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春》 1. 第 1 章 裴绪下值回到府中,便见到母亲身边的张妈妈,传母亲的话,让他过去一趟。 前两日便知圣上要派他下江南,今日命令已下,他要出门,本就要与母亲告别请安的,所以听了这话,不曾耽误就随张妈妈而去。 母亲姓顾,闺名顾惜月,本是江南人士,嫁与他父亲不久就青年守寡,直到如今,裴绪总会怜惜母亲孤单,可母亲却好似并不孤苦,她爱种花,爱抚琴,爱作画,有时还看看话本、听听小曲,倒能怡然自得。 眼下正是三月,母亲园中的桃花和迎春花都开了,几株海棠也结了花蕾,他见平时放在檐下的那一对红嘴相思鸟今日被放在了海棠树下,叽叽喳喳叫着,倒平添许多春意。 他随意瞄了眼,进屋去,见过母亲。 顾惜月正写着什么,见他来连忙放笔,走过来拉他坐下,高兴道:“我听说圣上派你下江南?” “是。” “去扬州?” “是。” 顾惜月道:“顾家老宅那里没什么人了,你若有空可以去见见,但我今日叫你来,倒有件事要托付你。” 裴绪连忙道:“母亲有何事吩咐?” 顾惜月从之前桌上拿过书册和一封信,“就是这个,我到京城这些年收集的琴谱。那时在扬州,我有个手帕交,她名江采宁,我俩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可惜后来我嫁来京城,她在扬州,我们只通过几封信,再没机会见面。我俩都爱琴,也四处收集琴谱,这份琴谱是我抄录的,并我的信,你拿去扬州,替我交给她。 “她嫁的人家姓沈,夫君名沈陵安,家中排行第四,我在信上也写了地址,想必他们是没搬家的,你去扬州了,就替我跑一趟。” 裴绪起身认真接过那琴谱和信,信很重,里面塞得满,至少有五六页纸,裴绪心知母亲与好友多年未见,自然是十分想念。 他道:“去扬州后我便将东西交与那沈夫人手上。” 顾惜月又拉他坐下,脸上带了笑:“你到时候务必亲自拜访,可叫她江姨,也让她看看你。” 母亲神色上似乎有些别的意思,裴绪看向母亲,只听她继续道:“其实我们在闺中时,便约好以后要做儿女亲家,正好我听闻她第一胎生的是女儿,比你小四岁,容貌很是出挑,性子又温婉娴静,那不是与你正好相配么? “你婚事迟迟不定我也着急,谁知这么巧,你竟能去扬州,我便想起这年轻时的旧约来,你去看看你江姨家的女儿,也让人家看看你,若他们有这样的意思,你便写信来京城,我替你去提亲。” 顾惜月说得十分神往,好似如意的儿媳已在眼前,裴绪却是微皱了眉头,想着如何让母亲打消这念头。 母亲向来只抚琴弄花,并不关心朝中形势,二十多年前开国,太祖皇帝恼恨江浙之地心向陈宋,大力反晋,致使晋军在江浙折了一名大将、一个皇子,又在扬州城外苦战月余才将扬州城拿下,因此开国后全国大免赋税,却独独江浙不免,江浙籍人多年不许应试参加科举,如今才稍有缓和,却还是要严查家世…… 母亲是江浙人,若非当年曾外祖与太祖皇帝有旧,早早便暗中相助晋军,顾家又哪能被网开一面,子孙正常入仕? 裴家是开国功勋,多年前父亲铸下大错,阴霾还未退散,这些年祖父向来谨小慎微,如今自己在御前,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他怎能去娶江浙女? 只是这些事与母亲也说不过来,他便找了理由道:“母亲,此次去扬州是为查贪污案,恐怕没有太多时间办私事,若是在外面公干,却为自己寻了桩婚事,只恐让圣心不悦。” 顾惜月全不当回事:“那有什么,我是扬州人,与江家、与沈家本就是故交,说起来,你们也算是一早约下的婚事,父母之命,可不是存心去谈情说爱的,圣上哪有那么不近人情?” 裴绪还要说什么,顾惜月拉住他道:“你是你父亲唯一的孩子,自小你祖父又待你严苛,一心为公自然是对的,可你也不小了呀,成家立业,绵延子嗣也算要事一桩,总之你定要去看看,待人恭敬那是不必说的,当日就穿得鲜亮些,显得俊俏。 “你只看你江姨让不让那沈家妹妹出来见你,若特地见你,便是有意促成此事;若不见,兴许是有了人家,总之做娘的不在你身边,你一定好好待人接物,若能将那沈家姑娘娶进门,我可要高兴得睡不着了。” 裴绪无奈,只好先行应下:“是。” 他心想,好在两地隔得远,到时怎么样只凭他说了算,他不理会这事就行了。 回到自己房中,他自然也没收拾鲜亮衣服,只带了两身公服和几身不显眼的常服, 此次他受命南下,主动向圣上请命带一人前往,便是好友宋景云,如今任兵部武库主事,这是他最信得过的人。 数月前,扬州知府上报,江都县令何舫贪污巨额军饷,证据确凿,圣上下令将何舫押解至京严查,没想到临行前,扬州再次上报,因狱卒看管不力,何舫在狱中畏罪自尽。 这样的情况,朝廷自然要派人去核实。 只是皇上心中有一块心病,便是镇守在扬州的宁王,他是由太祖所封,又有十万护卫队,坐拥江浙富庶之地,不能不让皇上忧心。 所以这一次,他与宋景云明为查何舫之死,实则也要查探宁王态度,看其是否有不臣之心。 何舫之死倒好说,公事公办就好,暗查宁王,却须谨慎,他也不算敷衍母亲,此行实在不是考虑婚姻之事的时候。 一早他便与宋景云在城门口相见。 两人都骑马,宋景云穿一身白色锦袍,束玉冠,携一把长剑,整个人玉树临风,如松似玉,裴绪见了,不由一笑:“你这是做什么?去相看媳妇?” 宋景云回道:“‘烟花三月下扬州’,‘春风十里扬州路’,江南好风光,我心向往之,自然要好好装扮,才不枉此趟南下。” 裴绪道:“路还远着,你这身衣服穿到扬州早黑了,再说……此行可不轻松,扬州人不服王化,也不知会不会有凶险。” 宋景云将剑提起:“看我这剑,我师父赠我的,特地带着,我做了文官,一身太乙玄门剑法可难找到用武之地。” 裴绪与 宋景云自小相熟,知道他因幼时体弱,家中便让他练剑强身,还请了武当的师父亲授,宋景云因此一心想从武,可惜宋家夫人舍不得,一定要他从文。 这也是圣上要派人南下,裴绪拉上宋景云的原因之一,他有些身手。 裴绪道:“我看了舆图,若赶紧些,天黑前能到白湖驿,我们便在那里歇息,中午就随便吃点,不多停留了。大家将干粮与水都检查好。” 宋景云点头,与身后三名随从交待好,一行人便策马出城,散在三月的明媚春光里。 翌日,宋景云已领略到了路途奔波,终究是换下了他那身白色锦袍,换上灰色劲装,春光无限好,但一刻不停驰马赶路,却失了游春赏景的心,身体被劳累所支配。 而裴绪呢,他就像个严厉的长官,每天晚饭前拿出舆图,规划好第二天的行程,这个行程刚好就是他们稍累一累能到的,可谓拿捏本事一流,既让所有人尽了全力,又不致怨声载道。 宋景云在晚饭时笑他:“我观你面相,两年之内,你必升官,五年之内,必定二次升官,将来定是飞黄腾达的命,‘苟富贵,无相忘’,小弟以后还得靠你提携啊。” 裴绪将目光从舆图上抬起,问:“你什么时候会看相了?怎么突然扯这些?” 宋景云道:“因为你很有做上峰的作派,就是能搓磨人,但正好在合适的度,大伙儿跟着你,苦吃了,但还能忍。要知道这个度的把握是最难的,正好你天生就会。” 裴绪知道他是揶揄自己,笑了笑,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和两人随从道:“这一路辛苦了,今晚每桌加一道腊肉,一道卤猪耳,公事在身,酒便不喝了,他日回京再请大家喝。” 随从们喜笑颜开,连番感谢,宋景云道:“既不能喝酒,不如再来碗甜豆花?” 裴绪道:“资费有定额,别太过分。” “我请不就行了,既到了淮南,总该尝尝淮南王的豆花。” 裴绪不再说什么,随他便。 宋景云已叫来了伙计,要点甜豆花,伙计道:“现下天晚了,没有豆花,得明早才有。” 宋景云叹声,他们天一亮就赶路,早上都是吃干粮,可没时间尝豆花。 裴绪道:“江南的豆花也是甜的,你到那时再喝。”说完放了筷子,“我吃好了,你们待吃好就早些休息。” 宋景云问他:“腊肉和卤猪耳你不吃了?” 裴绪摇摇头,上了楼。 宋景云和身旁人嘀咕:“看见没,上峰都走了,咱们也不能久留,赶紧吃完了上去。” 过几日,一行人到了扬州。 打运河旁经过,瞧见旁边一处风景秀丽的湖水,湖水上有游船,阵阵琴声从船上飘来,宋景云听了,说道:“是《月夜秋江》,红花,绿柳,游船,流水,琴声,和江南女子,果真是江南好风光。” “你怎知弹琴的便是女子,不是男子呢?”裴绪说。 宋景云道:“琴音柔婉,如泣如诉,我便觉得是女子。” 裴绪道:“那便是陪酒的妓女,江南多船妓。” 2. 第 2 章 宋景云白他一眼,“真心疼你未来夫人,该有多无趣,我猜你们平日交流便只有脱衣上榻,绵延子嗣。” 裴绪回道:“我与我未来夫人的日常便不需要你操心了,待会儿进城,必有人来迎,我们便只当例行公事就好,先与扬州官府打个交道,具体怎么查,待见过之后再说。” “我知道,所以我觉得我们该换身衣服,有那么点公子哥儿的风度才好。”宋景云说。 裴绪笑了笑,知道他早嫌弃自己身上那身布衣了,觉得他说的倒确有几分道理,回道:“待会儿我们换好衣服再进城。” 随后叫来一名随从,将一副拜帖交与随从,交待几句,随从先行策马进城去。 裴绪与宋景云在后慢行,行到扬州城门,果然有十多名官员早早立在此处,裴绪打眼一看,便认出为首一人正是扬州知府霍文广。 他没见过此人,却熟知他的资料,知道他今年四十有五,身形清瘦,据说外表看上去儒雅温和,实则却是个刚烈之人,今日见到,便知资料详细,确实如此。 霍文广先行上前一步,拱手长揖道:“扬州知府霍文广,率通判、州僚恭迎诏使远临。” 裴绪虽是御前禁卫,又是诏使,品级却低于知府,随即下马,向霍文广回礼道:“霍大人不必多礼,在下天威军副指挥使裴绪,这位是兵部驾部主事宋景云,奉上命至扬州查何舫贪污案,还请霍大人与诸位大人秉公相助,早日厘清此案。” 霍文广连忙道:“圣命所托,岂敢怠慢,我等尽听诏使调遣。只是二位诏使这一路风餐露宿,尘土扑面,想必是累了,不妨先进城稍作歇息,晚上我让人备了薄酒,权当替二位接风洗尘。” 裴绪正色回:“那哪里成,太劳烦霍大人了。” “诏使言重了,哪里算得上劳烦,京城繁华,扬州自是比不上,堪堪让诏使歇一歇,填填肚子。” 裴绪颔首:“那便却之不恭,有劳诸位大人了。” 霍文广带来了轿子,与他道:“那请二位诏使上轿?” 裴绪摇头:“不必了,我们自北地来,看见江南风光,十分向往,早听闻江都繁华,倒想乘马好好饱览一番城中景致。” 霍文广笑:“如此,我也骑马陪二位顺路逛一逛,我在扬州已有七八年,倒能勉强给二位讲解介绍一二。” 于是三人乘了马,带着随从进城去。 裴绪与宋景云在暗中观察霍文广,自然霍文广也在观察他二人。 京城派来诏使当然算不得什么好事,这二人都是才出茅庐的年轻人,他仅凭认识的几位同窗友人,只能打听得二人出身、官职,再仔细的便不得而知了,所以并不能知道这二人的性情,无法投其所好。 但有一点,这二人都出身不凡,年纪轻轻已任要职,面貌又都是英俊伟岸,这样的人,大约是什么也不缺,想要哄他们开心,一般的金钱美人可都没用,只能且看且行。 总的来说,这初见还是和气的,只要后面这两位不乱来就好。 裴绪与宋景云对视一眼,两人都只觉得霍文广看上去和气,圆融,一切都表现得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特殊的。 行至一段,霍文广告诉裴绪,此处是胭脂街,因整条街有一半铺子卖脂粉水粉而出名,因此常能看到出行的女眷。 随后道:“听闻诏使母族老宅便在怀仁坊,就在这胭脂街后面。怀仁坊为扬州城最早的老街,所住皆是前朝便兴盛的名门望族,只是如今大多落败了,唯有顾家,虽老宅闲置,却是门楣更比之前光耀。” 裴绪回道:“我有位舅舅,当年冒雨给晋军送药,不幸遇匪,死于匪徒之手。” 霍文广正色道:“顾家上下,皆是高义!” 过了胭脂街,看见一座乌头门,上面写着三个字:清河坊。 裴绪记得母亲给的沈家地址,似乎就在清河坊。 他看向旁边宅邸,霍文广道:“清河坊为闹中取静,有好几处园子,也不乏几家书香门第。” 裴绪沉默不言。 两人随霍文广前去酒楼,用了饭,赏了歌舞,晚上住去馆驿。 夜里两人商讨后面的行程,当然是先去查何舫的死因、贪赃的证据,这都是小事,只是宁王那边还须好好筹划。 宋景云问:“你和霍文广说明日先休息一天,是想明日就开始暗查?这是不是太招摇了?” 裴绪道:“明日你休息,我先去清河坊。” “清河坊?那里有线索?”宋景云问。 裴绪摇头:“不是,姑且算拜访故旧吧,母上大人的命令,迟早要去,不如明日去。霍文广定会派人注意我们的动向,我来了不查案,倒去办私事,他得了这破绽便觉得我俩是酒囊饭袋,心里应该能放松一些。” 说完他看向宋景云:“你明日虽休息,我却还要拜托你一件事,明日若到午时我还没回,你便去找我,就说有公事,你记得是清河坊的沈家。” “怎么,会有意外?”宋景云面色凝重起来:“要不然我陪你一起去?” 裴绪摇头:“没意外,是我不想和他们有太多牵扯。” 宋景云不懂,问他:“什么意思?是你母亲让你去的?那是你母亲在扬州的故旧?” 裴绪道:“是。” 宋景云猜测:“我知道了,这家人难缠。好,我守着时辰,午时一到我就去找你。” 裴绪点头,他的计划是明日花半天时间拜见那位沈夫人,完成母亲的托付,之后就再不会与沈家有任何交集了,查完案子就回京。 此时的沈家,沈夫人江采宁到了女儿房中,见沈令舒正在翻看一堆旧书,不知找着什么典籍,竟都没把她下午交待的事放在心上,只好叹声气,说道:“我想了想,不如你明日就穿那身霞光锦,那个好看。” 沈令舒从书籍中抬起头,见到母亲,无奈地笑:“不至于吧,那也太华丽了,又不是见什么贵客。” “未来夫君怎么不叫贵客?再大贵客来了也没他大,他才比你大四岁,却已是天什么军副指挥使,五品,侍奉皇帝左右的,你若能嫁给他,便是天大的福气了。”江采宁到她桌边道。 沈令舒撇起嘴:“娘你别这样,人家只是因为母亲缘故,正好到扬州,来拜访一番,可没说要来和你家结亲,你这样就好像我是什么烫手山芋,急着送出去似的。” “肯定是有那样意思的,我和你顾姨情同姐妹,我敢 保证她一定给你裴家哥哥交待过,再说你有哪一分拿不出手?你放心吧,待他见了你,莫说两家有这样的渊源,就是没有,他也定是对你一见倾心,立志求娶的。”江采宁说得十分肯定。 沈令舒叹息,轻声嘀咕:“那都是你自己想的。” “不管是不是我自己想,反正明日你要乖乖的,好好见见这位哥哥,不可乱来。”江采宁说着拉她到床边,问:“那霞光锦做的裙子你放哪里去了?” 沈令舒指指旁边的箱子。 江采宁马上起身去箱子里将那件茜粉色裙子拿出来,瞧了眼,仍然十分满意:“待会儿让兰儿给你放熏笼上熏一熏,拿开春给你那个百花香来熏,配上这个色,不知多好看。娘年轻时正打仗,可弄不到这样好的料子。” 她拿着裙子在沈令舒身上比了比,这霞光锦在光照下会有五彩光泽,此时烛光暗淡,尚能隐隐看到光芒,更别提明日艳阳之下。 又去找来一身浅蓝色的衬衣衬裙,配在一起当真好看。 江采宁满意了,看着女儿道:“你与他年纪都不小了,若是成了,成婚想必是年内的事,再晚也晚不过明年,想起来倒又舍不得,京城虽好,却那么远。” 沈令舒不得不劝诫母亲:“娘,你一定记得人家什么都没说,只是说明日替母亲来拜会,你可千万别把你这般看女婿的心给露出来了,说不定人家在京城已经订亲了呢,若是那样岂不是丢死人了?” 江采宁笑道:“你想得就是多,我知道他没订亲,他若喜欢你,知道我拿他当女婿,高兴还来不及。” “那他要是不喜欢呢?而且要是我不喜欢他呢?我才不管他什么家世,什么官职,若人品不好,你同意了我也不会同意的。” “人品不好,人家能被选上御前?”江采宁反驳道,随后劝女儿:“总之,明日一早你打扮好了去见我,若我不满意,会让你重新梳妆的,事关终身,你可别不当回事。” 沈令舒看着床上的衣服,作最后的挣扎:“我还是觉得这衣服是不是太张扬了?好像进宫选妃似的,没必要如此上赶着吧?” 江采宁道:“人家自京城来,什么料子没见过?说不定在他眼里这就是寻常料子。再说他也不知你平日怎么打扮,你一个正当年华的姑娘,穿鲜亮些再正常不过,只要好看,便怎么都不过分。” 沈令舒发现了,母亲已经当明日要来的那裴家公子是乘龙快婿,在这事上执拗得很,绝不允许出错,她根本拗不过去。 但愿京城真的繁华,那裴家公子真的看多了各种衣料,看不出这霞光锦的裙子是特地为迎接“贵客”而穿的。 江采宁又絮叨一阵才走,临走交待她身旁丫鬟兰儿将一身衣服拿熏笼用百花香香料熏香,这是一项极费神的事,需要人守着熏上整夜,所以一般在极重要的场合才熏。 沈令舒很是无奈,但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内心是有期许的。 京城,侯府来的贵公子,二十二岁的御前禁军指挥使,青年才俊,前程似锦,与她又有什么早年的婚约,所以……这就是她未来夫婿了?她日后会嫁去京城? 意识到自己开始胡思乱想,她制住这种少女的绮思,告诫自己安心睡觉。 3. 第 3 章 翌日一早,裴绪来到沈家,拜见江采宁。 沈家算得上江南望族,虽因改朝换代,江浙籍人士不许做官,但百年传承尚在,这沈宅不是规整的四方格局,而是处处堆景的园子,修得古朴清幽,譬如小池边随风轻拂的绿柳,伸过凉亭的玉兰花,嶙峋的假山,透过花窗映入眼帘的翠竹,处处诗情画意,与北方的庄重整齐全然不同,住在这样的园子里,倒有一种忘却高远志向、沉醉于吟风弄月的恍惚。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也许她是思念这样的故乡的吧。 裴绪随丫鬟来到后边的院子,见到了与自己母亲年龄相仿的沈夫人,立刻躬身行礼拜见。 江采宁赶紧让他坐,一边将他端详,一边欣喜道:“到底是侯门公子,当真是气宇轩昂,英姿勃发,眼睛与你娘生得一模一样,惜月姐姐有你这样的儿子,福气当真好。” 江采宁是真心惊艳故人之子的气度,原来她只觉对方门庭高、前程好,自家家世虽差一些,但女儿也是数一数二的,这婚事有望,可如今看了裴绪本人,竟是如此剑眉星目,气度不凡,站在眼前,犹如芝兰玉树般耀眼,江采宁心中顿时自卑起来,觉得是不是有些高攀了。 但是……自家女儿也不差吧,唯一就是吃了江浙籍的亏,家世比不上人家而已,但将来嫁妆也是不少的…… 就在江采宁思来想去时,裴绪已经拿出了母亲交给自己的东西,呈给江采宁。 江采宁见了琴谱,动容道:“她竟有这样的心,可见平日比我用功,我不如她,琴技早就落下了……”说着眼中一亮:“对了,我家舒儿倒跟着他父亲学过琴,弹得比我好,这琴谱里好多京城的曲调,江南竟没听过,我这便唤她来看看,也让她见见你这位哥哥。” 裴绪心中了然,知道母亲说对了,这沈夫人确实有结亲之意。 他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颔首。 这边江采宁连忙让人去叫沈令舒过来,说是拜见京城来的哥哥,随后让裴绪喝茶,自己等不及拆了好友的来信。 原本是些寻常的问候话,却让江采宁想起往事,潸然泪下,同裴绪道:“这么多年,你母亲是一个人,好在她是洒脱的性子,不至太过孤苦自怜,可惜我不在身旁,要不然我常去看她该有多好。” 裴绪沉默不语,母亲守寡一事,对裴家来说不只是哀痛,还是丑闻。 只因他父亲身为金吾卫大将军,竟抛下家业与妻儿,与太子侍妾私奔,逃亡在外时,死于北蒙乱兵之手。 祖父与太祖是同乡,跟随太祖争战二十多年,本已受封国公,却因此事自请降罪,削为郡侯。 那个溺于情爱、不顾前程与家人的父亲,成了裴家的耻辱。 他不愿想起,一个字也不愿提。 好在外面传来脚步声,显然是丫鬟将沈家长女带过来了,江采宁不再多说。 下一刻,裴绪见到了这位母亲相中的儿媳,是典型的江南女子姿仪与容貌,眉眼细长,那双眼眸仿佛带着一汪春水,含着情,带着愁,线条柔和的鹅蛋脸,挺立的鼻与樱桃唇,她自春日下款步进门来,犹如画中走出的仕女。 她先见过母亲江采宁,然后在江采宁的指引下向自己行福礼,那一瞬,他看见她脸颊染上一层红云。 很显然,江采宁早与她交待过,她们对这婚事十分热切,所以这沈姑娘今日是早有准备,盛妆而来,她身上那袭笼着五彩光泽的锦衣想必也是价值不菲,只为这一刻让他动心,从此嫁入京城,攀上高枝。 可惜他从未想过要迎娶美艳娇妻,他可以承认这沈姑娘有一副好容貌,但她们注定要失望。 他神色平静,起身向沈令舒回礼。 江采宁对今日女儿的妆容仪态很满意,当然也是她一早检查过的,此时也暗中赞许裴绪的镇定,身为男子,在如此美人面前镇定自若,当真是心志坚韧。 她赶紧让沈令舒看琴谱,又让丫鬟将琴拿出来,叫沈令舒试着弹奏一曲。 沈令舒有些不愿意,实在是娘亲的态度太明显了,就是想让她露一手,可是凭什么呀,弄得好像座上那人在选妃。 “这曲子我之前也没听过,弹不好的,再说我已有大半年都没练琴了。”沈令舒拒绝道。 江采宁知道女儿有几分清傲,认真道:“这是你顾姨一番心意,我想听,你弹一弹又如何?弹差了也不怪你。” 沈令舒悄悄瞥一眼那裴公子,见他端起茶杯低头喝茶,一副事不关己模样,心中微恼,更加不想弹。 江采宁却皱了眉头,催促道:“快,琴都给你拿来了。” 她瞧着母亲的眼神,知道母亲已经有些不高兴了,且今日她是执拗得很,不可能让自己逃过。 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与母亲吵起来吧…… 她乖乖坐去琴前,挑了一只简短的曲子,认真将琴曲弹奏出来。 江采宁听得赞许又欣慰,女儿的琴技的确比她好,没辱没了这琴,也没辱没顾姐姐的琴谱,听这一曲,哪怕她是做亲娘的,也觉得女儿真不错。 一曲完,她看向裴绪,笑问:“二郎,你看这曲子舒儿弹出了几分意境?” 裴绪回道:“不瞒姨娘,我平日舞枪弄棒惯了,对乐理一无所知,想来沈姑娘是弹得精妙的,只是我粗俗,不懂琴,倒辱没了这琴音。” 沈令舒沉默不语,江采宁带着几分尴尬道:“原是这样啊,你娘琴弹得好,却没教你学琴?” 裴绪回答:“我志在报效朝廷,从小由祖父教导,学的是刀枪或是兵法,对此少有涉猎。” 沈令舒道:“裴公子出身勋爵之家,志向高远,我……” “那是自然,你裴家哥哥的祖父当年在战场上可是威名赫赫。”江采宁打断了女儿,不让她说话,女儿看着温婉,但从小受宠爱,倔起来也不饶人,生气了也会阴阳怪气几句,她看得出女儿不高兴,怕女儿出言不逊。 沈令舒不开口了,起身离了琴桌。 江采宁又问顾惜月在京城的情形,裴绪态度温和地回答,江采宁感叹道:“你母亲能收集这些琴谱,想必是没将琴技落下,以前她日日读诗弹琴,在京城也是么?” 裴绪回道:“确实不曾落下,至少三五日会弹一回,也会写字读诗。” 江采宁笑道:“她果真还是那样,听起来似乎还是少时模样,不像我,早就丢下年轻时那些事,做了个日日唠叨的老妈子。” 裴绪回道:“唠叨也会有,诸如嫌我穿得少、催我成亲之类,此次南下,自然也唠叨许久。” 一旁的沈令舒听见这话,低 下头,遮掩自己皱眉抿唇、生气的模样。 这不就是说人家的婚事安排在京城,与沈家没什么关系,可恨她娘还假装没听懂,笑吟吟与人说话呢。 “母亲怜子之心,总是如此,就算你们大了也仍是不放心。”江采宁道,随后又闲聊几句,提起沈令舒父亲来:“令舒她爹也是自小好琴,与我们两家都是世交,与你母亲也是熟悉的,回头我去问问他,有没有想带去京城的琴谱。” “多谢姨娘,家母定会欢喜。”裴绪说。 该闲聊的都聊完了,裴绪有心离去,正要开口,江采宁道:“令舒她爹今日去宁王府了,下午兴许会回来,待他回来,你们见见,看他是否有收集好的琴谱托你带去给你母亲。” “宁王府?”裴绪心中微惊,问:“沈家叔父与宁王相识?” 江采宁道:“是啊,他闲来无事,在宁王府做幕僚,制些舆图,做做文书之类的事。” 裴绪早知沈家本是官宦世家,前朝就有先祖在太常寺、司天台等处任职,后来因江浙地区不服晋,太祖帝禁江浙籍官员入朝,又将江浙籍学子禁考,沈家于是连同江浙一起失去了入朝的机会。 只是他没想到,沈陵安竟在宁王府做幕僚。 他此次南下,除了查何舫之死,更重要的是暗查宁王是否有异心,若能与沈陵安接触,也算侧面了解宁王。 或许他可留下来,等沈陵安自宁王府回来。 正要开口,沈令舒道:“我知道爹爹的琴谱,他本就会抄录一份,我去寻来给裴公子。”说着就起身。 江采宁不好阻止,只好由她去。 沈令舒便向母亲和裴绪福身,离去了。 她离去没多久,丫鬟便来禀告,道门外有位官员求见,姓宋,说是有急事要寻裴指挥使。 裴绪一听便知是宋景云找来了,这本是他之前的安排,可刚刚他才知沈家竟与宁王府相识,想见过沈陵安。 江采宁问裴绪:“可是有什么公事?” 裴绪回道:“是与我同来的宋主事,我已与他说过今日来拜会姨娘,却不知他有什么事。” 江采宁见他似乎并不着急去见那宋主事,便道:“不如也请他来坐坐,若是事情不着急,你们便同留在这儿玩一玩,好歹吃过饭再说,我早已让人备了些许江南小菜,应是你们没尝过的。” 裴绪略微犹豫之后点头应下。 江采宁便吩咐人去请外面的宋主事进来。 沈令舒去父亲房中找到两本琴谱,拿去母亲院中。 她自然看出来,这裴绪大概只是奉母亲之命过来一趟,人家压根不想和他们有太多交集,她甚至恼恨自己身上这身过于华丽的裙子、脸上过于精致的妆容,更恼恨昨晚的臆想。 在园中走着,不由得就自己给自己气红了脸,心想把这琴谱交给他,这样母亲就没理由留他了,也不必巴巴让他去见父亲,就让他走吧,人家可是京城的贵公子,天子近臣,待在这沈家着实委屈了。 就在她一边走一边气恼时,不慎竟重重撞上一人,随后便听那人道:“抱歉姑娘,是我……” 她抬起头,见着一位不曾见过的年轻公子,身着浅竹色深衣,眉目温润,双眸含星,有一种玉树临风之感,此时正呆呆看着自己。 4. 第 4 章 前边是母亲身边的丫鬟瑞儿,瑞儿道:“姑娘,这位宋大人是来寻裴公子的,夫人让我引去夫人院中。” 宋景云此时才回过神,连忙道:“是我不慎,走路太急,冲撞了姑娘,万望见谅,不知姑娘可否受伤?” 沈令舒忍不住一笑:“我又不是泥巴做的,怎么会受伤?” 想到他是与那裴绪一道的,便又很快收了笑容,矜持道:“我也要去母亲院中,宋大人随我来。” 宋景云这才知道她是沈家的小姐。 诗文里再多形容、画作里再多描绘,都不及这沈姑娘五分真实的美。 或者说,她就是诗文画作里走出的江南美人,那样含情脉脉的眉眼,那样柔和恬美的脸庞,又有一副春风般的嗓音,笑起来,像开在春日里的粉红樱花。 他刚才竟呆怔失态了,不知这姑娘心里怎么想自己,不会以为他是那种轻狂登徒子吧? 但他刚才的模样,也差不多了。 他有些懊恼。 沈令舒行路稍在他之前,他从后面悄悄看她,她步子是端庄袅娜的,其优雅便不像普通人家出来的,但同时步速又轻快,带着些少女的俏皮。 他觉得自己真的开始轻狂了,盯着人家晃动的裙摆都能看呆,觉得无一处不好看。 没一会儿到江采宁院中,沈令舒回头朝宋景云道:“大人请。” 宋景云很想和她说,不要叫他大人,他姓宋,但他已经看见屋中的裴绪,也知道人家母亲就在屋中,便没有多说,作出严肃端正的态度来,朝沈令舒拱拱手,进屋去。 宋景云虽是官身,但裴绪是以晚辈身份过来,他便也以晚辈身份见过江采宁。 江采宁见他客气,连忙请他入座,宋景云还记得裴绪的交待,正色拒绝道:“多谢沈夫人一番好意,实在是公事在身,急着回去,日后若有机会,定要好好拜见夫人。” 江采宁不好再说什么,宋景云转身向裴绪道:“事有不巧,子端还得过去一趟。” 裴绪却没动,问:“什么事?” 宋景云猜测他是想做得更逼真,不想让这沈夫人看出他想走,便解释道:“与何舫之死有关。” 他们此次南下,便是要查何舫之死,这事江采宁也知道,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裴绪知道事已至此,自己不走便不合理了,只好起身。 “江姨,原想多叨扰一会儿,与江姨说说话,却不想……” 江采宁连忙道:“我知道你们身上担着皇差,既是要事便赶紧去吧,后面若得空,一定要再来,江姨见了你十分高兴。” 裴绪对这位母亲故旧略微生起一丝歉意,躬身行礼。 沈令舒将两本琴谱递过来:“裴公子,这两本琴谱是我爹爹收集的,大部分是江南琴曲,望公子将琴谱给令堂送去,也算我娘一番心意。娘亲或许还有话与顾姨说,只是今日仓促,来日娘写了信,或许还要托付公子带回家中。” 她说得轻柔而认真,裴绪抬眼看她,原本蒙在她面上那层旖旎的轻纱没了,那种他一早便知的讨好、媚惑、热络,不知何时散去,她看着他,面色平静,目光郑重,好像一瞬间,他意识到她就是个容貌上好、端庄柔婉的母亲故旧之女,再没有其它意思。 他沉默着接过了那两本琴谱:“多谢姑娘,我母亲见了,定会欢喜非常。” 沈令舒朝他点点头,退去了母亲身侧。 裴绪与宋景云一同与江采宁行礼,告退。 宋景云费了好大劲,才能阻止自己在临走往沈令舒身上瞧一眼,那太轻狂孟浪了,不像好人。 待他们离去,沈令舒恨恨坐下,气得打了打自己身上的衣服。 江采宁见了,问她:“你这是做什么?” “我就不该穿这衣服,白白惹人笑话!” 江采宁道:“胡说,你穿这身这么好看,谁笑话你了?” “怎么不笑?”沈令舒鼓起腮帮,“娘你还没看出来么?那人生怕我们缠上他,他就是来完成任务的,说不出的傲慢自大,还怕我们多想,故意说起他母亲替他操心婚事,偏偏我们还真……” 她不忍回顾,窘迫万分道:“真有那样的心思,以为人家要提起婚事,其实不过是多年前的玩笑。” 江采宁道:“不是的,我看了你顾姨的信,她是情真意切的,她那琴谱也是自己亲手抄的,若不是她拜托,她家公子怎会特地来拜访?” “我相信顾姨是真心,但那与他无关,那个人,全身上下都写着屈尊纡贵,看不上咱们家。”沈令舒道。 江采宁劝说道:“也许是误会呢?” 沈令舒无奈反问:“娘觉得是误会吗?” 江采宁不出声了,最后道:“仅凭一面也不好辨别,我看他是个沉稳内敛的人,说不定只是身负皇差,心系公事,便不如你想的那样热情。人家一到扬州就来拜访,言行也恭敬有礼,后面再看看嘛,你别太端着,人家可不像扬州城那些公子,以他这条件,就是公主也是娶得的。” 沈令舒听得直皱眉,深吸一口气道:“娘你就等着吧,我打赌他完成了这桩任务就不会再往这边踏一步了,以前看不出来,你还这么爱攀高呢!” 江采宁睇她:“说什么呢,他要是个不像样的,哪怕是皇帝的儿子我也懒得瞧一眼,可人家就是样样出挑啊!你就与你爹一样,心气高,自命不凡,回头人家把好的都抢了,看看你年纪一天天大,还能找个什么样的!” “那我就不找了,赖在家里多好。”沈令舒起身,嫌弃道:“我回房去换衣服了,这衣服我以后再也不穿了!” 江采宁看得出来,女儿今日是受了奇耻大辱,她自小生得好,人又聪慧,便是在夸奖中长大的,这次特地打扮一番,人也见了,琴也弹了,说讨好也不为过,可那裴绪的态度也确实有些冷淡,旁人倒罢,女儿确实随丈夫的心气,自是受不了,心底不定多挫败。 她叹声道:“你要换就换吧,倒也不必怪衣服,还是将衣服好好放起来,别弄坏了。”沈令舒不出声,气恼地回房去,决心将衣服换了,钗环拆了,再直接洗把脸,以后再不作这番搔首弄姿之态了。 裴绪与宋景云被下人带着从沈家园中往外行,宋景云忍不住道:“江南园景,真好看,别有一番诗情画意。” 当然,真正好看、真正有诗情画意的还是人。 裴绪没回话,就“嗯”了一声。 直到从沈家离开,宋景云才道:“怎么样,我来得是时候吗?” 裴绪点点头,两人骑马回驿馆,宋景云一路都想着沈家,随后又忍不住道:“方才在沈家,我突然想起来,这沈家是否就是前朝太史公沈和甫家中?” 裴绪道:“是的,如今的家主便是沈太史公之孙。” 宋景云叹声:“竟是他家!我之前读到一本《武经》,里面讲沈太史公研制六连弩,后面却没了详细记载,不知这六连弩研制得如何了,早知如此,我便要去问问沈家家主。” 裴绪沉吟一会儿,突然道:“要不然,你明日再去拜会?” “啊?”宋景云诧异。 裴绪继续道:“我今日也才知道,沈家家主,也就是沈陵安竟是宁王府幕僚,且与县衙也有关联,不如你就以询问六连弩为由前去拜会,趁机面见沈陵安,最好结识,我想以你的身份,但凡你露出结交之意,沈家必不会拒绝,你便从沈陵安身上探知宁王动向。 “至于何舫那边就交与我,我在明,你在暗,如此正好可以避过扬州官场和宁王府的目光。” 宋景云先觉得可行,随后就想起了沈家姑娘。 他当然是愿意的,于公或是于私,甚至他乐意做这桩事。 翌日宋景云又穿上他那身白色锦袍,好好打扮一番,亲自去沈家下拜帖,以晚辈身份求见。 拜帖送到书房时,沈陵安正在绘舆图,宁王自去年起,要重制扬州舆图,且要制周边海陵、润州等地详尽舆图,这是沈陵安这两年最要紧的事,沈令舒同在书房,帮父亲收集查阅海陵等地旧图。 下人来禀报时,沈令舒也听见了,宋景云,兵部武库主事,她想了想,这不是昨天来过的那位年轻官员么?与那裴绪一起的。 沈陵安略有意外,他知晓宋家,宋家本是世宦之家,曾祖曾官拜丞相,声名在外,宋景云本身也是年纪轻轻就任职兵部,有什么原因,能让他如此恭敬主动拜见? 这样的人他本该高看一眼,可一想到他是与那姓裴的一起的,便心生不喜,并不想见。 他将拜帖拿在手上,沈令舒在一旁问:“他来做什么?他们不是来江都办事么,那是官场上的,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沈陵安疑虑道:“不管来做什么,还是要见一见,昨日他们过来,没说别的?” 沈令舒摇头:“没有,只是聊了些家事,与母亲叙旧。” 沈陵安轻哼一声:“有什么旧好叙?人家是勋爵之家,京中贵人,早已不再是扬州人,身份之别有如云泥,早该自惜颜面,断了联系才是。” 5. 第 5 章 听父亲的意思,他竟好像对裴家不喜,而且话里说的不是裴绪,而是从扬州嫁去京城的顾姨? 沈令舒替母亲解释道:“不是娘主动找人家的,是顾姨亲自写了好长的信过来,又送来琴谱,还让裴公子前来拜见……也许那裴公子自恃身份有些倨傲,但他母亲顾姨应该是珍惜往日情分的。” 说完又道:“顾姨送来的琴谱在母亲那里,母亲还说自己现在早不弹琴了,让我拿来给父亲,我今日一早给忘了,待会儿就拿来。” 沈陵安不屑地“嗤”了一声,冷漠拒绝道:“我不要,不必给我拿来,与那裴家以后也不必再来往。” 沈令舒有些不解父母截然不同的态度,但心里想,应该也不会有机会来往了,就冲那裴公子的模样,你请人家来还不一定请得到呢。 她“嗯”了一声。 “那外面的宋大人呢?”她问,随后不放心道:“他们来是核实何县令的案子?其实我一直觉得何县令不像贪污受贿的人,死得也蹊跷。” 沈陵安提醒道:“此事不该你过问,也不可在那宋主事面前多说。” “嗯,我知道。”一边这样说着,沈令舒却又忧心,她与死去的何舫不熟,只是见过,但她担心好友崔梦芳,想到何舫暴毙,崔梦芳已半年见不着人,她总是心中不安。 沈陵安看着手上的帖子,让人将宋景云请进来。 有外人过来,沈令舒按例避开,她整理好手上的文册抱在手上,说道:“那我先回房了。” 沈陵安点头。 宋景云被下人领进书房,要进院子时,正好看见一袭碧色丽影自不远处的长廊上往前走,轻风拂衣,步履娉婷,正是之前见过的沈家小姐……虽只见过一面,但让他自己也惊讶的是,看背影他就能一眼认出。 她好像抱着一摞书本,明显是个知书达礼的女子,这让他心里对她的向往又多了一分。 宋景云进书房,见过沈陵安,说明来意。 他态度恭敬,并不以官身自居,而是以晚辈身份前来拜见,又颇通诗文、乐理,这让沈陵安心中的猜疑和不喜立刻消散,换之以好感。 随后宋景云就说起六连弩之事,沈陵安马上道:“祖父确实于弓弩技艺上颇有心得,可惜不擅谋身,不得顺帝欢欣,官不得做,六连弩研制亦是功亏一篑。” 宋景云感叹道:“正是,我曾读过太史公文集,见到《野见勤娘子》一篇,说的是牵牛花生于荒野贫瘠之地,清晨独自开放,又读太史公生平,心中便觉得太史公并非不擅谋身,而是不屑谋身,心向光明,不欲与乱党为伍。君上糊涂,太史公不忍目睹国将不国,是以宁愿罢官去职,也不愿投身贼患。 “自太史公罢官后,顺帝一朝也确实愈加暗无天日,以致兴朝最后民不聊生,战乱四起。直至亡国,朝臣仍在起内讧,杀害忠良,用后事来看,沈太史公的罢官可谓急流勇退,是明智之举。” 沈陵安听闻,心中十分动容,他祖父当年在前朝为官,官职并未做到宰辅之列,功名未成,就身陷党争而被罢官,临终只有几篇文集杂论流传于世,因此虽有些名气,但并非人人皆知。 科举不考杂论,所以世人亦轻视杂论学说,不愿探究,而眼前的名门公子却真正了解祖父、敬佩祖父,又对六连弩有兴趣,他身为沈家子孙,怎能不欢喜激动? 当即便道:“祖父若知后世有人对他如此评价,定是含笑九泉。” 说完便提起六连弩之事:“我自小研习山川地理形貌,到如今也是一心忙于制图,却不曾拾起祖父的心血,只是家中小女感念先祖抱憾而去,将先祖留下所有图样心得都一一整理,前段时间还要找我拿钱找书坊刻印,我不过一介小小幕僚,偌大的沈家也只是仗着些祖产坐吃山空,如何敢轻易花大笔银钱?便没同意,她倒还不高兴。” 沈陵安一边说,一边却是露出自豪神情,显然心底是赞赏女儿的,而宋景云听他提起女儿,虽还不知沈家有几个女儿,但不由自主就觉得这说的定是她,那抹娉婷身影,心中便被一阵春风吹起涟漪,忍不住神魂荡漾,心生期待。 随即沈陵安道:“我现下便将她叫来,问她这六连弩之事,她知道得比我清楚。” 宋景云忍住激动,正色道:“多谢沈公。” 沈陵安吩咐下人去唤小姐来。 宋景云想问是否是昨日自己见过的那位沈姑娘,却唯恐被人家父亲知晓自己的心思,也将这话忍住了。 一边提起其它事,一边焦急而紧张地等待。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动静,有轻盈的步子迈进来,宋景云抬眼,果然就见到了她。 就是自己进来时看到的那抹身影,她今日穿得比昨日素,一身浅碧色襦裙,头上随意插了两只珠花,但不变的仍然是那副如花容颜,那抹多情眸光,宋景云又觉心被狠狠击中。 她先与父亲行礼,随后看向他,朝他福身道:“宋大人。” 宋景云发现自己一心只去猜她想她了,竟没提前想好要说什么,此时只知起身回礼,待她将目光收回,他才想起他怎么没说今日他是以晚辈身份前来拜见,并不为公事,不要将他当官员呢? 可惜,她已与沈老爷去说话,他还想开口,为时已晚。 沈令舒问父亲因何事叫自己来。 沈陵安说起沈家祖父的六连弩研制,问她了解多少,并告知,宋景云为兵部武库主事,因此而来。 沈令舒听见“武库”这个词便知道此官多半与武器研发、制作有关,又遗憾曾祖一番心血因罢官而被搁置,多年来无人问津,留下的成果与见解束之高阁多年,如今听闻有兵部官员前来相问,心中当然欣喜,马上道:“大人对六连弩有兴趣?”随后又问:“是大人自己感兴趣,还是朝廷想知道?” 宋景云劝自己收回脑子,正经一些,认真回道:“实不相瞒,是我自己对六连弩有兴趣,若能研制出来,并大量给弩兵使用,他日与北蒙交战收复居庸关,定是如虎添翼,胜算大了不少。” 沈令舒知道曾祖研制 六连弩便是要对付北蒙的骑兵,当年北蒙占据前朝半壁江山,如今大半被大晋收复,却仍有居庸关被北蒙占据,夺回居庸关,也就替大晋夺回了北方屏障,这自然也是曾祖所希望的。 她朝沈陵安道:“爹,曾祖父那些遗作我都整理好了,我自己抄录了一份副本,放在藏书楼,祖父是要将所有六连弩相关遗作都交与宋大人吗?” 宋景云连忙道:“这是太史公心血,亦是沈家珍贵之物,晚辈只借副本,自己拿去抄录了再将副本送还。” 沈陵安点头:“你曾祖研制六连弩亦是想有朝一日能用在军中,宋公子既有意,自可借阅。” 说完吩咐沈令舒道:“你便带宋公子去藏书楼吧。” “好。”沈令舒应下,示意宋景云随她去。 对沈陵安来说,儿子尚年幼,沈令舒为长女,自小由他教导,他也十分放心女儿的待人接物,以往在需要时,也让女儿待过客,如今只是顺口吩咐;对宋景云来说,却是意外惊喜,他没想到能有这样的机会,也就是说,他竟能与沈小姐单独相处,甚至还能再说几句话。 极大的喜悦中,他向沈陵安告辞,随沈令舒出书房。 离开书房的小院,步入长廊,沈令舒在前,宋景云在后,她没有主动开口,他则左思右想,主动攀谈道:“住在这样的园子里,大概一辈子不出门也心甘情愿。” 沈令舒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笑:“那可不会,看着看着也就腻了,都是造出来、圈起来的景致,哪有外面广阔天地让人心旷神怡?” 宋景云问:“沈小姐好像很向往外面的天地?” 话问出口,他有些后悔,问这句话是发自内心,脱口而出,可他忘了,一个男人,似乎不该去随意探究人家姑娘的心思。 但他是真的很想了解她。 沈令舒倒没有露出不悦神态,回道:“那当然,向往外面的天地是人的天性呀,谁会愿意一辈子待在一座园子里?” 宋景云便觉得自己小看了她,她倒比自己坦然多了。 此时他突然想,若有机会,他带她去京城看看,她一定会欢喜。 这个念头让他吓了一跳,他觉得自己疯了,别人只是见了他一面,和他说几句话,他就已经想带她去京城了,这不就是……他想人家嫁他。 登徒子啊登徒子,沈员外要是知道他这种心思,绝不会让女儿带他去藏书楼。 可是,如果沈小姐还没许配人家的话,好像也有可能……他自恃家世不差,也不是拿不出手的纨绔,若向沈家提亲,胜算应该还有。 只是沈小姐看上去有十七八,这样的年龄多半已经许婚了吧,就她这般容貌品性,扬州的男人还不抢破了头?怎么会轮到他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 他一边遐想,一边总算还没失神,回沈令舒道:“小姐说得是,我亦是第一次到扬州,到了此地,方见识什么叫‘春风荡城郭,满耳是笙歌’,有一种未饮酒却微熏的感觉,小姐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真教人羡慕。” 6. 第 6 章 沈令舒从他眼里看到了神往着迷,也从他话语里体会到了温柔兴致,她不傻,能从他身上看到对自己的兴趣。 这让她自昨日涌起的抑郁消散了好多,那种被人嫌弃的、自作多情丢了个大人的情绪因眼前的宋公子而冲淡了,这样的男子,出身名门,容貌英俊,谈吐不凡,如此情意绵绵看向她,让她略有得意和欢欣。 她垂头轻笑:“扬州好,京城也好啊,与旁人不同的是,公子可以都拥有。” 宋景云道:“哪有小姐说得那么轻松,若非公干,我也不能来扬州,今日是抽了空以公谋私前来拜会,本想着请求过于冒昧,要好好相求,没想到沈员外慷慨,小姐宽厚,倒让我意外。” 沈令舒回道:“若有一天,六连弩真的被朝廷开始研制,甚至上了战场,我与我爹亲自上门道谢都好,曾祖父泉下有知,只会更高兴。” “小姐放心,我虽不能承诺,但一定会好好研读的。” 两人说了一路,沈令舒带他到藏书楼,先找到自己抄录的那本文册,放到书桌上,与宋景云道:“这便是了,我再去找我曾祖的原稿,公子可以比对一二,我是有核对两遍的,应该是没有差错。” 她说着再去书架旁,宋景云翻开那书稿,见到一手漂亮的行楷,有书圣王羲之之神韵,当真飘若浮云,矫若游龙,同时因是抄录先祖遗作,又克制了几分飘逸,多了几分清晰工整,带了闺阁气息,更让他吃惊的是上面附有配图,关于六连弩的各种构想图样,各个角度,她都精准描绘下来。 此时沈令舒又拿来原稿,同他道:“原稿不在同一册,在曾祖的各种杂论文集里面,图样则是零散的,所以有这么些本,我抄录的时候是合成一册了。” 宋景云点头,将原稿打开,发现许多地方她比她曾祖都还画得细致清晰,且沈和甫用的是同样的笔、同样的墨,她则在绘制图样时用的却是朱笔,线条也更细,看着便更一目了然,宋景云开始敬佩她,只觉她比兵部某些文书做事还细致认真。 他看那些文字、绘图,再抬眼看面前的女子,竟说不出夸赞的话,怕自己说出心底话,显得冒昧浮夸,最后才由衷憋出一句:“小姐实在有心。” 沈令舒道:“我闲啊,又不似爹爹有差使。” 宋景云终于在心猿意马中想起自己还有正事,有意问:“听闻沈员外替宁王做事?” “是啊……毕竟江浙籍,除了做做幕僚,也做不了别的。” 宋景云道:“宁王英名在外,能替宁王做事也是一桩幸事。” 沈令舒看他一眼,浅浅笑。 那种笑,是一种礼貌性的,更有一种多说无益的感觉,宋景云直觉她是不赞同这番话,却不好多说。 想了片刻,他决定挑明:“看上去,小姐似乎并不赞同,是觉得沈员外在宁王府屈就,终不如入仕途?” “我可没这样说,这都是宋公子自己猜的。” “那我猜对了吗?” 沈令舒低嗔道:“我懂什么呀,宋大人可别找我乱打听,我就是个绣花还绣不明白的小女子。” 宋景云一听之下大惊,他知道她聪慧,却不知道她如此敏锐警觉,自己的意图被她猜到了,这本也没什么,可他不想被她讨厌,觉得他到沈家是别有目的。 心中一急,他连忙道:“是我错了,小姐千万别见怪,我今日前来拜访是真心寻求六连弩之法,也是真心倾慕小姐……不不……”他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连忙改口道:“是钦佩小姐,钦佩小姐才华,自叹弗如。” 三月的天,他觉得自己快急出了汗。 沈令舒掩唇笑了起来,脸上染上一层红霞,比之前更娇艳几分。 她看到了他的窘迫,也看到了他的真心道歉,因他的话而含羞,却努力正色道:“我只是随口一说,若让爹爹知道我如此无礼,怕是要怪我待客不周。” 宋景云道:“小姐将这书交与我,便是对我最大的恩德。” 沈令舒看向他面前的书,问:“这些书因有图,抄录起来也是十分费神的,宋公子又有公务在身,不知来不来得及。” “无妨,不过是夜里费几盏灯。” 沈令舒由衷道:“兵部有公子这样的官员,日后定能兵强马壮,所向无敌,收复中原故土。” 宋景云觉得得到了称赞,极为开心,认真道:“我不过初出茅庐,不敢称大,只是小姐之言,正是我此生心愿,必将为此而万死不辞。” 沈令舒对他颔首,将那本文册亲自递向他:“曾祖之心,亦如公子。” 宋景云接过那文册。 拿了东西,他似乎该走了。 但好不舍好不舍,此时唯一能想到的便是到时候假装有地方不懂,来向她请教。 好像只能如此了,哪怕这样显得自己太笨。 对,裴绪说了他要想办法与沈家接近,从中侧面了解宁王,沈小姐防他是因不了解他底细,若更熟悉一些,也许她自己就愿意说。 所以他本就是要与她熟悉的,找理由向她请教可行。 只是……这算不算别有意图?若被她知道,会不会生气? 他心事重重离开沈家藏书楼。 沈令舒送他到藏书楼院外,停了步子,问:“宋公子是现下离去吗?” 宋景云点头:“不便再打扰了,我去向沈员外谢过就走。” 沈令舒送他往书房去,一边说道:“这书并不着急还,公子还请自便。” 宋景云顺口回:“多谢小姐,我回去后先行拜读,若有不懂之处,不知能否再来请教?” “公子找我爹,他应该会答应的。”沈令舒想了想,突然道:“我倒是想起来,或许有个人可以帮到公子。” “谁?” “我家二伯,他爱做木活,曾经拿曾祖留下的图册试做过六连弩,却不知后来怎样了,大概是没成功,但想必也颇有心得。” 宋景云立刻问:“那你二伯身在何处?” “他去了城郊山上的别院。”沈令舒笑道:“因他后来迷上了火器,天天试火药,家中也劝不住他,他为方便,索性搬去了山上。 “我这位二伯少年丧妻,中年丧子,从此便无心俗事,专心研习先祖留下的遗作,这才钻研六连弩、炼火药,看上去似乎不务正业,却也算是聊以慰藉,总比借酒浇愁好一些。爹爹与族中长辈商量一番,决定由他去,只给他派了两个仆从,隔段时间派人去探望,送东西。” 宋景云道:“军器监倒也有这样的痴人,之前的大环□□便是由他研制出来的,实为可敬,这样的人,我当然想拜见。” “那……”沈令舒想了想,“我待会儿去与我爹爹说,他若同意,我便带公子去见我二伯。” 宋景云立刻行礼:“多谢小姐。” 沈令舒笑一笑,继续往父亲书房去。 有宋景云的身份在,沈陵安当然不会拒绝,当即便答应下来,正好五日后沈家就要派人上山,可以让宋景云同行。 宋景云略作犹豫,开口道:“不知到时候能否让沈小姐同行?我担心对书上有不解之处需要请教,却难以见到沈小姐。” 他特地正色,说得认真,沈陵安心中略有微动,看向女儿,问:“你可愿上山一趟?” 沈令舒点头:“我若待在家,娘定是让我做女红,我还是上山好了。” 沈陵安失笑:“你娘是 为你好。”却也并不强迫,看向宋景云,干脆地答应下来。 作为父亲,他有自己的考虑,他当然能看出这位宋公子对女儿的倾心,毕竟是少年人,哪怕极力掩饰,眼神中的神采却是藏不住,而他也是赞赏宋景云的,认可这样一个年轻人做女婿,唯一的短处便是他在京城,两地离得远,而他也不那么喜欢京城…… 但女儿眼看快要十八,再好的条件,也架不住这么挑选,所以心中权衡再三,先同意再说,反正一切不过是臆想,还不知人家是否成婚,是否订亲,真到那一步还远得很。 离开沈家,宋景云的心飘到了云端,有一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感觉。 他一边回驿馆,一边看着扬州城街景,只觉春光无限好,扬州无限好,那躺在心尖的女子也无限好。 回了驿馆,裴绪还没回,他便自己翻开从沈家拿回的书开始翻看,原作几乎都夹杂在沈太史公各种杂论里,抄录成册后,名叫《沈氏六连弩笔记》,内容是自己感兴趣的,文字是梦中的姑娘抄录的,宋景云觉得读书十多载,这一刻最美妙。 原本他还想着沈家的事,但看着看着,沉浸进去,不知不觉就到日落。 外面传来动静,裴绪回来了。 他合上书,出了房间,裴绪正好进来,他便随他进隔壁房间,问:“如何?” 裴绪回道:“查阅了有关何舫的卷宗,天衣无缝,没有一点问题。他的尸身早已被家人领回乡安葬,也不好追查。” 宋景云道:“真有问题,几个月的过去,他们想必也将卷宗做好了。” 裴绪点头,“我知道不会有问题,却没想到这么滴水不漏。” “所以,反而不正常?” “是。”裴绪道:“我原以为何舫之死没什么疑点,他确实大贪,又确实自尽,现在却不敢这样觉得了,也许扬州城当真上下一心欺瞒朝廷呢?” “接下来,你可有其他对策?”宋景云问。 裴绪道:“卷宗是死的,人却是活的,若何舫之死有异,不可能所有人守口如瓶,自然也不可能所有涉事者铁板一块,所以后面我一边查阅卷宗,一边着人询问,找到破绽。” 宋景云赞同地点头。 裴绪问:“你那边如何了?” 宋景云道:“十分顺利,沈员外为人和气,将太史公遗作副本借给了我,还答应五日后带我上山去见沈家二伯,并不难靠近。只是我今日试探了一句,沈家人却十分警惕,不愿多说宁王府之事,我便不再贸然相问。” 他下意识就隐藏了沈令舒,不想让好友看出自己还有别的心思。 裴绪问:“他们如此警惕,是不是正好证明宁王有问题?” 宋景云略一思考:“有道理,我之前竟没想到。” 的确,若宁王一点问题都没有,沈小姐何必小心,又何必反问他? 裴绪道:“不过宁王毕竟是宁王,我们不可提前多做揣测,既有五日之约,你接着赴约便是。” 宋景云应下,犹豫片刻,问:“不过我倒是奇怪,在我看来,沈家并不是什么难缠的人家,他们待人待客好像都还客气有礼,你家中既与他们是故交,为何不愿多接触?我原先以为沈家人有什么问题。” 裴绪不愿瞒他,实言相告道:“并非沈家人有什么,是我母亲……”他叹一声气:“我母亲未嫁时,与沈家夫人交好,两人约好要做亲家,如今得知我来扬州,母亲非要我捡起这桩婚事,我无此心,却怕走近了引人误会,所以才避着。” 宋景云震惊:“婚……婚事?和谁?” 想到沈小姐就是沈家长女,那日又曾出现过,便试探着问:“那天给琴谱你的沈家小姐?” 7. 第 7 章 裴绪确认道:“正是她,他家中只有一子一女,她是长女,幼子不过九岁。” 宋景云觉得内心在翻腾,极力镇定,才作出一番好奇模样问:“你……没看上那位沈小姐啊,我怎么觉得,她还挺好看的?” 他心想,岂只是好看,简直是天仙。 裴绪神色平淡:“是好看,但论娶妻,比起姿容,我更想门当户对,娶妻娶贤,知书达理。” 宋景云想说他就觉得沈小姐贤惠啊,再知书达理不过了。 但是,他又想起了裴绪的心病,他父亲的事是他无法向人言说的苦楚,所以他无心、甚至回避男欢女爱,沈小姐是好,但沈家是江浙籍,裴绪若娶她,便是低娶,这于他来说是不能接受的。 而自己呢?自己却无所谓,他是家中老幺,沈小姐虽是江浙籍,却也是书香门第,想他爹娘应该会答应。 不,他怎么就想到婚姻嫁娶上了?是不是太急了? 但再一想,这不就证明沈小姐还未订亲吗? 裴绪又无意,那他便能毫无顾忌求娶了,他现在想了想,觉得自己希望也很大。 裴绪不知他心中所想,提醒他道:“这只是我自己的决策,与沈家无关,你别对沈家人提起,好似我无端挑剔人家。” 宋景云点头:“你放心,我知道就是了,不会提起。” 犹豫片刻,他决定先不说自己想娶沈家小姐的事。毕竟两人来公干,虽说他自认没耽误正事,但让这位严厉的上峰知道他一来扬州就看中了一个姑娘,实在是显得太不务正业了,像个纨绔子弟似的,且八字没一撇,还不知道沈家的意向,他就憋在心里好了。 入夜,裴绪想着扬州之事,有些睡不着。 皇上派他来核查何舫之死,不过是按章程办事,并非拿到什么证据,证明何舫之死有异,所以如今他觉得有异,要想查,其实是很难的,案子已了结,尸首已运走,就算他带了神探过来,也是无从查起。 所以,还是要多见扬州的官员,找到机会,只是这太被动了。 至于宁王那边,是皇上更在意的,也是更难的,那是皇上亲叔叔,镇守扬州,位高权重,就凭他与宋景云两个资质尚浅的人去触碰,稍不留意便要惹祸上身。 但若宁王真有异心他们却未曾探知,那便是大大的渎职,危害社稷。 他拿了长枪,起身出去。 随从欲跟上,他道:“你们去睡吧,不用跟着。” 一旁王勇却道:“让禁军兄弟们去睡,小的是要跟着的,毕竟是外地,小心些为好。” 王勇是裴家的仆人,从小随他长大的,他点头,出了驿馆。 驿馆不在闹市,却靠近闹市,隔着一条河,远远能看见对岸辉煌的灯火,隐隐有丝竹笙歌声传来,不负扬州繁华之盛名。 当年陈峤便是以江浙为根据地,与太祖争战五年有余,他有源源不断的粮草,若不是齐鲁大军骁勇强悍,太祖一呼百应,实难与之相抗。 裴家祖籍便是齐州,族中亦有亲人死在陈宋之军手上,所以对于江浙,裴绪也有与太祖一样的心情,总觉得其心有异,不可亲近。 想着这些,他突然停下了步子。 王勇也停了下来,警觉一会儿,突然道:“有人!” 说着立刻拔刀冲向旁边树后,随即便听一阵女子的惊叫声:“官爷饶命!” 王勇一边拿刀抵向她,一边问:“你是什么人?在此处做什么?” “我……” 女子颤抖,说不出话,裴绪已经靠近,一动不动看着她,发现此女大约十八九岁,容貌姣好,此时因受惊而颤抖,看上去并不像会武功的样子。 他朝王勇道:“先收了刀。” 待王勇收刀,他问:“你在此处做什么?” 女子嗫嚅道:“我,我想找京城来的诏使,我……我有冤情。” 裴绪道:“京城来的诏使是查特案的,并不能替民伸冤。”说完却还是问:“你有何冤情,为何不去江都府衙门?你又如何得知此处住着京城来的诏使?” “江都府县令何大人都被人害死了,我又去哪里陈冤?再说……我就是要替何县令喊冤的。” 裴绪暗暗吃惊,他正疑心何舫之死,正不知从何着手,大半夜,却有年轻女子主动上门来替何舫喊冤? 他心中欣喜,却还带着防备,略作思忖之后吩咐王勇道:“跳墙进去,去将后门打开,我们从后门进。” 驿馆有驿卒驿丞在,人多眼杂,从后门进便能避开众人,王勇明白,立刻去向后院。 没一会儿后门轻轻打开,裴绪带那女子进去,到自己房中。 这是男子的房间,一进房间,女子便开始有些局促,裴绪知道她想到什么,便主动将凳子挪到稍远之处,坐下,吩咐她道:“先坐,我便是京城来的诏使,告诉我你是何人,与何舫是什么关系,为何替他喊冤。” 女子放下心来,这才坐下,和他道:“我叫花柔,原本住在陈家巷,有一天……大概是十四岁的时候,随我爹在街边卖鸡,遇到个穿绸缎的有钱人,说让我去他家做丫鬟,一个月有二两银子,不做了还可以赎身,我爹觉得好,就同意了,然后……” 叫花柔的女子哭了起来,裴绪等了片刻,问:“这人并非找丫鬟?” 他不是未经世事的温室少年,知道一个年轻女子随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走,意味着什么。 可惜她与她爹在当时都不知道。 花柔点头,哭道:“他是宁王府的一个管事,专门给宁王府四处收罗姑娘,有的是买的,有的是骗的,到他身边后,先会被他欺负,然后就将我们送进府里学唱曲、跳舞,学不好就不给吃饭,打骂,我那时候笨,总学不会,饿得去偷看门狗的饭,身上被打的全是伤……” 她再次哭起来,裴绪没有催促,等着她平复心情,同时观察着她,想从她身上看出这番话是编的,还是真的,最后自己的结论偏向于真的。 因为她说一说跳舞,又会说一说那些管事、老仆对自己的欺负,然后说起想过逃,却逃不出去,又要挨打……有些条理不清,并不像提前背好的词。 他想,若此事是真,证明宁王府以坑蒙拐骗的手段害 了许多良家女子,只是这样的罪名对一个王爷来说太小了,除了让皇上斥责几句,什么用处也没有,而且他完全可以推到管事身上,声称自己一无所知。 在他的安静倾听下,花柔终于提起了何舫,她在宁王府待了三年,成了个舞女,却也没怎么见过宁王,只在几个宴席上给客人跳过舞,知道宁王坐在哪一方,但连长相也没看清。 直到有一天,再一次跳舞,宁王将她送给了一个人客人,那个客人就是何舫。 何舫直到死都未曾娶妻,身边没什么照顾的人,宁王便随手指了个舞女给他,何舫倒未推辞,干脆笑纳了。 裴绪猜,所以这女子是何舫的侍妾? 但有关这女子,所有关于何舫的卷宗上没提一个字,或者是不重要,或者是所有官员都知道,不要扯上宁王。 他问:“所以你后来成了何舫的人?” 花柔摇摇头:“何大人是好人,是君子,他将我带回家中,没碰我,也没让我做事,只问我是什么人,可有家人,家在哪里,我说了家人,过了两天,我爹便来找我了,何大人给了我一两银子,让我和爹回家……” 她说到这里,泪如泉涌,哭诉道:“我已经三年多没见到爹了,要不是何大人,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家……我知道他是好人,可是没想到才过一年多他便进了狱,说是贪污军饷,我不信,他住的房是租来的,吃食也就是普普通通,连宁王府的管事吃的也比他好,他是清官,怎么会贪污? “他一定是被人害死的,为了杀人灭口!”花柔最后断言道。 裴绪知道在何舫的卷宗里,他虽住着租来的小院,但私下里在扬州有好几处房产,却未言明,只是问:“你为何知道京城来了人,为何能找到这里?” 花柔回道:“我嫁了人,他在知府衙门里当狱卒,知道一些,回来会告诉我。” “你既有夫君,他能允许你夜半出来?”裴绪问。 花柔低声道:“他只知道我之前去了宁王府做丫鬟,不知道我做舞女的事,今夜他要值班,不在家,我便谎称出门给孩子买药,让邻居婶娘替我照顾孩子…… “我一早就知道何县令出事了,也知道京城来了大官,原本不敢来,可是我家的孩子才半岁,却是夜夜惊醒,啼哭不止,昨日还发烧,我想……大概是我做事亏心,老天爷惩罚我了,何县令救了我,我本该替他说话的……” 她说着又开始抽泣,裴绪问:“你为何说他一定是被人害死的,还说是被人杀人灭口?” “我男人说的……不,不是他说的,是我猜的,他只说何县令曾与崔员外起争执,而且何县令自尽前一天,崔员外去探过监。” “哪个崔员外?”裴绪问。 花柔回道:“他好像叫崔显,以前家中是大官,怀仁坊半条街都是崔家的。” 信息够了,裴绪后面可去查,最后他问:“你夫君叫什么?” 花柔要说,却又迟疑,裴绪猜出她心中所想,回道:“放心,今夜之事,我不会同人说起,之后我会一一提审知府衙门的狱卒,你夫君只是其中一人。” 8. 第 8 章 花柔这才告知夫君名姓,末了又不放心,忐忑道:“大人,我夫君不知道我以前的事,也不知道我夜晚出来……我也怕那崔员外知道我告发他……” 裴绪解释道:“你所说并非证据,你本身与何舫之死也无直接关联,除非有事要问你,我可能会去找你,但若无意外,无人知道你今日来过,包括你夫君,我会去查崔显,查何舫之死详情,此事都与你无关。” 花柔向他道谢,这才离去。 裴绪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崔显。 据他所知的扬州官员名单里,并不见这个人,所以他不在官场…… 今日已是夜深,只能先行睡下。 两日后,崔家大喜,沈令舒与母亲一道前去恭贺。 江采宁见了女儿,微皱眉道:“怎么穿戴这样简单,这种场合,就该好好打扮,你这样的年纪,又没订亲,人家都盯着呢!” 沈令舒很清楚,过了十三四的姑娘,每次出门便是一场相看大会,最好是打扮精致,言行得体,好让人看见,然后上门提亲。 她微嘟起唇道:“我讨厌那崔家大郎,他成婚,便是又害了一个好姑娘,我就要这样打扮,才不想替他庆贺呢!” 江采宁笑:“你呀,人家成亲,你就是个宾客,想那么多。”说着将自己梳妆台上一只点翠凤钗插到了她头上。 沈令舒又摘了下来:“这个太显眼,我不要。” “干什么呀,好好的大姑娘,不就是要显眼?你是真不着急婚事啊!”江采宁埋怨。 沈令舒顾左右而言他:“好了,要走了,再不走来不及了!”说着出门去。 江采宁看她一副平常装扮,只能叹息,再一想,算了,反正女儿不打扮也是天生丽质,谁也盖不了她的风头。 这大概就是女儿这么大还没订亲的原因吧,全沈家都太自得了,觉得以女儿的资质,大个一两岁也照样被踏破门槛,嘴上说着急,心里是一点儿不急。 她不由失笑,心想若顾姐姐家那孩子愿意,她倒真瞧得上,可惜……大概还是有些高攀,裴家家世太好了,沈家到底是江浙籍,等到儿子那一代都不定能入仕,确实差了些。 崔家就在怀仁坊,在扬州算得上高门大户,祖上官至前朝尚书。 可惜到现在,一代不如一代,虽说大家都做不了官,但如沈家,要么悉心照料祖产,要么甘心做幕僚,子孙教育也都未落下,只等待时机。 崔家却不同,家中男人个个不学无术,头一个就是他家大儿子崔大郎,斗鸡走狗、寻花问柳,样样胡来,之前还听说惹上人命官司,不知怎么竟让崔家摆平了,一年后什么事也没有,还在这儿大大剌剌成婚办喜事。 沈令舒都想不通是什么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可惜她与崔梦芳已有半年未见,完全不知崔家的消息。 崔梦芳是崔家女儿、崔大郎的妹妹,两人小时候同在沈家族塾读书,自小相识,便成了好友,但半年前崔梦芳突然就不见她了,她去崔家找,崔梦芳说病了,见不了人,再来找,仍是病,从此这病就再没好,她说要探病,人家说怕有传染,不能见。 除此之外,她再没在任何宴席上看见崔梦芳,有一天她甚至梦见崔梦芳被人吊上房梁,吓得惊醒,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是听闻何县令在狱中自缢身亡,又担心崔梦芳,这才胡乱梦作了一处。 可是……哪怕生病,哪怕是烈性能传染的病,这么多年的好友,她总能见见面、听听声音吧,但崔家一次都没让她见过。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弄清楚始终放心不下,而今日正好是崔家办喜事,她厌恶崔大郎,却还是来了,因为想趁机见见崔梦芳。 但就算是这样的喜宴,也没见着崔梦芳的人。 崔家宾客满座,母亲很快便与其他夫人闲聊起来,沈令舒在她身旁乖乖叫人,行礼,然后安静坐着,再然后,趁母亲见了旧友聊得正开心时,说要离开一会儿,母亲哪有心思管她,挥挥手让她走。 沈令舒便一个人悄悄离开了,离开女宾聚集的西苑,趁人不注意穿过一道拱门,去了后宅。 她对崔家还算熟悉,对崔梦芳房间就更熟悉,今日她穿着浅杏色,意外发现崔家丫鬟也多穿浅杏色,这太好了,随便一晃,别人还以为她是丫鬟,所以去崔梦芳院中并未引人注意。 可她院中却空无一人,连院门都锁着,从门缝里看,里面都要长杂草。 沈令舒不解,踌躇半晌不知为何,最后想起来崔梦芳的生母,她为崔家三姨娘,住在靠东边的院子里,今日似乎也未见到。 若崔梦芳有什么事,她亲娘总会告知吧。 这样的机会太难得,沈令舒决定再往东去找三姨娘,反正崔家人也认识她,知道她闯进后宅来也不会怎样。 才到东边,还未找到三姨娘院子,却远远见到崔员外与崔大郎往这边而来。 两人都走得急,不知在说着什么,沈令舒当然不想被这两人撞见,心慌之下看一眼周围,竟没有能躲避之处,最后认出身后的客房,挑了间熟悉的躲了进去。 这间客房是崔家客房里最精致的,里面挂了王羲之的字,特地给贵客观摩,以彰显崔家底蕴,以前崔梦芳带她来看过。但当时她觉得这字有点像赝品,到底忍住没说。 她躲在门后细细听着外面声音,先前还隐隐听见崔显在训斥崔大郎什么,随后又道:“今日一定注意,那位来了,不一定是好事。”等到这边,就彻底没了声音,直到脚步声远去。 他们离开了,沈令舒松一口气,一回头,发现屋内坐着一个人,此人正执一杯茶,静静看着她。 她认了出来,这是……那位好怕被她缠上的、京城来的、当大官的、开国功勋之后的、家里做侯爷的、裴大公子。 她呆滞了片刻,不知该怎么做。 在上前招呼和落荒而逃中她选择了硬着头皮留下,若无其事假装落落大方道:“见过裴大人。” 裴绪十分意外。 < p>她今日与上次装扮截然不同,几乎一瞬间不能认出是同一人,打扮如此朴素,又做出刚才的样子,很像在府内做贼,却差点被抓包。 但以她的身份,实在不像会做贼。 而且她郑重其事叫他裴大人,好像……她也不愿和他扯上什么关系。 他道:“沈姑娘,你为何在此?” 沈令舒回答:“我……我来参加喜宴的。 裴绪不出声,但眼神很明确:参加喜宴鬼鬼祟祟躲进了客房? 沈令舒也看出他的质疑,但没关系,她不想和他解释自己不是做贼,此处尴尬,她只好道:“那我先走了。”说着准备离去,又忍不住回头道:“我就是走错了路,你别和崔伯父说。” 说完就准备逃。 谁知此时外面却传来脚步声,她才听过这阵脚步声过去,觉得很像是崔显的。 于是屏气凝声站在了门后。 谁知脚步声却在外面停住,朝里道:“诏使大人,此处可还安静?我给大人添些茶点?” 正是崔显的声音。 沈令舒回头看看裴绪,又看看门外。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如果刚才在走廊里被崔显撞到,她就说自己随便转转,转忘记了,尽管他能猜到自己是想见崔梦芳,但也不会为难她,小事而已;可如果现在被崔显撞到,这算什么呀?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人家京城的官员想必是崔显自己领进客房的,自己这个女宾却也在?难道现在说两家是故交吗?她喊对方裴哥哥? 裴绪没回话,沈令舒着急,此时外面崔显语中露出疑惑:“裴大人?” 沈令舒急得眉眼都皱到了一起,裴绪看一眼自己身后的屏风。 沈令舒也看到了那屏风,当下也不及细想,立刻就躲去了屏风后。 此时她发现一切全看裴绪了,如果他能处变不惊,不让崔显发现她,那一切都好说;如果他让崔显发现了她,身在客房还躲在屏风后的她就再也说不清了。 到时候她得嫁给裴绪了吧……好在他嫌弃得要命,应该不会犯这种错。 “崔员外客气了。”待她躲好,裴绪上前去开门。 崔显亲自端了茶点进来,与裴绪一道坐下,笑道:“实在抱歉,府上有些事,让诏使大人等了这么久。” 裴绪道:“本就是我叨扰,今日府上大喜,员外自是繁忙,我来不过是随意看看,员外不必在意。” 崔显马上道:“大人能来,自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在下喜之不尽,待会儿还请大人去前厅赴宴,扬州城诸位大人闻知大人在此,都急着想要拜见呢!” 裴绪道:“今日来,是有几句话要问员外。” 崔显连忙道:“大人只管问,在下知无不言。” “听闻何舫生前与崔员外不睦,两人曾在知府衙门前吵架,没多久何舫便入狱,崔员外还曾去探望,就在崔员外探望的第二天,何舫就在狱中自缢身亡。”裴绪问。 9. 第 9 章 崔显神色一变,立刻起身:“在下冤枉,在下的确去狱中探望,却只是……只是念着往日情谊,送些吃食,他竟会自缢我是真没想到。” “员外与何舫有情谊?不是有过节么?” “我……那是……”崔显额间渗出了汗,最后突然道:“在下想起来,今日宁王府上舅爷陈典膳也要来,裴大人待会儿要不要见见?若是大人愿意,便与陈大人同桌?” 裴绪扯出一丝不屑的笑来,让崔显额间又多了几滴汗。 裴绪知道他急了,所以迫不及待搬出了宁王,示意自己和宁王府有关系。 他渐渐觉得,扬州上下、何舫之死,处处都带着宁王的影子,可见宁王在扬州有着不可忽视的存在,恐怕上至扬州官场,下至扬州那些入不了仕但家大业大的豪门,都与宁王有着莫大的关系。 扬州城,已成了宁王的天下吗? 静默半晌,裴绪道:“也好。” 崔显松了一口气。 裴绪又道:“听说今日成婚的令郎日前与有夫之妇相会,还打死了那妇人夫君?” 崔显再次接不上气,马上道:“是误会,真是误会,那妇人夫君是胸痹心痛而死,与犬子实无干系啊,此事知府衙门早已查明,大人明鉴,犬子是清白的!” 裴绪笑道:“员外勿急,我此来只为查何舫之事,别的案件我无权干涉,只是听人提起,心中疑惑,便顺口一问。” 崔显不知说什么,只在一旁陪笑。 外面传来下人声音,朝崔显道:“老爷,宁王府陈典膳到了。” 裴绪道:“员外自去忙,我在此再坐一会儿。” 崔显起身再次致歉,然后慌不迭离去,似乎这屋中有洪水猛兽。 待门关上,裴绪看向屏风后,正看见沈令舒从屏风后探出头,见人已走,立刻从屏风后出来,看看他,忍耐了片刻,似乎在等外面的崔显远去,待得门外一点声音也无,才轻脚去门后听了听,然后回过头来。 “何县令的死与崔伯父有关?”她立刻问。 裴绪回道:“这是案情。” 言外之意,她不该打探,他也无从告知。 沈令舒却顾不上这些,马上到他面前道:“你来崔家,有见到崔家三姑娘吗?或者有听崔伯父提起她吗?崔伯父刚才回不了你的话,只好搬出宁王来,这是不是代表他真的有问题?何县令真是他杀的吗?” 裴绪抬眼看她,有些意外她问出这些问题。 沈令舒也才意识到,人家早就说了这是案情……她竟然在找京城来的特使打听县令之死。 果然,裴绪只是沉默地看着她,她也知道自己过分了。 想了想,她道:“诏使大人,我有案情线索要提供。” 裴绪微讶异,有些想笑,却正色问:“姑娘请说。” 沈令舒道:“接下来我说的事,可否只让大人一人知道,不要外传?” 裴绪道:“若与案情相关,到时候可能会写上卷宗,但今日谈话并非问讯,我听到的话也只是我自己知道,若觉可疑,我自会去查。” 沈令舒说道:“崔员外的女儿,名崔梦芳,与我自小相识,是好姐妹。去年的时候,她曾短叹长吁,心事重重,我问她,她说她对一人有意,可那人出身寒门,她父亲向来看不上寒门,八成不会应允。 “我问是谁,她说是江都县何县令,我说何县令年纪轻轻已是县令,只是出身稍低,有什么关系?她说不是的,江浙籍做不了官,何县令自己也只是个县令,又为人清廉,权力小得可怜,钱也没有,必定帮不了崔家,她爹不会愿意的。 “我当时还劝慰她,到了年末,她突然就病了,我到崔家探望,崔家伯父却说她得的是疫病,能传人,我没听说扬州有什么疫病,再问,崔伯父却不说了。再之后我来崔家只能见到崔家几位妈妈,都说小姐病了,不能见人,也不能让人探望。 “之后就听闻何县令贪污军饷,罪行败露而入狱,我想这是崔梦芳关心的人,她总要找人诉说,可就算这样,我也没见到她,直到何县令在狱中身亡,她仍没要见我。 “我想不通,到底是她不想见我,还是崔家不让她见我?甚至我还想,她是不是已不在人世,可若是这样,又有什么不能说的……今日我悄悄跑去她院中想见她一面,却见她院门紧锁,院内空无一人,有些地方还长了杂草,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想再去见她姨娘,想她亲娘大概会告知实情,却没找到人,就撞上了崔伯父,我怕叫他发现,就躲了进来……” 说完下意识看向裴绪身后挂着的字:“这王羲之的字是假的,崔伯父却花了一千两银子来买它,崔家本就不宽裕,我觉得他是个糊涂人。” 裴绪问:“崔家不宽裕?我看今日之宴席,样样精细,少说花费也是千两。” “那就不知道了,或许是崔伯父好面子,愿意在这上面花钱。梦芳告诉我,她小时候一年能有四季新衣,长大了,只有两季,且许多时候只有布料,要自己缝制,平日的月例也没了,若要买脂粉,还要自己做绣活去挣。” 裴绪思考这里面的关系,崔显的确和何舫有许多牵扯,但何舫之死若是人为,这不是崔显之流能办到的,堂堂县令,至少是扬州知府这个级别才能做得这么滴水不漏。 他道:“我明白了,多谢沈姑娘今日相告。” “那……”沈令舒请求:“能顺便帮我查查崔姑娘的情况吗?今日耽误太多时间,我娘大概已经开始找我了,我不能再去见崔姑娘的姨娘,又吃了太多闭门羹,以后也没理由再来崔家。” 裴绪回道:“要查崔显,本就要查他与何舫的关系,查到关系,自然要查何舫与他女儿,他女儿本就在目标之中。” 随后他继续道:“若有结果,我让人去府上告知。” 说完他就想起来,自己不是没准备和沈家有牵扯吗?若专程让人去告知,会不会让沈家误会,以为他…… 沈令舒欣喜道:“那太多谢裴公子了,日后公子若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虽然我知道的可能也不多,但……不管怎样,多谢裴公子。” 裴绪发现她对他的称呼近了一层,从裴大人换成了裴公子。 而她母亲说他是裴家哥哥。 他突然想,若她叫他裴哥哥呢? 转而意识到,自己今日实在想多了。 沈令舒已经起身:“那,我便先不打扰了,公子请自便。” 裴绪点头。 沈令舒到门边将门开出一丝缝,确认外面无人,这才回头向他行礼,然后出门去。 他觉得她与自己想象中不同,看上去美貌、温婉、端庄得体,实则藏了个娇俏灵动的灵魂,而且,心思缜密,是个聪慧的姑娘。 崔梦芳……这倒是个好的切入点,他可以说,崔家小姐与何舫有私情,此事令崔显不悦,两人因此交恶,所以崔显有杀何舫的动机,以此提审崔显,崔显此人心志不坚,应当能说一些东西。 夜里崔显就被传到了知府衙门偏堂上,问讯人正是裴绪,宋景云在一旁记录。 裴绪问崔显,因何与何舫起冲突,又为何要去探监何舫,就在崔显狡辩时,裴绪突然问:“听说你有个女儿,名崔梦芳,被你藏在家中,已经多日未见人?” 崔显马上道:“她得了疫病,见不了人。” “是得了疫病,还是与案情相关?有人看见你女儿与何舫私会,而你向来以尚书门第自居,自然看不上寒门出身的何舫,本官有理由怀疑你因此而与何舫生出罅隙,又怕何舫说出与你女儿私情,败坏你家名声,所以痛下杀手,从而灭口。” 崔显顿时面如纸色,他白日就心神不宁,想来想去,觉得这京城来的官员既要查,肯定要查出个什么名堂来,要不然显得自己没本事,他们这种年轻人最喜欢出这种风头了,可这些当官的也不傻,不敢动扬州的官员,那就动自己好了,用自己的命来成全他的功绩。 他正准备明日去找人商讨对策,谁知连夜就被叫来问讯,让他一点准备都没有。 好在 ……之前上面的人就给他交待过若被查如何应对,事到如今,只得这样了,要不然,今日对付不过去,只怕今日就要在狱中度过,再也回不了家门。 他回道:“实不相瞒,小人确实与何舫交恶,实在是……是他恶贯满盈,罪无可赦,小女并非与他有私情,而是……而是遭他奸污,之后小女便疯了,这叫我怎能不恨他!可他是官,我是民,我拿什么和他斗?他入狱,我去探监,也不过是奚落嘲讽几句出出气,哪知他竟自尽了?可我实在没那本事劝他自尽啊!” 裴绪大惊:“你女儿遭他奸污?” 这与沈姑娘所说怎么完全相反? 他能看出,在沈姑娘心里何舫是个出身寒门但年轻有为的好官,而在崔显口中,何舫竟无法无天到了这种地步。 崔显在下面哭道:“天地可鉴,我所说句句属实,小女已经……已经疯了小半年了!” “你女儿还在你家中?我现下便传你女儿过来。”裴绪道。 崔显迟疑:“可是小女神智不清,怕是说不出什么。” “那也要让本官亲眼看见你女儿神智不清。”裴绪一边说,一边吩咐人再去请大夫。 崔显只好交待,女儿因为疯癫,被他关在地窖中。 裴绪想说,亲生女儿,既已失智,不好好着人照料、寻大夫医治,怎能关在地窖中?还不让任何人见,也许见了昔日好友,神智能有所恢复呢? 但他只是审理案件,人家怎么对待女儿,与他无关。 三刻之后,崔梦芳被带到了偏堂。 裴绪赫然发现这崔梦芳大着肚子,看上去竟已有好几个月身孕。 他与宋景云对视一眼,两人对多大月份对应多大肚子并不清楚,却觉得这至少有五个月了,所以这孩子是……何舫的? 崔梦芳目光呆滞,并不懂进了公堂的紧张恐惧,也不知道下跪。 崔显一边拉她跪下,一边也看到了裴绪看向崔梦芳肚子的目光,惭愧道:“小女会疯,一是失了清白,二便是……发现自己怀了孽子,家中想过将这孽子打掉,可又恐伤及女儿性命,不敢胡乱用药,拖来拖去,胎儿一日日长大,便成了这样。 “何舫那样的人,若让人知道我女儿竟有他的遗腹子,这让我崔家日后如何做人?所以……这才将女儿藏在家中,不让见人。” 崔显话音落,痴呆的崔梦芳突然惊恐地看向他:“何舫?何舫!”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急得后退,躲得远远的,然后念叨道:“何舫,何舫……”然后便既哭似笑,最后坐在地上哭泣起来。 裴绪让大夫上前探查崔梦芳病情。 大夫看了一番,上前道:“回大人,这姑娘怀孕已有五个多月,疯癫不似做假,看上去似是受刺激所致,目前除了定心养神,也没有好的药方能医治,只能安静养病,少让她受刺激,也许日后能好转,也许……一辈子就这样了。” 裴绪想起沈令舒,她多次寻找好友,不惜私闯后宅,若得知好友这样的状态,该如何是好? 他让人将崔梦芳带下去,又看向崔显。 “你与何舫起冲突,是与此事有关?”他问。 崔显回道:“正是,他行下此事,竟大言不惭,说大不了纳小女做妾,我怎能受此大辱,便与他争执几句。” “为何没有报官?” “这样的丑事,又怎好报官?我崔家怎么说也是书香门第,丢不起这样的人。” “何舫是江都县令,你家女儿是闺阁之女,是怎样的时机,让何舫有机可乘?”裴绪问。 崔显道:“小女自幼受宠溺,偶尔顽劣,去年冬月,城隍庙办庙会,小女带了丫鬟前去赏玩,累了去旁边的酒楼稍作歇息,多饮了几杯酒,逗留酒楼雅间,正好被何舫撞见,寻机支开小女身旁丫鬟,趁小女酒醉之时便……下了手……” 说起来,崔显抹了几下眼泪。 裴绪最后放了崔显。 宋景云问他:“你怎么知道他有个藏起来的女儿?” 10. 第 10 章 裴绪想起沈令舒不愿被提及,便道:“今日去他家喜宴,偶然得知。你觉得他所言属实么?” 宋景云思虑片刻:“是否完全属实倒不好判断,只是觉得他大概不敢去杀何舫,那毕竟是朝廷命官,且有扬州上下那么多官员,他没这样的本事。” 这与裴绪所想一样,若何舫之死真有异常,那便证明整个扬州的水都是浑的,深不可测。 两人回驿馆,待进了房,裴绪在书桌旁静坐片刻,决定写一封信,将崔显之女的事告知沈令舒。 要提笔,却突然想,自己是否太急切了?会让她误会吗? 不,崔梦芳是她关心的人,她应该不该多想,自己与沈家终究算有些渊源,又受她所托,得了消息,将实情告知也是人之常情。 想罢,他便言简意赅,将崔梦芳之事告知,塞入信封。 有意待到第二日下午,他才将信交与随从,让随从送去沈家。 沈令舒收到信时,正被母亲逼着刺绣。 江采宁听闻是驿馆中人来送信,连忙问是谁,是否是裴绪,他送什么信,沈令舒不及回答,待看了信中内容才赫然大惊。 信不过寥寥数句,似写公文一般毫无情绪,却是字字惊骇,竟说崔梦芳被何舫奸污且怀孕,如今已有五六月身孕,而她本人因此事大受刺激,如今已行止疯癫,神智不清。 沈令舒立刻赶到门外,却知送信之人已经离开了。 她知道以裴绪的为人,得知此事专程写这一封信告诉她已是最大的情义,大约是看在他母亲面子上,也是因为她说了那么一点线索,她无法要求更多,但她做不到,她没办法坦然接受这消息,她要见他,要向他核实,这真是崔显说的吗?崔显会不会撒谎呢?他见到了崔梦芳?她真的怀孕了?真的疯了? 她平平静静在扬州待了十多年,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噩耗会发生在自己身边,会发生在自己最好的朋友身上。 急切之下,她让人套了马车,去往驿馆,她知道他们必是住在江都驿,可到了门口,却又突然找回了神智,意识到这样不妥。 第一,裴绪不会想看见她找来驿馆;第二,她也不该找来,扬州上下都盯着二位诏使大人,她私下来见裴绪,叫别人怎么想?爹爹不过做着幕僚,一定不希望扯进这些事里。 最后她只好让马车过去,停到驿馆附近一家茶楼前,进茶楼写了张诚意满满的纸条,请求与他一见,然后她便在茶楼里等着。 其实这样也不好,昨日私下相见是意外,今日还去约别人,这太胆大妄为了,让他觉得她不是什么正经姑娘,但此时此刻,她顾不上,只要能弄清崔梦芳的事,随便他怎么想吧。 她从下午等到日落,又等到傍晚,眼看天要黑,她不得不回去了,他却来了。 沈令舒见他进雅间,连忙从椅子上起身:“对不起裴公子,我知你公务繁忙,却还提出这样的不情之请,还望见谅。” 裴绪看出她脸上的忧心,知道她当然是为了崔梦芳,却也没想到她会直接约见他。 他道:“不知姑娘在此等候,回来晚了些。” “我……”沈令舒要说话,随后才自己止住,连忙让他坐,给他倒了杯茶,捧到他面前,客气道:“这是此店招牌,扬州蜀岗春茶,公子尝尝。” 裴绪知道她一边斟茶,一边却是着急的,便不耽误时间,问她:“姑娘是想问崔梦芳之事?” “是。公子信上所言,都是崔伯父亲口所说?”她立刻问。 裴绪点头:“是,我也将那崔梦芳叫到了公堂,她目光呆滞,茫然无知,无从回答问题,大夫诊断后确认她怀孕五个多月,且神智不清,多半是因受刺激所致。崔显说怕她怀孕之事让人知晓,是以平日将她藏在地窖,所以你找不到她人。” “地窖!”沈令舒瞬间就红了眼睛,无法想象好友这半年来竟在神智不清下被关在地窖…… 她问:“真是何舫吗?崔家为何不去报官,不将何舫正法?” 问完她才想起何舫已经死了。 可是,凶徒死了,崔梦芳呢?她所遭受的一切不会因此而凭空消失,她要继续承受。 裴绪说道:“大概是崔显不愿让人知晓。” 沈令舒极力忍耐住,却还是落了泪,不得不马上拿出手帕来擦拭,努力维持镇定。 裴绪想说不必忍耐,这样的事,她伤心是在所难免,自己今日已无事,并不着急。 但犹豫片刻,没将话说出来。 沈令舒道:“我不明白,梦芳不是倾慕何舫吗?又怎么会……何舫到底是个官员,怎么会做这样的事?而且,他怎样找到的机会?他们私会了?可若是私会,那是梦芳与他说了心事吗?若是那样,他又何必……” 裴绪知道她问的意思,便将崔显所说的城隍庙之事告知。 沈令舒沉默着怅然许久,偏过头悄悄垂泪。 城隍庙,还有城隍庙附近的酒楼,都是她们常去的,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还是光天化日,她不知道怎么就会这样…… 裴绪看着她,觉得该安慰几句,却又不愿越界。 尔后,沈令舒抹了把泪水,说道:“今日实在多谢公子愿意同我说这些,耽误公子跑一趟,抱歉,茶水钱我已付了,时候不早,公子先回去吧,我也要回了。” 随后想起来什么,又说道:“今日之事,我知道事关案情,不会向外多说,还请公子放心。” 说完起身,向他施了一礼。 裴绪躬身还礼,眼见她离去。 他还在楼上,从窗边看下去,见她乘上门外的马车,有两名丫鬟,一名婆子,另有一名赶车的小厮的相伴,虽是如此,但天色已暗,此去沈家还有一段距离,想到那崔梦芳的事,便叫来王勇,吩咐道:“你悄悄跟在他们身后,送他们回家,待他们进家门再回驿馆,若无事,便不用露面。” 王勇点头,携刀追下楼去。 沈令舒回家,被母亲念叨了一顿,白日出门也就罢了,竟到这么晚才回,以后不许再这样,见她沉默不语,神情哀伤,又关心地问:“怎么了?那是封什么信,谁给你的?你去做什么了?” 沈令舒心中悲切难抑,突然抱住 母亲,靠在母亲肩上哭起来。 江采宁着急了,越发催问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沈令舒摇摇头:“没什么事,不是我的事,是……是我认识的人……” “谁?”江采宁放下心来,却仍好奇。 沈令舒想和母亲说自己终于知道崔梦芳怎样了,可她也了解母亲,母亲在扬州有许多好友,平常喝茶赏花常有往来,这些夫人们也都认识崔家,而母亲不是个心机深沉藏得住话的人,她怕母亲一时嘴快就说了出来,可这事是崔家存心要瞒的,也是裴绪他们查案的内情,不该宣扬出去。 她便说道:“也没什么,只是突然有点难过,人家不愿我说,我就不做长舌妇了,先回房去睡了。” “你这,说一半留一半的,有什么意思!”江采宁想起信来,又问:“你告诉我,那信是谁给你带的,你裴家哥哥吗?信上说什么,你给我看看。” 沈令舒正色道:“娘,我知道你想什么,但求求你别多想了,你不看看人家什么家世,咱们家是什么家世,不能因为人家对你还有少时情谊,就觉得人家该帮扶你,痴心妄想,岂不是叫人笑话?” “哪里算痴心妄想?你顾姨……” “而且我听说,裴公子在京城有说好的亲事,虽还没订亲,但差不多了。” 见母亲还不死心,沈令舒使出了杀手锏,以期绝了母亲的心思。 “啊?”江采宁果然愣住了,连忙问:“你在哪里听说的?谁告诉你的?” “和他一起来扬州的那位宋大人,那天他来要曾祖的杂笔,我带他去的藏书楼,说过几句话。” “你们还说起这个啊,你找他打听的?他真这样说,原话是怎样,你说给我听,我看是不是你想岔了?”江采宁问。 沈令舒头疼,母亲是着了多大魔,这怎么还不死心呢? “我又不傻,怎么会想岔?总之娘你就别多想了,人家好像回京就会订亲的,你可千万别往跟前凑。”她交待。 江采宁叹声:“我倒是想凑也没那机会啊,人家是南下来查案的诏使,我一个做长辈的,还是妇道人家,难道跑去见他一个后生么?” 沈令舒道:“那就行了嘛,我去睡了。” “让你绣的枕面你才绣了几针?你这个年纪,一旦亲事说定就要出嫁的,回头赶工都来不及。” “我明日再绣。”沈令舒实在没精力说这些了,慌不迭离去。 夜半躺上床,她特地留着一盏灯,在烛影幢幢中看着床帐。 好想好想,第二日醒来发现今日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崔梦芳她是真病了,暂时不便见人,或者……自己哪里惹她不高兴了,她心生厌烦,就是不想见她…… 总之不要是现在得到的消息。 她知道暂且她还见不到崔梦芳,崔家不会让她见,而她也没有那么想见了……她害怕,害怕眼见为实,害怕见到想象中的好友…… 这一夜她半夜才睡,第二日浑浑噩噩度了一天,到第三日仍是无精打采,却已到了与宋景云约好要去山上见二伯的日子。 11.第 11 章 她已经有些不想去了,与堂哥沈砚说,沈砚却道,既然心情不好,更要出门,山上空气清幽,最适合散心,也许去一趟心情就好了,非要拉她出门。 她只好动身,因弟弟沈墨也要去,便带了弟弟。 宋景云早早就来了沈家,见到了思念已久的沈小姐,却见她今日神情低落,似乎有心事。 她本就有一双含情脉脉如春水带雾的眼眸,笑着尚且让人怜惜,皱眉起来,便更让人心疼,可惜他骑马,她乘马车,没有说话的机会。 沈家二郎沈砚是沈家三爷家的公子,倒是个个性爽朗之人,宋景云也愿意多说,两人又年龄相仿,很快就聊起来。 待说了半路话,宋景云便顺口问沈砚:“沈小姐是遇了什么事么?今日看上去好似不太高兴的样子?是否是我要上山,打搅了她?” 沈砚道:“不关大人的事,她昨日就这样了,听婶娘的意思,好像是闺中好友有什么事?我也不知,反正我只知道家里没什么事。” 宋景云点头:“但愿她今日出来能散散心,也许会比待在家中好一些。” 沈砚心思活络,看他神情中带着浓浓的关心,便道:“大人倒是心思细腻,这样就看出舍妹心绪不佳,想必是家中有姐妹或是妻妾,对姑娘家熟悉;我就不同,若不是妹妹和我说自己心情不好,我都看不出来。” 宋景云连忙道:“姐妹倒有,却没妻妾,功名未就,便没急着成婚。” “啊?大人出身显贵,年轻有为,又生得如此相貌堂堂,竟还没成婚?京城的姑娘该早早心许才是啊!”沈砚作出一副吃惊模样。 宋景云笑道:“哪里哪里,公子过奖了,京城豪门显贵遍地,我可算不得什么。” “这么说大人是连亲事都没订?”沈砚又问。 宋景云笑:“惭愧,我在家中排十七,小排行也是老三,哥哥多了,父母便由着我,我不急娶妻,他们倒也没催促,所以时至今日也没订亲。” 沈砚道:“那是大人资质太好,挑不中,难有女子入得大人的眼。” 宋景云道:“公子可万万别这样说,我……我为人浅陋,只恐旁人看不上我。” 沈砚只是笑:“大人可当真谦虚。” 两人的话说到这里为止,却都觉得达到了想要的结果。 宋景云竭力想告知对方自己没有妻妾,没有成婚,也没有订亲,也并非心比天高之人,他有看中的姑娘,却怕对方看不上自己;而沈砚,他见这宋景云实在是天之骄子,一表人才,若是能做自己妹婿可就好了,而正好沈令舒容貌才学都绝佳,倒不算高攀,所以他就是在替妹妹打探对方情况,这样一问,便觉得心满意足,只是他们还交情不深,不好说得更直白。 宋景云觉得对方看中了自己,沈砚也觉得对方兴许在暗示对妹妹有意,所以两人都别样开心,只觉关系更进了一层,有一种未来会成为郎舅的可能。 后面马车上传来声音,是沈令舒弟弟沈墨,他让马车停了下来,然后溜下马车,跑到沈砚马下道:“二哥,我想骑马,你让我坐你马背吧?” 沈砚看看自己的马:“今天不行,这马认生,我怕它不愿意,给咱俩掀下来。” 沈墨瘪起嘴:“怎么不行了,你不让他看见我不就行了?” 沈砚笑:“它不看见也知道啊,回头用大壮载你,它今日犯肚子,放在家里养病了,骑马不是闹着玩的,你先和你姐一起乘车。” 沈令舒撩开车帘探出头:“小墨,快回来,别耽误时间。” 沈墨仍不愿走,旁边宋景云问:“你可愿上我的马背?我这马温驯,体力也不错,应当载得了你。” 沈墨知道他是京城来的官员,有些迟疑地看向沈砚。 沈砚还没开口,沈令舒又在后面催促沉默墨快回去,沈砚看看后面的堂妹,朝沈墨开口道:“既然宋大人愿意,你就试试吧,在马上不要乱动,听宋大人的,知道吗?” 沈墨喜笑颜开,转过头来,又有些不好意思,宋景云已经下马,和气道:“来,这马高,我扶你上去。” 沈墨见他如此温和,一点架子也没有,便道:“多谢大人。”说着踏上马镫,由宋景云托着坐上马背。 沈令舒见这一幕,从马车上下来,朝弟弟呵斥:“小墨下来,不许胡闹!” 宋景云开口:“没什么,我如他这般大,也想骑马,我娘怕我摔跤,不让我骑,当时可让我难受了好一阵,如今见到这孩子,载载他倒像安慰那时的我自己。反正不多久就到了,到时候都要下马爬山。” “可……”沈令舒朝他致歉道:“实在是麻烦宋大人,今日不该带他过来。” “那可太不近人情了,这么大的孩子,一天不出门就闹得慌。”宋景云笑说。 沈墨在马上道:“姐你就回去,现在可不是我耽误时间,是你。” 沈令舒瞪他一眼,再次看向宋景云,温声道:“那有劳宋大人了。”说完才回马车上。 沈砚在一旁微笑而不语,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宋大人九成九是看上了自家妹妹,要不然他一个京城来的官员,与沈家不过点头之交,不可能这样热心,他是把沈墨当小舅子对待了。 也好,反正他看这宋大人样样出挑,打着灯笼也难找,妹妹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几人再次上路,宋景云让沈墨坐在身前,主动与他搭话,沈墨最初还因对方身份而拘谨,几句下来就热络了,与宋景云聊马,聊武器,他一个小孩,对什么都感兴趣,宋景云却十分有耐心,给他一一讲解,自己的马是什么品种,怎样的来历,军中战马是什么品种,如何驯养,他平时多与武器打交道,如今最新的武器是什么,沈墨听得不亦乐乎。 待宋景云加快了马速,沈墨在马上兴奋得欢呼,朝他道:“宋大人,你真好,你要是我哥哥就好了,我有个朋友和我一般大,他哥哥就送了匹小马驹给他,可我只有姐姐,二哥呢,他总当我是小孩,说可 以给我找匠人做个小木马,气死我了,当我三岁呢!” 宋景云笑:“你要愿意,叫我哥哥也行,出门在外,不为公事,不用称我为大人。” “真的?” “是啊,我排行十七,你可以叫我十七哥。” “十七哥,等去了山上,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我二伯人很好的,虽然平时不怎么说话,但如果是他感兴趣的,他就能说很多,比如火药,火器,还有弓弩。” “好,多谢你提醒,我可以和他聊一聊工部新造的万石弓,他可能感兴趣。” …… 待几人到山下,沈墨与宋景云二人已然熟络,沈墨不去找自家二哥和姐姐了,专门拉着宋景云说话。 沈令舒见了,跟上去想拽回弟弟,却被沈砚阻止。 二人落后两步,沈砚朝沈令舒使眼色。沈令舒不解,轻声道:“怎么?他这样叫什么样子,人家是京城来的诏使。” 沈砚笑:“可你没看见,这诏使大人乐在其中,你管得着吗?” “那是人家修养好,小墨自己不懂事。”沈令舒说。 沈砚摇摇头:“礼貌敷衍,还是真心对待,小墨还是看得出来的,我也看得出来,也就你身在局中,看不明白。” “二哥你在说什么?什么我看不出来?” “这位宋大人的心意啊。我刚刚打听过了,他没成亲,也没订亲,而且他说他不是要求高,他还怕自己看上了别人,别人却没看上他。” 想起日前宋景云看自己的眼神,沈令舒瞬间就懂了堂兄的意思,不由窘迫起来,连忙道:“二哥你说什么,好端端的,你去打听这个做什么?” 沈砚笑道:“你放心,我又不傻,只是闲聊,没说得明白,我看他好得很,比以前媒人说的那些好多了,唯一就是嫁得远了些。” 沈令舒脸都红了,急道:“二哥,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也喜欢这种事,有这心思不如替自己操操心。”说着便有意上前,追到宋景云与沈墨身后去,与沈砚拉开了距离。 待到了山上,便见沈家二伯沈长治的草庐,其中一间草庐却塌了,沈砚忙问下人,才得知几日前沈长治配火药,不慎将先这间草庐炸了,沈砚大惊,忙问人没有事,下人答人没事,就是炸死了两只鸡,当天就炖了。 沈砚忙去书房找沈长治,问起这炸草庐的事,说好在炸的是鸡,没伤着人,又劝沈长治下山去,沈长治道:“那鸡炖得不好吃,一股焦味,也许该烤,下次就改烤的吧。” 沈砚只得叹气,知道二伯是油盐不进了。 随后就介绍宋景云。 沈长治带着几分不耐和孤僻,只堪堪向这位京城官员行了个礼便又坐下,似乎这已用尽他所有的礼仪。 沈令舒上前道:“二伯,之前你按曾祖的图谱做过六连弩,后来便没了音,怎样了?成功了吗?” 沈长治摇头:“没成,有些地方,你曾祖没想明白,我也没想明白。” 12.第 12 章 “是否仍然是射程和力度问题?弩若不能破甲,就算是连发,也难在战场上取胜,倒不如用弓。”宋景云说。 沈长治看眼看他,“正是,可北蒙多骑兵,若有好的弩,便能克制骑兵,胜算大大提升。” 宋景云道:“工部有一种新型臂张弩,弩机稍有变化,不知先生是否知道?” 沈长治立刻问:“怎样的弩机?” 宋景云上前去要来纸笔,在纸上画出图形。 沈长治一改之前爱搭不理的模样,看得仔细。 沈墨凑过去要说什么,沈令舒拦住他,将他带出门外,沈砚也随之出去。 到了院中,沈砚便开始吩咐人备中午的饭食,问沈令舒:“这位宋大人爱吃些什么?就做我们新送过来的鱼肉?” 沈令舒还记得他上山时的话,回道:“我与他又不熟,你问我做什么?” 沈砚只是笑,沈令舒想了想,却还是道:“他自京城来,又是官员,普通鱼肉想必也是吃腻了,就做点山上厨子拿手的扬州菜式,加一些山味、野味,大概更能得他欢喜。” “有道理,山上有菌子,要不然炖点菌子吧,大约还能弄到春笋、腊肉也有,还有你不是会做千层糕么?你给做个千层糕吧?” “怎么要我做了?你说让我来散心,可没说让我来做饭。”沈令舒道。 沈砚劝说:“今日怎么也得多备几个菜吧,那周大娘一人也忙不过来呀!” 沈令舒想想也是,虽然心里怀疑他是故意的,但自己闲着也是闲着,答应下来。 宋景云与沈长治在书房待了半天,随后沈长治带他去火器房,又带他去演示自己研制的火箭,这边人做饭,饭做好了他们还没好,直将几人饿得饥肠辘辘,那两人才谈笑风生从树林里回来。 沈砚上前道:“二伯,宋大人,这个时辰总该饿了吧,饭早已备好,待会儿要冷了。” 沈长治摸摸肚子,笑道:“不提倒忘了,一提还真饿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都快到未时了,就算二伯没饿,宋大人一早出城又骑马又爬山,早该饿了。” 宋景云惊讶:“竟这么晚了,与先生谈得兴起,竟没注意时辰。” 于是几人洗手上桌,沈砚见菜上了桌,与沈长治道:“令舒丫头知道二伯在山上困苦,平常吃不到好的,特地给二伯做了这千层糕。” 说完看向宋景云:“这是扬州糕点,我妹妹做得不比酒楼大师傅差,宋大人定要尝尝。” 沈令舒出来,便听到堂兄这样说,一副非要将她推荐出去的模样。 她只强作镇定,谦虚道:“别听我哥瞎说,我平常下厨少,这里只有一个厨娘,怕她做不过来才去帮了把手,扬州饮食清淡,也不知合不合大人口味。” 宋景云道:“能在这山中与诸位一起品尝这些山味,又得小姐亲自下厨,乃是三生有幸,此趟南下,就算不为公事,只为这一趟也值了。” 几人一齐动筷,宋景云先尝了沈令舒做的千层糕,那千层糕洁白晶莹,透着米面清香,一口下去软糯可口,格外清甜,却不腻人,原本宋景云哪怕出于礼貌就要夸赞的,可真入了口,却觉得不知怎么夸,悄悄看一眼沈令舒那双纤细小手,心想这样一双手哪怕只是红袖添香都觉委屈了,竟还能做出这般美味,她还有什么蕙心兰质之处是自己不知道的呢? 想着这些,他都忘了压人,直到沈砚问:“宋大人觉得如何?” 他才连忙道:“极好,自我来扬州,这是我尝过最好吃的糕点。” “三妹该高兴了,将来出嫁,茶饭是不会差的了。”沈砚说。 沈令舒又恼又窘迫,便只瞪他一眼,不接他的话;宋景云想抬眼看看她,却忍住了,心想若她嫁自己,他是不愿让她烧茶做饭的,那样一双手,万一烫伤了呢? 饭毕,在院中转了转,沈长治要午休,便回房了;沈墨拉着沈砚要他带自己去林子里下陷阱捉野鸡兔子,并央求沈砚去请宋景云,让他一起去。 沈砚抬眼看了看,没见着宋景云的人,到院外去找,却发现宋景云往院旁的竹林去,堂妹沈令舒就站在竹林下。 显然宋景云去找沈令舒了。 沈墨也看见了,立刻道:“十七哥在那里,还有姐姐,我们喊他们一起去吧!”说着要往那边跑,沈砚一把将他拽住:“我带你去下陷阱,就别打扰他们了。” “不叫他们好吗?”沈墨问。 沈砚拍拍他的头,“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起喜欢逮野鸡啊,我要有喜欢的姑娘在,我也不陪你去!”说着拉他离开。 宋景云到沈令舒身后,沈令舒听见动静回过头来,连忙道:“宋大人。” 宋景云道:“你弟弟都叫我十七哥了,我字文卿,小姐不必那么见外。” 沈令舒笑了笑。 宋景云问:“小姐今日心绪不佳,刚才饭也吃得不多,却因我来,还要打起精神下厨,实在是让我愧疚。” 沈令舒回道:“只是做几道菜,应该的,我心情不好也是自己的事,与宋公子无关。” 宋景云想了想:“我刚才听到有水声,这山上可是有水?” 沈令舒点头:“是,草庐后面,往上走一段,有一条河,从山顶流下来的,一直到山下去,二伯他们平时用水便是从那里打。” “是吗?那小姐怎么不去那里看水?” “看水?” 宋景云道:“山使人专注,水却能乱神,夺走这份专注,所以小姐心情不好,不该看竹林,竹林越看越烦恼,而水却能带走这份烦恼。” “竟是这样?”沈令舒往草庐后面走:“那我去试试。” 两人一道去草庐后面,果然水声越来越大,轰隆隆的似打雷,再靠近,便见一条丈许宽的河流,河水滚滚从上奔流而下,毫无停歇。 河道中间和两旁都是被水冲刷得光滑的大石,上有树荫,沈令舒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真觉心情好了不少,便寻一块石头坐了下来。 宋景云也在她身旁坐下。 “沈先生选的这块地方真好,山明 水秀,小姐可有觉得好一些?” 沈令舒点点头,谢他道谢:“多谢公子指引我来这里,也……对我这般看重,我腹中心事关系到闺中好友声誉,不好同人说,我娘只觉我是无事烦忧,我二哥只觉我是姑娘家心里不堪为虑的小事,这两日我都只能将事闷在心里,却无能为力,太难受。” 宋景云道:“烦恼便是烦恼,伤心就是伤心,哪里来的小事呢?我家中有个妹妹,不过十五,常为一些‘小事’烦恼,比如绣活没做好被奶娘说了;姐妹穿了件与她一模一样的裙子,还比她好看;让人去德芳楼买糕点,小厮没好好看,买回来却是硬的…… “这些事的确小,却是她的全世界,将来她的绣活要给婆家评价,可以说绣活对她来说就是读书人的学业;姐妹有意压她风头,不就像衙门里、朝堂上,同僚有意抢你功劳么?好不容易应对完这些,想吃口喜欢的,期待半个时辰,却下不了口,自然要不高兴。 沈令舒笑起来,“是这样,我家已是规矩不那么多的,母亲不太限制我出门,可能有交情的好友依然不多,那个姑娘便是陪我一起长大的,但如今她却不幸,我突然就想,女子这一生的命运太脆弱了,任何一件事都能让她万劫不复,她可是什么坏事都没做,只是……” 只是去了趟城隍庙,上酒楼喝了几杯酒…… “我见不到她,安慰不了她,什么也做不了,当然,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遇到的事,轻飘飘几句安慰什么也不是。” “小姐可以想,如果你是她,你希望她怎么做?”宋景云道。 沈令舒喃喃道:“如果我是她,也许天也塌了吧……” 只是她神智不清,也许并不知道天塌了。 但是,她仍然希望自己能恢复神智,能好起来,去面对眼前的痛苦和未来的人生。 她道:“这山间的风,和这林间的水,树叶间透下的阳光,都这么好,好在这些是谁也夺不走的……如果我是她,我希望待我好起来时,那个好友还在,还能听我说说话,陪我看看花,不要因为灾厄、因为我再也翻不了身、做不了贵人就嫌弃我,远离我。” 说完,她突然道:“宋公子,多谢你,我想到了,我想到要怎么做了。” “嗯?如何?”宋景云问。 沈令舒道:“她现在身体不好,我可以去帮她打听大夫,也许有能医治她的大夫呢?我还可以去翻翻医书,知道要怎么和她相处,若有机会见她,我要怎样做才能对她好一点;我还可以去数数我的私房钱,花钱节制一些,将来若她生活困苦,我还能接济一二。” 宋景云认真道:“有小姐这样的好友,于不幸的那位姑娘来说,却是大幸。” 他赞赏她的善良,她柔弱外表下的坚韧,此刻在河流旁,山林下,几点阳光照在她头上、身上,清凉的山风拂起她鬓旁碎发,他觉得好美,好美,这一瞬,想拥有她、想娶她的心沸腾到了顶点,他确认自己这辈子也找不到像她这样美好的姑娘,他确认自己要娶她,将她接回京城去,做他的妻子。 13.第 13 章 她突然转头来看他:“我想知道,你不是与裴大人一起到扬州来查案吗?你这样每天办自己的私事可以吗?还是说,你与我们家人接触,也是公事的一部分?” 心间满是旖旎情丝的宋景云被问住了,他知道事关机密,他不能乱说,但什么也不说,打哈哈,那只会让她怀疑他、防备他,觉得他别有用心,永远不会相信他。 他迟疑了很久,最后道:“我知道我若说只为私事,小姐不会相信,而我……也不想骗你,但我身负诏命,案情相关,也不能对外说。” 沈令舒问:“总不会,朝廷还知道我们沈家吧?我家自开国便无人在朝做官了,虽说我爹还在让我弟弟读书,但日后能不能参加科举还两说,说不准几十年里,沈家人就走不了仕途。” 宋景云肯定道:“你放心,朝廷对沈家没有意见,我此行也与沈家无关,所做之事,也绝不会影响到沈家。”想了想,又补充道:“至少……不会直接影响。” 沈令舒想了好久,不会直接影响,那就是会间接影响?有什么事是沈家牵扯其中的吗? 崔伯父与何舫之死有关,而她又与崔梦芳交好,这算不算?母亲与城中大部分夫人都有来往,这算吗?父亲指导县衙绘制舆图、在宁王府做幕僚,这算吗? 见她神色不定,宋景云解释道:“实在惭愧,因为我而让小姐忧心,但小姐一定放心,我对小姐、对沈家,绝无恶意,若有需要,我也只会维护沈家,绝不会害沈家。” 沈令舒见他说得认真,笑道:“我明白啦,多谢公子告知,公子与我家非亲非故,倒不用公子特地维护我家啦,反正我家行得端坐得正,没做什么坏事,就算被查也不怕。” 宋景云道:“我已当沈家是亲故,没想到小姐却觉得非亲非故,看来小姐只当我是个别有用心的狗官。” 沈令舒被他说得展颜一笑,嗔声道:“哪有,我弟弟不是都叫你十七哥了么?” 说完想起堂兄之前的话,又想起他口中的“亲故”,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不由就觉得脸颊发烫,低下头去捡石头玩。 宋景云也将手放入水中,山泉水自她手周流过,又流到他手上,让他觉得自己好似牵到了她的手。 二人在河边坐了近两个时辰,也聊了两个时辰,无人打扰,待太阳将落山,该下山去才起身离开河畔,与沈长治道别后一道下山。 沈令舒心情好了许多,问宋景云:“公子的杂谈抄录了多少?有时间抄吗?” 宋景云道:“不瞒小姐,公务确实繁忙,只抄好三章,小姐可是需要原本了?” “不是,我是想说,若公子抽不出空,又不嫌弃,便将我抄的那本拿去好了,我有时间,再抄一份便是,以此谢过今日公子开解之恩。” 宋景云不想让她替自己受累,但再一想,拿到她的手抄本,他愿意;受她一恩,他要还恩,这样两人就能继续纠缠,如同借书、还书、再借书,便有斩不断的联系,如此再好不过。 便道:“若能如此,感激不尽。我倒想起来,小姐若不嫌弃,我把我抄好的那三章拿过来,省得小姐多抄三章。” 沈令舒当然不可能拒绝人家的手抄,点头道:“好。” 宋景云心中快慰,突然道:“我名宋景云,行十七,小姐应该知道,字文卿,还不知道小姐的名字。” 沈令舒心里渐渐认同堂兄的话,心里微起涟漪,垂下头低声道:“沈令舒,大排行里,上面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小排行里,我是长女,下面只有一个弟弟,便是小墨。” 宋景云由衷道:“看得出来,小姐是沈家员外与夫人的掌上明珠,必是有父母亲自用心教导,才能有这般才情与见识。” 沈砚自后面冒出来,插话道:“那当然,宋大人可知,我妹妹这长相还不错吧,因此到了十四岁,媒人便不断往我家跑,可我四叔那个挑剔啊,家世差了不行,年纪大了不行,品行不端不行,长矮了不行,高了也不行,嫌人家瘦,后来有一个,那真是学富五车,一表人才,眼看要成,我四婶见了人家八字,说那人克妻,就给推了。 “现在嘛,没什么媒人上门了,人家都知道我家挑剔。” “二哥!”沈令舒微恼地轻嗔一声,宋景云笑道:“可沈小姐有挑剔的资本,本就不该随意托付终身。” 沈砚叫起来:“哎呀呀,连宋大人也纵着她,她真要做老姑娘啦!” “那倒也不会吧,只看小姐能否遇到中意之人。”宋景云看向沈令舒。 沈令舒搭不了话,也听不下去了,转身看见弟弟在折路旁的树枝,便上前去管弟弟,不搭这边的茬了。 宋景云傍晚回驿馆,裴绪早已待在房中,宋景云问他案情查得如何,裴绪摇头,递给他一张请帖。 宋景云一看,那大红硬纸版请帖做得华贵,仔细一看,下面盖着宁王府的印,打开来,是宁王邀请他四月二十前去望花楼赴宴。 他问:“你也收到了?” 裴绪点头,他面前也躺着一封请帖。 宋景云问:“去吗?不能不去吧?” 裴绪点头:“是,不能不去,你我都没见过宁王,这次倒能亲眼一见。” 宁王在京时,两人都是小孩,等两人长大开始四处见客,宁王早已到了扬州。 扬州之前是陈峤据守,陈峤算得上乱世中一名枭雄,巅峰时曾占据南方半壁江山,至军败身亡,扬州仍有许多拥立者,又有北蒙余孽盘踞于此,因临近入海口,还有本地江贼、新罗海寇滋扰,所以立国之后,为镇守扬州,便派了能征善战的宁王至此。 于当时来说,这是自家人守天下,但多年过去,太祖驾崩,高祖早逝,留下当今天子登基,这位长年待在扬州、兵强马壮的皇叔自然就成了忧患。 但宁王乃太祖所封,皇帝只算晚辈,就算心有忧虑,也不能无端降罪、贸然行动,所以此次打探 就成了关键。 裴绪之前读过所有论及宁王的书,也从祖父口中知道些宁王的为人,他想以宁王的智谋,或许能猜到他们所拿到的密旨,他们要看宁王,宁王当然也要看他们,他们的态度便是皇上的态度。 宴会还有几天,两人为此事讨论一番,裴绪问他:“你今日去见沈家二爷,可还顺利?” 宋景云点头:“顺利,沈家二爷倒是个痴人,他所研制火器我真觉得有可取之处,待回京我便去军器监走一趟,和那边的人说说此事。” “嗯。” 宋景云看看裴绪,问:“你说,若我们真觉得宁王有异,如实上禀,会影响沈家么?毕竟沈陵安算是宁王的人。” 裴绪反问他:“怎么,就这么几天,倒与沈家人有了感情,担心起他们来了?” 裴绪向来严肃正经,宋景云可不好意思说自己天天想着娶沈家小姐,便道:“之前见了沈四爷,今日又见了沈家二爷与他们家沈二郎,那四爷是个文痴,听说是舆图高手,整日埋头制舆图;那沈二爷呢,是个武痴,说起六连弩、火器来是滔滔不绝,自家掏钱炼火药;而沈家二郎,却是个活泼爽朗的人,相处起来也高兴。 “我若先与他们结交,再密奏宁王不轨,从而害了沈家,总觉得自己像个奸险小人。” 裴绪轻笑一声:“你本来看谁都好,和谁都相处得来,你是京城来的特使,人家自然笑脸相迎、好生对待,难道还要惹你厌烦?” “看你说的,我又不是傻子,基本看人的眼头还是有的吧。”宋景云不服。 裴绪想了想:“我觉得不会有影响,宁王是堂堂宗亲王爷,先不说他别无二心,就假使他真有异心,从有异心到行动,且有大段的距离;而皇上从疑心到真对亲叔叔下手,总要思虑再三、谋定而后动,这至少是三年五载的事,不会是眼前。” 宋景云松一口气:“这倒是,再说宁王在扬州多年,一直平静无事,兴许我二人看不出异常,回去只是正常复命而已。” 这样的话,他与沈家之亲事就完全不受影响了。 虽然八字没一撇,但不能不让人神往。 他看着裴绪,问:“你真不想娶沈家小姐啊,万一你娘非让你娶呢?” 裴绪有一瞬发怔,突然就想起崔家客房内、驿馆附近茶楼里,那个外面娇柔,内里颇胆大的姑娘,其实真与她成亲,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 但,他怎能娶江浙女?怎能与父亲一样为那么一点可笑的私欲而不顾大局?他是来扬州办事的,不是来相媳妇的,也绝不可能带个婚事回去。 “我娘没那么霸道,也没那个权力干涉我,你别把我和沈家扯在一起,此次结束后回京,多半不会再有往来了。”裴绪肯定道。 宋景云彻底放心了,那他就去努力赢得佳人芳心了,好友想要门当户对,他却只要才子佳人,一辈子那么长,总要找个称心如意的,他可不怕娶江浙女。 14.第 14 章 沈令舒从山上回来就去自家藏书楼寻到两本医书,从中找有关失心疯之类的病症,翻来翻去,却没找到,只找到讲情志有伤的,但讲得不多,她依然一知半解。 不如明日去书肆看看,或者……找娘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擅长这方面的大夫。 不对,崔家都不让她见崔梦芳,她找到大夫又怎样?又没权力给人去医治。而娘呢,若知道她找大夫,一定要问东问西,她又怕这事泄露出去,却不能说,只能作罢。 所以还是先看书吧。 再看书目时,她看到湿毒疮这一章,想到崔梦芳之前就患湿毒疮,脖子上、胳膊上都起红色的小疹,奇痒无比,不知现在怎样了,便翻开来看,在翻开这一瞬,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崔梦芳和她说,自己自前年起就莫名爱起湿毒疮,太难受了,问过大夫,大夫说起因不明,但少食发物,少饮酒,对此病有好处,她便感叹,自己好喜欢喝桂花酒酿,以后竟不能喝了。 桂花酒酿只有很浅很浅的酒味,她连桂花酒酿都不敢喝,又怎会独自一人在酒楼喝酒? 都能喝醉,必是烈酒,可她对酒从来就没那么大兴致啊,大白天的一个人在酒楼里自斟自饮把自己喝醉吗? 这太奇怪了,崔梦芳平时可比她还守规矩,以自己对好友的了解,她绝不会干这种事的! 若是如此,她怎会在酒楼雅间里被玷污?总要反抗,总有动静,绝不会神不知鬼不觉。 所以,崔家伯父撒谎了?或是有别的内情? 沈令舒再也坐不住,如今崔梦芳神智不清,她亲娘见不着人,亲爹断定是被一个死人污辱,只有她,身怀六甲,被关在地窖,独自承受痛苦,她能依靠谁? 沈令舒无法坐视不理,她要弄清真相。 但怎么弄清呢?裴绪不会理会普通案件,但他在查何舫之死,若崔梦芳遭何舫玷污之事有异,那崔显的话就不能全信,这便是疑点,也是线索。 她在屋中走来走去好多趟,无可奈何,只能硬着头皮再给裴绪写信约见。 真头疼啊,她实在不想让人家觉得她死缠烂打,为了高攀侯门无所不用其极,数次主动约见,但是……和崔梦芳的冤情比起来,这也不算什么。 大不了就让他觉得自己想嫁去京城想疯了,只要他是个负责的好官,愿意去查清此事就好。 沈令舒写了信,叫了自己身边贴身的丫鬟,让她帮忙去交到驿馆。 为了避嫌,显得自己真是为了正事,她信写得十分简短且干脆,只说自己想到崔梦芳之事的疑点,觉得崔显在说谎,此事与何舫之死有关,求裴绪允许自己面呈,仍是在驿馆附近的春来茶楼相见。 写完沈令舒才发现这个茶楼名字真暧昧,竟然叫春来,春什么来,他会不会多想? 可是约别的地方,太远了也怕人家不高兴,也太麻烦。 春来就春来吧,上次都没注意到这个,这次就当也没注意。 她怕耽误他上午的时间,特地将时间安排在了第三天下午,丫鬟将信递上就走了,也没能得到他回信,不知他会不会到。 沈令舒这次用了心,叫了茶,也叫了点心,且等着。 她又死死记得第一次的教训,穿着平平无奇早已穿旧的素色衣服,头上也只略略打理,未施粉黛,一副在家闲着不见人的模样,不想有丝毫卖弄风情的误会。 下午,裴绪算着时间,从江都县衙去往春来茶楼,走了几步,才发现自己衣服上沾了蛛网,大概是去旧案库房里弄上的,今日他还去过停尸房,面见过给何舫验尸的仵作,也不知身上是不是有怪味。 他闻了闻,没闻出来。 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决定先回驿馆去换身衣服,反正两处近,用不了太长时间。 寥寥数件衣服,看了一圈, 其实哪件都差不多,都是一副平平无奇去公干的窄袖劲装模样,唯一鲜艳一些的竟只有官服。 算了,这次不也是公干吗,如果她说的话属实…… 他的确冒出过那样的猜测,觉得她是不是以崔梦芳疑点为由,有意约见他? 但这种猜测其实有点过于自负,就算他家世好一些,以她的资质,倒也不会如此热情,他觉得不像。 一边略过这些想法,一边换上件平常的黑色衣袍,他骑马去了春来茶楼。也许因为回驿馆换衣服耽误了一刻,又也许没有,但应该没有太晚。 问了店小二,店小二将他带到雅间,仍是上次那间。 沈令舒坐在花窗边,衣着素雅,容颜清丽,窗台正摆着一盆盛放的春兰,那一瞬好似一幅画,让他呆了一呆。 很快她就站起身来,待他进门,轻声道:“裴大人。” 随后道:“我知我冒昧,多谢裴大人能过来,希望没有误了大人的要事。” 裴绪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猜测的确是多余了,她是真有案情疑点要找他,而非为了别的。 不知为何,一瞬间却有些失落的情绪涌上来。 他觉得自己是病了,到了这扬州风月之地,竟开始有了这些遐思,想些有的没的。 于是他脸上越发冷肃,正色道:“姑娘不必多礼,姑娘想起了什么疑点?” 沈令舒让他坐,又给他倒了杯茶,说道:“我想起来,崔梦芳前年患上湿毒疮,这是一种没什么大碍,但十分顽固的皮肤病,好了又会发,她是脖子上、胳膊上起红疹,痒,搽药十天半个月会好,但不知是什么时候又会复发。 “她告诉我,大夫让她少饮酒,少食发物,她便再没喝过桂花酒酿了,她是很爱喝这个的……我就想起,她连桂花酒酿都会注意着不喝,又怎会去喝能将人喝醉的烈酒?还是在外面的酒楼、她自己一人!” 15.第 15 章 裴绪认真听着,她继续道:“昨日我去城隍庙附近的酒楼看过了,附近就两家酒楼,两家的雅间都在楼上,靠走廊是门,靠外是窗,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走廊与雅间是以隔扇门相隔,窗上嵌纱,所以从里面能听见外面的声音,从外面也能听见里面的声音,只要里面说话声音稍大…… “我觉得若非她是不省人事,何舫其实很难得手。当然其中一间酒楼里面有天字一号雅间,大很多,还设有坐榻、琴案,但那一般是供人请客用的,得额外加钱,崔梦芳手上拮据,还是一个人,她不会花那些钱的,所以崔家伯父说的话,我总觉得不可信。” 她说完,看着裴绪,好在裴绪全程听得很认真,不像觉得她没事找事的样子。 裴绪讶异于她的细致与缜密,回道:“你觉得在她的事情上,她亲生父亲说了谎,在你看来,她父亲崔显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个在意女儿的人吗?” 沈令舒只犹豫片刻便干脆回答:“不是,他不在意。之前差点将梦芳许配给城南一户人家做续弦,那人名声极差,他前任夫人便是进门一年就暴毙,那家说是急病,可外面人都传是吞金而死,梦芳告诉我,她爹欠那家五百两银子。只是后来也不知为何此事没成,但当时她爹确实是如此打算的。” “也就是说,如果酒楼之事是崔显编造,那凶徒是何舫多半也是编造的,他知道凶徒是谁,却选择包庇那凶徒?”裴绪说。 这些沈令舒就不知道了,她所见到的父亲,只有自己爹爹,自家几位叔伯,他们都不是这样狠心的人,所以想象不到崔显能做到什么地步。 裴绪站起来,走动到另一侧窗边,看向窗外思索。 隔了一会儿,他回头问:“何舫已死,其中内情怕只有崔家人知道,除崔显外,你觉得还有谁能知道真相并说出来?” “崔家冯姨娘,她是崔梦芳亲娘。”沈令舒说。 “那便去找这位冯姨娘。” “可是……崔家伯父不会让冯姨娘见人的,他家办喜事那日冯姨娘也没出现。” “见了官,不见也得见。”裴绪冷声道。 沈令舒想起来他是京城诏使,查的便是扬州城。 “所以,大人愿意去崔家查?”她问。 裴绪却是稍作停顿后看向她,问:“这位冯姨娘既是崔显妾室,想必只会遵从他吩咐行事,普通的讯问不能让她开口。” 沈令舒点点头:“大人说的是,冯姨娘是丫鬟出身,平日最是温和,绝不敢违背崔家伯父。” “姑娘可否随我去趟崔家?你与崔梦芳、与这个冯姨娘相识,若你晓之以理,兴许这冯姨娘会开口。” 问完,裴绪便觉自己这样安排不妥,他不该将外人卷进来,他查完案子就走,她却还在扬州,沈家与崔家也算有交情,她卷进里面,惹了崔显对她并不好。 “我可以去?”沈令舒一直凝重的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欣喜。 裴绪点头,提醒她:“只是有被认出的风险,若崔显得知你帮着官差去查他,恐怕对你心生不满。” 沈令舒一哼,“我才不怕他!他若真包庇凶犯让自己闺女受冤,梦芳病了,我便替她讨回公道!” 所谓君子有所为而有所不为,找到崔梦芳受害的真相便是有所为,旁的事她管不着。 裴绪见她毫不犹豫,有一瞬的怔然,随后道:“那姑娘随我来。” 说着下楼,到茶楼下面,他回头道:“姑娘换身崔家没见过的衣服,戴上帷帽,到时少说话,我便说姑娘是我自京城带来的女随从,助我查案。” 沈令舒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要乔装一番,便赶紧去街头衣铺,隔一会儿,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青色布衣,穿一双短靴,戴了个青纱帷帽出来,头发全盘上头顶扎成髻加上帷帽,便显得比平时高,而这样的行头是她往日不可能穿的,连她自己也认不出自己,便遑论崔家人。 若非她朝裴绪走来,裴绪也认不出这便是她。 她撩起帷帽问他:“我要再佩一把兵器吗?” 裴绪意外:“为何要佩兵器?” 她道:“我见大人随身携长枪,大人随从也都佩了刀,我也带武器,会不会更像是与你们一道的?” 裴绪轻笑:“你一看便不会武,带上刀只显得奇怪。” 沈令舒颇为失落地“哦”了一声,随后又问:“不一定得会武才能带兵器吧,我去买个小匕首带上怎么样?这样更像个在外办事的随从。” 裴绪从袍底靴子内拿出一把匕首来递给她:“带这个吧,可挂在腰上。” 沈令舒惊讶:“你有好多武器,竟还有暗手!” 裴绪道:“有备无患。” 沈令舒接过匕首,只觉这匕首精巧,新奇地看了一番,抽出匕首鞘,看到里面闪闪发光的锋刃。 裴绪只觉她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小女孩,待看到她拔刀,提醒道:“小心。” 沈令舒便不再往外拔了,笑笑,回头看看他身边随从挂腰刀的位置,将那匕首挂在了腰上,再放下帷帽垂纱,觉得自己很像那么回事。 随后裴绪便带了三名随从,让沈令舒乘上马车,一同前往崔家。 到了崔家,裴绪先行坐下,沈令舒与其余随从一样立于他身后,崔显急忙来迎,问所为何事,裴绪道:“查探得知,何舫并未成婚,家乡也没有亲事,而他遗物里,有你女儿的绣品,可见两人实为情人。既是情人,他何必行不轨之事?况且就算你女儿失身于他,成婚便好,你女儿怎会因此事而神智失常?你之前所说,怕是存心诓骗本官吧?” 沈令舒心下微惊,不知他是真看到这样的遗物,还是假的,若是真的,那证明崔梦芳和何舫已到了互表心意的地步?若是那样就好了……再一想,何舫已死,崔梦芳遭祸,一切都没了,好什么好呢? 她暗暗失落,下面崔显被问住了,连连否认,说绝无此事,却是焦急难掩,最后自己又改了口,说反正他不知道有此事。 裴绪便顺势再单独讯问崔梦芳。 崔显想阻挠,自然无用,只能乖乖让人将崔梦芳带过来。 沈令舒屏住了呼吸,她有想过今日是不是能见到崔梦芳,但这是裴绪的事,她哪里能去劳烦他特地让自己与崔梦芳相见,便不曾提出,结果第一个却能见到。 她只望……过了这几天,崔梦芳已经好了,或者说,不是自己想象得那么严重。 没一会儿崔梦芳被带过来,半年来,沈令舒第一次见她。 最先看到的是她隆起的肚子,还是姑娘家的装扮,却大着肚子,这一幕过于惊骇,沈令舒几乎无法承受。 再看她苍白的脸、呆滞无光的眼神,眼中便一道泪水涌出,瞬间模糊起来。 16.第 16 章 好在有垂纱遮挡,没有人能看到她的失态,她紧紧攥住手,暗中吸气,让自己保持着镇定的站姿。 裴绪问:“为何将她绑住?” 崔显道:“她这几日疯病愈发严重了,竟想逃出去,有时还会伤人,今日来见大人,怎能让她伤了大人?是以不得不绑啊!” 裴绪道:“她疯病严重,证明情况更糟,你该寻大夫替她医治,想法让她好转,又怎能将她绑缚,这岂不是越发刺激她?崔显,这崔梦芳真是你女儿么?还是另有隐情?” 沈令舒感激裴绪替她问出这些话,她既惊又恨,无法想象崔梦芳已经这样了,崔家竟还将她绑着关起来,这是怎样的父亲,怕连仇人也不过如此! 下面崔显连忙辩解道:“当然是我女儿,千真万确,我虽疼惜她,可也没办法啊,她伤人,或是跑出去叫人见了该如何是好?再说她也有了身子,也得待在家中静养。” 沈令舒再次握拳,她太厌恶崔显了!若可以,几乎想对他破口大骂! 裴绪问:“你打算一直将她关着,关到她神智越来越差,而在此之前,待她将孩子生下来?之后呢?” “之后……”崔显叹息:“我也不知道啊,事情已然这样子,又有什么办法?” 裴绪不再问他,下令道:“你们先下去,留崔梦芳一人在此。” “这……”崔显迟疑:“小女真是得了失心疯,开口也是说胡话,还不知道能做出什么来,万一伤了大人……” “你放心,我还不至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所伤。”裴绪说完,示意身旁人将其余人撵下,只留崔梦芳一人。 崔梦芳呆滞地站在原地。 裴绪转头看向沈令舒。 沈令舒明白他意思,再也忍不住上前去,拉住崔梦芳胳膊,颤声轻喊道:“梦芳,是我。” 她未撩垂纱,但若崔梦芳有神智,一定能听出她的声音来,可她只是呆呆站着,懵懂地看向面前的人。 沈令舒到她身后去解了她胳膊上的绑着的布带,随后看着她,低声道:“梦芳,梦芳?” 崔梦芳仍是没反应,却有淅淅沥沥的声音传来,沈令舒在迷惑中低头一看,竟是她溺尿了,衣裙已湿,液体从裙下流淌到脚边,沾到绣鞋上。 沈令舒几乎彻底崩溃,在场有裴绪,有数位裴绪随从,这是厅堂……没有哪个十多岁的姑娘能在外人面前做出这样不雅的举动,除非她真的没有神智…… 沈令舒所有的期望都死了,确认崔梦芳是真的疯了,她悲愤难抑,情难自制,不由啜泣,一把抱住她。 崔梦芳却陡然一惊,猛地推开她,惶恐道:“别碰我,别碰我!” 说着便开始看四周,见到关着的门,往那边跑,想要逃出去。 沈令舒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发作,身子被推得倒退几步将要摔倒,裴绪起身伸手,一把扶住她,随后下令:“拦住她。” 他身后随从早已去拉崔梦芳,然而这给她带来更大的恐惧和刺激,她开始惊惶大叫,哭道:“不要,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一个疯人不管不顾地竭力挣扎,随从虽都是习武的男子,却又有顾忌,不能使蛮力,竟要拉不住她,裴绪眼见情况已不受控制,只好道:“开门让她出去吧,叫崔家人安抚。” 随从将门打开,崔梦芳立刻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叫道:“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姨娘,姨娘……” 外面的婆子早已轻车熟路拽住她,她开始哭着喊姨娘,崔显立刻上前朝裴绪道:“大人,我先叫人将她带下去?” 裴绪点头:“带下去吧。” 沈令舒眼睁睁看见那几名婆子按着她,将她往后院带,一边又有人进屋拿了之前的布带,追上去,显然是要快些将她绑起来。 沈令舒无法再看下去,转身退到了屋内,趁崔显没注意,扭过头快速擦去满脸的泪水。 裴绪脸色不好,看向崔显道:“叫你女儿的姨娘过来。” “大人,我家那姨娘是个没出过门的妇……”崔显又要推托,裴绪已经转身坐回屋内,下令道:“去拿人!” 随从出门去,崔显再不敢说话。 很快崔家姨娘被带了上来,厅堂的门再次关上。 这姨娘见了官,整个人局促不安,哆嗦着跪下,见过堂上大人。 裴绪问:“你便是崔梦芳的亲生母亲,本姓冯?” 此时开口,语气却比之前对崔显好了许多。 冯姨娘点头称是。 裴绪问:“你女儿为何怀孕,又为何受刺激得了疯病?” 冯姨娘低着头,紧张道:“是……是被那何舫奸|污,之后……又发现怀了身孕,人便慢慢疯了……” < p>说着红了眼睛,哭起来。 这哭倒不像是假的,毕竟是亲生女儿。 裴绪问:“据本官查知,你女儿分明与何舫互生情愫,实为恋人,你女儿未嫁,何舫未婚,若非你夫君阻拦,两人本该订下婚约;两人既有情,就算在婚前发生了什么,你女儿也不致疯癫失常,我看其中另有隐情,你们却不愿说,存心将此事推给一个死人,算准了死无对证!” 他说完,猛一拍桌子,冯姨娘被吓得一震,随后不住摇头,只说“不是,不是”,却没有更多的话,又是泪水涟涟,止不住地哭。 “何舫之案早已上达天听,此案必会查得清清楚楚,一丝一毫都作不得假,倘若你们存心隐瞒,歪曲事实,到时一个也逃不掉,全会送交官府法办!”裴绪厉声道。 冯姨娘早已面如土色,却只是哭得更凶,整个身子缩作一团,一句话也不说。 沈令舒突然上前去,在她面前蹲下,撩起面前垂纱:“姨娘,是我!” “沈……姑娘?”冯姨娘看见她,吃了一惊,看看她,又看看裴绪。 沈令舒道:“我刚才看见了梦芳,我从来没想到她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她从前是多么文静乖巧的人啊……她已经不认识我了,却还在叫姨娘,她觉得害怕时,在叫姨娘…… “姨娘,在她心里,嫡母是嫡母,亲娘只有姨娘您啊……” 冯姨娘早已肝肠寸断,泣不成声。 沈令舒道:“我知道隐瞒真相是崔伯父的意思,姨娘没有任何能力反抗,可是梦芳呢?她就这样了吗?她受的冤屈就这样不管了吗?是谁害了她?她腹中孩子是谁的?我不信是何舫的,因为梦芳告诉过我,她喜欢何舫,只恐崔伯父嫌弃何舫出身寒门,不愿意。若是何舫,不致会伤梦芳成这样…… “我有心替梦芳申冤,弄清真相,可我不知道真相是什么,崔伯父心里只有儿子,哪有这个女儿?梦芳如今只有姨娘了呀…… “裴大人是京城来的诏使,也是我家故交,他是好官,定会将此事查清,还梦芳公道,只是若无线索,又无证据,他也无能为力。” 冯姨娘摇头:“没用的,谁来都没用的,那个人你们动不了,梦芳……她也不是被害的……只叹她命不好,生错了人家……” 裴绪听见这话,知道她要开口,却按捺住没有出声,让沈令舒继续劝说。 17.第 17 章 “所以不是何舫,是个更厉害的人,厉害到连京城来的诏使都奈何不了他?”沈令舒追问。 冯姨娘只是哭,不开口。 沈令舒认真道:“动不了是一回事,做不做却是另一回事,姨娘,你告诉我吧,我去求诏使,我去想办法,总要试一试,要不然我们怎么对得起梦芳?” 冯姨娘怔怔看向她,颤抖着抓住她手,哭道:“好孩子……梦芳她,不枉与你做姐妹,是我不配做她娘,我不配……” “姨娘……” 冯姨娘道:“是我害的她,是我……”她说着委下身来,几乎跪趴在地上:“是我给她喂的药,我这个做亲娘的给她喂的药……” 她哭得不能自已,沈令舒扶住她,她稍镇定后说道:“她的确与那何舫……有情,可她爹哪能同意,正好大郎说,宁王府的大郎君喜欢梦芳,她爹更不能同意了,要梦芳去笼络那大郎君……” 沈令舒忍不住道:“那大郎君我知道,他早已成亲,有夫人,有数位妾室,伯父是要梦芳去做妾?” 冯姨娘垂下头,喃喃道:“人家大郎君可没开这个口……那日,大郎请大郎君到家中做客,吃海鲈鱼,她爹让我给梦芳送鱼汤,鱼汤里放了药,我不忍心,她爹便劝我,若梦芳跟了大郎君,从此便能飞上枝头做凤凰,大郎不会有事,咱们家也能度过难关了……我不知怎么做,又觉老爷说的有道理,又觉我又能如何?不如好好听老爷的,老爷的安排总不会有错,所以我……” 沈令舒不敢置信道:“姨娘把放了药的鱼汤端去给了梦芳?” 冯姨娘点头,此时她死气沉沉,全无力气,只徐徐说道:“梦芳喝了那汤就睡了,之后……大郎就带大郎君去了她房间……” 这下连沈令舒也撑不住了,跪坐在了地上,绝望又呆滞地看着面前的妇人。 冯姨娘开始垂泪不语,沈令舒在沉默许久后又问:“然后梦芳醒来了,知道了真相,就疯了?” 冯姨娘道:“那时还没有,她只是怪我,不说话,不吃饭,将自己关在家中,老爷让我劝她,既已做了大郎君的人,便好好讨人家欢欣,大郎君为人慷慨,这事之后便一口应承可帮大郎摆脱官司,家里自然要设酒席招待,到时便让梦芳去作陪,若是顺利,最好让大郎君将她接去宁王府,那便好了,梦芳只是冷笑,不说话……” 她缓声道:“那时你来家中寻她,她让人回了你,生病不见,却是好好哭了一场,同样是姑娘家,一起长大的姐妹,你还是好好的清白姑娘,她却成了那样,她可怎么见你……” 沈令舒心道:你既知道,为何又要助纣为虐干这些事?父亲与亲生母亲如此对待,叫梦芳心里如何疼痛? 冯姨娘继续道:“她当然不愿意去见大郎君,将自己关在房中一两个月,不肯吃饭,瘦得不成人样,之后便听说何舫入狱了,犯的是死罪,而她又恰恰有了身孕……从那时起,人便一天天不省事了,她爹不愿让人知道,就将她关起来,派人看住,她神智越来越差,最后就疯了……” 沈令舒问:“你们没给她请大夫?” 冯姨娘摇头:“没有,有一回她疯起来,要从家里跑出去,好几个婆子去拉才拉回来,大概是用了力,有些出血,老爷便找大夫来家里看,大夫说动了胎气,得好好静养,不可大动,开了些安胎药,可她也不喝,强灌又怕伤着她,只好将她绑着,那药没怎么喝,好在最后人也没事……” “不是人没事,是胎儿没事吧?”沈令舒语中带着几分讽刺,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到此时她已听了出来,崔梦芳疯了,大郎君不可能再接她去宁王府了,但她怀了孩子,这孩子是宁王府的,所以崔显要绑着崔梦芳,要安胎,他并不着急给崔芳医治,他在意的是宁王府的血脉,有这条血脉在,他仍然能搭上宁王府的线。 她何止想讽刺,简直想朝眼前的冯姨娘、朝崔显破口大骂。 冯姨娘沉默不语,裴绪问:“此事既是宁王府大郎君所为,你们为何推脱至何舫身上?” 沈令舒知道自己刚才没控制好情绪,也知道事到如今,再责备冯姨娘也无用,只好不再吭声。 冯姨娘回裴绪道:“我不知道,这是老爷决定的 。” “你没问他?”裴绪问。 冯姨娘摇头:“老爷的决定,我哪里敢问?” 裴绪只好又问:“此事之后宁王府或是大郎君是什么态度你总关心吧?大郎君知道你女儿怀了他的孩子吗?他是什么态度?” “我……我也不知道……”冯姨娘又哭,这让一旁的沈令舒又恨又怒,情不自禁握紧拳头控制自己:她无法理解,一个做娘的,女儿如此,她竟什么都不知道! 转眼看裴绪,发现他神色平静,镇定自若,心中不由叹服,还得是做官的,也不知是天生冷血无所谓,还是喜怒不形于色,有绝佳的把控力。 过了一会儿,冯姨娘接着道:“梦芳怀孕后,老爷倒是派人去找过大郎君,大郎君没来,他身边的陈典膳到了,陈典膳是大郎君的舅舅,他与老爷说了什么,我便不知道了。” 上次崔家办喜事,陈典膳便来过,裴绪被崔显安排了与陈典膳同桌,与此人有那一顿酒宴的交情。 此人既为宁王府典膳,又为宁王府姻亲,便以宁王府之主理自居,行止间颇为傲慢,这样的人愿意来崔家赴宴,其实也代表了他的态度:他与崔家确实有某种关联。 裴绪不觉得是因为崔梦芳腹中胎儿,这大郎君既有妻妾无数,又好女色,也许并不缺子嗣,而崔家大郎杀人却脱罪、又从多方欠债变成颇有资财,也许正因崔梦芳之事,让双方达成了某种协议或交易,崔显得到了这些好处,那他付出的呢?是否就是颠倒是非黑白,往何舫身上泼脏水? 何舫之事,崔显在里面又占了几分? 裴绪再问几句,冯姨娘皆一无所知,裴绪便直接下令道:“将冯氏拿下,送往知府衙门下狱。” 冯姨娘一惊,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随即泪水涟涟,乖乖受缚,被押下。 裴绪又下令将崔显、崔家大郎崔俊良一并拿下,押往知府衙门候审。 一片哀号中,一行人从崔家离开。 日头已偏西,待出了崔家,裴绪让人先将崔家人押往知府衙门,自己暂且留下,转头看向沈令舒。 18.第 18 章 “崔家明显与何舫之事有关联,所以我将他们收监问讯。至于崔梦芳之事,她为亲生父母所害,只怕难以申冤。” 沈令舒点点头:“我知道,我读过一些清官循吏传记,还有公案话本,大体知道无论她父母、兄长,还是宁王府大郎君,都难归罪,大人只管去忙自己的差使,不管怎样,若非有大人在,我永远也不会知晓真相,我在此还是要多谢大人。” 说完向他福了一礼。 “日后若有需要,随时听候大人差遣。”她道。 似乎是气闷,她索性揭了帷帽,露出满是泪痕的脸庞来,之前随意簪起的头发垂了几缕在脸侧,加之神色萧索,便显得有些憔悴。 裴绪知道她此时心中定然难受,亲眼见好友落难,亲耳听到真相,自己却什么也不能做……他知道她为弄清真相付出了多少努力,可如今,却还不如什么也不知道。 有心说点什么,思来想去,却还是没说出口,一来他不是温言软语之人,二来他有顾忌,他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和她走得这么近,毕竟他是没打算与沈家结亲的。 沈令舒道:“大人去忙吧,我先回去了。” 她带出来的丫鬟车夫本就在崔家附近等候多时,回去也方便。 半晌,裴绪道:“姑娘慢走。” 待她转身,他看着她腰间的匕首,竟一言未发。 明显她此时失魂落魄,已经忘记自己腰间悬着他的匕首,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明明看见了,却不开口提醒。 他目送她离去,这才缓缓转身。 回驿馆时天已黑,与宋景云一道随意用饭,宋景云问他:“你收监了崔家人?” 裴绪点头。 宋景云提醒道:“我这两日查了查,崔家今年确实发达了,他们做上了海上的生意,而这海上的生意错综复杂,我的直觉是,这里有宁王府的身影,加之上次你说崔家办喜事宁王府陈典膳去了,我猜测崔家也许是搭上了宁王府的线。” 裴绪平静道:“为了这条线,崔显献出了自己的女儿,亲手给女儿下药送到宁王府大郎君面前,崔梦芳腹中胎儿是大郎君的,人也是因此事而疯的。” 宋景云愣住,半晌才问:“这是你今日查到的?” 裴绪道:“崔家的姨娘,也就是崔梦芳的生母亲口说的。” “匪夷所思……世风日下!”宋景云道。 他明白过来,裴绪关押崔显不过是敲山震虎,试一试扬州之水的深浅,崔显不过是个小角色而已。 吃完饭,裴绪看向宋景云:“陪我去走走?” 宋景云笑:“你竟然还要人陪。” 裴绪回道:“我不是人么,是人就有……心烦意乱,需要人陪的时候。” 两人一道出去,就着夜色,在驿馆附近的小道上慢行,宋景云看出来了,裴绪好像有心事,不是那种关于扬州案子的心事,而好像是关于其它的。 他问:“你怎么了?” 裴绪轻轻叹一口气:“我在想崔显,在想他是否觉得自己的选择非常明智,只用献出一个女儿,就能让儿子脱罪,就能让日渐落败的崔家起死回生,他似乎对自己的女儿没有感情;而我的父亲,也对自己的孩子没有感情,当然他也不喜欢我母亲,那段婚事不过是父母之命,也许他对我没感情正是因为对我母亲没感情。 “我突然想,我向往的,又算什么?我一心振兴门庭,这与崔显又有什么区别?我想找门当户对、对裴家有助益的妻子,这与我父亲当初的选择有什么区别? “所以我也会娶一个自己不那么喜欢的妻子,生几个没什么感情的孩子,然后变成崔显、我父亲一样的人?” 宋景云问:“我觉得,你是不是想多了?这世上夫妻恩爱本就是少数,可大多数人不会像崔显一样冷血自私;至于你父亲……我就不多说了,总之我倒意外你会因崔显而想到自己,身为男儿,谁不想光宗耀祖振兴门庭?我也想啊,但有这想法并不代表会不择手段嘛!” 裴绪沉默许久,意识到自己确实想多了。 他发现自己想的并不是崔显,他其实是没放下沈令舒,两个时辰过去,他仍然在犹豫、在反思,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坚持与沈家保持距离,他在想自己坚持原本的计划,到底会失去什么。 失去沈令舒这样一个……其实他想靠近的女子,因为他要回京城去娶一个门庭更高、出身更好的女子…… 于是他突然觉得怅然失落 ,想起对亲生女儿毫无感情的崔显,想起抛妻弃子的父亲,如果他最后得出结论,坚持计划就会变得像他们一样,那他就给自己找到了理由,放弃原有计划,亲近沈家,从而结两姓之好,娶沈令舒。 原来这才是他内心的纠葛或他的真实想法,只是这些话他无从对宋景云说。 宋景云也想到了沈令舒,夫妻恩爱是少数,可若能娶她,自己便是那个少数。想来他脸上就染上了笑意,裴绪转头看见他,问:“你笑什么?” 宋景云一怔:“我……”他是有倾诉欲的,想说自己在努力求娶沈家小姐,可这话太不务正业了,会让裴绪觉得他这人不可靠,以及,人家此时心情低落,他在这儿暗自欢喜,着实不像样。 他便正色道:“没什么,想起家里的小妹了。”随即提起宁王:“崔显把女儿献给了大郎君,却将事情推给何舫,我想这不该是他的想法,照理他该四处宣扬才是,女儿是大郎君的人,怀了大郎君的孩子,推给何舫这个获罪的死人,不划算。” “是,这多半是大郎君的指使,或者,是那位陈典膳。这样能将何舫之事断在崔家这里,他们自会给崔显补偿,如今真相揭露,何舫便和宁王府扯上了关系。” 宋景云静默半晌,突然道:“你说,何舫如果真和崔梦芳是恋人呢?他若知道崔梦芳被大郎君所污……” 这样何舫岂不是与大郎君成了仇人? 显然裴绪也想到这一层,回道:“时间上是对得上的。” 崔梦芳心许何舫,崔梦芳被父亲送给大郎君,随即何舫获罪入狱,崔梦芳有孕、神志失常,何舫死于狱中。 如果这中间再有,崔梦芳与何舫互相心许,崔显不愿意,将崔梦芳进献大郎君,何舫得知此事,与崔显起争执,那对大郎君呢? 会不会何舫对大郎君做了什么,从而得到报复,最终入狱身死? 宁王府,当然有这样的权势给一个小县令安上罪名、令其葬身狱中,而扬州上下官员包括扬州知府在内,上下一气,助其成事,这足以证明宁王是扬州的王,不再受朝廷控制。 “还不知后日宁王府宴席,宁王会如何。”宋景云说。 裴绪道:“只能先看着。” 19.第 19 章 宁王府的宴席安排在扬州澜风楼内,此楼足有四层,毗邻扬子江,坐在楼上,可观江面风光,看江上舟船往来,既有君临天下、气吞山河之豪情,又有临窗听潮,赏曲品茗之闲情雅志。 澜风楼在京城也有声名,裴绪与宋景云之前都听闻,进酒楼却是第一次。 此楼修得古朴清雅,不算金碧辉煌,但处处不简单,比如门口出自定窑的白瓷大花瓶、墙上出自名家之手的挂画与字、大堂内传出的流畅琴音……都足以证明这酒楼的豪奢。 今日澜风楼谢客,因为宁王府在此请客,裴绪与宋景云便是座上宾。 大郎君魏英寿自厅内迎上来,朝裴绪拱手道:“子端,可还记得我?” 裴绪与魏英寿见过面,幼时元夕日,宫中大宴,他随祖父入宫,当时宁王已在扬州就藩,十九岁的魏英寿进京朝贺,魏英寿与祖父说话,夸过站在祖父身旁的他沉稳,有将门之风,而他只是朝魏英寿行礼而已。 十多年后,魏英寿却还记得。 裴绪见过魏英寿,说道:“大郎君之风采我自然记得,当时得大郎君赞许,回去便立志从武,后来才入了禁军。” 魏英寿笑道:“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见了子端,便知我大晋武将后继有人。” 说完看向宋景云,亲昵道:“我亦熟悉文卿,我案上有一本《宋文公集》,上面那首《与幼孙》读来可爱,是我最喜欢的诗词之一,听说写的便是文卿。” 宋景云惭愧含笑道:“正是,祖父多年前的闲作,没想到大郎君竟能知道。” 魏英寿道:“如今二位都成了朝廷股肱之臣,是裴宋两家之幸,亦是我大晋之幸。” 二人皆回道:“大郎君谬赞。” 裴绪道:“开国时,扬州一片乱象,幸得宁王殿下与大郎君镇守于此,多年后却是如此繁华安康、歌舞升平之景,全仗宁王府之功劳。” 魏英寿朝北拱手道:“鞠躬尽瘁,只望不负皇爷爷在天之灵就好。” 几人入内,见到堂下宁王,裴绪与宋景云恭敬拜见。 二人官职虽远不如宁王,却是皇帝所派特使,宁王亦不敢怠慢,起身回礼,请二人就座。 宁王、魏英寿在上座,随后是裴绪与宋景云,右侧则是扬州知府、通判、签判、推官及各参军,另有两位县令,除此之外,还有数位扬州城豪门大户。 可以说,若崔显没被他抓进狱中,大约也在场,沈陵安倒是不在。 宁王与裴绪坐得近,问起裴家祖父裴襄身子如何,裴绪回答自然是不比年轻时,但精神尚可。 宁王便提起开国之前的四方征战,他与裴襄曾一同出征,裴襄为主帅,他为副手,言称裴襄极擅守城战,算他半个师父,他倒欠裴襄一场拜师礼。 裴绪想,若此番不是领着任务,若没有何舫之死,他会对宁王的评价很好,有亲近之感,此人方面阔耳,浓眉大眼,有一种武将的威严,同时却又神色温润,平易近人,丝毫没有天潢贵胄之傲慢与颐指气使。 没一会儿,场上开始上舞者,却不是常见的舞伎,而是一群肌肉贲张的青壮男子。 近二十人鱼贯上场,分成两队,皆赤着上身,腰上负一只旌旗,两队旌旗颜色却不同,一黑一白,诸人皆是身姿矫健,如龙游水,两队碰上,便有如杂技一般一会儿跃至半空,一会儿缠斗在一处,与女子的舞不同,此舞孔武有力,更显男儿刚猛,同时又不失轻盈之美。 魏英寿问裴绪:“子端可知这是什么舞?” 裴绪道:“他们大约是军中之人,似乎算是军舞,看身姿,好似在水中。” 魏英寿点头道:“正是,这是水师舞,扬州附近海寇猖獗,时有新罗遗部自海东前来侵袭,又有陈宋水军余孽盘踞于黄海诸岛与各处水寨,伺机劫掠盐船、商船,侵扰漕运,我与父王便竭力训练水师,这些年来颇有成效,这水师舞也就成了军中一绝。” 此时宁王道:“好!”说完甩下衣袍,竟也上场同舞,宁王之舞技亦不凡,场上诸人纷纷叫好,但让裴绪与宋景云注目的是他身上大大小小四五处伤痕,尤其背上一道刀疤足有尺许长,狰狞可怖,可想而知当时的惊险,无疑是生死攸关,命悬一线。 二人也知道宁王脱衣而舞的深意,他要告诉二人,自己跟随太祖征战多年,九死一生,立下汗马功劳,他是皇叔,亦是功臣。 沈砚匆匆赶至澜风楼,悄声问门口守卫:“敢问小哥,里面如何了?” 守卫见他恭敬,回答:“宴席早就开始了。” 沈砚叹声:“路上车坏了。”随后理了理衣服,探头看看里面,见所有人都在看厅中的水师舞,没人注意门外,便小心入内,默默坐在了末座。 他身旁人问:“二郎怎么现在才到?” 沈砚回道:“出门不利,路上马车坏了,等到好久才雇到车。” 此时宋景云却看到了他,微微朝他颔首。 沈砚连忙颔首示意,身旁人问:“你与诏使相识?” 沈砚心中颇为得意,回道:“略有些交情。” 看到身旁人投来艳羡的目光,沈砚更得意了。 宁王舞后回到座上,裴绪与宋景云拱手称赞。 随即宁王道:“给二位诏使看看我部水师的功绩!”说着一拍掌,便有人押解五人上来 ,五人皆是身着囚服,五花大绑,被带到厅上跪下。 大郎君魏英寿朝二人道:“为首这一位,是新罗遗民,本为新罗贵族,名金彦沧,新罗覆灭后纠集门徒,盘踞于海岛,手下五万余人,战船七十艘,堪称海上一霸,我朝无数盐船与商船皆为其劫杀,船上官员与百姓无一幸免,实在罪大恶极! “第二位,二位也许听说过,便是陈峤手下悍将余文龙。” 裴绪与宋景云皆是一惊,裴绪道:“余文龙?王爷寻到他踪迹?” 魏英寿道:“正是,他化名余武,藏匿于扬州城外高阳湖水寨,手下余众数千人,大半为陈宋逃兵,收纳贩夫走卒,名清风水寨,为高阳湖十四水寨之一,勾连城内陈宋余党,走私盐铁,贩卖人口,还曾截杀运粮船,夺获军粮。宁王府盯了此寨三年之久,这才在去岁出兵,将水寨一举拿下,可惜当时余文龙与匪首之一窦彬逃窜,前几日余文龙落网,窦彬却还不知逃往何方。” 裴绪问:“窦彬此人亦是陈宋余部?” 魏英寿道:“正是,此人是水寨军师,亦是当年陈峤手下幕僚,真名便是季如珪,当年设下毒计害死我五叔的便是他。” 裴绪点头,太祖第五子在攻扬州时身亡,设计者正是陈峤手下谋士季如珪。 接下来三位,一人同是水匪,一人则是与水匪里应外合的城内商人,最后一人却是北蒙内奸。 魏英寿给二人介绍完,宁王道:“今日二位诏使在此,我便当着诏使的面诛杀此五人,以宽皇上心,让皇上安坐明堂。” 说完下令道:“行刑!” 裴绪与宋景云二人未及说话,便见后边出来五个拿大刀的刽子手,五人在人犯身后站定,举起刀,宁王手势落下,刽子手刀落,将五人当堂斩头。 五个头颅滚落在地,身子竟还在抽搐,其中一个头滚到裴绪与宋景云桌前,再往前几步,便要滚至二人脚边。 宋景云虽在兵部,却大多都是文职,从小习武,也只为强身,哪怕偶有武艺切磋也是点到为止,从未真刀真枪杀过人,也没见过杀人; 裴绪好一些,身在军中,但他是值守宫禁、保护皇上的禁军,平日大多时候也只是训练与比试,并未上过战场,倒是见过死人,却是前两年一名军士在训练中摔死,另有一次则是去菜市口看人杀头…… 换言之,二人被称为后起之秀,却不过是高门子弟、京城富贵人,这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五人同时人头落地,头颅满地滚,尸身扭曲抽搐,内心如何能不震撼? 但两人代表着朝廷的尊严,绝不能露出狼狈模样,所以两人皆是一派肃色,双唇紧抿,端坐在座上。 20.第 20 章 座下诸人却忍不住,知府通判等人纷纷扭头回避,更多人跑出大厅去外面呕吐,沈砚好在离得远,看得不清楚,却还是早早移开了目光,捂住唇勉强留在了座上。 此时此境,能留在座上不动的都算人中龙凤了,沈砚占了离得远看不清的便宜,却仍然觉得自己算得上沉稳。 宁王看向裴绪,说道:“还请诏使回京后禀报皇上,臣定牢记太祖遗命,镇守扬州,稳住大晋之后方,固一方太平。” 裴绪回道:“今日得见殿下之威严,下官定如实禀报。” 宁王内心对二人是赞许的,他知道两人的家世,又见两人姿容俊朗,一副富贵公子模样,心底便觉得这二人不过是温室里的花朵,徒有外表的绣花枕头,没想到二人有礼有据,言行得体,且能镇定自若如此,实在难得。 二人尚年轻,假以时日,多方历练,定能出类拔萃,真正成为栋梁之材,没想到裴宋两家后人这般得天独厚,有此资质……至于他们回京后怎么复命,却不好判断,只看二人到时如何抉择…… 这般想着,宁王让下人清理大厅,宴席继续,再布歌舞。 堂下一众舞姬迈莲步而来,却是个个绝色,一扫方才的血腥震撼,在场宾客个个看迷了眼。 能保持镇定的仍是少数,裴绪与宋景云便是其二。 宁王对二人再高看一眼。 之后有女子蒙面纱抱琴而来。那女子身姿婀娜,丰胸细腰,腰封处,盈盈一握,极惹人怜爱,场上都是男子,九成目光跟随此女入厅堂,见她坐在了舞姬之旁。 女子开始弹琴,弹的是京城流行小调,却恰好是裴绪母亲琴谱上的一首,沈令舒弹过的。 裴绪听她弹琴,不免就想起沈令舒弹的琴。 他发现自己不是完全不通乐曲,也并非对乐曲全无感觉,此女的琴音更熟练,更流畅,有一种婉约魅惑之感;沈令舒当日弹,因为不熟悉,琴音有些许顿涩,却无媚惑,更多是清幽空灵,有一种置身山间密林的感觉。 而他更喜欢后者。 他认真听完,待琴音落,四下无声,他突然问:“此曲叫什么?” 魏英寿与琴女道:“回答诏使大人的话。” 琴女盈盈一拜,娇声回道:“大人,此曲名为《松林风》。” 裴绪便知道,沈令舒弹的才是对的,那是她对琴曲的理解。 宋景云在一旁小声道:“什么时候你竟对琴曲有兴趣了?还是对人有兴趣?” 他调侃,裴绪没有解释,只是笑笑,随口回:“觉得此曲不错,问问而已。” 宋景云道:“此曲她弹得不算不好,但也不算好,只得其调,不得其神韵,若弹好了,不是这样的感觉。” 裴绪不语,心想他也明白。 琴音已歇,舞已毕,魏英寿朝琴女下令:“去诏使大人身旁,给大人斟酒。” 随后看向宋景云:“文卿觉得哪位尚可入眼?” 宋景云回答:“多谢大郎君好意,堂下诸女人人绝色,舞技精湛,想必是王府精挑细选、耗了时间与资财悉心培养而来,给我斟酒,实在委屈了佳人,便不必了。” 魏英寿便直接指了两位舞姬过去陪他,宋景云再不好推辞。 宴席到后面,魏英寿朝裴绪与宋景云道:“驿馆简陋,我在城内有处别院,小了些,却还算清幽雅致,要不然我派人帮子端与文卿搬至别院,好歹比待在驿馆强一些。” 裴绪道:“江都驿在驿馆中已算宽敞整洁,我二人奉旨公办,本该住驿馆,怎能叨扰大郎君?传出去也有损朝廷清誉,我二人还是住驿馆妥当。” 魏英寿道:“子端年轻,却如此小心谨慎,其实你便是多虑了,你查你的案子,我也不干涉,只当是旧友故交略近地主之谊而已,扬州诸人也都知晓,哪能影响朝廷清誉?” 裴绪仍是推拒:“今日此宴便是宁王及大郎君的地主之谊,我与文卿皆感激不尽,哪里好意思再行滋扰?驿馆住了这些时日也住惯了,就在馆中,也是不错。” “如此,那就不强求了。”魏英寿说完又道:“只恐你们身旁无人照料,那驿卒也粗鄙不一定照顾得过来,你们便将身旁女子带回去,端茶倒水、整理衣物也好,她们都不识字,也不致影响了公事。” 宋景云连忙道:“我们身旁都带有家仆随从,便不用了,多谢大郎君美意。” 魏英寿道:“山长水远,你们自京城带来的自然都是男人,男人粗手粗脚,细致哪比得上女人?你们便不要推辞了,这也是我父王一番心意。” 宋景云还要说什么,裴绪回道:“大郎君不知,文卿家规极严,他爹娘怕他耽于女色,连身旁丫鬟都是年过三十相貌不出挑的,只要他好好读书,他不敢违背家训。” 魏英寿大笑,“到底是书香门第,竟是严苛到这地步。”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我听着便怕了。” 随后朝裴绪道:“既如此,子端务必领了这琴女回去,也算给我几分薄面。” 裴绪看一看身旁给自己斟酒的琴女,回道:“实言告之,我不擅乐理,对琴箫丝竹无从赏玩,舞倒能看看,冒昧向大郎君讨要两名舞女。” 魏英寿恍然大悟,连忙让舞女上前来,裴绪逡巡一圈,选了两个面相看上去娇媚妖艳的,魏英寿笑,心想原来他喜欢这一款,一边让两人上前陪侍。 宋景云这时想起裴绪和自己说过的花柔。 好像那女子也是宁王府舞姬,是被宁王府管家诱骗进王府,不知这两位舞姬是否也是如此? 或许裴绪收下这两名舞姬,一是不致让场面难看,惹得大郎君不高兴;二是从舞女口中多了解宁王府,看花柔所说是否属实。 宴饮罢,魏英寿派了马车送两名舞姬随裴绪与宋景云回驿馆。 马车到了驿馆前却还未停下,而是从旁边车马道进去,车夫连同护卫,将车上几口箱子搬到二人房间前,待二人见到箱子,宁王府人早已离开,只有两名舞姬候在箱子旁。 裴绪与宋景云对视一眼,两人各去打开一只箱子,那箱子小巧,但里面放的却是整箱黄金,再开另一只大一些的箱子,里面一把银光闪闪的枪头,拿起来,一眼便能看出是上好的百炼钢所锻,枪刃坚硬,枪脊柔韧,比自己手上那只枪的枪头好过百倍,这样品质的枪头,要钱财,要精力,还要耐烦寻得好铁匠,不用上三五载,造不出来,而此时它就在自己手中。 宋景云最先看到的是一对犀牛角。之所以为一眼见到它,是因他家祖父早年受贬至岭南,染上瘴毒,当年极不容易才捡回一命,后来却总有吐血、便血、目眩耳鸣之症,大夫说是早年余毒未清,若要断根,须以犀牛角为药引,服食一至三年,方有望痊愈。 可犀牛角价值千金,且有价无市,作为贡品尚且不够,哪里能流落宫外?各大药商那里就算有也是假货,祖父此症便一直拖延,无法可解。 而这里,却有一对犀牛角。 箱中另有明珠、玉器些许,两人未及细看,已知这份厚礼之珍贵与用心。 这一刻,两人都沉默起来。 宴会上种种历历在目,魏英寿的亲近热络、宁王背上的伤、水师舞的神勇、人头滚落在地的惊骇,以及这面前的富贵荣华和心头好。 无一不在告诉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管宁王有无异心,无疑扬州需要宁王,此处并不安稳,而朝廷要对北蒙用兵,要收复居庸关,扬州便不能出乱子,有宁王在,则漕运能稳,扬州能定,朝廷可安心对付北蒙; 他们非要查,非要得出宁王有异心的罪证送去京城,皇上又该如何应对?若皇上对扬州出兵,宁王是否真会被逼反?若事情无法收拾,社稷生乱,自己二人是否罪责难逃? 相比起这种种难以预料的恶果,好好收了这礼物,在扬州玩些日子,回去报个何舫之死确无异常、宁王忠心可鉴、扬州歌舞升平,便是皆大欢喜,予人方便,予己方便。 裴绪先开口,唤来驿卒,吩咐道:“安排一间房,给此二位姑娘歇息,再送水至我们房中。”< /p>驿卒领命而去,宋景云道:“箱子先搬去你房间吧,我不太想看见它。” 裴绪无奈一笑,点点头。他也不想看见啊,奈何宋景云先说了。 宁王这场宴会办得太好,礼物送得太对,真让他们心中动摇了,今晚注定是迷茫犹豫的一夜。 沈砚前一晚喝多了酒,翌日天大亮才起。 这一日却是下雨天,雨淅淅沥沥下着,一直未停。 他想待在家里不动,可前几日就约好了今日要去世交家中做客,他娘给他约好的,明为拜访,实为相看,他年纪不小,也是得上心了,不能不认真。 整理一番要去拜见母亲,行至隔壁院落前,正好见到妹妹沈令舒从婶娘院中出来。 他叫住她,“三妹。” 沈令舒回头,见了伞下的他,笑道:“二哥今日好俊朗,这身秋香色衣袍着实衬人,今日定是喜鹊登梅,我要有嫂嫂啦!” 沈砚被说得不好意思,知道自己母亲肯定一早就和婶娘念叨,婶娘又告诉堂妹,八字还没一撇,谁都知道了。 他“咳”了两声,强作得意道:“我何时不俊朗了?就算披上破布,我也是个俊朗的乞丐。” 沈令舒只是笑,那家姑娘她曾见过,很不错,今日是堂兄好日子,她并不与他斗嘴、泼他冷水。 沈砚也怕她笑自己,很快转移话题道:“我昨日见到宋大人了。” 沈令舒不自在起来:“见到便见到,那又如何?” 沈砚道:“我告诉你,宋大人真不错,昨夜宁王府设宴,竟当堂杀人,人头满地滚,吓吐了一半人,你可能想象?” 沈令舒吃了一惊,“宴会杀人?杀的什么人?为什么?” 沈砚将那些人与她说,解释道:“具体为什么要在堂上杀,我也不知道,我猜也许是要显得宁王府威风?也许就是兴致来了,觉得杀人有意思?谁知道,总之那场景,我这样的良民,绝对是永生难忘。 “好在我去得晚,只能悄悄坐在末座,离得远,看不清,要看清了只怕要做恶梦。宋大人就不同了,他是贵客啊,坐在上首,看得那是真真切切,那人头都要滚到他脚边了,他却还能面不改色,着实厉害。” “哦。” “到底是京城来的诏使,他与那位裴大人倒真有几分胆识。” 沈令舒看他一眼。 沈砚又道:“但不同的是,宋大人还不好女色,我和你说,我这辈子没见到的美人,全在昨晚见到了,宁王府的歌舞姬,说个个价值千金也不为过,那是真绝色。” 沈令舒睇他一眼。 沈砚道:“但我只是有幸见一面,宋大人就不同了,宁王府大郎君亲自选了两个好看的要送给宋大人,宋大人竟拒绝了。听说是他家中家教甚严,不许他耽于女色,连身边丫鬟都是人丑年纪大的。” 沈令舒掩唇笑:“这家教好,难怪子孙能有出息呢!” “后来裴大人倒收了两个,那两人生得特别……怎么说,一看就是狐狸精那种,大郎君给她们送上马车,陪裴大人一起去驿馆了,不知到时候裴大人走,会不会带那两人去京城。我看多半得带着,实在美貌,谁能舍得?” 沈令舒不语,沈砚道:“总之我是真佩服宋大人,我和你说吧,我看得准没错,这样的夫婿打哪儿去找?好在喜欢你的是宋大人,若是那裴大人,我可还要劝劝你,他那种人,身边不定有多少妖艳美人,谁嫁了他,吃醋都吃不来。” 沈令舒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二哥快去吧,虽是下雨,路上耽误些正常,但太晚了便算待人不敬了。” “我知道我知道。”沈砚不说了,最后交待她道:“反正你记得把握好,宋大人我一百个赞同。”说完就往前而去。 沈令舒看着他远去,自己撑了伞回房中。 坐到窗边,便看到放在窗边桌上的那把匕首,她之前忘记的,找裴绪借用的匕首。 她看着那匕首久久出神,身边丫鬟兰儿见了,问她:“姑娘在发什么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