄长的器物,他算哪根葱,也配碰?若不出这口恶气,日后他陆聪岂不是要骑到我闻晏安头上来了?” 长顺又道:“可公子,你方才也听到了,少夫人并不想让夫人管这件事,公子就算要做这个好人,少夫人也未必承你的情。少夫人也说,她失手将陆聪的小厮打伤了,若是公子要上门讨一个公道,说不定会被陆聪反咬一口,还望公子三思。” 闻晏安哼道:“谁需要她的承情,我只管做我的事。再说了,谁说我要上门讨公道了,本公子便是那么头脑发热的人吗?” 长顺愣了愣,像是有些惊讶:“那公子是想?” 闻晏安心中有了思绪:“秦云不想让阿娘出面,无非是怕此事闹大,被人抓住把柄。若我上门,陆聪定会装傻,推说自己不知秦云是我宣平侯府的人。即便有证据,陆聪一贯的作风便是找个替死鬼,替他认下罪行,最后也是推这个小厮出来顶罪,根本没有大用处。像陆聪这么阴险狡诈的人,对付他,便不能这么正大光明,得向他一般,暗暗用些手段才好。” “长顺,你现下派人去杜府传信,约杜思衡来醉仙楼见我。” 长顺恍然大悟:“公子是想让杜公子出主意。对,杜公子是河州年轻公子里,最聪明的,有他出主意,定然更稳妥。” 闻晏安往前踢了一脚,脸色沉了沉:“杜思衡是最聪明的?” 长顺挨过打,自然也长足了教训,连忙改口:“若要论聪明,公子在河州论第二,杜公子哪敢称第一?” “少废话,快派人去送信。”闻晏安捋了捋头发,心情好了些许。 不过,已有数日未曾见过杜思衡了,以杜思衡的聪明劲,知道他在家里坐不住,多日不曾露面,难免会去打听他的事。不过,他被罚跪祠堂数日,长顺来送饭时,也没听长顺提起,杜家有派人过来。 罢了,被罚跪祠堂的事,杜思衡还是不知道要好,否则,他这河州第一倜傥公子的称号,还如何保得住? 26. 过招 闻晏安才在醉仙楼的包厢坐下,还没喝完一盅茶,便见包厢的门被推开,一个笑脸盈盈的人物捏着扇子轻扇着风走入。 “难得闻二公子这次没约我到凤鸣楼去,真是稀奇。”杜思衡手一顿,利落收了扇子坐下。 闻晏安瞥了他一眼,自顾自送茶入嘴,没有半分热络招呼杜思衡的意思。 杜思衡这人似乎没什么正经事要干,偏得几家的父母夸得他像块宝似的。不过才递信一刻钟,便赶来了,像是特意等着自己一般,也不见得有多痴迷古书典籍。 “你的计划应当失败了吧?听说李阔那日从凤鸣楼回来后关了禁闭,大概也是受了你的连累。侯夫人看来十分看重你的大嫂,你也被罚得不轻吧?”杜思衡见他不语,捞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脸上的笑意仍是温和的。 闻晏安的脖颈红了大片,咬牙道:“手脚还在,脸上也没伤,不过是挨了一顿骂而已。在我阿娘心中,自然是我更重要。我这些天不出门,不过是在府里盯着她,好抓她的错处。” 杜思衡也不拆穿他,捏着茶盏,似笑非笑地问:“抓到了吗?” 闻晏安倒吸了一口气,两腮撑开,愠怒道:“今日我约你来,不是来看我笑话的。她的错处要是有这么容易被抓到,那我还费这么多功夫瞎折腾做什么?” 杜思衡展开扇子,朝闻晏安那面扇了扇,“开个玩笑罢了,二公子何必同我动这么大的火气?” “二公子找我,应该不是为了同我叙旧的吧?” “自然不是。”闻晏安捋了捋额前被掀起的碎发,道:“大家都说你的脑袋是聪明的,与我不相上下,我虽然有主意,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找你一同过来商议更稳妥些。” 杜思衡将扇子移回来,倒是有些好奇。 闻晏安一本正经道:“今早,秦云自己出门去取我兄长存在陈家剑铺的东西,不想陆聪却跳出来夺人所爱,还命手下的小厮去强抢。好在秦云走运,慌神打伤了他,混乱间,才得以脱身逃走。秦云胆小,怕生事,不让我娘给她出面。若是换做旁人也简单,套个麻袋揍一顿便好了。但这样未免也太便宜了他,还是要想些办法报复回去才好。” 杜思衡托着头,静静听着,闻晏安清清嗓子,解释道:“我可不是怕了秦云,因着上次的事情同她和好了。我那是……” “你是为你兄长出这口恶气,是为宣平侯府出这口恶气的,对不对?”杜思衡淡淡接过他的话:“你不必解释,我懂。” 闻晏安暗暗吹了一口气,脸上浮笑:“果然,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这件事你不能出面,以免陆聪纠缠。”杜思衡思忖道:“设局害他反倒有自损八百的风险,依我看,不如让陆家的人自发去治一治他。” 闻晏安眯着眼,像是不太满意杜思衡出的主意:“陆家的人也不是傻子,陆聪是陆通判唯一的儿子,平日将他当宝贝一般供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陆通判是吃饱了撑的,才会对陆聪动手。” 杜思衡神神秘秘道:“可若是,陆聪做了触及陆通判底线的事呢?” 闻晏安一愣:“触及底线?” 杜思衡道:“陆聪家里的事你也知道。他亲生母亲在他十岁那年便过世了。陆通判是靠了陆夫人母家的势,才一步步坐到今天的位置。陆夫人死后,人走茶凉,陆通判虽要顾及陆夫人母家和陆聪,答应不娶继室,但他后来陆续纳了几房小妾,想兴旺陆家的香火,可这些小妾无论是先入府的还是新入府的,竟没有一个人怀有身孕,这难道不奇怪吗?” 闻晏安无意评判他家宅邸的私密事,只随口道:“或许是陆通判年老力竭了。” 杜思衡摇摇头:“是啊,陆通判请来各路名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连他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不过有一次闲聊时,我听我爹说起,陆夫人的母家姓黄,她的母亲黄夫人是医女出身的,最擅制作秘药,这倒也不出奇。黄夫人生了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这三个女儿嫁的人家虽然不同,但畏惧黄家的势,不敢胡来给儿子纳妾。” “但陆聪的姨夫们也不是安分的人物,常常宿眠花柳巷,这么多年,却也没听过有外室怀孕生子上门的。陆聪的姨母只顾养育儿女,对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睁只眼。就连陆聪的外祖父,早年也纳过一个小妾,却因无所出被黄夫人赶走。陆聪的舅舅反倒不寻常,纳的三个小妾都为他生了儿子和女儿,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闻晏安缩了缩脖子,瞳孔瞬间睁大:“你是怀疑,陆聪的外祖母在他们身上做了手脚?若是女婿便下药……” 杜思衡笑道:“是二公子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闻晏安瞪了他一眼:“行了,你便别卖关子了。连这等秘闻你也知道,也不知道,你们家究竟是行商还是刺探情报的。” 杜思衡勾了勾唇角,替闻晏安倒茶:“生意场上,为着利益免不了接触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不过比旁人多一条路子罢了。如今既然找到陆通判这一痛点,便可加以利用。你觉得,陆聪对此事,真的一无所知吗?” 闻晏安松了松筋骨,哼道:“陆聪如此有恃无恐,这么些年,也不担心他爹给他生个弟弟妹妹,分走他的宠爱,定然是知道内情的。可这么多年,这件事都没有被揭露出来,如今提起,谁会相信?” 杜思衡道:“这类秘药在寻常的药铺是买不到的,但不乏有些出高价钱的夫人偷偷从黄家购得,黄老夫人借此结交权贵高官的夫人,为黄家积累人脉,陆通判也因着黄家的这一层关系有所忌惮。黄老夫人早些年将此秘方传给几个弟子,这些秘药早便卖到五湖四海了。说不定,河州如今也有了,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若是陆通判知道河州出现了这类秘药,你觉得他会不会联想到黄家,联想道陆夫人和陆聪身上呢?” 闻晏安变了脸色:“让陆通判知道?如何知道?” 杜思衡像是心中有了对策,从容不迫:“那便从陆通判的小妾入手,她们平日与不少其他家的夫人打交道,旁人说什么,她们便听什么。她们入门多年未孕,心中定然憋屈,对这些事也格外敏感。听闻有这类秘药,定当是深恶痛绝的,保不齐回家后便同陆通判说了。” “此事便交由我去做。不过是流言,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你的头上。” 在醉仙楼用过午饭后,闻晏安也没了玩乐的心思,便打马回府了。 估摸着快到午后,随予荇用过午饭也该走了,此时往松云园去,也未必能碰得上。 入了松云园,夏绿见闻晏安回来了,忙迎上前:“二公子来了,夫人与少夫人已经用过饭了,二公子可吃过了?” 闻晏安点点头,随后探头往竹帘后看:“她怎么还没走?” 正说着,便有人掀帘走出来,四目对上,好不尴尬。 倒是随予荇坦然同闻 晏安打了个招呼:“二公子。” 闻晏安扯扯唇角,面上没有太多表情,轻轻应了一声。 随予荇的目光扫向闻晏安,慢悠悠开口道:“二公子是在躲着我?” “躲什么?你又不是毒蛇猛兽。”闻晏安抱着手臂,懒散地往后靠了靠。 “我方才听见了。”随予荇淡淡道:“二公子盼着我走,才好进来。莫非二公子还因为上回的事……” “不是。”闻晏安头顶的头发竖起来,哼了一声:“你对着我,倒是厉害,不知到外面是不是一样厉害?别在外面受了委屈,不敢声张,回来只敢对我张牙舞爪。” 随予荇浅笑道:“不劳二公子挂心了,我向来是以牙还牙的,哪能受什么委屈?” 闻晏安冷笑一声,发觉随予荇嘴硬的本事与他倒是大差不差,“说得倒是好听,若这么厉害,今早……” “咳,公子……”长顺轻咳一声,给闻晏安使了个眼色。 闻晏安回神,立刻换了话锋,“今天起太早了,还没睡够,我等会要多睡一会儿补补眠。” 随予荇暗想此人真是莫名其妙,没同他再多说两句便离开了。 冬序跟在随予荇身后,轻声道:“主子,二公子今日像是怪怪的。” 随予荇对此已是见怪不怪,不留情面道:“二公子不是向来如此吗?许是心中对我还有怨言,每次见我要酸我两句才肯罢休吧。” 冬序又轻轻摇了摇头:“也不是,感觉二公子对主子像是客气了许多。以二公子的作风,若真为了祠堂的事,该暗暗憋着给主子下绊子才是。怎么会止步于同主子在话里交锋,许是二公子被罚后,想通了。” 随予荇幽幽道:“许是快过生辰了,提前长大了。” 冬序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分明自家主子比二公子的年岁还小一些,可毕竟当了二公子的大嫂,调侃他也渐渐得心应手了。 唉,若是大公子还在…… 冬序的笑意慢慢凝固,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随予荇未曾留意冬序脸色的变化,只想快些回去,再看看剑匣里的那把剑。 今日碍于身份,还未曾好好举起来舞一舞。虽说是闻宏清留下来的东西,可人已经去了,锁在匣里未免浪费,还不如让她试试这把剑的威力究竟如何。 回到主屋,随予荇以午睡为由,遣走了冬序,又让她将门口守着的其他丫鬟和护卫一并带走。 亲眼看他们走后,随予荇才将门窗合上,从剑匣里取出那把剑。 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使出去却很轻巧,不过腕骨轻轻翻转,剑刃一闪,靠墙的高台上用作插花的花瓶便应声断开。 她不过才用了两成的力气,轻轻一挥,隔空便能将剑风送得这么远。看来,这把剑确实是把好剑,难怪闻宏清为这把剑等了一年,不过也是可惜,这把剑他没碰到,反倒是被她先用上了。 随予荇将剑收回,指腹轻轻摩挲,由剑背一路滑下,在触到剑格一处浅浅的凸起的地方就顿住了。 “明升?”剑格上刻着两个字,随予荇轻轻念出声。 随予荇即刻反应过来,这把剑,是闻宏清送给闻晏安的? 虽听冬序说过,闻晏安从前是跟着闻宏清一道练武的,可如今荒废多年,就凭他如今这副软趴趴的模样,能将这把剑拿起来吗? 随予荇望着手上的这把剑,陷入了沉思。 27. 豪气 过了两日,夏绿亲自往湖园去了一趟,将徐真说的话交托于随予荇。 “少夫人不必担心,不是什么难办的事。不过是在博雅斋订了一个石榴五彩花樽,想让少夫人帮忙取回来。夫人说,若是少夫人在博雅斋看中了什么,只管买回来便是。” 随予荇觉得怪异,便道:“我对古董珍玩一窍不通,怕是要枉费夫人一番好心了。” 夏绿笑笑道:“不打紧,少夫人顺带放眼看看。再过几日便是二公子生辰了,若少夫人在博雅斋看中了什么,也可捎回给二公子当作礼物。” 随予荇顿时明白了徐真的意思。取博雅斋取东西只是捎带的,给闻晏安挑选生辰礼物才是正事。 不过用不用心择选也没有太大差别,闭着眼选一样便是了,全当在生辰宴上走个过场。 随予荇应下后,便带着冬序一道出门了。 为防再遇上同陆聪小厮动手那样不愉快的事,徐真特意从府里选了几个能干得力的护卫派去湖园,只待随予荇出门随侍左右,护她周全。 这样一来,出门行事便有些困难了。遣走冬序还好说,将四个护卫遣走怕是难。 冬序见随予荇一路无言,主动搭话:“主子像是有心事?” “没。”随予荇缓缓回神,搪塞道:“我只是在苦恼到博雅斋选什么生辰礼物。无论我送什么,二公子大约都是不喜欢的,可夫人既发了话,我也不能随意选一样带回去交差。” 冬序道:“主子放宽心,博雅斋是杜公子家开的,里面卖的东西样样都好,即便是主子随手选一样,当做生辰礼送给二公子,也是用心的。” “杜公子?”随予荇拧眉问:“我记得上回你同我说过,杜公子家是做丝绸生意的,怎么也做古玩生意?” 蒲临水上次给她的册子,她已看过几遍,知道杜思衡是专做丝绸营生的商户家的小儿子,邻近几个州郡都有他们家的生意,杜家的丝绸还上贡到宫里,可见杜家的家底不一般。 冬序神神秘秘道:“主子,之前听二公子说起,杜家主做丝绸生意,也有旁的门路和资产。博雅斋便是杜家名下的,不过请旁的人去打理经营,也不指望这间铺子赚钱,不过是杜家为着哄杜公子高兴,知道他爱古书古玩特意开着玩玩的。二公子还说,整个河州有一半的铺子都是杜家的。” “不过二公子说的话也是真假参半,若杜家的生意做得那么大,理应着手让杜公子学习如何管理家族生意,好分担家里的生意。可杜公子像是对家族生意无意,只是潜心沉在古书典籍里。大约是河州的生意不大,杜家家主尚能应付,便随他去了。” 这样听来,杜思衡品性做派倒像是在宣平侯府教养出来的,闻晏安的骄纵性子应像是在杜家惯出来的,若是这样一换,应当会合理许多。 思绪零落间,博雅斋便到了。 博雅斋的掌柜似乎知道随予荇今早会来,她一身素净打扮,帷帽及腰,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的,不过才踏入博雅斋,他便笑着上前同她打招呼:“见过少夫人,少夫人可是来取东西的?” 随予荇被这一句少夫人叫得莫名有些发颤,心中奇怪,只淡淡道:“是,婆母托我来取花樽。” 掌柜点点头:“少夫人安坐,先随意看看,我这就命人去取花樽。” 随予荇浅浅扫了一眼邻近的柜台,柜上的托盘静静卧着二十余顶做工精巧又夸张,镶嵌的宝石艳丽夺目的发冠,便被刺得睁不开眼。 伙计心思玲珑,见随予荇的目光落下,立刻迎上前:“夫人,这些金冠做工细致,从前为北边王孙贵族所配,尽显身份气派,外头新做工的发冠,可没有我们卖的好。” 随予荇按了按眉心,道:“太气派不好,容易被人盯上。” 况且,若是真送了一顶给闻晏安束发,配上他那些金线绣的花花绿绿的衣裳,那便成了一只活脱脱卖弄的凤凰,加之他一副嘲笑挖苦人的嘴脸,看起来便让人心里不舒服。 不考虑。 随予荇又问:“有没有一些看起来低调不张扬的佩饰,越素越好,价钱与质感相配便好。” 伙计忙不迭点点头:“有,我这就拿来给夫人看。” 趁伙计走开的空隙,随予荇望向伫立在门口一侧的四个护卫,暗暗摇了摇头。不过抬头一瞬,门口的那一抹黑色便被几个身着艳丽衣裳的身影挡住了。 两三个穿金戴银的妇人中簇拥着为首一个身着水蓝色云锦衣裳的妇人。为首的妇人眉眼漂亮,看起来笑盈盈的,坐下后,轻扯了扯衣袖,两条手臂便露出了十余只金光闪闪的镯子。 旁边人道:“二夫人,放眼挑挑,看看有没有什么中意的东西,若选中了,尽管告诉我,我买下送给夫人便是。” 妇人笑道:“怎劳你破费,我家老爷知道我今日出来,已经发话说让我喜欢什么便买什么了。” 那人脸上堆着笑:“能博二夫人喜欢可不容易,能送给二夫人更是我的荣幸。陆通判对夫人的心意,真是羡煞旁人。” 其余人也附和讨好称是。 随予荇耳朵尖,听见陆通判三字便不自觉地挪了挪身子,托着头往□□,目光却未离柜台半寸。 一侧的妇人挑选首饰器物时,有人闲聊道:“前几日我的丫鬟去药铺替我抓药时,听见药铺有人来买药。继而药铺的掌柜便将她请到后堂去了。我这丫鬟伶俐,见他们神神秘秘的模样,便使了银钱,同抓药的伙计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他们买卖的是从附近州郡传来的一类令男子不孕的秘药。” 原本还在优哉游哉挑选首饰的妇人眼神一滞,“不孕不育的秘药?” “是,可不敢骗二夫人。我这丫鬟打听到,这药无色无味,不需给女子服用,只要进入男子的饮食中,长期累月下来,男子必然断子绝孙,且又不伤及性命,即便去医治,大夫也诊不出来。旁人也不会想到这一关窍,只当是女子的肚子不争气,从而怪责女子。” 妇人面色又一变:“好阴险歹毒的计谋,那这秘药可有解法?” 那人摇摇头:“即便有解法,也只握在秘药方子的人手上,旁人怎会得知?” 又有人说:“不过,若真有这样的秘药,早便在河州传开了,如何还需要我们打听,我看你的丫鬟许是言过其实了。” 她们的话一字不落地入了随予荇的耳里。 随予荇倒不觉得这种秘药是空穴来风。雁州不少官宦人家的当家主母,担忧丈夫纳妾后生下的庶子庶女会分走丈夫的宠爱,危及自己的地位,便会暗地寻些秘方,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蒲临水擅长研制药方,平日空了便爱瞎捣鼓。偶有一日得到一张方子,又据这张方子制了些许药丸,据说只要男子服下,便能致使不育,除非有解药,否则这不育之症无法缓解。不过这药的毒性不大,功效维持不久,若想长保无虞,便要长此以往服用。 听闻雁州有不少夫人求这类功效的药丸,蒲临水便托人将药放到黑市寄卖,不过卖了几日,便已赚得盆满钵满。后来,他怕服用这药的人顺藤摸瓜找他算账,卖了几日便收手了。 该不会是蒲临水离了雁州,趁办差的空隙起了赚钱的心思,又开始倒卖这类秘药吧? 只听临近人又道:“二夫人,我也是随口一提,别坏了你的好心情。” 妇人勉强弯了弯唇,将暗色掩住:“无妨,不过是大家随口说说,当做无聊消遣。” 见妇人没再深究,提起这话的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又热络招来伙计,让他们将值钱的器物取来摆上。 “夫人看看,这些可还合心意?”先前走开的伙计又折回来,捧着一个托盘又放在柜台上。 白玉花鸟云纹玉佩、红金百鸟鸣音香囊、镂空白玉折扇等几样精美器物一字排开。 随予荇伸手指了指红得晃眼的香囊,疑惑道:“这个香囊素净吗?” 伙计笑道:“夫人,这已经是我们博雅斋颜色图样最素净的一个香囊了。” 随予荇的嘴角僵了僵,眼睛往托盘上一块颜色通透的游鱼青玉佩剑穗看去,“这枚剑穗倒是别致清雅。” 伙计见好不容易有一样东西入了她的法眼,忙道:“夫人说的是,这枚剑穗还是前朝的物件,说是一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大侠佩剑所持,不过后来他因为手头拮据便当了这枚剑穗。这剑穗到我们手上时,还是九成新。不过这块游鱼状的青玉,确实天底下难得一见的通透漂亮,佩在剑上更显招式灵动飘逸。” 伙计说的话一股脑挤入,听得随予荇头疼,她问:“多少钱?” 伙计爽快答:“一千贯。” “一千贯?”随予荇面露难色。 伙计道:“夫人,这块青玉你细看便知,如今外头的剑穗上的玉佩,哪还有质地雕工都如此上乘的好物件?” 随予荇犹豫片刻,想起这钱终究也不是她付,便没多说什么,点头要下。 反正是侯府的钱花到侯府儿子身上,她管不着,也不必省。 冬序去付钱时,去取花樽的伙计也回来了。他小心翼翼捧着锦盒,打开给随予荇过目。 锦盒中卧着一只颜色艳丽,泛着亮光的五彩花樽,那花樽上的石榴,像是真的一般。石榴的果肉晶莹剔透,汁水饱满,光是放在盒子中便让人觉得欢喜。 随予荇虽不懂其中的弯绕,但目光也不由得被这只花樽吸引了。 仔细检查过一番,随予荇将货单交出去,抬头往一旁瞥时,却见临近的几个妇人都不见了。 从博雅斋出去后,交待伙计将东西稳妥在马车上放好,随予荇同冬序方才上马车。 随予荇才坐下,便忍不住问:“冬序,方才坐在我们隔壁的人,是上回抢剑的陆聪的母亲?” 冬序摇摇头:“陆通判的夫人早些年便去了,若我没看错,这是陆通判纳的第二个小妾。她最得陆通判宠爱,出去人人都要给她几分薄面,称她作二夫人。” 随予荇又问:“那陆通判纳了几房小妾?她们都可有孩子?” 冬序讶于随予荇突然起了心思去窥听他人的私事,不过还是一字不落地回话:“陆夫人于十年前去世,陆通判后来陆续娶了四房小妾,她们都没有孩子。” 随予荇喃喃道:“莫非真有人也有这秘药的方子?” 冬序不解道:“主子,你说什么?” 随予荇回过神来,一贯用搪塞的口吻回她:“难怪陆聪如此张扬,原是家中独子,被宠得无法无天了。” 冬序点头附和道:“是,陆聪是整个河州城出名的纨绔公子,名声向来不好。不过是看在陆通判的官身,无人明目张胆说他闲话罢了。” 随予荇不作声,算是默认了冬序的话,不过秘药之事还需暗中留意,若真是蒲临水所为,有人追查起来,查到蒲临水身上,那他们布的这局棋可便危险了。 蒲临水虽不是个不顾全大局的人,却也不全然靠谱。 她还是要另寻机会摸清这件事。 28. 密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同随予荇一般在意秘药真假的还有陆通判的二夫人赵柔。 她嘴上虽说不在意博雅斋闲聊之事,可心里到底起了疑云。 她是九年前入的府,这么多年来,肚子不曾有过动静。任凭各路神医来瞧过,各种汤药都喝过也无用。好在往后入府的新人也如她一般没怀上孩子,她心里才算松一口气。 她们几人比陆通判都年轻许多,身强体健,没有理由怀不上孩子。若说其中出了纰漏,一定也是陆通判年老心力不足。可他毕竟是她们的丈夫,她们的荣辱全然拜他所赐,即便她们心中有所怀疑,也不能宣之于口,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日子过一日算一日。 任凭他娶多少个,肚子都是一样没动静,久了他或许也知晓是自己的问题了。 既然如今各房肚子都没动静,陆聪又是陆通判唯一的嫡子,深得他的宠爱,等陆通判百年之后,他定然是陆家的掌权人。因此各房的姨娘使劲浑身解数对陆聪好,愈发将他纵得无法无天。 可他们毕竟是陆通判的小妾,陆聪平日便看不起她们,说不定等陆通判去后,他不会留任何情面,将她们赶走,到时她们年老色衰,有无孩子傍身,下场凄惨可见。 赵柔入府多年,比其他人都要多一个心眼。她想起故去的陆夫人母亲便是医女出身,靠研制各类药丸发家,也因此结交了不少达官贵人。不少人慕名前来拜师学艺,也不乏有人花重金买下各类方子的。连得陆通判都要敬重陆夫人的母家三分,即便陆夫人去后多年,两家一直往来热络,不曾断绝。 心底有一道声音在告诉她,她们几房不孕,或许真与故去的陆夫人脱不了关系。 “怎么像是有心事一般?今日同她们出去不高兴?”陆通判从木桶里抬起脚来,又甩了甩脚上的水渍,却见赵柔握着布巾一动不动。 “没。”赵柔反应过来,立刻俯身为陆通判擦脚,“只是今日与她们闲聊,听到了一件奇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哦?竟还有你觉得出奇的事,说来听听。”陆通判倚在榻上,舒服地眯着眼睛,任由赵柔给他捏腿。 赵柔放缓了手上的力度,轻声道:“今日听吴家夫人说起,河州有间药铺暗中卖些秘药,其中有一种药能致使人不孕不育。不过这药在男子身上发作得更厉害,掺于平日的饮食中,长久以往便会损伤男子根本……” 陆通判睁开一只眼,声音隐隐听得一丝不耐:“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也入耳。” 赵柔料到陆通判有如此反应,伸手松了松他的筋骨,堆笑道:“老爷说的是,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事,今日我一听,倒是觉得奇怪。想来这样阴险的秘药,是不会在河州流通的,不过是他们疑神疑鬼。” 陆通判睁开另一只眼,张口道:“我想吃你做的荷花羹了。” 赵柔立刻起身,恭敬道:“老爷想吃,妾身这就去做。” “等等。”陆通判探出头道:“等你还需一段时间,你去将管事的叫来,我有几件事要细细吩咐他去做。” 赵柔应是。 她离开不久,管事便来了,俯身道:“不知老爷有何吩咐?” 陆通判招手让他走到跟前,嘱咐道:“明日你找由头,将公子引出去,再悄悄往公子房里搜一搜,看看有没有藏了什么东西,譬如是药丸一类的东西,我担心他背着我偷偷服些来历不明的药坏了身子。” “还有,若是公子日后说要到厨房给我端羹汤,不要再让他去,免得烫到了他的手,我的儿子,可不是要做粗重活的人。” 管事应下,又听得陆通判道:“今夜我嘱咐你的事,你不许往外说半个字,尤其是不能同公子提起,你懂得分寸。” * 随予荇回府后,先到松云园走了一趟,将徐真要的石榴五彩花樽完好送去。 徐真粗粗看了看锦盒里的花樽,像是不太在意一般,却问随予荇:“今日出去逛了一日,可有买到合心意的东西了?” 随予荇应道:“今日同冬序一道将沿街的炊饼和冰酪点心都尝了一遍,还看见许多新鲜的玩意,买了几样脂粉。” 徐真笑道:“在博雅斋可有看中什么喜欢的?” 随予荇摇摇头:“儿媳不懂这些门道,只觉得样样都是好的,若是买回来摆在房中,由我一个不懂行的日日看着,怕是浪费,还不如留着等识货的人买下。” “那些识货的人,一开始也是不识货的。”徐真低头啜了一口茶,道:“若是喜欢买回来,喜欢便看一眼,赏心悦目也是好的,何需要懂其中的弯绕。” 随予荇道:“是,儿媳记下了。” “母亲,我给二公子准备的生辰礼也买下了,是一块玉佩,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 随予荇并未拿出玉佩,只是静待徐真的反应。 徐真放下茶盏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送的,他自然会喜欢。别怕他挑剔你,若是他敢说一个不字,我立刻教训他。” 随予荇笑笑不说话,徐真又道:“过几日你父亲也该回来了,恰好能赶上明升的生辰礼。明升的朋友多,侯府宴请的客人也不少,到时怕是要劳你费心思与我一同招待了。” 随予荇抿唇道:“母亲若是不嫌弃,儿媳定当尽心竭力。只是儿媳在外的名声不好,只怕给侯府招来笑话,坏了二公子的生辰宴。” 徐真正色道:“你是子澄名正言顺的妻子,没人会妄议你。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侯府闹事,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他,侯爷也定然是会为你撑腰的。” 不过,这也只是随予荇口头上的客套话。即便有人真的指着她的鼻子骂到跟前,她也是不惧的。外人越强势恶劣,那便更能衬得她乖巧懂事,以徐真如今的态度,不需她自己出面,徐真便会为她说话了。 再说了,即便要骂她是个狐媚子,是个心怀鬼胎的货色,那恶名也是扣在秦云身上,干她随予荇何事? 但闻元修再过几日便要回来,对她来说并不算是件好事。 徐真温柔宽厚,只需在她面前稍稍装乖听话便能应付,闻晏安不过是个骄纵的草包,坏心思全写到脸上,对付他也用不了多少脑 力。可闻元修不同,毕竟是侯府的掌权人,又是立下赫赫战功的人物,连当朝的皇帝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的心思定然比其他人更为敏锐,想要瞒过他,定然不容易。 等他回府,她的行动只会受限,想动手查探便更难了。 先前因为种种缘故耽误了她到书房摸查,勾结的罪证一直没有查到半分。单凭侯府与外面的交往,暂且看不出什么。她在这里多待一日,暴露的风险便多一日,也无法向公子交待。 反正侯府的上下的地形,侯府里里外外服侍护卫的人手她大约都已经识得了,她有足够的有利条件潜入闻元修的书房。 贸然闯入自然行不通,虽凭她的轻功,悄无声息摸入书房不算是见难事。可她一走开,冬序必然有所察觉。 加之书房外的护卫巡守次数频密,她即便潜入了书房,也不能在里面待太久。 闻元修的书房不算小,摸排一番也需要些工夫,久了必然会生动静,惹人怀疑,即便她趁护卫发觉前逃走,那书房进了贼人的事后续也会闹大,这一查,定然会查到她的头上,无论她怎么辩驳,也说不清。 当务之急,还是需要在书房外闹些动静,将巡守护卫的目光都牢牢吸引住,争取多一些时间摸查才好。 为着装作对亡夫一往情深的模样,随予荇常往祠堂去悼念祭拜,不会有人怀疑她的行径。而祠堂与书房相隔不远,若是能在祠堂闹一番动静,说不定能助她一臂之力。 回到湖园后,随予荇心里的主意便已经落地了。 她招来冬序,吩咐道:“冬序,给我准备一些纸钱,差不多两个箱子那么多便可以了。” “纸钱?”冬序听得一头雾水:“主子,你要这么多纸钱作什么?” 随予荇抽出帕子按了按眼眶,垂眼道:“昨晚我梦到夫君了,我看寒冬十月穿得单薄,冻得脸都白了,说不定是我从未给夫君烧过纸钱,才致他过得如此凄惨,我实在是对不住他。” 冬序一愣,也跟着有些着急:“主子,那要不要告诉夫人,让她也一块来烧?夫人之前请人来府里做过法,大师说大公子早已功德圆满,登往极乐之地,怎么会变成这样,莫不是那大师说错了?” 随予荇按住冬序的手臂,浅浅啜泣道:“冬序,大概是夫君不想让夫人担心,所以只入了我的梦告诉我他的处境。若是被夫人知道了,她定然难受心痛,夫君知道了,定然会怪罪我的。” “这事,你得悄悄地去办,不要被人发现未免节外生枝,你可明白。” 冬序忙不迭点头,郑重道:“主子放心,我这就悄悄去办,定然能让大公子成为天上最富庶的人。主子,你先收拾,我去取纸钱,我们一会儿便去烧。” “倒也不必那么着急。”随予荇叫停脚步匆匆的冬序,“夫君是练武之人,耐力极好,他告诉我,不必急着给他烧。需得焚香祷告后,这纸钱才算过了明路,烧了他才能用得上。你先准备妥当,明晚我们再悄悄往祠堂去。” 见冬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予荇心中的一块石头才算是落定了。 29. 暗探 闻晏安自从祠堂放出来后,老老实实在家待了几日,便再也坐不住了,一大早便约了人到外面去,说是要用过晚饭再回来。 少了闻晏安这个变数,那随予荇行事就更便利了,只等天黑透,便领着冬序光明正大往祠堂去了。 未免事情败露,随予荇只是吩咐湖园的小厮将两个装着纸钱的箱子搬到祠堂门口,便就将人遣走了。 不过几步路的功夫,搬到祠堂外的园子不算太费力。 冬序才将箱子放下,便听得随予荇道:“冬序,你去将园子的大门带上,未免外面的人听到里面的动静了。” 待冬序将门关上又折回来后,随予荇已经利索地在铜盆里点好了火,从箱子里抽出纸钱往铜盆里烧了。 只见她嘴里默默念着什么,继而又面无表情地往盆里在扔了一张纸钱,眼神里像掩着一种淡淡的悲戚,只是望着越烧越旺的火苗发怔,最后视线完全凝固在一处了。 “主子,我来烧一些吧。”冬序从打开的大箱子里取了一沓纸钱,学着随予荇的样子往火盆里烧纸钱。 “冬序,你先替我烧着,我想进去同夫君说一会儿话。”随予荇适时抽出帕子,浅浅地吸了吸鼻子。 冬序满口应承:“是,主子,这就交给我了,你慢慢说。” 随予荇又嘱咐道:“记住,这纸钱要一张一张烧,才显诚意。先将大箱子的纸钱烧完了,再取小箱子的纸钱。” “你只管在这里替我好好烧纸钱,无论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不要慌张,镇定些便是,我就在里面呢,等我将话说完了,我便会出来的。” 等冬序应下后,随予荇才放心地走进祠堂大门。 经过随予荇这几日留心再观察,再过一刻钟便是巡视的护卫换值的时候,趁那时候翻墙溜到临近的书房,才最为稳妥。 如今进祠堂先行歇息片刻,将头上的钗环先行卸下,待会行动的时候才会更便宜。 对着面前被烛光照得发亮的一整面的神龛牌位,随予荇已是再熟悉不过。到这里的次数多了,甚至如今闭着眼睛,也能知道第几行列供奉着闻家的什么祖先了。 她恍然想起神龛最右侧的牌位后好似还掩着一个小牌位,如今闲来无事,正好上前去看看打发一会儿功夫。 借由一旁的木梯登上,随予荇很快就看见了那个掩在后面的小牌位,上面的刻字也看清楚了。不过说来倒是奇怪,这个小牌位并未刻有人的名字,倒像是先备在这里,待以后来用的。 这未免也太不吉利了。 随予荇皱了皱眉。 也罢,她一个刀口舔血的人有什么吉利不吉利可言的,许是她真如蒲临水所说,在侯府演戏演得久了,被一些陈腐的规矩蚀了脑。 她没心思再去在意这个牌位是留待谁用的。她只知道,若今夜她真查出了什么,这块备用的牌位恐怕不够刻尽宣平侯府上下的名字。 想到这里,随予荇悄悄将祠堂的门推开,窥见冬序背对着她正诚心地烧着纸钱。 随予荇又轻轻将祠堂的大门掩住,佯装自己还在里面的假象,继而又轻手轻脚地绕到祠堂后的高墙,靠着一侧的大树轻轻一蹬,便轻而易举地越到树顶,从这面翻了过去,悄无声息地落到了芍药丛中。 她小心地躲避开得正好的芍药,稍稍直起身子往外看,听得不远处有人说话的动静,不一会儿,说话声便听不见了。随予荇不放心,又在芍药丛卧了一会儿,直至一点动静也听不见了,才从芍药丛钻出来,借着夜色,屈身快步往另一侧去了。 正是换值的时候,书房外并没有人守着,随予荇在临近观察了一番,才将书房的大门轻轻推开。 窗外的月色正好,柔柔映入书房,随予荇不用点火折子也能将里面的陈设看出些大概得轮廓。 很快,她摸到了书案前,低头便在书案上翻找了一番。 书案上不过是几本书和一幅丹青,还有些笔墨颜料,没什么稀奇的。 随予荇本欲去翻书案下衔接的柜子,却见柜子都落了锁。她试了好几种方法也打不开,这些柜子上的锁,应当都是特制锁,没有主人的钥匙是绝对打不开的。 她没再过多纠结,转身又去翻找身后没落锁的书柜。 仔细翻找了一阵,随予荇发现了几本账本。 不过光线太暗,她看不太清楚,便又从怀里取了火折子出来,点着凑到账本前看。 这些账本不是她在徐真房中瞥见的侯府账目,却是杜家丝绸生意去年的每日进账出账,内容记录详尽,盈余亏损一目了然,便是她一个不算太懂算账的人也能看得清楚明白。 她随手放下这本账本,又去翻其他几本,发现这些账本都是涉及杜家各门生意的进项,里面的内容记录如同先前看到的那本一般。能记录得这么详尽,如若不是杜家内部的人,是不可能会有这些账本的。 可闻元修怎么会有杜家生意的账目? 是与杜家合伙一起做生意?还是说,杜家的生意能做得这么大,背后全凭闻元修的支持? 杜家人的生意若真像这些账本所说,收入便十分可观了,可见杜家当家的,是个精明能干的人。生意人,最喜独占鳌头,最厌烦别人分一杯羹,更何况是将这些核心的账目与他人共享,即便是合伙做生意,也不该对杜家的生意知道得这么全面。 若杜家生意全凭闻元修支持也说不过去,侯府财产颇丰,根本无需闻元修雇人行商盈利,何况在所有人的嘴里,闻元修都是一个淡泊名利,生活简单的王侯,断然不会这么做。 无论怎样想,杜家账本都不会有出现在闻元修书房的理由。 抑或是说,这些账本都是闻元修命人偷偷取来的备用账本,他一直在暗中观察杜家?莫非是要谋夺杜家的家财,或许要拿这些账本去威胁杜家?难怪愿意让闻晏安同杜家儿子一块玩,原来是想降低杜家对他们的戒心。 这也不对,杜家的人总不是傻子,不可能连备用账本不见了也未曾发现。况且,闻晏安是个随心随性的人,谁人能强加自己的意愿在他之上?他爱跟谁玩便跟谁玩,今日玩得还好好的,说不定明日便跟别人翻脸了,有谁能管得着呢? 就这样的一个变数,谁会放心让他去降低别人的戒心? 随予荇吹熄了火折子,小心翼翼将账本一一归位。 这一层关窍,她想不通,那眼下这些账本便对她没用,她还是要再另外搜搜,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搜了一圈,除了落锁的柜子和那几本账本之外,便没有什么可疑 之处。 随予荇不放心,甚至连香炉灰也挖个干净,还是没有发现什么。 不知是不是在在暗处待得久了,渐渐的,她的胸口有些发闷,左臂内侧像是被灼烧着,继而换作一种蚀骨的疼痛,只往心尖里钻。 手上的熏炉盖一晃没拿稳,哐当碰到地上。 随予荇瞬间醒转过来,按着心口轻轻将熏炉盖合上,再将它归置原位。 正想原路折返回另一面,却听见门口传来交谈声,像是有了动静。 随予荇纵身一跃,飞到房梁上趴着,另一条腿才搭好在梁柱上。 书房的门下一瞬便被推开了。 “我方才怎么好像听到这里发出声响?怎么什么也没有?”一个护卫将门推开后,望着空荡荡黑漆漆的书房,挠了挠头。 另一个护卫拍了拍她,道:“书房哪有人,我看是你疑神疑鬼,才换值便犯困了。我们在外面这么守着,怎么会有人经过也没看到,不可能。” “别看了,快将门合上,若是被侯爷知道了,我们可是要受罚的。” “行,我也懒得动弹了。那我们就守在门口聊聊天。” 大门合上后,门外的交谈声响起,清晰地传到门内。至于他们说了什么,随予荇听不清楚。 她的额上密密冒着汗,左边一处皮肤越来越红,像是被火烧过一般。这处红肿自皮下渗透到骨髓里,疼得让她冒汗,甚至有些难以呼吸。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随予荇的意识渐渐陷入混沌,疼痛持续不绝,像是不在五脏六腑炸开便不罢休一般。这种痛让人清醒却又足以让人痛得昏厥。 残存的意识让她心里一惊,这种痛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那时,她尚在在雁州,痛感没由来出现过几次,不过只持续了片刻,她便当做是被蚊虫叮咬,不曾放在心上。 不想,这一次却来得那么凶猛,痛得令人难受。 这种痛不是单纯停留在皮肉,慢慢的,持续的痛感牵引着她,更像是潜藏在体内,突然便被勾连牵引,在她体内发作了。 随予荇将嘴唇咬破,分出一些精神来感受唇上的疼痛。她从腰侧的荷包取出一颗药丸服下,又怕这药丸的功效作用太慢,又抽出一把匕首往手心割了一刀。 血液从掌间涌出的那一刻,骨髓里的痛好似被分散留出来了,可左臂内侧红肿处的血液像是鼓动这要撑开皮肉,密密跳动着,交织着一种新的痛痒感觉。 随予荇死死捏着帕子按住被划开的伤口,死死咬着唇又浅浅喘着气,奄奄一息般趴在梁上。 若继续耗在这里,万一她发作得更厉害,连放血也不管用了,最坏的结果便是昏倒,在房梁上摔下闹出动静。 不行,她绝对不能倒在这里,若是被人发现了,那一切都会被毁了。 可门外还有人守着,她如今想脱身也是难。 随予荇合着眼,静静去听,门外的动静,如今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冬序身上。 门外的护卫刚伸了一个懒腰,惊道:“你看,怎么旁边像是冒烟了,难道是祠堂着火了?” “瞎说什么,怎么可能?”另一个护卫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猛然一惊,立即从地上弹起来:“不好,是祠堂那边着火了?” 30. 救火 闻晏安在外看戏闲逛了一日,傍晚又约了杜思衡到临近的酒楼用晚饭。 不过才上了第三道羹汤,闻晏安便打了一个哈欠,有些困了:“吃完饭我便先回去了,今日宴庆楼的戏唱得不好,我强撑着精神将戏听完,也不知道自己听了些什么。早知便不出来了,还比不得躺在家里舒服自在。” 杜思衡盛了一碗玉米羹递到他面前,又拿帕子擦了擦手,道:“凤鸣楼的戏你看腻了?竟还去其他戏楼尝尝新鲜,真是稀奇。” 闻晏安白了他一眼:“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若是有人拿那日的事笑话我,那本公子日后还如何在河州抬起头来?” 杜思衡道:“那日的事,我都让柏石处理好了,没有人会知道。那个姑娘因为乐游的事,受了训斥,外祖家不允她再回河州。而乐游十日前已经离开了河州,往雁州去了,还有谁会张嘴开口?” “你是凤鸣楼的大主顾,他们就算知道,又岂敢胡言乱语呢?” 闻晏安舀了一勺玉米羹,往嘴里送,鼓着腮帮子嚼了嚼道:“怎么不早说,害我白白浪费了一日的功夫。” 杜思衡耸耸肩:“二公子贵人事多,近日也不出来走动,你不问我,我哪有说的机会?我还以为你经此一事,修身养性,短时间内不想出门玩乐了。” “闭嘴。”闻晏安一甩头发,没好气道:“我看最该封嘴的人是你。别打岔,上回你应承的事做得怎么样了?我可是听说,陆聪这几日依旧到四处张扬露面,看来陆通判并不在意黄家秘药的事。这一招离间计行不通,也有你杜思衡算错的时候。” 杜思衡云淡风轻道:“二公子,如今断定,未免为时过早。陆聪是陆通判唯一的儿子,这么多年父慈子孝,人人皆知,即便有黄家秘药之事,只要一日没亲眼目睹真相,陆通判便不会同陆聪翻脸,为了他的面子,也为了稳固陆聪的地位,总不至于让他的小妾和外人看笑话。” “虽说此事没有落到实处,但我相信陆通判心中也已经起疑了,人只要有了疑心,无论是关系如何,暗中已然起了裂痕,这裂痕或深或浅,但日后迟早会有发作的那一日,你何愁等不到?” “你的道理总是最多的,我是说不过你。”闻晏安咬咬牙道:“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看不得他如此逍遥自在,想早日出口恶气罢了。” 杜思衡问:“那依二公子之见,可有更好的办法?” “我若有,还轮得到你在这问吗?”闻晏安瞥了他一眼后又埋头喝玉米羹。 杜思衡笑了笑:“既如此,二公子先耐心候着,陆聪说到底也是通判之子,用不光彩的方法对付他,怕是会得不偿失。一切听我的,可别一时冲动,偷偷去对付他。” 闻晏安不屑道:“虽说我咽不下这口气,但我也不是没有脑子。真要私下报复,早便去了,还等得到告诉你。” 杜思衡点点头:“二公子长大了。” 闻晏安狐疑看了他一眼,往一旁缩去:“你别装得很老成一般,不过就比我大了两岁,说话的语气倒跟我爹娘一样。” “是吗?”杜思衡扬了扬眉,问:“看来在二公子心中,我是个很亲切的人?” “少来。”闻晏安扫了他一眼:“你给我的感觉很奇怪,你会替我想法子摆平难事,又像是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无论我在外的名声有多差,你也从来没有因此疏远中伤我,若不是跟你认识这么多年,我会觉得,你靠近我是别有用心。” 杜思衡移开视线,径自夹菜道:“二公子是宣平侯的儿子,同二公子打好关系于杜家而言,百利无害。” “你的为人如何,我心里清楚,在你的风言风语传开前,我便认识你了。” 闻晏安哼道:“果然,你同外面的人一样。” “二公子,利益共同,关系才能更稳固长久,若无利可图,关系迟早也有疏远的一日。”杜思衡放下筷子,脱口道:“不过,就算……你不是宣平侯府的孩子,我也会站在你这一道的。” 闻晏安疑惑道:“为什么?” 杜思衡怔住。 闻晏安见他迟疑,眼里流露出一丝落寞,随后勉励一笑:“罢了,本公子为人纯良,待人和气,想同我做朋友不奇怪。” 杜思衡眉头松动,也笑了笑:“是,二公子的优点数不胜数。” 用过晚饭后,闻晏安便同杜思衡在酒楼门口分别了。 长顺问:“公子,时候还早,要不要到茶坊歇歇,听听小曲?” “算了,出来一天我也累了。”闻晏安靠着车壁,缓缓道:“回家吧。” 闻晏安眯了一会儿,便听见长顺唤他。 “公子,到侯府了,若是还困,还是快些回去休息要好。” 下了马车,头上的灯火晦暗,闻晏安迷迷糊糊揉揉眼,抬头一看,问:“怎么停到这里了?” 长顺答道:“酒楼沿路一直回来走侧门最快,我见公子还困着,从侧门回玉泉园更快,公子也能少走两步路。” 主仆二人一路往前走,穿过长廊后,长顺一惊:“公子,你看,祠堂那边好像着火了。” “着火,怎么可能,你定是眼花了。”闻晏安抻了抻腰,打了一个哈欠:“这么多人看着,怎么会起火?” 长顺着急摇了摇他,“公子,是真的,你快看。” 闻晏安被长顺猛然一晃,果然清醒了不少,扭头去看时,真的看见祠堂那片幽幽升起几缕黑烟。 直到那股烟味窜入鼻腔,闻晏安才瞬间清醒了,拔腿便往前跑。 等到二人跑到祠堂门口,已经看见一群护卫小厮提着水桶赶来了。 闻晏安喊道:“快进去,你们看不见里面起烟了吗?” 有一个提着水桶的小厮,急得满头大汗,回道:“二公子恕罪,祠堂的大门从里面关上了,外面打不开。奴才们不敢破坏宗祠大门,便想着翻墙进去开门,已经有人去取长梯了。” 闻晏安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门,我去开。” 话毕,闻晏安冲上前用力一撞,大门还是纹丝不动。他没了办法,蓄力伸脚一蹬,只听得门后传来哐当声,继而门便被踢开了。 闻晏安提着一桶水,快步流星冲进大门,跑了几步,却听见几声咳嗽。 再往前走,却见梨花树下扑来一阵黑烟,黑烟里还掩映着一道人影。 黑烟褪后,闻晏安看清那是一个女子,虽然脸上已经被熏得乌黑了,依稀还是能看清她的眉眼。他没有多想,冲上前用力一把将她拉过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冬序被人冷不防扯过来,脚下没站稳,连带着扇风的扇子也掉在了地上,等她看清了闻晏安的脸,脸色顿时发白:“二,二公子。” “大胆。”闻晏安一把将她甩在地上,头顶已然竖起了一小撮头发,“你想放火烧了我闻家的祠堂?” 冬序伏地道:“二公子,奴婢不敢。我只是在园中烧些纸钱,不知为什么,这第二箱纸钱入了盆,黑烟便越冒越多了,怎么扇也扇不熄。” 身后的长顺提着水桶,将铜盆浇熄,那浓烟才弱了一些。 “冬序,你疯了,谁准你私自在这里烧纸钱的。外面都以为祠堂这边着了火,提着水桶往这边赶,幸好你只是烧纸钱,若是真失了火,你能担起责任吗?” 冬序吓得浑身发抖,啜泣道:“二公子恕罪,我只是想给大公子烧些纸钱,并非是故意放火,也不是要同侯府的规矩作对。” “给我兄长烧纸?”闻晏安的目光骤然发冷,“是她让你烧的?” 冬序跪在地上,身子颤颤解释道:“二公子,主子思念大公子,依着永州的习俗,想给大公子烧些纸钱,并非是有意闹事。只是怕府里不允,才悄悄过来……” 闻晏安盯着她,像是在拷问人犯一般:“你既是说同她一起来的,你在外面闹了这么大动静,她却毫不知情?她如今在哪里?” 冬序从未讲过闻晏安发火,吓得口齿不清:“主,主子正在祠堂里同大公子说话。” 闻晏安转身摆了摆手,长顺会意,将身后的护卫小厮一并驱离。 闻晏安向长顺使了个眼色,长顺点点头,站在冬序身侧看着她。 继而,闻晏安往前走,最终在祠堂门口的石阶停下,他思忖片刻,立刻又抬手将沉重的木门推开。 门被推开后,烛火扑面,带着一点温温的热意。一张苍白失了血色的脸撞入眼中,一瞬,闻晏安的目光像是被烫过一般。 他没料到,随予荇便站在门后。 “是你让冬序到祠堂烧纸的?” 冷冷的一句质问,并不算客气。闻晏安稳了稳心神,发问后,目光仍锁在她那张脸上。 苍白如纸的脸色更衬得她瞳仁漆黑,如同浸在水里的一块墨玉,通透漂亮。额上发丝像是打湿一般,凌乱地贴在额前,透着一股淡淡的颓败。那双唇却鲜红无比,像是被血浸过一般,但又干涸得布满裂纹。 随予荇垂着手,气若游丝答他:“是,我担心夫君过得不好,想给他烧些纸钱。” 她比他初次见到她时,更为狼狈,难道是知道事情闹大了,想以此博同情,装可怜? 闻晏安别开脸,道:“既是烧纸,为何要偷偷摸摸?冬序在外面烧纸烧得浓烟滚滚,引得侯府众人以为祠堂失火,都往这里赶了。你却像是丝毫不知一般,你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 “我,我……”随予荇的声音越来越弱,撑在门环上的手指稍稍松了松,整个人便往前倒了。 见人往前倒来,闻晏安下意识便伸手去扶:“秦云,你怎么了?” 他伸手托住她的手臂,一只手去扶她的时候,轻轻擦过她的手掌,指尖顿时变得黏腻。 愣神间,他抬手一看,只见手上点点猩红。 是血。 可却不是他的血。 31. 血痕 大夫很快被叫来,闻晏安和长顺退到门外,待大夫诊查。 “啊,公子,你手上怎么流血了?”长顺看见闻晏安的手指沾了血,忙掏出手帕包住有血渍的地方。 闻晏安回过神来,攥着帕子往手心藏:“这是她的血。” “少夫人的血?”长顺一愣:“二公子,即便你生气,也不能……” 闻晏安瞪了他一眼,正色道:“我没有动手,我不过才问了她一句话,她便晕倒了。我去扶她的时候,她的手上便有血了。动动你的脑子,她不过一介弱不禁风的女流,若是我对她动手了,有理也变得无理了,这样的蠢事,我不会做。” 长顺一时愕然:“少夫人是自己伤的自己?好端端的,她在祠堂动刀子做什么,该不会是要随大公子而去吧?” 闻晏安抱着手,陷入了沉思:“她嘱冬序去烧纸,自己却留在祠堂里。难不成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不好解释,于是先一步自伤,让我拿她没有办法?” 长顺摇摇头,一本正经道:“可少夫人真若是耍诡计,大夫来一看便知道,这太容易被拆穿了。公子,如今大夫还没出来,该不会是少夫人真的……” “你就不能盼着她点好?”闻晏安扫了他一眼:“我虽然不喜欢她,但也不像你一样黑了心肝盼着人死。她一向身体康健,家里又是开药铺的,恐怕她的身子比你的还要好。许是被我吓到了,但也不应该啊……” 一瞬,门又打开了。冬序惊魂未定,不敢抬头看闻晏安,只低头道:“二公子,大夫请你进去。” 闻晏安没多想,跟着冬序便进去了。 榻上的人还昏睡着,大夫收起银针放好,又取来纸笔写好方子递给冬序:“我先开三日的药,你一日煎两次,让少夫人早晚服下。” 冬序领了药方退下,闻晏安才走到榻前问:“大夫,她这是怎么了?” 大夫回道:“二公子不必担心,少夫人是思虑过重,加之在密闭的地方待得太久,受了惊吓,有些呼吸不畅便晕倒了。她气血有些亏损,但身体是无碍的,手上的伤有些深,我已经给她包扎好了,耐心养养,再涂些祛疤的药膏便无事了。” 大夫这些年来都为河州的勋贵看病,也明白各府里头的关系复杂,因而心中也有规矩,知道什么能问,什么不能问。对于随予荇的手是怎么伤的,他无意过问,只需负责将伤治好便是了。 闻晏安又问:“大夫,那她什么时候能醒来?” 大夫道:“一刻钟内,少夫人方可醒转。” 闻晏安点点头,只听大夫又交待了几句后,便提着药箱离开了。长顺方才将大夫送到门口,正要折回湖园后,却见徐真带着夏绿匆匆赶来了。 徐真看见长顺,登时甩开夏绿扶她的手,拦住他便问:“长顺,少夫人如今怎么样了?” 长顺如实道:“夫人放心,公子已将大夫请来,大夫来看过,说少夫人大体无碍,开过药便离开了。” 见长顺说不明白,徐真也不再问他了,急急便往前走。夏绿追上前扶着她的手肘,轻轻按道:“夫人莫急,二公子还在湖园守着,不会有事的。” 穿过月洞门后,徐真看见闻晏安正站在不远处的桂树下,便匆匆走过去了。 闻晏安看见徐真来了,忙上前扶她,“阿娘,您怎么来了?” 徐真攥着闻晏安的衣角,连声问道:“祠堂闹的动静这么大,我如何不知道?秦云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在祠堂晕了?她如今怎么样了?” 闻晏安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平静,一五一十道:“我从侧门回来,便看见祠堂那边冒烟,我当即便跑过去了。只是外面围了一圈人,说是有人在里面关了门,外面打不开,我便踹开了门。进去便看见冬序正在烧纸钱,只是不知怎么了,那纸钱点着后,生了好大的烟,冬序慌张,只一个劲地扇风,烟便越来越大了。” “外面的动静这么大,却迟迟不见她的踪影。我心中疑惑,冬序却说她在祠堂里拜祭兄长。待我推开门,还没问清两句,她便往地下倒了。阿娘不必担心,方才大夫来了,说是祠堂密闭,她又思虑过重,一时呼吸急促晕倒了,服些补养气血的药物便好了。再过半刻钟,她就会醒来了。” 徐真的眉间轻轻蹙起,眼底可见焦躁:“我要进去看看她。” 夏绿搀着徐真走进主屋,步子极轻,片刻缓缓在榻前停下。 随予荇的脸侧在枕边,发髻半解,青丝松松垮垮地落在枕面上,那张脸在粉紫色的枕面衬托下,愈加显得苍白。她浅浅呼吸着,只有长睫轻颤,轻轻张合的唇瓣也有一道浅浅的口子,微微还有些渗血。 徐真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只是锦被方才往上挪半寸,徐真按着的那只手便猛然一动,继而整个身子便往里一缩,像是要躲开徐真的手。 徐真见状,手僵住不敢再动。 榻上那张苍白的脸缓缓有了血色,眼前的一层阴翳散去,面前的一张容颜便越来越清晰了:“夫人?” 徐真眼中的焦急在这一刻悄然褪去,轻声道:“醒来便好,醒来便好。” 冬序恰好此刻走进来,对上徐真的一双眼睛后,没等她发话,便先跪下了。 “夫人,冬序看护主子不力,又在祠堂闯祸,实在该死。” 徐真扭头看她:“冬序,今晚发生了什么,我想听你再说一次。” “母亲,一切都是我的主意,同冬序无关。”随予荇见冬序跪下,撑着榻边想要起身。 夏绿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她,轻轻又将她按下,“少夫人不必担心,夫人只是问话而已。” 随予荇被按回榻上,声音却并未停歇:“母亲恕罪,原是我前夜做梦梦到夫君,夫君只跟我说了几句话便消失了。想来是我还没给夫君烧足纸钱打点上下,夫君才消失得这么快。我怕勾起母亲伤心,又担心母亲不允我在祠堂烧纸钱,便瞒着母亲悄悄去了。” “吩咐了冬序几句后,我便到夫君牌位前,想与他好好说说话。只是说着说着,我便再也止不住伤心了,哭了一通,因而完全听不见外面的动静。哭着哭着,我便觉得有些呼吸不畅,后来只记得二公子来推门……” 冬序接话道:“夫人,是奴婢给主子惹祸了。有一箱纸钱放在院里,奴婢粗心忘记合上,夜里应该是沾了露水,纸钱便潮潮的,一点火,便冒了浓烟。” 随予荇咳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弱,挣扎着就爬起来:“母亲,是我不好,与冬序无关,母亲若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吧。” 徐真上前扶她,眼圈红红道:“傻孩子,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你还未放下子澄,去祠堂给子澄烧纸,我怎么会不允呢?倒是你,方才大夫来 说,你思虑过重,身子虚弱,又哭得久,一时喘不过气,才晕倒了。你如此放不下子澄,心中的苦却不愿意同我们说,阿云,你如此,子澄怎么能安心?” 随予荇垂着头,轻轻揉了揉眼睛,又去附和她的话:“母亲不必忧心,我不过是太想夫君了。今夜对着夫君的牌位又想起了从前与夫君的事,一时控制不住自己,才致如此。母亲安心,往后不会了,我会爱惜自己的身子,也不会让夫君担心的,” 徐真轻轻叹一口气,朝跪在地上的冬序发话:“起来吧,你做得没错,我不会罚你。” 眼见徐真揭过此事,不打算追究他们,随予荇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时间,她忘了手上还包着纱布,轻轻落手,却无意搭在了徐真的手上。 稍微粗粝的纱布摩过徐真的手背,徐真立即低头去看,“怎么连手也伤了?” 随予荇闻言将手收回,藏在身后,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手心的那道伤,是她为分散痛觉而用刀划开的,如何同徐真解释?幸好方才服下的药碗起了作用,大夫来诊时才没发现什么异样,左不过是说她思虑多,气血不足而已,在侯府潜伏行事,确实破费心思,损耗心神在所难免,这尚且还能用思念闻宏清的理由掩饰过去,但手上的那道伤却不能。 不知闻晏安何时悄无声息走进来,在冷凝间,为她打了个圆场:“阿娘,她手上的那道伤,是她摔下来时,我没扶稳,所以她的手就擦到了门上的铜片,划了一道。” 徐真半信半疑:“门框的铜片?” “是,平常我们进去哪有留意。只是今日事发突然,谁也没料到,往日不起眼的铜片竟那么锋利,竟让秦姑娘伤了手。”闻晏安说话透着恳切,似是下定了决心要帮随予荇将这件事瞒住。 随予荇连连道:“是,我原是倚着门边的,摔下去的时候,手沿着门往下带,不慎擦伤了。不过是小伤,过几日口子便愈合了,母亲不必担心。” 徐真轻轻托着她的手掌,隔着纱布又看了一眼,语重心长道:“话虽如此,可也得仔细养着才好,可千万别留了疤。” 随予荇垂头应是。 “明升走吧,别耽误你嫂子休息了。”徐真担心再同随予荇说话费了精神,再说了几句话后便离开了。 冬序听令前去送徐真到门口,屋内只余下随予荇同闻晏安。 闻晏安的目光落在她身后藏着的那只手,却一言不发。 随予荇被他盯得不自在,半晌后,开口道:“多谢二公子帮我瞒着。” 闻晏安的目光暗了暗,“你手上的伤口,是你自己划的?” 随予荇不语。 却听得他道:“你对自己可真够狠的。我听说在永州,会有人放血为亲人抄经书。但想抄好一本经书,只放手掌的血可不够。我说过,只要你安分守己,我不会再同你作对,你不必为了讨好我们,行此冒险之事。若是兄长泉下有知,还以为我们宣平侯府苛待了你。” 随予荇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还是默认了他的说法,“不论如何,还是要多谢二公子。” 闻晏安背过身,淡淡道:“我不是为了你,只是怕你放血抄经吓到母亲,我是为了母亲。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了,我劝你打消放血抄经的念头,不要枉顾自己的性命,抢了我的风头。” 32. 微妙 随予荇手上的伤养了两日,已有愈合的迹象。因为药丸的功效,身体的不适已经全然解了。 只是徐真担心随予荇因为闻宏清的事,伤心得入了神,三番四次叮嘱冬序要紧紧盯着她,近日不许她再往祠堂去。 冬序一如既往将药熬好,哄她喝:“主子,今日的药煎得没这么久,不太苦。” 随予荇淡淡道:“你昨日也是这么说的。我说了,我身体已经好了,不需要喝了。” “可是大夫只开了三日的药,不过才喝了一日,怎能不喝呢?”冬序端着碗,笑盈盈道:“主子,我已经备好了蜜饯,待你喝尽了药,再尝一颗,就会甜滋滋的。” 冬序服侍随予荇多日,面对她,也没这么拘束了,心里莫名的寒意已经被压下去几分,人也变得活泼了许多。 随予荇见她牢牢盯着自己,直道:“冬序,去将窗子合上,吹进来的风吹得我头疼。” 趁冬序去合上窗子的空隙,随予荇俯身将面前的那碗药都倒进了底下的香炉里。碗底还余下一点药汁,随予荇用手沾了沾,抬手便抹到唇边。瞄定冬序转身回来,她便仰着头,端起碗,装作一饮而尽的模样。 昨日两次的药,随予荇也是使了些计躲过,因而一滴都没落入她的肚里。 “主子,你嘴旁沾了些药汁。”冬序掏出手帕递给她,又将装着蜜饯的瓷碟推上前,“主子,吃些蜜饯压一压,药便没这么苦了。” 随予荇欣然接过帕子,眯着眼睛轻嚼了一颗梅子,去化嘴里根本不曾出现的苦。 冬序将药碗收拾好,道:“主子,后日就是二公子的生辰了。我听长顺说,“府里请了凤鸣楼的班子来给二公子做生,想来到时应当会很热闹。” 随予荇轻轻摩挲左手缠得密实的纱布,漫不经心问:“二公子做生,他的朋友都会来吧?” 冬序认真想了想,答道:“二公子的朋友很多,每年来往的人也不大相同。不过只要二公子过生辰,杜公子是一定会来的,年年如此,不曾缺席。” 随予荇喃喃自语道:“看来侯府与杜家的关系很亲近了。” 冬序听见她的话,摇头道:“侯府与杜家的关系并不相近,只是从前二公子到书院念书时,与杜公子成了同窗,一来二去,便同杜公子成了朋友,直到离开了书院,还保有交情。侯爷见杜公子为人端正,心性纯正,便让二公子与他多走动。” “杜家见杜公子同二公子成了好友,每逢佳节,也会让杜公子捎礼品登门拜访。不过就是寻常走动,二公子无论同谁交朋友,那些公子的爹娘,都会让自家的儿子带着礼物上门拜访的。” 随予荇不语,心中默默思量。 若侯府真像冬序说的那般,同杜家只是寻常走动,那一切便显得可疑了。这样一来,出现在闻元修书房的杜家账本便不合理了。若是两家长辈交情平平,是绝不可能一起做生意的了,闻元修更没有接触到杜家核心账本的可能。 闻晏安同杜思衡既然是在书院里认识的,也有五六年的年头了。凭闻晏安这大脑空空,只图享乐的模样,不是为着侯府的这一层关系,一般人家的父母,大约都不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凑过来。 杜思衡与闻晏安亲近,定然有杜家的考量。可闻元修让杜思衡同自己儿子接触,又是为了什么? 图财?侯府的家财少说也有万贯,何必要自降身价去图谋商户的钱财。不过,在这世上,没有人会嫌自己的钱花不完,钱自然是越多越好。单看那日的账本,便知杜家做的生意不小,闻元修图谋杜家生意,也情有可原。 但杜家的生意都做到宫里了,也不需要太过讨好宣平侯府,让自己的儿子冒着沾染不良习气的危险,同闻晏安交好。还是说,杜家的生意能做得那么大,背后也有依仗宣平侯府的势力?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宣平侯府与杜家有生意上的往来又如何?何需如此遮遮掩掩的。 外人看来,不过是两家孩子有来往,可闻元修的书房里却有杜家的账目,这未免奇怪。杜家即便想向闻元修示好,也断然不会将自己的核心秘密奉上,可若那些真是杜家的账本,杜家如何肯善罢甘休,让账本继续留在闻元修手中呢? 闻元修若真想谋夺杜家的家财,理应用些不惹人怀疑的手段,如此握着杜家的收支账本,未免太引人注目。若闻晏安只是个遮掩视线的盾牌,这样行事也无法悄然声息。 还有一种可能,显得有些荒诞。或许说,闻元修才是杜家生意的真正的掌权者,杜家家主乃至整个杜家是为他卖命的手下。 可杜家凭什么为他卖命? 随予荇记得蒲临水给她的册子上有浅浅提及过杜家的事。杜家早在杜思衡祖父那辈,便在陈州老家开始做生意了。后来举家南下,到了河州做生意。一直传到杜思衡父亲手上,杜家这块招牌已在河州大有名声。若往前推算,杜家和闻家那时并无任何交集,闻元修也没有接触杜家的契机,如何能接触到杜家核心? 若是从杜思衡父亲开始与闻元修有了往来,这一说法还显得可信些。 种种想来,无非也是金钱利益纠葛,同侯府谋逆并无半点关系。 “主子,怎么不说话?可是吃了药有些困倦了?”冬序在随予荇眼前轻轻扬手,见她眼神凝滞,一动不动,便将声音提高了些。 随予荇一顿,眼睛慢慢回神,“没事,我只是在想,博雅斋是杜家的生意,我还在博雅斋买东西送给二公子做生辰礼物。那枚剑穗与店里其他东西相较,未免素净,会不会有些失礼了?” 冬序宽慰道:“主子,别担心。二公子好恶分明,但也会给人留几分面子,若是真的不喜欢,当着这么多人,也不会发作出来。你毕竟是二公子的长辈,二公子平日就算如何,也不会让你下了面子。” “主子,只是二公子许久已经不练剑了,你送他剑穗,多数也要积压在库房里。” 随予荇面上倒是显得轻松,道:“他与我关系算有所缓和,但我也有自知之明,若他心里还对我有意见,无论我送什么,他都不喜的。” “主子。”冬序像是想起了什么,接话道:“那日主子在祠堂晕倒的时候,二公子可是着急得很,一路抱着你跑回湖园,后又急急让长顺去请大夫来了,大夫来给你诊查时,他便一直在门外等着。想来,二公子心里早已接纳了主子了,只是嘴上不饶人,说话有些带刺。” 随予荇倒是一脸平静,缓缓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知道二公子对我和夫君的婚事颇有微词,心中存疑,与我作对,我也是能理解的。他本性不坏,只是嘴巴不饶人,说话难听了一些罢了。” 冬序连连点头,道:“是,正是这个理。” 随予荇扫向冬序的目光又变得有些发沉。 冬序虽说会为闻晏安的事替他打抱不平,可毕竟还是宣平侯府的人,无论说话做事,最终也是站在宣平侯府的立场上。 主仆闲聊间,夏绿来了。 夏绿开口依旧是先关心随予荇的身体,随后才道:“少夫人,侯爷回来了,中午 夫人请你到松云园去一齐用饭。” 随予荇早几日便知道闻元修要回来,因此也没表露太大的惊讶,笑着应下。 夏绿道:“少夫人不必紧张,侯爷是随和的人,不讲究太多繁文缛节。” 随予荇虽与闻元修草草见过一面,但毕竟还未与他真正接触过,对着他,有些紧张也是正常。徐真怕随予荇放不开,最后又空着肚子回来,特意让夏绿走一遭,让她宽宽心。 不多时,夏绿便回去了。 对于面见闻元修,随予荇心里早有准备。来河州前,她早已做足了有关的一切准备。 只是她如今的身份是秦云,是丧夫的儿媳,许多事都不能在面上表露得太大胆无谓,装作柔弱胆小,委屈求全,是当下最为稳妥的。 简单梳洗打扮过后,随予荇便动身往松云园去了。 眼下离用饭还有一段时间,提早些去,虽说不能帮什么忙,但或许多多少少也能给人留一个好印象。 刚到松云园,没想到在门口碰见了闻晏安和长顺。 随予荇朝他点点头,算是同他打过招呼,后便快他一步往前走了。 “唉……”身后传来一道略显生硬的叫唤。 随予荇停下脚步,扭头去看身后的人,问道:“二公子是在叫我?” 闻晏安清了清嗓子,背着手极不自然地朝前走来,“你手上的伤如何了?” 随予荇淡淡回道:“多谢二公子关心,已经快愈合了,过几日就能拆纱布了。” 闻晏安轻微嗯了一声,搓了搓手,“我那晚说的话有些急了,其实不是那个意思。你也别往心里去,好好保重身体,别再去做伤害自己身体的事了。” 随予荇有些讶然,闻晏安居然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闻晏安见她愣住了,目光又极不自然地移开,“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跟你道歉。那日我也帮了你,你待会可别乱说话,把我那日说的话当作重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同我爹娘告状。” 随予荇淡淡笑道:“二公子放心,你帮了我,你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不会多嘴的。” 闻晏安满意地点点头,又扬了扬下巴:“知恩图报是好事,继续保持。” “二公子,少夫人来了。”松云园的丫鬟看见随予荇和闻晏安,热情将他们迎进去。 随予荇随着闻晏安一前一后入了主屋,随着竹帘掀起,她便嗅到一股熟悉的沉水香。 走了几步,随予荇便看见了闻元修。 与上回匆匆一见不同,第二次见他,却觉得他比上回更瘦削了一些。闻元修的眼睛炯炯有神,仿若还如她跪在侯府前,他站在阶上沉静打量他一般,虽未多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带着一种压迫,像是在无形中将人扼杀。 不过,她如今已经坐实了闻宏清妻子的身份,恍惚间觉得闻元修的目光也柔和了一些。与温柔可亲的徐真坐在一处,倒显出一种亲切的长辈姿态。 随予荇屈身行礼:“见过父亲母亲。” 闻元修的嗓子有些发哑,朝她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虽然随予荇将左手藏在袖里,可闻元修的目光还是落在她的左袖,“听你母亲说,手伤了,如今怎么样了?” 随予荇垂眼道:“多谢父亲关心,已经无碍了。” 闻元修没多说什么,只是喉间的那道浅浅的叹息又咽下了。 祠堂的动静他也有所耳闻,徐真对她的夸赞更是不绝,看来这个闹得满城风雨的儿媳,真是亡子的妻子。 33. 思量 午膳摆在松云园东侧的小花厅,桌上摆着五菜一汤,每一碟菜都是当下时令蔬菜所制,比平日的菜要清淡些许。 闻元修和徐真率先落座,闻晏安随着父母落座也坐在了闻元修的对座,剩下的那个位置便是随予荇的。 随予荇稍稍侧身落座,仍是一副规规矩矩坐好的模样,静静听着闻晏安同闻元修和徐真说话,她则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余光往面前的菜看去。 夏绿站在一侧正给他们盛火腿鲜笋汤,汤还未盛好,一股夹杂着火腿的咸鲜与青笋的脆嫩浓醇响起便已灌入鼻腔,随予荇的眼睛也微微亮了亮。 火腿鲜笋汤旁,布着莲房鱼包,五色盘菜,菊苗煎和一道蒸豚肉,一道醋炖鸡。如今渐渐入夏,天气也热了些许,也是该吃一些清新爽口的菜色了。 徐真端起火腿鲜笋汤,浅尝了一口,笑道:“今日炖的口味正合适,笋香肉香交织,香而不腻。孩子们别拘着了,快些尝尝,若完全冷了,汤的鲜味便大打折扣了。” 见闻元修和闻晏安都将汤碗端起来,随予荇才舀了一口汤往嘴里送。 笋汤入口,味蕾马上便被吊起来。汤以火腿鸡骨豚骨吊味,又用鲜笋中和平衡各类肉的香气,因而这汤喝起来满嘴鲜味不发腻。 闻晏安一碗汤落肚,方才开口:“爹,你这趟出门怎么去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赶不上我的生辰了。” 闻元修的声音温和,望着他笑了笑:“我与你周叔许久没见了,他便留我多住了几日。不想回来的时候一连下了五六日的暴雨,陆路水路皆不通,一耽搁,回程便慢了。你的生辰我怎么会忘。” 闻晏安往闻元修碗里夹了一块鸡肉,咧开嘴笑道:“爹虽然回来得仓促,但也别忘了给我准备生辰礼物。” “你这孩子。”徐真无奈摇摇头道:“你爹方才回来,便追问生辰礼物了。我看你不是怕他不回来,是怕他的生辰礼物没有送来吧?” 闻晏安红了脸,埋头道:“阿娘,我才没有。我自然是日月盼着爹回来。爹,你看,我想你想得脸都瘦了一圈。” 随予荇嘴里嚼着菜,心里安安腹诽道:“分明是上次禁足时瘦的,已经过去十余日了,再过多几日肉都快长回来了。” “我出门这一趟,你没惹祸吧?”闻元修这问题显然是问闻晏安的,可却抬头扫了随予荇一眼。 闻晏安看了徐真一眼,局促道:“没,没闯祸,我跟着杜思衡,能闯什么祸?” 闻元修慢慢将一碗汤用完,才道:“杜家那孩子让人省心,你也上进些,别带坏了他。可别做了伤了我宣平侯府颜面的事,不然我定然不饶你。” 闻晏安垂头应是。 “秦云,你在府里还住得惯吧?” 猝不及防被闻元修点到名字,随予荇忙放下筷子,恭敬答道:“回父亲,母亲和二公子对我照顾有加,儿媳没有什么不惯的。” 闻元修点点头,目光稍稍放柔了些:“那便好,若是有需要我和你母亲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们也不是规矩严苛的父母,往后对着我们,自在些便好,不需要拘着自己。” 随予荇垂首谢过闻元修,又专心致志地去品那碗火腿鲜笋汤。 闻元修又问徐真:“明升的生辰准备得如何了?” 徐真起身给随予荇夹了一块莲房鱼包,方才回他的话:“都准备妥帖了,依着明升的意思,便请了些他素日交往多的朋友来。与我们平日有来往的几家我也遣人去送了请帖,都应下帖子了,左右不过四五十人,也不算多。” 闻元修眼神一顿,轻轻呼出一口气:“也好,侯府许久也没有热闹过了,趁机热闹一回,让孩子高兴一番也好。” 徐真微微勾唇,脸色却肉眼可见暗了大半,“是,明升也二十了,是该好好热闹一回了。” 闻晏安抬眼看了父母一眼,踌躇片刻,方才开口:“爹,娘,我想请凤鸣楼的人进来为我生辰唱一场,我的朋友多爱看戏,请一个班子进来,也乐得消遣。” “凤鸣楼?”徐真拧眉看向闻晏安,“怎么不事先同我说一声?” 闻晏安抿抿唇,看了随予荇一眼,解释道:“阿娘,这次请的,是凤鸣楼的老班子,上回唱得不好的,不会来的。我想着,凤鸣楼是河州唱戏唱得最好的戏楼,请别家来,只怕会丢了面子。” “大,大嫂也是这么说呢?对吧?”闻晏安艰难开口,扭头朝随予荇使了使眼色。 随予荇被这声“大嫂”吓到,嘴里的菜险些喷出来。她用帕子轻轻捂住嘴,迎上闻晏安的目光。 闻晏安向她扬扬下巴,在桌沿下又指了指自己的左手,不像是请求,更像是威胁。 “是。”随予荇会意,只能捂着良心替他打圆场:“母亲,前几日二公子还来同我说。上次带我们看的戏不好,这次请凤鸣楼的老班子来,定然不会出错。我以为,二公子已经同您说过了。” 闻晏安听到最后几个字,心里一凉,又瞪了随予荇一眼。 “阿娘,她也说她想看看老班子的实力,我便去请了。您说过,我们要对她多加照顾的。” 徐真略过闻晏安,狐疑看向随予荇,“阿云,你是真的想看吗?” 桌下有人轻轻踢了她一脚,随予荇只能装作大度的模样,点头道:“母亲,既是二公子的生辰,想必戏目应当比上次的好看,我们应当再给一次机会。” 徐真见她像是不介意了,也无意在闻晏安生辰前夕,将他做的事告诉闻元修。反正,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闻元修知道,不过是早晚的事。 “你请凤鸣楼进来可以,但点什么折子,我必须要过目。” 虽说如今闻晏安同随予荇相安无事,可徐真总隐隐担心,闻晏安心里还是没有接纳秦云这个大嫂,若是生辰宴上,闻晏安再借此生事,对着四方来客,这事便不好收场了。 闻晏安见状,也退让了一步应好。 一顿饭用尽,徐真又留下随予荇和闻晏安吃过一盏茶,消消食,说说话再让他们回去。 待两人回去后,闻元修才有空余坐下同徐真说说话。 徐真替他揉了揉肩,忍不住问:“你没亲自去墓园祭拜吧?” “夫人放 心,我没去。”闻元修轻轻拍了拍徐真的手背,道:“周叙一直守着墓园,我这回去,见他苍老了不少。不过好在他还有心气,能有个念想,他总会活下去的。” 徐真叹道:“我们都老了,一眨眼,明升都这么大了。还好,他平安无虞长大了,你我也能稍稍宽心一些。” 闻元修牵着徐真的手,让她坐下,重重又叹一口气:“如今明升如此,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子澄在时,明升便有意避开他的锋芒,往日习武念书的劲头全然消了。我没有阻止,也没有劝慰,他心里应当是很难过的。可若是成才,便成了众矢之的,我实在是不忍。” 徐真回握闻元修的手,温声劝道:“明升长大了,想必会明白我们的苦心的。当初的许多事,也是迫不得已。明升现下虽然不成器,但只要承欢膝下,我便心满意足了。” 闻元修闭着眼,轻轻点头:“是,一直这样便很好了,我们也该知足了。” 徐真勉力笑道:“侯爷奔波回来也累了,该沐浴后好好午憩。后日明升的生辰,我们可得养足精神,才能应付场面。” 趁夏绿领着丫鬟去净房放水的工夫,闻元修又喝了半盏茶,他抬眼去看调弄香料的徐真,问道:“这小半月里,明升同秦云相处得可好?今日我在饭桌上看,倒觉得明升的脾气缓了些,没半月前那么抵触秦云了。” 徐真将点着香料,又将熏炉盖合上,道:“秦云是个好孩子,体贴孝顺我,又关心爱护明升。明升是个明理的,明白秦云的好,便也无话可说了。只是,子澄同秦云成婚突然,他心中总有芥蒂,不过我相信日久天长,会好的。” 徐真捏着帕子,轻轻按在胸口,“子澄去了这么多日了,秦云和我们一样,心里都不好受。侯爷也知道,祠堂失火的乌龙,归根结底便是她还放不下子澄。她还年轻,若是一直困在自己的执念里,只怕会伤了自己。” 闻元修不语,陷入了沉思。 徐真继而又道:“亏得子澄托梦,让她找上门来。不然一个失了丈夫和父亲的女子,生存必然艰难。” 闻元修左手轻轻点了点桌子,道:“她还年轻,总不能因子澄所累,我们虽为她的公婆,也不能苛待于她。我看,待她心情慢慢平复了,再问问她,愿不愿意做我们的义女。毕竟,在侯府里待着……” 徐真的感觉极其敏锐,眼睛顿时圆了:“侯爷,你是想为她再找一个新的婆家?” “不行,她可是子澄的妻子。若是子澄知道了,还以为我们侯府容不下她,要将她赶走。何况,外面的人都知道,她是宣平侯府的儿媳,侯爷可能物色到一家比我们待她更好的人家?秦云孝顺懂事,心思细腻,若是知道我们这样做,她心里面会怎么想?” 闻元修听出徐真话里的抵触,起身扶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夫人息怒,我不过是这么随口一说。夫人不喜欢,日后我不说便是了。” “除非她同意。”徐真的态度又软了几分:“若非她转了心意,有这个想法,侯爷你绝对不许再提了。我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了,不能再失去和他相关的余下了。” 34. 开席 随予荇是被洒扫庭院的仆役吵醒的。自从服了那粒药丸后,她的身体变得懒了许多,兴许是在侯府吃好喝好,又养尊处优惯了,她醒来的时辰也比从前足足晚了一刻钟。 随予荇掀开被子刚下榻,便听到外面传来冬序敲门的声音:“主子,你醒了么?” 她应了一声,片刻,冬序便领着另一个丫鬟谷雨来给她净面打扮了。 今日她穿的衣裳,是早早便选定好的。是一件井天蓝的窄袖长衫并一条月白色的百迭裙。 颜色素丽雅致,不会出风头,也不会失了侯府的颜面。 随予荇净面后,冬序和谷雨的手脚利索地给她套上衣裙,上妆配饰,最后又给她挽了一个流苏髻。淡蓝色的丝绸发带在发髻上绕了一圈,待垂于脑后又小心理好,继而冬序又寻了一支银镀金嵌翠石头花簪到发带一侧,正好与耳垂上的一对翠石珍珠耳坠对应。 今日的生辰宴定于傍晚开宴,但许多事情都要提早先准备着。虽说有徐真在,她不需要多操心,但她总得做做样子,不好让婆母一个人忙累。 到了松云园,徐真却还在为晚上的餐食伤神,见随予荇来了,便拉她一块出主意:“这餐食早便拟好了,可今日好像比昨日更热了一些,这饭后的点心可不能甜腻,也不能太冰凉伤了脾胃。” “原本拟好的玫瑰酥饼若是今日吃,未免有些厚重沉腻,可换了其他的糖糕,吃了更是齁嗓子。你替我看看,这糕点单子上,可有能换玫瑰酥饼的?” 随予荇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才道:“不如做一道琼叶糕,再做一道凉水荔枝膏?” 徐真道:“琼叶糕口味较为寡淡,无功无过,放在饭席上好像并不出彩。如今还未到吃荔枝的时节,果肉较酸,做凉饮的口味不佳。” 随予荇合上单子,絮絮道:“往常的琼叶糕求形而非求味,大多以小米糯米粉揉制,再以叶子模具塑性。若是在面团里,加些桑叶艾草汁,那琼叶糕便多了一股清香味,吃起来也爽口。如今正是吃桑叶艾草的时节,用以制糕,也算是顺应了时节。” “母亲,府里应当还有去年做好封存的荔枝膏吧?甜度够了,但失了鲜味,那正好,如今的荔枝新上,果肉的微酸正好中和了荔枝膏的甜腻,用冰水将果肉泡出味,再与荔枝膏混合,风味便够了。” 徐真点点头,又道:“没想到,你对点心还有这么多的心得,不过这琼叶糕的做法,不像是河州的口味。” 随予荇旋即道:“这是我爹教我的方子,往日在家中我们便这样吃。我见我爹做多了,也学会了一些。” 徐真恍然大悟:“原来是永州的口味。好,便像你说的这样做。” “夏绿,去让厨房照着少夫人说的,先做将琼叶糕和凉水荔枝膏做出来,用完午饭后让我们也先尝尝。” 夏绿应是,转头便出去了。 徐真又问:“前几日我给你的宾客名单记得如何了?” 不过片刻,又听她道:“记不下也无妨,到时你便跟在我身后认人,这样总不会有问题了。” 不过是记宾客名单,对随予荇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随予荇应道:“多谢母亲记挂,大约都记下来的,只是难保会出错,倒是你还需母亲多多提点。” 徐真笑道:“好,你做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对了……”徐真招她到跟前,轻声问:“阿云,明升说要寻凤鸣楼班子进来的事,真的早同你说了?若是那混小子让你帮着说嘴,你可要告诉我,我已经悄悄物色好了其他几间戏楼,这台子一搭,谁上去唱也无碍。” 随予荇想起闻晏安替她说的话,也乐于还他这个人情,她自然知道徐真的顾虑,直道:“母亲放心,我相信二公子这回是真心实意要请我们看戏的,今日是他的生辰宴,他犯不上在今日捉弄我。” “母亲罚过二公子,他也长教训了,那日的事,他比任何人都不想再提起,没人会同二公子犯冲,再闲聊此事。” 徐真见她的话说得坦诚,丝毫没有介怀之意,便也没再坚持换了凤鸣楼的班子。 戏台搭在荷塘背面的迎风阁,三面临水,一面连廊,阁台四处换了竹帘纱帐,微风一吹,纱帐便同池里的荷花一般轻柔飘舞,更衬得微风和煦,傍晚景色更美。戏台对侧男宾女宾分坐,中间用一块紫檀长屏风将两边的席面隔开。 临近傍晚,宾客陆陆续续来了,随予荇跟在徐真身后,同她一道接待宾客。 杜思衡和一群公子哥是来得最早的,大约是有杜思衡领着,一群纨绔倒显得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同主家打过招呼后,闻晏安便招手唤他们到男宾那边坐下了。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远了,随予荇的目光才慢慢收回。 怨不得人人夸赞杜思衡,的确不像是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人物,看他的举止打扮,确有几分风雅的文人意味,没入那些穿金戴银的公子哥堆里,倒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若真是无利可图,能同闻晏安做这么久的朋友,也属实是不容易。 紫檀长屏风后,一群公子围着闻晏安叽叽喳喳地说话,各个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准备好的生辰礼拿出来,像是要比个高低。等他们争先介绍完毕后,闻晏安只是点头笑笑,再让长顺将礼物尽数收下。 “你呢?”闻晏安托着头看向坐在一侧一言不发的杜思衡。 杜思衡抬眼,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一枚翠缕果雕香囊,这块香囊是用玉做的,像是个苹果的形状,轻轻一晃荡,里面的几粒香丸便上下跳动。 “与诸位相较,我的礼物,倒有些老套了,不过是寻人做了一枚香囊。这香囊如同玉佩一般,不过上面可以拆开,更换香丸。里面放着几张在各个寺庙求的平安符,恭贺明升平安顺遂。” 闻晏安伸手轻轻一挑,香囊便被他收入囊中,他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稍微翻看了一遍,便将香囊系在衣带上了。 “还以为杜公子送给我多贵重的礼物呢?明明有偌大一个博雅斋,才送我这么一个小玩意,未免也太小气了吧?” 杜思衡幽幽道:“二公子若是嫌弃,不如还回来,改日再到博雅斋选件喜欢的?” 闻晏安晃了晃腰间的香囊,道:“罢了,我还嫌今日身上少了点装饰,你送的东西正好能派上用场,我便勉为其难收下了。” 杜思衡不语,笑了笑又淡定地喝了一口茶。 几人围着闲聊时,有人看向屏风一侧的人 影,小声道:“明升,跟在你娘身后的女子是你兄长在外面娶的?看起来,倒不像是乡下人家小门小户出身。” “难怪得了你兄长的青眼,长得一张芙蓉面,我看比河州许多大家闺秀的相貌都好,只是你大嫂看起来木木的,倒没什么表情。” “长得这么漂亮,心眼应该不坏吧?会不会是你从前误会她了?” “漂亮能当饭吃不成?站着说话不腰疼,全然无视我明升兄的苦楚,简直是叛徒。” 闻晏安瞪了他们一眼,冷哼道:“今日究竟是我的生辰还是她的生辰,怎么你们人人一来,都在说她?” 杜思衡从中打圆场,道:“我们也是第一次见她,心中难免好奇,不过多嘴说几句,我们向来心直口快,便别与我们计较了。” “行了。”闻晏安朝前一挥手,道:“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兄长的夫人,你们放尊重一些。我怎么说是我的事,你们不能同我一般说她。” 几人闻言噤声,杜思衡的眼睛更是亮了亮,却没说什么只喝了口茶。 不多时,宾客来齐了,水榭上的戏台也缓缓拉开了帷幕,准备开唱了。 今日唱的戏是《荷花圆》是一出还魂记,讲的是两百年前,一个武将的妻子傍晚于河岸赏花,却遭人设计陷害,落水冤死的古诗。妻子死后,化作荷花池的一缕冤魂,日日萦绕。 武将见妻子落水身亡,悲痛交加,迟迟不肯让妻子的尸身下葬,几欲殉情,武将后得神明垂怜,引他与妻子魂魄相见,查出妻子落水真相,惩处奸人后,妻子的魂魄得荷花涵养,最终成功回魂,与丈夫团聚。 这出戏已经是老戏了,却仍引得女宾一席的夫人姑娘连连落泪,可见是牵动了她们的真情。随予荇在席间穿梭,端茶递果,周全地照顾席上的宾客。 一些夫人赞不绝口地夸她,可看向她的眼神确是意味深长的。随予荇明白她们的心思,她们的夸赞,不过是看在徐真的面子上,心里到底是看不起她的,但她当作不知,一一略过,算是全了面上的礼数。 成为秦云这么久了,她也习惯了。 随予荇一向对看戏没有多大的兴趣,不过时不时扫去看几眼。戏台上一个敲着锣的人动作幅度颇大,几近有些夸张,不过他在戏台一侧,鲜少有人注意到他。 随予荇目光一顿,远远朝他稍稍歪了歪头。 见随予荇的眼睛看过来,那敲锣的人方才放下高举的手臂,伴着台上角色的走步敲着锣。 戏散后,花厅的饭席也摆好了,闻元修和徐真领着宾客入席,随予荇留下,吩咐丫鬟小厮将两侧的瓜果茶盏收好,才动身走过去。 “冬序,我送给二公子的生辰礼忘带了,你回去替我拿来,就放在梳妆镜前的红色锦盒里,并柜子上的长方匣子也拿过来。我先到花厅去,你一会悄悄过来。” 冬序应是,快步走开了。 随予荇走过石桥,看了一眼戏台上未熄的灯火,隐入一侧隐蔽的树丛中。 她的身影极轻极淡,像是与阴暗的树影融为一体,头上珠翠的颜色裹着淡淡的光影,斜斜落在她的脸上,只看得清她那双沉静淡漠的眼睛。 “说吧,什么事?” 35. 难堪 树影覆着的另一张脸笑了笑,道:“你倒是不惊讶我会来。” 随予荇冷冷瞥了他一眼,并不做声。片刻后,见蒲临水还是没说话,扭头便走开了。 蒲临水忙上前拦住她:“没意思,你还是这么无趣。” “小道消息,陆通判的儿子盯上闻晏安了,这几日都偷偷寻人跟踪他,我猜,他应是想让闻晏安吃吃苦头。” 随予荇不屑一顾:“吃一堑长一智,他吃点苦我看挺好的。” “果然是闻晏安的好嫂嫂。”蒲临水笑得意味深长:“平日面上装得一副多贤良的模样,若是闻晏安知道,你这个嫂嫂,日后会害他家破人亡,满门抄斩,会怎么想呢?” 随予荇黑色的眸子幽幽泛出冷光,头上戴的花簪此刻化了身,娇艳欲滴的花瓣变作一片片锋利的刀片,沾了晦暗的灯火,闪出尖锐的亮光。 “你若心疼他,日后可以随他一道去了。” 蒲临水咽了咽,即刻闭嘴。 随予荇朝他摊开手,道:“上回我向你要的东西呢?” 蒲临水立刻换了脸色,温和道:“我今日只带了致幻的迷香和让人失声半日的哑药,别的便没有了。” 随予荇将药瓶收好,又问:“河州近来出现致男子不孕的秘药,跟你有关系吗?” 蒲临水忙辩驳:“我每日忙着为你在外面奔波,我哪有空去赚这个钱?” “你是发现了什么?” 随予荇如实道:“还是陆聪家里的事,你若闲了没事,也可以去查查。若是搭上陆家这条线,也不吃亏。” 蒲临水点点头,道:“上回凝玄寺的事,我去查了,果然有鬼。雇人到观音殿挖洞的人,是上京来的,近日查到他逃去了宁州,在睿王府常有出入。只是这个人神秘得很,查不到准确的身份。不过这件事我已经上禀公子了,公子已经下令,让我们别在多心管这件事。我来便是告诉你一句,让你安心,别冒冒失失又栽进那件事了。” “杜家和宣平侯府来往像是有些密切,我如今还没有实质的证据弄清楚,还是得让你去起杜家的底,暗中多留意些。” 话毕,随予荇扫了他一眼:“时候不早了,你快些走,别留下连累我。有事我会再到丹凤楼找你。” 蒲临水嘱咐道:“杜家的事我省得了,但陆聪跟踪闻晏安的事,你可得放在心上。” “我自有主意,快走吧。”随予荇朝他扬扬下巴,直到看见蒲临水的身影渐行渐远后,才转身往前走。 随予荇转去花厅前院时,恰巧碰上从湖园取物回来的冬序,冬序看见她,面色一惊:“主子,饭席已经开了,你怎么还没进去?” “我头有些痛,怕露面时让宾客看见我脸色不好,便喝了一盏茶歇了歇。”随予荇信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她身体才复原不久,偶有复发也不为出奇,怎么样都能瞒过去。 “东西取来来了?”随予荇伸手搭上冬序伸来的手背,又揉了揉眉心。 冬序应道:“主子放心,都取来了。” 才走到花厅门口,便看见夏绿迎上前了。 “少夫人,可是出了什么事?夫人见少夫人还没入席,心里担心,让我来看一看。” 冬序头脑机灵,答得飞快:“夏绿姐姐,方才我家主子有些头晕不适,我便去取药油给主子涂了涂。怕药味太大,于是在外面花园走了几步,散了散药味,这才耽误了时辰。” 夏绿看向随予荇,问道:“少夫人身体可要紧?要不要现下去请大夫来看看?” 随予荇摆摆手,道:“不必了,我缓一缓便好了,二公子的生辰宴要紧,我们先进去,别再耽误了。” 夏绿点了点头,引随予荇和冬序从花厅的侧门悄悄进去。 好在饭席上的宾客都落座开始用饭了,喝酒谈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得紧,也没人注意到她。 随予荇落座后,朝身侧坐的年轻姑娘微微点头示意,这才夹起一箸菜,没滋没味地尝了尝。 今日道贺的宾客不少,大多是些同宣平侯府交好的关系,剩下的便是都是闻晏安请来的朋友。虽说只是生辰宴,规矩不算太多,但毕竟也是她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露面,便还是要装一装模样,不能让人挑出她有什么错处。 随予荇掏出手帕擦了擦嘴,拿起桌面的茶盏时,目光自下而上抬起,不由得朝对座扫去。 闻晏安今日穿了一件暮紫色的圆领锦缎袍,上面用银线绣着淡淡的云样纹饰,料子被烛光衬得发亮,连着他的五官也被映得神采飞扬。 明亮的烛光从他的眉心泻下,往高高隆起的眉骨滑落。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被花厅里一盏盏烛光点亮一般,有了光彩。 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一处,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猝不及防,那道目光投过来,与随予荇的视线交织在一处,引得她窥探的眼色见好就收,又归于平淡,最后眼睛又随便转转,望向别处了。 她方才转过来时,余光瞥到坐在他一侧的公子们都稍稍侧身去与闻晏安说话,将他的注意都引回来。 反倒是杜思衡,坐的位置离闻晏安最近,却一动不动,只是专心品尝碗里的菜,并不同其他人一样,要同闻晏安拉近关系。 随予荇本就因为账本,对杜家有些感兴趣,自然也想借着这次生辰宴或远或近观察杜思衡,看看能不能看出些蛛丝马迹。 杜思衡静静地坐在位置上,若有人同他攀谈,便笑笑同别人聊几句,若是无人寻过来,也不去同人说话。倒与传闻大差不差,确实是个安静的性子。 随予荇很好奇,愈加想探究他同闻晏安的真实关系究竟如何,便又往前极快地扫了一眼。 闻晏安脱离了沉思后,便更得心应手地同临近的人交谈,脸上全无不耐之色,多是静静笑着听人说话,他再微微点头应付几句。但也没多展现他对这些交际的兴趣。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扭头去同杜思衡说话。二人如同不愿互相打扰一般,凭外人看了,也觉得他们是初初相识的关系。 不过,上回在凤鸣楼看见的李家公子倒是没出现。上次听过长顺说过一句,说是徐真不允闻晏安同李阔再有过多的往来。 连徐真都发话了,李家公子自然不敢来触这个霉头,生辰宴定然是不敢出现的。 上回在凤鸣楼闹过一场的事,有李阔做帮凶的一份,无论其中罪责轻或重,徐真都不会当做不知。在她心中,定然也有怕闻晏安同他继续混玩,再闹出事端的考量。 闻元修和徐真站起来,同闻晏安一道举起酒杯敬在座的宾客,宾客们也纷纷举杯回敬,嘴里说着祝贺的吉祥话。过后,饭席上的人都同临近的人碰了一杯,仰头将杯中的酒饮尽。 感受到对面的眼睛要望过来,随予荇立刻低下头,捏起手里的酒杯,在掌中轻轻晃了晃,转身便微微颔首,敬了左右的夫人和姑娘。 闻晏安瞥见随予荇避开的目光,心中一沉,扭头便问坐在身侧的杜思衡:“杜思衡,我脸上有没有沾了东西?” 杜思衡应声望过来,仔细端详了他一眼,答道:“没有啊,怎么了?” 闻晏安像是不死心一般,又扬了扬衣袖,问:“那是我今天衣裳的颜色太素了?” 杜思衡蹙眉道:“你这是怎么了?” 闻晏安松了松后背的筋骨,侧身道:“我总觉得有人在打量我,不知是我身上哪里不妥了,便想着来问问你。” 杜思衡笑道:“闻二公子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别人的眼光了?别人看你,便不能是欣赏,赞赏吗?” “不可能。”闻晏安一口回绝道:“别人倒是有可 能,她怎么……” 杜思衡狐疑道:“他?” 闻晏安撇撇嘴,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今年的生辰像是没什么意思。不过是收些礼物,听几句道贺,看看戏再围着吃一顿饭。” 杜思衡道:“谁过生辰不也是这样,难不成还能像天宫之上的宴席那般美轮美奂。等会你不是还要约我们去园子里玩投湖吗?如今月色正好,玩两局解解闷也好,你上回说自己的投湖精进不少,不得让我们都见识一下吗?” 闻晏安点点头:“也好,我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我爹娘应还要留下同你们的长辈说一会儿话,我让他们到园中再摆一个小席,我们这些小辈出去好好玩一玩。” 宴席接近尾声,闻元修已显出一两分醉意,同徐真一道送走几位客人后,他便同几个相熟的客人到园子里走动说话了。 闻晏安也在几个公子的簇拥下走出去,花厅一下少了好些人,随予荇心里也松快了半分。 夏绿静静走过来,轻声道:“少夫人,夫人说,少夫人若是身子不适,便早些回去歇息。” 随予荇回道:“不打紧,我再坐一会儿,费不了多少精神。” 客人还未走,她若先走,指不定会在背后被人如何诟病。在侯府耳濡目染了许久,随予荇对一些人情世故也有了些把握。 她端着一盏茶,暗暗去听上座几个夫人说的话,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模模糊糊的,也能听个大概。 坐在徐真一侧的是徐真的嫁去湖州的表姐张夫人,不知是不是酒多喝了几杯,面上已全然红了,只听她道:“阿真,我听说有一家死了儿子的富贵人家,只有公婆同媳妇守着家底。谁料那媳妇是个黑心肝的,竟趁丈夫死了,同别人暗通曲款,最后竟伙同奸夫谋夺了夫家的财产,还将公婆都毒杀了。” 围在一旁的夫人好奇追问后续,张夫人又道:“公婆死后,那媳妇便同奸夫卷钱跑了,至于后来如何我也不知道了。不过,我劝在座诸位,还是盯紧自家的媳妇,可别全然信了她,若是她真有此心,就算丈夫还活着,也会想办法害了全家,将钱抢了。” 张夫人继而看向徐真,笑道:“还好妹妹是个有福气的,子澄娶的夫人安分守已,我看,倒像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只是妹妹还需多留个心眼,毕竟不是你精挑细选的人,有时太过放心,也不是一件好事。” 徐真脸色白了大半,愠怒道:“表姐说的是什么话,我儿媳自然是品性纯良孝顺贴心的人。表姐与其替我操这个心,不如去多关心自己的家事。听说表姐夫上月纳了新的侍妾,那侍妾泼辣,是个狠角色,难为表姐还有闲心,分些心思来管我家的事。” 张夫人瞬间便怒了,伸手拍了拍桌子:“不识好人心,日后若是吃了苦头,可别沦为我们的笑柄。” 徐真道:“不劳表姐费心,表姐平日事忙,还要料理姐夫的几个侍妾,想来也是分身乏术,我看日后也不必来我这浪费理家的空闲了。” “不来便不来,你以为我稀罕来么?”张夫人见她油盐不进的模样,气急了,转身便走了。 徐真与这个表姐平日八竿子打不着,从前她便是个娇纵蛮横,喜欢拜高踩低的人。自她嫁去湖州后,徐真便鲜少与她有来往了。这次她不请自来,徐真心里便有预感,她多半是要来煽风点火,下她面子的。 虽然秦云入府也有一段时日了,但流言仍存于人心。今日赴宴的宾客,十有八九也是想来凑凑热闹,聚在一起小声说几句闲话的。 徐真的余光瞥向下座的随予荇,见她与邻座的年轻的夫人谈笑,像是没有听见她们这边说话一般。 秦云倒是比她想象还要坚韧,外头流言从未绝断,但也不见她过分为此伤心伤怀,自怨自艾。 也难怪儿子爱她慕她,她当真与家中为他挑选的女子不一样。 36. 灯火 花厅后园凉亭里,早已依照吩咐摆好了小几,茶水和凉果。 几只铜壶被端端正正摆在阶下不远处,长顺依次摆放好羽箭,只待闻晏安他们来,便能开始投壶了。 闻晏安与杜思衡几人转到凉亭,见到小几上摆着的几盏茶,皱皱眉道:“长顺,去将我珍藏的酒取来,投壶时喝茶有什么意思?” 见身后的几个人正小声说着什么,闻晏安扭头去看,他们却像猫见了老鼠一般,默契地散开,装作无事一般去数手中的羽箭。 闻晏安同他们玩得久了,知道他们的脾性,看他们这副心虚的模样,定然是在讨论同他相关的事。 “你们几个好没意思,我不过同杜思衡走慢了两步,你们便凑在一块说话,也不带上我们。” 其中一人笑笑搪塞道:“明声兄和思衡兄投壶技艺比我们高一筹,我们几个人正想着,要如何才能赢过你们。” “少来,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你们今日来我的生辰宴,莫非还要在背后悄悄说我的坏话?”闻晏安抱着手,懒懒倚在凉亭的红柱上。 薛玉山道:“明生兄,我们兄弟几个哪是这样的人?不过方才来时,听了几句有关少夫人的闲话。知道明升兄不爱听,便不自讨没趣了。” 闻晏安歪了歪头,“她的闲话?什么话,是谁说的?” 见闻晏安执意要听,薛玉山只好如实道来:“方才我们几个来的时候,见到有人正同几位夫人说话。我们本不是听墙角的人,可听这夫人自称是明生兄的表姨母,以少夫人的事情为噱头,拉拢了几位夫人,想以此作为消遣。” “我们只听到她说,宣平侯府的少夫人是使了不得体的手段,下药设计大公子,又以假孕为由,胁迫大公子娶她为妻。其他她早便知道了大公子的身份,等大公子一死,便迫不及待找到宣平侯府来分一杯羹。待她在侯府的根基稳了,下一步便要想方设法地骗侯府的钱,若留下她,迟早会变成侯府的祸患。” “她算是个什么人物?也能来置喙我的家事?”闻晏安眼里的愠色渐浓,手中用作投壶的羽箭也捏紧了。 杜思衡上前劝道:“何必生气。外面的谣言一日比一日厉害,从未消停过。少夫人是大公子的夫人,既到了这个位置,又有流言在前,免不了是会被人议论的。反正你也不喜欢她,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算了。” 闻晏安拧眉,不解地看向杜思衡:“可她说的不是真的,若秦云真是这样一个人,我早便看出来了,还会容忍她到现在?我是不喜欢她,但我更讨厌外人议论我的家事。若人人都能说她一嘴,那日后岂不是要说到本公子头上?” 凤鸣楼的事没了下文,他们也不好去揭闻晏安的伤疤。不过闻晏安没能成功赶走这个嫂子,心里定然不平,就算是听到了有关她的风言风语,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不过才说了两句,便见闻晏安变了脸色,薛玉山便隐去了一些更难听的话。 这个闹得满城风云的少夫人,如今能安安稳稳在侯府待这么久,必然也是有些手段的,就连宣平侯和侯夫人都被她哄得团团转。闻晏安拗不过父母,也只能退一步了。 即便不喜欢她,为了全侯府的面子,在外人面前也是要装一装样子的,总不好让人再看笑话。 薛玉山思忖片刻,道:“明升兄别气,外面的人胆子再大,也不敢说到你的头上啊!他们不过看少夫人无夫可欺,你又不喜欢她,便趁势而上了。这些上了年纪的夫人,最爱胡说八道,我们可千万别同他们一般见识,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杜思衡展开折扇,往闻晏安一侧轻轻扇了扇,“别气了,她的话说出口,也说不回来了,若你不喜欢,便去同侯夫人说一句,想来侯夫人知道了,也不会再愿意同你这个表姨母往来。” 闻晏安面上的热气散了,才呼出一口气:“你们别多想,我只是看不惯她在我的生辰宴胡说八道,肆意编排我的家事,坏了本公子的心情。若是换作是你们,你们也会像我一样,咽不下这口气的。” 其他人点点头,唯有杜思衡一人没作声,只是扇风的手顿了顿。 好在闻晏安的气头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片刻工夫,他便招呼大家一起去投壶了。 夜里投壶的视野并不算好,相较于白日,更考验人的眼力同判断。 闻晏安最擅投壶,只要他们聚在一块投壶,便没人能比得过他。 倒也不是他们奉承闻晏安,在他面前收了收功力。闻晏安从前习武,使得一手好剑,反应和眼力都比他们好许多,因此在投壶在这一项上,也占尽了风头。 薛玉山捏着一支羽箭,目视前方,轻巧地往前投去。 瞬刻,羽箭落入铜壶,听得一声叮当的碰撞。 投入一支箭后,薛玉山心情大好,乘胜追击再投了一支箭。 直到闻晏安看见第三支箭入壶,精神才开始紧绷:“你最近时常练投壶么?我记得你上一回投得还不如李阔。” 薛玉山笑了笑,“上回输了,是因为李阔在我旁边大喊大叫,扰乱了我的心神。我被他吓了几次,手便不稳,因而一支都没中。自从上次回去后,我便苦练投壶,如今没了他捣乱,我自然能中。” 有人幽幽道:“听说是上回李阔在外面闯了祸,李叔父的气还没消,还将李阔关在家里,不让她出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跟我们在一块玩。” 闻晏安垂下头,心里不是滋味。 李阔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受他所累。待他解了禁足,他得送些金银补偿他才是。 “明生兄,该你了。”有人叫了他的名字,这才将闻晏安从思绪里拉出来。 长顺提醒道:“公子,杜公子和薛公子都中了三支箭,其他的公子最少也有中三支箭的。公子,你可要看准一些。” “怎么,本公子还能输给他们不成?”闻晏安白了他一眼,俯身拿起三支箭。 长顺愣了愣:“公子是要同时投三支箭?” “不是。”闻晏安松了松手腕,“这样一齐拿起来更有气势。” “你替我将铜壶拿得远一些,拿到那棵桂树下。” 长顺小跑上前,将铜壶抱起,放到桂树下。 树影密密掩下,置于暗处的铜壶位置更难分辨,若无极高的眼力,想投中怕是比登天还要难。 闻晏安闭上左眼,右眼定位,右手紧随视线瞄准铜壶,稍稍抬手发力,那支箭矢如穿云破风一般,分毫不差地落入铜壶。 不等人惊呼拍掌,闻晏安稳住心神,再往前投了两支箭,羽箭都稳稳落入铜壶中。 “明升兄,你投壶还是一如既往厉害,我都还没看清这个铜壶在哪,箭便中了。” “即便再如何勤学苦练,还是赶不上你啊!” 闻晏安笑笑:“各位不必谦让,不过是我今日运气好。许是从前的功底还在,我也许久没碰过投壶了。” 杜思衡捏着一支羽箭往前掷去,箭矢直直擦到铜壶,便往地上掉了。 “看来是我今日的运气不好,且技不如人了。” 闻晏安瞥了他一眼,“杜思衡,回去再练练吧。” 几个人再投了五六局,还是比不过闻晏安,便失 了兴味,改而去尝桃花酿了。 喝了几坛后,薛玉山和其他人都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开始胡乱摸爬说要回家了。 趁长顺领着他们的小厮去抬人的工夫,闻晏安吹风冷了片刻,面上的酡红散了些,扭头时,却见身后一双亮得漆黑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杜思衡,你这样真的很吓人。” “明升。”杜思衡郑重地唤了他一声:“若是你有得选,不考虑当下的一切,不被身份所困,你会继续习武读书吗?” 闻晏安揉了揉眼睛,随口应道:“哪有得选?好好坏坏,也就这一辈子了。为何要去假设那么多呢?想得越多,便过得越不快乐。杜思衡,你我私交数年,应该清楚我的脾性。” 杜思衡脸色暗了暗,讪讪道:“兴许我是醉了,才会这样问你。你说得对,稀里糊涂,这一辈子便这么过去了。若真有变数,便等事情到来那一刻再做决断好了。” “怎么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这可不像你的风格。”闻晏安喃喃道:“我看你真是醉了,要么是平日里读书读多了,读得傻了。” 杜思衡仰头饮尽一杯,随后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闻晏安点点头,朝柏石道:“你家公子应有些醉了,他这人最爱逞强,你得好好扶着他。” 直到目送柏石搀着杜思衡远走后,闻晏安才颤颤巍巍站起来。 长顺恰好折回来,见闻晏安站不稳,忙上前搀他:“公子,前面花厅的宴席也散了,夫人说,公子也累了一日了,客人她会好生送出回去的,让公子不必担心。” “嗯……”闻晏安道:“我也累了,回去吧。” 穿过抄手游廊时,闻晏安问:“长顺,方才你送他们出去的时候,可有听见有人在谈论秦云的事?” 长顺回道:“公子,听说夫人在席上发了一通脾气,维护少夫人,气得张夫人转身立刻走了。夫人还下令,不准张夫人再踏足宣平侯府。其他人听了,自然不敢再触夫人的霉头,哪还有人敢在府里谈论少夫人?” 长顺又问:“公子,刚刚薛公子说得有眉有眼的,少夫人处心积虑骗大公子的事,想要谋夺侯府钱财的事,会不会是真的?” 闻晏安摇摇头:“我不知道,若她真的骗了我兄长,想要骗走侯府的钱,她未免演得也太好了。若真如此,我定然不会任由她胡作非为。只是如今,我们不该为了一句虚无缥缈的谣言去怀疑她。” 长顺点点头:“我还以为公子要借此机会,利用谣言造势,以少夫人处心积虑谋夺侯府钱财的事做文章,再赶她出去。” 闻晏安抬腿踢了长顺一脚,“本公子是这么卑鄙无耻的人吗?” “看在今日我心情好的份上,便不同你计较了。你快走两步,让他们给我准备些醒酒汤,待我沐浴完后,我要解解酒。” 越过花木丛后,长顺像是被吓了一跳,定定站着道:“少夫人。” 闻晏安因长顺这一喊,酒意顿时消退了大半。 灯笼的灯火汇在一处,将灯笼前的那张脸照得发亮,足以让他将来人看个清楚。 她仍挽着流苏髻,晚风从她颈后吹来,将她垂于脑后的缎带吹得纷飞。又因四周都是一片漆黑,除了那张脸,她身形轮廓也是朦胧模糊的,远远的,像是带着一股淡淡的距离感。 闻晏安往前走,慢慢地挨近那笼灯火。 “花厅的客人不是已经走了么?你怎么还不回去歇息?” “我在等你。”随予荇的声音极轻,像是有些疲累了,“生辰礼物,自是当面送更有诚意。” 37. 剖白 闻晏安一愣。 他的生辰,她什么时候这么上心了? 不等他反应过来,随予荇往他怀中塞了一个锦盒,朝他道:“我送的东西不是特别贵重,但我觉得很适合二公子,二公子不妨打开来看看。” 闻晏安握着锦盒,却并未打开,“我这个人一向心直口快,若是你送的东西不合我意,我若是当面表露不喜欢,不是显得我很无礼,让你尴尬吗?你确定要我现下打开?” 随予荇的眼睛依然盯着他手里的锦盒,道:“我相信二公子会喜欢的。” 被她这么一说,闻晏安心里的胜负欲便被激起了,从早上收到爹娘的生辰礼开始,他对其他人送的礼物也没太多期待了。按道理来说,什么好东西都塞入了他的生辰礼物,眼花缭乱地堆在玉泉园里了。 他倒要看看她能送什么好东西,竟能笃定自己一定会喜欢。 锦盒打开后,是一块青玉做的游鱼剑穗。青玉颜色通透,倒是一点杂质也没有。游鱼被雕得栩栩如生,配着长长的穗子,如游鱼拨水,搅波澜,确有一种清雅别致的感觉。 但这样成色的青玉他见多了,并算不得是什么。不过,她却送了他一枚剑穗,实在是出乎常理。 他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只道:“我已经许久不练武了,你送我剑穗,怕是浪费了。” 随予荇并不回话,她身后的冬序却捧着一个长方的匣子走上前。 “二公子不如先看看这匣子里的东西再评议这枚剑穗。” 冬序利索地打开匣子,下一瞬,银光乍现,一柄泛着冷光的铁器赫然出现在闻晏安的眼前。 “这柄剑是你送我的?”闻晏安的目光瞬刻被这柄长剑吸引,“你怎么会……” 瞥见闻晏安的反应,随予荇勾唇暗笑,随即眼中却露出浅浅的哀愁:“我原想循着夫君留下的单据,到陈家铺子取回夫君订的剑,回来悉心存放,留作念想的。只是擦拭剑身时,看见剑格刻着二公子的字,才明白这把剑原来是给二公子造的。” 闻晏安的目光瞬间被凝固,颤颤伸手从剑匣里将剑轻柔地双手将剑捧起。 他的指腹忙往剑格处探,果然很快摸到了两个凸起的小字。 这是他的字,是他的字。 随予荇的声音放得更轻,如风轻轻灌入他的耳中:“这剑取回来后,我一直想不到什么时候归还给二公子。我想,若是用这把剑当作夫君送给二公子的生辰礼物,二公子会更高兴一些吧?” 月光不偏不倚,正好落下,混着那带着暖意的灯火,将闻晏安的身影笼罩在极淡又极重的颜色里。 他白皙脸上晕开的那一抹淡淡的红又生生被逼退回血肉里,凌厉的眉角低下,将他半张脸掩住,只能看见他轮廓分明的下颌。 此刻,那身圆领锦缎袍的暮紫色显得更为浓重,却衬得他的脸色更为苍白惨淡。 久久未曾听到闻晏安的声音,随予荇不禁探头去看。 难不成她这份大礼勾起了他的伤心,没送到他心坎上? 再僵持下去,未免尴尬,随予荇摸了摸鼻尖,淡淡道:“二公子也累了一天了,我也不多打扰了。祝愿二公子新岁安康,往后顺心顺遂。” 随予荇暗暗呼了一口气,转身便要走。 “谢谢你。” 这三个字像是从喉间硬生生挤出来一般。 随予荇怔住,扭头回去时,恰好撞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泛着光,像是真心实意地朝她道谢。 随予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笑了笑后,便快步往前走了。 冬序将剑匣塞到长顺手里后,又立刻追上随予荇的步子。 直至长顺嘱人在净房备好热水再转回主屋,却见闻晏安仍握着那把长剑,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这把剑,指腹从剑格一路向上触,最后又落在剑格上刻着的字。 恍惚间,闻晏安又看见了兄长的脸,往日经历的种种也浮上心头。 他与兄长长得并不相似,父兄对阵时,兄长的眉间会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眼里永远表露着势在必得的决心,从不被人所挫败,也从未因何事而低头。 他拼了命想要靠近兄长,也想将剑耍得如他一般威风厉害,也如兄长一般,当格能上阵杀敌的武将。再不济,他也能念书考学,当个文臣,同兄长一般让父母骄傲。 可那些期望,永远不会落到他的头上。 闻晏安因此伤怀过,却从不敢将内心的不平说给任何一个人。他如今过着人人优渥的生活,既不用担家族之责,也无需避战场之祸,他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宣平侯府出一个争气的儿子便够了,他难道还要去抢夺兄长的风头吗? 兄长应是最清楚他心思的人吧?否则,当他下定决心要当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后,兄长不会那么生气,也不会对他说那些重话。 只是他当时心性执拗,全然听不进兄长说的一分一毫。连父母也对他没有要求,兄长又凭什么对他有要求呢? 当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比练功念书舒服多了。渐渐的,他开始麻痹自己。功不练了,书也不念了,同他从前最看不起的人一般,当个只会花使银钱,流连戏楼的逍遥公子。 从前用功时,没人能看到他的努力,可不过不成器些,外面的指点谩骂便随之而来了。多是说他辱没了宣平侯府的门楣,宣平侯府出了个无用的人物。 闻晏安听见这些话时,他发过好大一通脾气,可过后,看见兄长出征的威风模样,他也便对外面的话麻木了。流言更甚,他便偏要如他们所愿,做个更不成器的人物。 兄长休沐回来,他也有意避开。不是宿在戏楼,便是到杜思衡家里躲几日。实在避无可避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回去。 待兄长多看几次他颓败的模样,知道他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兄长便不会再动怒了。 兄长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劝他再拾起武艺,就算日后不当战场厮杀的将军,也能在危机之时,保住自己的命。 兄长还亲口对他承诺,若是手上的剑刃不趁手,待他下回过生辰,再给他送一把好剑当礼物。 不想,这竟是见兄长的最后一面。 “待你收了我的礼物,可要重拾武艺,不得再躲懒了。”闻宏清的声音犹在耳畔。 临走前,闻宏清在马上拍了拍闻晏安的肩膀,在他耳边悄悄说下这一句话。 耳边的话语不断重复,闻晏安眼眶突然发热,一滴热泪便滚落下来,滴落到冰冷的剑锋。 他的胸口似乎被什么堵住了一般,难受得紧要,喉间翻涌的酸味将他的心绪一阵阵打翻,好似要将他扼于无尽酸楚之地。 闻晏安眼前一片朦胧,说出的话也变得黏糊:“兄长,我好想你,你能不能回来盯我练剑,这次我一定不会再躲懒了。” 泛着寒光的铁剑映着他长睫垂下的泪光,将他脆弱无助的模样尽收于剑身。 长顺见状,吓了一跳。 自家公子平时便没心没肺的,第一回见他落泪,还是在大公子的葬礼 上。虽然大公子尸骨无存,棺材里摆着的不过是大公子从前穿的旧衣。可公子还是几日不眠不休地守着那副棺材,任凭谁劝也不为所动。 直到眼泪哭干了,公子便没再哭了,只是呆呆地跪在牌位前,一言不发抚着那具空荡荡的棺材。 后来,大公子的棺材葬下后没几日,二公子才恢复成从前那般模样,虽然不说脱胎换骨,仍是爱闹爱玩,可对侯爷和夫人来说,已经是上天莫大的恩赐。 长顺原以为,二公子已经放下了,大公子去后,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再伤心的事。 他眼见着公子的悲痛,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去抚慰,只能沉默地伴在他的身后。 闻晏安低垂着头,几缕碎发从两鬓滑落,将他落寞的神情掩盖了几分。月光打入窗,沿着他高耸的鼻梁一路下落,最终在剑身积了一汪小小的水潭。 那冷硬的双唇沾了颤动的水珠,也不自觉被浸开了。苦味涩味滑入嘴里,他已经分不清是泪的味道,还是心里泛起的苦味了。 闻晏安的手紧紧攥着剑格,似乎怕一松开手,这把剑便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一般。 “长顺……”他慢慢直起身,用指腹胡乱往脸上抹了一把,“我是不是很让兄长失望?” 长顺一愣,即刻上前将他坠下的剑身托住,“怎么会……大公子说公子从前刻苦练剑,便算是连他小时候也比不上,他说若是公子假以时日,定能比他更厉害。大公子很为公子骄傲,怎么会让他失望呢?” 闻晏安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睫上仍亮晶晶的。他的容颜被烛火照得一清二楚,眼泪浸过的线条失了冷硬,却仍是那样棱角分明,只留下眼角和鼻尖的一点通红。 “这五年来,我实在不知道是与谁斗气。我希望变得同兄长一般优秀,却无人在意我。我弃剑无人在意,我不读书也无人上心,仿佛所有人的眼光只能看兄长一人,既然如此,你说为何阿娘还要生下我,有兄长一个人不是已经够了么?” 长顺喉头一颤:“公子,你……” 这些话,他还是第一次从闻晏安的嘴里听说。 “久而久之,我才发觉,我是在与兄长斗气,我嫉妒他能得到所有人的目光,我嫉妒他能被爹严厉管束,我嫉妒他无论行事如何,总不能让人满意……” “可那一切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兄长能回来,我再也不与他争,也再不同他置气了。” 蓄在眼眶的泪忽而如决堤一般涌出,将他残存的一点脆弱与奢求都冲洗得分明。 长顺手心渐渐压下,他托着的那把剑似有千钧重,忽而力量全散了,都尽数托付于他的掌间了。 “公子,少夫人将这把剑归还于你,定也是知道大公子从未将你与他的不愉快放在心上,他懂你,也明白你的不甘,否则,他怎么会费尽心思为你造一把剑呢?公子与大公子血脉相连,定然最明白他的心思。” 忽而,长顺觉得手上的力道松了些,再回过神来,他发现手上托着的剑已经被抽走了。 夜风吹着窗子,发出沙沙的声音。瞬刻,剑入鞘的声音瞬间刺破平和的沙沙声,长顺心里一顿,过后只听着那道被烛光晕得模糊的人影朝他道:“长顺你回去吧,我累了。” 长顺没说什么,径直走出去将门合上。 片刻后,屋内传来浅浅的啜泣,继而这啜泣声化作了一次次敲打鼓面的雷鸣,像是要将天边撕开一个口子。 长顺没走,仍静静守在门外,就像是五个多月前守着那个跪在牌位前的他那般。 38. 隐忍 回到湖园后,随予荇头上坠得发沉的钗环才得以卸下。 冬序招手让谷雨去打热水回来,后又小心翼翼地拆开随予荇的发髻,用桃木梳小心翼翼地梳得平顺柔滑。 “主子送礼的心思实在高明,有大公子留下的剑又兼之主子亲自挑选的剑穗,即便二公子不喜欢剑穗,但也绝对不会再挑剔主子。我见二公子如此,确是真心实意要感谢主子的,想来,看在大公子的情面上,日后二公子不会再同主子作对了。” 随予荇揉了揉眉心,声音懒懒的,透着一丝倦意:“二公子若真因为夫君的情分而接纳我,自然是好,就算他的态度依旧,我也做了我该做的事,夫君也会为此高兴的。” 冬序点点头,弯腰将梳妆镜前的钗环收拾妥当,“倒是方才,我隐隐约约听到长顺的话,说是二公子要在生辰宴上造势,让宾客以为主子是为了侯府的钱财才在侯府住下的。” 随予荇指腹顿了顿,仍阖眼问:“你可听清楚了?” 梳妆奁的卡扣啪嗒一声合上,冬序瞬间恍然大悟道:“席间夫人的表姐张夫人也来了,我到前头去取酒的时候,听到她说起一桩丑闻,又借此件丑闻嘲讽主子,说主子是为钱而来,连带着又下了夫人的面子。主子刚刚也应该看到,有位夫人气鼓鼓地离席了。那便是夫人的表姐。” “不过张夫人已经许久不同我们夫人往来了,我听老妈妈说,夫人同张夫人在出嫁前便不大对付,夫人嫁过来后,更是与姨母家断了联系,二公子生辰的请帖,定然不会送到她的手上,可她又怎么会来?难道是二公子请她来的?” “你是想说,二公子不顾夫人的面子,也不顾自己生辰宴是否得体,故意将张夫人请来,污蔑我,坏我名声,好来恶心我?”随予荇登时睁开眼,冷冷看向冬序。 分明是推断的话语,却夹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寒意,让冬序辨不明她的息怒,却足以让她呼吸一滞,停了手上收拾的动作。 “主子恕罪,我不该妄自揣测推断。” 随予荇道:“若是我的生辰,二公子如此行事我自然不会怀疑。二公子就算再怎么样讨厌我,也不会当着他请来赴宴的宾客的面,提起家里的丑事,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到我的身上,二公子自然也不希望我抢了他的风头,也不会为了同我斗气,拿宣平侯府的名声开玩笑。” 冬序听出话里些凌厉的意味,忙俯身道:“主子恕罪,冬序是一时脑袋糊涂了,才会乱说话。” 随予荇眼光一转,伸手将她扶起,面上又换了平缓的神色:“冬序,我知道你心疼我,为我好,可有些话不能胡说,也不能说出口,你明白吗?今日是我听到了我便当作没听到,若是你被其他人听到了,此事就不能这样轻轻揭过了,到时,我与你都会因此受累。” 冬序忙不迭点头,心里可算是松了松。 在服侍随予荇更衣净面后,便退出去了。 随予荇吹熄梳妆镜前的一盏烛光,倚着矮榻坐下。 冬序心思单纯,有话直说,跟在她身边这段时日,做事方方面面都妥帖。可方才她说的话,有些挑拨的意味,虽说也是为了随予荇好,可若纵容了她捕风捉影,日后早晚有一日会牵连自己。 闻晏安自然不会这么蠢,不惜毁了自己的生辰宴,明摆着同她作对。 若他真那么蠢,那对付他便更得心应手了。 如今宣平侯府谋逆没有一点证据,唯一的突破口便是杜家同宣平侯府的这一层关系。若是借闻晏安搭上杜家这条线,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算起来,她离开雁州已经一月有余了。 说不定解开了闻杜两家的关系,一切困难便迎刃而解,她也能早日完成使命,返还雁州。 * 不算厚重的檀香味道,似雾一般沿着柱子一路盘旋攀顶,扑到屋顶又重重地往下坠,压住宽敞书房内的腥甜的味道。 一截墨绿色衣袖从躺椅往下垂,地上便像翻涌着绿色的涟漪,稳稳地托着下沉的香雾气息。躺椅上的男子脸色苍白,半阖眼,握着一块莹润羊脂玉环的手轻轻扣着躺椅的扶手。 近卫宁一禀报:“殿下,蒲临水来报,随姑娘在侯府一切安好,身体并无大碍。” 突然叩击声止了,躺椅上的男子睁开一双眼,露出一双被浸得透亮的琥珀色瞳仁,他微微偏头,咳嗽了一声,声音透着一丝暗哑:“她果真安好?” 宁一重复道:“是,蒲临水信中再三确认,他不敢对殿下撒谎。” 心脉的血漫上,啃噬着手上的骨血,那种痛感纠缠,就像要将他的血肉撕碎,将他那张俊美的脸折磨得没有一点血色。 宁一发觉李迎舟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忙上前跪到在躺椅边,“殿下,殿下……要不还是找府医来。” “不许去。”李迎舟将手指蜷入掌心,“我能忍住。” 宁一脸上满是担忧,“可殿下,您已经疼得不能下地行走了,属下实在是担心蛊毒若发作的痛苦再不能缓解,您的元气只会一损再损。” 李迎舟用指腹轻轻擦去嘴边的血迹,声音更为暗哑:“她发作时的痛苦一点也不比我少,我如何不能忍?我如今痛得厉害,说明她前后几日,定然也发作过一次,我只恨不能完完全全分担她的痛苦。” 宁一的眼睛有些酸涩,转而取来边上屉子的药碗,道:“殿下,您吃一颗药丸缓解,兴许能好受一些,若是一直熬着,可怎么好?” 李迎舟的后颈渗出薄汗,将后背的衣衫洇湿一片,他烦躁地扯开衣领,露出一片精壮的胸膛。 “如今她不在我身边,我看不见她,若是我吃了药丸将毒抑住,那蛊毒反噬到她身上,谁能担起这个责?宁一,我不会拿她的性命做赌注。” “母亲说过,蛊毒发作是有时限的,若是在饲主体内发作,不靠用药,六个时辰便得以纾解。如今已经过了四个时辰,再熬一熬便好了。若非昨日机缘牵引,蛊毒不会无缘无故发作,我实在是担心她。” 宁一将药丸收回瓶里,垂头道:“殿下,随姑娘动身前带了您给她备下的药丸,若是蛊毒发作,她会服用舒解的。随姑娘一身武艺,是断不会让人伤了她的,况且还有蒲临水在外盯梢,殿下只管安心。” 李迎舟低声呢喃:“是啊,蛊毒一旦发作,能靠痛抑伤,从前的片刻也想不起来。她有一身本事,我不该担心她。” 宁一紧皱的眉没有半分松懈,俯身试探问:“殿下,恕属下无礼,若您如此担心随姑娘,为何还指明让随姑娘前去河州?” < p>李迎舟眼下覆着一层薄薄的阴影,将嘴边的血迹也混得暗红,“我知晓她的性子,她的仇总得自己亲手报才好,若是假于人手,日后她记起来,必然会更恨我。” 宁一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下,只说道:“殿下与随姑娘有十年的情分,殿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随姑娘,如若有一天,随姑娘知道了,也不会埋怨殿下的。” 李迎舟轻轻扯动唇角,道:“但愿那一日永远不会到来。” “凝玄寺的事,查得如何了?” 宁一回道:“自上官益在观音殿闹了动静后,凝玄寺便加派人手看管观音殿了。后面潜入观音殿的人探过,也没发现有什么古怪,但他如此大费周章,观音殿里定藏着什么秘密,只是如今不得而知。河州州府抓不到上官益,只能拿那几个雇佣的佣工出气,关了他们十天半个月,再逐出了河州。” “上官益往宁州去后,成了睿王府的幕僚,听说他很得睿王的看重,睿王出门赴宴,都带着他。怕是上官家族同睿王已经有所勾连了。” 李迎舟虽远在雁州,但对朝中之势也是了然于心。上官益的父亲上官朗日从前最得皇帝看重,可这一两年,他连连犯错,被皇帝斥责,降职,上官家在上京的声名一日不如一日。 虽说上官家在上京也积攒了十余年的名望,可上官家族的子弟怕受家族牵连,暗地早有各自打算。大半年前,没当官的男子都带着妻儿逃离上京,妄图在上官家族衰败前在各州找个容身之地,避开上京的纷扰,安稳度日。 上官益是上官朗日最小的儿子,从小习武,上官家却没让他当武将,也没借势让他当个小官。兴许是心中对家族有埋怨,十年前出去游荡重返上京后,今年月初便又从上京离开,不见踪影。不想再次听闻他的消息,却是在河州的凝玄寺。 李迎舟左臂的血线隐隐消退,喉间的血腥味也淡了些许,他稍稍直起身子,轻轻笑道:“上官家族势弱,上官家在我这里碰了壁,自然会再选其他人去三哥那投诚,他毕竟最得陛下喜爱,日后前途无量。” “上官益跟在上官朗日身边数年,想必也知道宫内宫外不少的秘密,以此投诚,三哥必然受用。听说二哥和四哥府里,也有上官家的儿子,如今,便剩我王府里最清净了。” 宁一若有所思:“上官家族这是分派几个儿子,到诸王府里投诚,想各处下注,待日后重振上官家族。他们也不怕陛下知道?陛下最反感朝中大臣与几位殿下走近,上官家族如此选择,也不怕牵连到上官朗日和其他入仕的上官子弟?” 李迎舟哼道:“上官朗日连连被斥,说不定有一日陛下厌了,会逐他离开上京或赐死他。留在上京的已是废子,倒不如选些新鲜的血液,为上官家注入一丝新的生机?陛下即便知道了,左不过是再打压上官家族。他们毕竟是没有官职的男子,远比不得在朝中为官的上官子弟能力大,陛下犯不着为了这些小事,同几个儿子翻脸。” 宁一有些担心,问道:“唯剩殿下不接触上官家的儿子,会不会惹人怀疑?” 李迎舟脸上慢慢浮出淡淡的血色,偏头望向宁一:“我是诸王里身体最弱的,他们不会将赌注压在我身上。派人登门,不过是走个过场,若我真同上官家族接触,才必然是入了死局。” 39. 嘴硬 直到后半夜,屋内的烛火熄灭了,长顺才松了一口气,回去睡觉了。 待到天光蒙蒙亮时,前院传来一阵阵刷刷花落的声音,足以划破玉泉园的寂静。 闻晏安一眼几乎没怎么阖眼,翻来覆去睡不着。看着窗外的暗色一点点发白后,闻晏安再躺了一会儿,便披上衣裳起身了。 那把刻着他名字的长剑他并未收入剑匣。昨夜临睡前,他便将剑按在了写字的长案上,倒是那枚剑穗仍关在锦盒里,没有取出来。 闻晏安简单洗漱净面后,便将长剑捞起,径直走向前院。 剑身是铁打的,握在手中有些重量。许是他已经太久没拿起剑了,握剑的手指总觉得有些生疏。好在剑格两个稍稍凹起的小字被他握得发热,心里也有了重拾剑艺的决心。 拔剑出鞘时,剑的锋芒恍若一道及其亮眼的晨光,将眼前的晦暗刺破。 闻晏安挽起衣袖,手腕翻转将力度送出去,剑尖斜挑往上便生出一线疾风。本该行云流水的动作却再往下划时,在空中顿了顿。剑刃的凌厉瞬间消退了半分。 他立刻将剑收回来,像是不服输般,循着记忆中的动作,再熟练地送出剑风。反复几次后,动作总算顺畅了一些,可到了收势时,手腕还是拧了一下,耳边只听见凝结的顿意。 原来,才一年多没碰剑,他的手与剑的默契已经荡然无存了。 吹来的晨风将闻晏安紧蹙的眉头吹开,闻晏安将深吸的一口气又吐出来。 不过才使了一会儿,虎口处便有些微微发热了。他一心求快些恢复到原来的功底,连握剑的力度也失了分寸,捏剑捏得死死实实。摊掌一看,手心已经被剑柄烙出浅浅的印子。 若是靠他自己漫无目的地练,怕是再练上一年,也不见有什么成效。 如果兄长还在便好了,他一定会不留余力地督促指导。 “公子,怎么醒得这么早?” 长顺的突然出现打断了闻晏安的思绪,他别过脸,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只是像试试这把剑用得趁不趁手。” 片刻,又听他自嘲道:“一年多不碰,果真是生疏了,竟没留下半分功底。我这个纨绔真是当得称职。” 长顺听出他心情不好,劝道:“定是公子昨晚没睡好,等养精蓄锐后,再练绝对不会是如今这个模样。公子不如先歇一歇,先去洗漱再用早饭?” 闻晏安没答他,只是再使力往前挥剑。可手腕翻转到第五次时,突然酸软失了力气,使剑便软绵绵的,唯余残花空中飘落,同剑尖一齐落地。 长顺见他垂头丧气将剑背过身后,道:“公子莫灰心,若是公子有心重拾剑艺,为何不去找侯爷?公子当初的剑艺,不也是侯爷教的么?” “找我爹?”闻晏安愣了片刻,又道:“可我是当着爹和兄长的面说再也不习武了,想来爹早已对我失望了,如今又怎好开口?” 长顺从闻晏安手中接过剑,又拿布巾轻轻擦了擦剑刃,道:“公子当时气盛,只是在与自己赌气,侯爷如何不清楚。公子自那次生病后,便再也没拿起剑。” “侯爷嘴上没说什么,却嘱我将公子用的剑谱和剑都妥帖收好,剑更是要悉心保养,常取出来磨一磨。若是侯爷真的对公子失望,侯爷又何需让我保管二公子练武的器物呢?” “侯爷不过是想待有一日公子改了心意,这出鞘的剑依旧锋利,公子用着能更趁手。” 闻晏安怔了片刻:“这些话,你从未对我说过。” 长顺平和道:“除非是公子自己想通,旁人无论如何说,公子都不愿信的。长顺便一直在等,同公子有说这话的时机。” 闻晏安没说什么,只是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像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更衣,我要去松云园。” 长顺呼了一口气,道:“厨房已经煮了两个鸡蛋,公子先去洗漱,用鸡蛋滚滚眼睛,消消肿。若是被侯爷和夫人看见,定然会担心。” 薄薄的晨光将闻晏安的脸照得透亮,他眼下的一圈乌青混着眼眶的红肿分外明显,落在长顺眼里,看得一清二楚。 “你……”闻晏安愕然。 长顺垂首道:“公子不必说,我与公子一起长大,公子的心思我怎么会不明白呢?公子放心,长顺保证,昨晚的事,不对外多说一个字。” 热鸡蛋的消肿功效很好,长顺往闻晏安眼圈一周滚了小半刻,那些浮起的颜色便消了一些。 长顺收走冷却的鸡蛋,又在温水里淘洗了一块布巾让闻晏安擦脸。 闻晏安擦脸后又对着镜子照了照,看见眼圈的颜色淡了些,才转去更衣。 * 松云园的仆妇如寻常一般细心扫洒,夏绿避开忙碌的仆妇,正匆匆往厨房去催促厨娘时,听见有人来报,说是二公子来了,又改道到门口去迎他。 “二公子怎么来得这么早?” 闻晏安讪讪笑道:“昨夜喝了酒后,半夜肚子不舒服醒了便没阖眼了。我想,倒不如起身给爹娘请安。” 夏绿道:“二公子先到堂里等等,夫人还在洗漱,侯爷正在后院看书,再等一刻,早饭便做好了。” “不妨事,我先去后院同爹说几句话。”闻晏安有意避开夏绿的目光,说完这句话后,便同长顺一道径直往后院走去。 “爹。”闻晏安看见坐在海棠树下看书的闻元修,即刻快走两步。 闻元修循声望去,倒是觉得有些惊讶。往日这个时辰,自家的小儿子应还在床上酣眠,怎么今天早早便来了,难不成昨夜又偷偷溜出去万,闯了祸,这才一大早往松云园来。 放下书的闻元修抬眼看向闻晏安,扫了他一眼,正色道:“你莫不是昨夜出去闯祸,被人打了吧?” 闻晏安大呼冤枉,忙道:“爹,我又不是闯祸精,昨夜我招待宾客已经累极了,哪还有出去闯祸的力气?我是昨晚喝酒喝得多了,夜里肚子烧得不舒服,便没再睡着了。我想着与其躺在床上,不如早点来给爹娘请安。” 闻元修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开口道:“我儿什么时候学会说话瞻前顾后了,有事直说便是。” 闻晏安马上换了一副面孔,在闻元修身边坐下,试探道:“爹,我想学剑,不知爹肯不肯教我?” “学剑?”闻元修狐疑扫了他一眼,问:“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想学剑了?” 闻晏安胡乱编了个理由搪塞道:“外面人人都说杜思衡擅诗书,玉树临风,堪称河州第一公子,而我如今什么都不会,早便不是他的对手。我便想着,也要有个拿出手的技艺,也不至于样样被杜思衡比下去。” 闻元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明升,你不需要同别人比,你想如何便如何,在爹娘心中,你一直令我们骄傲。” “爹,可我不像再浑浑噩噩过日子了。”闻晏安一脸坚定:“杜思衡有他擅长的,我也想有自己擅长的,我既然与他当朋友,便该势均力敌才是,成日成了他拖尾巴的纨绔朋友,算怎么回事?” 闻元修讶然:“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闻晏安点点头。 闻元修郑重道:“明升,你从前不是说,学剑太苦太累,你不愿再学了吗?你若不想学,也可以不学,不用强迫自己,爹娘有足够的能力护你一世周全。若你要跟我学剑,可又得像从前那般,每日早起苦练,你忍得吗?” 闻晏安伸出三根手指往天上指,严肃道:“只要爹肯教我,我必然用心学, 绝不再叫苦叫累。从前是我不懂事,如今我长大了一岁,便明白了从前爹和兄长让我学剑的苦心了。” 提起闻宏清,闻元修的眼色又暗了暗,抿唇道:“好,你肯学,爹定然愿意教。” 闻晏安像是深思熟虑过,开口道:“爹,我重新学剑的事,还望您保密,连阿娘也不要告诉。我想使剑使得像模像样了,再告诉阿娘,让她也高兴高兴。” 闻元修无声朝他点点下巴,眼里露出些许安慰的神色。 “阿爹,听说昨夜阿娘同表姨母闹得不愉快,后面没再发生什么事吧?”闻晏安的语气极其随意,像是偶然想起一件已经被人嚼烂的闲事。 闻元修招手命人冲两盏热茶来,后语气平平答他:“秦云入府后,外人的流言便没断过。你表姨母想必就是为了凑这个热闹,选你生日宴这天来,想借秦云的事让你阿娘难堪。” “不过你阿娘可不会吃亏,三两句便气得她自行离席了,反倒让自己成了笑话。” 闻晏安问:“可表姨母所居,与我们府隔着两日的山水车程,阿娘已经不大与她走动了,她总不可能为了挑拨一句,舟车劳顿来凑我的热闹吧?” 不多时,小厮端来两盏热茶。 闻元修端起热茶轻轻吹了吹,漫不经心道:“听说她膝下有个女儿,年岁与你相仿,她昨日来,无外乎是先为女儿的事探探路,因而才拿秦云的事开刀。” “若是她当众羞辱秦云,你阿娘又应付不过来,便说明秦云在我们府里是个可有可无的人,你阿娘也是个好拿捏的,若是她的女儿嫁给了你,日后必定是能当家做主的。” “阿爹……”闻晏安听得气结,立刻弹起来:“她怎么将婚事的主意打到我的头上,且不说她与阿娘有旧怨,我们两家怎宜结亲?再说了,我又不是路边的猫猫狗狗,凭谁喜欢便能做主领回家么?将我当成什么了?” 闻元修抬眼,淡淡道:“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我与你阿娘又没答应。你的婚事自是要好好斟酌,得是你自己拿主意的,爹娘怎会擅作主张?” 闻晏安松了一口气,攥紧的拳头又稍稍松开。 闻元修道:“倒是你,一点也沉不住气,若被外人见了,岂不笑话。” “爹,我知道错了。”闻晏安规规矩矩坐下,温顺低头喝茶。 “外面的流言纷传,也不是个办法。爹,若人人都能欺辱宣平侯府的人,那宣平侯府的面子往哪里放?” 闻晏安放下茶盏,喉结轻轻滚了滚。 闻元修目光微微一顿,随后撞入闻晏安那双发亮的眼眸,“流言既起,背后便有无数张看不见摸不着的嘴。侯府里的人能管住嘴,侯府外的人又能如何管?” “秦云是我宣平侯府的儿媳,我与你阿娘自然不会薄待她,中伤她的人,我们不会放过,可路终归是要她自己走的,外人的闲话能挡一时,也不能挡一辈子。” “就如同你初初不接纳秦云,如今相处久了,看见她的好,不也能为她说一句公道话么?待外人看清了秦云的品性,我相信也会像你一样的。” 闻晏安听见这话,像炸了毛的猫一般,矢口否认:“我没接纳她,不过是看在兄长的面子上,未免兄长寒心,尽我应尽职责罢了,我也是为了侯府。” 闻元修并不接话,只是微微笑着,看着一缕热气从茶盏缓缓升起。 夏绿恰巧走来,躬身向闻元修行礼,道:“侯爷,少夫人来给您和夫人请安了。夫人请您同二公子到小花厅一同用早饭。” “夏绿,我困了,不用留我用饭了,我得回去补眠了。”被自己倒退的武艺气得精神了不少的闻晏安忽而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后才起身,“爹,儿子先行告退了。” 40. 法会 闻晏安匆匆从后院走出来,特意绕西侧的抄手游廊走出去。只是才穿过月洞门,他抬头便碰见了迎面走来的随予荇。 她今日穿着薄雾紫的短衫,配着一条湖青色的抹胸和淡粉的百迭裙,犹如一支藏于荷叶底下的小莲,正努力突破荷叶的阴影,往上生长。日光斜斜将她笼入,将她两腮映得红红。虽身上的衣裳颜色稍重,但却衬得她素丽漂亮。 闻晏安下意识扭头往回走,只是走了几步却又顿住了。索性又停下,定在一边。跺脚间,脚步声近了,那阵清冷的茶香飘来,闻晏安往后一缩,装作去看墙上攀爬的藤萝。 随予荇远远地也看见了闻晏安,走过去时,却见他背对着自己,像是不曾发觉她走过来了。 “二公子。”随予荇循例同他打了个招呼,又觉得这么早能在松云园看见他实在稀奇,“二公子来了怎么不进去?” 闻晏安抬手擦了擦汗,将脸挡得严严实实的,“我就随便逛逛,你不用管我。倒是你,从湖园过来,不是走东边的长廊到主屋更近吗?怎么兜来这里了?” “我到池边去喂鱼了,从后园走过来这条路更近。”随予荇扫了他一眼,不解道:“二公子大早上这么有闲情逸致,竟来松云园闲逛?” “对,我就是看不惯你每天晨昏定省,哄我爹娘开心。”闻晏安的声音闷闷的,“我要起得比你还早。你能做到的,我能做得更好。” 不等随予荇说话,闻晏安便侧着身子快步往前走了。 冬序嘀咕道:“二公子昨天还好端端的,怎么今天像吃了火药一般。” 长顺走得慢,没能跟上闻晏安,又不得不停下来同随予荇解释:“少夫人不必放在心上,我家公子是收了礼物,高兴得一晚上没怎么睡,索性便早些起身来给侯爷夫人请安了。如今应当是困意上来了,说话开始胡言乱语的。” 随予荇道:“无碍。” 长顺走远,身后主仆的身影也越来越远了。 才走到假山,长顺便看见倚在栏杆旁的闻晏安,道:“公子怎么走得这么快,让我好追。” “她没发现什么不对劲吧?可有问你什么?”闻晏安肩背绷得有些僵,嘴唇也干得厉害。 长顺摇摇头:“公子将脸挡得严严实实的,少夫人能看出什么?公子就算是怕在少夫人面前丢脸,也不该同少夫人呛话,如今以来,倒有点像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闻晏安瞪了他一眼,抱着手道:“谁说我怕在她面前丢脸了?本公子就算是眼圈红肿,也轮不到她来嘲笑我。” 长顺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道:“既然公子不怕,怎么不留在松云园用早饭?” “少管我,我不饿。”闻晏安刚直起身子,肚子却不合时宜发出几声响叫。 长顺暗暗笑了笑:“是,公子不饿,是长顺饿了。” 闻晏安脖颈红了些,扭头道:“既然饿了,还不走快两步,让厨房做些吃食送过来。” * 随予荇给闻元修和徐真请安过后,夏绿便已经在小饭厅摆好了朝食。 侯府早上的吃食较为简单,桌上布着甜咸两味的炊饼、一道酥油烧饼喝一碟糍糕,最后用咸酱瓜佐以七宝素粥。 夏绿盛好三碗粥后,徐真问:“明升不是来了吗?怎么不留下一块吃?” 闻元修夹了一块糍糕到徐真的碟子里,道:“这孩子从来是想一出是一出,说是突然困了,要回去睡一觉。” 徐真笑道:“我还以为明升长了一岁,早起要用功了。” “孩子大了,许多事情且随他去,我们也打算不了那么多。”闻元修答得简短,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徐真点点头,又道:“阿云,若你后日无事,不妨同我和杜夫人一道去凝玄寺参加布施法会。杜家每逢四月十八便到凝玄寺做布施法会,杜夫人每年都邀我一块去,我想着今年将你带上,正好去散散心,不知你意下如何?” 随予荇放下粥碗,道:“母亲带上我,自然是好,只是儿媳不善交际,担心坏了母亲的脸面。” 徐真往她粥里夹了一块酱瓜,“昨日明升生辰宴你也见着杜家公子了,杜夫人便是杜家公子的母亲。我与杜夫人平常会一道到凝玄寺去上香祈福做法会。杜夫人为人和善,是位和蔼的长辈,你不必担心,像昨日那样嘴碎的人,我自是不会让你再碰到。” 徐真估摸着,昨晚张夫人说的话,秦云大概也听到了一些,如今不想外出交际,多半是害怕再听到风言风语。 “若你实在不想去,我也不勉强你。” 随予荇思绪转得飞快,张口应下:“好,儿媳跟着母亲一道去。” 杜夫人是杜家主母,又与徐真有私交,她正好趁这次机会探探虚实。蒲临水在外面查着,她在内里探听,消息也能更准确一些,这样正大光明接触杜家人的机会,她自是不会放过。 徐真脸上露笑,“好,后日去凝玄寺,衣裳穿得素净一些便好,首饰也不可太繁重,心诚便可,后日一早我让夏绿来叫你,我们一道乘车往凝玄寺去。” 随予荇道:“是,儿媳记下了。” 心里挂着事,随予荇绝不会贪眠,后日一早天光微透便起了身。 洗漱过后,冬序将头一晚挑好的米黄滚边的月白褙子,和一件浅蓝短衫再配一条同色的百褶裙取出来。待随予荇更衣后,又给她挽了一个圆髻,簪了一支翡翠银花簪,耳上坠着一对碧石珍珠耳坠。看上去虽然素丽但又不失侯府的的脸面。 随予荇同冬序在马车外等了片刻,便见夏绿搀着徐真走出来。 徐真先行上了马车,随予荇紧随其后,在她一旁坐下。 “不必担心,若你不想交际应酬,只管躲在我身后点头笑笑便好。若是她们找你闲聊,你应付不过来,便让夏绿来找我便是。” 徐真担心随予荇心里发怵,一路上絮絮嘱咐。 “杜夫人为人谦和,没什么架子,你便只当她是一位亲近的长辈,不必太过拘束。” “待会若觉得不自在,你便同冬序在外借口透透气,不必问过我了。” 在徐真的叮嘱声里,马车缓缓在凝玄寺前的石阶停稳。随予荇扶着徐真下了马车,看见凝玄寺门口已经来了不少香客。门口一侧支着一个大凉棚,凉棚里的人正忙着煮粥准备一会儿布施,因而里里外外都冒着蒸腾的热气。 今日来参加杜家法会的多是河州有头有脸的夫人和她们的女儿、儿媳。众人见徐真来了,自然恭敬屈身,让开一条清净的通道供她们往前走。 待入了凝玄寺门口,远远便见得二十余家仆簇拥着一位穿着紫色褙子的夫人站在树荫下。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容貌跟她有五六成相似的年轻男子。 随予荇看见杜思衡,便知道他前头站着的那位,一定便是杜夫人了。 徐真悠悠走上前,杜夫人和杜思衡见了,立刻也迎上去。 “侯夫人来了。”杜夫人屈膝行礼,身后的杜思衡也跟着一道俯首行礼。 徐真扶起她,道:“今日怎么只同思衡一道来了?” 杜夫人的眉形修得细细的,眼睛又弯弯笑着,就像是隆起得几座小山,十分和气,“我家老爷事忙,前日又往陈州去采买了,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便只得思衡同我来了。” “这位是少夫人吧?今日还是第一次见,果真是个美人胚子,侯夫人好福气。”柳婉如含着笑,淡淡地看了随予荇一眼。 徐真拍了拍她的手,道:“你 说的不错,我这儿媳是极孝顺的,府里许多事物都能帮衬我,我便能躲躲懒。知道你们杜家今日要做法会,我便带着她一道出来走走,也让她出来露露面。” 杜夫人亲昵地挽着徐真的手,一道往前走,还不忘向后招呼随予荇,“少夫人不必拘礼,说句不知身份的话,便当我是邻家婶婶便好,往后可时常走动。” 随予荇跟在她们身后,点头应是,目光斜斜瞥向身旁默不作声的年轻男子。 杜思衡相貌俊朗,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上号羊脂玉,温润谦和,光是腰上系着一把折扇,便有种飞扬的文人气息。 随予荇还是想不通,若杜家不是图谋宣平侯府的声势,怎么可能让两个年纪相仿却格格不入的人物有来往。 像是察觉到随予荇的目光,杜思衡也看过来。他的瞳仁极黑,犹如被春雨涤过,但这种清明后又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让人猜不透弄不明他的想法。 还是闻晏安的心思更好猜一些。 随予荇若无其事般将头偏过来,仿佛刚刚的窥看是一件很光明正大的事一般。 待走了半刻钟,随予荇一行人来到了凝玄寺的主殿。寺庙高杆悬挂着宝幡,像是对天地的昭告。殿前的空地上布着三十张红色长案,长案上布着米面油布几样供品,八位托着铜钵的执事僧站在长案两侧,肃立静待一场庄重的法事。 杜家的布施法会,今年是最盛大的。一如往年,请了询钧主持这场布施法会。 香客鱼贯而入,很快将法会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见杜夫人和徐真来了,询钧微微颔首,继而引领在场的香客诵经。 随予荇看见身边一众人都合掌诵经,也不好落下,便也装模作样跟着一道诵经。 众人诵经完毕,杜夫人和杜思衡便在长案供奉了三宝。继而混着檀木味道的各色香火燃起,带着松柏枝的木香同供奉果品的清甜,一股脑灌入随予荇的鼻子。 杜夫人和杜思衡排在布施的前头,将准备好的供奉之物递到执事僧的手中。供奉的物品摆在长案后,便有僧人敲打铜磬,发出一道庄重清亮的声音,又有僧人喃喃念经,将一小撮米放在水碗里。 随予荇跟着徐真一道将准备的东西摆上桌子,两人齐齐闭眼合十。 随予荇不知道徐真求的是什么,她便只是闭眼装个样子,在心里数着数,待铜磬声响后,再睁开眼睛。 她向来不信鬼神之说,也没什么可求的。为闻宏清清修抄经那几日的可笑虔诚已经消了,如今她便只算是走走过场。 往回走时,随予荇看见香客堆里有一张分外醒目的脸若隐若现,在香客外围随着她一道往前走。 直至走出熙攘的香客堆后,随予荇四处张望,找那张熟悉面孔,却什么也看不见。 冬序见随予荇停在原地,左看右看,问道:“主子,在找谁?” 随予荇顿时回神,摇摇头:“没什么,兴许是我认错人了。我们走吧。” 远隔百里的人,此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定是她被香火熏晕了脑袋,眼花认错了人。 上前供奉的香客队伍渐渐变少,受杜家请托的僧人往后殿空地去摆素斋了。只是杜夫人和杜思衡还要到凝玄寺门口的凉棚施粥,受邀前来一道行善布施的各家夫人姑娘,也未能到后院入座,于是便跟着到门口一道帮忙。 恰巧此时询钧身边的小沙弥来请徐真移步叙话,徐真命夏绿前去同杜夫人知会一声吼,才领着随予荇前去。 不远处的药师殿漫出浓重的檀香味道,该是香火旺盛的地方。随予荇漫不经心往前看,同药师殿里取香的人目光撞上,手中的青玉珠串忽而被攥得更紧。 她揉了揉眼睛,再睁眼时,人却又不见了。 41. 针锋 随予荇极快收回视线,上前快走了几步,拦在徐真身前,“母亲,上回来凝玄寺清修时,听寺庙的师父提起,药师殿的安神符最灵。儿媳近日睡得不好,偶有头痛,想到药师殿上香求符。” 徐真顿住脚步,担忧道:“怎么没听你说起?头痛要不要紧?” 随予荇垂下眼,声音放得极轻:“母亲不必担心,不过是这几日而已,许是想到了前事,心中总有牵挂,故而睡得不安稳。” “母亲,询钧方丈还等着,别误了时辰,儿媳去去便来。” 徐真拍拍她的肩膀,道:“去吧,一会儿求好了符,便来找我。” 随予荇沿着青石路一路往前走,看见一棵老榕树下的阴影里,有几只白色鸽子跑跑跳跳,另有几只灰色鸽子懒洋洋地栖在树下,不肯动弹。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包粟米,递到冬序手中,“冬序,我们在凝玄寺清修时,常看见鸽子,可一直没带粟米,也喂不了它们。正好我这次带着粟米来了,你替我将这包粟米喂了。我们难得来一趟凝玄寺,算是积攒些功德吧。” 冬序接过粟米应是。 “你在这喂着,等我求符回来,不要走远了。” 嘱咐了一句后,随予荇便径自往药师殿走去。 药师殿里供奉着塑金身的药师佛,金像下是一张摆着几本经书和签筒的香案。仅有远处的铜磬声响混着殿内浓重的檀香气味,大殿里灰漆漆,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 随予荇循着药师佛转了一圈,仍是一无所获。 或许真是自己眼花了,世上不乏有许多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喃喃自语间,身后传来脚步声,随予荇警觉转身,一回头,便看见了追踪的黑色人影。 “宁二,你怎么来了?可是……” 黑色的人影垂首道:“随姑娘放心,公子无事,雁州一切都好。是公子放心不下随姑娘,担心蒲临水不得力,让随姑娘受累,特命属下前来看看随姑娘。” 随予荇松了一口气:“请转告公子,我一切安好。” 宁二点头又问:“随姑娘近来可有身体不适?公子担心姑娘奔波劳碌,触犯旧疾,又远在雁州,无法知道姑娘近况。” 随予荇如实道:“到河州这么久,便只有待在昏暗幽闭的地方,痛过一次,服下药丸后便好多了。” 宁二搭上随予荇的手腕,凝神片刻道:“从姑娘脉象上看,姑娘一切如常。” “但可少些往昏暗的地方走,以免触犯旧疾。若实在迫不得已,姑娘可先服下一颗药丸,方可无虞。” 宁二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瓷瓶,又塞到随予荇手里。 “可我已经带了一瓶药丸来了。”随予荇握着瓷瓶,不解问:“这瓶药跟我带来的不一样吗?” 宁二正色道:“姑娘上次带去的药丸,是猛药,可在短时内抑制头疾,可毕竟伤身体。这瓶药丸药性更温和些,可得提前吃一颗才有效。还能防中迷香情香,不过药性发作会慢一些,一定要记得提前服用。” 随予荇收下,道:“河州人多眼杂,日后不要再来了,让公子只管安心,待我查清一切事由,我便会马上启程回雁州。” * 粥棚布施不需要完全亲力亲为,杜夫人和杜思衡在分派完一桶粥后,便交由家仆继续分派。 杜夫人有请在场帮忙的各家夫人和姑娘都移步到凝玄寺主殿后,殿后空地的斋饭已经摆好,只等杜夫人一干人去便能用斋饭了。 杜思衡跟在最后面,步子放得很慢,并不热衷要与谁交集。只是沿着前路,一面四处随意看看,一面往前走。 今日前来参加杜家布施法会的,不乏有带着女儿来的夫人。她们诚心布施不假,但也存有私心,知道至今杜家独子的婚事迟迟未定下,便都想趁机领女儿来相看。 杜思衡人品端正,容貌俊美又饱读诗书,重要的是杜家有万贯家财,只要女儿嫁进去,下半生定然荣华富贵,花团锦簇。 可杜夫人像是不太在意儿子的婚事,每回闲说,都是笑笑过去了。杜思衡也是如此,只要有人提起相看之事,他便总有理由推脱过去,像是油盐不进,无论怎样都不会回转心意一般。 任凭是哪家的姑娘想要接近他,他都会礼貌相迎,便也只是止步在谈论诗词歌赋上,别的一概不谈,像是一块严防死守的铁壁。 即便如此,杜思衡还是河州各家择婿的首选。像他如此品貌俱全,家世清白又富有的人家实在不多。从前宣平侯府的大公子闻宏清倒是能与杜思衡媲美,只可惜在外娶了妻。 他的阿弟倒也长了一副好皮相,甚至比闻宏清长得还要好。只可惜生病后变了性情,成了个只知吃喝玩乐,不思进取的纨绔。若将女儿托付给他,日后说不定会败尽宣平侯府家财,凄苦一生,他们可不能让女儿吃这个苦。 但比闻晏安名声还要差的自然还有别人,都是些只是依靠家财,吃喝玩乐的混世魔王,一时绝担不起丈夫之责,思来想去还是杜思衡最好。 于是各家明里暗里盯着同杜家打交道的机会,无论杜家要做什么善事,他们总是积极支持的,杜家要办什么宴会,多是不请自来的人。各家都不想错过杜思衡这块香饽饽,即便杜家的回复像个无底洞,他们也心甘情愿。 杜思衡对此心知肚明,平日鲜少在人前露面,若非今日要做布施法会,他根本不会来。 他远远便看见,榕树下屈着一个投喂鸽食的身影。他认得,这是跟在秦云身边的贴身丫鬟。方才不是听侯夫人身旁的大丫鬟说,她们去了询钧方丈那边吗?此刻秦云的丫鬟怎么会在喂鸽子? 莫非…… “杜公子,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吗?”前面有个大胆的姑娘停在一边等杜思衡往前走,见他来了,又小心翼翼跟过去。 杜思衡一愣,往后退了一步,“姑娘,恕在下无礼,临近有我的友人,我要前去打个招呼,不能跟姑娘一起走了。” 不等对方说话,杜思衡屈身行礼后便快步往药师殿去了。 他没有往药王殿正殿门口去,反倒绕经那棵大榕树,往后殿去了。 殿门映着一个模糊高大的身影,那道身影下,是一个稍微矮他一头的女子,身量芊芊,看起来倒很像是闻晏安的大嫂。 不容杜思衡思考,他快走几步,悄悄迈入药师殿。 只是药师佛像后空荡荡的,什么一男一女的人影,一瞬便凭空消失了。 杜思衡屏住呼吸往前走,却见药师佛像前的蒲团上正跪着一个人,人前的香案上有位老僧捏着朱砂笔在画一道纸符。 跪着的人他当然认得,那方才 站在药师佛像后的人影是谁? 随予荇嘴里碎碎念了几句,虔诚庄重地合掌俯身一拜,后才起身去接老僧递来的黄纸符。 老僧和蔼道:“施主只管将安神符贴在床头,悬挂五日后,施主的不适之状定能缓解。” 随予荇低头谢过老僧,发簪上的翡翠被照入殿内的阳光裹着,透着温润的绿光,像是一只蜻蜓落脚水面又轻盈地抬头起身。 一转身,猝不及防地撞上杜思衡凝聚在她眉间的目光,随予荇怔怔道:“杜公子怎么在这里?” 杜思衡自觉失礼,敛起目光,欠身道:“见过少夫人,原是阿娘见侯夫人和少夫人不在,催人去请。不想经过时,看见少夫人的丫鬟在喂鸽子,以为侯夫人和少夫人一道来药师殿了,便来看看。” “少夫人是来求符的?” 随予荇点点头:“听闻药师殿的安神符最灵,想着求一个试试看。” 杜思衡又问:“我见药师殿的香客像是只有少夫人一个,还以为少夫人是求了一家人的安神符,不想只求了一张。” 随予荇听出杜思衡的话外之音,从容解释道:“此前我并未踏足过药师殿,便沿着四周参观了一番,发觉殿内柱子的花纹和图案都很精致,不像是其他寺庙的药师殿一般。看着看着,竟有些入迷,一时忘了求符之事。” “河州是前朝皇后的故乡,凝玄寺乃前朝皇帝为皇后庆生所建,因而凝玄寺四处的殿宇装饰,都有些前朝的影子。”杜思衡娓娓道来,似乎真想解答她的疑惑。 “本朝为避忌讳,无人会提起前面的事,少夫人不清楚也实属正常。” 随予荇微微笑道:“杜公子年纪轻轻,倒是懂得比许多人都多。连凝玄寺的建寺的历史也了如指掌,我在凝玄寺清修时,确实发觉凝玄寺与永州的庙宇不同,只是不想是这个缘故。” 杜思衡淡淡道:“少夫人谬赞,杜某不过是喜欢研读古籍,从中知道些许皮毛罢了,也没什么用处,不过是在同他人闲聊时说一嘴罢了。” 随予荇将安神符收好,抬眼看他,说话的声音极其轻缓:“恕我多嘴一句,杜公子可要少看这些为好。本朝陛下最忌讳有人谈及前朝之事,杜公子家里的生意不小,可别因此被有心人听去了。” 杜思衡敛了神色,语气依旧淡淡如水:“多谢少夫人提点,杜某记下了。少夫人与我想象不同,远在永州,也知晓不少上京的忌讳。” 随予荇手心薄薄出了一层汗,面上仍是带笑:“杜公子言重了,我不过是跟在夫君身边久了,耳濡目染听了些话罢了。我不过是个妇人,哪能知道上京的事?我得改改这个学着夫君说话的毛病,若是引起有心人的怀疑,牵累侯府,岂非是我的罪过?” 杜思衡眼里的雾气稍稍散去,勾唇笑道:“少夫人不必紧张,我是明升挚友,断然不会怀疑他家里人。今日不过是我随口一说,少夫人大人大量,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随予荇垂头道:“玩笑话而已,杜公子不当真,我自然也不会当真。时辰不早了,母亲兴许要找我了,杜公子,恕我失礼,先行一步了。” 直至瞳孔中的人影越来越淡,消失不见后,杜思衡方才回神,抬头又去望那尊巨大的药师佛像。 许是只有药师佛才会知道他们所说,究竟为真还是为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