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鱼》 1. 生死簿失踪 在冥府当差最好的一点就是不用早起,可以精心挑选早饭吃什么。 烧饼摊热气哄哄,年小鱼算了算日子,终究还是收敛着馋意只买了三个白面烧饼。 空荡的街道上,妖鬼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嘀咕些什么,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 或许是哪个倒霉鬼投错了胎,又或许是哪个鬼差吃回扣被抓了,冥府的日子翻来覆去也就这么点新鲜事。 等待的间隙,凑巧有一伙鬼差入座了摊外的小木桌。 年小鱼悄无声息地竖起了耳朵。 “……判官……抓了!” 全都是气音,听得直让人心痒。 她踮起脚,状似查看烧饼是否烤好,不小心往旁边挪了一步。 “你不知道吗?生死簿丢了!“ “啊?” 她愣住,差点没控制好表情。 隔着饼炉铁板,店家耳聪目明地看了她一眼,而后娴熟地兜起烧饼,递到她呆滞的面前。 年小鱼回神,接过,隔着油纸被烫的五指弯曲,连忙抬起另一只手左右腾换。 边换边转身,临走前又下意识看了那群鬼差一眼。 对上视线,她马上收回,举起饼自然地啃下一口。 舌头被烫的发麻,背影依然潇洒自如。 在轮回司当差的五年中,每天的工作就是校对鬼魂名单、分发孟婆汤。俸禄不高,但稳定,既不用与同僚交际,也不用看上司的脸色。 对她来说,有东西吃,有安全的地方可以睡觉,这已经是顶好的日子了。 她很珍惜这份工作,一点意外也不想碰。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小鱼,你听说了吗?生死簿不见了!”隔壁工位的狐狸姐姐凑过来朝她挤眉弄眼地八卦着。 年小鱼心里一抖:“不知道呀,真的不见啦?” “当然,昨天当差的小鬼们都已经被关押在牢里了!估计等会就要叫我们轮回司的去问话了。” 狐狸姐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不过也是,终日沉闷的冥府哪怕有一点事不关己的意外也值得差吏们兴奋个几天了。 年小鱼不发一言,啃咬着手中晾了一路的冷烧饼。 还未等她吃完,牛头马面就来了,但却不是叫所有妖鬼去问话,只独独压遣走了年小鱼。 被带去判官殿的路上,年小鱼心乱如麻,脑子却转得飞快。 要说近期发生过什么异事,唯有昨晚撞到的黑衣男子了。 本是悠闲的饭后散步时间,谁承想突如其来撞到了一个被黑斗篷裹满全身的男人。 那男人身上有妖气,也有极强的神力场。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也根本不敢声张,谁能想到他居然敢偷走生死簿呢? 不对,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否是他呢。 是他也好,不是他也罢,年小鱼不能接受因为生死簿被盗而被囚禁审问。 她不会说出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不能重蹈覆辙。 判官大人遥遥坐在远处的高台之上。 殿门一关,冥界长年不散的丝丝幽鸣声被完全隔绝,殿内静得只剩冷气往骨头缝里钻。 年小鱼不自觉地绷直了背。 “你叫年小鱼?”判官身旁的差吏轻蔑地问她。 “是的。”年小鱼温顺地弯腰低头,脸上却十分镇定。 “你可听说生死簿被偷走一事?” 年小鱼面露惊讶,带着些许恐惧:“在街口有听到一点议论声。” 差吏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判官,又问:“你昨日在西府桥头停留约一刻钟,做了什么?” 年小鱼的心脏"咯噔"一下飞上了嗓子口,差点没缓过气来。 这些大人物怎么会知道她的行踪? 她飞快地回想了一遍。只有上到冥王才能追溯行踪,执法神器的丢失不可能那么快惊动到上层出手。 除非……有人一直在看着她。 她被人盯上了。 可她在冥界五年,从没惹过事,本本分分做着一如既往的工作,谁会盯上她呢? 回想起昨晚那身黑斗篷,她不禁后背发凉。 年小鱼将腰弯得更低了,掩下了眼里的精光,控制着声音颤抖起来。 “我,我是一只鱼精,需要用水来进行修炼,但是我很穷,买不到干净的水,只能去用冥河里的水。” 差吏皱眉,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年小鱼低着头,控制着不让嘴角上扬。 她的确穷,也的确可以用冥河的水修炼,他们戳穿不了,除非他们把冥王喊来。 判官沉默数息,终于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砾挤压而出:“生死簿被一只黑鬼偷到了人间。上面的大人指派你前去追回。” 年小鱼猛地抬头,惊讶毫无掩饰。 派她去? 她一个轮回司底层小妖,凭什么? 她的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只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说:“年小鱼遵命。“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但我妖力微弱,能否派些人手帮我?“ 判官即刻道:“白树已在偏殿等你了。“ 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一情形。 年小鱼心里一动。 白树……是白无常家族的人。但她记得现在当职的黑白无常都是“影“字辈,这个白树只有一个单名,很是奇怪。 偏殿内,挂着蛛丝的木头书架整齐排列着,因着近期的节俭规范,殿内只点了两只聊胜于无的烛台。 昏暗的澄黄色烛光下,一个白衣男子背对着敞开的大门,站于一副山水壁画前。 黑长的辫子用一根白色发带高高束起,背影挺直得像一棵墨竹。 年小鱼勾起半边嘴角,收了些许灵气,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待站定,她将双手负在身后,下巴微抬,先声夺人道:“你就是白树?“ 她并不打算给这个很可能是监督者的人好脸色看。 一来事情蹊跷,她越是畏缩越惹怀疑;二来妖善被妖欺,她得先把态度摆出来。 这场追查,她必定要掌握上风。 白树似是愣了一下,脑袋偏了偏,而后转过身来,毫无偏差地对上了年小鱼的双眼。 清俊的容貌因上弯的薄唇而显得轻佻,但那眼睛却又因笑意而更加闪亮醒目,显得十分清明。 年小鱼打量着,背于身后的手紧了紧。

这人……看起来不好对付啊。 还未开口,她便已琢磨起应付他的招式。 她的审视明晃晃,白树笑容不改,夸赞道:“你似乎很擅长隐藏气息呢,倒不像是普通鱼妖。” 面对他这似乎意有所指的话,年小鱼哼笑一声,“少瞧不起鱼妖了,像我这样的多了去了。” 说完,她长袖一甩,朝着书架边的椅子大喇喇地坐下,抱胸偏头,翘着二郎腿,活像人间地痞流氓。 “不想跟你废话,直接明牌吧,我不知道为什么派我去追回生死簿,只听判官大人说……被一只黑鬼偷去人间了。你有什么情报,赶紧说。” 白树笑了一声。 这是想给他下马威? 他笑意盈盈,在其对面翩然坐下,慢悠悠撑起下巴,含笑吐出了一句让她头皮发麻的话。 “失踪的那本生死簿上,写了伏羲后裔的名字。” 年小鱼不动声色,手却忍不住地抖动了一下。 生死簿只能记录凡人生死,神族后裔下凡渡劫都不会被写进去。 伏羲后裔的名字出现在生死簿上,意味着—— “有人……”她嗓子干涩,突然卡壳 "有人要他死。"白树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她垂下目光,心跳如鼓。 伏厉吗? 她记得这个名字。 模糊的像雾气的记忆里,始终有那么两个名字,被欢喜的声音呼喊,回响在脑海中,提醒着她,有那么一段记忆,被她忘了,有那么两个人,也被她忘了。 白树默默盯着她的表情。 “你认识伏羲后裔?” 清越的声音将年小鱼的思绪拽回现实,她才发现白树正紧盯着自己,眸光里潜藏着观察与试探。 火从心头起。她微微地咽了下口水,调整了一下坐姿,调动出自己最为轻蔑的嗓音。 嘴角弯弯地说:“关你屁事。” 他又笑了,笑得肩膀微颤,笑得年小鱼想给他一拳。 笑完,他目光灼灼,眼里的戏弄更加不加掩饰了,“我听说,伏厉是为了找什么东西而偷偷下凡的。” 年小鱼咬紧牙关,咋舌了一声。 这家伙分明是知道了什么,也不直说,就用来钓她玩。 真欠。 年小鱼气得喘了喘,“要不我两打一架吧,何必这样试探我?” 白树直起身来,脸色的笑意更加浓重了,雪白的脸、漆黑的瞳,隐隐闪着诡异的光。 昨天晚上,家中长辈把他从仙界急召回来,用着从未见过的严肃姿态告知他此事,起初觉得好笑至极,为了不引发更多麻烦,他费好大功夫才忍住没笑出声。 得知事情全貌后,他有些兴奋,连那群老头子故作庄重的脸都看得顺眼了不少。 他望着面前被提及的白衣少女,视线落在了那双清澈却隐含忌惮的杏仁眼上。 这只被女娲后裔送进冥府的小鱼精……果然有所隐瞒。 隐瞒本身并不值得探究,谁没点秘密呢,但是一想到这件事牵扯到六界上层不为人知的隐秘,他就忍不住抽丝剥茧,想要把那些大人物高高在上的面具都摘下来。 这多好玩啊。 2. 窥探过去 年小鱼心想,他再笑下去,她就真的要让他看看自己拳头的厉害了。 她的圆眼逐渐收窄,变成了锋利的形状,搭在腿上的手也在不断收紧。 白树却像没看见一样,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法宝袋召出了一面镜子,往她面前一递。 镜子做工精细,四个边角雕刻着细密的咒纹,镜面投射出的并非年小鱼的脸,而是平静无波的水面。 是稀罕法器哦。 “这是哪来的?上面给你的?” 她的目光有些馋,毕竟这是能追踪一切神器的法器,可称小偷的专属法器。 简直不要太值钱。 白树将追法镜递给她,年小鱼愣了愣,愤怒瞬间烟消云散。她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 “一个老家伙给的,责令我必须追回生死簿。” “是不是必须要投入与生死簿相关的东西?” 白树瞥了她一眼,“你很了解?” 年小鱼不以为然,“法器神器大抵都差不多。” 她端详的差不多后就把追法镜双手还回,“去哪找相关的东西?” “这个先不急,不如先说说昨天你在桥边遇到了什么。” 他从容不迫,意味深长,却让年小鱼的心跳猛然加快,突突直跳。 “我遇到了一个穿黑色斗篷的妖,他走的很匆忙,不小心撞到了我,仅此而已。” 一副无可奈何只好老实交代的表情。 清澈透亮的眼睛让人找不到可以怀疑的理由。 但那不熟练的故作镇定却十分醒目。 白树缓慢地点了点头,掩下了眼里的精光,“走吧,去事发地看看。” 说完,他便站起了身。 年小鱼有些发愣,仰头看向他,“你怎么确定那妖跟这事有关呢?” 白树微微一笑,踱步走向她,将手搭在了她身旁的扶手上,“这件事……你不是最清楚吗?” 他又凑近了些,完全遮住了背后的烛光。 “继续装。” 紧张、不知所措、心慌意乱,像那双近在咫尺的墨瞳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她甚至都想不清自己在怕什么。 白树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这只鱼精,从嚣张拨扈到气焰全无,才短短几句话的功夫。 想藏点什么,却又藏不住。 她真的很不适合当犯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鬼街,因为新鬼市的开业,这条老街人流量少了许多,但又因地处于冥府各殿的附近,鬼差们依然是这里的常客。 路上鬼差看到二人后纷纷避让,不仅让开了路,连眼神也不敢多停留。 白树走在前面泰然自若,时而看看街道两边的店铺招牌,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年小鱼跟在后面,眼睛瞅着地面,心不在焉地发着呆,也在想些什么,因而对鬼差们的躲避毫无察觉。 各有所想的两人一路无言地来到了桥边。 忘川河绵柔地晃动着,像一大团乌亮的血水,垂柳被阴风吹动,不时沙沙作响。 “大概就是这里,他一下就撞了过来。”年小鱼挥舞双手,模拟着那男子撞她的动作。 白树看了看,按照她示意的角度轻轻地撞了过去,“这样?” 一股清香味随风而来,她眨了眨眼,“差不多,会更快更突然一点。” “你当时不觉得奇怪吗?”白树歪了歪头。 这么显而易见的碰瓷。 “我当时没看路,在想事情。”年小鱼一脸耿直老实。 白树扬了扬眉,没有继续追问,抬手捏了一个诀,双目一阖,灵力缓慢地在四周流淌。 虽是午时,但此情此景一如昨夜,漆黑的天空投下唯一明亮而皎洁的月光,西府桥头人迹罕至,寂静无声。 隔了半天,年小鱼的心境已是大不相同。 她静静地看着施法的白树,作为妖族,她并不了解冥界鬼族的能力体系,无法确定他在做什么,但又不方便直接打断。 远离冥府的路就在脚旁,她瞄了一眼路的方向,不自觉握紧了拳。 六界虽广阔无垠,却终究为神族所掌控。 此时的白树正闭着眼,全身心投入到法术之中。 如果她这时候走,他来不及追上她。 但走了之后呢?生死簿没追回来,她还是会被上面的人盯上。 逃一次不够,她得一直逃。 渐渐地,年小鱼把拳头松开了。 白树睁开眼,看到的便是年小鱼半垂着眼,惴惴不安又呆愣着的神情。 “如你所说,是只身穿黑色斗篷的妖,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年小鱼回过神,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我能够窥探过去。”白树如此说,又问:“你没有听说过吗?” “嗡”的一声在她脑子里炸开。 窥探过去?那昨晚……他看见了吗?看见那个人停在她面前,看见那个人说了什么吗? 她紧盯着白树,与他对视良久。 他表情平淡,神情自然,即使她一脸惊讶得说不出话的表情,他也没有丝毫追问的意思。 他或许没听到。 至少,他没打算让她知道他听到了。 年小鱼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重新转起来,“你该不会……偷看的我的记忆吧?” 白树偏了偏头:“你的记忆很好玩吗?我为什么要看。”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心理变态,就爱偷看别人的过去。” 白树抱臂,慢声解释:“我只是第三视角去看某个场景发生过的事,是有限制的。” “那你就不能直接在阎王殿看嘛?” “你以为想看就能看?你怎么不干脆让冥王来追回生死簿呢?” “……” 年小鱼被气怼,混乱的心却安下来不少。 她稳了稳心神,问:“那接下来,我们是不是要去找与生死簿相关的物件?” 白树偏头看了她一会,眼底透出微光,问:“你很急吗?” 年小鱼笑了一下,“当然了,生死簿多重要啊,我们身负重任,自当尽心竭力。难道你不急嘛?” 笑得假,说得也假。 白树却附和着说:“这样吗?那我就期待着你的尽心竭力了。” 他伸手,拍了拍年小鱼的肩膀。 轻轻两下,而后转头就走。 年小鱼随着他的动作,心脏一紧、又一松。 望着他的背影,她下意识跟了上去,“你去哪啊?” 年小鱼走到了白树身侧,他放慢了脚步,“你不是要找与生死簿相关的物件吗?” “黑无常家族常年保管着一张生死簿残页。” 垂柳的阴影中,他的脸时明时暗,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胸有成竹。 顺着忘川河畔,白树带着年小鱼去了 西府的锁魂殿。 殿口的鬼差坐在木椅上打着瞌睡,看起来睡得很香,高高的纸帽斜斜的戴在头上。 白树敲了敲他面前的木桌,他一个尖叫站了起来,尖锐度堪比人界公鸡,把年小鱼吓一激灵。 “今日是否黑影池当值?”白树看着面前眼睛睁得溜圆的鬼差,甚是无奈。 花费了几秒进行理解,鬼差连忙摸索着面前的值事簿,快速翻找着。 “本,本来不是池大人当值,但是渊大人受伤了,就调换了上来。”鬼差将值事簿翻转过来,弯腰低头双手奉上。 白树没看,一只手把值事簿推了回去,问:“为何受伤?” 鬼差低着头弯着腰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高高的帽子差点就要滑下来。 花费了两秒进行思想斗争,在可能被降罪和可能被白树大人打之间,他毅然决然选了前者,老实地说:“前两日在当值时跟神族打了起来。” 白树噗嗤一笑,眼睛一亮,“知道了。” 他转过身,笑意洋洋地对年小鱼说:“走吧,去人界。” 临走前年小鱼回过头看了看,发现那个鬼差仍然鞠着躬正对他们的背影。 庞大威严的锁魂殿前站着这一只恭敬如旗帜的鬼差,寂寥的风吹动着他破旧的衣摆。 整个过程中鬼差没有看过年小鱼一眼,显而易见,恭敬的态度是对白树展现的。 年小鱼不停检索着自己的记忆,她很确定自己没有听说过白树这个名字,职工簿、公告栏、通缉令,她都没有见到过姓白,单字树的名字。 鬼差只会害怕两种人,一是官职比自己大的,二是自己的上司也会害怕的人。 黑白无常只是稍高一点的普通职位,胜在有家族传承而声名显赫。但是,最起码他们轮回司的人遇到黑白无常可不会如此恭敬。 当年,她拜托风盈送她到冥界来,风盈答应的很爽快,把她从天牢转移到冥界的过程也异常的顺利,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是逃离的迫切让她忽视了很多疑点。 如今生死簿的丢失牵扯到神族,判官大人又指定她来负责此事,她不得不重新思考过去。 首当其冲的,便是应对眼前这个虎视眈眈的白无常,守好那点微不足道的过去。 别被揭穿了老底,顺利找回生死簿,继续当个无名小卒。 嗯……她的人生计划很完美。 荒无人烟的宽阔鬼道上,年小鱼跟在白树身后,已经拿定了主意。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可以探究她的隐秘,她也可以啊。 加快脚步,她来到了他身旁,问:“你为何叫白树?” 白树扬眉,瞥了一眼目视前方的年小鱼。 “自然是家中长辈取的名。我吧,从小就展现了玉树临风的气质,便取了此名。” 年小鱼“呵”了一声,“你还挺自恋。” 白树笑得散漫,“所以……现在才是自我介绍环节?” 年小鱼扣了扣脸,“你……你是白无常吧?” 白树哂笑一声,“是啊。” “……” 探究隐秘这事,她还真没什么经验。 莫名有些紧张。 “你……” “我……工作是什么……俸禄是多少?” 年小鱼睁大了眼睛,白树笑若桃花,偏头望进了她眼里。 “所以……现在是相亲环节?” 3. 偷渡 “相……相亲是什么?”年小鱼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十分天真地望着他。 白树静了一秒,落了一句“没什么”,就继续往前走了。 趁着慢他一步,年小鱼偷偷闭了闭眼。 幸好她反应快。 说是去人界,她以为是什么判官大人给的特别权限。 结果,白树带着她越走越偏,差点就要走出了冥府的范围。 灰尘仆仆的山崖底下,白树从法宝袋里拿了两颗药丸出来,递给她一颗。 “隐身丸。” 他言简意赅,年小鱼却被吓得跳脚。 她望了望不远处的升魂梯,又看了看白树一脸心安理得的表情。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他说:“这可是偷渡!” 白树扬了扬眉,他当然知道是偷渡,来了这么多次,他还能不知道? “不敢?” 哈? 年小鱼匪夷所思,向他发射眼刀,说谁不敢? 她欲言又止,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白色药丸。 自打来了冥界,她就再也没有得到过出去的机会,终日昏暗的天空与一成不变的月色,成了她的习以为常。 没想到,竟然还有被反激着偷渡的一天。 她怎么可能不敢,光是逃离天牢的罪行都足够她偷渡个十八九次了。 说干就干! 年小鱼眼睛一闭,右手一扬,药丸直接飞进了嘴里。 “哎——”白树出声,意欲阻止。 “呃——” 年小鱼仰着头捶着胸,被憋得满脸通红。 药丸太大,堵在了嗓子眼里…… 白树边笑边抬起手。 “吃毒药都没你这么急的。” 他上前一步,将手覆在了年小鱼嘴上,一股灵力从中涌出,像水流一般送进了她的口中。 顺着灵力的推动,药丸终于被咽下。 白树捂着她的嘴,才发觉她的体温出奇的低。 年小鱼退后一步,摸了摸嗓子,“这药丸也太大了吧,真是不怕噎死人啊。” “如果放着牙齿却不用,那你吃什么都会被噎死。” 她觑了他一眼,又偷摸着在崖壁边伸出头,悄咪咪地往远处的升魂梯看。 升魂梯高耸入云,铁质的空心方块承载着一群又一群人类亡魂,陆续升入人界,给予他们最后一次回望人世的机会。 “你确定这方法可行?”她的身体逐渐变成透明形态,消失在白树眼前。 白树吞下药丸,微微皱了一下眉。 “当然可行,百试百灵。” “一会你别出声,尽量往角落里挤。” 年小鱼回过头,白树不见了。 左看看右看看,“你人呢?”。 白树摸索着碰到了她的手臂,她被吓得一哆嗦:“你想吓死我啊?” “怎么这么笨。”他嗤笑一声,拉着年小鱼往升魂口走去。 年小鱼意欲反驳,又看到了渐近的鬼魂队列,只好止住了声音。 “进去吧,下一个。”头戴纸帽的鬼差坐在门口,一手托腮,一手收取鬼魂们的返阳文牒。 “大人好,这是我的,能不能给我延后两天再盖章呀,我想多看看我女儿,我走得早,老婆一个人带孩子怪不容易的。”鬼魂双手合十,祈求着鬼差。 “嗨呀,这也没办法啊,再说了,你回去又帮不上什么忙,要不是你生前积德,这一天都没得了,不行不行,被发现我可要遭殃的,进去进去!”鬼差嫌弃地挥手赶人。 鬼魂犹豫地张张嘴,最终还是垂下了手,无奈地走进了升魂梯。 白树拉着年小鱼顺势跟在身后进了升魂梯。 “超重,警告,超重。”笼子发出声音。 年小鱼僵住了,悄咪咪往角落里缩。 “哎?咋回事?”鬼差一激灵,坐直了身,绕开桌子来到门口,排队的鬼魂纷纷给他让路,又探出脑袋看向梯内的情形。 笼中的鬼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懵懂无知。 “一,二,三,四……”鬼差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点着数,“嘶……没错呀,怎么会超了呢?” “来来来,你给我出来。”鬼差挥手招呼最外层的鬼魂出来。 “超重,警告,超重。” 鬼差雪白的额头中间挤出了一个川字,“再出来两个来。” “超重,警告,超重。” “哎哟我去,都给我出来!”鬼差厉声一喝,鬼魂们慌张地紧贴着走了出来。 “超重,警告,超重。” “哇靠!见鬼了!”鬼差匪夷所思地看着空荡荡的笼子。 白树眉头一抽,感受到身旁年小鱼低头憋笑时胳膊的颤抖。 “呼呼呼”的气音顺着指缝不停往外冒。 鬼差神色一紧,猛地往身后瞪去,“谁!谁在笑!” 黑色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围观的两侧鬼魂纷纷避让,用无辜的眼神表示自己的清白。 白树一把拽住年小鱼的手腕,从鬼差身后的缝隙里闪了出去。 两人在山崖围绕的角落处停下,白树松了手,抱臂看着透明的年小鱼,一脸无语。 “你怎么回事?”以前每一次都能蒙混过关,超重只可能是年小鱼的原因。 年小鱼面对无形的质问,扣了扣脸。 她也很无辜,她并不重,而且来这地底下当职后吃的没以前好了,还变瘦了呢。 “我怎么知道,肯定是那升魂梯坏了呗,看着就又破又旧。”还生锈了呢。 白树对着透明的空气叹了一口气。 从法宝袋中掏出现形丸,摸索着往年小鱼手里塞了一颗,“现形丸。” “哦。”年小鱼下巴一伸,艰难地吞了下去,“那我们怎么去人界啊?要不还是去跨界司吧,判官大人给我们派的任务,他们不可能不放行的。” 其实年小鱼心里也没底,跨界审核是非常严格的,要吃到人界的食物她得花费不少俸禄去交换,最近更是越来越贵,那些定居在人界的同族都坐地起价,毫不顾忌同族情分。 白树一歪头,“你是想让生死簿失踪的事传的人尽皆知吗?” 年小鱼皱眉,甚感疑惑,这件事难道不是已经人尽皆知了嘛?都传到离阎王殿最远的轮回司了呢。 “那我们去找你同僚问问?”黑白无常因其职务的特殊性,跨越人冥两界的缝隙时不用接受审问盘查。 白树诡异一笑,说:“去找黑影渊吧 ,刚好可以问问他在人界跟神族打架斗殴的事。” 年小鱼望着他兴致勃勃的神情,心里觉得他根本就是想去看热闹的吧。 两人又开始顺着山崖底下的路往更偏远的方向走。 绕了很大一圈路,年小鱼已经饥肠辘辘。 “刚刚怎么不直接去找他啊?” “他脾气太爆,沟通起来太麻烦。” 被神族打伤到无法执行公务,他只会变得更爆,白树担心,要是等会忍不住嘲笑他,情况恐怕更糟糕。 “等会我就不进去了,你直接找他要腰牌吧。” “……” 白树散漫一瞥。 “……你哪来的饼?” 年小鱼拿着一张啃到一半的白面饼,眼睛睁的溜圆听他说话。 因为嘴里塞满了饼,不方便张嘴说话,她低头从腰包内拿出一个撒了白芝麻的圆面饼递给他。 白树第一次被人递饼,看着被递到面前的饼,他下意识接住了,但是鬼族根本不吃这种东西,不需要吃,也不爱吃。 视线从散发着淳朴香味的面饼上转移到年小鱼鼓鼓的腮帮上,白树把饼收进了法宝袋中。 她吞咽下嘴中残留的饼渣,说:“我一只灵力微薄的小鱼精去一个当职黑无常的房间,多不安全呀,他一拳就能把我揍得灵魂出窍。” 她语气飞扬,表情生动,仿佛很敬畏黑无常似的。 白树弯了弯嘴角,“灵魂出窍?我可不相信你有这么弱,你就装吧。” 走了两步,又说:“黑影渊喜欢从下往上卡住人类的下巴,以此控制头骨进行摄魂,如果你们打起来,避开他的手。” 年小鱼眉毛一扬,下巴一抬:“我会跟他打起来?我为什么要跟他打?为什么不是你跟他打?” 白树哼哧一笑:“你到时候就知道为什么了。” 黑影渊向来只敬拳头不敬人,年小鱼面对自己时常遮遮掩掩,黑影渊可不一定有他这么好的耐心。 两人说说闹闹来到了空无一人的站台,准备乘坐飘云车前往阴阳山。 飘云车由青铜制作而成,因着冥界潮湿的空气而锈迹斑斑。车身整体呈现盒状,露天,车座固定于墙壁上,一车仅能容纳五人。 年小鱼提着裙摆上了车,座椅上满是脏污,她嫌弃的皱紧了眉。 “你那白裙本来就已经脏了,之后用个除尘咒就是了。”升魂梯的墙角全是脏灰,年小鱼还使劲往角落里挤,早就脏成灰色的了。 除尘咒?还有这种东西?她一直以为只能花钱买符纸呢。 “飘云车即将启动,请各位乘客做好准备。” 白树看着手提裙摆呆站的年小鱼,嘴角微翘,闲适地环抱双臂,站直了身。 飘云车“咻”的一声启动,年小鱼瞬间被甩飞,“啊”的一声撞到了白树身上。 额头撞到了坚硬的肩胛骨,鼻子被挤压变形,而后双腿失去平衡跌坐在地上。 年小鱼捂着酸涩发烫的鼻子,一股热流涌了下来,她用手沾了沾鼻尖的液体,低头一看,面色一苦,而后目光一凛,猛然抬头向上看:“为什么你没事!?” 她的人中处两束鲜红十分醒目,白树笑得弯下了腰,身体一颤一颤,发出“哼哼”的气音。 4. 坤阳山 年小鱼抬手,愤愤擦掉了鼻下的血。 白树笑够后直起身,眉眼得意洋洋示意她往下看。 她抬腿,看向膝盖下白树的脚,一道白光在白靴与车底之间散发灵力。 “小花招。” 年小鱼站起身,拍拍裤子和裙摆,“有这种东西不早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白树不说话,笑意盈盈地看她一眼,施施然走下了车,飘飞的白色发带和衣摆不沾一丝尘土。 年小鱼的眼里燃起一团阴火,她瘪着嘴摸了摸鼻子。 这笔仇她记下了。 阴阳山分为乾阴山和坤阳山,白无常家族居乾阴,黑无常家族居坤阳,以气养气,两山阴阳调和,长年平衡稳定。 白色玉石铺就的山间小道轻盈透亮,两侧雪白的树木在黑夜中十分扎眼, 年小鱼东瞅瞅西瞅瞅,十分惊奇:“这是坤阳山吗?” “你知道?”白树走在前面带路。 “听同事说起过。”狐狸姐姐总爱与她分享冥界的“八卦”,虽然她至今没弄明白人类为什么管这叫八卦。 “是说黑白无常通婚的事?”白树并不意外,作为冥界的古老家族之一,黑白两家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谈资。 说起这事,年小鱼鼻子就没那么疼了。 “听说,这还是第一次跨族的婚姻呢,漂亮温柔的白衣女子与沉默寡言的黑衣男子一见钟情,堪称一段佳话。” 年小鱼复述着狐狸姐姐的说法,越说越来劲,“一个宛若皎洁的明月,一个神似深沉静默的忘川河——我承接你最真实的光亮,你接纳我所有的幽暗!” 声音越来越大,嗓音越来越刻意。 听着年小鱼绘声绘色的描述,白树停下脚步,皱眉看向她,表情像是吃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年小鱼咯咯笑出声,双手背于身后,慢慢踱到他身旁,歪着头斜睨过去,嘚瑟得快要飞上天了。 白树沉默地继续往前走,耳旁传来年小鱼“嘿嘿嘿”的笑声。 一座黑色墙砖砌成的府邸坐落于白色树林深处,庄严而肃穆,像白色山景里一块沉下去的墨。 不远处溪流潺潺,细碎又绵长的声响敲击着年小鱼紧绷的情绪。 黑色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写有“黑”字的木牌,字体端正,笔锋锐利。 门柱两侧刻着一副对联——“铁链锁尽阳间客,黑衫遮断世上辰”,刻痕洒脱飘逸,最后一个“辰”字甚至有些歪斜。 年小鱼张着嘴,打量着对联,“你们家也有这种对联吧?” 看上去还挺神气。 白树“嗯”了一声,而后笑道:“进去吧。” 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头向大门方向一点。 “我?直接进去吗?你不带我进去?” “你都多大人了,拜访一下受伤的同事还需要我陪吗?” 年小鱼被气笑,心里暗骂了一句。 但她捕捉到了他逃避见同僚的心思,便也按捺住与他争辩的冲动。 “我去也不是不行,但是吧,你是不是得补偿一下我,我自己一个人进去可是有被刁难的风险的。” 白树觉得好笑,“你还问我要补偿,如果不是你超重,我这会已经拿到生死簿残页了。”还搭上了两颗隐身丸和显形丸。 不是,怎么就跳了那么多步骤? “这能怪我?我怎么知道那个升魂梯什么毛病?而且,怎么就拿到生死簿残页了?黑影池就肯定会帮你吗?黑影池就肯定能拿到生死簿残页吗?” 年小鱼伸直脑袋,一连串问句咕噜噜往外冒,白树被她斤斤计较的模样逗笑,嘴角不断地上扬。 “你……算了。行,给你补偿,快进去吧。”他挥挥手,长袖飘荡,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年小鱼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答应了,狐疑地转身去叩动铜制门环,“哒哒”两声,再转头时白树已经不见人影。 跑得这么快?是有多不想见到同僚啊。 黑漆木门很快就开了,门内是一幅黑白分明的画卷——池水乌黑,假山与竹林雪白,一条玉石走廊穿塘而过,通向里侧的月洞门。 年小鱼紧张又新奇地踏过了门槛,左右张望着,甚觉新鲜。 突然,一阵风吹过,身后的门“咯吱咯吱”地关上了。 紧张与寂静一同到来,她收回了参观的心思。 轻声穿过门廊后,年小鱼悄悄扩展灵觉的探查范围,沿着墙角噤步移动着。 随着她左右晃动的脑袋,身后的麻花辫也随之摇摆。 白树附身于麻花辫尾端的白色发带上,无声观看着宛如新手盗贼般的滑稽表演。 探查完左侧宅子后,年小鱼往内深入,搜寻到了灵体间的对话。 “烦死了,我怎么知道他会是神族后裔,都说了他乔装成妖族了,能别再问了嘛?本来就烦!”男声粗糙而狂放。 “影渊,你冷静一下。这件事真的很重要,我必须问清楚。”女声稳重又柔和。 “咚”的一声,像是木头碰撞的声音。 “你姓白,不姓黑,还没结亲呢,能别把自己当回事嘛?你有什么资格来我这问东问西。”男人的嗓音从愤怒转变为暗讽。 年小鱼正琢磨这种人该怎么沟通,就听到了沉闷的关门声。她快速躲藏在 竹林后,屏息匿灵。 一瞬间,白树感觉自己像是附在了绿叶之上。 她此时的灵体完全融入了自然。一吸一呼间,魂魄与万物同频,身躯与天地共振。 年小鱼透过竹叶偷看着那道倩丽的背影,身姿端正、乌发翩翩,与其说像是皎月,不如说像是白竹,跟白树的气质倒是十分相似。或许这是白无常家族的共性? 探查到周围没有其他灵体后,年小鱼绕到黑影渊门前,轻声敲了两下门框。 “咚咚。” “啧,谁啊!” “我。” “你谁啊?” “年小鱼。” 门内没了声音,似是在思考“年小鱼”是谁。 她压住嘴角的笑意,直接推门而入。 门内的空间远大于从外部看到的样子,应是用了洞天符咒,她羡慕地扫视着硕大的房间,这符咒抵得上她五个月的俸禄了。 “你谁啊?”屋内最里侧的木床上传来声响。 那床距门口颇远,她隐约看到一团乌漆嘛黑的东西,眯着眼靠近一看,竟是一大块人形乌木,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咒语。 “说话!”木头里传来怒吼,带有一丝焦急。 年小鱼憋住笑对着人形乌木鞠了一躬,“我是年小鱼,是来探望您的,渊大人贵安。” 白树按耐住自己的气息。 他真的很想显形,狠狠嘲笑黑影渊一番,怎么会有黑无常被打成形魂破碎到需要用灵器聚合的地步,这实在太滑稽了。 本是最擅夺人魂魄的灵,却被打碎到如此地步,实在讽刺。 “探望我?你是哪个殿的?谁告诉你我受伤的?”黑影渊不觉得自己受伤的消息会被传出去。 无常家族虽不参与冥界管理,但也是鬼族的象征与代表,在仙界也是说得上话的。 他堂堂黑无常与神族打斗后受了重伤,无论原因如何,都会引发下层鬼魂的怀疑与动乱。 “我是轮回司孟汤殿的,您受伤的事……是白树大人告诉我的,他让我代他来探望您。”年小鱼恭敬地回道。 白树暗暗冷笑,他就猜到这小鱼精要拿他来挡剑。 “白树?!那个王八蛋会来探望我?!根本就是来看我笑话吧!”声音洪亮似古钟,那人形乌木还跳动了一下,吓年小鱼一跳。 可别把自己摔下床,她可抬不动这么大的乌木。 “白树大人非常气愤!想着,要是您受伤特别严重,他就到人界去帮您报仇呢。”年小鱼声音清脆,语调婉转而生动,悄无声息地给黑影渊挖坑。 伶牙俐齿,油嘴滑舌,白树如是想。 5. 腰牌到手 人形乌木沉默了一会。 “他会帮我报仇?真的假的,你可别是在框我。”暴躁的黑无常声音恢复平静,染上了思考的迟疑与停顿。 年小鱼情不自禁地吊起嘴角,但声音却透着害怕与迟缓:“……我就知道瞒不过您,但是我也不想这样的,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告诉我上级。” “哼,果然是白树那小子威胁你来的吧!我就知道那小子不老实,就爱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知道我被神族打了他很高兴吧?哈!他倒是忘了自己是怎么被关进天牢的,要不是我拜托父亲去求情,他怕不是早碎成渣被仙家拿去炼药了,不知好歹!忘恩负义!” 人形乌木嗡嗡嗡震个不停,黑影渊叽里咕噜吐槽了一大堆,声音又低又沉,年小鱼只抓住了“天牢”两个字。 “渊大人,其其实……白树大人是想去挑战一下那个神族,以此证明……他的实力远在您之上,但是!我极力反对!我说,您怎么能这样呢!您这不是……打渊大人的脸嘛……”年小鱼的声音越来越低。 黑影渊气得直喘粗气:“吼……吼……好了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我感觉我的魂魄又要碎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渊大人您消消气,早日康复,也好早点报这仇啊!” “哎……不说了……你就回去告诉白树,我好得很!让他给我等着!” “您这样说,岂不是不战先败吗?以他那性格,肯定不相信呀,还能猜到您现在肯定受了限制,所以找不了他的麻烦,他会更加嚣张的!” 白树暗暗点头,赞同她的说法。 “有些道理,但我有什么办法?我确实是动也动不了,那个臭小子下手实在太狠了。” “我想想奥……唔,以您所见,那神族,白树大人能打得过吗?” “……白树,也就胜在灵力强,又很贼,喜欢出其不意,但是那个神族,还真不是一般鬼族能打得过的……咳!其实,我也就是输在了法器没带够,被他阴了一招!” 白树已经察觉到了这不妙的走向,年小鱼的套话技术并不高超,但是对黑影渊这种一根筋的白痴来说可以算是特攻,完全绰绰有余。 但他更意外的是年小鱼的胆子。诓骗无常的腰牌可是重罪,她还是在职人员,就算有妖族身份也减不了罪。 她倒是敢。 “所以……白树大人要是跟那神族碰上,会受重伤吗?要不,我还是劝他不要去了吧?太危险了,出大事可就不好了……” “出大事?他只会嫌事情闹得还不够大!让他去!我不信他能打得过那神族,他不是拽五拽六吗?有本事就去啊!”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别支支吾吾!听着就烦!” 年小鱼眼睛明亮,紧紧盯着那乌木,“白树大人……没有去人界的腰牌。” “腰牌?他不是从来不用那玩意吗?” “我不知道,他说要等池大人办完公务回来才能去人界,还说要我去向上级申请,让我跟他一起去,但是我这种小妖,很难申请跨界文牒的……” “哈!我知道了!他根本就是怕了!在你面前逞英雄,结果临到阵了又推三阻四找借口,哈哈哈哈哈,哎呀,不过如此,哪来的脸嘲笑我,哈哈哈哈哈,这样!你把我腰牌拿去!就说你偷到手的,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去!” 黑影渊兴致勃勃怂恿年小鱼。 年小鱼岂敢不从,但也谨慎地维持人设:“这……不好吧……” “拿去拿去!就在我那堆衣服里,你隔着布料拿,直接拿会烧手,快去快去!” “好吧……” “哎呀,我已经迫不及待看白树被揍的满地找牙了哈哈哈哈……大快人心!大快人心!”黑影渊自顾自地幻想着白树吃瘪的样子,笑得十分爽朗豪放。 红木床旁有一堆沾着血渍的黑色衣服,年小鱼用拇指和食指捏起衣服将其展开,布料上满是东一刀西一刀的裂痕,像是鞭子? 不对,比那更细,像是飞镖或者短刀的划痕,但是又比那要更加密集。 年小鱼歪了歪头,把衣服挑到一旁,看到了用红绳拴在黑色腰带上的腰牌,直接用腰带隔着捡了起来。 “对了,你一个轮回司的怎么会认识白树?而且还是只女妖。” 年小鱼一顿:“其实,其实我也是被传言蛊惑,想要结识一下白树大人,没想到却被威胁到您这来探查情况,他看上去奇奇怪怪的,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是大家都说您好相处,所以我就来试试,最起码您愿意跟我好好沟通,对吧?” “嗯……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 “年小鱼。” 腰牌到手,该撤了,“那我就先走啦?不然白树大人该起疑心了。” “行吧,小心别被白影云发现。” “好的,渊大人您好好休息。” 年小鱼原路返回,畅通无阻地出了府邸。 月光与白竹遥相辉映,她一袭白裙走在玉砖上,边走边厘清刚才得到的信息。 最让她惊讶的是,白树居然跟她一样是从天牢里出来的。 不同的是,他是被派回来执行公务的,名正言顺,而她是偷偷摸摸逃出来,却又细 思极恐地被上层盯上了。 黑影渊提到的“臭小子”,大概率就是神族后裔了,神族只有六支,长辈们也都隐世不再管理六界事务。 神族后裔比黑无常家族中的小辈更强,这一点倒是不奇怪,但是何至于把人打到这个地步呢? 希望不要是自己以前认识的神族才好,虽然她记得的名字已经没多少了。 她正琢磨着,发尾似乎被轻轻拽了一下。回过头,白树站在身后。 年小鱼没好气地把腰牌递了过去。 “说话算话哦,到时候去了人界,我的伙食费你必须给我包了。” 他还以为要补偿些什么呢,原来只是伙食费。 “行,这倒是小意思。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把腰牌拿到手的。” 年小鱼眼神飘走,转头往飘云车方向走去,“……你也知道他很笨,我随便忽悠几句,他就给我了呀。” “哦——忽悠几句,怎么忽悠的?”白树跟在年小鱼身后,看她随着走路左右晃动的麻花辫。 就像一条正在溜走的鱼尾。 “就说……你要帮他报仇呗,哎呀,反正拿到手了,问那么多,我都饿了。” 白树轻笑出声,“奇奇怪怪——不知道在想什么——这就是你对我的评价?” 年小鱼睁大了眼睛,脚步慢了一拍,强装镇定道:“我随便说的,怎么,你有意见?有意见你下次自己去干这种事,不要再来求我。” 面对她被惹恼后的发言,白树只笑不语,跟在她身后慢悠悠走着,眼见着她的耳朵轮廓由白转红。 红烧鱼耳,想来应该也很脆。 白树并不介意年小鱼的骗词,不如说,喜闻乐见。 她这种人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坏心眼,所有的小心思都用来隐藏那点秘密了。 能看透,却不会被完全看透,自得其乐地发挥着小聪明,再好玩不过。 年小鱼拢了拢袖口,感受着白树走在身后监视自己的视线,如芒在背。 也不知道他躲在哪里了,又听到了多少。 她居然没探查出来,真是奇怪。 两人一路无言地重新来到飘云车上,年小鱼看着已然灰不拉几的裙子,直接坐了下来。 白树站在旁边,看她俯下身拍打裙角上的灰,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白靴出现在年小鱼眼下。 他说:“白树大人——是这样称呼我的,我没听错吧?” 年小鱼顿住,全身的血都在往脑袋上涌,脸蛋红得像染了胭脂。 真的、真的很想揍他一拳! 6. 跨界 年小鱼呼出一口气,扬起“友善”的微笑,“要不我们还是打一架吧。” 白树看向一旁,轻笑起来,留了个侧脸给她。 她看着面前长身直立,慵懒低笑的男子,又气又烦。 但同时也起了好奇心。 一个与她一样被关在天牢的无常,会被鬼差们那样惧怕,他的能力真的只是窥探过去吗? 天牢,可不是个随随便便就能进的地方,想当初…… 她也是经受了妖界之主的审判后,才被送进了天牢,还额外搭上了最高等级的刑罚。 名为虚无的苦刑。 想到这,她便停了思绪,一点也不敢再回想。 她盯着素未谋面的狱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 白树会是犯了什么事呢? 被她盯上的人若有所感,缓缓侧眸,对上了她的眼神。 她在想他,恰好,他也在想她。 白树嘴角一扬,仿佛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夜凉如水,在盈盈笑意中,年小鱼撇开了视线。 荒凉寂静的冥道上,无叶枯枝茂盛地生长着,似鬼影般迎接着前往跨界司的客人。 跨界司身后,一道从天顶劈落到地面的白色裂缝雄雄矗立着,成为了这一片地域最为鲜亮的存在,恍若冥界的另一轮异形明月。 两人穿过冥道,避开门前的牛头守卫,躲避在粗壮树杈之下。 “你会附身吗?或者变成原形。”白树俯身,轻声询问。 原形?年小鱼蹙了眉。 这是能随便变的吗?这不应该是非常私密的吗? 她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显过原形,只有在自己的小屋里才会变身出来玩玩水。 “我会附身。”她拒绝显露原形。 “不过……我该附在哪呢?”年小鱼将白树从头到脚地扫视了一遍。 白色长衣极松散,却又恰到好处地贴合着他的身形,除了几道银色暗纹,几乎无任何其他装饰,比她穿的还要素净。 白树歪着头,任由她上下乱看,眼见着她的表情从搜寻变为了打量。 撞上了他的眼神,她又马上抬了抬眉。 “你这……也只有法宝袋可以让我附身了吧?” “如果你想选其他的,也不是不行。” 说着,白树将手贴上法宝袋,变了一只玉笛出来。 看着年小鱼,下巴轻抬了一下。 年小鱼意会,“咻”的一声附了上去。 他眯了眯眼睛,垂眸看向玉笛。 这玉笛……好像变得更沉了。 不是重量上的沉。 就像是很多灵都附在了上面,浓厚而复杂。 两指抚了抚,白树也不再多想,将玉笛插在腰间,快步走向跨界司。 牛头守卫站于府前,稳固地立着一把长斧,远远地便瞥见了那一缕白衣鬼影。 他眯起了眼,本不存在的心脏却好像突然长出来似的开始狂跳。 通体白衣的鬼……是白无常,而且……居然是个男人! 是白树! 他马上抬起了视线。 这荒郊野岭的,蚊子也忒多了点吧。 白树目不斜视,毫无阻拦地进入了跨界司。 “下一位……咿呀!白白白白白树大人。”通道入口坐着的鬼差“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恭敬地鞠了一躬。 纸帽差点就要掉下来,她赶忙扶正,礼貌地问道:“白树大人,您怎么莅临我司了……您……您不应该还在仙界吗?”鬼差的头越说越低,声音越来越虚。 白树不紧不慢地解下包裹着的腰带,将腰牌取出,搁在桌上,轻轻推到鬼差眼前。 鬼差睁大了眼睛,浑浊精黑的眼珠在眼眶中转了一圈。 须臾。 “这这是无常腰牌,您是无常,请过。”鬼差说得一板一眼,就像是安慰自己,而后低着头用双手将腰牌推了回来。 白树拿起腰牌,一言不发,抬脚走向跨界通道。 年小鱼听完了全程只有鬼差声音的对话,摇了摇头,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官威吗?怎么一个两个都怕成这样。 想当初她买通敛收司的同族,让他去人界采收原料时带自己一起,花了好多功德,结果卡在了跨界司这,说是不符合规定,轮回司不能涉及敛收司的职务,当时她并没有自报身份,但是还是被一眼看出来了。 年小鱼叹了一口气,果然还是太年轻了,要是当初也附身在物品上,就不用浪费那么多功德了。 裂缝前灵力涌动,尘叶漂浮,白树将手搭在了玉笛之上,一步踏了进去。 一阵恍惚,裂隙的灵气如同潮水般用来。 时隔多年,年小鱼终于再次感受到了那股温暖的洋流,恰到好处地将她包裹,像水流涌动,又想轻纱飘过。 她情不自禁露出笑容,感受到了自由的味道。 她完全沉浸在了幸福之中。 …… 白树看着躺在地板上酣然沉眠的年小鱼,有些语塞。 几分钟前,他摇晃玉笛得不到回应,担心她出事,使用符咒强行将她传了出来,结果这小鱼精流着哈喇子睡得正香。 他就不该操这份闲心。 这座房子还是他好久之前逃来人界买下的,天上几百年,人间仅数月。 看着家具上厚如土屑的灰尘,他灰败地笑了一下。 找到卧室里的手机,按下开机键,果然没电了。 给手机充上电后,白树坐在床边,看向客厅地板上的年小鱼,意兴阑珊,也有些犯困了。 跨越裂隙太过耗费灵力。 掐了个除尘诀,就着窗外的月光,白树半阖眼皮,舒爽地躺在了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找到生死簿之后,还要回到那个方寸皆是虚无的天牢吗…… 无垠寂静。 年小鱼在饥饿中醒来,差点又要饿晕过去,坐起身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察觉到白树在几步之外。 她走进卧室,月色笼罩着安睡的白树,白衣乌发,洁净无尘,皎似天上仙。 看了几秒,年小鱼伸手挠了挠脸,走过去晃醒他:“白树,我饿了,快醒醒。” 白树醒来就看到右脸沾着污痕的年小鱼,视角一转,看到了那只将自己肩膀 染脏的灰手。 他缓慢地坐了起来,捏住年小鱼的手腕,抬了起来,灰尘混杂着汗渍黏在那只手上,又脏又腻。 年小鱼浑身无力,任他摆弄,“我好饿,饼都吃完了,你收起来的那个饼呢?不吃给我吃,我快饿死了。” 白树用左手召出圆饼,年小鱼眼睛一亮,直接伸手去拿。 “哎,等等,你的手脏死了,你都没发现吗?” 年小鱼呆呆看着那个被抬高的饼,满心满眼都是它。 白树给她掐了个除尘诀,无奈地将饼递给她。 “我怀疑你是饿死鬼,而不是鱼妖。” 年小鱼坐在床边,狼吞虎咽很快吃完了那个饼,有些慌乱:“不行,不够吃。” 说着就站起身来。 白树察觉不对,捏住了她的手臂:“等等,不太对劲。” 年小鱼被拽了回去,头晕眼花饥肠辘辘,不明白为什么白树拦着她。 白树通过手掌将自己的灵力输送进年小鱼体内,细细探察问题所在,没想到越是深入越像个无底洞,持续吸收他的灵气,以至于无法凝结成力继续搜查。 年小鱼自身的灵气也已十分虚弱,零散弥漫在身体各处。 “再不给我吃的,我真的要晕过去了……”年小鱼眼神迷离地看向他,话音刚落就眼前一黑往后倒去。 眼睛合上前,闻到了冰凉的清香味,像掺杂着冰块的水。 白树接住了她的上半身。 撑住她的肩膀,他低头看了一眼她仰面朝上的脸。她的唇从原本鲜亮的粉色变成了白面饼一般的白色。 白树顿了顿,将年小鱼扶到了枕头上。 毫无疑问,她的体内存在一股吞噬的力量。 妖族由这六界中最为无暇轻盈的灵气组成,不该产生如此蛮横的吞噬力量,只有魔族才会以吸收灵气为生存之道。 白树伸出右手,捏住了她的手腕,缓慢平稳地输送灵气,左手拿起手机拔下了充电线。 “好运来啊福来到……无愁无忧乘风起……” 一阵喧闹的铃声后,对面人接起了电话。 白树言简意赅:“给我带几斤吃的过来,越饱腹越好。”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对面人急切地问着什么,却被“嘟”的一声堵了回去。 夜色下,白树半蹲在床边,丝丝缕缕的鬼气传输到了年小鱼体内,充沛的灵气如云雾般浮在她的身体表层。 白树沉沉地看着她,回想起升魂梯的超重警告。 她的体内有更加隐蔽的东西无法被轻易探查,而她本人……似乎毫无察觉。 “咚咚咚……” 大门被敲响,在楼道中传出回响。 “白树,我给你送吃的来了,咳,快来开门。” 温润的男声透着莫名的局促。 白树起身,拽过旁边折叠着的薄毯给年小鱼盖上。 本来盖到了肩膀,一个停顿,又直接将毯子拉至了头顶。 像是死鱼一般。 偷笑了一下,白树又将毯子拉了下来,一转身,潇洒地走出了房间。 7. 风隐 “咯吱吱”一声,白树打开了有些紧涩的木门。 一个身穿白色短袖和黑色运动短裤的青年提着两大袋子食物,长发散落,湿漉漉黏在一起,脚边的地上还有一滩水,仿佛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 眉清目秀的脸上透着些许紧张。 白树挑眉:“你这是什么打扮?去当水鬼了?” 黑影池挤眉弄眼:“咳咳,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女娲族后裔,风隐。” 他往墙边贴了贴,露出身后的紫衣女子,轻纱裹体,身形精瘦,气质端庄却神色傲慢。 “真是好久不见,大名鼎鼎的鬼族逃犯。”嗓音尖锐刺耳。 白树瞥了一眼,直接接过黑影池手中的食物走回屋内。 黑影池内心苦涩,面上仍微笑着向风隐解释:“他性格就是这样,直来直去的,还请您别跟他计较。” 风隐轻哼了一声,看都没看他,直接走了进去。 黑影池白净的脸狠狠一皱,要不是黑影渊那小子被打伤,他根本就不用这么快来当职,也就不会遇到这个神族大小姐,更不用同时伺候这两位祖宗。 所谓命苦,大致如此。 白树放下袋子,双指探去,向年小鱼的脑门注入了足量的灵气,唤醒了她。 …… 好香好香的人间美食,年小鱼还没睁眼就被香得肚子咕咕叫。 一阵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后,白树拆开了盒装米饭的塑料盖,递给年小鱼,又把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盒一一拆开,摆在了床头柜上。 年小鱼起身,接过白米饭,直接掰下盒子的一角把米饭当方饼来啃,白树偏着头,笑着递上了筷子。 她猛啃了几口,直到黑影池脚下的板鞋与地板摩擦出声,才意识到房间里多了两个人,一抬眼便看见了紧盯着自己的紫衣仙女,脑子里的某些记忆被触动。 ……这个紫衣姑娘好眼熟,再加上那独属于神族的神力场,难道? 风隐眯着眼,打量坐在床上的白衣女子,她面容稚嫩,两侧的头发散落开来,左翘一缕右翘一缕,眼睛神采奕奕,吃饭的速度与姿势像是饿死鬼投胎。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她是谁?” 白树怎会理她,他从角落里稍过一把木椅,沉默地给年小鱼的塑料碗里夹菜,直到堆成了小山才停手。 黑影池清了一下嗓子,房内只有年小鱼吸溜蒸蛋的声音。 他又狠狠清了一下嗓子,发现白树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好硬着头皮说:“她……是,是白树的朋友。” “朋友?”风隐头一偏,面露怀疑,右手召出一把鞭子向年小鱼走近了一步。 年小鱼瞪大眼睛,赶忙往嘴里刨了两大筷子饭菜。 不吃饱哪有力气逃跑。 白树轻轻一笑,偏头看向黑影池:“她是黑影池的妹妹。” 眼里透着狡黠的光彩。 黑影池满脸惊恐,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多了个妹妹? 天上掉下个鱼妹妹? 幸好,他有着多年帮白树圆谎的功力,在风隐看向他的瞬间马上恢复了镇定,勉强却又自然地说:“是,是我妹妹。” 风隐重又看向白衣少女。 她身上的确充满了鬼族的灵气,是风隐最厌恶的冰冷死气。 但是白树此人,阴险狡诈,不可信。黑影池前后的说辞也很古怪。 “哥哥,这是你给我找的嫂子吗?”年小鱼目光闪闪,新奇地问道。 好样的。白树将手搭在嘴前艰难地压下笑意。 “你胡说什么!”风隐大叫一声,又惊讶又生气,转头猛地看向黑影池。 黑影池也很惊讶,这看着十分单纯的少女竟如此语出惊人,装腔手段堪与白树有的一比。 但风隐的反应又让他觉得好笑,对他颐指气使的大小姐居然被一句话激的失了态。 他的笑意没能第一时间掩饰,风隐甩开了手中的鞭子,划破空气的一道响声宛如裂雷。 地板被劈开一道裂痕,身后的木门碎成了两条,“哐”的一声砸在地上。 眼前情况不妙,他马上说道:“我我我,等等等,先别生气,我现在可不经打,我马上解释,好吗,你先冷静一下。” 他双手抬起,缓慢退后。 风隐吸了一口气,收起了鞭子,看向床上仍在咀嚼的女孩。 “你到底是谁?我奉命前来处理神族事务,此事不可泄露半分,若你不是相关人员,我有必要将你捉回仙庭审问。” 年小鱼慢慢将腿放下了床,故作镇定道:“你可以叫我小鱼,我哥哥就是这么喊我的。” 风隐皱紧了眉,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出乎她的意料。 她好像并不怕她。 年小鱼抬起头与白树对视,白树问:“吃饱了?” 年小鱼点点头。 既然已经吃饱,那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高高在上的神族后裔从来不在白树的合作名单内。 他站起身,将床头柜上的另一袋零食收进了法宝袋中,打算带着年小鱼离开。 黑影池察言观色,赶紧尝试沟通:“那个,白树,我实话跟你说,我的魂魄被抽走了一部分,现在连灵力也用不了。” 紧接着,他便看到了年小鱼的震惊神情以及白树赤裸裸的鄙夷。 “哼,废物。”风隐将鞭子收在了腰间,无情地盖棺定论。 白树哼笑一声。 这简直是在丢无常家族的脸,他时常会想起这一句家中长辈对自己的评价。 现在他发现,这句评价简直放之四海而皆准。 煌煌神力下,何人能够挣得光洁如新的颜面? 年小鱼的想法很简单。 这简直,高手在人界啊,且不论打伤这两个黑无常的人是不是同一个,这都证明有人公然挑衅冥界公职人员啊。 一次下手狠可能是意外,两次——那就是绝对的心狠手辣啊! 虽是这么想,但用不了灵力也就回不去冥界了。 年小鱼的眼里泛起了担忧,转而看向白树。 黑影池的名字,还是她从白树口中得知的,是白树追查生死簿时第一个想到的人。 白树看了看头发尚在滴水的好友,又看向风隐。 须臾,“聊聊?” 四人移步,来到了餐桌前,看着布满灰尘的座椅,风隐轻轻一挥袖,房内尘土瞬间消失,空气中还散发着淡淡的花香。 白树微笑:“不愧是神族后裔,连除尘咒都要比我们鬼族的厉害。” 擅作主张,不请自来,她以为这里是什么公共厕所吗? 与他的笑颜不同的是,年小鱼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黑影池与白树对上了眼神,转头打量了一下风隐的神情,而后慢慢讲述着。 “我在执行公务时,发现了很奇怪的现象,原本应该死亡的人却迟迟没有死。” 仿若灵异故事般的开头,年小鱼被吸引了注意,抬起眼兴致勃勃地看向这个如同调解员一般的“哥哥”。 “嘶……该怎么解释呢,白树也知道的,濒临死亡的人类灵气外溢,无法支撑魂魄的联结,魂魄就会处在时而分离时而混乱的状态,而无常锁魂,也就是在魂魄彻底离体前将其合并,捉入瓶中。” 徐徐的讲述声中,风隐审视着年小鱼。 这个所谓的“妹妹”,体内的气息一直在变幻,原本鬼族的气息变化成了似妖似魔的形态。 被紧盯不放,年小鱼自然在余光中瞥见了。 那是直白的,高高在上的审视。 没礼貌…… 年小鱼不想理会。 “但是这一次……” 声音戛然而止,黑影池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的左侧,出现了一只纤细的手。 风隐对黑影池使用了禁言咒。 她身姿挺拔,声音冰冷:“如果你们没有从实坦白的打算,我觉得没必要告诉你们实情。” 黑影池坐直了身看向风隐,试图沟通。 他瞳孔缩小,面目扭曲,努力地想张开嘴巴,但是那两片嘴唇却是紧紧黏在了一起。 急的他额头直冒汗,挣扎数秒后,无果。 他认命地看向白树,本就落魄的模样变得更加凄惨了。 冥界的公职人员竟沦落到了如此地步。 白树冷笑了一下,神情逐渐降温。 年小鱼眼看着,放慢了呼吸。 她原本在犹豫要不要将生死簿的事情告诉这位神女。 判官大人的说辞是“上面的大人”指派她去追回,这里的“上”是上到冥王还是上到仙界,她不确定。 并且,这两者间有着天壤之别。 所以,她又怎么能擅作主张直接捅到神族后裔那呢? 神族统领六界,但实际上,一切事务最多上报至仙庭,交由仙主裁决。 神族后裔在经受历练登上神位前是不参与仙庭事务的,只需要专心于神格的塑造与修炼。 因此,她凭什么处处压人一头呢? 就因为她早晚有一天会登上神位,更甚之会成为主宰众生的主神? 8. 又想逃 “地板和门,赔钱吧,人界货币或者功德,你选一个。” 年小鱼偏头,扬着下巴抬着眉。 从实坦白,是不可能的。在她要求他们时,能不能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态度。 大家都是在为仙庭做事,她又凭什么把那颐指气使的坏毛病用在他们身上。 白树顿了顿,表情回温,偏头看了一眼年小鱼。 看来……这场戏不用他登场了。 也好,看戏。 风隐皱紧了眉,她并不能理解为什么突然说到了地板和门上。 黑影池左看看右看看,双手握拳放于桌上,再次试图张开嘴皮……还是无果,气馁得直翻白眼。 为什么!?为什么在场唯一一个能够好好沟通的人此时此刻却说不出一句话!这到底是为什么!? 黑暗的屋子里悄然无声,四人陷入了僵局。 风隐紧盯对面的女孩,陷入了深思。 年小鱼与她对视,眼神坦荡荡。 她正等着与这位神女好好吵一架呢,只要她再说出一句高高在上的发言,她后面还有一箩筐反击等着她呢。 无声的交锋中,白树撑头旁观。 桌下,他捉住年小鱼的手,轻点了三下。 年小鱼神情不变。 “我哥向来好说话,但是你也不能如此仗势欺人吧——哦不,是仗势欺鬼,实在是太过分了!仙有仙规,鬼有鬼法,你有考虑过冥王大人的感受吗?” 古板的神女,能接住她这招吗? 风隐愣住了,这事还与冥王有关? 趁她晃神的一瞬,白树将一瓶子甩向了黑影池。 摄魂瓶发出一道吸力,把黑影池吞了进去,瞬间,瓶子与人一起消失了。 风隐被吸引了注意。 一转头,对面两个座椅已是空空如也,昏暗的屋里仅剩她一人。 白树带着黑影池和年小鱼跑了。 风隐缓缓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右手握紧腰间的风雷鞭,指节微微泛白。 隔壁城市中,一座立于闹市之中的别墅内,年小鱼瘫坐在沙发上。 “这是哪啊……我又饿了。” 哪怕只是在脑内编纂吵架话术,也耗费了她不少能量。 白树也坐了下来,将法宝袋内的零食拿了出来,“黑影渊的屋子,应该不容易被那神族找到。” “这下怎么办?如果她上报到仙庭,我们会被当成逃犯吗?” 白树笑得开心,“我本来就是逃犯,怎么,现在怕了?刚刚要钱的时候不是很硬气吗?” 年小鱼拆了袋饼干,缩了缩脑袋,“一码归一码,我那是跟她讲道理,她确实破坏了你的房子啊,而且,黑影池对她那么恭敬,她突然就用了个禁言咒,还有没有王法啊?” 禁言咒是被严格限制使用的。法术本身并不难,只是使用灵力将人体器官限制住而已。 但是,对于神族的统治而言,哪怕是牢狱之中的犯人,也是有言语的自由的,非特殊情况是不允许使用禁言咒的。 她却如此随意地对一个黑无常使用,用得如此自然,如此随意,无疑蔑视了既定的规则,也并未把黑影池放在眼里。 年小鱼只觉得,太欺负人了! “神族后裔一向如此,生来拥有强大神力,六神之下万灵之上。”白树晃了晃手中的摄魂瓶,将瓶子放在了茶几上。 “说话,禁言咒已经解开了。” 年小鱼“咔嚓咔嚓”吃着小饼干,稀奇地观察着这个瓶子,瓶身通透如白玉,像装药丸的瓷瓶,但却要更为通透,里面似乎装了一个小型界域,她无法感知到里面的灵体。 “白树,你不该逃走的……”黑影池言语戚戚。 白树起了个隔音咒,而后转过身调整身后靠枕的位置,等舒舒服服地靠了上去,安然道:“生死簿被一只黑鬼偷了,上面写了伏厉的名字。” 黑影池吸了一口冷气,“伏厉?打我的就是他!” 年小鱼的心抖了一下,而后开始猛烈的跳动。 白树起了兴致:“那看来——神族后裔伤鬼事件跟生死簿偷窃事件有很深的联系呀~” 他摩搓着下巴,上挑的眼角微微下弯,神色不明。 年小鱼沉默着吃饼干。 “敢问这位姑娘尊姓大名?刚刚……实属无奈,白树就喜欢捉弄人,希望你不要介意才好。” “哦……没关系,我叫年小鱼,是轮回司的,被判官大人派来追查生死簿。” “……” “那……白树……该不会也是被派来追查生死簿的吧?” “哼哼,怎么,觉得我做不到?” “……” 黑影池的脑子飞速运转。 一个轮回司的小妖和一个常年被关天牢的白无常,被派去追查失踪的生死簿? 这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黑影池联想到伏厉的种种行为…… “这不对劲!这真的不对劲!” 黑影池突然大叫起来,把年小鱼的心都叫乱了。 她慢慢放下饼干盒,灵气缓慢在腿中流淌。 怎么办,要不要跑? 在她仅存的记忆里,只有伏厉和风盈两个名字,一个曾经去天牢看望过她,一个把她从天牢送进了冥界。 失去的记忆对她来说就像前世存在的一样,虽然会好奇,但却并不想被卷入其中。 过去意味着天牢,意味着很多自己可能无力承担的未知。 问题是……她已经入局了。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结果。 既想避局自保,又想破局而出,这两种情绪同时存在,像巨石一样挤满她的胸腔,无论哪一方更重,都会让 她窒息难耐。 两相拉扯,她便被架在了中间,脑子有些发愣。 一只带有些许温度的手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又想逃?”白树歪着头,挑着唇角瞥她,似是奚落,似是调笑。 年小鱼“啪”的一声甩开了他的手,袖摆甩出凌厉的线条,下巴微抬,斜眼看他,“谁说的?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逃了?该不会是你自己害怕了吧?非要赖在我头上。” 白树又发出了哼哼的笑声。 她越凶,这戏就越好看。 其实她可以再凶一点。 “……哎……你们两个,倒是有点危机感啊,判官大人派你们来,你们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你们是更熟悉生死簿还是很擅长与黑鬼打架?” 黑影池已经开始为这两人的未来感到担忧了。 那些大人物有很多的隐秘之事,他暂时没能力管也管不着,但是他眼看着白树从冥界逃去人界,最后又紧急被捉去了天牢,这其中蹊跷甚多。 如今,这种被隐秘的大网笼罩的感觉再次来临。 不同的是,他从旁观者变成了入局者。 他隐隐预感到,这长久以来被神族统治的现状,或许要发生变化了。 “伏厉下手非常狠毒,而且手法古怪,不对躯体造成伤害的同时直击躯体内的魂魄,白树,你要小心。” 目前他能做的,可能也只有这些了。 白树垂下眼帘,挂着笑:“知道了,你跟黑影渊本就比我弱,打不过也正常。” 黑影池着急地打断他:“莫要逞强,你好不容易从天牢里出来了,要是被打伤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鬼族的魂魄破碎需要吸收大量的灵气进行修补,最不可或缺的就是人界落入冥界的死灵。 白树体质又异于寻常鬼族,要是真的伤及魂魄,恐怕需要更多的死灵与时间。 “这个不急,先说说被风隐打断的话吧。”白树理了理长袖,散漫又随意。 年小鱼默默听着,既想嘲讽白树,又难免有些佩服。 同样是从天牢里出来的,人家闲庭信步,她却如同过街蛇鼠,是躲了又躲。 她舒了一口气,重又拿起放在腿上的饼干盒。 黑影池无法,只好讲述起自己跌宕起伏的被打经历。 “我这次当值,照常按照锁魂图的指示来锁魂,但是去到现场后发现,原本应该因为灵气散去而魂魄分离的人,魂魄早已不翼而飞,只剩一具躯壳,被一点细碎的灵气支撑着存活。” “这种情况前所未见,我没有魂可以锁了,但是又不好直接摄取那些灵气,要是因为我取了灵气,人死了,那不就成我杀了人吗?” “我只好暂时去处理其他的锁魂点了,但是无一另外,都是这种情况。” “然后,那个神族后裔——伏厉,就出现了。” 9. 人间第一夜 “他一开口就直接问我要锁魂图,我怎么可能给,我正问他名字呢,他就直接伸手要抢,然后就打了起来。” “一开始打的很正常,没有特别过分的招式,但是一阵哨音后,他就直接掐住了我的脖子把我往后推,一阵晕眩,我就失去了半条魂,掉进了水里。” “我哪里会游泳呢,本想用灵力,结果用不出来,身体也非常沉重,差点就溺死在水里,还是风隐救了我。” 他下意识说起风隐的好,试图导向大家的和平相处。 白树挑眉,“然后……她就把你的锁魂图拿走了?” “……嗯。” 黑影池尝试解释:“她说放我这不安全。” “所以……她有说要帮你找回魂魄吗?” “……没有。” “她有说,要保护现在这个如同凡人一般的你吗?” “……没有。” 那时,他刚交代完事情经过,上交了锁魂图,风隐就打算走,结果白树恰好打来了电话。风隐一知道对面是白树,就马上要求他带她来审问清楚原因——本来应该在天牢里的鬼族怎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人界。 也亏得这通电话,他才借了点灵力换了身衣服,要是以之前的形象出现在凡人面前,怕是要引起动乱。 “所以……吸收魂魄是很容易的事吗?”年小鱼摸了摸吃撑的肚子。 白树不语,黑影池解释道:“不容易,黑白无常之外,只有上到冥王与仙主的层级才有这种能力,但是一般也不会用这种战斗方式……伏羲族,不应该精通此术……” 年小鱼又问:“锁魂图是所有黑白无常都会有的吗?”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法器。 “不是,锁魂图只有两张,当值的黑白无常各拿一张,换班时是锁在锁魂殿里的。” 年小鱼点点头,又突然坐直了身体,“对哦!白无常呢?从黑影渊被打到你被打,怎么都没出现过白无常?” 她就说怎么一直感觉怪怪的。 黑影池沉默了。 白树扬起笑,声音却很轻:“睡觉吧,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语调平而空,就像是发呆时顺口说出的话。 他起身,走向楼梯,到楼梯口时又转身说道:“一楼的房间都是客房,你随便住吧。”而后悄无声息地上楼了。 留下的一鱼一瓶面面相觑。 年小鱼刚张开嘴,黑影池就快速地说道:“别问我我为什么都不知道你想知道就自己去问白树。” 这一段快速咏唱让年小鱼呆了一秒,忘了自己刚刚想说什么了。 然后她又噗嗤笑出声,问道:“你这么怕白树吗?这么着急把自己撇干净。” “……不是怕。” 年小鱼“嗯嗯”点头,“不是怕,是担心?” “……” 年小鱼一副善解人意的表情偷笑着看向摄魂瓶。 黑影池在言语中对白树多有警示与提醒,她知道黑影池这是担心自己的朋友。 白树这人,言语无忌,却刻意打断了白无常相关的话题,足以证明此事的微妙。 年小鱼心里有底,不打算去刻意询问。 她才不会像白树一样不识趣呢。 月光盈盈,人界的夜晚倒是比冥界更为透亮。 年小鱼瘫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零食袋,双手摸向了自己的肚子。 她的身体有异常,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她不能去找大夫,如果被发现…… 年小鱼对着空气笑了笑,双手举起伸了个舒爽的懒腰,抓起瓶子在一楼转悠起来。 不得不说,这栋别墅还真有黑无常家族的气质,多以黑白两色为主,也没有多余的装饰,带有些枯燥无味的庄严感。 年小鱼随便溜进了一间宽敞的客房,将瓶子放在了床头柜上,坐下来试了试床铺的弹性。 人间的床就是比冥界的好睡啊,既软又硬的。 在卫生间洗漱了一番,她又坐回到床上,脱下白靴,盘腿而坐,将麻花辫拉到身前,解开了白色发带。 正打算放到床头柜上,鼻尖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她将发带凑近鼻子,嗅了两下。 呼呼,被她逮到了吧。 原来他那时候躲在了这里啊。 年小鱼漾起了狡猾的笑容,嘴角一斜,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她当然要假装自己不知道咯。 “你是打算在这里休息吗?”黑影池久未听到动静,察觉到她将摄魂瓶带进了另一间屋子。 “对啊。”年小鱼弄散头发,用手指梳了梳。 “……孤男寡女,不好吧……”黑影池觉得这位姑娘挺心大,即使他是白树的好友,是她的同事,她也不该如此放心地跟他共处一室。 年小鱼咯咯笑出声,“那我能怎么办?白树把你留在了客厅,假如风隐突然来了怎么办?” 她大喇喇地躺下,歪着身子用手一捞,将被子拽到了肚子上,舒畅地呼出了一口气。 “再说了,你现在能打得过我吗?你这点魂魄和灵气,还不够我塞牙缝的。” “……好吧。”他现在确实就像是个人类,年小鱼妖力再弱打他也还是手到擒来的。 “话说,白树为什么不把你放出来?瓶子里更好睡吗?” “哈哈,不是的。摄魂瓶内有很多魂魄残渣,你可以理解为死气或灵气,有利于我修复魂魄。” “魂魄残渣?人类的吗?”白树不是没有腰牌吗,应该不属于当职白无常。 “大部分不是,摄魂瓶是会自主吸收漂浮在外的魂魄残渣的,妖族或者仙族,又或者魔族,死后的魂魄会回归天 地,慢慢转化为灵气。” 平稳又清爽的叙述声让年小鱼昏昏欲睡。 没得到回应,黑影池等待片刻,犹豫地问道:“小鱼姑娘,你……跟白树,关系如何?” 他能看出白树对她的些许照顾以及她与白树的些许默契,他不禁好奇,也存了些试探之意。 再者,被判官大人指派的妖族,一定有其神奇之处,或者她本身就涉及到了上层的隐秘。 判官大人这么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 月色下,年小鱼的呼吸缓和而平稳,嘴角微微上弯。 楼上,白树坐在窗边,他的面前有一面反影镜漂浮在空中。 镜中,有一位红衣女子,长发如瀑,眼似桃花,慵懒地坐在狐毛软垫上,一只手拿着酒坛,搭在椅架上晃荡。 一晃,撒下几滴酒液,生出无根彼岸,艳如心头血。 “能别用这张皮跟我说话吗?”白树说:“假的很。” 红衣女子笑了笑,说:“那小鱼精……有看出什么特别的吗?” 白树想了想,低眸一笑,“特别搞笑。算吗?” 红衣女子意兴阑珊,饮下一口酒,“我把你从牢里捞出来,可不是为了听你糊弄我的。” 白树嗤笑,面上显出了几分凉薄,狭长如叶的眼锐似刀刃。 “糊弄?你收到的糊弄还少吗?” “万千鬼差,敢问有一只鬼是真正忠于你的吗?” 她饮尽了酒,面露醉态,那双桃花眼像跳进了酒水之中,鲜亮醉人。 “忠?鬼族——从不需要忠,要是都对我毕恭毕敬……” 她面露惋惜,“那样……岂不是无一鬼敢杀我?” “还是你好,敢对我出手。” 她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频临死亡的感觉……真想再体会一次啊。” 白树笑笑,移开了视线。 腐烂的鬼生,腐烂的执念。 冥界有这样的王,离毁灭也不远了。 人间的夜晚总还是清明许多,亮堂许多,庭院中的铃兰像白色小灯笼,在黑暗的角落里尤其耀眼。 白树隔着玻璃看,心思浮动。 这花……比鬼有趣多了。 “白树,你也不用这么抗拒我吧。” 低沉的男声响起,红衣女子变为了红衣男子,层层叠叠的衣裙骤然消失,只余一件单薄的红衣,松散地裹在精壮的□□之上。 他半露胸膛,棱角分明,眼里暗含着无奈。 白树歪着头,笑得轻蔑。 “公事公办,不要说些有的没的,现在已经算加班时间了。” 冥王放下了酒坛,盘起腿抓了抓头发。 白树表情不变,一挥手,直接切断了反影镜的连接。 红影消失,他的嘴角也下去了几分。 10. 假戏真做 “小鱼姑娘!小鱼姑娘!快醒醒,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黑影池的声音急切有力。 这别墅的窗帘不怎么遮光呀。这是年小鱼被吵醒的第一个念头。 “小鱼姑娘快醒醒!” 年小鱼用手微微遮挡阳光,眯着眼看向声源处。 “怎么啦?你这叫声跟叫魂似的。” 刚起床,她的声音又闷又哑。 “你快去看看白树还在不在,我总感觉他已经不在这房子里了。” 年小鱼缓过神,放开灵觉搜寻着,居然真没有。 蹙眉穿上白靴,抓起摄魂瓶直奔二楼。 在一间有着残留灵力的房间内,床铺整齐干净,年小鱼摸了上去。 没有温度。 “糟了呀!他该不会自己去找伏厉了吧!”黑影池在手心里叫嚷着。 “等等,先别急,我想想。”年小鱼心脏狂跳,但面色稳定。 白树没有单独行动的理由呀。 难不成是想保护自己? 这说不通。 “他手里又没有锁魂图,要怎么找伏厉?” “他可是白无常,他找不到伏厉不代表伏厉找不到他呀!” 伏厉能找到,风隐岂不是也能找到。黑影池的话说不通。 年小鱼不语,思索着走下楼梯。 听见下楼声,黑影池又说:“要不我们出去找找吧。” 年小鱼停了脚步。 大门却开了。 白树提着香喷喷的早餐与楼梯上的年小鱼两两相望。 他穿着全白的休闲套装,发型也变换为了短发,看上去像是一个普通的俊俏青年。 年小鱼长舒了一口气,举起摄魂瓶就骂:“黑影池!你想吓死我啊!大清早的整这一出!吓死鱼不偿命啊!” 摄魂瓶沉默了,静的就像里面没有黑影池一样。 白树眼含笑意,大致猜出了缘由,“你们在演什么情景喜剧吗?大清早的就给我惊喜?” 年小鱼忿忿不平,怒气冲冲走向餐桌,“啪”的一声将瓶子放于木桌之上。 “这家伙,怀疑你自己去找伏厉了,吓我一跳。” 白树笑出声:“黑影池,多年不见,你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啊。” “咳咳,我的错我的错,我这不是太担心你了吗?我这还是第一次跟神族打架,害怕你也挨揍,这很正常吧?” 年小鱼坐下,默默啃了一口大肉包,头发披散着乱翘一通,眉间阴云不散。 抬眼,恰与白树清明的眼神对上。 那瞳光里仿佛藏了一块冰,散发着冰冷的雾气。但他的嘴角却照常上扬。 年小鱼的心不稳地跳了一下。 难道他也察觉出不对了? 她试图用眼神与白树交流,身体前倾,将怀疑集中于眼睛,又异常地眨巴了一下。 白树被那一双瞪着的鱼眼所逗笑。 于是年小鱼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重又将眼神放在了琳琅满目的早餐上。 白树看她拿起了糍粑,说:“黑影池,你魂魄修复的如何了,对战伏厉,可需要你的一臂之力呢。” 摄魂瓶作出回应:“这……恐怕不行。再给我一点时间吧,我现在大概只有一半魂魄,要恢复灵力需要吸收不少死气。” 一板一眼,毫无生气。 白树回:“原来如此,那你慢慢修吧,不急。” 他的声音慢悠悠,坠着上扬的尾调。 摄魂瓶沉默了。 年小鱼眼瞅着,便也问:“黑影池,昨晚……你问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你哦。” 摄魂瓶的声音显出了几分喜悦:“是吗?谢谢小鱼姑娘。” “嘶……什么问题来着,哎呀,我这鱼脑子,忽然就忘了,要不你再问一遍吧。” 浮夸的演技,但白树很欣赏。 “……我是问,小鱼姑娘你和白树关系如何?” 白树撑着脑袋淡淡一笑。 不敬业的演员……连黑影池都演不像。 黑影池,无常中最为守礼懂分寸之人,根本不可能把这话当白树的面问出来。其次,若是往常,白树逮到这种把柄,能笑他好几年。 年小鱼与白树对视,不知要不要揭穿。 白树拿起桌上的豆浆晃了晃,姿态松弛。 好吧,年小鱼无奈,只好继续演。 “关系特别好!是同生共死的好搭档!所以说呢,拿下伏厉,夺回生死簿,我们势在必得!” 摄魂瓶又沉默了。 年小鱼咬了一口糍粑,仔细思索。 这个人假扮黑影池的人目的是什么呢? 用如此迂回的方式混入她和白树之间,实在诡异。 还有就是……他是怎么找上门的呢? 算了,反正已经被找上门,这件事反而已经不急了。 只是……也不知黑影池是否平安无事。 年小鱼紧了紧神色,又平静地呼了一口气。 她不能急,否则不仅救不了黑影池,她跟白树也会葬送进去。 既然对面要装,说明她和白树身上有对方需要的东西,并且无法通过强抢获得。 这是个机会。 她重又振作起来,眉心乌云扫去,逗起了这个不速之客,“黑影池,你饿吗?要不要送点早餐进去呀?” “……有点饿,谢谢小鱼姑娘。” 年小鱼一扬下巴,嘴巴努了努,示意白树向瓶内投送食物。 白树静静看着。 她的表情在几秒里变了好几轮,像是边吃早饭边变花脸。 一呼一吸间,已然在脑子里转了十八弯。 也不知她想了什么。 白树将桌上没有动过的早餐传进了摄魂瓶内,又喝了一口豆浆。 味淡如水。 他并不担心黑影池。 黑影池这人向来喜欢未雨绸缪,在接替黑影渊时应该就做好了准备,应该不至于被搞得太狼狈——他能感觉到黑影池还在摄魂瓶中。 “等会,我们去昨天的事发地看看。” 年小鱼点头,窥探记忆这种能力,真是适合查案,她怎么就没有呢。 “哦对……我不会变身为人类的法术,要不买点衣服我换上?” “不用。” 白树起身,走向茶几,翻了翻几本杂志,拿着其中一本坐到了年小鱼旁边的位置上。 他伸出手心,招了招四指。 年小鱼懵懵地将手放了上去,将信将疑。 他执着她的手,随意翻开了杂志的其中一页,纸上模特赫然穿着与他身上同款的白色休闲装。 灵力流转,骤然间,年小鱼仿佛套上了一层人皮外壳,灵力被收进了壳中,身体也沉重不少。 年小鱼低头,看了看白色长裤,视线往旁边一转,白树腿上也是相同的裤子。 她突然有些脸热,笑了笑,“在冥界,好像很少见到穿白衣服的。” “就算在妖界,也没有人会选择一身白。” 他的眼神意味深长。 年小鱼心虚了,她没去过妖界,白树或许是在诈她。 她选择充耳不闻。 将剩下的一口包子全部塞进嘴中,她含糊地说:“我回房间扎个头发。” 她跑回房间,抚了抚胸口。 她穿白衣,是记忆中一如既往的习惯。 狐狸姐姐曾建议她换一身鲜亮的颜色,还说起了不吉利的种种寓意,斩财啦,亏夫啦,诸如此类。 但她喜欢,有种干净的安心感。 只是,这白……逐渐染上了白树试探的气息。 突然就不安心了。 穿着一身白的两人,打的,坐高铁,坐大巴,行走于吵嚷的人群中,为了避免说出蹊跷的词句,两人几乎一路无言。 尽管如此,也还是惹来了不少的视线。 其中,有大部分原因出自年小鱼并不娴熟的过安检动作,尽管手持白树自称安全合规的身份证,也还是面露紧张,动作一顿一顿透露出迟疑。 为避人耳目,白树只好跟在她身后,俯下身含笑提醒,像是对恋人的耳语亲昵。 这样,她的表情也就被解读为了羞涩,而非可疑。 一路假装为人类,经受了不少让年小鱼心惊胆颤的注视以及陌生人自以为很小声的嘀咕议论,两人顺利来到了一座偏远村庄。 下了车站,走在黄土路上,四周开阔寂寥,年小鱼也放松不少。 人界的城市对她来说很陌生,但在这片能够一览无余的天际下,她却觉出了好些熟悉的冥界味。 人烟稀少,树木都生得自在许多。 走过一段窄路,来到了一处山脚下的村庄入口,独栋的砖瓦房子坐落于土路两边,纵横交错的小路将房屋与大路相连。 白树从手心召出了摄魂瓶,“漯河村到了。” 与公车播报声不同,白树说得极为敷衍,还边说边把摄魂瓶递给了年小鱼。 年小鱼接过,听摄魂瓶说:“我和伏厉是在无魂之人的家门口遇上的,从山脚打到了山上。要是你们想看无魂之人……” 他停顿了好几秒。 “门牌号是514号。” 白树歪唇一笑,年小鱼扣了扣脸。 好演员看坏演员,一看一个准。 收起摄魂瓶,两人往里走去,每家每户的门口,几乎都摆了些细长的干柴火。 “这门牌号怎么不是连贯的?”年小鱼四处搜寻。 白树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别四处乱看啊~” 远处,有几个坐于路口的阿婆,边织竹筐,边窃窃私语,不时看向他们。 一瞬窘迫后,年小鱼收回了目光。 她转头,如常地看着白树微笑。 白树也笑。 11. 无魂之人 假黑影池听见了白树的提醒声,在年小鱼手心暗暗传音。 【是门口春联脱落下来的那家。】 年小鱼听着脑内的声音,捏了捏瓶子。 手里握着个假黑影池真意图不轨之徒,她总是有些膈应。 倒也不是怕打不过突如其来的袭击,只是她向来对阴谋诡计敬而远之,更何况被算计的是她本人和白树呢。 与虎谋皮,让她发毛。 在村口时,她本想塞回白树手里,但是白树捏住了她的手,轻点了两下。 白树的想法很简单,他不觉得自己是这桩“狸猫换太子”戏码的目标对象,早上那出荒诞喜剧也应是为了试探年小鱼而演。 年小鱼的来历,冥王并未全盘托出。 相处下来,他倒也看得真切。 这只小鱼精对于很多事都是十分懵懂的状态,对外界有探索欲,也会因新奇的事物而感到欣喜,谈及自身则又竖起厚厚的障壁,一下就溜出了话题本身。 他有预感,这位自投罗网的“贵客”是为年小鱼而来,但当局者迷,她似乎意识不到。 不如让她保持现在恰到好处的警惕,给那位贵宾施展骗术的舞台,让他这位观众好好看看这究竟是唱的哪一出戏。 春联垂落,尘土挤进了裂缝之中,屋子的外门大敞着,露出院子内部的水泥地,墙角缩着几盆枯萎的深褐色盆栽。 年小鱼与白树对视一眼,踏了进去,歪着头问:“你好?请问里面有人吗?” 没有任何回应声。 除了大门,这院子四周都是房屋,加上后边山峰的遮挡,一缕风都吹不进来,沉寂中透着压抑。 “屋里有声音。” 白树跟在她身后,踏进了院子。 他双手插兜,脖子后仰,闲适的走姿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年小鱼按耐住翻白眼的冲动。 这人……能不能有点外出办公的严肃感。 因人类外壳的存在,就不便向外扩展灵力场进行探索了。 她只好循着微弱的声源走去,正屋前,一道布帘挡于门槛之上,里面传来了情真意切的对白。 “你说过,我们此生——永不分离。如今,这誓言不作数了吗?” “世事磋磨,物移事易,这一切非我所愿。” 滋滋电流声混杂带有地方腔调的人声。 年小鱼顿了顿,是电视剧啊…… 一秒后,她定下心神,拂起了帘子。屋内没开灯,也没有窗户。 一个男人坐在矮桌之后,呆滞地看着电视,眼睛里映射着电视机发出的彩光,彩光之下是一片漆黑。 因年小鱼的进入,一束光亮照了进来,那人如同机器卡壳般一顿一顿扭动着脖子,看向门口的人。 面色蜡黄无力,眼皮耷拉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瞳孔,看向她的眼睛了无生机。 年小鱼下意识回避那瘆人的目光,顺着往下看,看到了桌子上摆着的饭菜。 残羹冷饭,桌面上洒落了不少残渣,棕黑色的汤汁上甚至还飘着苍蝇尸体。 分明昏暗至极,但是年小鱼偏偏一眼就看到了,一阵恶心,一步退回了门槛之外。 布帘落下,隔绝了两个空间。 她一脚后退,刚好踩在了正欲进屋的白树脚上,一下不稳,白树扶住了她。 “怎么了?” 她踉跄一步,在白树身旁站稳,“不太对劲。” 她蹙着眉,皱着脸。 白树轻笑:“就是因为不对劲,我们才来的。” 对上白树打趣的神色,年小鱼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她在冥界当差,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冥界多的是因为相貌奇异而来此定居的生灵,她也不曾害怕过。 只是,都不及这“人”来的诡异。 “我没害怕,就是觉得有些古怪。” “原来如此,被这古怪惊到了门外,踩到我也一定是为了将我护至身后吧,我都懂,不必解释。” 白树“善解人意”地安慰她,然后拉起帘子,先她一步踏入了屋内。 一股闷火在胸口烧了起来,把她胸腔里的空气都烧尽了,心脏沉郁顿挫地跳动着。 她抚了几下,跟了进去。 白树将播放中的电视关闭,又俯身将手在矮凳上拂过,磨搓了一下指尖的灰尘,犹豫一秒,直接坐了下来。 他直直地看向桌子对面,无声无息的人类躯壳。 那空壳对他们的闯入没有丝毫情绪上的波动,就只是与对面的白树对视着。 年小鱼则抬起头,看到了一个被电线吊着的灯泡,顺着那根电线,又找到了挂在墙边的一根细绳。 顺着自己的直觉,她将信将疑地拉了一下。 结果那灯真的亮了。 黄光之下,白树嗅到了桌上不太妙的腐烂味道,将椅子搬远了一些。 对着年小鱼的左手,他说:“黑影池,这人就是你说到的,本该锁魂之人?” “是的,他体内只剩下一些灵气,没有了魂魄。”瓶子发出声音,年小鱼直接将瓶子放在了桌角上,避开了桌上的污秽。 她打量着散发腐朽味的无魂之人,“你有用灵力探查过吗?” “……没有,我没有在他们面前现过形,也做不到隔空探查。” 年小鱼面露狐疑,不知道假黑影池会不会故意设圈套呢,她看向白树:“你来还是我来?” 白树微微一笑:“你来吧,我可以隔空。” 憋着笑,年小鱼伸出手,触向那具躯壳的额头,两指抵住,输入一点灵气,细细感知着。 空。 畅通无阻的灵气行进,让她想起了装黑影渊的人形乌木。 即使是顺着一块空心木头,也不至于如此顺畅。 万物有灵,人类与他们最大的区别就在于有一层固定的躯壳,这躯壳让他们被限制在人界,行动上有颇多不便,无法上天入地,甚至于体弱多病,但也因这具躯壳而变得无比复杂。 □□应是非常复杂的构成,灵气行于其中,应是每一步都会遇到阻隔,哪怕那阻拦与排斥软弱无力,但也前仆后继,源源不断地制止她这外来物的侵入。 现在却消失了。 探查完毕,魂魄确实消失了,仅剩一点微弱的灵气在体内四处游荡。 本应是因为灵气的散去而导致魂魄离体,但现在却徒留灵气驱动躯壳,有一些奇妙,此时的躯壳能够被称作人类吗? 她收回两指,在那具躯壳眼前挥了挥手,“你能看到我吗?如果能看到的话,给我一点反应吧,能说话就说话,不能说话就转转头。” 话音刚落,那颗头颅快速地转动了九十度,漆黑的瞳孔无神地看向年小鱼,吓得年小鱼马上退后一步 ,后脑又磕上了什么,她倒吸一口气,往身后看去。 原来是用绳子吊起的竹篮。 心脏从嗓子眼跳回原位,她重又看向那个诡异的人类。 他依然在看她。 灯光下,她能看清他粗糙的肌肤纹理,额头与鼻尖有着发亮的油渍,头发一绺一绺,还掺杂着零零散散的白发。 “男,农民工,父母双亡,无子女,死因出自心脏,现在的躯壳被人封印了,灵气被锁于体内。” 白树简短地陈述出他观察的结果,而后嘴角一弯:“你不用担心他突然攻击你。” 年小鱼有些不服气,他从哪得出的结论,可别是瞎说来唬她的哦。 不服气归不服气,她还是相信他的说辞的。 “我不怕他攻击我,就是第一次看见死人。”她坐在他身边的一个矮凳上,双手置于膝盖,“……你不觉得很吓人吗?” 他看着她耳边的碎发,沉默片刻,“人类跟我们,没什么差别,无论是死、还是活,所以没什么可怕的。” 年小鱼垂下了头。 不同种族间,要说不同也能说出很多,与此同时,相同点也有很多。 但……往往并不会因为相同点越多就越容易受到接纳,相反,正因为相同点甚多,某一点微妙的不同便也就成了眼中钉,到了让人如鲠在喉的程度。 脑海中突然回想起某些议论声,她脸色微变,说:“这具躯壳比木头的构成还要简单,所有部位都变成了一样的存在,毫无生机,应该是因为魂魄不见了的缘故吧?或者……是因为你所说的封印?” “嗯,都有可能,但这也并不重要。如果要让生死回归常态,最重要的还是解开封印。” 年小鱼将右臂磕在膝盖上,撑着脑袋点头。 “嗯……不过我还挺好奇,封印……应该是非常具有针对性的法术,没有办法大规模、无规则地施展吧?而且黑影池说,他是按照锁魂图的指示找到这些人的,那……是不是可以证明,伏厉是提前找到将死之人,先黑影池一步抽取了魂魄,布下了封印。” 白树学着她的样子撑着脑袋与她对视。 “所以……你觉得,他是怎么找到这些人的呢?” 年小鱼眯起眼睛,这家伙在挑衅她! 原因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能找到将死之人的法器,除了锁魂图不就是那个了吗? 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还非要让她说出猜测答案。 实在恶趣味。 她没好气地说:“生死簿呗,还能因为什么?难不成他把锁魂图也偷走了?” 白树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原本散漫的神态骤然消失,呼吸一滞,嘴角疯狂地上扬,紧紧地盯着上钩的小鱼。 “你为什么要说‘也’?”平静的语气,发紧发哑的嗓音。 年小鱼瞳孔紧缩,心脏停住了拍子,全身上下从脸庞到指尖开始不断地发麻,一寸一寸不停地往下,发麻发冷,如坠冰窖。 那双总是带有笑意的眼睛,现在仍是满含温情,她却不敢直视了。 她放下手,直起了身,沉默地不再看他,像是憋着一股劲。 白树笑意不减,也直起了身,看着她左半边的脸庞,以及睫毛投下的一片阴影。 那阴影随着眨眼而微微颤动,像活灵活现的水中黑草。 怎么办?他更心痒难耐了。 12. 兜帽男子 年小鱼百感交集,被戳破的困窘混杂着愤怒与不甘,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钉在了砧板上的鱼。 动也难受,不动也难受。 气啊——她是真气! 她并不坦诚,他也并非光明磊落啊。 但他却给她挖坑,一挖一个准。本以为他只是恶趣味,就踏了进去,为了追查案件,让他小小得意一下,这也没什么。 但是没想到——坑下还有坑,原来他还一直惦记着自己的隐瞒。 他在设计她。 身边跟着一个狡猾的鱼钩,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事了。 偏偏这钩子大部分时间并不危险,还会给她买吃的,带她逃跑,也算是聪明机灵,是个可靠的搭档。 就是……太轻佻了点。 时不时戳她一下,既非审问,又不追问,戳完就笑,笑完就不了了之,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这不,惹怒了她,还敢歪着头看她。 年小鱼深吸了一口气,“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树觉得这话问的稀奇,“要说我们两个谁更可疑,这是连黑影渊都能答对的送分题,我还没问你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年小鱼沉默了。 昏暗的黄光下,拥挤的空间内,两人的体温因这份静谧而逐渐上升,却朝向不同的方向。 白树撑起脑袋,勾了勾她背后麻花辫里散落的几缕碎发,“生气了?” 她笑了笑,侧脸瞧他,“白无常……我只听说过白影云这一个名字,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白树言笑晏晏:“真巧,女娲族后裔,我也只听说过风盈,而非风隐,你猜猜,我是从哪里听说的呢?” 年小鱼眼角弯弯,笑容乖巧:“在天牢里待着,想来也没有什么可以道听途说的渠道。” 白树凑近了些,让那双眼睛在自己的眼里放大了许多。 “天牢嘛,理应如此,除非……与神族来往过密,获得了什么特权也不一定。” 年小鱼笑了,白树也笑。 “你们……是在吵架吗?” 一道声音从桌角上的摄魂瓶中发出,随即,两道凌厉的视线如飞镖般落在了他身上。 “怎么会呢,我们可是同生共死的好搭档,没那么容易吵起来。”年小鱼掐出了甜美的声音。 白树神情松散,眼里的兴味尚未散去,他站了起来,在年小鱼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帮我注意一下门外会不会有人进来。” 瞬间,他变回了素白长衣,高高束起的发辫落了下来,带下来两缕白色发带。 年小鱼见他掐起了熟悉的手诀,明白过来。 她起身,来到门口掀起布帘,依稀听到了院门门板磕碰墙面的声音。 她顿了顿,又转过头。 白树正闭着眼,灵气在他四周漂浮,平静的面容与身姿洁净无瑕,在这幽暗的屋内显得格格不入。 年小鱼争斗的心莫名地缓和了几分,终究……他们是搭档。 吐出一口浊气后,她轻声走过去抓起桌上的摄魂瓶,重又走到了布帘之外。 一个阿婆趴在门上探出上半身观望着院子内部,恰好与走出门的年小鱼对上了视线。 年小鱼漾起乖巧的笑,迎了上去:“你好啊,有什么事吗?” 阿婆没有被抓包偷看后的局促神情,反而对着年小鱼露出怀疑的神色,用着一口婉转黏糯的方言说:“你们是谁哦,这家子不是只剩下一个娃了吗?作孽哦……” 年小鱼皱着眉眨巴眼睛,勉强辨认着阿婆说的语句,微笑着解释:“我们是他的同事,老板打他电话打不通,担心他出事,让我们来看看他。” 冥界中这种情况也并不少见,突然的死亡猝不及防,自然来不及向上司秉辞。 阿婆听了这话,却像是被勾起了话头,热情起来。 “哦哟,乖娃子,我跟你讲哦,他整天不出门的,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早晚要闷死的呀,你们老板心善,给他多找点活噻,他这成天没有正事,将来可怎么办呀?你讲是不是噻。” 年小鱼边听边点头应和,即使有些句子根本听不懂,但是认真点头总归不会出错。 阿婆说完,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年小鱼,一身白的打扮让她看上去白皙稚嫩,十分单纯。 “你这娃子,一看就是城里长大的,啧啧,一看就有出息的哦。”阿婆边称赞边点头。 年小鱼陪着笑。 年长的人类身上灵气减少,魂魄更加外显,审视的眼光也会更加直白而露骨,更贴近其灵魂的形状。 那双因为年纪而泛黄的眼珠闪着打量的精光,让她有些不适应。 阿婆却突然用力拍了下手,“啪”的一声。 她惊异道:“哎呀!我锅里还炖着饭呢,差点给我搞忘了……” 她说着,正欲走,又突然看向年小鱼,泛起热络的笑容,露出了发黄的牙齿。 “女娃你还没吃饭呢吧,要不要到我家来,今天幺娃宰了只鸡,香的哦,来来来。”阿婆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往外拉。 年小鱼捕捉到了“吃饭”两个字,但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盛情邀请搞得脑袋发懵。 一时间的迟疑就被阿婆拉出了院门,来到了贯通左右的黄土路上。午饭时分,各家各户的饭菜香味弥漫在空气中,其中还掺杂着些许柴火燃烧的朦胧呛味。 眼见要被拉走,她忙说:“不了不了,我还要等我同事呢,等他们谈完了事情,再一起去吃午饭,阿婆你们自己吃吧。” 年小鱼停住脚步,手腕微微往回收,阿婆就放开了手,“哦哟,这个样子哦。” 说完,她又伸着脖子往院子里看了两眼,哪怕院子里什么都没有。 “那我走了哈,你一个女娃,也要小心些子吼。” 年小鱼连忙点头,笑送阿婆。 阿婆的背影有些佝偻,脊背微微往右弯曲,走路也有些不利索,穿的薄底鞋脚跟处被磨得毛毛糙糙,也有些不跟脚,踩在路上会传来不悦耳的拖沓声。 只有人类才有年老的这一形态,年小鱼遥遥望着那老人脑后露出的一块光滑头皮,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即使不用灵力探查,她也能看出这个人类的脆弱,握住自己手腕的手在感官上是强硬的,但实际上只要她稍微用力一拽,阿婆的胳膊就会脱节。 人类身上的每一处弱点在他们看来,几乎是赤裸裸的。 这很神奇。哪怕外形上差别甚小,但内核却完全不同。 她看了看四周,又嗅了嗅空气中的香味,虽然她 很想尝尝阿婆家中的饭菜,但是还是正事要紧。 她重新提起劲,回到了院子里。 踏过门槛,一种古怪的念头袭上心头,她转身看向大门。 他们来时,门是大开着的,伏厉溜进人类家居然会走正门出来? 这是为什么? 总不至于,是像她和白树一样,遵循着“雁过留痕”的仙规吧? 但……他根据生死簿找到将死之人,总是先无常一步摄取魂魄,不可能是以人类外壳徒步找到他们的。 年小鱼站在院子中间,空无一人的屋子在烈日之下反倒是显得更寂寥了。 有人类死于空无一人的家中,也有神族后裔为了抽取魂魄四处奔波,与冥界无常打架斗殴。 她叹了一口气,并不敢想自己未来的去处。 缓了缓心情,她走向主屋,轻声撩起布帘,黑影投在了白树身上。 白树负手而立,神色古怪,像是在低头沉思,嘴角又隐约有笑意,眉头却是蹙着的。 怎么会是这样的表情呢? 年小鱼有些心慌,越过了门槛,走到他身边。 “你看到了什么?” “大概……什么都看到了吧。” 年小鱼直皱眉,这是什么说法?是因为有假黑影池在所以不方便说吗? 她张张嘴,心跳急了一瞬,往前一步,她碰上了他的手背,偷偷传音。 【快点告诉我,你应该看到了伏厉抽取魂魄的全过程吧?】 嘴上却说着:“你不想说就算了,你不说我也不说,这样非常公平,以后你也不许再诈我了。” 她的唇线抿紧成平直状,眼神闪烁似星辰晃动。 白树低下头,深深地看着,似要从她的脸中瞧出些什么。 他左手一挥,施了个清除咒,桌上腐烂的饭菜随之消失。 “你不说是因为你害怕,我不说是因为说来话长,公平在哪?” 戏谑的神情,传音语气却平静。 【伏厉身边跟着一个戴兜帽的黑衣男子。】 年小鱼因为白树说出口的话而噌噌冒火,又因为传音的话心脏突突直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传音了。 她的手越发冰凉,抓着他的手背,像是裹了层雪霜。 白树指尖一转,反勾住她的手,紧了紧手心。 【你在西府桥头撞到的妖族,应该就是他。】 见她一脸惊慌,他又说:“我们去伏厉跟黑影池打架的地方看看。” 他施法变回了短发模样,牵着她往外走。 年小鱼任他牵着跨越门槛,走出了房间,心如乱麻。 这跟她想的不一样啊。 她一直以为戴兜帽撞她的人是伏厉,只是他伪装成了妖族。 那强大的神力场环绕,难道不足以证明他是神族后裔吗? 灵光一闪,仿佛一道雷从头顶劈到了脚底,她浑身麻木,一阵后怕。 如果神力场是如此具有标志性的存在,他何必伪装成妖族! 她怎么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而最让年小鱼心惊的,是那兜帽男子撞到她后,说了句——“好久不见”。 饱含真情与亲昵的“好久不见”,让她真的以为这是以前认识的神族。 13. 上山 这件事远超她的预期。 此时烈日当空,她与白树顺着村间小路向后方的苍翠荒山行进。 空气中掺杂着不同的饭菜香味,阳光透过薄衫与发丝,照得全身微微发烫,灵气也松散开来。 即便是如此好的天气,心里坠着失落的情绪,她便止不住地动摇和心累。 最承受不住突变的,便是她这种无根可寻、无枝可依的无名小卒。 遗忘的存在一次又一次显示着自己的踪迹,像是恐吓,像是耀武扬威。 但她总是拿过去毫无办法。 改变不了,甚至都想不起来。 白树牵着她,就像牵着一个失魂落魄的人型木偶。 她被他说出的话戳得大惊失色,他却并无喜态,眉眼间甚至还透着股淡淡的冷气。 【你失忆了,是嘛?】 传音响起,如针扎穴位,正中要害。 正午的山野透着股焦灼气息,直让年小鱼犯晕。 她攥着白树的手,用了十足的力。 【是,我失忆了。】 【不仅如此,我还是从天牢里逃出来的呢。】 “怎样,要把我抓回去吗?” 她破罐破摔,不管不顾地挑衅起来。 两人停下了脚步。 山下虫鸣袅袅,寂静在二人间弥漫开来。 白树偏头,对上了年小鱼执拗到凶狠的表情。 他看进她眼里,看得认真又温情,眼里仿佛盛了绵长的似水情意。 “一定要对我这么凶吗?” 年小鱼一口气没喘过来。 “你……” 出言试探的是他,咄咄逼人的也是他,临到头了,她服输了,她不想玩了,他却埋怨起她凶? 还有没有天理了? 年小鱼泄了气,“你早就知道了这些事,何必再粉饰太平呢?” 她不想再被钓着玩了。 白树摩挲了一下她的手指,“我只说我想说的话,做我想做的事,与仙庭无关。” 年小鱼眨了眨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踌躇片刻,受那毫无芥蒂的眼神蛊惑,终于还是打算问出口,“你是说……” “我是说……没有人想要把你抓回去。” 她的心口紧了一下,难免因为这份口头上的赦免而感到轻松。 没有牢笼,没有捕网,只有一只自寻其乐的白无常。 她并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与她之间,并不是单方面的围追堵截,而正是因为他的轻慢态度,她才敢拿着那一点少得可怜的把柄去挑衅他。 她摊牌了,他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切,形成了诡异的平衡。 她垂眸笑了一下,嘴唇上弯的弧度恰到好处,甜美而灵巧。 【现在开心了?】 白树半阖眼皮,嘴角浮起一缕打趣的意味。 两人对视,气氛逐渐缓和。 【我……我忘了之前的好友,只记得伏厉和风隐的名字。】 坦诚,因退让而落地。 【所以……桥头撞上,一句好久不见,便让你以为是伏厉?】 年小鱼半垂下头,脸上有了羞愧的红晕,为了找补,脑子又很快地转了起来。 【那个兜帽男子……很可能是我忘记的其他人。】 白树点了点她的手背,两下。 她抬起头,与他对上了思路。 眼下,不正有一个潜伏在他们身边,又对年小鱼出言试探的嫌疑人吗? 被年小鱼握于手中的——摄魂瓶内的假黑影池。 会在偷生死簿之前冒着暴露行踪的风险去找年小鱼,敢于只身深入敌营自投罗网般进入摄魂瓶,即使可能被发现自己是假冒的黑影池也要刻意忽悠年小鱼、诱导年小鱼寻找白树。 这前后两者具有非常显著的统一性,自负、自我、张狂。 同时,其所做之事都与年小鱼息息相关。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 白树:“上山?” 年小鱼:“嗯。另外,我饿了。” 两人齐齐笑出声,顺着小道走到山脚,又如蒲公英般随风而起,融入天地灵气之中,飞到了山上的湖水旁。 落地后,白树就召出了法宝袋里的零食,眼里暗含揶揄地递给年小鱼。 “你也变回原形吧,把这周围都搜查一遍,不能被人类看到。” 年小鱼接过零食,有些别扭地“嗯”了一声。 正午时分,阳光将林子照得十分亮堂,在初夏的蓝天下,翠绿与明黄交织,绘就了一幅清朗景象。 与终日阴暗的冥界天差地别。 林间万物肆意地舒展着灵性,升腾而起的灵气朦朦胧胧地笼罩在表面,随风而起,又随风而散,一切都显得柔软而生机勃勃。 年小鱼像树梢上的小鸟一样飞来飞去为白树把风,身后的辫子飞扬在风中,光影在她脸上交错而过,她的心情也渐渐舒朗起来。 确定没有人类和不明物体后,她在白树身旁翩然落下。 看了看白树的状态,估计还要一段时间,她便索性在白树身旁蹲了下来,打开脚边的袋子捡起一包零食吃了起来。 总觉得零食吃起来没有饭菜解饿呢,不过味道非常丰富,人界食物的花样比冥界多了不少,最关键的是看上去非常无害。 她边吃边观赏白树。 白树掐诀的手势一如往常,纤长有力的手指恰到好处地运转着灵气,姿态优美。 年小鱼叼着巧克力棒,视线从他的手上移到了脸上。 从蹲着的视角看过去,白树显得格外挺拔。刀锋般的下颚线割开光影,暗色沉于颔下,洁白浮于颊上。鼻梁高挺,唇线柔和,赏心悦目。 视线再往下,是一段流畅丝滑的颈部曲线,微小的突起十分吸睛。 是她所没有的部位呢。 一片翠绿的落叶飘下,恰好穿过她的视线。 年小鱼眨眨眼,尴尬地收回了目光,“咔嚓咔嚓”吃掉了手里的巧克力棒,又从盒里拿了一根叼在嘴里。 盒里只剩下最后两根,她便干脆都塞进了嘴里。 叼着三根细长巧克力棒的年小鱼灵光一闪。 就像是人类给神仙上香一般,她这算是自己给自己上香,还把香塞进了嘴里。 她把自己逗乐了,笑得眼睛弯弯,叼着巧克力棒发出含混的“哼哼”笑声。 白树收起灵气场时就听到了年小鱼贼贼的笑声,睁开眼看过去,年小鱼叼着三根像线香一样细的零食蹲在他身旁。 笑得十分开怀,抬头看他时眼底还有笑出的泪光,瞳孔像琉璃一样明亮透彻。 她双手放于膝上,缩成一小团。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她身上洒下一片碎金,白衣映着光,乌发毛茸茸的,像一只晒暖的小动物。 见他低头看自己,年小鱼“咔嚓咔嚓” 把三根全咬断嚼进了嘴里,站起了身,“你好了?有什么新发现吗?” 白树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年小鱼不解地歪了歪头。 白树手指微动,向前走了一步,抬手,掐住了年小鱼的脖子。年小鱼汗毛乍起,屏住了呼吸。 他眼睛微弯,手指轻轻地抚了一下。 又说:“伏厉是这样进行摄魂的,在此之前,他就用拳头把黑影池的魂魄打得七零八落了。” 【伏厉在哨声之前没有动黑影池的魂魄,哨声响起后他才开始,我怀疑那个兜帽男是通过哨声给他下指令。】 年小鱼缓过气息,眯着眼看白树,想要接触传音牵手就是,非要掐她脖子。 她抬手捏住了白树的食指,用力掐了一下,把他的手从脖子上拉了下来。 “不要动手动脚,你好歹是个白无常,一个不小心把我魂给索走了怎么办?” 【说起这个,我想起黑影渊的衣服,他那衣服上全是短而细的破口,总不会是伏厉用拳头打出来的吧?说不定是那个兜帽男。】 年小鱼暗暗思衬着,所有事件当中兜帽男都掺和了一脚,比起像是打手般的伏厉,似乎这个兜帽男更像是在暗中操纵的人。 她又再次想起那句“好久不见”。 一个注定要被仙庭逮捕羁押的人,对自己说“好久不见”,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把她拖下水啊! 难不成他是她曾经的狱友,看着自己提前逃出天牢还找到了好工作于是心理不平衡想要让她回去继续受苦? 她的想法很荒诞,但她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对方的行为了。 无论怎样,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证明着一件事——有一位旧识在设计她,引她入局,又暗中监视。 年小鱼不打算畏惧,但身体却最先做出反应。 她的手越来越冰,捏着白树手指的指尖硬得像两颗冷石子。 白树平静地看着她,手指轻轻一转,绕过她的指缝,握住了她整只手。 他的体温总是比她高,像被太阳晒透了的鹅卵石,让身处冬日寒流中的她快速升温。 【极有可能,黑影渊下手会比黑影池更果断,所以伏厉不一定能够全面碾压黑影渊,需要兜帽男帮忙倒也说得通。】 白树眼里透出狡黠的光,【我们可以问问兜帽男本人。】 年小鱼怔住,稳住了心神,回归到当下。 手掌向上,她施了个简单的浮空术,将摄魂瓶置于两人面前。 “黑影池,你所说的哨声,你知道是怎样发出来的?” “不知道……我觉得,可能是人类制作出来的哨子。我从没听过那种声音。”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白树冷笑一声,“你知道黑影渊跟伏厉在哪打架的吗?” “不知道……抱歉。” 白树就知道他会说不知道,因为真正的黑影池都不知道,他临时顶黑影渊的班,自然没时间去询问细节。 年小鱼看向白树,隐约感觉出他在给假黑影池挖坑,嘴角止不住上翘。 自己要不要给他打个配合呢? 这路数她依稀知道该怎么引。 年小鱼故作无知,轻声问道:“黑影池,你也知道我们是被派遣下来找回生死簿的,我听说,你们家族有生死簿的残页,你知道被放哪了吗?” 总不能再说不知道了吧…… 白树与她对视,笑得心照不宣。 14. 摄魂瓶 此时此刻,摄魂瓶内。 看着这个假扮自己的人面泛愁色,真黑影池笑得前仰后合。 当然,是在隔音屏障内。 看着真黑影池无声的仰面大笑,假黑影池双指一划,扩大了隔音屏障的范围,将自己裹了进去。 眼看屏障偏移,对上对方冷冷的神情,黑影池收敛了笑声,“这我可不能告诉你。” 生死簿残损事关上一届仙界恩怨,残页的完好无损事关家族命运,他就算魂飞魄散也不可能告诉这神秘男子的。 “是不是我放你一马你就真的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对方的语气暗含威胁。 黑影池翻了个白眼,他以为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放他一马吗? 当初,他睡在瓶中,完全没有感知到危险的降临,这黑衣男子闯了进来,直接就用束鬼绳禁锢住了他。 他被惊醒,对上对方狠厉的脸,以为自己要死了,差点就要使用最后的保命底牌了。 谁知,黑衣男子皱眉拂了拂空气中飘散的魂魄碎片,问:“要是杀了你,你的魂魄会散落在这瓶子里吗?” 黑影池懵了,这是在嫌弃他的魂魄碎片? 怎么有人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就像是在问一个人类,要是杀了你,你的血会溅到我身上吗? 被嫌弃,黑影池也不恼,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子,又看了看隔音屏障,老实地回答:“当然会,这是摄魂瓶,虽然我只剩一半魂魄,但是它是只进不出的,我的魂魄会一直在这里面。” “那算了。”对方又挥了挥手驱赶魂魄碎片,但那灵气团依然不断靠近。 他似乎不耐烦起来,皱眉掐诀,使出好几道不同的屏障,五颜六色、圆形方形,花样尽出,但都阻止不了那多如毛球的灵气贴近他,融入他。 黑影池放下心来,这是一个对其他魂魄有洁癖的绑架犯,洁癖胜过杀欲,因此,他幸免于难。 看着对方假扮自己的声音捉弄年小鱼,他也十分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这位黑衣男子笑了,在年小鱼骂他的时候。 模仿他的声音时,满眼嫌弃,得到年小鱼的回应时,却露出了一丝窃喜。 那一闪而过的偷笑,让他看起来稚嫩不少,像是一位刚出鞘的少年人。 又因他身着黑衣,黑影池在所难免地想起了弟弟黑影渊,也渐渐脱离了担忧的情绪。 此时看他陷入年小鱼与白树的刁难中,黑影池幸灾乐祸,建议道:“你就像之前一样糊弄过去呗。” 明明不擅长演戏,还非要进来假扮他,这是何苦呢? 这摄魂瓶可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进出都需要由无常操控才行,除非他直接打碎这个小型界域。 界域与空间可是有着天壤之别,六界本身就是六个相互粘连的大型界域。 摄魂瓶虽小,但也是个界域,不是那么容易被打破的。 黑衣男子看他一眼,双指一划,离开了隔音屏障,用着黑影池的嗓音回复年小鱼。 “小鱼姑娘,这生死簿残页非常重要,我只知道可能是被几个长辈保管着,具体在哪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小辈,没有权利知道这个的。” 隔着摄魂瓶,年小鱼的声音显得十分沉闷,在瓶内回响。 “你这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作为见过伏厉的最后一个黑无常,你能不能派上点用场?你又想我们给你找回魂魄,又帮不上一点忙,哪有这样的好事哦?” 真黑影池听了这话,默默垂下了头,他可不就是一点忙没帮上吗? “抱歉……”假黑影池似是无奈。 “别跟我说抱歉,你就说,你有没有什么线索可以帮助我们找到伏厉?” “……” 他又沉默了。 真黑影池调整了坐姿,打量着对方的神色,他怀疑白树和年小鱼早已发现他被冒充的事实。 问题是,这位蹩脚演员知道自己暴露了吗? 黑衣男子抬起了头,乌漆般的眼睛直勾勾看向黑影池,他的眉头压低,眼里满是势在必得的笃定。 他就用着那阴暗的神情发出了爽朗真诚的嗓音:“伏厉应该还会去找另一张锁魂图,你们可以回冥界守株待兔。” 年小鱼、白树、黑影池三人皆是一愣。 伏厉想要锁魂图倒是人尽皆知,只是……他会先去抢风隐手中的那张还是冥界锁魂殿的那张呢? 昨晚,风隐在他们逃走之后会把锁魂图送上仙庭吗?还是独自寻找伏厉,又或者追捕白树? 这会是假黑影池的调虎离山吗? 黑影池沉下了神情,与那盘腿而坐的黑衣少年两相对视。 瓶外,树林之中,阳光普照,年小鱼与白树牵手而立。 年小鱼吊起嘴角,捏紧了白树的手,发出谨慎思考的声音:“是吗?确实哦,毕竟我们不知道风隐的动向,与其苦追,不如先去保护另一张锁魂图,但是……风险会不会太大?” 当蛇露出行踪,你可不能惊动它,不如顺着它,洒下它最渴望的饵,清除它最忌惮的网,让它以为它仍是这场追捕游戏的王,它将躁动,它将欢腾,暴露出那潜藏在最底下的巨大阴影。 瓶中少年诡异地笑了,阴恻恻的,如同阴谋得逞。 黑影池暗道不妙,思虑着是否使用他偷藏在腰牌中的一缕魂魄,用了之后他最起码可以冲破束鬼绳和隔音屏障,向瓶外的二人发出提醒。 只是,他无法确定白树能不能在自己被彻底杀死之前把自己传出去。 黑衣少年紧盯着黑影池担忧的神情,嘴角笑容越发张扬。 “我可以跟小鱼姑娘一起回冥界,由白树去寻找风隐,风隐很想立功,而且自大,比起将锁魂图上交仙庭保护起来,她肯定还在竭力搜寻白树,不如让白树去诱敌。” 假黑影池一字一句,恳切地给出建议。 他的逻辑是有道理的,对于风隐性格的判断也没有很大的漏洞,只是他说漏了一点。 风隐没必要搜寻白树,她手持关键的锁魂图法器,伏厉是终将上钩的小鱼,而他们是必将追随而来的大鱼。 她是如此高傲,作为放饵执杆的钓鱼人,何必费心费力去搜寻他们呢? 白树用手指点了点年小鱼的手背,轻轻的两下。 叶片簌簌作响,人间的暖风吹起年小鱼的白裙,贴向白树的白袍。 “我想想奥,我跟你回冥界……我没那么大权利,不一定能一直守在锁魂图旁边吧?而且我也打不过伏厉,怎么办?再说了,你现在恢复灵力了?能跨越人鬼两界的裂隙了吗?” 假黑影池皱了眉,右手五指抓了抓自己的膝盖。 黑影池缓了缓呼吸,他以为年小鱼会答应对方的阴谋呢,为她默默捏了把汗。 须臾,声音又起。 “有我在,我可以让你守在锁魂图旁边,你也不需要一个人面对伏厉,既然现在已经明确了伏厉的目标,可以找上级多要些人手。我现在吸收了不少灵气,跨越裂隙还是可以的。” 假黑影池言语有理,态度友好,显得十分可靠。黑影池观察着他的神色,额角太阳穴突突地跳。 白树听完这段话,打了个懒怠的哈欠。 年小鱼压制嘴角,问:“那如果……我留在人界,你跟白树去冥界呢?我去面对风隐,应该好沟通一点,白树呢,就去等着打伏厉,岂不是各得其所?” 黑影池睁大了眼睛,同时看到对面的假黑影池也睁大了眼睛。 白树发出“哼哼”的笑声,闲散地说:“你们两个,都没打算问问我的意见吗?黑影池,你不是最担心我跟伏厉对上吗?” “你觉得……我适合去打伏厉吗?” 摄魂瓶沉默了。 这问题,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说适合,那岂不是与黑影池先前说的相违背?说不适合,那难道年小鱼会比白树更适合? 微风阵阵,日头正烈,两人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白树捏了捏手中的手。 “饿吗?” 年小鱼绽开笑容,朝他看去,欢快地点点头。 白树了然一笑,转过头,说:“黑影池,你慢慢想,反正也不急这一时了,你可是我们当中最了解伏厉招式的人,得好好地想个好计策哦。” 说完后,他便一手拽下了摄魂瓶,收进手心,拽着年小鱼吃午饭去了。 * 馄饨摊前,年小鱼“呼呼”吹着勺子中滚烫的馄饨,白树坐在一旁意兴阑珊地看着。 “你真的不吃吗?这真的挺好吃的,有一种五彩缤纷的味道。”年小鱼眨着眼睛极力推荐。 “哼哼,你这形容,我能想吃才奇怪吧?”白树坐在小小的矮凳上,长腿勉强挤在桌前。 年小鱼瘪瘪嘴,睨了他一眼,继续吹着热气。 白树看着她吃,视线转而下移,定在了年小鱼空下来搭在桌上的左手。 他的手指动了动,眼神闪烁了一瞬,又在挪走视线时,把手搭了上去。 年小鱼用舌头将滚烫的馄饨在嘴里翻炒着,烫的直皱眉。< /p>“你的手怎么还这么凉?”吃了这么热的食物,应该会很快升温才对。 年小鱼好笑地瞥他一眼,看了看四周,说:“你凑近一点。” 白树一愣,扬了扬眉将凳子挪近了些,身体偏了过去。 年小鱼眼睛闪闪,嘴角疯狂上扬,在白树靠近时又将笑容压了下去,将嘴贴在了他的耳朵边,左手紧反握他的右手。 那瞬间,年小鱼起了一个仅限于他们两个的隔音屏障。 气息微滞后,将胸腔中所有气息尽数吐出。 “我是鱼!!!!!!” 如同天雷一般直冲白树而来。刹那间,白树的耳朵与脑子都被这三个字灌满。 叫声不会损伤鬼族的身体,但会影响体内的灵气运转。 白树被这叫声乱了心智。 年小鱼眼睛闪闪,“嘿嘿嘿”的笑。 被捉弄了。白树笑得越发灿烂,看着她的眼睛反而沁满了兴奋与松弛。 眉眼皆是喜悦的年小鱼见到此情此景,笑容马上淡了下去。 白树毫无反应地回正了身体。 年小鱼收了隔音屏障,狐疑地看了他好几眼,又故作镇定地舀了一勺子馄饨。 白树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继续握着她的手,懒懒散散地与她对视。 她垂下视线,吹了两口馄饨就塞进了嘴里,又被烫皱了眉。 “所以……因为鱼是冷血动物吗?” 年小鱼抬眼,观察他的神色,说:“嗯……一般来说,鱼妖的体温都很低。” “原来如此。” 他不再看她,转而看向他们相握的手,捏了捏她的指节,又翻转着把玩她各个手指。 两双白皙的手交缠在一起,他似乎玩得不亦乐乎。 奇怪,甚是奇怪。 年小鱼低头,搅了搅飘着油光的馄饨汤,问道:“你耳朵有不舒服吗?我知道你们不怕声音大,所以才……” 白树偷看了一眼她垂目的乖巧模样,接道:“才……捉弄我?” 年小鱼与他对视,他笑意盈盈,眼里满是打趣。 他果然是故意的! 自己又被耍了! 年小鱼“唰”的一下抽回了手,闷头吃馄饨。 馄饨多好吃,她干嘛要浪费时间去陪他玩这些不入流的小把戏。 她吃了几勺,余光中,白树站了起来,向身后走去,年小鱼心里一愣。 “老板,再来一碗大份的馄饨,不加葱和香菜,不要辣。” 白树的声音在吵闹的街市中甚是明显,嗓音不低不沉,语调平稳从容,隐隐含着笑意。 “好嘞!” 一阵清风吹过,白树重又坐回了矮凳上。 年小鱼继续吃着馄饨。 “好吃吗?”白树轻轻一问。 年小鱼瞥他,“不好吃,劝你别吃。” 白树笑得直“哼哼”,“那我就放心了,要是太好吃,之后岂不是还要再来吃?” 这个馄饨摊位于小学附近,年小鱼被香味吸引,但是摊位不比小店,临在路口摆着,桌子小、凳子更小,上面还有不少陈年污渍,再加上人来车往,甚是喧嚣。 他准备打包一份回别墅吃,但是年小鱼不肯。 年小鱼很想尝试在街边吃东西的感觉,人界气息混杂,既丰富又新奇,即使她看出白树不喜欢也还是执意要在这吃。 结果显而易见,白树被她妙语连珠的劝说说服了。 年小鱼瞪着他,怀疑他正在秋后算账。 白树亦毫不示弱,他也不是可以被她随意拿捏的。 两人对视着,一阵朦胧热气袭来,阻断了视线。 “来,您的大碗馄饨。”老板双手捧着馄饨将其放到了白树面前。 “谢谢。”白树颔首,礼貌道谢。 此时的白树有着人类外壳,短发模样十分清爽,再加上一些碎发刘海,看上去多了些乖巧,还真有几分人模人样。 年小鱼一边看他一边喝了几口汤。 白树右手扶碗,左手拿勺,轻轻吹了吹,尝到第一口馄饨。 有咸有甜,是数种味道混杂的鲜味,倒还算是五彩缤纷。 年小鱼有些好奇,问:“好吃吗?” 白树点点头,“比早上的豆浆好吃。” 年小鱼笑出声。 车水马龙中,他们隐藏于市井,像一对寻常的年轻情侣,男孩吃得并不满足,但眼睛又时常瞥向女孩,因女孩断断续续说出的玩笑话而显得十分满足。 15. 小菜一碟 吃完午饭后,两人边走边逛,买了不少年小鱼感兴趣的人类产物。 回到别墅,卸下了手中的购物袋,二人恢复原形,闲散地瘫在了沙发上。 午后的阳光温暖如泉水,烘烤在年小鱼身上,她舒适地闭上了眼。 懒懒散散间,思考起自己的现状。 本来以为是从黑鬼手里夺回生死簿,转眼间就变成了要打败神族后裔伏厉。 这不是天方夜谭呢嘛? 按理来说,这种级别的事务,应该由仙庭派遣仙族来处理,她只需要打个配合就好。 但是那兜帽男子,也就是现在瓶中的假黑影池,很可能是冲自己来的,她又如何能逃得过死战呢? “小鱼,把手给我。”白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朦胧中睁开眼,年小鱼呆呆地将手递了过去。 过了一瞬,她才意识到,白树刚刚叫她“小鱼”。 一种微妙的羞耻感攀上了被他触碰的地方,转瞬,又被一股凉意取代。 灵力自白树指尖缓慢地涌入了她的体内,年小鱼一下子清醒过来,坐直了身体。 “你……” 此时年小鱼灵气充沛,他细细搜查起身体各处。 随着搜查,她的身体各处陆续泛起一股凉气,来自白树的鬼族气息在她血肉中涌动。 她心跳加快,头脑发热,扭了扭胳膊,有些想挣脱。 “别动。”白树按住了她,瞥了她一眼,眼里带着点微妙的责怪。 连成线的灵力被打断,他便只能再重新起。 你说不动就不动吗?年小鱼在心里抗议,但也还是安定下来,强忍着那种奇怪的痒意。 她隐约知道他在检查自己的身体。 但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灵气消耗的特别快。 一般来说,鬼族、妖族都是可以依靠修炼打坐来吸收万物灵气。 神族是能源源不断向外溢出灵气的存在,魔族则是与之相反以吞噬灵气为生。 年小鱼试过打坐,但那只会让灵气消耗的更快。 她需要依靠进食来补充灵气,无论是吃什么。 刚来冥界时,她的俸禄不足以购买太多吃的,哪怕是鬼族魔族最看不上的人类尸体残肢,她也是买不起的。 当时,饿急了,她就把屋内免费提供的家具吃下了肚。 年小鱼目光戚戚,希望白树能查出她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白树皱了下眉,她的心也随之抖了一抖。 “我……是有哪里不对吗?该不会……命不久矣了吧?” 白树松开了手,摇了摇头,转过了头,脸上没有像往常一般的笑意,多了几分凝重。 年小鱼慌了神,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你,你不能查完之后什么都不说啊。” 她该不会真的快死了吧? “我,我还有救吗?你不能放弃啊,再试试看嘛。” 白树眉头皱起,她在说什么? 年小鱼一屁股坐在他身旁,紧贴着他,晃了晃他的胳膊,“你快说话啊……” 白树看她一脸紧张,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嘴,然后笑偏了身,靠在年小鱼身上,发出“哼哼”的笑声。 看他笑得如此开心,年小鱼也确定了自己没有死亡的忧虑。 轻叹了一口气,她气鼓鼓地说:“你还要笑到什么时候?” 白树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眼泪,说:“你怎么会这么想?” 年小鱼笑了笑,垂下眼,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脸颊。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是格格不入的,她不知道正常的妖族是怎样的,反正不会是她这样的。 所以,便下意识觉得自己有问题。 “所以,我身体没什么问题吧?” 白树的表情凝了一瞬,说:“没什么问题,依照你的本能来行事就行。” 年小鱼愣住了,眯了眯眼。 不等年小鱼继续发问,白树就从手心召出了摄魂瓶,放在了茶几上。 “叮”的一声,如同白玉棋子落棋的声音。 “小鱼姑娘身体有碍吗?”假黑影池关切地询问。 年小鱼无奈一笑,与白树对视,确定了两人先前的猜测。 假黑影池与她有旧日恩怨。 年小鱼抱起双臂,压低了眉头,瞥了瞥白树。 白树意会,看向摄魂瓶,说:“她没事。倒是你,不是恢复灵力了吗?要不要出来转转。” 空气凝固了几秒,假黑影池说:“不了,等我再修养修养,之后也好保护小鱼姑娘啊。” 年小鱼翻了个白眼。 白树嗤笑道:“你还挺有觉悟,所以……你是打算对战伏厉了?” “我想了想,小鱼姑娘说的也有道理,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去面对伏厉,那还是白树去吧,总不能让小鱼姑娘以身犯险,白树,你觉得呢?” 白树抬起手遮住笑意,而后又放了下去,说:“我觉得……让小鱼来决定吧。” 年小鱼与他对视,只觉得他在给自己挖坑。 瞪了他一眼,她缓缓问道:“黑影池,你确定……要兵分两路吗?” “……我只是给个建议,还是看你们自己想怎么做吧。”假黑影池似乎已经想通了一切,将选择全然返还给年小鱼和白树。 其实年小鱼没有选择,想要最大限度发挥出自己的诱饵价值以及白树的官威价值,只有一种选择。 “白树,你回冥界把锁魂图偷来吧,如何?”年小鱼目光灼灼。 白树听到如此大胆的提议,喜笑颜开:“你倒是敢说。” 年小鱼解释道:“人间流速很快,要是你在冥界耽搁太久,万一伏厉不回冥界,岂不是赶不上趟吗?” 假黑影池恳切谏言:“小鱼姑娘,偷盗秉公法器可是重罪。” 白树笑呵呵,这句话倒还真挺像黑影池会说出来的。 年小鱼轻“哼”一声,说:“再重能有关天牢重?” 反正是白树偷,又不是她偷。 “会……会遭受鞭魂焚魄之刑的,白树,你千万不能这么做,找不回生死簿反倒不是什么大事,毕竟那是神族后裔,但你要是明知故犯,后果会很严重的。” 年小鱼眯了眯眼,这玩意听上去倒还真比天牢之刑要更可怕。 白树洒脱地伸了个懒觉,左臂搭在了年小鱼头上,说:“你们是不是忘了……我可是白无常,那锁魂图本就是白无常应该拿的,这能算是偷吗?” 年小鱼瞥他一眼,右膝盖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腿。 作为所谓的白无常,他跨界的腰牌还是她从黑影渊那里框来的呢。 他倒装起来了。 “可是……”假黑影池还想阻止。 年小鱼一个拍掌,干脆地说:“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白树,去偷锁魂图,哦不,去拿锁魂图,黑影池和我,留在人界打探消息。” “小菜一碟,我很快回来。”白树的声音十分轻快。 白树将一个硬硬的东西塞到了年小鱼的手心,而后便原地消失了。 看着身旁一瞬间变得空空荡荡的沙发,年小鱼微微发愣。 怎么走的这么急。 手心里是黑影渊的腰牌,被黑色腰带裹得严严实实。 她垂下眸摩挲了一下,仿佛上面尚有余温。 片刻后,年小鱼将腰牌放进了腰包里,对着假黑影池轻声说:“白树已经走了。” “这么快。”假黑影池也很惊讶。 年小鱼长舒了一口气,向后仰去,双手搭在了沙发靠背上。 现在她要一个人面对这个假黑影池了。 当然,一切都在计划当中。 洁白的天花板被落地窗外的阳光照得透亮,空气中有许多细小尘土漂浮舞动,年小鱼呆呆望着,等待着敌人的落子。 声音响起,如约而至。 “你会害怕伏厉吗?” 简直是明知故问的废话,她慢悠悠回答道:“我只是只小鱼精,当然会怕了,怎么,你会保护我吗?” “当然,遇到危险,我一定挺身而出。小鱼姑娘……你对人间熟悉吗?我们之后是不是要外出探查情况?” “不熟,没这权限,从来没来过。稍微等一会,看看白树能不能及时回来吧。”她无聊的玩起自己耳边的头发。 “那……小鱼姑娘去冥界工作之前,是做什么的呢?” 这问题,活像冥府抽查时上层会问的问题,年小鱼坐了起来,说:“无所事事,虚度光阴罢了。看样子,你对我很好奇 ?” 假黑影池笑了笑,说:“小鱼姑娘灵力强大,聪明稳重,我会好奇也很正常吧。” 年小鱼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抖了一下,脸上满是嫌弃。 他这是在讽刺呢还是认真夸赞呢? “我们还是……” “咣”的一声,一道人影从天而降砸在了茶几上,玻璃在地上炸散开来,一个身穿蓝色劲装的男人被一把银枪贯穿腹部,那枪直直插入了地板之下,将男人钉在了地上。 年小鱼眼疾手快地把滚落在地上的摄魂瓶攥在了手心,打量起眼前的不速之客。 这个男人紧闭双眼,眼角留下鲜红的血痕,似是被伤了眼睛,额间满是汗渍,双手艰难地握住银枪试图将其拔出,手臂肌肉紧绷。 年小鱼伸头望着,那伤口不见血迹,只有一圈发着白光的裂缝,银枪紧紧嵌入其中,他的双手已是青筋暴起,但那枪却是分毫未动。 “玄离!”男人怒吼了一声,声音沙哑似栗粟。 年小鱼被吓得一抖,双手捏紧了摄魂瓶,轻声向其打招呼:“你好……” 男人僵住,停住了拔枪的狠劲,运转起灵气,压低了声线:“你是谁?” 神力场显现的一瞬间年小鱼就觉察出来了,目不可视的场将她笼罩,其间灵气为他所控。 年小鱼起了层薄汗,心念微动。他难道是伏厉? 她的嘴角似笑非笑,似哭非哭,说:“我只是一只小妖,您能别杀我吗?我可以帮您。” 男人没有说话,仍未收起神力场,灵气浮动,吹卷着年小鱼的碎发。 摄魂瓶内,黑影池看着假冒自己的黑衣少年不停踱步。 自那阵玻璃碎裂的声音打断了年小鱼的话之后,他的脸上就显出了慌乱。 黑影池远远看着,隐约起了冒险的念头。 躺着的男人轻叹了一口气,说“要是你能把这枪拔出来,我可以不杀你。” 面对这话,年小鱼会信? 她不信,但她说:“谢谢大人,我尝试一下。” 她将摄魂瓶放进了腰包,轻轻踢开脚边的玻璃碎渣,走到了躺在地上的男人身旁。 “大人,要是我拔出的太快,可能会很疼,您忍着点。” 那男人像是被气笑,轻哼了一声,说:“你随便拔。”听起来像是不觉得她能拔出来。 那银枪插得极深,只余一半枪身在上面。 年小鱼站直了身体,运气成力,稳住了下肢,眼睛一凝,快速伸出了双手握紧枪身,猛地一拔。 “烫,烫,烫!” 刚一握上就觉不对劲,滚烫刺痛席卷而来,逼得她松开了手。 一松手就急忙看向自己的手心,呼呼吹气,上面焦黑猩红混杂粘稠成一片,像是有上万只针扎一般,她疼的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话说的太早了吧。”那男人幸灾乐祸地嘲笑年小鱼。 年小鱼颤颤巍巍地活动了一下五指,本来只打算握上去装装样子,没想到弄巧成拙被伤成这样。 她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疼痛的滋味了,实在是疼得难受,但是她不会治愈系的法术,也没有买过治伤的药丹。 这伤只能暂时搁置了。 年小鱼咬了下唇,放下了手,说:“大人,我拔不出来,要不……您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我就先走一步了。” 她偷偷运转灵气,打算溜之大吉。 突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腕,灼灼热气蔓延而上,控住了她的下肢。 “不许走。”男人的声音坚硬似牢笼,“你应该看得出,我是神族吧。神力场内,你是逃不掉的。” 看着脚上那只宽大结实的手,年小鱼心生不快。 清了清嗓子,她说:“好,好吧,那我不走,敢问……您是哪支神族后裔?我还从来没见过神族呢,您告诉我,让我长长见识呗。” 男人收回了手,说:“我叫风盈。” 风盈!? 她分明记得风盈是个女孩子…… 年小鱼睁大眼睛,往后退了一步,一个失神,跌坐在了沙发上。 男人继续施力尝试拔出银枪,拔的汗流直下、热血沸腾。 年小鱼嘴巴微张,呆呆地俯视男人的脸,看的冷汗直冒、心神俱颤。 16. 天降神兵 正待年小鱼心惊肉跳,准备开口询问时。 一个身穿银白盔甲的男人从天而降,手里握着一把银枪直指伏厉的鼻尖。 “伏厉!还不快束手就擒!” 伏厉说的谎一瞬间就被戳穿了。 年小鱼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她的记忆还没有那么混乱。 感谢这个天降神兵。 天降神兵面容清俊,散发着由内而外的正气。 “我说了我不是伏厉,我是风盈!你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伏厉愤怒又无奈地朝神兵吼着。 神兵并不理睬他,依然用银枪指着他,微抬眼眸看向年小鱼,问道:“这位姑娘,在下沈澈,奉仙主之命执行公务,多有叨扰,损毁物品会全数赔偿,还请理解。” 年小鱼喜上眉梢,全力压抑着嘴角,说:“哦哦,好的好的,理解理解,我一定配合。” 说完她便半蹲着挪步,打算作壁上观。 没想到伏厉一瞬炸起一阵迷雾,灰白色的雾气笼罩了整间屋子。 沈澈目光一凝,马上向伏厉方向刺去,白色地砖爆裂开来,碎渣四散开来,伏厉已经不见踪影。 年小鱼被这烟雾呛得直咳嗽,嗓子和鼻腔奇异的发烫。 沈澈一个踏步来到年小鱼面前,低声说道:“屏息。” 年小鱼马上照做,止住了雾气的侵入,调整着内部的灵气循环,好受了不少。 沈澈在空中画了一道金光符咒,雾气逐渐消散。 原本伏厉被钉住的地方多了一个方正的坑洞,他竟把整块土地都转移走了。 沈澈观察着土坑的切割痕迹,长身而立,面容肃穆。 年小鱼观望了片刻,主动询问:“大人,他是伏厉,对吗?他刚刚骗我说自己是风盈。” 沈澈凝重的眉头微微舒展,和颜悦色地解释道:“他是伏厉,确定无疑,有数位神族后裔证明。风盈……下落不明,伏厉是唯一的线索。下次再遇他,可用此符唤我。” 他递来了一张闪着彩光的鹊羽符咒。 年小鱼抿紧了嘴唇,双手接过。 碰到符咒时,年小鱼疼得手抖了一下,沈澈注意到她手心惨烈的伤痕,漆黑的瞳孔颤动了一下。 “你……你这伤口,难道是碰了银枪造成的吗?”沈澈的声音似有紧张。 年小鱼挂念着腰包中的腰牌,担心被沈澈注意到,只好一直小心翼翼地捧着符咒。 “是碰了银枪造成的,刚刚伏厉威胁我帮他拔枪,我就试了试。那枪,是你的兵器吧,好生厉害。” 沈澈依然紧盯着那红黑色的伤口,在年小鱼疑惑的眼神中才重新看向她,微笑着说:“是的,是我的兵器。它……从来没有造成过这样的伤口,敢问姑娘是妖族哪一支?” 年小鱼低下了视线,说:“我,我就是个普通小妖,无父无母。”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娇小的身体缩了缩,显得有些可怜。 沈澈并未有动容的神态,只当她是不愿多谈,也不勉强,微笑着道歉:“抱歉,是我逾矩了。” 他从手心中变出了一个药瓶,递给年小鱼:“这药,是我的一点补偿,若是姑娘不介意,还请收下,对于灵力修为也有一定进益。” 年小鱼抬起头,望着他清俊干净的眼睛,莫名愧疚起来,抬手去接那药瓶。 还未相触,“哇靠,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谁?白树呢!?怎么会把我的房子搞成这样!?” 黑影渊站在玄关处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个深可见泥的坑洞,冲对面两人怒吼着,爽朗的声音在整个别墅回响。 年小鱼偏过头,哭笑不得,一个个不速之客粉墨登场,当真是热闹极了。 这场面真应该把白树喊回来看看。 她与黑影渊对视着,微微压低眉眼警示着,希望他不要太蠢。 黑影渊狐疑地看着对面这个白衣姑娘奇怪的表情,不明白为什么她如此恶狠狠瞪着自己,又看了看拿着药瓶的沈澈,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他走到了沈澈身边站定,抱臂审视着对方,问道:“这位仁兄是仙族?” 沈澈微微颔首,回道:“在下沈澈,负责捉拿伏厉,阁下……是前几日与伏厉发生冲突的黑无常吧?” 黑影渊脸上打量的眼神消散不少,浓黑的眉头舒展开来,“原来是同僚,正是在下,你可以喊我黑影渊。” 随后他便转头瞥了年小鱼一眼,又问道:“你们怎么在我家?白树呢?” 年小鱼的心颤了颤。 沈澈偏头看了年小鱼一眼,眉头压低,“白树……是指偷盗生死簿的白无常吗?” 黑影渊与年小鱼皆是一脸震惊,猝不及防的话语搅乱了他们的预期。 “偷盗生死簿!?怎么可能?沈澈,你确定没有搞错?”黑影渊一步踏近,健硕的身躯逼近沈澈。 年小鱼心中警铃大作,捧着鹊羽符咒的双手逐渐失力。 白树……被栽赃了。 在震耳的心跳声中,年小鱼低下了头。 沈澈清晰明亮的声音响起,如同秋日老虎般,炙热的匪夷所思。 “白树偷走了生死簿与锁魂图,与伏厉勾结祸乱人间,牵连人数多达上百万,有一座城市已经完全沦陷。” 黑影渊往后退了两步,踩在玻璃碎渣上,与地板刮擦出刺耳尖锐的噪声。 年小鱼松开了手,符咒轻飘飘飞落在地上,阳光折射在表面,闪烁着年小鱼不忍直视的光亮。 沈澈看了看黑影渊震惊的神色,又看向始终低着头的年小鱼,最终视线落于地上的符咒之上。 “二位,想必都认识白树吧?如有关于他行踪的线索还请诚实告知。” 黑影渊阴沉着脸,沉默不语。 沈澈俯身,捡起了那枚符咒,递到年小鱼眼底,“这位姑娘,还未告知我你的名字。另外……我认为伏厉不会无缘无故传送至此,姑娘,你能配合我进行后续的搜查工作吗?” 年小鱼低着头无声冷笑,原来沈澈一开始就已经怀疑自己了,亏得她还费心伪装隐瞒。 绞尽脑汁,虚张声势,到底是垂死挣扎。 逃犯终究是逃犯。 白树被推到了腹背受敌的境地。 年小鱼感同身受般,体会到了愤恨与不甘。 同为逃犯的她,如同被打上了灵魂深处的耻辱烙印,面对权利的象征,她躲躲藏藏、遮遮掩掩, 只求在夹缝之中求得一隅生存之地,却忘了,自由是无法被任何人给予的。 她要争。 满地熠熠生辉的碎玻璃,投射出她的倒影——模糊的、破碎的、麻木的。 在某一刻,发生了转变。 她抬起头,挺直了脊背,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叫年小鱼,是白树的共犯。” 她笑得坦然又俏丽,语调与眉梢一齐上扬,昂着骄傲的头颅,琥珀色的瞳孔被阳光镀上了温柔的光辉。 明明是逃犯的共犯,却像是在讨伐着自由。 黑影渊愕然地看向这个女孩,原来,她就是年小鱼? 沈澈凝视着这份坦然的招供,瞳孔中透着肃杀之气,没有丝毫惊讶。 年小鱼调动起全身的灵气,蓄势待发,她笑意盈盈地问道:“沈澈,你要用那银□□向我吗?” 沈澈皱起了眉,说:“年小鱼,即便你这样说,未经核实,我没有任何权利直接缉拿你,更何况出手伤人。” “所以,你又是从谁的口中得知白树就是犯人的呢?他说的你就信,我说的你就不信?” 年小鱼很肯定,冥界的上层打算利用这次事件除掉白树,让白树去追击伏厉的同时面对仙界的污蔑与缉拿,结果很可能是玉石俱焚。 她不明白,他不是已经被关在天牢里了吗?她是偷跑出来的,他却是以奉命办公之名才得以离开那痛苦之地。 他不是已经唯命是从了吗?因何缘故要将人逼迫至此。 这简直欺人太甚。 “如果我说,冥界欺骗了仙界,你信吗?”年小鱼目光灼灼,带着毋庸置疑的底气与笃定。 黑影渊皱紧了眉,大步一跨捏住了年小鱼的肩膀,玻璃碎渣被踩的发出尖鸣声,他厉声喝道:“够了,不要再说了。” 年小鱼的肩被他用了三分力的单手捏着,眼眶泛红,眼底透着锐气与疯狂,像是一个赌徒盯着开牌结果般紧盯着沈澈。 “如果我说,是判官派我和白树来追回生死簿的,你信吗?如果我说,他们要利用仙庭掷白树于死地,你信吗?” 她偏执的、带有浓烈的情绪色彩的发言在这青天白日、午后暖阳中,显得及其突兀,又因对面二人的沉默而显得更加孤立无援。 沈澈的神情恢复了温润,静静的与之对视。 几秒后,他露出了怜悯与不忍的神情。 “白树是天牢的犯人,你只是一只灵力微弱的小妖,你让我相信,判官派你们来找生死簿?” 黑影渊垂着头,放下了手,说:“年小鱼,不要再说了。” 即使沈澈相信,也改变不了白树被仙庭通缉的事实。 但她还在说。 “所以,你一点也不信吗?白树是无辜的,这里面有阴谋,你们被骗了,你一点也不相信我的话吗?”年小鱼执拗地望着沈澈,仿佛溺水的人死死抓着漂浮不定的浮木一般。 沈澈微微一笑,不再直视那灼烈的目光,他神情莫测,犹豫片刻,给了她最后一记通告:“年小鱼,如果你现在去找白树,或许还有机会救下他。” 年小鱼大惊失色,脸色惨白。 原来他一直在拖住自己! 17. 找白树 听闻此言,年小鱼马上化灵遁走,落在了之前跟白树探查过的湖边。 幸好之前在这里施展过灵气,才能顺着锚点快速远离沈澈。 一落地,她便翻出了之前白树留下的腰牌。 这一定是他给自己留下的后手。 “小鱼姑娘,我听到了沈澈说的话,你可不能被他欺骗了,他会那么好心地提醒你去找白树?”摄魂瓶中传来假黑影池的声音。 年小鱼握着腰牌的手因为疼痛止不住的颤抖,此时此刻的她也没再掩饰对假黑影池的厌烦表情。 她歪着头,拧着眉,嫌恶地看向腰包中躺着的摄魂瓶,“你的意思是,让我不要去找白树?” 这种时候了,这个冒牌货还要来添乱。 瓶中,真黑影池也冒出了同样的念头,眼前这黑衣少年显而易见要搞事,自从沈澈说出是白树偷走了生死簿后他的笑容就没有停止过。 阴凉又嚣张的笑容,像条藏在阴暗角落的黑蛇,只等猎物放松警惕,就要马上爬出来将其拆吃入腹。 他只希望年小鱼能快些动身去找白树,不要被冒牌货忽悠了,白白耽误时间。 黑衣少年口不对心地说:“不是,我当然不是要阻止你去救白树,只是,你仔细想想,这何尝不是一种调虎离山呢?沈澈既然想捉拿白树,为什么要提醒你呢?他肯定有更大的目的,你应该去跟踪沈澈他们。” 年小鱼抱臂斜站,一只脚止不住地拍打地面。 这个冒牌货也忒多话了。他难道察觉不出自己的演技很拙劣嘛? 年小鱼干脆利落地说道:“我想去救白树,你有意见吗?” 她不想再跟这个冒牌货周旋了。 即使他说的有道理,也抵不过白树的生死安危重要。 摄魂瓶陷入了沉默。 真黑影池偷偷瞄着黑衣少年阴云密布的脸,心中暗暗为年小鱼叫好。 年小鱼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将灵气注入腰牌之中,暗暗感受着其中是否有白树留下的痕迹。 好烫,这个腰牌的材质很特殊,应该是针对无常家族特制的,对于外族充满了抵触。 年小鱼细细寻觅着。 一瞬间,她捕捉到了一缕魂丝,炙热的燃烧着,慢悠悠漂浮其中,快要与这腰牌融为一体。 年小鱼从未进行过灵力的控制修炼,她极力操控着方向,力求一击即中。 黑暗中,将雪白的灵气凝聚成一根绳,细却实,不能让那魂丝有任何溜走的机会。 击! 幸好,顺利将那魂丝圈住,提溜出了腰牌,年小鱼的额角落下汗珠,气息微喘。 只见那魂丝被圈禁后毫无挣扎,直接忽悠悠躺平,顺着那灵力细绳带向了年小鱼的手背。 “白树,哦不对,你是白树留给我的一小缕魂魄吧,麻烦你带我去找白树,好吗?”年小鱼抬高手背,对着那一小缕魂魄轻声细语地请求着。 她生怕自己呼出的气太大,直接把这小魂丝吹跑了。 小魂丝身缚灵力绳的禁锢,却也自顾自的飘到了年小鱼的手腕处,延展开来,反向捆住了年小鱼的手腕。 细密的热度从腕口传来,一阵阵的,带着些棉花拂过的瘙痒。 她莫名有些害羞地笑了出来。 抿了抿唇,压下了笑容,年小鱼闭上了眼。 魂魄之间有着绝无仅有的深刻联觉,她需要依靠这缕小魂丝感受这份指引。 一个瞬间,确定了方位。 年小鱼心潮澎湃地睁开了眼,对着摄魂瓶说:“黑影池,我带着你一起去找白树,你说过,遇到危险会挺身而出,我相信你的话,你可不能食言啊。” 即使是假话,她也还是尽可能地想从中获取某种保障。 假黑影池回道:“不会食言的,我说到做到。”声音有些怏怏的。 年小鱼合拢了腰包的扣子,双手覆合,五指向内伸展,渐渐向下,灵气聚合,身形化作无形,向着魂丝指引处飞去。 * 妖界入口处,翠绿色的竹林如波涛般摇曳晃动,在深邃诡谲的紫色天空下簌簌作响,闷热的灵气不断往上空飘去,仿若暴雨来临前的征兆。 在辽阔的竹林之上,有两人立于枝头,衣角翩翩,随风摩擦出凌厉的呼啸声。 “风隐,你知道我的能力,何必跟我硬碰硬呢?”白树双手负于身后,身形松散,嗓音惬意,笑靥如花。 纵使他笑得再灿然,在那道横跨整张脸的深刻鞭痕下,也显得虚弱又无力。 风隐的紫衣融入了整片深紫苍穹,手中的长鞭闪电萦绕,无声地倾泻着威压与愤怒。 她咬紧了后牙,朱唇微启:“你以为我会怕吗?你这样束手束脚只会躲避是在蔑视我吗?他们怕你,我可不怕!” 说完,她便猛甩了一下长鞭,雷声滚动,向白树袭去。 鞭身柔韧又坚硬,裹挟范围极广,白树避让不急,下巴与脖子绽出一片血色,鲜红如火焰。 他十分不耐,阴着脸侧身躲过一鞭又一鞭,身上各处的伤口开始烧灼成深黑色,被雷击打过后的麻木感不断堆叠,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 在一味的躲避中,他始终吊着嘴角,也不在意风隐因为他的笑容越发愤怒的表情。 这是由对方单方面发起的战争,他没有兴趣全力迎战,因为全力迎战的结果只有一个——风隐会丧失所有记忆。 他在赌,赌风隐会比他更快力竭,赌年小鱼能够前来破局。 纵使身上的伤痕不断累积,他也只当自己是个陪练的木桩。 心中越发的麻木与无聊,脸上的表情却越发控制不住的兴奋。 风隐注意到他奇怪的状态,停了下来,盯着那双像是漩涡一般的瞳孔。 她微微喘气,努力平稳着自己的气息,“把锁魂图和生死簿交出来,或许可以少受些刑罚。” 在武力达不到威胁效果时,她才会尝试语言沟通。 在场的两人都很清楚这一点。 面对这位女娲后裔的劝言,白树收敛了几分笑容,轻蔑地说:“为什么不是你把锁魂图交给我呢?锁魂图是冥界法器,纵使你是神族,也没有权利私自夺取。” 她是从黑影池那趁火打劫取得的锁魂图,而他是光明正大从锁魂殿登记领用的。她倒是好大的口气。 不过白树也清楚,有人将种种罪名都扣在了自己身上,风隐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罢了。 风隐的柳叶眉皱的紧紧的,像是弯曲的爬虫一般,“我是秉公办事,有权利收回被偷盗的法器,不是私自夺取,之后我会上交给天庭,再由仙主裁决,容不得你胡言乱语。” 还没说几句话,风隐再次挥出鞭子,气势磅礴地冲向白树。 年小鱼暗暗附身在了竹叶之上,隐隐听着二人的对话,不知道该如何解救白树,所幸他看上去尚且有余力,不至于有性命之危。 只是那满身满脸的鞭痕十分扎眼,原本一身白的男人变成了茶叶蛋一般,到处是红褐色的裂痕,狼狈不堪,不似临走前的潇洒白净。 她既幸灾乐祸,又有些生气,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年小鱼思索片刻,直接飞出了竹林。 一道白色的身影轻盈地窜到了白树身前,顺着长鞭的翻转方向化劲一擒,捉住了雷电霹雳的鞭尾。 战局被打破了。 看着那束杂乱松垮的麻花辫,白树眼尾一松,说:“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就要被打得灰飞烟灭了。” 风隐见鞭子被擒,胳膊一甩,奋力将其抽回。 年小鱼本就抓得不紧,顺着风隐将鞭子松了手,胳膊和手也还是被烫成了红黑色。 她撇头短暂地看了一眼白树,意味深长,而后将腰包环着腰身转了一圈,将其背到了身后。 “年小鱼?难道……你是偷盗生死簿和锁魂图的从犯?”风隐瞪着眼,看着这个突然从下面冒出来的女孩。 年小鱼抬起下巴,将嘴咧的大大的,眉毛一扬,纠正道:“不是从犯,是共犯。” 兜帽男为自己而来,白树则是被冥界上层坑害至此,若论罪责,他两顶多一半一半。 再说了,从犯听上去就像她是白树的小弟似的,她可不乐意。 她笑得极骄傲,又透着股憨态可掬的劲,风隐竟无言以对。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傻子。 年小鱼往后飞了一步,贴近了白树,说:“风隐,你……认识风盈吗?” 一听这话,白树附上腰包的手顿住了。 风隐睁大了眼睛,拿着鞭子的手都有些脱力,而后她又很快收起了惊讶,绷紧了脸。 “你什么意思?你认识她?” 年小鱼观察着她眼里急切又小心的情绪,说:“风盈……是我的朋友,沈澈说她下落不明,我就想着,你和她都是女娲后裔,应该是认识的吧?” 风隐撇过头,神情不明,一字一句回道:“她是我的姐姐。五年前,她失踪了。” 狂风呼啸,长发飘飘,遮掩了几分她软弱无力的嘴角。 深紫色苍穹倾轧感浓烈,风隐是这份倾轧之中最易懂的一个。 年小鱼的心扑通扑通直跳,五年前,正是她被风盈送进冥界的时候。 几秒后,她感受到腰包的重量轻了几分,便板直了表情,放缓了语气,问:“你是为了找回你姐姐而来捉捕伏厉的吗?” 风隐回过头,打量年小鱼和白树的表情,年小鱼的眼里有水光,还含着几分紧张,白树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来,脸上的得意十分明目张胆。 她察觉到古怪,眉眼再次变得锐利,厉声问道:“你是在拖延时间吗?” 年小鱼想要辩解,她是真的想要与她好好沟通的,但是白树却先她一步开口,回道:“没错,她就是在拖延时间。” 风隐变脸,马上提鞭袭来,却先被白树扔来的一个硬物击中了额头,一个恍惚,她被吸进了一个陌生界域。 里面有两个黑影池。 18. 山洞 眼睁睁看着风隐被收进了摄魂瓶,年小鱼瞠目结舌。 摄魂瓶飞进了白树的手心,她呆呆地盯着那飞行路径,“你……你居然能把神族也收进摄魂瓶?” 这也太厉害了吧。 望着她惊讶无比的圆头圆眼,白树笑得张扬,嘴上却谦虚,“只是权宜之计,如果她开了法相,应该很快就能打碎。” 不过……瓶里有一敌一友,风隐应该很难应付。想到这三个人齐聚摄魂瓶的场面,白树就乐不可支。 太好玩了。 多亏了年小鱼把摄魂瓶送到了他身边。 望着他兴致盎然的脸,年小鱼咕哝道:“我还以为要靠我把你运走呢……” 原本以为,她能跟神族后裔来一场追逐战,没想到摄魂瓶能直接吸收风隐。 白树看着她一副没能大显身手的失落神情,揉了一把她的后脑勺。 骤然,天空闪过一片白光,吸引了二人的视线。 “轰隆隆——隆”,一道震耳的雷鸣从发光处传来,紫色的天空被那道白光劈开,竟如同烟雾一般散了开来。 定睛一看,原来那紫色竟是由云彩组成,厚厚地铺满了整片天。 “刷啦啦——”,天空如同倒置的海洋一般,瓢泼雨水倾斜而来。 雨水淋湿了双眼,年小鱼向身旁抓去,“我们赶紧找个地方躲一躲。” 白树捏停了她胡乱挥动的手,一个跨步将她拦腰抱起,飞向他先前打斗时路过的一处崖洞。 崖洞昏暗,年小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凉风袭来,打了个哆嗦,“这雨古怪得很,里面的灵气多过水汽。” 白树席地而坐,伸长了腿,背靠在崖壁上,叮嘱道:“先不要用法术,沈澈会找过来。” 年小鱼看着他湿漉漉的脸和那道快要将整张脸劈开的伤痕,笑了一声,打趣道:“你伤的还挺重的嘛。” 白树哼了一声,转而看向她的手,“说的就像你没受伤一样。” 年小鱼嘴巴一撅,显摆道:“我这还是帮伏厉拔枪拔受伤的呢!” “这么得意?看样子有了不少的收获?” 年小鱼叹了口气,在他身旁坐下,“你刚走不久,伏厉就从天而降,被沈澈的银枪钉在了地上,我试着拔一拔,没想到那枪烫的要死,直接被烫掉了一层皮。” 她张开了双手手心,向白树展示着。 白树接住她的右手手背,“沈澈的武器,银焰双枪,能直接划开灵体,烫伤……倒是从未听说过。” 年小鱼眉毛一扬,“沈澈也是这么说的,还要给我药呢,结果被黑影渊打断了,他一来就大喊大叫,说要找你。” 白树“哼哼”笑弯了身,“那个笨蛋倒是出现的正是时候。” 如果没有第三个公职人员,沈澈应该会直接把年小鱼忽悠走。 “可不是嘛,黑影渊一说你的名字,沈澈脸色就不对了,他居然说——是你偷了生死簿跟锁魂图!而且还说要我帮忙搜查,这简直是荒唐至极!” 年小鱼瞪大了眼睛看白树,急不可耐地宣泄着自己听到栽赃时的震惊心情。 白树听她讲的绘声绘色,打斗的疲倦感后知后觉扩散开来,犯了困意,懒散地笑着,伸手捏了捏她冰凉的脸。 年小鱼全心全意地观察着他的神情。 没有愤怒或不甘,甚至还懒怠地半阖着眼皮,他没有因为她的话产生丝毫异样。 年小鱼狐疑地眯起眼睛,凑近了观察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搜寻出什么。哪怕是一丝成为通缉犯的局促,或者被她旁观审视的羞耻,也都好过此时的哑然无声。 她突然的凑近,白树的睡意一下子消散,屏住了呼吸。 脑后抵着坚硬的石头,他轻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她一下子又撤回了脑袋,仿佛被那近在咫尺的低沉嗓音吓到,她干巴巴的问:“你怎么就不生气呢?这……这显而易见是冥界的人要害你呀。” 如果被冤枉被栽赃的人是她,她一定会气得恨不得将对方咬个稀巴烂。 他总是轻飘飘的,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她时常被气得牙痒痒,但是即使如此,他也没道理面对如此境遇还依然笑颜以对啊。 白树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纤长的睫毛扑闪扑闪,嘴角因为抿紧而显出了小梨涡。 他慢悠悠的问:“这种时候,你不应该想办法逃跑吗?” 年小鱼一下呆住了,心跳停顿了一瞬。 逃跑……她好像好久没有想过逃跑这回事了…… 仔细一想,其实也只不过才过了一天而已。 意识到这点,她的心开始狂跳,就像有条小鱼在胸腔里翻滚一般,她好像有些慌张,又有些喜悦。 就像突然发现了一片自己从未踏足的水域,独属于她的,别人看不见的,意料之外的收获。 她可能因为这未知而发生变化,方向不明,但重要的是……她发现了。变化已经开始了。 许多情绪从心头涌出,将她裹挟,让她有些发闷,喘不过气来。 夜色将近,她本该一如往常一般坐在工位上发放孟婆汤给排队的一个个鬼魂,此时此刻却坐在了一座山洞里,身旁坐着一个才认识了几天的男人,而这结果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指挥白树去偷锁魂图,宣称自己是共犯,因为愤怒而质问沈澈,义无反顾地阻挡在这个男人面前与风隐对峙。 细数下来,才发现自己竟然做了多么多。 天哪……她都做了些什么!? 她好像快要不认识自己了! 年小鱼完全闷住了,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白树被她的反应吓到,俯下身观察她的状态,“怎么了?我只是想逗逗你。” 他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嘴硬,说自己从没想过逃跑,然后反过来倒打一耙质问他是不是怕得想要逃跑。 他都准备好怎么接招了。 结果,她的双眸闪着水光,脸颊泛红,慌乱地与自己对视,心虚的就像是一只被逮住的偷吃鼠一般。 两人对视着,氛围逐渐变得古怪,年小鱼一把推开了白树。 肩膀上的伤痕被触碰,白树闷哼出声,她也因掌心的伤口受到挤压而产生剧痛,“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好疼好疼……呼呼呼!”年小鱼连忙向掌心吹气。 白树被疼得嘴唇泛白,嘴角笑容却十分开怀,连带着整张脸都变得柔和下来。 “你的反应能再大一点吗?怎么这么笨。” 年小鱼睨了他一眼,但又心虚得说不出怼他的话,只低头慢慢吹着伤口。 白树支起腿,抵着膝盖撑起胳膊,侧着脸观察起她古怪的状态。 “……年小鱼,你在想什么呢?” 骤然被他直呼大名,年小鱼整个身体都变得僵硬。 好奇怪!被他连名带姓的喊好奇怪! 她背过身去,打算直接冷应对。 白树两指一勾,轻轻抓住了她麻花辫尾端的发带。 她感应到了,紧闭上眼,缓缓低下了头。 怎么他说什么做什么都那么奇怪呢? 她好难受,感觉快要窒息了。 “如果你害怕,咱们可以兵分两路。”白树折叠起发带尾端,挤了挤浸在上面的雨水。 年小鱼转回了身,白树松开了手。 她有些不满,说:“你觉得我在害怕?” 白树偷笑了一声,说:“不是不敢看我吗?” 这是两码事吧! 她知道,他又在逗她了。 很好,该轮到她反击了。犹记当初在坤阳山说得 一手黏腻肉麻话惹得他落败,她决定再用一次这一招。 她半蹲起身,直接坐到了紧贴着他的位置,腿挨着腿,然后非常认真地紧盯着他。 白树扬了扬眉,知道她要反击了,却不知她打算用哪招。 他拭目以待。 年小鱼直勾勾地说:“我会帮你洗清冤屈的,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他们不能说黑成白,更不能毫无根据地往你身上泼脏水,我会站在你这边。” 白树措手不及。 她是这么耿直的性格吗? 白树来不及思考,就被她认真的眼睛吸引了注意,那双盛满了月色的瞳孔,清澈见底。 水盈盈,亮晶晶,好似天上星。 她在认真的向自己表达支持。 没有人会用如此硬生生的姿态进行表达,也很少会用如此直白的语言,但她说起来竟是如此自然,自然的不会让他感受到丝毫尴尬或不适。 他的额头有些发烫,或许是淋雨之后的症状。 他张了张嘴,年小鱼又紧接着说:“其实我很感谢你,一直以来我都很想回到人界,多亏了你,我才能回来,你还给我提供食物,还带我逃跑,真的很谢谢你。” 白树察觉到了刻意的气息,肩膀放松了下来。 这家伙,原来是用这招吗? 他重又恢复笑意盈盈的神情,说:“感谢我?只打算用语言吗?” 年小鱼滞住了表情,咽了一下口水,说:“你想……” 好险!她及时反应过来了,差点就顺着问他想要什么感谢了。 她转圜一圈思路,坐正了身体,低下了头,不再看他,说:“其实,我很佩服你。” “哦~怎么佩服的?” “……” 她该不会要夸他吧? 溢美之词还未说出口她自己就先受不了了,一张脸嫌弃的皱巴起来。 白树“哼哼”笑弯了腰,她可太会给自己找事了。 耳边满是他的笑声,哼哼哼的,气得她踹了他一脚。 “好了,不闹了,继续说,沈澈说我偷了生死簿跟锁魂图,还要你帮忙搜查,然后呢?” 年小鱼舒了一口气,说:“然后,我就说,是冥界想要利用仙界,问他信不信,当然了,无论我怎么说,他还是不相信。虽然这很符合他的立场,但是……太过愚蠢。反正,最后他提醒我让我来救你,我就溜了出来。” 或许,沈澈知道其中猫腻,只是他选择了闭耳不闻罢了。 白树靠在了石壁上,思索着黑影渊可能的动向。 “话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问你生不生气,你是刻意转移话题的吧。”年小鱼仍不死心,直白地刨根问底。 雨声渐止,身边人的呼吸声越发明显,年小鱼转过头看去。 他枕靠在坚硬的石壁上睡着了,那道从左眼底划至右下颚的伤痕已经完全变成了焦黑色。 她经常能看到他闭眼的样子,安静又干净,这次倒是个例外了,不仅湿漉漉,而且脏兮兮。 年小鱼顺着那道痕迹,看向他的下巴,最后又滑向了脖子。 他在装睡,年小鱼知道。 她总要做点什么,彰显自己的存在。 她笑得俏皮,轻轻地伸出了手。 白树知道,年小鱼在碰自己的喉结。 他遏制住可能产生的任何一丝一毫的颤动,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冰凉的手指尖,仿佛被她攥紧了脖子。 像雨丝一样沁凉轻柔的触感,恍惚间,他以为这是一场幻梦。 看着白树细细的眼睫毛微微颤动,年小鱼的笑容越发的明媚。 她干脆利落的收回了手。 白树恢复了呼吸。 他们都知道,这一局,是年小鱼胜了。 19. 与她并肩 在一阵熟悉的饥饿感中,年小鱼醒了。 一轮月亮挂在对面的山头,好像一个香喷喷的白面饼。 年小鱼动了动坐的僵硬发酸的屁股和腿,看向身边人。 白树睡得很熟,嘴巴有些干裂,气色也不好。白衣白脸,与那些混乱狰狞的鞭痕十分不相称。 像是一朵快要枯萎的白玫瑰。 年小鱼呆愣愣地看着那些焦黑的鞭痕,脑子里全是狐狸姐姐工位上曾经摆过的白玫瑰。 很美的,生命力流失的。 回过神,她又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也是一片焦黑,形成了一层偏硬的皮壳。 她有些郁闷地动了动手。 风隐的鞭子真是厉害,能直接对灵体造成难以自然愈合的伤口,如果只是人界的武器,估计几秒钟就能恢复了。 她轻叹了一口气,短短半天,她和白树就沦为了通缉犯。 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呢? 肚子再次传来咕噜噜的声音,她无法仔细思考未来的危机了,还是眼前的饥饿更为要紧。 白树被她的叹气声吵醒,一睁眼就对上了年小鱼亮晶晶的杏仁眼。 想起几小时前的胜利,她绽开了大大的笑容。 “我饿了。” 白树垂下视线,召出了法宝袋中的零食,上次逛超市时买了整整四大袋,他慢悠悠地一个个掏了出来。 年小鱼挑挑拣拣,撕开了一袋面包,“滋啦”一声,“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还是不能用法术吗?” 不用法术简直寸步难行。 白树揉了揉太阳穴,“可以用,只是有风险。沈澈在打斗的地方找不到人应该就不会再浪费时间找我们了。” 年小鱼想起昨天沈澈的说辞,突然想起了什么,“昨天沈澈说,牵连人数已经上百万了,还说有一座城市已经完全沦陷了!” 昨天她只听到白树与伏厉勾结几字时就已经头脑混乱了,完全忽略了他后一句话的严重程度。 白树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无声落下。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沉下去的暗色。 伏厉做得太过了。 六界之中,人类是唯一一个不在秩序之中而又被秩序维护的种族,鄙夷人类弱小之徒不在少数,不满人界置身事外之辈也屡见不鲜。 直接在人界制造祸乱不是难事,也并不少见,但祸及人数如此之多,范围如此之广,倒是少之又少。 伏厉的目的,显而易见。 白树并不担心伏厉会如愿以偿。 如果他仅仅是想要毁灭全人类,白树可以断定他根本做不到。 只是,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看向啃着面包垂眸思索的年小鱼,他产生了匪夷所思的猜测。 “我怀疑伏厉是一步步锻炼自己的摄魂术的。”年小鱼板着脸,仔细分析,“一开始,他对上黑影渊,只是出拳打碎了他的魂魄,后来,他对濒临死亡的人类尝试了摄魂,然后,又对黑影池进行了摄魂,他一步步熟练了技巧,短短一天内,竟然能够对一整座城市的人下手。” 手段之迅速,态度之决绝,让年小鱼不寒而栗。 白树的表情有些淡漠,“你猜的没错,他打算依靠摄魂术毁灭整个人界。” “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是摄魂术呢?”年小鱼将面包一股脑塞进了嘴中,口齿不清道:“他可是神族,一开法相,随便挥几拳,好几座城市都会直接坍塌,何必多此一举呢?” 使用摄魂术,反而是个迂回又缓慢的方式。 白树眼看着年小鱼蹙着眉头思索答案,手指微动。 年小鱼翻找着零食袋,灵机一动,“肯定跟那个兜帽男有关!” 白树倾身而来,猛地捏住了她的手腕。 饼干袋掉落在她的大腿上,咔嚓两声滚落到了地上。 滚烫的温度从手腕处传来,白树的目光却是冷得可怕。 此时此刻他没有笑容,前所未有的严肃。 年小鱼被他吓到,全身心陷入到了他的注视之中。 血脉鼓动,在那对视中,她将疑点连成了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巨浪之下,是她的来处与过去,她遗忘的——与兜帽男有关的记忆,或将使她被吞噬。 她咽了一下口水,缓慢开口:“我……我该不会……背叛过伏厉吧?” ? 白树皱着眉,像是被噎到了。 年小鱼“哈哈哈”笑出声,“我随便猜猜嘛,你太严肃了。” 白树贴近了几分,眼里的观察掩在了黑影之下。 年小鱼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她从他手里抽出手,低头捡起饼干,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一点整理表情的时间。 抬起头时,她已经有了微笑,“所以……你手里有一张锁魂图,从锁魂殿偷来的那张,是不是?” 白树眼神闪烁,轻笑一声,重又靠在了石壁上,一副慵懒模样,像是没睡够,又像是在脑子里琢磨着什么。 他看向远方的月亮与那逐渐染满朝霞的夜空,“是啊,刚一出锁魂殿就撞上了风隐。” “那……伏厉现在还需要找锁魂图嘛?他都已经不仅仅是摄取将死之人的魂魄了。” “生死簿与锁魂图是掌控人界生死秩序的法器,没有它们,即使伏厉被捉住了,也很难将秩序恢复如初。毕竟——我们又不知道哪些人该死,哪些人不该死。” “所以,总归会进行锁魂图和生死簿的争夺咯?那我们还是要面对沈澈啊……”年小鱼用手背揉了揉脸。 “害怕?” 白树瞥了她一眼,又说,“你可以留着以后再害怕。他应该会先去封锁那座沦陷的城市。” “一整座都是无魂之人的城市,那些空壳听声而行,稍有不慎,跌进河里,碾进机器里,会有大量伤亡。” “沈澈可有的忙活了。”他的语气甚是挖苦,凉薄的态度一目了然。 年小鱼望着他的侧脸,“那么……我们该去哪里呢?可以回冥界与判官对峙,也可以想办法去找伏厉,或者干脆去跟沈澈摊牌,你想去哪里?” 如果他想逃跑,她马上振臂高呼。 白树的侧脸与变色的天空形成了一副好看的图景。 年小鱼谨慎地观察着那段曲线的起伏与动向。 白树有所觉察,笑着偏过头,与她对视,打趣道:“是谁说过,要不我两打一架吧,何必这样试探我?” 年小鱼被猜中了心思,有些语塞,只梗着脑袋低下头继续吃饼干。 她的头发被朝霞照亮,脸庞是温暖的橙色,神情却透着迷茫与灰败,抓着饼干的手心灰黑一片。 白树知道,她在害怕。 顾左右而言他的话题转移,困顿与疲惫毫无掩饰的神情,时快时慢的喘息,每一个细节,每一处转变——他都看在眼里。 她时常会产生逃跑的念头,他一点也不意外。 并且,从未因此看轻过她。 相反的是,她嘴硬、她逞强、她虚张声势,她在想跑的同时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思考当下、筹谋未来,用那所剩无几的记忆对抗着某种名为命运的不可违抗之力。 他喜欢那份微小的生机勃勃。 神冥两界的纠纷如斩刀般落了下来,他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她却还能几近于一无所知地跑到了他身边,质疑仙庭,陪他逃亡。 没有比这更傻、更呆的了。 但她多可爱啊,还会问他为什么不生气。 现在好了,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岌岌可危的现状。 白树忍不住笑了笑,“你猜到了,兜帽男惹下的祸事很可能与你的过去有关,对吗?” 年小鱼停住了咀嚼,喉头一热,脑袋垂得更低了。 她本想糊弄过去的。 不被万灵之王承认的妖族,记忆的最开始在天牢里的妖族,具有吞噬欲的妖族,能够轻而易举被神族后裔运至冥界的妖族。 一重又一重,明晃晃钉着“异类”二字,再加上一个很可能是教授伏厉摄魂术的罪魁祸首的兜帽男。 她不得不怀疑起自己。 兜帽男惹得祸事太重,与这样的人有所牵连,她这样的无名小卒哪里还能回归安稳的生活呢? 与承认自己是白树的帮凶相比,未知的身世 与过往才更让她害怕。 她抬起头,微微眯了眯眼。 那灿烂辉煌的彩霞,让她感到了莫名的召唤与鼓动,也随之慢慢咧开了嘴,有些憨傻地笑了。 “万灵之王说,我并非出自妖界,而且……我也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被关进天牢,我可能……犯下过什么大事吧。” “现在……兜帽男与伏厉犯下的祸事,或许与我过去犯下的类似?” “我不记得了。” 她笑了一下,看上去有些呆,转头看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但眼睛却是一如既往的清澈透亮。 像一汪清泉,里面有鱼儿在游动,源源不断,涌现着生机。 白树不眨眼,看进了那汪水池之中。 “这些……很重要吗?” 其实他猜到了。 冥王说她来历不明,说她关乎神族密辛,说她很可能是改变六界局势的关键环节。 他因此被安排在了她身边,以陪同之名行监视之实。 但他并不打算与冥王同仇敌忾,什么鬼族的未来,什么六界的存亡。 他其实不在乎。 什么都不在乎。 白树目光灼灼,又凑近了些,清浅的呼吸拂在她脸颊上,一双墨黑的瞳孔仿佛有星辰闪烁。 年小鱼睁大了眼睛,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须臾,他依然看着她,距离依稀间又近了些。 雪白的鬼化作了漆黑的影,罩住了大半洞口照进来的黎明光辉。 她的心跳愈发的快,快到她担心会被白树听见,紧张与羞怯就这么袭上了脸颊。 终于承受不住,她半蹲起身坐到了崖边,蜷缩身体抱住了膝盖,抱怨道:“你之前可不是这个态度。” 她的声音有娇嗔,也有后知后觉的怨恼,更多的,是无所顾忌的放肆。 她在洞口,缩成了一团,衣服灰漆漆的,背影像是个鹌鹑蛋。 刚睡醒的头发毛茸茸的,柔软地镀上了一层光亮。 白树的眼睛紧盯着,几秒后,走到了她身旁坐下,双腿放于崖外,两手撑于身后,一副松散闲适的模样。 他不打算为过去辩解,只干脆利落地沐浴着她身侧的朝阳。 他真心实意,满心满眼,与她并肩。 “过去一点也不重要。” “你现在想去哪才最重要。” 白树的声音很轻盈,带着些轻盈的舒爽意味。 “反正已经是通缉犯了,我倒很好奇,明天的此时我们会在哪里。” 一句句的,她都听到了耳里,钻进了心里,眼神也逐渐柔软,屏息看向远方渐明渐彩的苍穹。 人间的朝霞很美丽,整个天际线都蒙上了如梦似幻的光彩,有薄云,有微风,有汹涌澎湃的起伏与摇曳,仿若燃烧,仿若新生。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 年小鱼想,一定有无数生灵也为之沉醉,为之感动,为之屏气凝神,不舍离去。 如果……她能拥有每天都能看朝阳的机会就好了。 她情不自禁地说:“白树,我不想逃跑。不想成为异类,不想战战兢兢躲躲藏藏,不想度日如年数着俸禄过日子,不想待在……没有太阳的冥界了。” 白树看向她,眼角眉梢笑意盈盈,歪着头问:“就这些?” 年小鱼被他逗得笑开了脸,说:“这些就已经很难完成了呀,你还想怎样?” “最起码……也要有个想做的事吧。” “想做的事……” 她与他对视,那目光暗含深意与鼓动。 可惜她看不明白。 她只觉得很软很软、很烫很烫,比他脑袋旁边那颗如同蛋黄般的暖阳还要烫。 “我支持你,我会站在你这边。”白树如是说。 他在学她昨天说过的话。 年小鱼要变成炙烤小鱼干了。 看着她五彩缤纷的表情,白树笑意渐浓。 没有人能够接住如此坦诚直白的话语,除了年小鱼。没有人会对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反应,只有年小鱼。 所以,这样的话,他只对她说。 20. 万灵之王 天光大亮,山谷间的天空碧蓝如洗,弥漫着树木与泥土的湿润气,朝阳已带来了崭新的清晨。 一鬼一鱼坐在山崖边,沐浴着渐升的暖阳,身上的白衣闪耀着同样的光彩。 “我其实……有点想阻止伏厉。” 她双手趴在膝盖上,认真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白树笑了一下,“你知道人间有一句话,叫做泥菩萨过江吗?” 年小鱼抬了抬下巴,“我知道啊,自身难保嘛,但是……我总觉得那个兜帽男是冲着我来的,如果真是这样,我不就成了这场祸乱的源头了嘛?”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没办法置身事外。” 白树默默看着她,眼里有辨不清的暗色。 突然,他神色一紧,猛地踏脚而出,飞到了山谷间,右手一扬,将摄魂瓶从掌心里甩了出去。 瓶子脱手的瞬间,轰然炸裂。 无数的魂灵碎片从炸裂处喷涌而出,像是压抑囚禁的鬼魔在一瞬间被解开了束缚,四溢飞散,卷起浑浊的劲风。 碎片撞在空气里,发出细碎的、像是哭泣又像是尖叫的声音。 灵气四散时,一个人影从炸裂处摔了出来。 年小鱼来不及多看,身形一闪就飞了过去,伸手接住了他。 胳膊上猛地一沉——是个男人。她低头扫了一眼,白色短袖,如瀑的长发,是黑影池。 他无声无息,双目紧闭,像是昏了过去。 白树见状,立刻飞到另一边,扶住了黑影池另一侧胳膊。 浊雾渐渐散去。 风停了一瞬。 一个黑衣少年与风隐临风对立。两人之间,无形的威压在空中碰撞,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风隐身上布满了细碎密集的划痕,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刀刃刮过。那张原本精致素雅的脸,此刻也多了许多伤口,血迹沿着下颚线缓缓滑落,滴在破碎的衣襟上。 年小鱼被风隐狼狈的面容惊到,而后看向那个幕后黑手。 他一身玄色劲装,窄袖束腰,干净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纹饰。长发高高束起,侧脸轮廓清晰锐利,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黑刃,锋芒毕露。 忽然,他转过头,对上了年小鱼的视线。 眉目间绽开一瞬惊喜,身形微动,像是要飞向她。 年小鱼满脸惊恐,心口发慌,往后一退,下意识想逃。 风隐拦在了黑衣少年面前,伸手一挡。 “你到底是谁?”她的嗓音尖锐刺耳,“为什么会有我姐姐的信物?还不快从实招来!” 质问声像是嘶哑的呐喊,在山谷间来回撞击。 “呵。”黑衣少年不屑地笑了一声,“你姐姐的信物?这是我姐姐的。睁大你那双好坏不分的瞎眼,好好看清楚。” 声音清冽冷酷,像一把弯刀,直直剜向风隐。 他的右手拿着一个用红绳吊起的小木牌,得意洋洋地展示着。 年小鱼微微歪头,略过风隐的肩膀看见了那个信物,熟悉的赭红色木牌唤起了些许记忆里的片段画面。 这个木牌……好像是自己的? 年小鱼还未来得及细看,便被风隐背后涌现的封印吸引了注意。 那道封印凭空浮现,显现出猩红色的复杂法咒,一股强烈的力量从中涌出,像是要冲破禁锢。 风隐的肩膀起伏剧烈,呼吸粗重,直白地吼道:“这是我姐姐的,还给我!” 回音震荡,引得山间灵体瑟瑟发抖。 话音未落,雷鞭已甩了出去。同时,乌云席卷而来,天雷垂落。 那条鞭像是具有划破空间的威力,劈砍之处响出剧烈的碎裂声,伴随着极广的攻击范围,黑衣少年只得避开一整块广阔空间。 雷声呼啸,与他擦肩而过,他堪堪躲开,却始终不召武器,只阴沉着脸躲闪,或用灵力狼狈抵抗那厉鞭。 两人打得如火如荼,声势浩大。一黑一紫两道身影在空中翻飞,快得看不清人影。 年小鱼堪堪躲开雷鞭劈过的余韵,隔着胳膊上的黑影池问白树:“怎么办?我有不祥的预感。” 白树腹诽,这已经不需要预感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黑衣少年见到年小鱼时,脸上那一瞬的惊喜和笑意,白树并不觉得奇怪。 毕竟那人在有机会可以杀掉年小鱼的夜晚,选择只身进入摄魂瓶。 眼下麻烦的是风隐。她完全是冲着取对方性命去的,几乎要冲破法相封印。 这山谷紧挨着妖界裂隙,是妖族的地盘,再打下去,会引来妖府的注意。 白树将黑影池完全托到自己胳膊上:“我们先溜。” 年小鱼使劲点了点头。 眼下这种形势,走为上计。 两人刚转过身,一道空灵的鹿鸣声响起,面前凭空竖起一道翠绿色的法术屏障。 乌云散去,清风袭来。身后的打斗声骤然消失。 年小鱼皱着脸看向白树。 白树歪着头,嘴角半勾,满眼无奈。 这下是走不掉了。 “各位贵宾来访妖界,怎么不提前跟老夫打声招呼呢?”浑厚缥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年小鱼与白树对视一眼,转过了头。 黑衣少年与风隐被粗壮的树木捆至两侧,一位老者身骑红鹿立于中间,白发白须,身着杏黄色布袍,目光清明不显老态,外溢的灵气磅礴浑厚,似海啸般势不可挡。 年小鱼睁大了眼睛,马上偏过了头,试图遮掩自己的容貌。 白树托着昏迷的黑影池上前一步,遮住了年小鱼,“在下白树,隶属冥界锁魂殿。仙冥两界发生动乱,本不该波及妖界,但……实在事出有因,还请您谅解。” 老者笑着看了白树一眼,而后看向风隐。 风隐微微低头,散乱的鬓发掩住了半张脸,“抱歉,是我失态了……”随后,她又抬起头,眼神执拗。 “这个人,他有姐姐的信物,绝不能轻易放过他。” 黑衣少年轻哼了一声,神情不屑。 屏障内万物俱寂,老者无声地看向黑衣少年。 少年微抬下巴,嚣张地俯视面前的老者,说:“你就是万灵之王?” 老者神情不变,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快,反是笑了出来,轻声道:“万灵之王只是小辈们对老夫的敬称罢了,不必拘泥于那些虚名。反倒是你,潜力无限,却偏偏执迷不悟,虚度光阴,你可曾想过……” 不等老者说完,黑衣少年就阴着脸打断了他的话,“你谁啊你,轮得到你管教我?” 老者微微一笑,“其实,论辈分,你可以喊我一声爷爷,这样,我就有资格管你了。” 白树看着黑衣少年无语至极的表情,心生爽快。 风隐沉了一口气,说:“爷爷,您能别开玩笑了么?他很可能是捉走姐姐的人,您不能……您应该马上将他关起来,把一切都审问清楚。” 风隐被树木捆住浮在空中,眉眼认真,神情恳切。 年小鱼被这声“爷爷”清空了杂乱的情绪,这位万灵之王的声音也不似她 记忆里那般肃穆严厉。 或许……她可以不用躲藏?毕竟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他很可能已经不记得她了。 “风隐,你还记得你姐姐叮嘱过你什么吗?”万灵之王声音轻柔,神情却平静似古钟,沉默地散发着威压。 风隐张了张嘴,眼神闪烁。 万灵之王叹了口气,“你我许久未见,你却比之前更为莽撞,没有半分长进,可见是没有将你姐姐的话听进去。” 风隐咬紧了牙,垂下了视线。 万灵之王眼看着她的难过与羞愧,神情不改,“你要是真的在乎风盈,就应该成长起来,担起女娲族的使命,而不是把风雷鞭当做挡箭牌一样横冲直撞,只知道用武力解决问题。” “你是真的想找到她,还是——只是在为自己的无能肆意发泄?” 风隐瞪住了眼,愤怒地直视他,胸腔堵满了愤怒,喘息间仿佛要将树枝撑裂。 对视须臾,她的眼里泛起了泪花,而后猛地偏过了头。 她无法辩驳,也无从辩驳。万灵之王的这番话可谓是正中要害。 见她安静下来,万灵之王恢复了温和的微笑,再度看向另外三人。 年小鱼正偏出半个头从白树肩旁偷看风隐,没想到刚好撞进了万灵之王的眼里。 “这位小友,很是面熟,不知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万灵之王亲切地与年小鱼打招呼。 年小鱼对上了他询问的眼神,不得不从白树身后走了出来,黑衣少年死死地盯着她,风隐也看向了她这边。 她勉强地笑了笑,站直了身,下巴微抬,强装镇定道:“爷爷好,我叫小鱼,在冥界轮回司孟汤殿当差,我……我长得很百搭,可能跟您认识的人有些相像,这是我的荣幸。” 百搭?白树无声笑了笑,她从哪学来的乱七八糟的词语搭配。 他垂下眸看了身侧的年小鱼一眼,收回视线时,对上了黑衣少年愤恨的眼神。 如果没有树枝绑着,他怕是要咬上来了吧,白树朝他轻蔑一笑。 疯狗最是无趣,譬如眼前被绑住的两位。 白树偏好有趣之人,这位万灵之王倒是比疯狗更值得探究。 万灵之王听了年小鱼的恭维之词,笑得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说:“冥界之中的妖族,老夫都是认识的,你……倒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了。” 年小鱼仿佛听到了“嗡嗡”的耳鸣声,紧张的有些反胃。 她咽了咽唾沫,努力保持住自己的表情,说:“是风盈帮了我,我才能去冥界的。” 她希望自己的话能引起风隐的注意,便将话题引到风盈上面。 于是,她下意识看向了风隐。 风隐的眼里有亮光,嘴角却向下弯曲,擒着沉默的悲伤。 年小鱼心急得攥紧了拳。 刚对视一眼,便被一抹黄色的身影切断了视线。 万灵之王轻盈地下了鹿身,遮住了风隐的身影,眼睛闪着亮光,兴致勃勃地看向年小鱼,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 他走的闲适自然,翠绿色的屏障闪着微不可见的光亮。 白树暗叹不妙,年小鱼实在不是个能够让自己显得光明磊落的好演员。 与此同时,她就像个百里飘香的饵料般,能够轻易钓起一切循味而来的探秘之徒。 曾经,他也在其中,所以,这种暗含兴奋与探究的眼神,他再了解不过。 与之相对,年小鱼对于这种捕捉者的姿态,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这位妖界的主宰,锁定了她。 21. 叶一 在万灵之王靠近之际,白树已准备好了出手的时机。 面对捕捉者的逼近,年小鱼心慌意乱,脑中闪过许许多多诸如此类的景象与情绪。 在她的回答或者行为不能如对面人所愿时,她会被视为异类,被打压、被指责、被讨伐,最开始的她甚至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最终神奇地落入了天牢。 害怕、无措、孤立无援,这种心情她烂熟于心。 此时,与往时不同,天时地利、因缘际遇,她似乎能够脱离原有的捕鱼网,真正地去面对这个世界。 于是,她咬着牙,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了白树面前。 她眼里依然有害怕,但那轻微的恐惧被更大范围的烦躁所包裹,如同裹挟着燃烧源的火苗。 没有谁会喜欢被当做猎物的感觉,而她,更加讨厌——自己竟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要被捉住了。 习惯于站在猎物的角度,那便只剩下两个选择。 逃跑,或反击——难道真的没有其他路可走吗? 她不要再当猎物,不要选那选无可选的道路。 裙摆浮动,灵气乍起,她眼神坚定,散发着汹涌的少年意气,显示着锐气涌动的力量,进行最无声的表态。 白树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勾住了在灵力场中翻飞缠绕的白色发带,指尖揉了揉,偷偷传音。 【靠你保护我了。】 年小鱼眨了眨眼,肩膀放松了下来。 她有一位同伴,刚结下的情谊,她不是孤身一人。 见此架势,万灵之王止住了步伐,眼神一顿,突兀地向身侧的黑衣少年看去。 黑衣少年自始至终都冷着一张脸,像是心情不佳,像是坐山观虎斗。 面对万灵之王的注视,他面色不改,低声骂道:“看什么看。” 万灵之王抚了抚胡须,眉头扬起,老神在在地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好像悟到了什么,笑了笑,又转过头说:“小鱼姑娘,老夫没有恶意,你不用紧张。” 真无恶意假无恶意,年小鱼并不关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问:“其实我们之前见过,您还记得吗?” 万灵之王“呵呵”一笑,右手一挥,清风袭来,转眼间变成了一副青年模样,俊俏清朗,额心一道花瓣红印夺目艳丽,杏黄色的长衫衬得他温和可近。 “老夫的模样有很多,你说见过我……是指我的哪副面容呢?”他拿着一把空白折扇慢悠悠地扇着,眼里是不可觉察的幽微。 年小鱼蹙起了眉,她本想试探几分,结果这个万灵之王比她还要不按常理出牌。 ……他这是不打算深究她的来历吗? 或许……他暂时选择了以和为贵。 白树见状,顺势而下,“所以……这是我们与前辈的初次见面了,实在是我们的荣幸。” ……他又学她说话。 年小鱼一愣,被说红了脸,回头瞪了他一眼。 白树勾唇,心下了然,既然这位万灵之王短时间内不打算揭穿年小鱼的身份,那他们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摆脱黑衣少年与风隐的纠缠。 万灵之王对上白树的眼神,笑意渐深,挺上道的年轻人,实属可教之才。 “你们有完没完,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吧?”黑衣少年瞪着无声对视的两人。 万灵之王回过头,晃着扇子摇了摇头,“不可不可,方才你们打斗,毁坏了好些树木花草,不把这笔账算完,老夫是不会放你们走的。” 黑衣少年一听这老头说话的腔调就烦得直皱眉,“你是不是没长眼?我们在天上打的,根本没碰到地上的东西,你少胡扯八道了。” 万灵之王又是一摇头,叹道:“黄口小儿就是年幼无知,这山间灵气独一无二、浑然天成,被你们打乱后需得好些时日才能恢复如初,底下的药草更是贵比仙界法器。” “这样吧,老夫不与你一般计较,姑且给我两百万功德以作赔偿吧。” 蔫坏的浑话就这么被“通情达理”地说了出来,年小鱼在一旁捂着嘴偷笑起来。 遇到了跟白树一般坏的妖族,她甚至产生了些许亲切感。 黑衣少年则相反,他深吸了一口气,忍耐着说道:“是这个假模假样的神族后裔先动手的,怪不到我头上——你要是再不放开这树枝……别怪我没提醒你。” 乌黑锋利的直眉向下压低,他阴沉地警告着面前的万灵之王。 身为一界主宰,叶一并不会将这样挑衅的话听进耳朵里,他笑了笑,与之对视片刻后,隔空传音。 【你不会当她的面伤人——你还想装成个乖孩子。我猜得没错吧?】 面对如此直白的挑衅,黑衣少年气得握紧了拳头,筋脉暴起,瞳孔深处酝酿着一团混沌。 乖孩子……自然不能把人伤人血肉模糊…… 片刻,他终究是没有挣开树枝。 他撇过头,不再看他们三人。 叶一的树枝只能捆住两类人,一类是弱的连一棵树都砍不倒的低灵之人,一类就是像风隐这般心甘情愿被束缚的配合之人。 显而易见,他是后者。叶打一开始就看穿了这一点。 成功让黄口小儿闭嘴后,叶一心满意足地笑了,回过身露出了完美无缺的笑容。 “如果我没猜错,你们……已经被冥界放弃了吧?”叶一将折扇拢起,观察对面二人的神色,又继续说道:“其实,峰回路转,未必不可柳暗花明,妖界很欢迎聪明之人的入住,只是……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白树“哼哼”一笑,这位闻声而来的中立势力,终于是图穷匕见了。 也不枉费他特意把风隐引导了妖界裂隙附近。 年小鱼看着万灵之王清俊的脸庞,似蜜的笑容,背后莫名起了一层阴凉之意。 留在人界,容易被仙族捉到。返回冥界,也可能是自投罗网。 难道这就是天无绝人之路吗? 年小鱼望着这条由“笑面虎”带来的路,心生感慨。 这路,恐怕不好走。 但也未必走不得。 没什么不能面对的,她这样想着。 “如果你希望从我们身上获取些什么,我告诉你,你得不到,不仅如此,我们去妖界,会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你很可能会面对仙冥两界的压力,你确定要邀请我们吗?” 白树站在她身侧,肯定地点了点头。 叶一微微一笑,偏身挥了挥右手,红鹿踏空而至,他轻巧地坐了上去,看向远方的天际。 “你知道……除了神界外,其余五界都是由人界为源头产生的吗?” 年小鱼缺乏这份知识,因此陷入了沉默的思考当中。 叶一瞥了一眼年小鱼呆愣的神情,傲气十足地昂起了头,“妖界与人界息息相关,纵使仙冥两界悉数覆灭,妖界也会安然无事。” 年小鱼歪了歪头。 “这倒未必吧?”白树说出了她的疑问,“妖界……向来是五界之中最弱的。” 白树刻意说出刺耳的评价,却不见万灵之王的丝毫恼怒。 叶一坐在红鹿之上,黄色衣衫灿如暖阳,“你说的没错,但是——最弱小的也最顽强,这一点……小鱼应该深有体会吧?” 小鱼扬了扬眉,他这是在恭维她吗? 她有些惊喜,又矜持地理了理袖口,含蓄地说:“既然……你不怕我们惹麻烦,那我不介意去妖界玩一玩。” 会夸人的上司,未必不会是个好上司。 随后,她看向白树,目光闪闪,“你觉得呢?” 白树敛眉,接收到了她对妖界的好奇以及对万灵之王的浅薄信任。 他看了一眼挂在空中的黑衣少年与风隐二人,慢条斯理地说:“可以是可以,只是……您身后这两位对我们的态度可并不友善,如果去了妖界,他们对我们出手,您可不能干看戏啊。” 此言恰中叶一的微妙心理,他敲了敲扇子,对了对白树心如明镜的眼神,只得假意大度道:“哈哈,怎么会呢?你们是老夫请来的贵客,老夫自然会尽全力护你们周全的。” “还有!我每天都要吃好吃的。”年小鱼趁势而上。 白树欣慰地看向她。 叶一笑着答道:“这是自然,妖界美食不比冥界差。” 不比冥界差?年小鱼捕捉到了这古怪的说法,但来不及深思,再次加码:“有软床睡吗?就人类睡得那种床,我不要睡木头或者石头。” 白树眯着眼,狐疑地看向她,冥界给公职人员提供的床竟然是木头或石头吗? 叶一轻轻扬了扬眉,又很快将其压下,再次笑道:“有,都是软床,保证二位能睡得很好。” 年小鱼点了点头,抱臂开始思索。 叶一微微皱眉,静静等待着她提出更多匪夷所思的要求。 白树看着叶一犯难的模样,心里暗笑,干脆地对年小鱼说:“等去了妖界,再慢慢说吧,相信妖主大人会一一为你实现的。” 于是她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坦荡地对红鹿之上的妖主大人说:“那就先这样,咱们走吧。” 叶一看着单纯似白纸的小鱼,以及身旁那个心黑似浊墨的白树,莫名觉得自己往妖界引了两个大包袱。 事已至此,几个人各怀心思地飞向了不远处的妖界裂隙,浩浩荡荡,好不炸眼。 跟在叶一身后,年小鱼回头往山洞口看了一眼,漆黑的一个圆点,莫名勾起了怀念的味道。 【总有一天要再次来这里看朝阳。】 22. 花街 妖界之辽阔,远胜于人冥两界,地形地貌丰盈多样,几人坐在干净宽敞的木质飘云车上,在五彩缤纷的地界上方快速穿梭。 年小鱼侧着身伸头看向下方,嘴巴微张,眼睛放光。 “小鱼姑娘没来过妖界吗?看上去很惊奇的样子。”叶一坐在对面,一眼不眨地看着年小鱼。 白树扶着因昏迷而瘫软在座椅上的黑影池,笑容放大,“这可真是让您见笑了,在冥界呆久了,她看啥都是这眼神。” 年小鱼悻悻收回了观光的眼神,用腿撞了白树一下,这家伙,明摆着说她没见过世面。 白树很开心地回撞了她一下。 年小鱼用眼神释放着刀刃,白树却像是接收到了秋波般笑得越发明艳。 叶一眼看着对面两人的幼稚行径,心里越发怀疑情报的真实性,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年小鱼警示了白树一眼后,余光中一道视线让她汗毛竖起,她低着头清了清嗓子,而后抬起头。 “爷爷,您打算如何处置这个黑衣少年?”年小鱼抬眸示意,看向站在角落始终紧盯自己的人。 他只是简单地望着她,面无表情、平静无波,但那眼神,比故人更深刻,比仇人更复杂。 叶一不回头看也知道那道视线的落脚点。 这场戏,果然要有主角才好看。 叶一微微一笑,“这幅面容下,你可以直呼我名。” 随后,他露出了期待的表情,像是鼓励婴儿初次唤母一般。 年小鱼在心中暗自咋舌,这是在考她是否知道他的名字吗? 不回答她的问题就算了,还要刁难她。 白树见年小鱼不出声,正打算救场。一道清澈无辜的声音响起。 “叶一大人,我可以住在带院子的房子里吗?”年小鱼双手合十,微微倾身祈求着。 要是考地名她保准不知道,但是人名嘛……那可是同事八卦中会经常出现的词汇。 感谢狐狸姐姐。 白树低头,压下嘴角的笑意。 叶一眉头微微抽动,勉强维持着原来的笑容,“妖府批房需要经过很长的程序,恐怕一时半会申请不到带院的房屋……” 年小鱼放下了手,看向白树,遗憾地耸了耸肩。 “但是……”叶一话音一转,“我可以将你们安排在我私人的府邸之中,三间屋子、一个小院,满足你们的需求否?” 年小鱼眉毛一扬,转过头。 “我要跟他们住在一起。”另一个角落里,许久不说话的风隐说出了上车后的第一句话。 白树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怎么就没能把这两人丢远点呢? 年小鱼惊奇地看向她,右手指向自己,眼睛睁得大大的,“你要跟我住?” 风隐冷着脸点点头,脸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只余干涸的血迹。 年小鱼眯了眯眼,思衬着她的目的。 “我要跟你住。”黑衣少年紧接着对年小鱼说。 年小鱼转而又看向他,满脸疑问。怎么都要跟她做室友。 难道……她变成人间的香饽饽了? 才怪,这两人各有各的目的,都对自己不怀好意。 她赶紧对叶一说:“我要跟白树住,我跟他一起睡过,生活习惯更合得来。” 叶一笑眯眯地点点头,看向白树。 白树看了一圈待定室友,包括瘫在椅子上,头已经伸出车外的黑影池。 “我服从分配。” 年小鱼撞了一下他的腿,他按住了她的腿,偷偷传音。 【就算不跟他们住,他们也可能半夜翻窗进来,你是想体验一下半夜撞鬼的惊险刺激吗?】 年小鱼抱臂,轻呿了一声,跟她扯这些,【你不就是鬼嘛?】 他就是没帮她,他们的战斗友谊呢? 叶一静静看着两人,像是看出了什么有趣的事,轻笑出声,“那三间屋子给你们,你们自己分吧,可别把我房子拆了,否则……那可不是两百万功德就能了的事了。” 飘云车平稳到站,停了下来。一名身穿深绿色工装服的男人立于站前,头上两个棕黑色的耳朵十分醒目。 叶一见到此人后,脸色微沉。 木桩站台后是一整面模糊的翠绿色屏障,站台下是如同树木横切面一般的地板,棕色与白色相交织,铺就成巨大的年轮印记,年小鱼好奇地伸出头望了望飘云车底下…… 这竟是一颗被切割成数块平面的巨大古树! 每一层的边缘都盘桓着粗糙复杂的树枝根系,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整座绿树城墙一般,看不见圆弧的转折处,年小鱼都要怀疑这颗古树是方形的了。 众人下车,站前的男人对着叶一欠身鞠躬,而后打量着年小鱼等人,额角冒汗,双手握拳,看着似有隐忍。 年小鱼抬头看上方,落地后,那本应显现出上一层木头底面的地方竟变成了一览无余的天际,空气中漂浮着沁郁的树木香气。 白树牵住了她的手,传音道,【是空间法阵。】 黑衣少年走到了两人身后,黑压压的气场从身后传来。 年小鱼一哆嗦,也没敢往后看。 叶一偏头对那男人说:“是温眠花域那边?” 男人点了点头,犹豫两秒,又说:“比较紧急。” 叶一颔首,回身看向年小鱼与白树,带着客气疏离的笑容,“抱歉,有紧急事项发生,不得不由我亲自出面解决,不能陪各位了,还请见谅。” 说完,他又伸手举向那位兽耳青年,“这位,名叫乘风,是我的亲卫,他会代替我安置好各位,如有需求,都可以向他提出。” 乘风向年小鱼等人颔首,看着白树胳膊上的黑影池,左手一伸,似要接过。 那只手有着一层薄茧,手心与指节处各有一道刀痕。白树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时说:“不用了,我自己拿着就行,谢谢。” 乘风点头,叶一拍了拍乘风的肩膀,对众人说:“那我就先走了,等我回来,一起吃晚饭哦。” 说完,他一挥手,解开了风隐与黑衣少年身上的捆枝,饱有深意地看了黑衣少年一眼。 随后,他便原地消失了。 【他走的好急哦。】年小鱼与白树对视,传音感慨道。 【看来妖界也不太平。】白树扬了扬眉。 乘风抬手擦了擦脖颈上的汗,“诸位,还请跟我来。” 他率先跨出一步,穿过了那道翠绿色屏障,如同向水面投入波澜一般,融入了其中。 年小鱼跃跃欲试 ,攥紧了白树的手,正打算踏进去,一道冲击力撞到了她手上,冲散了相握的手。 黑衣少年站在年小鱼与白树中间,瞥了白树一眼,悠悠然走入了屏障。 年小鱼愣在原地,风隐跟在黑衣少年身后从二人中间走了进去。 年小鱼被他的幼稚所逗笑,“他到底怎么回事?” 哪有预谋毁灭人族的幕后黑手是这幅行径? 白树轻哼一声,“鬼知道。” 他左手一揽,四指一勾,再次牵住年小鱼的手,拉着她走了进去。 屏障后,是一片桃花四溢的街口,一颗巨大的粉色桃树在街道中蜿蜒伸展,从中生出许多新的桃花枝丫,一枝展数枝,一整片喧闹的集市都被桃花枝木所占据。 相得益彰的是,所有店铺都给这些花枝所让道,让其肆意生长,木制的屋子有的缺一角,有的直接分两半,店主靠在巨大木枝上,用尾巴懒洋洋地给顾客递上布袋。 “这里是一叶城中城区的花街,诸位要是瞧上了什么商品,都可直接记于王府名下。”乘风走在旁边为众人介绍道。 “花街?”年小鱼神情古怪。 白树侧眼看向她,面露鄙夷。 【笨蛋,你想什么呢?】 风隐走在前面,听见这句,转过头瞪了她一眼。 乘风压下了笑意,解释道:“中城区由风、花、雪、月,四个部分构成,花街也分为天花区与地花区,桃花街属地花区。” 年小鱼羞得面色通红,心里像是被猫抓一般,她就不该听狐狸姐姐讲那么多人间话本,该记得全忘了,不该记得倒是脱口而出。 她扣了扣脸,连忙说:“原来如此,倒是我孤陋寡闻了,话说……那个黑衣服的人呢?” 走在前面的只有风隐,左右看不到黑衣少年。 乘风愣住,也四处张望起来。 风隐下巴一抬,向远处的右上方望去,“在那呢。” 一颗高至苍穹的茂盛桃树上,黑色身影穿梭其间,树下不断有人围过去,隐约传来源源不断的议论声。 乘风面色一变,原地消失,一瞬间传到了那颗桃树底下。 风隐露出讥笑,飞了过去。 白树轻叹了一口气,“简直是个蠢货。” 较远的距离下,花枝遮挡,黑色的人影看上去只有一小团,年小鱼呆呆看着,泛起了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们也过去吧。”她隐约预感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两人飞到树下,刚落地,便听到乘风腾在半空,喊道:“公子,麻烦您体谅一下,速速下去,族有族规,纵使您是大人的客人,也万不可违反规定!” 人群熙熙攘攘,议论不断。 “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吧。” “你没听见嘛?说是大人的客人呢,有特权就是了不起。” “那也不可如此毁坏灵树吧,太嚣张了一点。” “哎呀,乘风怎么也不拦住他,这花要被糟蹋完了。” “乘风管得住谁?你会听乘风的管?” “叮——” 一道铃响,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淡去。 乘风听见铃声,叹了口气,飞落到地上,向着那道被民众纷纷避让的身影鞠了一躬,“寒岁大人。” 23. 桃花枝 年小鱼顺着乘风的鞠躬方向看过去,一个通体雪白的男人立于人群中央,白发白肤,身上的白衣绣着精致到密集的银纹。 一个眼神扫来,透蓝的眸子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气。 【爱好打扮的一只雪狐。】白树传音介绍道。 年小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寒岁看了过来,年小鱼撇过视线,抬起脑袋,状似认真地欣赏桃花,仿佛刚刚笑出声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他们是叶一大人的客人。”乘风面露歉意,向寒岁解释。 雪白的睫毛眨了眨,定在了风隐身上,“神族?” 两字一出,周围沉默看热闹的民众面面相觑起来,不少人暗暗吸着凉气,涌出了无言的惊叹。 风隐单手叉腰,睥睨的眼神骄傲至极,“女娲族后裔,风隐。” 寒岁面色不改,轻点下颌,矜持地说了句“你好,欢迎来妖界做客。” 风隐叉腰的手抚过腰间的鞭柄,微微偏头,似有不满。 数片花瓣从天飘下,如同落雨一般。 寒岁似有所感,静静地向后退了三步。 风隐正困惑于他的动作,数根木枝砸了下来,噼里啪啦,眼前一片黑棕,她马上后退躲避。 因为这许许多多砸落下来的桃花枝,人群惊呼出声,四散开来。 白色屏障将年小鱼与白树包裹,让他们免于被砸。 白树掐诀的左手刚刚落下,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香气袭来,一根新鲜的桃花枝丫递于年小鱼面前,美丽的花瓣娇艳欲滴。 眼前大片的绯红,余光中的黑色身影,让年小鱼如坠梦境,仿若被点燃。 涌起的回忆如同呛鼻的香味般,躲避不及,她被这份猛烈的冲击呛到喉咙,全身颤抖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一般。 白树颠了一下右手兜着的黑影池,转身查看年小鱼的状态。 黑衣少年拿着桃枝的手退了些距离。 年小鱼咳得满面通红,始终停不下来,抚着胸口拍打也无济于事,眼里不断泛出泪花。 白树搭上她的右手,使用灵力向内检查她的情况。 乘风马上来到身侧,关心道:“这是怎么了?需要我去找医师吗?” 白树摇了摇头,“不用。” “叮——” 铃声响起,许多片段与声响如同云彩般消散。 年小鱼像是被定住一般呆愣起来,脑中涌现的回忆悉数淡去,窒息感随之消失。 【还好吗?】白树捏住了她的手。 年小鱼吞咽了几下,缓解了嗓子的干涩感。 【没事,就是呛得嗓子疼。】她无声向白树递去安定的眼神。 随后,二人看向铃声的来源处。 寒岁抬手,地上散落的枝丫与朵朵桃花缓慢升空,散着凉气,带起阵阵清风,向来处逆飞而去,秩序井然地回归原位。 花瓣漫天飞起,众人都被这道风景吸引,抬头仰望。 年小鱼静立,透过花雨与那个毁坏桃树的始作俑者对视。 他手中的花枝泛着寒气,似要向上飞去,但他始终举向她,克制着向上的灵气,那桃粉的花瓣也因此颤颤巍巍,忽上忽下,在风向中逆行,勉强停留在她面前。 “我要挑一株最好看的送给姐姐!” 记忆里的黑色圆团是这样说的。 它蹦上蹦下,将那满树的花枝都挑了个遍,折了这枝,又看上了那枝,揽了满满一怀的花枝,整棵树都被摘秃了,像是从没开过花似的。 最后,它递上来的,也不过是普通好看的一枝。它却信誓旦旦地说:“这可是整棵树上最好看的一枝!” 遍地的花枝中,气闷声言犹在耳:“你要是不收,我就再也不跟你玩了!” 寒流涌动的花雨里,年小鱼伸出了左手,手心朝上。 黑衣少年眼睛一亮,而又很快狠厉起来,偏过头不看她,将花枝递到了她手心。 待她捏紧了木枝,他才松开了手。 花枝落在她手上时,那股控制的灵力便消失了。 年小鱼看了看那开的鲜艳烂漫的花簇,果然,只是普通好看。 满树的花,肆意鲜亮地开着,开得不分上下、和谐美满,哪有什么最好看的呢? 他怀着争奇斗艳的心找了支平平无奇的花枝。 年小鱼低头笑了几声。 白树眼看着那“赃物”落于年小鱼的手里,她还浑然不觉,乐得咯咯笑。 【呆鱼。】 年小鱼马上甩去眼刀。 “损毁灵物,无论种族,罚功德五千、公务劳动五日。”乘风凑到年小鱼面前,瞅了瞅她手中的桃枝,又看了看他身旁面色如常,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黑衣少年。 年小鱼张大了眼睛,“不是我摘得,而且,而且他。”她拿着桃枝指向寒岁,“他撤销了灵力,不然这花肯定已经飞回树上了。” “我作证,这花是这黑衣男子摘得,在场众人皆可证明,乘风,你可不能罚错了人。”风隐来到乘风身侧。 乘风看上去有些为难,头上的耳朵略微下弯,看向不远处的寒岁。 寒岁打量了几眼黑衣少年,若有所思,淡淡说了句:“该处理的我已经处理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转头离去,散落的白发柔顺飘逸、洁净无瑕。 乘风环视了一圈四周的民众,放声道:“都散了吧,这件事会上报给叶一大人,都散了吧。” 人们一边恋恋不舍地看着风隐,一边慢步散去。 “这位公子,还请不要再私自行动了,方才的情况我会如实禀报给大人,如何判罚会由他亲自决定。”乘风严肃地对着他劝言,棕褐色的瞳孔紧盯着他。 黑衣少年偏头看向周围的店铺摊位,毫不在意乘风的话语。 风隐捏住了腰间的鞭柄,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踏至他面前,“你拽什么拽?乘风跟你说话呢,你是聋子吗?” 乘风见状,马上阻着风隐,生硬地和稀泥:“二小姐,我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风隐不听,与黑衣少年无声对视着,鞭柄处释放着噼里啪啦滋滋作响的紫色雷电。 “五十步笑百步,真没意思。”白树懒散地放言道。 年小鱼拽了拽他的手,白树笑得更开心了。 黑衣少年与风隐将目光甩到了白树身上,他却向乘风说道:“快点到府邸吧,兜着这家伙,我手都酸了。” 他颠了颠胳膊上双脚几乎要碰地的黑影池。 乘风马上颔首,“好的,这附近有一处环城梯,直达大人府邸,请跟我来。” 年小鱼跟上乘风的步伐,偏头问白树:“要不我来拿一阵?” 白树慢悠悠被年小鱼拉着走,“不用,这家伙重礼节,肯定不好意思被你兜着。” 想起黑影池那天晚上说着“男女授受不亲”的语气,年小鱼 揶揄地笑了。 “那让罪魁祸首拿呢?”年小鱼看向侧后方的黑衣少年。 少年皱了眉,“他晕倒不是我的错。” 走在乘风旁边的风隐回过头心虚地看了年小鱼一眼,回过头的同时落下一句:“是我干的。” 白树起了好奇心:“你打他了?” 众人在一处圆柱形的木制屋子前停下,木门紧闭,右侧木牌上写着“有客”二字,下方是一幅精致妥帖的地图。 风隐停下脚步,看向白树,似有难言之隐,“我……不小心吓到他了。” 年小鱼身体前倾,眯着眼专心致志地读着地图上的字。 “吓到他?”白树思考片刻,想起些什么,诡异一笑:“我明白了……你该不会是开法相了吧?” 黑影池最怕蛇虫鼠蚁了,每次在人间看到都被吓得直翻白眼。 风隐面露难色地点了点头,而后又说:“还请你不要说出去。” 白树扬了扬眉,这位女娲后裔被万灵之王说了一通就收敛脾性了? 年小鱼直起身,看了风隐一眼,吐槽道:“你不说,我们都不知道神族不能随便开法相呢,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嘛?” 风隐一愣,也不看年小鱼,僵着身体直视面前紧闭的木门。 乘风站在一旁默默听完全程,开口解围道:“部分环城梯正在整修,最近来主城的人又比较多,可能还要等上片刻。” 年小鱼明了地看了乘风一眼,又接着打趣风隐:“你忘啦?我们可是通缉犯,哪有时间去举报你哦。” 风隐气息变缓,看向矮自己半个头的年小鱼,又向上看向紧贴着她的白树,最后瞄向年小鱼身后的黑衣少年,眼神变冷,回正了头,“我不觉得是你们偷了生死簿,虽然,另一张锁魂图的确是你们偷得,但你们肯定没有勾结伏厉。” 年小鱼一个惊讶,身体向□□去,贴近风隐,闻到了她身上的松香味,“你相信我们?” 风隐收了收与她相贴的手臂,“什么相信不相信,事实如此,我只要将你们看紧,伏厉就得不到锁魂图,也没办法与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联络。” “二小姐,谨言慎行,隔墙有耳。”乘风眼见这聊天内容愈发偏离方向,俯身轻声提醒她。 风隐安静下来。 “真装。”黑衣少年凉薄的讥讽声从身后传来。 场面静默,无人再言语。 年小鱼皱紧了眉,默默向白树传音。 【这个人嘴太毒了。】 【一般般吧,小屁孩一个。】 【其实,我怀疑我是他姐姐,怎么办?】 “叮铃。”环城梯内部发出响声,木牌变为“无客”二字,木门向两侧移去。 “各位,请进吧。”乘风伸出手招呼众人。 年小鱼眼巴巴望着白树,等他的回答,白树拉着年小鱼挤进了环城梯中。 【你应该先告诉我,你想做他的姐姐吗?想,还是不想。】 木门缓缓合上,在略微拥挤的梯内,年小鱼紧贴着白树。 他的眼神里盛满了柔和的光,像水一样包裹住年小鱼,让她觉得安心。 【我想搞清楚这一切,无论是不是他的姐姐。】 两人在角落中相视而笑。 木门彻底关上,乘风轻声念道:“前往平城区山川域妖王府邸。” 话音落下,众人脚底亮起一道圆形的绿色法阵,灵气从中缓缓上浮,将所有人笼罩。 24. 入住妖王府邸 几秒后,众人抵达了山川域,木门缓缓开启,年小鱼透过前方两人的间隙中看见了与地图上描绘的景象大相径庭的广阔山川。 一望无际的碧青色河流像轻纱一般围绕着山峦缓缓飘动,从山底飘至山顶,又从山顶漂流而下,涌向四方,万千山峦被这水做的珠帘环绕着,飘逸而壮阔。 年小鱼呆呆望着,非常想直接跳下去游几圈。 “诸位,请跟我来。”乘风伸手示意。 “乘风,我们脚下这座山是妖界最高的一座山吗?”高到看旁边的山群如同看图画似的。 “不是,最高的山不在主城,不过,脚下这座,是山川域中最高的一座,独属于叶一大人。” “哦……那远处那些山里,都住了妖族吗?” “当然,这里的山是妖界最好看、最宜居的,吸引了不少山野类妖族,也有鬼族慕名而来。” 年小鱼晃了晃白树的手,“怎么样,感兴趣吗?要不要在这里安置一套住宅?” “你帮我跟叶一讲价?” “也不是不行啊,他那么费心地招揽我们呢。” 白树没有继续应声,只远远地看了一眼那片山野。 众人顺着山间栈道往上攀登,金黄色的银杏叶落满了临近山顶的阶梯。 巨大的银杏古树矗立在妖王府邸中间,茂密而沧桑,不少根系破地而出,石头砖道零零散散破碎成片。 “大家注意,还请尽量不要踩到那些树根,叶一大人很是爱护这颗银杏。” 听闻此言,众人皆是低头向下看,除了那位对灵物毫无敬畏之心的少年。 年小鱼往后看去,见他依然昂着脑袋笔直前进,情不自禁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瞪,他愣住了,停下了脚步。 年小鱼回过头,也略微呆住片刻,觉得自己莫名其妙,被那记忆里的黑色圆团扰乱了行为,竟不自觉地开始看顾起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 没有记忆,她孑然一身,想逃就逃,有了记忆,哪怕只是一丁点片段,也像是多了份累赘。 叶一的府邸各处都落满了灰尘与枯叶,像是荒废许久,被遗落在此的古建筑。 乘风带领众人穿越回廊来到了园中的银杏树下,“诸位稍等片刻,等一会银杏来临时还请不要挣扎,否则可能会伤害。” 年小鱼环视四周,灰扑扑的砖瓦院落,与遍地金黄十分不相配。 须臾,风起。 银杏叶卷起细风,将众人包裹,翩飞过后,回归大地,满目朱红映入眼帘。 先前那灰败的宅邸被水洗了一遍似的,亭台楼阁崭新而古朴,鲜亮却不刺眼。 年小鱼哪见过这种法术,看得眼睛都直了。 白树见她开心又内敛地偷偷张望,捏了捏她的手。 【看得出门道吗?】 年小鱼斜眼一笑,【学叶一考我是吧?】 白树慢悠悠走着,嘴角带着坏笑。 年小鱼细细嗅着灵气,感知周遭的存在。 妖界的灵气浓度远胜于冥界,在花街时她就觉得很杂乱,难于依靠灵气分辨万物。 奇怪的是,进入这新的宅邸后,灵气分散很平均,各处都是一样的气味。 【又是空间法术吧,应该类似于平行幻境,是不是叶一很精通此道?】 【可以说,无人出其右。】 年小鱼看向身侧,【你居然会如此夸他?】 白树瞥了她一眼,像是不满。 穿越两道门廊,来到了一处竹林掩映的院子,门牌上挂着“东竹园”三字,字迹端正清秀。 “此处便是大人给各位安排的住所了,三间屋子都施有洞天符咒,宽敞宜居,如有任何需求,可以拉响门旁的铃铛,我会随时响应。” 乘风客套地说完就鞠了一躬缓缓退下了。 白树就近挑了一间屋子,拉着年小鱼走了进去。 古色古香的屋子随处可见绿色植株,有的甚至爬满了整面墙壁,与旁边的红木书架相映成趣。 白树将黑影池放到了床上,揉了揉手臂。 “不用找医师来看看吗?”年小鱼观察了一下黑影池的情况,披散的黑发因为汗水粘黏在苍白的脸上,尽管昏迷,眉头也皱起了三道竖纹。 白树疏松着筋骨在圆桌旁坐下,“不用,鬼族的伤妖族治不了,而且……他是因为魂魄缺损,再加上跨越裂隙损耗灵气造成的,等我休息休息,给他输点灵气就能醒,只是治标不治本。” 他耸了耸肩,懒散地靠在了桌上,撑起下巴放空了眼睛。 “说起这个,我都饿了。” “刚刚不饿?” 年小鱼也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茶杯与茶壶,“刚刚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事,完全忘了肚子的感受。” 她将一杯水放到了白树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年小鱼,我们两个睡主卧吧,我让乘风多召了一张床出来。”风隐踏过门槛,进屋便直呼年小鱼。 年小鱼吨吨吨喝下了一杯水,点点头,“行,但你睡觉可不能打呼噜哦。” 风隐偏头,不知如何接她的话,又像是抑制着自己说出某些话。 年小鱼的脑袋凑近了白树,轻声道:“我去找些吃的,你看着黑影池?” 白树点点头,眼皮耷拉下来,透出疲倦,纵横脸颊的伤痕已经略微突起一层皮壳。 年小鱼站起身,看他无精打采的模样,拍了拍他的头,“多喝水,对疗伤有好处。” 白树仰起头,调笑道:“这话,你还是留着给你那个便宜弟弟讲吧。” 年小鱼无奈一笑,偷偷用余光打量着风隐的反应。 紫衣少女抱着胳膊,眼睛看向门外,看似百无聊赖地等年小鱼,耳朵却偷偷支起。 年小鱼走到她面前,拍了拍袖子,利落地说:“走吧,陪我去找些吃的。” 风隐看了一眼躺在里间的黑影池和背对着她的白树,在年小鱼摇了摇她手臂后迈出了房门。 “你知道他去哪了吗?”年小鱼语焉不详地问风隐。 风隐敏锐地意会到她在说那个穿黑衣服的神经病,冰冷地回道:“在树上睡觉。” 简直病的不轻。 出了东竹园便是一处开阔的湖水亭苑,一道黑色身影躺在那亭子旁边的红枫树上小憩。 年小鱼望见了,“哈哈”两声,又试探着问道:“你现在不想打他了?” 风隐很是不屑,“入了妖界,他插翅难飞。”根本不需要她出手。 这句话听着不仅像是针对于那个人,也更像是对于年小鱼的警示。 她与白树毫无挣扎地应下了叶一的邀请,其中风险与危机,她并非毫无觉察。 她猜测,作为叶一的“孙女”,风隐应是很了解也很亲近叶一,叶一又精于空间系法术,这句“插翅难飞”倒真有可能是真的。 年小鱼嘴角一歪,偷笑了一下。 空间系法术,她偏偏不怕。 论逃跑,她也是无人可出其右的,“插翅难飞”怎么也安不到她头上。 而且,风隐对她的态度很是古怪。 她就像是把刺全拔了的刺猬,只暗暗观察她与白树,却不再出言针对。 “你……不是黑影池的妹妹吧?”风隐目不斜视,带着年小鱼往厨房走。 年小鱼“嘿嘿”一笑,“你才发现?这不是一目了然嘛?我跟他一点也不像啊。” 第二次见面时,风隐就已察觉出,年小鱼身上更多的是妖族气息,并非初次见面时的鬼族气息,她怀疑这是白树对她进行了些许伪装。 “你……是鱼妖?”风隐沉默片刻后,再 次主动搭话。 金色的阳光落在她紫色罗裙上,看着十分华贵,那副冰冷的脸犹犹豫豫地向年小鱼搭话,让年小鱼不由自主兜起了架子。 “你对我很好奇嘛?”年小鱼学着她的样子,目不斜视。 风隐顿住了一步,而后大步流星地走快了许多。 年小鱼轻盈地跳了几步,跟上了她的步伐。 踩着夕阳的光辉,两人在院子里绕了半圈,风隐时不时问些人口普查类的问题,年小鱼插科打诨糊弄半句,又用下半句逗弄她,让她的脚步时快时慢,与她的距离时近时远。 兜了一大圈,两人终是抵达了厨房。 年小鱼的肚子再次咕噜噜发出闷响,风隐瞥向她,她咧着嘴凑近她,眉毛上挑,说:“我肚子里也有个雷鞭呢,听见了吗。” 风隐表情一松,严肃的神情烟消云散,好看的红唇中露出了雪白的贝齿,一下显出了稚嫩的神态。 没能憋住笑,她马上偏过头去抑制嘴角,再回头时,又变回了严肃板正的状态。 眼睛里的笑意尚且残存,她的声音也柔和下来,“这里面的吃的,你随便拿吧。” 年小鱼望着满满三面墙的展览柜,以及那个房间正中央比她还高的炼丹炉,竟一时不知从何吃起。 展览柜由通透的琉璃制成,有着两层房屋的高度,年小鱼绕过那刻着花草树木的圆形炼丹炉,就近挑了个柜子。 仔细凑近看,才发现那柜面是一层隔绝屏障,她试探着触碰上去,直接穿过了屏障,触碰到了里面的圆形物品。 年小鱼张大了嘴,这看上去明明是个长方形的馒头堆啊! 她抓住了圆球,把手拿了出来,一个通体鲜红的圆果在自己手中,散发着清新的果香气。 风隐站在她旁边,也凑过来看她手心中的食物,“运气不错。” 年小鱼明白过来,哭笑不得,“你爷爷这厨房也太别出心裁了吧,吃什么全看运气?” 风隐点了点头,“所以我们一般都在外面吃。” 年小鱼用大拇指摸了摸圆果的表面,一口咬了下去。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好吃! 鲜甜的果汁在口中炸开,清香味沁满了鼻腔,最难得的是,非常新鲜,果皮薄薄一层,咀嚼中不会有任何的阻塞感。 风隐默默看着年小鱼开心的表情,偏过头,揽了揽鬓边的碎发,抓过旁边的高木凳,无声坐下。 夕阳西下,满片的橙色光辉洒在整片琉璃展柜上,明亮而刺目。 叶一习惯将草木精华水分门别类地放于南面的展柜,五彩斑斓的液体透过琉璃瓶映入风隐的眼中。 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安静。 她记得,那个人说:“干脆在这里放张桌子,一边吃一边学习如何调制药水咯。” 轻快的声音,柔和的语调,那个时候,爷爷回了句:“在厨房吃饭,那你把餐厅置之何地啊?” 回想起那场面,风隐露出了和当时一样的笑容。 那个人……是怎么回复他的…… …… 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她们一起说服了爷爷,把厨房布置成了他们三人的餐厅。 她细细想着,将双水搭在了姐姐挑选很久后定下的银纹红木桌上,努力回想着她那时的表情。 可惜,绞尽脑汁,那个人就像消失了一般在她记忆里逐渐淡去。 她无力地扣了扣桌子。 “风隐,你其实……是想问我关于风盈的事吧?” 年小鱼囫囵吞枣般吃完了那颗红果,默默注视那道瘦削的背影。 风盈与她一样,身着紫色衣裙,背影并不厚实,但却潜藏着坚韧挺拔的力量。 年小鱼依然记得,在这样的身影背后,安心的感觉。 25. 厨房聚餐 年小鱼主动提起了风隐的姐姐。 她每次提起她,都是在利用风隐。 拦在白树前,给白树创造时机,面对爷爷的质询,想利用她转移话题。 风隐清楚,年小鱼看穿了她找寻姐姐的冲动与鲁莽。 她又何尝不知道自己急得有失分寸呢…… 爷爷的话再次响彻她的耳间。 风隐低下头,“你既然知道,还不快从实招来。” 语气尖锐得让年小鱼眨了眨眼。 她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提着雷鞭就向她走来的神族后裔。 年小鱼咽了咽口水,她不明白风隐这是怎么了,转瞬间,她的情绪就变了,但她从那语气中体会到了她的急躁。 她知道,如果风隐在因为她的隐瞒而生气,绝对会直接质问她,又或者甩鞭威慑她。 所以,她只可能在生自己的气。 叶一对风隐的批评,年小鱼听得很清楚。风隐突然用迂回的方式对待自己,也是因为这份长辈的教导吧。 年小鱼突然有些羡慕。 爷爷、姐姐,诸如此类的称呼,她从未从嘴中喊出过。 她将手伸进柜中,又摸了两个食物出来,抓着一根大排和一团肉块,坐在了风隐旁边。 “吃吗?给你先挑。”她将两手摊至风隐面前,体贴地让她先选。 风隐被突然出现的肉块惊到,微微抬起了头。 一手是干巴齐整的异变狼肉,一手是粘黏着几块碎肉的山鬼脊骨。 “我不吃。”风隐干脆地拒绝了。 “好吧……” 年小鱼略感遗憾,她还想看看神女是如何啃肉吃的呢。 她将大排搁于桌上,试探性地捏了捏那肉丝分明的干肉块,坚硬生涩。 “这真的能吃吗?”她把那肉块往桌上磕了嗑,发出了脆响,肉块的表面没有产生丝毫凹陷。 年小鱼满脸担忧,风隐却面露一丝喜色。抿了抿唇,她说:“你试试。” 年小鱼将肉块翻转着观察了一圈,直接张嘴塞了进去。 风隐猛地偏过头,身体微微颤抖。 上下牙用力挤压着,年小鱼怀疑自己吃了根木头进嘴。 她不信邪,右手用力把住了肉块末端,将那坚硬之物在嘴中左右摩擦,像据木头一般啃咬着。 风隐见她陷于苦战,凑近了她,一边憋笑一边说:“这是给兽妖族磨牙的,你们鱼妖……应该不能吃。” 年小鱼听闻此话,停下了动作,吸溜了一下口水,但依然没将肉块从嘴中拿出来。 她搭上了风隐的手,传音道:【你是在小看鱼妖吗?】 她抬起上嘴唇,咧开了上牙齿给她看,像是在向风隐证明鱼妖的牙齿不输给兽妖族。 风隐有些嫌弃那沾着口水被磨得稀碎的肉丝,眉头直皱,但嘴角却含笑,正欲说些什么。 门口响起了两道脚步声。 白树一进屋就看到了像小狗啃肉一般的年小鱼,被逗笑,调皮地挑了挑眉,“猜猜谁来了。” 还未等年小鱼回答,他便走到她身边,露出了身后的黑影池。 黑影池依旧是人间的装扮,白色短袖、黑色短裤,凌乱的长发垂落至肩下。 接受着年小鱼与风隐齐齐看来的目光,黑影池腼腆地笑了,“好久不见,小鱼姑娘,还有……风隐。” 风隐撇过了头,不看他。年小鱼拿下了嘴里的肉块,惊喜地站了起来,“可算是见到本尊了。” 黑影池微笑着走了过来,在她们对面落座。 白树站在南面展柜前,打量了一圈五颜六色的药水,从善如流地从中拿出了三瓶。 风隐看清了他所拿何物,眯了眯眼,“你怎么知道这三瓶是修补魂魄的?” 鬼族的疗伤体系与妖族不同,他不应该认识这些草木精华的种类。 白树将药水放于黑影池面前,坐了下来,“天资聪颖,一看便知。” 年小鱼含着肉块,闷闷地哼笑出声,又是用自恋去堵别人的话,这家伙。 在年小鱼揶揄的视线中,白树递上了手帕。 年小鱼的嘴角糊了好些口水。 见手帕在眼前,年小鱼一着急,直接猛力一拽,龇牙咧嘴地扯咬肉块。 黑影池瞪大了眼睛,身体不自觉向后退,“小,小鱼姑娘。” 风隐皱着眉离远。 “邦”的一声,扯着肉块的手打在了桌子上,白树的手还往前移了移,给她垫了垫。 年小鱼成功咬断了一块肉。 她看着对面黑影池被吓到的表情,被逗得咯咯乐,拿过停在眼前的手帕,擦起嘴来。 白树倪了她一眼,又叮嘱黑影池:“快喝吧,不然你又要晕了。” “哦……” 黑影池点点头,拿起药瓶直接仰头往嘴里灌。 风隐见他这喝法,心里一乐,赶紧拖动椅子离远了年小鱼一些。 年小鱼还在艰难地咀嚼嘴里的肉,好奇地看着黑影池喝药,结果,“噗”的一声响起,脸上便被喷满了绿色的苦味药水。 闭紧的眼睛睁开,绿汁从眼睫毛上滴落,湿漉漉的脸苦味熏天。 白树偏头偷笑。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黑影池“噌”地站了起来,向腰间摸索,一个昏天黑地,白眼一翻,眼看着要晕过去,白树马上提住了他的胳膊。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嘛,要慢。”白树吐槽着扶额缓解的黑影池。 年小鱼见他没事,用那擦过嘴的手帕翻了一面抹脸,言语戚戚,“你可小心些吧……别又晕过去了。” 他现在只有半条魂魄,又极度虚弱,简直是个易碎品。 黑影池乖乖点头,虚弱一笑,苦着脸再次喝起那瓶绿色药水。 天色暗下,房内的顶灯忽地亮了起来,似白昼一般的光辉照了下来。 年小鱼抬头望去,天花板攀满了水晶葡萄藤蔓,光芒自葡萄小果中散发,十分清新可爱。 白树拿起桌上放着的山鬼脊骨,抖了抖上面的药水,像是十分感兴趣,敲了敲桌面,测试了一下它的硬度。 “你们……能帮我找姐姐吗?” 风隐看着眼前一个比一个奇怪的三人,硬邦邦地说出了一个问句。 语气就像是在问“你们……跟伏厉勾结了吗?” 既冰冷,又高高在上。 年小鱼惊异地看向风隐,将嘴中被嚼成一团的硬肉一下子咽了下去,噎得嗓子生疼。 风隐冷着脸,目光骄傲,与他们一一对视,毫无求人办事的姿态。 白树轻哼了一声,“吧唧”一下将手中的骨头放回了桌上。 < p>“原来……神族,是神在脸大。” 白树一如既往的嘴毒,但是风隐面露疑惑,根本没有理解到他嘲讽的含义。 黑影池看了看风隐的神色,松了一口气,而后老生老气地说:“白树,你别太过分。” 白树托腮,“看见我脸上的伤了吗?她打得。” 黑影池摸了摸鼻子,“那也是因为你偷盗锁魂图在先吧。” 他醒来后,便听白树叙述了一遍大致经过,在他眼里,风隐只是秉公办事。 白树“哼哧”一笑,不再说话。 年小鱼啃了啃手中剩余的半个肉块,说起来,白树去偷锁魂图,还是她指使的呢。 她有些心虚,见对面两人没有发表意见的打算,便挺身而出,摸上了风隐的手。 “你帮我们洗刷冤屈,摆脱通缉犯的名头,我们就帮你找回风盈。” 说到底,这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找到伏厉,将一切阴谋摊在阳光底下。 风隐滞住,手背上的那簇冰凉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这是来自一个冷血妖族的触碰,而她对它一无所知。 她将手从年小鱼的手下抽了出来,垂下视线。 沉默片刻,在三人的视线下,吐出了一句:“我无法相信你们……” 神族后裔说出了实话。 将嫌疑犯放在眼皮底下,互不干涉,是一回事,帮助嫌疑犯摆脱罪名,又是另一回事。 开口寻求帮忙,是风隐被年小鱼影响,情不自禁作出的尝试,有冲动、有试探,没成想真的会成为现实。 “我需要考虑考虑。” 黑影池静静喝着第二瓶药水。 他很理解风隐的所作所为,言不由衷、行不由心,再寻常不过。她能平心静气地与他们共坐一桌,已是难得。 白树面色平淡,沉默把玩着手中的食物,他将那山鬼脊骨竖了起来,尝试着让它独自直立。 那根骨头边缘粗糙,形状也不规整,摇摇晃晃中,始终无法保持平衡。 阴影投在桌上,像钟摆落在桌面,时间在此摇摆,停滞不前。 年小鱼收回了抓空的手,咬了咬手中的肉块,放缓了声音,“那……你随便考虑吧,反正这件事上,我们都不会吃亏的,你慢慢考虑就是了。” 她其实不在意风隐怎么说,自见面以来,这位神族后裔说出的话大多不怎么好听。 只要风隐不对她有太强的防范心,她总有办法去套她的话。 缓兵之计,对待风隐这样的人,应该是管用的。 风隐认真地看向年小鱼。 年小鱼的话让风隐略感郁闷,就像是比试武艺时,她不出剑,也不出拳,等自己亮出武器后,她轻飘飘跳出了擂台,扬长而去。 她在跟风隐兜圈绕弯,白树一听便知。 纵使风隐不相信鱼饵,被这小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勾引,她总会上钩。 何况,这条鱼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浑然天成的拙气,不得不让人信服。 白树轻佻地朝她吹了声口哨,“就吃那点狼肉,吃得饱吗?” 年小鱼也吹了声口哨,就是不像白树那般轻盈,反倒像是漏了气。 黑影池扶额,“白树,你能别教坏小孩子嘛?” 年小鱼与白树齐齐乐笑,年小鱼一抬下巴,“走,摸奖去!” 26. 朱砂果 叶一归家时,月色朦胧,天朗气清,幻境之中,厨房里的气息最为浓烈,悲伤、踌躇、欢喜,五味杂陈。 复杂的情绪糅和成芬芳的香气,吸引叶一循着气息走向厨房。 黑影池不停地在脑海中回想,在摄魂瓶中,他所亲眼目睹的风隐的法相——被切断了一半的蛇形。 他摸了摸喝光的空瓶,一会揉揉脸,一会张张嘴,始终无法开口向风隐询问,此时的风隐显露出些许落寞,只一味地盯着桌角的银色花纹发呆。 黑影池是个知礼的人,明知对方的伤心事,又如何好去询问另一桩伤心事呢? 如果是白树,反倒好开这个口了。 他抬头,看向不远处与年小鱼抽取食物的白树,又是一阵心塞涌上心头。 白树被仙庭认定为伏厉的同党,这只可能是冥界大人物的手笔。 心怀鬼胎的上司,随波逐流的好友,单纯热情却来历不明的年小鱼。 黑影池锤了锤头,试图依靠敲击厘清这一团醪糟事。 “你咋了?头疼?”年小鱼捧着一堆蔬果仙露回到了餐桌。 黑影池尴尬一笑,“没事,随便敲敲。” 年小鱼推了些果子到他面前,“你真不去试试嘛?白树运气好得一塌糊涂,我都要怀疑是叶一在背后暗中操控了。” 白树将年小鱼摸到的古怪食物放到了桌上,“他暗中操控,让我把这里的奇珍异果都拿走,对他有什么好处?” “那就很不公平了啊,你看看我摸到的都是什么鬼啊,又是树根、又是脚趾、甚至还有人皮!”年小鱼嫌恶地指向那一堆不像是食物的食物。 桌上两堆食物展现着截然不同的光彩,一堆像是仙界沃土里长出来的鲜果,一堆则像是魔族喜好的餐后小食。 风隐在心底发笑,面上却不显,她抿了抿唇,“你一开始不是还摸了个朱砂果嘛?” 年小鱼嘴巴一撅,不提还好,一提她更气了,“是啊,就运气好了那一次,简直是店大欺客,把我骗进来杀。” 白树捏了串小果,一粒粒丢进嘴里,“你一只小鱼,骗你作甚。” “骗我的感情呀,我还以为能抽个好吃的出来,结果给我这些个东西,期望一次次的落空,你能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吗?” 白树摇了摇头,“不明白,我这运气,想要落空反倒是难如登天。” 年小鱼恶狠狠地啃了一口白树摸出来的饱满果实。 “你最好还是别提登天了,好不容易出来了,也要避讳着点。”黑影池挑了颗青果出来,提醒白树注意言辞。 白树不以为然,优哉游哉,“进了天牢,还能出来,不就恰恰证明了,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吗?” 风隐张了张嘴,打算制止他的不敬之词。 年小鱼却郑重地连连点头,试图通过对视与白树心照不宣地加深一下他们的狱友情。 她看他的目光比看食物还兴高采烈。 风隐瞧见,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白树嚼着酸果,品出了几分微妙的甜味。 原来……酸味反到舌根会变成甜味。 他察觉到这点,便分了半串递给年小鱼。 她刚咬破一颗酸果,便被酸出了泪花。 “小友们,我回来啦。”叶一还未走到门口,便放声呼喊着,似是非常高兴。 他身上的挂饰随着走动发出了清脆的叮铃声。 昏暗的夜幕中,他依然是青年人的模样,黄杉亮眼夺目,额间的印记也更加鲜亮。 他潇洒地迈进了厨房,花香席卷而来。四个小辈坐在红木桌前,每个人都是一副卸下防备的轻松状态,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中自带着年轻人的朝气。 他的脚步微微停顿,面上流露出柔和的笑容,“怎么在这里就餐,乘风可是在餐厅里准备了许多的特色佳肴。” “我带年小鱼来的。”风隐站起了身,走到主位为他拉开了椅子。 黑影池端正地站了起来,十分恭敬地弯腰作揖,“叶一大人。” 叶一挥了挥手,“不用多礼,老夫邀请你们来,自然是希望各位住得舒心,不必谨小慎微。” 他坐了下来,问:“你是叫黑影池吧?” 黑影池颔首,露出了和顺的笑容,“多谢叶一大人收留我们,这份恩情,我们会铭记在心。” 面对叶一,他不仅没有了面对白树的愁苦表情,反而还成熟得像是年长了上百岁,转变之快,让年小鱼看呆了神。 “嗯……是个好孩子,其实,你可以喊我爷爷。”叶一和善地看向黑影池。 黑影池呆住,表情出现了一秒僵硬,视线恰好与正对面的年小鱼对上。 她憋住了笑,替他解围:“爷爷,刚才,我和白树摸了好多食物出来,可以不吃那些吗?” 叶一看了一眼桌上那两堆泾渭分明的食物,“可以。风隐,你去餐厅叫乘风把菜端到这边。” 一声令下,风隐直直地站了起来,无声地走出了厨房。 年小鱼目送着她,直到黑夜将那紫色身影吞没。 白树摩挲着手中的白玉杯,揣摩叶一的用意。 年小鱼也看出了他支走风隐的刻意。 叶一环视了一圈桌前三人,完美的笑容分毫不变,眼神细致入微,精准地看进了每一个人眼中。 他的缓慢与从容自带有上位者的傲慢,那是与风隐的刁蛮截然不同的俯视。 他在观察他们,直白的眼神伴随着直截了当的话语。 “各位,我希望你们能帮我一个忙,如果你们能做到,我会亲自出面,向仙庭与冥府保下你们,无论你们之前做过什么,都既往不咎。” 叶一将双手交叉搁于桌上,闲适而端庄。 方才,叶一使用了暗言术,悄无声息地控制住了风隐的行为,黑影池发现了这一点。 什么样的忙需要调离风隐,并且,值得他亲自出手保人。 这肯定又是一个阴谋,年小鱼领悟到了其中精髓。 无非就是想利用几个无家可归、无枝可依的通缉犯呗。 她低下了头,心中燃起了无名的怒火。 白树很满意叶一的直白,他喜笑颜开,眼里却是冰凉的,“如果我们拒绝,是不是就会被直接送去仙庭。” 黑影池心里一紧,马上接着找补道:“叶一大人,您可以但说无妨,我们会量力而行。” 三位小辈迥然不同的反应落在叶一眼中,可爱又有趣。 叶一欣赏了几秒,而后抬起了左手 ,绿色光辉中,桌上那堆有碍观瞻的食物一一飞起,排成长队缓慢驶向琉璃展柜。 “你们不必紧张,老夫可不是那种功利之人,你们看,这些没什么食用价值的东西,我不也好好收藏在柜子里嘛?” 年小鱼腹诽,这能一样吗? 眨眼间,一抹红色从天而降。 “咚——” 一颗朱砂果落在了年小鱼眼前,它滚动了两圈,停在她手边。 绿色光圈消失,红木桌上的这抹红色,鲜艳如血。 清香味扑鼻而来,丝丝缕缕渗透在年小鱼四周,一如她最初摸出的那颗。 指尖逐渐发麻,她抬头看向了操控它的主人。 “你好像很爱吃这个。” 叶一笑眯眯地盯着年小鱼,视线如藤蔓缠绕,紧得令她呼吸困难,“待在老夫宅邸里,朱砂果——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反胃感瞬间涌了上来,年小鱼被刺激得捂住了嘴。 他难道一直在监视自己吗?! “小鱼肯定更喜欢吃我给她的果子,吃得感激涕零的呢,这个——就由我代为消受吧。” 白树一伸手,朱砂果飞到了他的掌心,他咬了一口,朝叶一露出了嚣张的笑容。 一般来说,黑影池会制止他如此挑衅别人,尤其是地位比他们高的长辈,但是这次,他却不想阻拦,并为年小鱼害怕褪去的表情松了一口气。 厨房外面传来了几声虫鸣,叶一微微一笑,少年郎便是如此吧。 “白小友……很是重视小鱼呢,但是……那里面,分明有恐惧。” 叶一兴致勃勃地与之回视,眼里潜藏着笃定与自信。 万灵之王最擅玩弄空间与人心,这件事,五界之内无人不知。 寂静中,白树没有发出声音。 黑影池疑惑地看向白树,发现——他的笑容出现了浅浅的裂缝。 微不可见,但以黑影池对他的了解之深,足以看清。 年小鱼闭紧了眼,深吸了一口气。 “我两打一架吧。” 她干脆利落地宣战了。 叶一愣住,像是没听清,眨了一下眼睛,又转过头确认了一下年小鱼的表情。 她的脸上是平静的愤怒,白色灯光照在上面,对他的嫌恶是明晃晃的。 她不想再听这个万灵之王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说来说去左不过是对他们的威胁呗。 不如打一架。 “打一架,我赢了,就别跟我东拉西扯。”年小鱼重申了一遍自己的挑战。 黑影池心跳变快,一个鱼妖——怎么可能赢过妖界之主呢? 他担忧地看向叶一,希望他能有大人物该有的骄傲,不要真的应下来。 叶一静了下来,像是在思考年小鱼的话。 黑影池张了张嘴,但还是没有开口,他转头去看白树,尝试从好友的表情中确认年小鱼的实力。 白树……笑得很放松。没有惊讶、没有担忧。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年小鱼,有欣赏、有骄傲,还有——深深的怀念。 黑影池以为自己看错了,正打算定睛探究。 “可以。” 叶一清雅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厨房中落下。 27. 开揍 叶一答应了,年小鱼心里一紧,但又随之热血沸腾。 她有了可以光明正大揍叶一的理由。 这个万灵之王,已经让她讨厌到光是逞口舌之快也不足以缓解的程度了。 她双手并用,埋头往嘴里不停地塞果子,仓促地补充能量。 叶一见她着急的样子,有些不解,“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她将酸果全部吞下,又看见了白树面前被咬了一口的朱砂果,心中怒火升了一个高度。 她伸手拿了过来,狠狠地咬了一口,向叶一耀武扬威道:“你等会可别被我打哭了!” 叶一听见她幼稚的挑衅,表情松懈的同时又在心里犯嘀咕,觉得奇怪。 当年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鱼精真的是眼前这个女孩吗…… 年小鱼吃完了朱砂果,站起了身,“走,出去打。” 她向外走去,从腰包中抽出了一根白色发带,一圈一圈缠在了右手上。 “叶一大人,还请您手下留情。”黑影池在心中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求情的话。 他看见了年小鱼的手心有着跟白树一样被雷鞭打过的痕迹。 虽然他无法理解年小鱼要求比试的行为,但也真切地担心这个与白树显然有了感情的姑娘。 年小鱼潇洒地走出了厨房,叶一盯着那白色裙摆看了几眼,迟缓地说:“放心,不会伤了她的。” 白树跟在年小鱼身后,听见这话,冷哼了一声,“你可别被她打哭了。” 叶一微微皱眉。 要说他会不会被打哭,不会,不仅不会,更是做不到。 但要说,他是否会对年小鱼下杀手呢…… 他从不起杀心,但若池中之鱼太过弱小,点到为止,自生自灭便是了。 庭院上空,圆月之下,年小鱼站在朱红廊檐上,素衣长发,身姿挺拔,气息隐秘到极致。 叶一走出了厨房,回顾四周,没有第一时间寻到年小鱼。 白树飞身上了房顶,找了个好位置坐了下来。 “在这呢。” 已经踏入亭苑的叶一回过头,望见了如明月般高立的年小鱼。 雪白的衣裙后是随风飘飞的发辫与发带,轻盈得好似精灵一般。 只是,精灵不会如此无声无息。 叶一右脚点地,瞬间闪现到了她对面的廊顶上,额间红印发出了微弱的亮光。 “与鬼族呆久了,是不是就会像鬼一样?” 叶一微笑着询问年小鱼。 俊朗的脸上透着长辈般的亲切劲,黄杉黑发弯眉朱唇无一不祥和完满。 分明是玩笑话,他的态度也可称得上平易近人,为什么会让人有种一拳锤在祥云上的愤怒感呢? 年小鱼捏紧了拳头。 猛地挥起,她的表情瞬间变得凌厉,向叶一冲了过去。 白色身影快似鬼魅,一拳落空后,马上利用手肘打向叶一躲避的头颅,果断又精准。 叶一为了缓解灵气冲击,迅速顺其来袭方向飞去。 年小鱼预判了他的行动路径,一个背身,反脚踹向了腿部。 身体在重击下失去平衡,叶一只得用手捏住了年小鱼肩部,正欲顺力卸其手臂,年小鱼拽住了他的手腾空飞起,一个翻转飞到了他的背后。 叶一的腕骨遭到了沉重的错位压折,一个停顿,骨头发出了脆响。 他面无表情,眼瞧着左手软弱无力地垂下。 见手腕顺利折断,年小鱼顺势抓向他的肩骨,正打算猛力一拽,一片银杏凭空出现,裹住了她的右手。 一阵刺辣从手背传来,抬起眼,叶片飞腾,叶一正平静地看着她,眼里是猎物落入陷阱般的审视。 银杏叶掩住了她的视线,年小鱼迫不得已收回了手,向后飞出一段距离观察形势。 澄黄的银杏飘散着点点亮光,在她远离后如同水波般散去。 年小鱼眯了眯眼,朦胧月色下,没能看清那叶片最终的消散形式。 一双手突然从背后伸出! 年小鱼的眼睛和脖子被齐齐勒住。 艰难抵抗中,她想,不应该,叶一分明在稍远之处。 眼上的黑暗死死地压迫着眼球,脖子也快要被强力绞断,她来不及深思,马上用出灵力,凝聚成刃,割向喉上的坚硬之物。 月色下,白衣少女被吊至亭苑上空,双手软软垂落,像被抽走了全部精魄,只余双脚尚有残力,一下一下微弱踢动着。 她紧闭双眼,头部向后仰去,灵气在颈间散逸,飘至风中。 夜风穿过那裸露在外的纤细脖颈,仿若被绳索勒进皮肉的脆弱脖颈,分明空无一物。 多像一只在墨汁中溺毙的白蝶啊。 不远处,叶一望着这幅美丽画卷,嘴角缓缓浮起失望的笑容。 黑影池仰望着那幻境之刑,冷汗直流,打算出声制止,白树传音提醒了他。 【别出声,她会陷入更深的幻境。】 黑影池马上抿紧了嘴,无声地向房顶看去。 【她不会有事。】 白树看向那道反射着月光的虚假之躯,沉默地闭上了眼。 灵力汇聚成刃,锐不可当。 白色闪光挥下,年小鱼顺利地逼退了脖子上的手,窒息感转瞬消失。 黑暗却一直长存。 年小鱼摸向眼部,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顿时明了,叶一用了法术。 以为她瞎了,便看不见了吗? 年小鱼将灵气外溢,形成了薄薄一层屏障,用以进行最低程度的防御,在此之上,她细细聆听,将周遭的每一寸灵气感知分辨。 草丛间的虫鸣声、贯彻廊亭的东南风声、黑影池与白树的气息声。 没有风隐与叶一的灵体痕迹,更别说乘风与待定弟弟的了。 年小鱼心如乱麻,手上的灼伤感越发明显。 空间法术……幻境?! “白树!” “作甚?” 白树的声音漫不经心、从容不迫,声音像裹挟着竹叶,清凉意味弯眉地融合了夏夜。 年小鱼确定,这是假的白树。 他肯定看得出自己瞎了眼,那便不会用如此随意的态度回应自己,再不济,他也会说,“需要场外救援?” 她弯了弯嘴角,落回到屋檐之上。 一寸长必有一寸短,若叶一的空间法术真的登峰造极,那便必有其他法术的疏漏之处。 幻化之术并不困难,无非是将某一物品的外形进行表层的改变,小到石头变金饼,大到活人变神仙,改变的只有表象而已。 牵扯到表象,便又涉及到是哪一层的表象,最低层便是只改变某一人的眼睛之所见,最高层则是诓骗过所有人的眼睛,那么,这个物件便也彻彻底底地改变了本质。 二者之间,技法千变万化,成效如何,全看施法者的修为与灵力了。 不知这万灵之王,修得是哪一门的幻化术法。 在脑海中勾勒出庭院的大致构图,年小鱼循着声音的方向飞了过去。 落到白树面前,砖瓦轻响。 “你知道叶一去哪了吗?” “你跟他对打,你应该问他才对。” 漆黑的空间里,两道视线一前一后地落在了年小鱼身上,让她汗毛直立。 没有感情的冰冷视线,她觉出了熟悉感。 要如何证明眼前之物并非自己的幻想…… 年小鱼猛地向那发声处抓了过去,冷风过脸,一片温热的脖颈被她攥在了手中。 手中之物瞬间绷紧,而后又散开了劲,嗡鸣的触感在手心蔓延。 “你不是要打叶一吗?为何抓着我?” 年小鱼没有说话。 她在想,叶一是用什么东西幻化成了白树和黑影池呢?既然有参照物在自己所拟的空间内,不应该如此破绽百出。 还是说……叶一是故意的? 她松了松手指,顺着脖子摸向了幻化之物的脸。 下巴□□而饱满,嘴巴的形状向上弯曲,鼻子……呼出的气热得烫手。 她一寸寸摸着,抚到眼角处,手下之物发声了,“你在干嘛?” 声音紧涩,他在紧张。 难道……这是人变得?又或者,它身上有逃出幻境的提示? 她将左手也拿了上来,描摹了一遍它的眉线,又包住了他的整颗头颅,细细摸索着。 “你到底想干嘛?”手下之物被摸得不耐烦,叹了一口气。 年小鱼再次掐上了它的脖子,“你……是白树?” “我不是白树还能是谁?” “……” 背着月光,年小鱼空洞的眼睛没有聚焦于他身上,她的手却捏的越发紧。 比起白蝶,这里的她更像是索命的女鬼。 “你想杀我?”他观察着她的神态。 年小鱼吊起了一边的嘴角。 为什么这个幻化之物在跟她兜圈呢? 说话绕弯,尾调又总是意味深长,跟叶一一样的惹人厌。 她不想跟一个幻化之物东拉西扯,直接开口说道:“这里是幻境,你也不是白树。” 说的同时,她将灵气聚于腿上,准备随时应敌。 “我不是白树,那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 年小鱼心生怒火,松开了掐住脖子的手,一拳揍了上去。 被揍的人呆住一瞬,又是一拳顶着脸颊打了过来。 他皱了皱眉,迅速起身,飞开了年小鱼的攻击范围。 背后那一道属于假黑影池的视线消失了,假白树的视线添了许多阴冷。 年小鱼站直了身,抱起双臂,冷哼道:“果然,你就是叶一吧。” “刚才不是还喊老夫爷爷吗?” 年小鱼松开双手,低头紧了紧手心被揍开些许的白色发带。 叶一看出她又想打自己,轻声道:“你可要想清楚,老夫的幻境,是数不清的,你如此鲁莽,只怕越陷越深。” 年小鱼微微一笑,冲着黑暗歪了歪头,失明的眼睛朦胧一片,“越陷越深……那么,敢问叶一大人,您是否会与更深一层幻境里的我说话呢?” 如果他想杀她,根本用不着幻境。 幻境的本质,在于迷惑、囚禁敌人,对于无法以直接实力压制的敌人效果最佳,而用于实力弱小者身上,其用意只有一个——戏耍,坐看鼠蚁为幻象所欺,醉生梦死,徒劳而可笑。 对于万灵之王,这恐怕只是一个玩弄人心的手段。 叶一特意化作白树等候至此,其恶趣味不言自明。 28. 妖界之主的私心 年小鱼笃定,他不会杀她,就凭他窝赃包庇,将通缉犯请到了家中,又有事求于他们。 他是一个有私心的妖界之主,那便只会凭着这私心,诱惑也好、威逼也罢,操控着他们完成他的私心才会置他们于死地。 他找不到更多既有能力又没有背后势力支撑的工具了。 她不知道他找上他们的具体原因,但既然被找上,也得对得起这份高看吧。 叶一在空中一步步走向她,逐渐恢复成他原本的容貌,“你似乎很笃定,我不会杀你。” “爷爷,什么时候你不跟我叽里咕噜说一堆有的没的,我再重新考虑一下你这个问题。” 她是嫌他太磨叽?凭借话术压制敌人,让对方心生恐惧、不战而败,这分明是叶一惯常引以为傲的手段。 叶一定住了脚步,面对直性子的手段,他也不是没有。 “你猜猜,白树他们面对的是怎样的景象……你看不见,脖子又被无形之物勒住,他们……会直接对我出手吗?” 年小鱼看向他,那双瞎了的眼睛仿佛看到了这妖界最为恐怖之物。 夜风萧瑟,东南风一阵阵穿过年小鱼的手心,手背伤口处再次灼烧起来,让她的整条胳膊都麻木无力。 她微微一笑,模仿叶一那完美的笑容,“我竟不知道,万灵之王,是如此缠人的存在。” 见她应战,叶一喜上眉梢,闪身飞到她面前,清晰地欣赏起她暗藏在笑容下的恐慌,“你害怕了,是不是?害怕之下,有担忧……有顾忌……有生气,在生老夫的气?”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年小鱼在心中一句句安抚着自己。 他不崇尚武力的碾压,面对自己的攻击,也只是随意应付,他如此说话,就是为了在心理层面击溃她。 由此可见,他更享受戏耍人心,将那复杂入微的心情翻来覆去地折腾,看人无力反抗,却又不得不应招的惊慌失措。 “我相信白树。”年小鱼站得笔直,没有一丝弯曲。 叶一像是听到了笑话,“你分明在担忧,而且担忧的气味越来越浓,甚至要变成了悲伤。” 是的,她说了违心话。 她的脑子里涌上了很多的可能性,她不清楚他的实力,他与风隐对战,身上全是伤,风隐却安然无恙,虽然黑影渊夸过他灵力强大,他的身法也的确很灵活快速,但他刚刚才给黑影池输过灵气…… 她无法预测他那边的情况,叶一站在她面前,观察的视线让黑暗中的她越来越不安。 “他很聪明,他一定看得出幻境的存在。”而且,叶一擅长空间法术还是他告诉她的。 “看出了,又如何呢?现在的你,不也只是呆呆站在这里?” 这句话提醒了年小鱼。 她闭上了眼,思索幻境的弱点所在。 “乖孩子,当真想要破我这幻境?” 年小鱼睁开了眼,无声地看向他。 他太吵了,而她也根本不了解空间法术。 年小鱼学着往常的样子,机敏地退后了一步:“叶一大人,不如你教教我,这幻境……是凭气所建,还是凭物所建?又或者,是依靠对方的念想?” 叶一的嘴角下降了几分。 他望着那无神却依然亮得刺目的眼睛,思绪蔓延到了更深处,面上的势在必得越发明显。 “几百年前,仙庭曾召开了一场隐秘的鉴宝大会。”叶一用灵力包围了年小鱼,力求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反应,“你知道……鉴的是什么宝吗?” 鉴宝大会,鉴…… “她不属于此地。” “如若放任这种存在为祸人间,恐造成天下大乱。” “我愿以我此身担保,她不会带来任何危害……” …… 杂乱的片段与人声在脑中放映,由声音引发而来的是如同泥石流般的情绪塌陷,她分辨不出是何种浓烈的情绪,心脏重重地一跳,喘息间,眼眶里已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的直觉替她回答了这个问题,能被他挑出来在她面前说的,能是什么事呢? 她不能逃,事实上,她逃不掉。 “你觉得……我会怕你揭穿我?” 叶一闻到了浓厚的悲伤气息,她的眼角也确实流下了泪水,那泪水掺了月光,湿漉漉的一片。 但是……为什么她又不像是悲伤的状态呢? 她被一片红色砖瓦包围,白衣翩翩,单薄的脊背微微颤抖。 “叶一大人,我劝你不要再惹我了,我很记仇,如果你以后还用得上我,就不要与我结仇。”年小鱼平静地与他对话。 这是……被逼急了? 叶一打量着她的神色,点点绿光围绕在她身侧,将空气中的复杂气息仔细拆解。 他正欲开口,未语先笑的气息被年小鱼快速地感知到。 平静中,年小鱼一拳揍了上去。 * 白树睁开了眼。 年小鱼手腕上的魂丝太少,跨越了界域便感应不到了。 不过,也确定了眼前之人并非年小鱼,并且叶一的幻境是界域等级的层次。 白树摸了摸下巴,轻巧跳下了屋顶。 黑影池张了张嘴,又看了一眼被吊在半空中的年小鱼,放轻了声音:“怎么办?年小鱼了解幻境术法吗?” 白树沉默,搭上了他的肩膀,给他输送灵气,“你去试试,这个年小鱼是物化形,还是灵化形。” 他这意思是……他们也沉入了幻境之中? 黑影池点了点头,运转灵气变成了原形,黑色长衫勾勒出端正矫健的身形,远比人间的脆弱布料要更适宜打斗。 他们对视了一眼,白树一个跳跃,飞到庭院上空,挡在了叶一的眼前。 “把她放哪了?” 叶一踏空行走,脚底生出片片银杏黄叶,悠然自得地走到了白树身旁,“你似乎有些急迫,不仅仅是担心她的安危吧。” 见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坏笑,白树也放开了自己的身姿,松懈了表情,放肆释放着充满恶意的眼神。 “你似乎很关心我对她的态度,老年人,莫非是看不惯年轻人的儿女情长?” “哈哈,跟你说话就是有意思,不像年小鱼,只会向我扑过来,就像……一只只知道咬人的狗。” 白树笑了笑,眯着眼审视了片刻,“说她像狗,是在夸她可爱?还是……被打疼了?” 他的身后,黑影池飞到了年小鱼身边,将手触上了那被无形之物勒紧的脖颈,刚触上,一道寒意直蹿上脊背。 白衣少女缓缓抬起了后仰的头颅,长睫微展,乌黑瞳孔下,是幽微的敌意。 “疼不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被打哭了呢。”叶一笑弯了眼,明媚的好似人间六月天。 白树也笑,“这么大年纪了,劝你少笑一些,鱼尾纹都要出来了。” 叶一滞住一瞬,又将那笑容放大许多,“你分明在愤怒,为什么要装不在意呢?害怕我揪住这一点不放吗?你大可不必担心,你跟年小鱼一样,弱点多的数不清,比如……你身后这位。” 黑影池侧身躲闪着年小鱼的拳头攻击,一黑一白在空中跳动着。 白树伸了个懒腰,遮住了叶一往后看的视线。 “你说得对啊,弱点多,又渺小又废物,但是呢……你偏偏羡慕我们,年轻得让你眼红啊,哎呀,戳我们的痛处无非是心里不平衡呗,你尽管戳,我哭算我输。” 叶一为这好笑的笑话捧腹大笑,白树站在一旁陪着老人家笑。 “白小友,你这样的 人,不该落到这个下场,作为这六界之中最擅夺人记忆的存在,竟然连风隐都打不过,你说说,可不可惜。”叶一看着他脸上尚未恢复的疤痕,啧啧惋惜。 白树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笑得恣意又放松,“我打不过风隐,不足为奇,但要是堂堂万灵之王——打不过一只小鱼精,你说说,丢不丢人。” 叶一不甘示弱,眯起了眼睛,“丢不丢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的手,正放在我的脸上。” “……” 白树咬了咬牙,这老头什么意思?为什么他会选择用这种话来刺激他?他凭什么认为这句话能够让他败下阵来? 如此暧昧的一句话,叶一本不该说,但他的分身,也确确实实在被年小鱼的手触碰,那冰凉柔软的触感通过分身传到了他的感官之中。 他下意识想要说出来,看看白树会作何反应。 白树眼神飘忽,飘到了银白的月亮上,圆月之下,是影影绰绰的参天银杏。 他吸了一口气,有些不耐。 她是对的,面对叶一这种人,打一架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他矜持地抱起了双臂,秉持着打人只打脸的原则,缓缓开口:“温眠花域,应该不是第一个出问题的地方吧?妖界之主,又是捏造环境,又是幻化分身,却无法保证妖界的完好运行吗?” 叶一望着火力全开的白树,神色黯淡了几分,柔和的脸庞渐渐绷紧。 见他不说话,白树又添了一把火:“把风隐支走,是因为你在做着一件与仙庭规则相违背的事,我想想……该不会,是想要创造更大的界域吧?” 一个把空间之术修炼的如此出神入化的妖主,即使与年小鱼打架,也要拿出来炫耀几下,势必不会满足于只单单在自己府邸中创造幻境界域。 他的野心,是创造更广阔的妖界。 叶一从温眠花域回来后便突然改变了委婉迂回的说话方式,白树想不到能有什么比妖界本身出现危险而更能让妖界之主如此急不可耐的了。 他突然对年小鱼发难,露出了尖锐的一面,又将他们与年小鱼分别放于两处幻境,只会是借此时机试探年小鱼。 他在几百年前指认过年小鱼并非妖界之人,风盈作为他的“孙女”,将年小鱼运至冥界,他不会不知。 那么,棋局从那时便已开始暗自布置。 不知来历的鱼妖,会是拓宽妖界的助力。 “你很敏锐。”叶一发自真心地夸赞白树,他能猜到,他并不奇怪,或者说,他根本喜闻乐见。 具有敏锐感知力的聪明人,会是一枚很好用的棋子,更何况,这是被仙冥两界抛弃的存在。 叶一对这枚棋子,势在必得。 “你猜出了大概,那么……愿意当这名开疆扩土的先锋兵吗?” 白树冷哼一声,先锋兵,说得好听,只不过是为他铺路的破砖一块罢了。 耳边响过砖瓦的碎裂声,黑影池在屋顶上躲闪着白衣少女的拳头。 白树叹了一口气,喊道:“黑影池,直接杀了了事。” 黑影池叹了口气,是他不想杀吗? 他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水,右手一挥,召出了玄铁锁链。 锁链摩擦,碰撞出响亮而冷冽的铮鸣。他猛力一甩,那锁链一节接一节,仿佛活了过来,游走、转弯、避让,迅捷地将那少女紧紧勒住。 少女稚嫩的脸上闪过痛苦的神色,漆黑的大眼睛蓄满了泪水。 铁链既出,必定了断前尘事。 黑影池面色一狠,双手用力收紧锁链,重重缠绕下,一个瞬间,少女像石头般定住。 “解。” 叶一轻声唤出。 少女的身体像纸片般碎裂,随风散落,化作了澄黄的银杏叶,溶解在波纹中。 29. 不伤人,只诛心。 银杏叶消散,白衣少女溶解在了风中,脖间锁链垂落到砖瓦上,发出了一节接一节的清脆磕碰声。 黑影池右手一收,锁链瞬间向其手心中飞快收拢,他的额角再次沁满了汗,湿漉漉的脸苍白一片。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安息符,指尖绕圈,画成,笔直一落,黑色袖摆在西南风中瑟瑟浮动,遮断了大片星辰。 叶一看见他的动作,眼底一片冰冷,“你这朋友,倒是有趣。” 安息符安亡者之息,没有魂的东西,何来的息? 周正仪式,抚亲者伤悲,镇怆然伤念,无人在意的死物,哪来的伤? 对着叶片幻化而成的假人,耗费所剩无多的灵气,简直是死板得愚蠢。 白树怎么会听不出他的奚落之意。他给黑影池输灵气时,早已考虑到这点,多输了些。 刻板较真的正义君子,被不通人性的掌权者奚落,白树司空见惯。 只是,若是年小鱼在这里,她应该会直直地盯着看,说不定还会学着黑影池的样子画个不显神通的符。 白树的眼神情不自禁柔和下来,重新直视向那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掌权者。 “先锋兵……不是我的位置,而且,你也不需要一个游手好闲的先锋兵吧?” “这件事,你应该跟她谈。” 他将话语权交到了未在场的年小鱼手上,很难说不是在挑衅万灵之王。 叶一审视夜下白鬼,试图从中窥得几分真意。 白如银霜的皮囊,掩盖不住其中的皑皑热意,像是漂浮在雪崩之上的热浪,在说起“她”这个字时,升到了最高温度。 二人对峙,黑影池飞到了白树身旁,气息虚弱,脸上尚带有肃穆的杀戮余味。 他一直注意着叶一与白树的对话,此刻也难免冲动地开口:“叶一大人,妖界的问题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吗?” 需要开拓界域,意味着大片的生活区域遭到了重创,并且无法修复。 “妖界,正在被污染。” 叶一轻声掷地,庄严得就像是亘古不变的银杏。 * “小鱼姑娘,你明知打不过我,何必如此执着呢?” 年小鱼站在屋檐上扶着膝盖喘气,碎发糊在了汗水额间之中,包裹发带的右手漫上了一层血水。 叶一站在她面前,似是不解地询问她。 不爽,非常不爽。 她的拳头带着灵气化作的锐刃,不留余地地揍了叶一好几拳,揍是揍到了,但却反是扎到了自己,骨间皮肉被灵力碾得裂开了许多血缝,嬉皮笑脸的人却仍是毫发无伤。 不能看见叶一狼狈受挫的样子,年小鱼气得咬牙切齿。 总有办法,总有办法让这个高高在上的人无法再笑得如此轻松。 “你没有把我揍哭,反倒是自己累成了这样。跟几百年前比,你没有一点长进。” 气,气得年小鱼怒火中烧。 “几百年前!去你的几百年前!” 她咬牙,再次挥上一拳,身体一冲,猛地挥出。叶一往后一跳,轻巧地躲开。 挥空了拳,她被砖瓦的突起绊住,踉跄了几步,不得已蹲下身稳住平衡。 她妄图拳拳到肉地痛击叶一,体力与灵力皆是强弩之末。 她静静蹲着,疲劳与饥饿让她心神迟缓,自顾自地说着只言片语。 叶一注意到她的声音,往前走了几步,凝神去听。 “你凭什么……凭什么……” 他皱着眉问:“你说什么?” 年小鱼抬起头,执拗地瞪着他,“你凭什么把别人的苦难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口!凭什么如此高高在上!凭什么站在我面前如此侃侃而谈!” 凭什么,眼里嘴里都只有那个不堪回首的几百年前。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一字一句喊出口,既是质问,也是斥责。 他不杀人、不伤人,只诛心。 语言上的鞭挞让年小鱼烦躁不堪,态度上的轻描淡写更是让她气不打一处来。 而那含沙射影地试探,句句指向她最不想面对的过去。 他熟知的是她所忘却的过去。 不仅仅是忘却那么简单,那份让她深陷虚无苦刑的过去,让她避如蛇蝎般躲进了暗无天日冥界的过去。 如今,更是鬼上身一般死死缠着她,又是弟弟,又是鉴宝大会。 她做错了什么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年小鱼吼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这架,她不能输得如此难看,无论如何也要给这个万灵之王一个下马威,让他不能再如此轻蔑地对待她。 年小鱼运转起体内的灵力,估量着成功的可能性。 叶一听清了她的怒吼,眼睛微微睁大。 果然是被逼急了,他在心里下了肯定的结论。 弱小无力的存在,终究无法克服给自己找借口的劣根性,他比她强大,强到能够碾压她,这就是一切问题的回答。 弱者会问为什么,会问凭什么,但是,强者又凭什么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呢? 他不在乎美名,更不图收拢人心,道德……更是无用。 年小鱼缓缓站了起来,空洞的眼睛看向黑暗中叶一所在的位置。 一弹指的功夫,她冷静得好似变了个人,面色沉着,气息干净而沉郁,有股吸引人情不自禁注视的魔力。 “你要打我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叶一呆住了。 在他快要笑出声的时候,年小鱼点了点头,“你不打,就轮到我出手了。” 她将体内灵气翻滚成沸水,心底一沉,飞到了高空之上,俯瞰着黑暗中的整个庭院。 双手捏起,运转灵气,将整座府邸印刻入咒。 虚弱的灵气不足以支撑她推动整个幻境,她咬了咬牙,一狠心,添了些精魄进去化作燃料,全身顿时如火烧身。 她将思绪凝成一股绳,死死支撑着,这术法她许久没用,即使不能完全笼罩,也一定要将起点至四周尽可能囊括进去。 咒起,幻境入我手! 水面起了微弱的波澜,叶片轻颤,随着年小鱼手腕的转动,幻境发生了扭曲,如波纹般摇曳晃动。 她的腕间仿佛有千斤重,她推一寸,掌间幻境便扭曲半分。 她在试图依靠灵力凝炼整个幻境! 仰望那高空之上的白衣鱼妖,叶一竟有如坠水面的晕眩感。 他闪身飞去,捏住了她的手。 年小鱼的手团了一个圆弧,将幻境灵气揉进了大半,她的双眼依然无神,脸上的固执却像是要撼动这整片天地。 叶一愣了神。 瞬间,整个幻境摇晃颠倒,在一个临界点柔顺地化开,月亮坠入水面,湖水淌进了漆黑的夜空,东南风吹散了偌大的朱红庭院。 叶一抓着她的手跌入了一片翠绿湖泊,水汽上涌,幻境如同水面月影,静悄悄地消散殆尽。 两人沉入水下,水上波纹连绵不绝,在水底印下了波光粼粼的纹路。 叶一浮在水中,起了个隔水屏障,看着跌坐在脚边的年小鱼,无奈地抚了抚眼上的水,“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从晕眩中坠入水底,再到水流的突然散去,年小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她抓了抓手心,居然没有。 她本想将整个幻境浓缩成手中一团,就算做不到,也能将它捏变了形。 那一次,她坐在宿舍里,饥饿的快要晕过去,莫名其妙对着桌椅起了吞噬欲,一个晃神,桌子被凝炼成了一个灵气团,在手心漂浮着等待她吃掉。 自那以后,她便学会了这一招,将大化小,方便吞吃下腹。 幻境与实打实的物体不同,她不确定是否成功了。 黑暗中,仿佛被水流包裹,叶一的声音显得清澈了许多,她下意识伸手向前摸索,试图在柔软浮动的地面上站起来。 叶一捉住了那双即将碰到自己小腿的手,将她拉了起来。 “我成功了?” “你问我?”叶一被这荒谬的问题引得忽略了伪装。 年小鱼伸手向四周探去。 见她即将戳向自己的脸,叶一再次捉住。 “解。” 一声令下,朦胧中,年小鱼的眼睛重见光明,一睁眼,便是青翠欲滴的水流。 水质清澈又绵稠,光线打下来,比万里晴空还要干净透亮。 她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直直地盯着看。 她看上去毫无防备,叶一便也直白地问了,“你怎么会使用这种法术?” 年小鱼将视线从美景移到了身旁的叶一身上,笑容瞬间褪去。 “关你屁事。” “……” 叶一语塞,幻境碎裂并不足以让他忌惮她,但却扰乱了他的步调,面对这个行事作风天马行空的年小鱼,他竟有些恍惚,接下来该用哪一招刺激她呢? 年小鱼见他神情莫测地看着自己发呆,悄无声息地把手摸向了腰包内层。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叶一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嘿!”年小鱼将手中之物朝他的眼睛扔了过去,身体敏捷地往后一躲。 眼前橙红一片,辛辣刺激感顺着鼻腔传入大脑。 叶一眨了眨眼,辣椒粉从睫毛缝隙中掉落些许。 他还未来得及将身上的水沥干,扑面而来的辣椒粉黏得满脸都是。 年小鱼疑惑地凑上前,“你怎么没哭?” “你问我?” 叶一彻底地无语了,“你说要打哭我,就是这种打哭法?” 年小鱼捂嘴偷笑,点了点头。 他可是万灵之王,她根本没有想过靠自己浅薄的灵力术法去揍哭他。 这辣椒粉,搭配白面饼,每次吃都会呛得她掉眼泪。 她只是想揍他,把自己的态度摆出来,不能凭白让他占了口舌之快。 灭敌方威风,便是长己方士气。 “初战”妖界,小捷胜之。 30. 横空出世的四时妖官 叶一施法清理了脸上的辣椒粉,带着年小鱼前往其他幻境。 穿梭之际,年小鱼清晰地看到庞大的黄色叶片如同天空般向自己压了过来,一眨眼,又成了夜晚的庭院。 “你的幻境,是凭借银杏叶建立的?” 那颗巨大的银杏树,该不会每一片都是一个界域吧? 两人落地,叶一瞥了她一眼。 他抖了抖袖摆,走在她前面,走姿端庄而矜持,丝毫不见刚刚被辣椒粉糊了满脸的狼狈模样,“问这么多,你想拜师学艺不成?” 年小鱼跟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他这种师傅,纵使地位崇高、法术非凡,如此不通人性、玩弄他人于股掌之间,她是万万不敢要的。 叶一领着她来到了厨房。 白树和黑影池坐在原本的位置上,齐刷刷地朝她看去。 跨过门槛,年小鱼顿了顿脚步,瞬间睁大眼睛,露出了警惕的表情,突然朝叶一大吼:“这也是幻境!” 叶一忍俊不禁,坐在了主位上,不作任何解释。 白树看了叶一一眼,站起身朝年小鱼走去。 黑影池神情严肃,声音却十分柔和:“小鱼姑娘,不要怕,我们是真的。” 年小鱼满脸都是后怕与怀疑,一步步往门槛处后退。 白树走到她面前,大步一跨,双手捧住了她的脸,熟练又自然。 “看看,我是不是真的。” 年小鱼的脸吓得惨白,又大又圆的眼珠滴溜溜转着,可爱又可怜。 该是遭受了什么才会让她如此害怕呢? 白树放缓了声音,“别怕。” 他的手浮在她脸颊两侧,一如既往的温热,凑近的皮囊与气息也都是熟悉的味道。 她定下了心神,“你……真是白树?” 白树点了下头。 【呆鱼,难道非要我对暗号才能确定我是谁吗?】 年小鱼皱了眉,【我们什么时候定过暗号了?】 【看来你是假的。】 “你才是假的!”年小鱼下意识开口骂道。 白树“哼哼”笑出声,挤了挤她的脸,转身走向座位,飘扬的发带起一阵清爽的风。 年小鱼意识到被戏弄,眼睛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缓缓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叶一笑了笑,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既然人都到齐了,小鱼姑娘也没有打一架的冲动了,我们便开始商量正事吧。” 年小鱼接过白树递来的白玉茶杯,暖了暖手心,注意到手上染了血的发带,血液黏腻,手背又闷又痒。 “正如白小友所猜测的那样,妖界正在面对一场天灾,这场天灾,很像是一种污染,所到之处,皆会化作墨汁般的漆黑。” 年小鱼一层层拆下发带,随口问道:“温眠花域,是这种污染吗?” 叶一颔首,“污染之下,农田果树都不再进行产出,就像是被定格成了水墨画,因此,大片区域无法再让妖族定居,并且,这种污染无法预期,范围大小也并不固定,泼墨一般东一处西一处。” 白树撑着下巴,似是听得打瞌睡,随手拽过了年小鱼解下的发带。 “你该不会是想让我们去净化污染吧?”年小鱼眼睁睁看着发带离她而去。 “不是,这种污染,我找遍了六界中净化法术的顶尖高手,都没能产生很好的效果。” 白树用手指操控着一颗紫色果子到年小鱼面前,用以安抚她戚戚的眼神。 黑影池双手捏着茶杯,问道:“这件事,您不打算禀告仙庭吗?” 如此严重的事项,若是早已告知,以他们家长辈的渗透速度,他肯定会从中得到通知。 叶一晃了晃茶杯,其中茶叶翻滚浮荡,荡起阵阵春绿茶水,“若是禀告仙庭,岂不是内忧外患?” 他说得模糊,但对于被仙冥两界抛弃的通缉犯来说,恰如其分,简单又明确。 仙妖两界的势力平衡,很可能会被这一天灾所打破。 年小鱼啃着果子,咽下了一大口,“你直接告诉我们,要我们做什么,给多少报酬。” 依她看,他们没有非帮不可的理由,妖界有危机,人界不也遭受着伏厉的危害嘛? 他们又不是话本之中匡扶正义的侠士。 只是无处可归的通缉犯罢了。 叶一能够给他们提供暂时的居所与庇佑,容得一隅整装待发的间隙,自然可以先顺着他的诉求来。 只不过,一码归一码,干了活肯定还是要有所得的。 “放心吧,不会少了你的。”叶一摇了摇头,心里唏嘘,不知她这务实的性子到底是从何而来,几百年前分明还是个单纯天真的小女孩。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从四时妖官手中,拿回一叶城的四把钥匙。” 四时妖官……年小鱼想起了那位通体雪白的寒岁大人。 黑影池反应过来,吸了一口凉气,问道:“您是想启动一叶城?” 一叶城的大小远比冥府区的覆盖范围大得多,虽叫做城,却远比人间的一个国家还要大。 叶一内敛地笑了,却依然掩不住眉眼间的自傲,“正是,一叶城本就出自我手,若不是仙主执意分担权利,根本不会有钥匙这一说。” 听闻这话,白树来了兴致,“所以……你是想拉拢他们跟仙庭对着干?还是说——实行骗术?” 拿回钥匙的同时意味着回收权利,叶一若是想要和平解决这件事,其中手段必是绕不过的一个弯。 叶一饮了一口茶水,又捏起个朱砂果吃了起来。 见他摆谱,白树笑了笑,干脆地从食物堆中拿出了蜜桃酒,缓缓倒进茶杯中。 黑影池叹了口气,盯着茶杯水面上的涟漪,思索自己的去向。 装什么呢!年小鱼实在是看不惯他这慢悠悠的姿态。 “说不说?不说我回去睡觉了。” 叶一笑了笑,“鱼小友,心急,成不了大事。” 年小鱼的脸冷了下来,从腰包中掏出了辣椒粉包,“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说不说!” 辣椒粉包用油纸包裹,麻绳打结的地方塞了个写着“辣”字的方正纸片。 拿辣椒粉威胁人,而且还是一副恶霸神态,白树第一次见。 他笑得摇摇晃晃 ,笑得茶杯中的酒都洒了不少出来。 叶一伸出了左手,表示投降。 他实在是不想显得自己在跟一个小孩子过家家似的。 “这四时妖官,是仙主亲封的。”他顿了顿,又说:“他们,也算是横空出世,夺取了本属于仙官的权柄,获得了掌控人界四时轮回的权利。” 见他开始解释,年小鱼便也认真听起来,“获得了掌控四时的权利?” 她只知道,仙庭中大部分仙位是世袭制,一个仙官自诞生以来便注定了要修炼何种仙术,在仙庭学府中进行修炼与学习,直至能够打败上一代仙官,才能获得相应的官职。 叶一明白她的疑惑,解释道:“仙主偶有提拔,对于某些职位,也是持能者居之的态度。他们四个对四时变幻的能力超越了原本的四时仙官,也就替代了他们的职位。” 年小鱼点了点头。总的来说,也就是跟她差不多,都是走后门谋得的职位呗。 她拿起一个果子,随意问道:“那你怎么不自己去要呢?” 白树在心中回道,呆鱼一只,自然是要不到呗。 叶一笑了笑,他当然不能说是因为他们看不惯他,便打起了官腔:“我跟他们分属不同的职能管辖范围,直接要于理不合,你们,算是我的特使,为了解决污染危机,我特派你们作为我的代表去申请收回钥匙。” 叶一一说起长句,年小鱼就忍不住皱眉。 什么叽里咕噜乱七八糟,一句话分拆成好几句话来说。 他们替他去要,跟他自己去要的区别是什么? 白树饮完了睡前酒一杯,干脆地说:“给个期限和报酬数吧。” 叶一扬了扬眉,沉思片刻,说:“三日,每人一百万功德,吃、住、装备全包。” 一百万!? 可以买两百万个白面饼了! 年小鱼坐直了身体,看向白树,一脸难以置信、喜从天降的暴发户表情。 白树指节点了点桌面。如此急迫,奖励如此高昂,这四时妖官只怕是不好对付。 顺着酒意,他露出了张狂的笑容,“每人三百万。” 三百万! 年小鱼握紧了拳头,精神振奋,看向叶一。 黑影池咳了咳,转头冲白树使眼色。 “行。”叶一干脆地应下。 年小鱼捏紧的双拳忍不住在桌上闷闷地敲了一下。 好样的白树! 这辈子不用愁了哟,年小鱼手也不痛了,肚子也不饿了,看叶一都顺眼了不少。 黑影池朝叶一露出了抱歉的神色,叶一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 一切都定了下来,白树便开始赶人:“那就这样吧,我们三个还要商量呢。” 他挥挥手,驱赶叶一。 他这像是赶苍蝇般的手势,叶一皱了皱眉。 “没错没错,您快走吧,早睡早起身体倍儿棒!”年小鱼站了起来拉他胳膊。 “哎,不是。”叶一还未来得及反抗便被年小鱼推出了厨房门外。 “哐”的一声,红木门快速地合上了。 大门外,叶一抚上了眼睛。 31. 隔空传音 赶走了叶一,年小鱼松了一口气。 “明天,你回冥界去吧。”白树往茶杯中斟酒,淡淡地对黑影池说。 年小鱼默默坐回了座位上,拿起茶杯小口喝着,刻意不去看黑影池的神情,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黑影池叹了口气,思绪万千。 若要彻底恢复魂魄,要么去找伏厉,要么回冥界以死气修养,若是不恢复,他只怕自己会成为累赘。 黑影池揉了揉额角,有件事,一直沉在他心头,比起修复魂魄,他更想得到结果。 他看向白树,“你觉得,会是谁诬陷的你?” 白树知道,他一定会问这件事,不只是问,他还会探究到底。 幼时,在学堂,一群小孩调皮贪玩,玩捉迷藏玩到了冥王府里,打闹起来弄翻了好几书架的公文书卷,最后被分开审问,纷纷赖在了白树的头上。 白树被处罚关了好久的小黑屋,直到他出来,黑影池还在锲而不舍地追着其他小孩说教,不是吵架,不是指责,只是死缠烂打地追问与指正。 别人说:“他被罚惯了,再罚一遍也不算什么吧。” 黑影池说:“你这说法不对吧,什么叫罚惯了,之前的惩罚是之前的,这次的惩罚是这次的,你怎么能混为一谈,就算他不会被惩罚,你也没有道理把自己做的事安在他头上啊。” 别人说:“他天生坏种,他活该!” 黑影池说:“天生坏种……你是从哪得来的结论呢?如果你没有证据,便不能如此广而宣之地大肆评价,而且……” 耿直地追问原因,希望通过言语来改正他人的思想与行为,白树最开始认识的,便是这样的黑影池。 随着长大以及对诸多事理的明晰,他变得谨小慎微,收敛了教导他人的脾性,只更加专注地端正自己的言行。 几百年不见,白树也不能确定,黑影池对待不公之事,究竟是什么态度。 毕竟,小时候的黑影池,下意识忽略了那些明知不公却仍然将惩罚降于一人的掌权者。 “我觉得,你还是快快找回自己的魂魄,休养生息比较要紧。” 白树不回答黑影池的问话,年小鱼便开口劝导黑影池。 这位恢复了公职黑衫的黑无常,脸色憔悴的像是快要碎掉了,还在关心白树的事,年小鱼不由得替他着想起来。 黑影池看向年小鱼,露出了感激的微笑,“要从伏厉手中夺取魂魄,太难了,危险重重。回到冥界,我可以通过吸收死气来修补魂魄。” “魂魄还能修补?”这倒是年小鱼第一次听闻。 她的惊讶落在黑影池眼里,让他觉得疑惑,这种常识应是众所周知的,“鬼族和魔族都可以通过吸收来修补伤口,其他种族的魂魄倒是无法修补。” 黑影池看了一眼白树,迟疑地说:“小鱼姑娘,那黑衣男子……是否与你相识?” 他只听白树说,从摄魂瓶里掉出来的风隐与黑衣服的幕后黑手一起进了妖界,再加上那人冒充他与年小鱼说话时的神情,他不得不作此推测。 这句话提醒了年小鱼,方才打斗时并未见他身影,而且,若他真是她弟弟,岂不是可以借此机会讨回黑影池的魂魄? “他,可能是……”不对,叶一会监视他们啊! 年小鱼住了嘴,向四周张望了两眼。 像是防小偷的警惕神情,白树静静看着。 她朝黑影池伸出了手,招了招四指,“把手给我。” 黑影池困惑地歪了歪头,打量着她的神情,迟疑地将手搭了上去。 白树看着那相握的手,面色一顿。 【他可能是我弟弟。】 年小鱼传去了音。 黑影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收回了手,思衬片刻。 【谢谢小鱼姑娘愿意将此事告知于我,我会替你保密的。】 黑影池友善的笑容像是春日微风般柔和,年小鱼却突然大惊失色。 这是从哪传来的音?他不是已经收回了手吗? 她看向自己放在桌上手心朝上的右手,上面分明空空如也。 黑影池瞧见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你,你是怎么传的音?” 年小鱼脸色古怪,惊讶中带着些尴尬,像是他对她做了什么非礼之事,而她难以置信一般。 白树默默看着她变化的表情,血液在胸腔中快速流淌。 黑影池被这古怪的氛围影响,结结巴巴地回道:“隔,隔空传音啊。” 隔空传音!? 年小鱼的脑子轰的一下炸了开来,她跟白树可是一直都是在接触状态下传的音。 她低下了头,不敢看那道左前方传来的视线,直接伸手抓住了黑影池的手。 【鬼族都会隔空传音吗?】 黑影池被那冰手抓得一惊,福至心灵,想通了其中关要,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默不作声的好友。 白树平平淡淡地冲他笑了笑,一副“你猜得没错”的样子。 年小鱼的手还抓在他手上,低着头等待他的回答。 这要他怎么回答!?若是说鬼族都会,那白树不就成了借传音之名摸姑娘小手的登徒子了嘛? 片刻后,他垂下了头。 【别的鬼族我不知道,但,白树很擅长隔空传音。】 黑影池选择遵从自己的良心。 年小鱼低着头收回了右手,左手攥着白玉茶杯,指尖微微泛白。 白树看着她垂落到脸颊上的黑发,嘴角上翘,暗含期待。 氛围之尴尬让黑影池头皮发痒,他咽了一下口水,缓慢站了起来,“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黑色身影打开门后便落荒而逃,凉爽的风涌进了厨房,木门随之拍打在墙上,一声、两声,而后便是一片静谧。 混杂着虫鸣,风声在丹炉中发出微弱的闷响。 【昨天晚上,我们还在山洞里,现在,却在妖界听着幻境里的虫鸣。】 白树平稳的声音传进了年小鱼脑中。 不慌不忙、游刃有余。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年小鱼喘了两口气,抬起了头。 “你,你这是承认自己会隔空传音咯?” 她的脸颊微微发热,眼里水蒙蒙的,带着一丝局促。 白树看着她的双眼,伸出了手,学着她方才的样子招了招四指。 灯光在桌面投下光晕,他的手安静地摊在那里,很干净。她完全想象得到碰上去的手感。 那只手,缠着沾染血色的发带。 他什么时候缠上去的? 不对,问题是他这是想牵手? 她以为,他们牵着手是为了传音。 但…… 轻轻的,年小鱼将手放了上去。 * 白树牵着年小鱼坐到了刚才观战时停留的屋顶上。 这里的景色最为清新,月亮恰好在庭院湖面上方,也未被参天银杏所遮挡。 年小鱼坐在白树身旁,无心欣赏美景,眼睛止不住地往白树脸上飘。 “你用辣椒粉把叶一揍哭了?”白树不看年小鱼,将感知放在了相握的手上。 这句问话把年小鱼黏黏糊糊的情绪揉成了日常的圆滚形状。 提到叶一,她的脸就皱了起来,“没有,虽然辣椒粉沾的满脸都是,但他一直面无表情,一点眼泪水都没见到,很是奇怪。” 一般来说,妖族的感官都是最敏感的,辣椒粉如此刺激,不应该是如此平淡的反应。 白树捏了捏她的手,“他就是块空心老木头,不用太过在意他。” 不用太过在意他,他的存在,又或者是言语。 年小鱼捕捉到了其中的安慰意味。 叶一这种笑面虎,应该会拿自己的安危去刺激白树,只是不知,白树是否被激出了与往日不同的状态。 她悄无声息地思考着,白树转过头看向她,借着月光观察起她的神色。 她在余光中看到他的脸转了过来,便下意识抬起了向下的视线。 一个瞬间,两人在无声中对视。 赤裸而坦诚的视线,让一切都静到了极致。 波光粼粼的目光中,白树先偏开了头。 年小鱼小小地笑了,又说:“我不在意他,只是,他掌握着我所不知道的信息,又总是高人一等地暗暗炫耀,妄想击垮我。好讨厌这种感觉。” 不被平等地看待,又绕不开他这尊大佛,让年小鱼手痒。 白树松开了相握的手,望着湖面的银白光辉,“过去的记忆,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这种问题……不像是白树 会问出来的,年小鱼嗅出了异样的味道。 莫非是叶一说了什么? 若说重要,年小鱼觉得违心,没有记忆的日子她照样过得窝窝囊囊却轻松自在,有或没有,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问题,若说不重要,今日种种皆是过去留下的祸端,她不想背叛造就过去的自己。 “无论怎样,现在最重要。” 天经地义般的一句话,斩钉截铁地飘进了白树的耳中。 年小鱼抱起膝盖,探头去看白树的表情,“现在的你,好像不太开心。” 她单方面向叶一挑起的对打,不应该波及白树和黑影池。 白树只笑不语,她便开始猜测,“是因为黑影池的伤吗?其实,我在想,要不要直接去找那个可能是我弟弟的人,或许有机会让他帮我们把黑影池的魂魄要回来?” 天真,天真的直冒傻气,白树在心里暗暗想着。 “你是打算认他作弟弟?” 年小鱼摇了摇头,她虽然不以骗人为耻,但却做不出利用姐姐的身份去谋求利益的事,“或许,我可以跟他一起去找伏厉,假装投靠,实则探底!” 她挑了挑眉,机敏的模样透着几分洋洋得意,似乎真的认为这个方法可行。 白树捏了捏她的脸,“四时妖官怎么办?不管了?” “这也没办法呀,要么我们兵分两路,要么白天去找妖官,晚上去找伏厉。” “人间的老牛都没你辛劳,你的灵气跟得上?” 刚才她跟着叶一进屋时,他就注意到了她体内的气息亏虚,虽然看上去依然生龙活虎,握住他的指尖却不如以往有力。 年小鱼没有回话。她的灵气的确不太跟得上,如果之后还要面对不得不打架的场面,她恐怕都没有太多余力去逃跑。 白树拉起了她放在膝盖上的右手,撩起了袖子,“黑影池的事你就不用管了,明天我去买几个跨界联络符,找黑影渊问问情况。” 白色的魂丝细细一根绕在年小鱼的手腕上,白树双指一并,与其相连。 温热的暖流在腕间流淌,仿若被泉水包裹,魂丝一节一节陆续闪过银光,年小鱼看呆了眼。 “这,这是做什么?” “加固一下,确保跨越界域也能感知到。” 年小鱼一拍脑袋,她刚刚打架时完全忘了这回事,若是能通过魂丝感应白树的情况,也不会那么焦急烦躁了。 加固后魂丝盈盈亮亮,恍然间似乎重了些许,尤其是靠近白树指尖的位置。 她的目光定在了洁净整齐的手指上,“你把魂魄切离这么多,会……很疼吗?” 白树对上那关切中透着犹豫的眼神,调笑道:“不仅疼,还很耗费灵力,明天……要跟你抢吃的咯~” 年小鱼被噎住,瞪了他一眼,刚刚黑影池分明说了魂魄修补是靠吸收死气,又不是跟她一样靠吃食物,这人又在故意逗她。 一个冲动,她问:“那你明天,还要牵手吗?” 她在较劲,即使左手握成了拳僵在膝盖上,心里抓耳挠腮的难受,面上却一点也不显,气势汹汹的表情没有一丝黏腻与暧昧。 白树在思考,不经思考的发言真是一大杀器,年小鱼信手拈来,杀敌人,他拍手叫绝,杀自己,他始料未及。 但是,他又怎么会被区区一句话逼退呢? 白树丝毫不减嘴角的笑容,反而笑得更加明艳,似秋水波澜,无声无息地侵入她的心扉。 “如果你去找伏厉,我就牵不到了。” 他调戏她,但这句话并没有顺畅地进入年小鱼的脑子。 她紧紧地盯着他,被那笑容吸引,莫名地想着,此刻的他真的很像月光下的白玫瑰。 鬼使神差,她问:“你脸上的伤,没有药水能治吗?” 白树的笑容僵了一秒,但又很快鲜活起来,眼神意味不明,轻轻地问:“你在看我的脸?” 年小鱼愣住,她的确在看他,从眉毛扫过眼睛,再从鼻梁看到嘴唇。 她完整地看了一遍他的脸,然后呆呆地移开了视线,动作一顿一顿地将半个身子偏离了他。 白树作为被注视的人,自然知道她看了哪里。 他偏过脸,抬起手背,遮住了嘴角古怪的弧度。 她不战而逃,他却比她更像个战败者。 32. 日月星辰风花雪月 第二天,品尝着妖界特色早餐的年小鱼紧紧盯着对面的白树,下一次,她绝对要掰回一局。 白树挑了挑碗里尚在蠕动的青虫,心知肚明年小鱼在记恨昨晚的对局,最后她匆匆忙忙留下一句话就落荒而逃,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屋顶上。 黑影池左看看右看看,瞧出了两人间的古怪氛围,又顾忌着对面的风隐和乘风,只好暗示着问道:“等会,我们去哪里玩?” 油炸大虫在嘴中被咬成了渣,年小鱼回道:“兵分两路,我跟他一起。” 她下巴一抬,遥遥指向餐厅外面坐在亭子里的黑衣少年。而后又看向白树,确保白树还记得昨晚她说过的话。 白树夹了一筷子青虫到她碗里,心照不宣地接收着她的暗示。 风隐冷眼瞧着对面三人的眉来眼去,默不作声地搁下了筷子,“我要跟年小鱼一起。” 年小鱼知道,她一定会找上自己,昨天晚上风隐与她不在同一个幻境里,或许会好奇叶一与他们谈了些什么事。 她将青虫塞进了嘴里,咽下了其中汁水,说“可以,但是你必须听我的话,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必须配合我,这是叶一给我的权利。” 她毫不避讳地喊着风隐爷爷的大名,而后又夹起一只金黄脆虫,嘎嘣嘎嘣嚼起来。 白树将碗中青虫一股脑倒进了黑影池碗里,黑影池叹了一口气后一鼓作气喝进了肚子里。 风隐审视了一番三人,两白一黑,无论是神情还是动作都十分放松,眉眼之间也毫无阴霾与算计。 她垂眸片刻,一口应下:“可以。” 她答应的如此爽快,年小鱼反倒升起了疑心,她真的会乖乖听她的话吗? 乘风旁观完全程,见众人都已搁下筷子,从绿色工装裤中掏出了两张卷起来的棕色纸卷。 “大人为各位准备了两张地图,一张是上城区的房屋分布图,包含日、月、星、辰四个区域,一张是中城区的街道商铺图,包含风、花、雪、月四个区域。” 乘风手握两张地图立于一旁,等待着年小鱼等人的挑选。 年小鱼与白树、黑影池对视一眼,他们还未得到有关四时妖官具体的信息,这该如何挑选? “我选上城区的。”年小鱼站了起来,向乘风伸出手。 她记得,昨晚白树说过要买跨界联络符,中城区的商铺好像比上城区要多。并且,她还把风隐引走了,也更有利于他和黑影池联络上黑影渊。 众人纷纷起身,接过地图后陆续走出了餐厅。 白树抬起右手,朝年小鱼挥了挥手,袖子落下,洁白有力的手腕映入眼帘,“晚上见。” 年小鱼明了,他在提醒她魂丝的存在。 她绽开笑容,“晚上见。” 与白树、黑影池告别后,年小鱼带着风隐飞到了庭院湖心的亭子里。 黑衣少年坐在石凳上,低头把玩着手中的木质机关。 年小鱼斟酌片刻,主动搭话:“要不要跟我们去上城区逛逛?” 他的手停了下来,转头看向年小鱼,充满戾气的眼睛像是漆黑的洞穴,“你是以什么身份在邀请我?” 分明是和煦的暖春气候,年小鱼却感受到了丝丝凉气,这是什么问题,她还想问他是以什么身份送她花的呢。 他似乎在生气,虽然他没什么表情,但年小鱼莫名感受到了被责怪的氛围。 她堆起笑容,“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是朋友呀。” 风隐偏头看向年小鱼。 黑衣少年审视着年小鱼的假笑,将手中机关递了过去。 年小鱼顺手接过,“又是送我的?”这几天收下的礼物比她过去五年加在一起收到的都要多。 黑衣少年一愣,被她眼里的惊喜所烫到,又马上皱起眉,“不是。把它解开,我就跟你走。” 他偏过头,不再看她。 好吧,是她自作多情。年小鱼瘪了瘪嘴,低头打量起机关。 好几个木头相互堆叠交叉在一起,形成了不规则的外形,晃动起来能明显听到里面有物体磕碰发出的清脆响声。 或许是要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她放出灵力丝线,尝试穿过木头缝隙进去里层。将线凝结到最细后,行进途中遇到了一股类似屏障的阻力,若要强行冲破,就要增加灵力,但那会让灵力的线条变粗,无法钻过缝隙。 年小鱼皱了皱眉,她的灵力不够强。 其实,她可以试试将机关内部的东西凝炼到足够小,但是她不确定自己的这种能力是否可以在这两个人面前展现。 风隐站在一旁,也在观察这个机关,年小鱼看了她一眼,偷笑了一下,说:“要不你来试试?” 她将机关递给风隐,同时用余光注意着黑衣少年的动作。 如果他反对,那她刚好可以提问他与自己的关系,如果他不反对,利用风隐解开机关的同时还可以拉进与风隐的关系。 年小鱼心中的算盘的打得十分顺畅。 风隐一拿到手便神情突变,“唰”的一声将机关甩到了亭子外面,右手一提,腰间盘鞭如开刃般快速延展开来。 还未等年小鱼开口,她便直接甩鞭劈了上去。 年小鱼张大了嘴巴,雷霆声响过后,机关崭亮如新,轻飘飘浮在空中。 “哼,废物。”黑衣少年偏着头轻声嘲讽风隐。 年小鱼听不懂这词的意思,却也知道他说出来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话。 风隐也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但她完全没有理睬,只紧紧盯着那机关,露出了如临大敌的神情。 “风隐,怎么回事?是那个机关有什么问题吗?”年小鱼走到她身旁。 风隐收起了雷鞭,“魔界造物,内含吞噬之力。” 吞噬之力?年小鱼心跳加快,刚刚她一点都没有察觉。 风隐看向年小鱼飘忽的眼睛,疑惑地询问:“你的灵力没有被吞噬吗?” 她下意识退后了一步,她能撒谎说有吗? 可是刚刚她分明毫无异样地将机关递给了风隐。 微风阵阵,面前的风隐也不似刚见面时那般尖锐陌生,年小鱼组织起语言,说:“刚刚,我用灵力戳到了一个屏障,好像……把它戳破了一个洞,渗出了奇怪的力量,我以为你能抵抗得了。” 风隐露出了狐疑的神情,还欲再问,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你把我的玩具打坏了,功德或者人界货币,选一个吧。” 年小鱼看向他,这句话怎么如此耳熟? 黑衣少年 抱臂走到了年小鱼身旁,不动声色地俯视着风隐。 风隐握住了腰间的鞭柄,“将魔界造物带进妖界,你知道是什么罪行吗?” 黑衣少年露出坏笑:“什么罪行?能有伪造神族严重?” 一瞬间,风隐的紫色瞳孔缩小了一圈,气息低沉到了极致,握着鞭柄的手绷成了一张嶙峋的白纸。 不妙的氛围蔓延开来,年小鱼的后背浮了一层冷汗,赶紧叫停道:“可,可以了,咱们还有正事要办,吵架的事先放一放好不好?就当给我一个面子。” 这种你戳我一剑我回你一刀根本伤不了人,再吵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这个疑似弟弟的人本就是个在逃罪犯,就算风隐有什么隐秘,他也不可能自投罗网把这事捅到仙庭。 风隐与黑衣少年都不说话,无声的较量与威压在空气中你来我往。 年小鱼站在中间,一手抓一个,把住他们的手臂就直接往银杏树处飞去。 * 中城区雪域地雪区,轻柔的白雪随风飘落,冰晶造就的街道表层浮上了厚厚的一层,仿若被绒花包裹,洁白而温暖。 仰头叹服着巨大彩色冰晶的黑影池抹了抹鼻下流出的鲜血,刚才一出环城梯,他便被穿插在建筑间隙的彩色冰晶所吸引,一个不注意,被脚下凸起的冰块绊了一跤。 不会融化的白雪浮在冰制的地面上,像云朵一般,遮住了地表的凹凸不平。 白树从商铺前走了过来,递上了保温符,“他们说四时妖官不在官府办公,只会随机巡查,辅助治安。” 黑影池瑟缩着肩膀,将保温符绕在了小臂上,橙色亮光乍起,外溢的温度被稳定地保持在身体四周。 他舒畅地揉了揉冻僵的手臂,“叶一大人给我们地图,应该有他的用意,或许是这地图另有玄机?” 白树冷哼了一声,展开了手中的巨大地图,棕黄色的地图画出了中城区的完整形状——一个方正的四边形,风花雪月四个区域却是被包裹在其中呈现不规则的边缘形状。 初始的地图并无细致的街道划分,只有将手放置在某个区域内,对应区域的边缘便会浮出一层白气,将整个地图笼罩,片刻后显示出该区域的具体内容。 搜寻遍了四个区域的地图,都没有看见特殊的标识或文字,白树就干脆选了一个最可能与寒岁有关的地区。 他想知道,桃花树下,陷入记忆混乱的年小鱼能够被寒岁发出的叮铃声安定下来的原因。 黑影池站在对面,反看着地图,“会不会是四时妖官定居在这?”地图上的住宅都用同一个标识标记着。 “南边有墓地,要不要试试?”白树轻描淡写地问道。 黑影池一愣,而后无奈地说:“这不合规定,妖族有妖族的传统,我们不能乱来。” 只要是死气,对白树来说没什么区别,冥界沉淀着六界的死气,尚在此地的死气终有一日都会去到冥界。黑影池还是像以往一样死板。 昨天晚上他便义气填膺地表示要先帮白树和年小鱼度过叶一给的难关,能够安定下来后再回冥界修补魂魄。 白树知道,这是他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决定,便没有进行任何劝阻。 “滴滴。”白树别在腰上的联络牌发出响声。 33. 春时 “白树!你是不是有病?明知道自己是个通缉犯还要在我跟神族待在一起的时候给我传来联络牌!是不是故意的!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嘛!?” 白树刚拿起联络牌就得到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黑影渊声音之大引得街边路人侧目,黑影池眼疾手快地掐起了隔音屏障,“小渊,白树他不知道你跟神族待在一起,你怎么能如此破口大骂,实在不成体统。” 不,其实他知道,白树默默偷笑。 跨界联络牌比符咒要更耐用,可以将另一块联络牌传送到指定对象面前,实现双向联络,当然,价格也是直接贵上了二十倍。 使用前,会有一瞬间的术法链接,让使用者听到另一个人所处空间中的声音,以确认是否进行跨界传输。 他清晰地听见了沈澈和姜执青的声音,他们正在商讨城市的封锁问题。 于是,白树当机立断送去了联络牌。 “你不是演的挺好的嘛?至少没有以前那么搞笑。” 在他进天牢前,黑影渊还是一个撒谎时眼睛会左顾右看的搞笑演员。 “白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我倒是要问你,不是说去找伏厉单挑吗?怎么就变成同党了?” 黑影池看了看四周来往的人群,示意白树换个隐秘的角落说话。 “小渊,先别急,你现在在哪里?足够安全吗?” 黑影渊那边传来了“咚”的一声,紧接着是他的轻呼声,“什么破桌子,梆硬,我现在在办公室里,用了隔音屏障。” “躲桌子底下了吧,就不知道用个腹语术?”白树猜测,黑影渊为了避免监视类的法术,特地藏在了有遮挡的空间,又因为人高马大,稍微一动就磕到了脑子。 “腹语术顶个屁用,你个通缉犯就别来教我了,你们两个跑哪去了?沈澈都追踪不到你们的痕迹,听说风隐被你们捉走了?” 白树站在巷子角落,单手叉腰,“你抓重点的能力真是不如从前,你知道黑影池的魂魄被伏厉收走了一半吗?” “什么!?” 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又是一声脆亮的碰头声,“哎哟,不是,伏厉他是不是有病?吸收人类的魂魄就算了,吸收鬼族的对他有什么好处?” 黑影渊揉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 灵气的滋养趋势有两个方向,一是神、仙此类,以修养自身、养育灵气为生,二是魔、鬼这类,以掠夺外物、吸收灵气为生,神族是释放灵气的极端,魔族则是吞噬的极端。 伏厉身为神族却吸收了鬼族的魂魄,不仅是逆着自己的天性而行,更是极不利于自身神性修为的。 白树懒得跟白痴解释其中逻辑,现在他最想知道的只有两件事,“沈澈手里有几把银枪?” 黑影渊回想了一下,昨天,有一个施工中的大楼因为失控机械而面临坍塌的风险,沈澈召出了银枪,从上至下将其钉在了原地。 他记得…… “两把。” 白树与黑影池一个对视,眼睛同时亮了起来。银焰双枪——其中一把本应随着伏厉的连地转移而失踪。 黑影池捏紧了手中的地图,“他可有说过关于伏厉的下落?” 他的声音紧涩又急切,黑影渊也感受到了不妙的氛围,思索片刻,压低了声音回答道:“没有,他说,封锁城市、保证人类的躯壳不受损是第一要务,与此同时,注意其他城市的人类状态。” 白树和黑影池陷入了沉默,如果他要从伏厉身上收回银枪,势必会知晓其所在位置,为何会知情不报,是因为黑影渊的身份不足以得到这份信息,亦或是——他有意隐瞒? 年小鱼与白树叙述这一经过时,说得很清楚,黑影渊来到别墅时,伏厉已不见踪影。 因此,黑影渊并不知道伏厉身上插着沈澈的银枪这一事故,如若不是与白树联络,也就根本不会对手持双枪的沈澈产生怀疑。 “怎么回事?沈澈是有什么问题吗?银焰双枪跟伏厉有关?”黑影渊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急忙询问着。 黑影池张了张嘴,犹豫是否要告诉黑影渊,但毕竟只是猜测,将怀疑告知怀疑对象的临时下属,实在是令人不齿。 如今,只有黑影渊安然无恙地待在仙庭派遣的搜救队伍里,黑影池并不想挑拨离间、浑水摸鱼。 白树想的很清楚,既然伏厉真的多了一个在职同党,刚好可以利用联络牌勾起这位同党的怀疑,黑影渊这么笨,很难不让聪慧的沈澈自露马脚。 “你……” “各位帅哥好呀,听说你们在寻找寒岁的办公地?” 一道玲珑有致的身影出现在巷口,背着光的身姿十分挺拔,阴影遮住了她的面容,却难掩那甜蜜又乖张的问候。 单向的隔音屏障内,黑影渊自是听到了声音,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黑影池看向白树,收起了地图,先白树一步走出屏障,身姿翩翩,向来者欠身回应,“你好,我们受叶一大人所托,前来寻找寒岁大人。” 屏障内,白树不紧不慢嘱托黑影渊,“你只要知道,沈澈有问题,不要跟他硬碰硬,差不多就够了。” 对于黑影渊这种直爽性子,不能说的太明白,只有他一知半解,对沈澈仅有表层的怀疑,才最为安全,同时又会自发地进行浅尝辄止的试探,对付沈澈那种人最是适用。 白树已经在为想象中沈澈吃瘪的场面而喜不自胜了。 “什么叫差不多就够了?你给我说清楚!”黑影渊急得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白树跟黑影池都知道的事,凭什么他不能知道? “我跟你哥,还有年小鱼、风隐,都安然无恙,不要太牵挂我们哦。”白树在隔音屏障内看起来聊得很开心。 “鬼才牵挂你!你……” 白树果断地切断了传音,将联络牌收起了法宝袋,右手一碰,驱散了屏障。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呢,真是不好意思。”嘴里说着礼貌的话,她却一步步向巷子深处逼近。 洁白的鞋跟踩在雪地上,一点声响都不留。 “片刻功夫,便精准地从那三位商人口中得知,我们在寻找寒岁,阁下速度之快,晚辈叹服。”白树走到了黑影池身旁,观察着这位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走到了二人面前,打了个轻巧的响指,片片花瓣从天而降,蓝白色的微光打亮了整个巷子。 分明是屋檐遮天的昏暗空间,却撒下了如此轻柔的雪色花瓣。 雪色照亮了美丽的不速之客,青蓝旗袍上朵朵白花栩栩如生,如火的红唇上是娇艳似花的双眸。 “你们作为鬼族差吏,却会乖乖听从叶一的命令,小女子也很是佩服呢。” 身为鬼差,却跑到妖界来像无头苍蝇一般打听妖官的事情,简直是可悲。 白树正欲开口,黑影池抢先说道:“阁下,晚辈黑影池,携好友白树,向您问好。” “你好呀,小黑。”她微微侧蹲,向黑影池行了个轻快却敷衍的礼,“你们可以叫我花时,或者……花花、小时,都可以。” 花时——四时妖官之一。 黑影池在街边的告示栏上看到了名为“春时妖官首次花园展览会”的广告,右下角赫然签着龙飞凤舞的“花时”二字。 白树当时在走私店铺里购买联络牌,黑影池替他把风,也就偷闲搜寻着妖界相关信息。 “原来是春时妖官大人,是我们失礼了。”黑影池 作揖,趁机向白树传达着信息。 白树却站得更直了。 这应该说是黄鼠狼找鸡拜年呢,还是羊入虎口呢? 四时妖官主动找上门,只能证明叶一想要获取钥匙的同时,也反被四时妖官监视并警惕着。 白树说:“花时大人特意走到我们面前,不如直说来意。” 花时抚了抚青玉耳坠,说“寒岁不在,我特意来邀请你们参观我的花园展览,免得你们找空了,白白浪费时间。” * 上城区天辰域,黄紫相间的天空下,璀璨星群上居住着各种翼妖族群,星辰之间以琉璃轨道相接,遥遥望去,呈现出形状各异的咒符花纹,与地辰域的族群分布遥相呼应。 年小鱼站在飘云车的琉璃站台上,呼呼喘气,要是早知道这上城区根本没有路可走她就不选这了。 刚出环城梯时一不注意就直接从空中掉了下来,幸好身旁两人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揪回了空中。 耗费灵气保持飞行状态本就容易疲累,这片区域的空气中还异常的干燥,让年小鱼喘不上气,飞了一会就不得不跑到站台上落脚恢复体力。 “风隐,你确定有四时妖官住这?”年小鱼抚了抚胸口。 风隐点头,说:“沉木酷爱研究星辰咒符的花样,甚至不惜花费重金向解星仙官购买图册,也因此遭到了仙主的处罚。” 妖界运行独立于仙庭的管辖之外,不可与仙庭官吏互通信息,违者罚俸百年。风隐将近些年的赏罚记录背得滚瓜烂熟,为了能将仙规学以致用下了一番苦功。 年小鱼盯着风隐一板一眼的表情,确保她说的是实话。 当时她以“我要挑战四时妖官,向你爷爷证明我的实力”这种理由寻求风隐的帮助,自然心虚风隐会反过来忽悠她,毕竟,她飞来飞去,在星辰中来回穿梭,始终找不到有关四时妖官的信息。 如今,已是午时,饥肠辘辘的年小鱼看向一栋栋高大的长条形琉璃商铺,“要不我们先吃个饭吧?” “我没意见。”黑衣少年靠在飘云车站牌上,百无聊赖。 风隐看了一圈空荡的街道,迟疑了一会,说:“如果我帮你找到四时妖官,你能告诉我……她的信息吗?” 年小鱼歪了歪脑袋,风隐居然会跟她谈条件? 笑意在她的脸上绽开,“可以啊,如果你能找到,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风隐的紫色瞳孔透出亮光,像是没想到如此顺利,匆匆说了一句“好”便没了人影。 年小鱼盯着眨眼间消失的残影,眨了眨眼睛。 原来她一直在迁就自己的飞行速度啊。 黑衣少年无声地走到了年小鱼身旁,低头问她:“你想吃什么?” 年小鱼看向他时,暗金色光辉在他的瞳孔中一闪而过。 面对他蠢蠢欲动的阴暗表情,年小鱼在心里偷笑,她其实早有预谋,“你想吃什么?你送了我桃花,我还没回礼呢。” 黑衣少年愣住,偏过头用指节碰了一下鼻尖,“我不挑食。” “哦……”年小鱼缓慢点头,“我刚刚看到了一家生鱼熟食店,要不然吃那个?” 她想知道,他是否是她的同类。 距见面以来已经过了一天,他的气息始终不外露,即使是在妖界入口处与风隐缠斗,他也始终隐藏着自己,无法分辨出他是妖,还是其他种族。 如果是弟弟,应该也是一条鱼妖吧? 鱼吃鱼,年小鱼还没有试过,但心里隐约有一种莫名的排斥。 黑衣少年却罕见地睁大了眼睛,看向年小鱼的神情里,似乎是惊喜与不确定。 他重复了一句,“我没意见。” 34. 秋时 年小鱼坐在悬浮在空中的云朵坐垫上,默默看着大快朵颐的黑衣少年。 他吃的并不快,但明显很开心,眼睛一心一意地看向下一块即将要夹起的鱼片上,嘴里柔韧的鱼肉嚼了几下便直接吞了下去,一个接一个夹起下一块鱼肉。 年小鱼则一杯接一杯地喝下栗香甘茶,试图用水分来缓解饥饿和疲劳。 黑衣少年面前的鱼片很快被吃光,只余下垫着鱼片的熟水草,年小鱼麻利地将熟水草与自己面前分毫未动的食盘调换了个。 黑衣少年捏着骨筷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看着面前交叠在水草之上满满的鱼片,陷入了愣神状态。 年小鱼还未注意到他异常的神情,只顾着往嘴里塞水草吃。 骨筷被放下,他说:“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话问的稀奇,他问话的态度也来的稀奇。 就算身为姐姐的她遗忘了弟弟,他也不应该总是如此气势汹汹地质问她吧? 这态度……倒像是对欠债不还的人说的,又拽又嚣张。 应该把一切交代清楚的人,分明是他吧,不仅教授伏厉摄魂之术,帮助他为祸人间,还伪装黑影池待在摄魂瓶里监视她,如今,又随着叶一的邀请明目张胆跟着他们。 他怎么能如此若无其事地质问她? 然而,她不能在这个节骨点主动挑起争斗。 她能直接挑战叶一,因为叶一的计划便是利用他们,她可以顺势而为给他不痛不痒的一点颜色瞧瞧,叶一没有立场去介意她的愤怒。 面对这个人,她却不能在还无把握的情况下将身世摊开来面对。 年小鱼咽下了水草,斟酌着措辞,说:“你喜欢吃鱼片,我的都给你吃,不够咱再点。” 黑衣少年紧盯着她,似乎要把她的脸盯穿两个洞。 年小鱼又把那鱼片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皱着眉重新拿起了筷子。 她便又夹起了水草吃,思考着下一步的对策,他对她的态度如此古怪,她肯定不能从二人的关系开始问。 那么,可以问起伏厉吗? 她只能确定,他是一个直言直语、毒舌又高傲的人,脑子的灵光程度……她捉摸不透。 试探地问道:“你知道我是什么颜色的鱼吗?” 此言一出,少年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寒气凛凛,直向年小鱼飘去。 好吧,她选错了,她以为这会是一个幽默的笑话。 毕竟,面前的鱼片,恰好是与她相同肤色的。 本想拿这话来试探二人的亲密程度,没想到画虎不成反类犬。 她堆起了笑:“我开个玩笑嘛,你……你也太较真了吧……哈,哈,哈。”她低下了头。 风隐快快来,风隐快快来。 年小鱼在心里默念着祈祷咒语。 一只干净的手推着一碟只剩水草的琉璃盘来到了她眼前。 咦? 年小鱼抬起头,看见他拿起了聚财牌放在了桌上印刻的收财符咒上。 “说好我请的,怎么能让你破费呢?”年小鱼阻止道。 他面色不佳,说:“这顿饭,配不上回礼的分量。” 眼里明晃晃写着“你就想用一顿饭打发我?” 年小鱼认命地往嘴里塞水草,即使这家店水草的味道的熟度都做的恰到好处,也无法弥补她即将空空如也的钱袋子。 “我现在,有异食癖,喜欢吃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怎么办?”年小鱼挖空了心思试探他,以此弥补钱包的亏空。 黑衣少年面无表情地看向她,刚要开口,一阵风吹过,迷住了年小鱼的眼睛。 睁开眼睛后,一位身着黛蓝色长衫的男子站在他们面前。 黑发高高地盘在头顶,一丝不苟的发髻下,是一双金蓝异瞳。 “你们是风隐的朋友?”他说话的样子,像他这个人一样,矜贵又清淡。 年小鱼被那金色的瞳孔晃神片刻,回过神后,站了起来,“你是……四时妖官?” “是。”他简短地说道:“风隐与寒岁起了冲突,需要你们做个传信使。” 信息量巨大的一句话把年小鱼打得措手不及,“你这样说,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如果可以,请带我去见她。” 他看了她一眼,伸出了左手。 年小鱼猜测,这是要带她进行空间传送,便转过头看向黑衣少年。 他仍然坐在座位上,警惕地看向面前的不速之客。 这种眼神,既不像被叶一捆住的不快,也不像撞开白树时的挑衅。 年小鱼顿了顿,也向他伸出了左手。 …… 三人手牵手传送到了一处大型空间中,界域上方是晴朗无云的夜空,地面是分布着星辰图谱的花哨星空。 不远处,层层书架旁坐着雪白的寒岁,他在认真地下着一盘由粉花与冰晶组成的棋局,毫不顾忌一旁被冰冻着下半身极其愤怒的风隐。 沉木松开了年小鱼的手,径直走了过去,“寒岁,人到了。” 风隐看向这边,与年小鱼对上了眼神。 年小鱼下意识松开左手想走过去,却依然被身边人紧紧抓着。 “你该不会是想救她吧?”黑衣少年问。 他与风隐都不知道叶一的盘算,四时妖官却主动出了手,年小鱼在心中窃喜,这不刚好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时机嘛,隐瞒他们的同时又能试探妖官们的态度。 她义正言辞说:“风隐是我朋友,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别人欺负。” 她的表情透露着言语的虚伪之处,但风隐只看得到她的侧脸,清晰地听到了她的说辞,眼睁睁看到她坚定地抓着反对者向她走来。 年小鱼敌不过寒岁,风隐在心里默默想着。 就像她敌不过自己,却依然站在白树身前一样。 她是来站在她身前的吗? “寒岁大人,下午好。”年小鱼抽不出手作揖,只微微欠身。 寒岁看向来访者,说:“你好,上城区很少出现鱼妖族,你也算是稀客了,请坐吧。” 他垂眸一扫,两人面前凭空出现了冰晶圆凳。 冰椅子……年小鱼不想坐,“敢问,风隐为何会被冰住?沉木大人所说的信使又是何意?” 沉木坐在一旁,背对着他们,面前一幅空白的画布。 “风隐身为神族后裔,明知故犯,使用穿墙术强闯民宅,小则禁闭数日,大则鞭罚记过。” 风隐避开了年小鱼投来的视线,风雷鞭与双手都被冻住,她煎熬地承受着火热的视线与严寒的入侵。 年小鱼在心里叹服着风隐的所作所为,她就知道,风隐还是有潜力的,她虽用规则与身份压制着他们,为人处世上却透着生涩与笨拙。 为规则所护之人是不会质疑规则的正确性的,如今,规则成为了负担,边界似乎也就变得模糊。 只是,这方式实在有些呆蠢,竟然是一家家地搜寻妖官的踪迹吗? 寒岁无声地看着年小鱼偷笑的表情,继续说道:“神族的处罚,不该由 我执行,既然你们是同行之人,理应回去告知叶一实情。” “你们没有自己的下属吗?”黑衣少年俯视着端坐的寒岁。 寒岁没有波动,“四时妖官没有下属。” “风隐作为神族,找不到你们,只能靠笨法子找,你们——却轻而易举地找到了我们?”年小鱼尝试找到漏洞。 若要在广阔区域中精准地找到目标,一是使用定位术法,但那需要与目标对象相关的物件进行连锁追踪,二是本就拥有这块区域的监视权,其中一草一木的变动自然在其掌控范围中。 若四时妖官监视着这块区域,难道不能算是强闯民宅的另一种形式吗? 沉木转过身,说:“她的身上,沾染着你的气味。” 居然是凭借气味找的吗? 是她猜错了? 年小鱼面色微囧,另辟蹊径道:“她这样做,是我教唆的,可否换做我受罚,由她回去告诉叶一。” “不行。”黑衣少年反对道。 年小鱼看他,传音道,【笨蛋,看不出这是缓兵之计吗?】 “不用。不需要你代替我。”风隐认为自己还不至于沦落到需要其他人代替受罚的程度。 这两个人与自己真是毫无默契可言,年小鱼遮住了半张脸,在心里默哀。 突然,黑衣少年松开了手,挡在了她前面,如同一座黑山,遮住了全部视线。 “看个没完了是吧?”他冲沉木喊道。 “你的气息,很特别。”一道星光闪过,沉木落在了年小鱼身旁。 她反应过来,马上向后飞去,保持良好的防御距离。 黑衣少年张开五指向沉木抓去,沉木仰身躲开,仅是一瞬间功夫,直起身时,脸上多了半道四指划痕。 他用手背碰了碰血迹,淡然地躲避黑衣少年的连续攻击。 寒岁看了一会,又转过头继续下棋。 年小鱼纠结是否应该制止争斗,这无疑是一个了解“弟弟”和沉木身法的好机会,却也对夺取钥匙毫无益处。 另外,这争斗的开端,似乎是沉木看穿了自己的混乱气息,而“弟弟”在维护自己。 如果叫停,沉木会当众说出自己的可疑吗? 年小鱼理了理头发,走向寒岁,坐在了他的对面。 “您似乎并不忌惮神族?” 寒岁往粉桃花瓣旁用指尖轻轻一点,方形冰晶结成,“你应该是想问,我连神族都不怕,是不是也同样不畏万灵之王?” 年小鱼轻轻鼓掌,以示夸赞,“所以,答案是不怕,不仅不怕,更是……棋逢对手?” 一枚花瓣凭空落下,“我从不下棋,只是……遇敌杀敌,以求清净。” 洁白的睫毛扑闪着,年小鱼想起了白树那句“爱好打扮的一只雪狐”。 仔细瞧着,今日的白色服装似乎与昨日不同,花纹要少些,也更收身,贴合肩部。 是为了方便战斗吗? “你不该东张西望。”蓝色眼眸对上了她的视线。 年小鱼机巧地回答道:“我只是不想打扰你的清净。” 如果他只是求清净,把钥匙给他们啊,保证永无再见之时。 她机灵的笑容,十分狡黠,让寒岁想起了那个女人,围追堵截、声势浩大,非要与他交换目标。 与昨天那名白衣男子相比,应是面前之人更符合她的逗趣审美吧。 算了,他只负责驱赶。 寒岁收起了目光,左手一伸,一道冰墙挡在了沉木面前。 35. 冬时 冰墙隔绝了打斗的两人,黑衣少年仍阴沉着脸紧盯对面的沉木。 有了空档,沉木说:“戾气太重,伤人伤己。” 说完,星光一闪,他又重新坐在了画布前。 黑衣少年不屑的眼神转移到了旁观这一切的年小鱼身上。 她看他的眼神与看沉木的眼神,别无二致。 就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警惕的陌生人。 他立在冰墙边,四溢突起的冰晶穿插在他身前身后,却压不住他眼里的尖锐气势。 风隐想起了妖界入口处,被爷爷捆住的他,看向站在白树面前的年小鱼,亦是这般,复杂。 看来,寒岁的计策真的会奏效。 一个小时前,寒岁来到了风隐面前,将她带到了这里。 “神族,很少来妖界,会到上城区强闯民宅的也更是罕见。” 风隐对妖族民众的私宅不感兴趣,反问他道:“难道我没有这个权利吗?你能监视这整片区域,为何我不能?” 寒岁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棋盘,摆在了圆桌的正中间,细致地调整着位置。 “神族大驾光临,妖界自然蓬荜生辉,只是……如果你要与那两只来历不明的妖族为伍,我将深表遗憾。” 来历不明的妖族,是说年小鱼与黑衣男子? 风隐的迟疑落在了寒岁眼里。 昨日的桃花树下,风隐对黑衣少年的敌意便被寒岁看穿,现在,派上了用场。 他想,花费下午茶的时间去帮花时整理树枝,也不算浪费了。 “既然你有探究之意,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寒岁又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粉色瓶子,“这是吐真剂,一个小时后,它会出现在你的目标对象面前。” 风隐看着那个瓶子,她从来不屑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更何况寒岁以为自己想对付的是那个黑衣男子。 他是个低劣又毫无原则的人,会伪装成黑影池混淆她的判断,会折花欺骗年小鱼的善意,但她不是,她不会用这种手段获得战斗的胜利。 但若能将吐真剂用在年小鱼身上……她便能轻而易举地获取姐姐的信息了。 …… 寒岁看了黑衣少年一眼,从袖子中拿出了一个粉色的玉瓶,放在桌上,“这里有一瓶吐真剂,专为来访者准备,待瓶中琼浆被饮尽,来访者才能成为客人。” 喝下吐真剂,被提问的人必定会吐出真言,狐狸姐姐对年小鱼说过,这是测试真心的利器。 只是,利的一端,朝向的是提问之人。 从来没有人能够从中得到称心如意的答案。 寒岁说得很明白,只要三人中有一人喝下,才能得到更为平等的对话机会,而不是被排斥的来访者。 那么,谁喝呢? 寒岁继续下着冰晶棋子,心无旁骛、专心致志,三位来访者却同时陷入了沉默。 年小鱼拿起了瓶子,晃了晃里面的液体,看向另外两人。 风隐的眼神很炽热,是年小鱼见过最有情绪色彩的一次,“弟弟”站得远,朦胧之中,如同一团黑雾纠缠在冰晶之中。 其实,谁喝都一样,只要没有人向他提问,那便相安无事。 只要……三个人友好、友爱、互帮互助…… 好吧,怎么可能呢? 年小鱼自嘲一笑,都是彼此算计、互有保留的关系,何必进行这种设想。 “如果我喝了,只是成为客人还不够,我想要获得一个与你们合作的机会。”年小鱼目光灼灼地看着面前无视他们的冬时妖官。 如果收益不能大过她即将要面对的风险,她完全不想为了叶一如此拼命。 最起码,眼前的两个妖官看上去都要比叶一更好交流。 要是叶一把他们用完就扔,她也好多一条出路。 “太贪心的鱼,会把肚子撑破。”棋局终了,似乎是寒岁输了,冰晶尽数融化,花瓣浸泡入水,成为了棋盘上的主宰。 她不是一个实力强大的合作者,也会因此被看轻,年小鱼不觉得这会成为阻碍。 “太早拒绝,只会错失良机,是不是大鱼,放出来游一游也就一目了然了。” “我同意。”沉木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年小鱼转过头看去,那张空白的画布中已被墨水填满,一条白鱼在乌墨中畅快地游动。 那模样,与她的真身有八分相似。 浑浊的墨汁围绕着白鱼缓慢搅动着,隐约显出了一个形状,流动中始终不变。 好像是……一只黑猫? 年小鱼看愣了神,黑衣少年却猛地闪到了画前,一团黑焰从手中飘出,将那画卷瞬间燃烧殆尽。 “你是真的不怕死。”他恶狠狠的声音尾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沉木站了起来,拂了拂身上粘着的灰烬,“同样的画,我能画成百上千幅,你但烧无妨。” 黑衣少年与沉木对峙着,就在年小鱼以为又要打起来的时候,他看向了她。 他浓郁的情绪聚集在墨黑的瞳孔中,年小鱼被压得喘不过气。 她一无所知,更无从回应。 她好像欠了很多债,这笔债,越欠越多,他越是紧逼,她就越是被亏欠标识着五脏六腑,被这单方面追逐的讨债人谴责申讨。 “你是不是打算站在他那边,阻止我?”他问。 年小鱼想,他说得很正确,她的确打算制止他,因为他实在是太多事了,诸多事端都由他一人挑起,这样放任下去,三天时间哪里够用? 年小鱼说:“我刚刚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在敷衍他,转移话题,另辟蹊径安抚他的愤怒。 在场所有人都看出了这一点。 “我以为,这个时候,最适合服用吐真剂。”寒岁不知从哪端起了一个茶杯,慢悠悠地用盖子刮着茶沫。 风隐偷偷运力震碎了冰晶内部的桎梏,将手挪在了雷鞭附近,这个黑衣服的实在是个麻烦,偏偏爷爷还默许他的胡作非为,她为了大局一忍再忍。 他凭什么如此不顾场合、无视其他所有人,肆意发泄自己的情绪? 明明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妖族嫌疑犯。 “我画的可好?” 沉木转过身,平静地询问年小鱼,与他身旁的低气压黑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糟糕,糟糕透顶,年小鱼的脑子处理不了如此巨大的温度差,她的直觉告诉她,无论她接下来说什么话都不会让这场面变好。 既然如此,她要赌一赌,能否掌控这个场面。 寒岁让他们喝吐真剂他们就得喝,沉木随心所欲地游离在边界搅混水,黑衣少年毫不顾忌地向她索取她根本给不了的东西,风隐站在一旁漠视一切静静等待着年小鱼的坦白。 她为什么要让他们如愿呢? 这吐真剂……她能喝进去,自然也能够吐出来。 年小鱼低头拔掉了玉瓶上的软木塞,又快又稳地喝掉了。 < p>她捋了捋耳旁的侧发,遮住了下颚上突然显现的鱼鳃。 沉木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气息变了,他金蓝色的瞳孔也随之变为竖状。 年小鱼将空瓶轻轻地放回了桌上。 “这样,我们可以好好聊天了吧。” 她看了一眼饮茶的寒岁,又重新直视站在面前的“弟弟”。 他的怒火烧成了滚烫的炭,等待年小鱼吞进腹中,烧在心上。 风隐震碎了冰晶,向年小鱼走去。 “戏剧要开始咯。”甜美的声音在广阔的星空中响起。 棋局之上,粉色花瓣沾着水滴飘了起来,一圈一圈卷向年小鱼,花瓣越卷越多,春意生成了蔓延的花雨,浇灌着等待发芽的一颗颗种子。 年小鱼被花裹挟着,她闻到了熟悉的气味,那是与吐真剂相似的,更为清新的桃花香气。 她没有挣扎,顺应着风向的流动,升空之际,黑衣少年拉住了她的手,风隐快速飞去,勉强够上了即将消失的脚腕。 瞬间,三人与花同时消失,只余下些许吐真剂的香甜气味。 沉木看了看原本应该放着画卷的空旷位置,说:“我需要时间去分析,你不该让给花时。” 寒岁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白发,“先来后到,下次记得提前申请。” * 二十分钟前,白树喝了一口蜜花茶,尝不出其中香气的种类,在这被百花环绕的冰晶花房中,被混杂的香气包围,鼻和嘴都失了灵。 “前辈,我们已经作了非常完整的自我介绍了,不知……何时才能得到您的信任。”黑影池面前堆了很多缀着花的蛋糕甜品。 花时打着不信任的名头屡次探查他们的来历,追问之深已经达到了小时候喜欢吃什么的程度。 作为提问之人,她却三心二意地用花瓣下着棋,每一步都深思熟虑、苦心孤诣,在她思考时说过的话,等她下完一子又被要求复述一次。 一来二去,拖延良久。 葫芦里卖的药总有乌云散去的时候,白树拒绝回答她的问题,只慢悠悠品着无味的花茶,看着手里的花草图册。 花园展览会的图册,理应以写实为要,就像人间的照相机拍出来的图景,将花草原样拓印进图册,方便观光者对照浏览。 这本图册,却是水墨画制成,每一枝花都无写实之意,但却画出了最本质的特质,或风骨,或孤傲,达成了气韵之上的栩栩如生。 白树看完了整本图册,尾页末端,签着端正的“沉木”二字。 “等我下完这盘棋,两位才能成为真正的戏中人,参与我亲手制作的信任测试,若是你们演得好,我自然相信你们。” 白树想,这与叶一相似的性格,应是由年小鱼来应付的,黑影池来未免太难为他了。 转头一看,果然一张苦瓜脸无声地向他释放着求助气息。 白树推开图册,撑起了脸,“既是戏中人,合该有个剧本吧?你也不怕演砸了,被观众扔菜叶?” 花时的目光从棋局上抬起,沉吟片刻,又慢慢喜笑颜开,“小树,这是一场没有观众的戏,戏中人只管自己演得开心,演得畅快,也好过虚意逢迎,狼狈收场。” 红艳的唇咧开成弯弯的一条线,软言柔语从中吐出,好听得就像是唱戏,一字一句,既动听,又致命。 他笑问:“那么敢问……沉木,是否是戏中人呢?” 她答:“天地洪炉,有谁是走在路径之外的呢?” 36. 夏时 “戏剧要开始咯。” 花时赢了棋局,冰晶棋子消散,棋盘之中缓缓升起了一幅画卷,纤若无骨的手轻轻一点,画卷被花瓣棋子包裹,在餐桌旁缓缓延展开来。 大片空白从桌头展到桌尾,最后,画卷尾端停在了白树面前,上面画着穿红衣的新娘与新郎,在一处坟墓旁跪拜天地。 年小鱼回过神,发觉自己进到了另一处空间,黑土坟墓旁,穿着红色嫁衣的风隐躺在地上。 低头一看,自己身上也是一身婚服,头发被盘起,冠上了新郎的红色头冠。 “剧目一:红妆新人祭天地。” 年小鱼的面前,画卷的第一幅画旁,同时出现了这行字。 “如你们所见,这便是我想要请你们玩的信任测试,我会提出关于这个故事走向的问题,你们需要给出回答,在这过程中,会由你们控制这出戏剧的结局,怎么样,感兴趣吗?” 信任测试……是指她对他们的信任吗? 白树与黑影池对视一眼。 黑影池向花时认真地点头,“希望能够通过这个信任测试,得到花时大人的信任。” 花时咧开了红唇,笑成了一条线,她对他们,从不需要信任。 “那么,正式开始。” “有一对新人,不在宅邸拜天地,却跑去了郊外的野坟旁祭拜故人,你们说,奇不奇怪,就在喝交杯酒后,新娘倒地不起,新郎拿出了潜藏在靴中的匕首。” “第一问,新郎打算做什么?” 白树哼笑,若要根据她给的暗示答,那便是谋杀新婚妻子。 黑影池斟酌着回答:“应该,是用匕首在地上刻画安息符吧。”他并不想看见不仁不义之事发生在自己口中,便只能如此回答。 花时赞许地点点头,又问:“小树呢?两个人的回答可不能重复哦。” “新郎……给自己一刀吧。”白树掀起眼帘,露出了邪性的眼神,他倒要看看,重伤了她预定的谋害者,她又要如何编故事。 说是信任测试,其实只是通过另一种形式给予他们考验,以此达到间接威慑叶一的效果。 白树只想两边都无法如意。 “哇哦,小树你也太激进了吧。”她做作地半捂住红唇,佯装惊吓模样。 “那么,第一幕,新郎以晕倒的新娘为中心,取心头之血,用匕首刻画下复活符咒。” 画卷中,年小鱼尝试使用灵力,却很快被空气所稀释,她便蹲下身查看了风隐的状况。 她气息平稳,手中握着喝空的金樽酒杯,嘴里传来了相同的酒味。 人间的酒液与冥界的有很大区别,年小鱼记得,与白树逛超市时,即使隔着层层包装,那烧心烧肺的刺鼻味道依然传到了她鼻子里。 她能断定,这属于人间产出的酒液,并且还掺杂着好几种药味,这药……却是她在妖界摊位上看到过的。 忽然,花香迷晕了大脑,她全身发麻,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从黑靴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被控制了! 年小鱼从未见过这种术法,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墓碑之中,黑衣少年黑发披散,沉默旁观年小鱼拔出了锋利的匕首。 毫无迟疑地,捅进了心口,鲜血喷发而出,喜服染上了大片的暗红色。 这就是背叛他的下场,他不会出去救她的。 黑衣少年狠厉地想着,双手却绷得紧紧的,眼角也被那粘稠的猩红所染红。 年小鱼取了心头血,捂住了伤口,虚浮地围绕新娘刻画下复活符咒,黑色土壤被利刃划开,翻出了些许棕色。 疼痛灼烧在心口,年小鱼一板一眼画完了符咒。 她可以依据白树的魂丝快速寻到他的位置,但是,这只能作为最后的保命手段。 这是一场考验,四时妖官发觉了叶一的目的,借他们进行表态,她必须在其中找到突破口。 恍惚间,控制竟然解除了,年小鱼失力,匕首落在了地上。 她用力捂住心口,奇怪的是,这种伤口对于这具身体而言,不属于致命伤,但也肯定不是年小鱼本身的身体,因为,心脏不属于她的弱点。 顾不得更多,年小鱼捡起匕首,大力挥臂,将其以一道悠长的抛物线扔到了远处的树林中。 既然出现了“剧目一”这种文字,她又被控制了行动,那肯定是有人在把他们当戏看! 把匕首扔远了,对谁都好。 她畅快地舒了口气,又蹲下身去看风隐,这阵法复杂又诡异,包含了一些细碎的类似于“往生”、“复一”的妖族词汇,风隐被用作了阵眼,很可能会有不妙的事情发生。 要不把她搬走? 迟疑间,阵法启动,光芒浮现,漂浮在红妆新人四周,托着这位美丽新娘站了起来。 繁复的凤冠垂下了叮当作响的落珠,雪白的明珠旁,睁开了一双红瞳。 “夫君,你看我,化作了这红瞳,是不是更像姐姐了?”新娘含情脉脉地望着新郎,柔声细语询问着。 年小鱼被震在原地,此时风隐的尖细嗓音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让她恐惧,浑然天成的索命女鬼立于身前,还是以风隐的外貌,这简直让她汗毛直立。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新郎终于见到了他日思夜想的爱人,不惜牺牲妹妹的魂魄,以及那喷薄而出的心头血,也要找回心爱的姐姐,这简直……简直太感人了!” 花时双手合十放于脸庞下,眼里闪烁着星光,表达着十足十的感动。 “这……这是姐姐吗?看这台词,好像更像是妹妹?”黑影池看着那副阵法之上新人相对的画面,眼里有了真切的愁绪。 负心者、谋财害命之徒,黑影池锁魂引路时已经见过太多,越是见得多,便越是期待有不同的人间真情出现。 他也曾在病床前看见少年夫妻的生死离别,罕见的真情让他记得尤为深。 花时微微一笑,“第二问,新娘究竟想做什么?” 白树觉得自己低估了花时的恶趣程度。 只有人类会在结成连理时穿红服、拜天地,那么,往心脏刺一刀,是必死无疑。 这位新郎竟然不是普通人类吗? 刚刚,风隐说:“新郎把匕首扔到了树林里。” 他的目的难道是怕被反杀? 白树阴郁着脸思索,黑影池说:“新娘……在婚礼之前,便早已察觉出心上人的异常,在她听到,新郎建议在姐姐的墓前举办成婚仪式时,就怀疑……她是姐姐死前成日挂在嘴边的郎君。” 黑影池缓慢地编纂着 故事,试图让这个成为牺牲品的妹妹知晓全部真相。 白树扬眉,没想到他还有说故事的天赋,在他坐牢前,黑影池跟黑影渊一样也是一个不会扯谎的家伙。长辈问他逃学去哪了,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开口便是替黑影渊求情。 扯谎还得他来,白树补充道:“不仅如此,妹妹还偷看到了新郎与道士的交易,发觉他竟然想以换魂术换回姐姐的魂魄,并且,她还听到了他的忏悔,原来……他就是杀害姐姐的真凶。” 黑影池睁圆了眼睛,“这……这不合理吧。” 合理与否不是关键,关键是……白树觉得好玩。 这位新郎扔匕首的举动十分古怪,若是给予更多的刺激,说不定可以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花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第二幕,新娘变作了姐姐的外貌,复活仪式失败,质询新郎姐姐死亡的真相。” “剧目二:红妆女鬼索往昔。” 空中再次出现了黑墨文字。 索往昔…… 年小鱼还未细想,便听到了风隐的问询。 “是你杀了姐姐吗?” 冤枉啊!年小鱼大惊失色。 花香从鼻腔涌进了喉咙,瘙痒感驱使着年小鱼说出真实的答案。 吐真剂…… “是我杀了你姐姐。” 年小鱼的眼睛里浮现出抗拒的痛苦。 怎么会这样? 这是新郎受吐真剂的影响而说出的真话吗? 可是她分明偷偷在脖子上开了腮线,偷偷将吐真剂吐在了空气中。 她不会受吐真剂的控制才对啊! 或者……这就是新郎要说的话?他为什么要说实话呢? 风隐的憎恨透过那血红的瞳孔向年小鱼逼近,“为什么,她明明那么喜欢你!为你绣靴,为你织锦,为你做了那么多她本不会做的事,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要杀了她!” 她一字一句地控诉,晶莹剔透的泪水涌了出来。 年小鱼看得十分心塞,面前之人在此时此刻根本就不是风隐,但她顶着风隐的脸,如泣如诉地表达着对姐姐的心疼、对加害者的愤怒。 这根本不会是风隐会说出的话,年小鱼也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但她却不可避免地被触动,产生了愧疚感。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骗你,有一个姑娘,她为我背弃了她的家人,我不能置她于不顾,你姐姐看到了,便要上前打她,我上前阻止,抢夺那把剪刀,没想到……不小心刺中了她。” 骗子! 墓碑中的少年看着年小鱼虚伪的面容,脑海中一幕幕地闪过曾经的年小鱼。 漫天飞絮下,水蓝色的衣裙与天空融成了一片,她浮在天上,轻盈的好像要随风飘走。 “等姐姐完成了任务,就陪你玩个痛快!” “你是我弟弟,我怎么可能不帮你!” “别哭了,就算……就算这花枯萎了,那也是你给我摘的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花!” 骗子……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发酸的眼睛,继续盯着那个从头到脚都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女孩。 她还是她吗? 他不在乎,或许不在乎。 他只知道,她收下了那枝只是普通好看的花。 37. 朝朝甜美意,暮暮已成灰。 “我无法再相信你。” 新娘的唇上染着心上人精心挑选的唇脂,额间还画着两人初见时装扮的花钿,本是极美好的新婚燕尔。 朝朝甜美意,暮暮已成灰。 片刻之间,过往种种竟成了欺骗的证明,身上穿的,脸上画的都像一团污泥般让她难以忍受。 美好的感情也成了耻辱的心间刺,把她扎得,爱也苦,恨也苦。 年小鱼抚上了她的手,“你要信我,我是无意的,我也不想她死去,她那么温柔,那么美好,我怎么舍得?” 肌肤触碰的手感传到了她脑中,如同被蛆虫攀附一般恶心。 “你不舍得,那这酒中的迷药是怎么回事?这脚下的阵法又是怎么回事?” 他俊美的容颜、温和的声音,在她眼里,早已变了味道。裂隙已生,她是万万不敢再托付信任了。 直面这一切,比她预想的要更为干脆。 忽然,控制消失,苍茫山野中,新人对立,只余新娘的啜泣与新郎的喘息。 风隐偏过脸,低头抹去了脸上的水痕。 年小鱼的手在宽大的喜服红袖中颤抖,牙关止不住地发酸发胀。 她刚刚,简直是把虚伪演到了极致! 虽然是被迫的,但是,那话语、那神情,全部出自自己,简直……没有比这更恶心的事了! “风,风隐,刚刚我是被控制的,那些话,你不要往心里去啊。” 风隐转过身,恢复了冷峻又高傲的神态,“我知道,只是……我的灵力似乎使不出来,恐怕暂时出不去了。” 年小鱼应和地点头,“我也是,感觉……是要我们把戏演完?” “你……想出去吗?”风隐看了她一眼,又挪开了视线,眼角妆容因泪水而微微晕开,起了一朵红艳的花瓣。 这话问得奇怪。 年小鱼掩下疑虑,干脆答道:“当然啦,谁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而且,被人看戏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风隐转身,搜查起四周,落下了一句,“抱歉。” 这是在抱歉她使不出灵力吗? 年小鱼疑惑地看着她抚摸墓碑的背影,跟了过去。 墓碑上,是一个与风隐有七分相似的女子,温婉可人,脸颊旁的小痣勾起了年小鱼的某些记忆碎片。 风隐抚摸着黑白画片,轻轻呢喃着:“姐姐。” 平日里尖锐又硬直的语调,化成了和煦的愁思,婉转地倾诉着思念。 餐桌上,花时端起了一旁的小蛋糕,说:“如你们所见,新郎坦白了真相,新娘不信,擦干了眼泪,与新郎一同走到了墓碑前。” 两人的争执词句一句句地在画卷中浮现,最后化作了抚摸遗照的手。 果然很奇怪,白树注意到,戏中人的举动与台词,产生了蹊跷的断轨感。 新郎画完阵法为何扔掉了匕首,两人在激烈的争执后又为何共同来到了墓碑前。 “问题三,这一对新人的最终走向会是怎样的呢?” “新娘,报仇雪恨。” 白树需要看到更大的矛盾冲突,他总觉得,这戏中人……没有入戏。 只有更激烈的打斗,才能将这一切看得更清楚。 “不行。”黑影池面露急色,“沾染鲜血之人会被仇恨所吞噬,一辈子都会被困住。” “她不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哪怕是虚假的故事,黑影池也不愿看见这样的戏码。 受害者本就无辜地被伤害了一次,如果这一次的苦难要一直纠缠着她直到死亡,那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有多少魂魄在被他锁上铁链时,对往事百般遗憾、万般悔恨,总以为自己能够更加豁达一些、宽容一些,免受那些本无关紧要的焦灼之苦。 “可惜,作出的答案,不能更改。”花时抿了一口甜腻的奶油,雪白的油脂融化在她唇齿之间。 黑影池叹了口气,“白树,你不该冲动的。” 白树耸了耸肩,又倒上了一杯花茶。 无论他如何胡说,黑影池总会找补回来。 “新娘……新娘的复活仪式失败,但恰好唤醒了姐姐的魂魄,在新郎即将死亡之际,被姐姐救了下来。” “你会救杀自己的人?”白树侧目。 “主要目的不是救他,是为了救妹妹,妹妹因为这邪恶仪式,瞳孔变红,说明已堕入鬼道,若要……” “停停停。”花时举着叉子制止黑影池继续说下去,“小黑,你再说下去,我还问什么呢?” 黑影池惭愧地摸了摸脸,他有些心急了。 白树眯起了眼,花时居然急了? 突然的制止引起了他的怀疑。 是因为黑影池想要决定的剧情太多了吗? “剧目三:旧人返世泣前缘” 墨字出现,年小鱼与风隐再次陷入了被动的控制。 在已逝之人墓前,红衣新娘伸出了利爪,一把掐住了负心之人的脖子。 “你辜负了姐姐,又欺骗了我,把我变成了不人不鬼的存在。” “你说,我该不该杀你?” 被掐之人扑腾着双腿,雪白的脸被掐得喘不上气,满脸泛着吃力的红色。 诡异的是,年小鱼分明能感觉到这幅躯体的游刃有余,他好像并不完全依赖于鼻腔的呼吸。 即使脖子上被用力掐到即将断折,他似乎也并没有产生手脚麻木的状态。 不人不鬼的存在…… 年小鱼想起了一种修仙之术,传说中,人类利用符咒招引亡魂,再吃下亡魂,就能够拥有接近神仙的不死之躯。 难道……这个新郎其实并不是为了复活姐姐? “你找死!” 一道黑影从墓中飞了出来,一脚踢开了风隐。 年小鱼掉落到地上,猛劲咳嗽,抬头一看,居然是他。 “你怎么,怎么没被控制?” 黑衣少年俯视着愚蠢的姐姐,怒吼道:“你看不出她与寒岁合伙欺骗你吗?” 风隐将歪斜的凤冠彻底摘下,扔到了地上,坦然面对年小鱼的惊讶。 她的镇定,黑衣少年的怒视,让年小鱼再次陷入了冰火两重天的境地。 她被花瓣带走时,风隐飞来捉住了她的脚腕,也就是说……她是能打碎冰晶的。 那句“抱歉”,是因为…… “你想 让我喝下吐真剂,然后肆无忌惮地询问信息?”年小鱼站了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不,不是。风隐的神色出现了松动。 “我拒绝。”风隐将手放在雷鞭上,高傲地走向寒岁,“神族从不做偷奸耍滑之事。” 她要问,她便直白地问,年小鱼不答,她便再想法子让她答,不需要做此等不光明之事,有辱姐姐的教诲。 “我……”风隐打算解释,却又无法开口。 她的确对她有所欺骗。 年小鱼看出了她的纠结,那红唇抿紧了,嘴边出现浅浅的梨涡,睫毛下垂,打在了那双不敢看她的眼睛上。 在那浓艳的妆容下,是一个稍显稚嫩的女孩。 她有显赫的身世、强大的力量,从不低头、从不服软,她的爷爷和姐姐,会是她的底气和弱点。 年小鱼羡慕起她此时的嘴笨,因为她会包容她,出于身份,出于同情。 “你只要告诉我,你是不是跟他一样,可以挣脱控制。” 她不在乎风隐是否欺骗她,她对她,本就没有期望。 风隐直直地看着年小鱼,说:“嗯,我可以挣脱控制。” 年小鱼点头,思考起对策。 这一切,落在黑衣少年眼里,比利剑更刺目。 “就是这样,姐姐的亡魂一脚踹翻了妹妹,新郎得救了。”花时把玩着耳下的玉坠。 黑影池与白树都看皱了眉,这……戏剧变喜剧? 戏中人的举动一步步脱离了应有轨迹,并且,每次都是在一个剧目的末端发生异变。 每一个片段的开端,台词和动作都无可指摘,只有最后的动作产生了古怪之处,先是新郎扔匕首,再是吵架之人抚摸起遗照,最后是姐姐脚踢妹妹。 戏中人……难道是戏中,人? 白树的视线挪到了那本花草图册上,又想起了那棋局之上的冰晶。 沉木与寒岁,四时妖官的联系比他想的要更为密切…… 年小鱼! 白树按耐住站起来的冲动,下意识向花时看去。 花时羞怯一笑,“小树,别用这样的眼神看女孩子呀,太没礼貌了。” 白树挪开视线,眉眼冷淡,暗暗用魂丝定位年小鱼。 “问题四,这三个人的结局,会是什么呢?” 【白树,是不是哪里不对劲?】黑影池察觉出白树对花时的厌恶,以及那藏于平静之下的焦急。 【年小鱼可能在画卷里。】 【什么!?】 黑影池伸手抚了抚额头,遮掩住面上的惊讶。 画卷里有什么? 一个被捅了刀、掐了脖的负心汉,一个成为加害者的女鬼,一个从墓里飞出来六亲不认的亡魂。 无论年小鱼是哪一个都很成问题吧! 而且,加上风隐和黑衣少年,刚刚好是三个。 黑影池呆坐着,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怎么了两位,无法作出回答吗?”花时将吃了一口的三角蛋糕从面前推走,指尖轻点,召出了小型的花瓣旋风。 几秒后,白树确定了年小鱼的位置——上城区天辰域,双层空间之中。 38. 我亲爱的姐姐 “怎么样?想好他们的结局了吗?”花时的眼睛如同淋了露水的花瓣,神采奕奕地望着两人。 白树用勺子搅了搅橙红色的花茶,“不属于戏中人的戏,有演完的必要吗?” 白树确认过年小鱼的状况,虽然虚弱,但也安然无恙。 钥匙拿不到没什么大不了,但要是为此受伤,就算得不偿失了。 既然她在另一幅画卷中,那便没有必要陪花时演下去了。 花时知晓,他已察觉身在寒岁处的同伴进了画卷之中。 她捂住了嘴,佯装惊讶道:“小树,你很在意戏中人吗?” 白树无语地看她,怎么这两天总有人问他这种问题? 黑影池撇过脸压下笑意。 昨天晚上,他特意嘱咐白树,“你要是喜欢小鱼姑娘,就大大方方追啊,不要偷偷摸摸动手动脚。” 当时,白树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白树喝了一口花茶,“花时,这戏剧——不仅仅是负心汉的狗血闹剧吧?” 不是普通人类的新郎,能将人类变作厉鬼的符咒…… 比起情感纠葛,更像是食物链的鹬蚌相争。 花时认可地点了点头,“这人吃人的戏码,是我在许多年前亲眼瞧见的,特意拜托沉木画了下来,编成了戏剧,好玩不?” “无趣。”白树快速地回复她。 黑影池不赞同地瞥了白树一眼,说:“花时大人,我们不能介入人族的因果,也不应该对其进行评价,仙官、妖官、鬼官,只负责做好份内之事。” 公职准则的要求,黑影池把它化作了自我德行的准绳,总不想去轻易触碰。 花时微微撅起了嘴,不满道:“你们跟沉木一样没品味,亏我还想透露一些钥匙的消息给你们呢!” 美人嗔怒的表情让黑影池移开了视线,却又被“钥匙”二字勾了回来。 她居然主动提起了钥匙。 白树抓住了时机,“你想说……夏时妖官的钥匙在你这?” 花时生动的表情僵了一瞬,看向白树的眼里多了些认真,“你知道?” 白树弯起唇谦虚一笑,他不仅知道夏石妖官的钥匙被她忽悠到了手里,还知道那把钥匙被她放到了向阳花的花盆里。 【白树,你又随便窥探过去了?不是说过不要随意显露吗?】黑影池向他发去传音。 白树没有随意显露,在年小鱼面前,他还假装需要时间和施法才能窥探过去呢。 【天赋异禀,控制不住。】 黑影池默默端起了茶杯,打算缓解一下被气得堵塞的胸腔。 花时用手指绕着侧发卷起弯来,“原来……这就是最擅夺人记忆的存在。好玩……” 抹去记忆这种事,只能对毫无灵力的凡人用,而且还只能抹去人类本不该知道的记忆,这一切都出自天道的限制,窥探记忆并夺取记忆的术法,无人能够修炼到更高层。 白树却能在悄无声息间读取到她与夏夏的记忆,好玩……真真好玩。 她嫣然一笑,说:“你就如此公然挑衅四时妖官吗?不怕你的伙伴被关在画卷里出不来?” 白树面不改色,把人囚禁在画卷之中,属于空间法术的一种,让画中人按照花时的叙述进行行动,却属于言灵术法。 每一个剧目的末尾,都出现了言灵术法失效的行为,证明花时无法全然控制画中人。 更何况,风隐连小型界域都能打破,遑论画卷这种虚假空间。 年小鱼要是有危险自然能够通过魂丝传送到他身边,更不需要担心了。 白树淡然一笑,“既然你如此喜欢看戏,就不想看看叶一想要搞出什么新鲜花样吗?” “你以为,我会被空心之人的妄念所吸引?未免也太小瞧了我了吧。”花时精细的柳叶眉轻轻一扬,浮出了娇俏的神态。 看戏的人眼神果然精准,白树见激将小招没有生效,也懒得再深研。 黑影池望着那簇被花时置于桌上的小型花旋风,说:“花时大人,妖界陷入危难,此事应是瞒不过你们四位的眼睛,既然叶一大人有了应对之法,为何不能尝试合力启动一叶城呢?” 他以为,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理应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小黑,你是一个认真的人,也是我最欣赏的那类帅哥,但是,你有些想当然了。” 花时伸手,指尖点出了一枚花瓣,携着尾端的地轴,将那画卷缓缓卷起。 “对这世界,抱有极大的信任,可不是什么好事。” 黑影池睁大了眼,原来,信任测试是指…… 看见帅哥因为自己的一句话陷入迷茫,花时开心地继续点拨他,“最后一个问题,他们的结局,小树不答,你可以试试哦。” 画卷折到了最后一幕,三人对峙而立,情与怨的纠葛,即将爆发。 红衣艳艳,混杂在黑墨之中,将整幅图都压暗了下去。 黑影池一点即通,希望这故事走向不伤人不伤己,所有人都干干净净了却前缘,谋得内心的安宁,便是太过相信人心,相信人性。 现实不会如他所编纂的那般,反而……更像是白树所说,刀光剑影,快刀斩乱麻。 黑影池勉强一笑,坐得端正,回答花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最后,各自安好。” 各自安好,便是尘归尘、土归土。 * 墓碑前,玄离再次经历了一遍几百年前的场景。 那个本应站在自己身旁,相信自己一切话语的人,接受了欺骗她的人,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有一根弦,几近崩裂。 他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一件事。 为了弄清真相,他像个傻子一样伪装成黑影池,又隐藏自己的实力来到妖界,在那个恶心的幻境里呆了一晚上。 她却始终若即若离,早餐前,远远地向他打招呼,早餐后,主动邀请他的陪伴,脸上,却仍是虚伪的笑容。 那是与以往有着天壤之别的态度,他怎么会看不出? 她问,她是什么颜色的鱼。 这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在她给自己取名时,刻意选了“玄”字,他怎么会不记得,她是与之相对的白呢? 现在,玄离亲耳听着风隐呼唤出那声自己取出的名。 “年小鱼,我只是答应寒岁,会在单独相处的空间内按兵不动,以免引来民众的注意,相对的,他也答应我,不会让你有性命之忧。” 这话简直招笑,玄离也确实冷笑出声,“她的性命,轮得到他做主?轮得到你来担保?” 风隐经历了一场被迫的哭泣,又瞧见自己的姐姐被做出了遗照贴在墓碑上,正是有火发不出的时候。 “年小鱼都没说话,轮得到你四处惹火?敢问,你是以什么身份说这话?又是以什么身份去跟沉木打斗?” “像条疯狗一样四处咬人,是觉得自己身上的罪名还不够多吗?” 她不抓他,是因为他心甘情愿被爷爷捆着来到妖界,又死乞白赖地赖着年小鱼,她认定他跑不出一叶城。但这不代表她能够容忍这个手里拿着姐姐信物的人三番四次地挑衅。 玄离气得眼眶发红,咬紧了牙关,却又轻飘飘地转过头看向年小鱼,“你来告诉她,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本应扎得高高的马尾辫散落在脑后,眼睛里密布的雾气毫无保留地向年小鱼倾泻而来,如山、如城。 他很生气,年小鱼感知到了,这份不满不同于之前的刺言刺语,反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悲伤。 如果他是她的弟弟,被遗忘,被忽略,自然有道理委屈。 然而,这仅是假设,年小鱼无法凭空产生与他的情感连接,更是无法再将错位的敷衍继续下去。 “冥界西府桥头,撞我的人是你吗?” 这笔账,应该从这开始算。 少年愣住,像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件事。 他特意附身在伏厉身上,想看看姐姐能不能认出自己的声音,顺便给她提个醒,没想到她会像是一只遇到猫的老鼠,傻愣愣地在那间小的可怜的宿舍里呆坐了一晚上。 “是我,你没认出来?”他明知道问题的答案,却还是把问题化作利刃锋利地砍向她,不见血便不畅快一般。 年小鱼的血液在体内疯狂沸腾着,一股一股地往脑门上涌,她又问:“是你,教伏厉摄魂术的?” 他笑了,预料到她会问出些似曾相识的蠢问题。 年小鱼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了他。 “是你怂恿他,指使他,协助他,偷走了生死簿,打伤了黑影渊与黑影池,意图夺走锁魂图,而后又夺走了上百万人的魂魄。” “是我。” 年小鱼问得惊心动魄,他却答得十分干脆,没有一丝一毫的惭愧,也没有被当面质问的羞愧。 仔细想想,他要是会羞愧,也不会像个没事人一样跟着他们进妖界了。 年小鱼皱起了眉,像是无奈,像是嫌恶。 玄离感到畅快,她终于露出真面目,而不是敷衍地对他笑了,那种笑,就像是打发要饭的一样,她把他当什么了? 现在,她的厌恶赤裸裸地袒露着,他却无比想挖掉自己的眼睛,再也瞧不见这种排斥。 在那之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问清楚。 “你很关心他们吗?上百万人的魂魄,你知道幕后主使是我,却没有告诉任何人,是因为白树成为了通缉犯,还是因为叶一不会插手这件事?” 他笑着摇了摇头。 “都不是吧,我亲爱的姐姐,你根本就是毫不在意人类的死活吧?” 年小鱼望着那恶意十足的笑容,双脚被钉在了原地。 她说过,想阻止伏厉,但原因…… 她不想成为祸端开始的缘由。 人间的苦难,她无法感同身受。 她不曾记住任何一个人类的姓名,也不曾与任何一个人产生情感上的连接,就连在大街上行走,也要给自己套一层人类外壳,时刻注意自己的行为与言语。 这种隔阂之下,她怎么能说在意呢? 未曾为沦陷的人间城市做出任何努力,她不能说在意。 实际上,她甚至不能斩钉截铁地说,自己是在意某个人的。 要多深,才算在意,要多重,才能无愧于心地认下自己的在意。 年小鱼未曾承担,因此不敢承认。 她垂下了视线,沉默在空旷的墓地中蔓延。 呼啸的风中,返世的鬼魂就着沉默肆无忌惮地声讨。 “你在意风盈,在意伏厉吗?他们——可都是你亲口承认的过命之交。” “现在,你明知风盈失踪,伏厉的名字被刻在了生死簿上,亲眼看见他被沈澈打伤,却还是毫不在意地去救白树,我说沈澈不怀好意,你不信,然后又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到妖界来,你根本……完全不在意他们吧 。” 玄离缓慢又较真地诉说着,胸膛因为喘息而起伏。 年小鱼低着头,看见那宽大的黑色袖口随风晃动,憋红了眼眶。 在他口中,她辜负了曾经的好友,漠视他们的遭遇,冷眼旁观,铁石心肠。 她知道他们可能是过去的好友,但未曾体验过与他们彼此照应、惺惺相惜的感觉。 风盈与伏厉在记忆中,就像是一个画面、一个符号,是比每日分发的孟婆汤还要遥远的存在。 现在,弟弟站在面前,代替缺席的旧日好友向她讨要在意。 她应该在意,应该像过去一样对待他们,现在的她却根本做不到,连装都装不了,因为她连过去的自己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无力辩解后,她感到了委屈。 “年小鱼”好像变成了一个虚影,弟弟、好友、天牢刑罚都与这个虚影有关,却与自己无关。 这个弟弟为过去的年小鱼而来,却看不见这个虚影之下的她。 她强忍住泪花,抬起头继续算这笔名为亏欠的帐。 “我失忆了。” 她畅快地交代了缘由,又转过头看向默默旁观的风隐,“你的姐姐,我忘了,可能以前是所谓的生死之交,但是现在,什么都不是。” 说着“什么都不是”,她还耀武扬威地看向这个弟弟,仿佛心知肚明他会为此受伤。 玄离一点也不介意她往空空如也的心口上多插一把小刀,“失忆?这就是你给我的理由?什么失忆会让你完全变了一个人,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把我们之间的连接忘得一干二净。” 玄离猛地上前,掐住了年小鱼的胳膊,偏执的神态完全否定了“失忆”二字。 在他冲上来的一瞬间年小鱼飞快地给了他一拳。 他被打得偏过了脸,手上还紧紧攥着她的臂膀。 他顿了一瞬,又突然毫无预兆地仰面而笑,笑得畅快而疯狂,如同索命成功的厉鬼。 年小鱼死死看着他笑,心里却并不好过,酸涩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玄离笑够了,重新低头看她,两个人都是一副又气又委屈的表情。 就算失忆,她也不能如此对待自己,他找了她那么久,那么久…… 从人间找到仙界,又从仙界奔赴魔界,沾染那么多是非因果,只为了找回她。 她是他入人间的起点,也只有她能够成为回家的路。 可是这路却早已不通向他们的来处,还否认了他们之间唯一的连接,过往种种全被她一句失忆所划除。 他该拿什么找回他的姐姐? 玄离透过年小鱼泛红的眼睛,看见过去的桃花朵朵,随风凋零了。 心口一酸,眼角无意识地落下了一滴泪。 泪珠像是雨滴一样突然出现在他的脸上,透明的,泛着很薄的一层光。 年小鱼呆住了。 他的眼泪就好像一根丝线,轻轻一抽,牵扯出了她内心深处被堵塞上百年的委屈。 他找了她多久,她便等了多久。她失忆了多久,他便被遗忘多久。 年小鱼肩膀一缩,皱着脸哭了出来。 就算她被关了几百年,就算她忘了他,他也还是念着她、想着她,在她完全变了一个人的情况下找了过来,成就了这场团聚。 她有家人了吗? 一个纵使时过境迁也还是不放弃她的家人。 年小鱼低下头,颤抖着轻轻啜泣,一个劲地抹眼泪。 玄离被她的动作挤得后退了几步,脸上微微发怔,松开攥在她臂膀上颤抖的双手,惊讶与惊慌席卷而来。 是他逼太紧,是他口不择言,是他只顾自己一时的痛快。 他恨她、气她,却从没想过让她哭泣。 源源不断的水流从眼睛之中流出,她的脆弱与伤痛一览无余,这让他措手不及。 以前,她只会生气,横眉瞪眼地让他滚开,嘴里夸张地喊着“再也不想看见你”,晚饭时分却还是准时地出现在窗台,用硬邦邦的背影对着他喊他去吃饭。 年小鱼不会因为生气而离他远去,这是他多年间建立的情感信念。 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只能依照过去的习惯,别扭地认错:“对不起……姐姐。” 这句“姐姐”让年小鱼快要关闭的泪阀再次开启,她咬紧牙关,依靠强大的克制力忍耐着。 即使腮帮被忍得发酸,肩膀也忍不住收缩,眼泪也还是伴随着呜咽不停落下。 两个人的双腿之间仅仅方寸,在这片土地之上,她成了连绵不散的乌云。 身旁,风隐静静望着情绪变化飞快的两人。 一切发生的太快,面前二人的争吵就那样堂而皇之地灌进了她的脑里。 比起他是摄魂事件的策划者,更让她在意的却是他们旁若无人的态度。 没有哪个人会如此毫不讲理地按着了另一个人的肩膀,强逼着对方为自己一厢情愿的认知买单,结果还自己先哭了,被逼迫的人居然还因此哭得更凶了。 互相梗着一股气,在短短几分钟内相视而泣,原本气势汹汹的人转眼间便低眉顺眼地认错了。 这种戏码,她也曾经历过。 那是只有亲人之间才能产生的,不论对错的认错。 他如此恶劣,所犯罪责足以灭魂蚀骨,却还是让他的姐姐认下了他。 她的姐姐在哪里,是否会像年小鱼一样忘了家人,忘了回家的路…… 39. 结束亦是开始 画卷之外,黑影池对戏剧的答案得到了花时的认可。 她精神振奋地鼓了鼓掌,又变出了一个可爱的小蛋糕,裱花精美,香气芬芳,两指推到他面前,以作奖励。 就像是奖赏乖巧孩童的长辈一般。 黑影池面露尴尬,却仍礼貌地朝她点头道谢。 白树看着这哄孩子一般的行为,面露无趣,“花时,这场信任测试到此为止吧,先礼后兵,礼的部分,我们给你了,你可以考虑一下,是否把钥匙给我们。” 花时笑了笑,指尖一伸,那团花瓣旋风歪歪扭扭卷到了白树面前,触碰到他的茶杯,花瓣逸散,一把钥匙掉了出来。 钥匙用古木制成,光秃秃的一把,既没花纹,也没刻字,跌落在花瓣堆中,小巧又古朴。 “怎么样?够意思吧,一场信任测试换一把钥匙,我要亏本了。” 黑影池没想到,竟然给得如此轻而易举,“花时大人,您……是打算支持叶一大人吗?” 花时抬了抬眉,微微噘唇,“我是支持你们,才不是支持那个空心木头呢,年轻人有雄心壮志,我当然要支持咯。” 白树知道,她只是在胡言乱语,“你是打算袖手旁观吧?就像戏剧里的道士一样,不为结果买单。” 花时捋了捋头发,“你瞧出这里面的门道了?” 白树看向黑影池,示意让他说。 黑影池咽了下口水,润了润嗓子,说:“花时大人,您的戏剧里,有半人半鬼,以及未入轮回栖身于墓中的魂魄,我想,那位新郎,应该也是某种半人半妖的存在,这种情况,只会出现在人妖两界尚未划分的时代。” 白树认可地点了点头,黑影池的历史向来学得比他好。 “天地初开时,神族创造人族,又为其开辟了人间界域,妖族自人间诞生,鬼族自人族产生,因此,未能及时开辟出各自专属的栖身界域,人间妖鬼横行,出现不少趁乱为非作歹之人。” “推动人族的歪念,引诱其自甘堕入邪道,是一贯的做法,这种妖鬼,不谋财不害命,就喜爱看那弱小之人被七情六欲所困,为其制造出种种背离人性的扭曲术法。” 花时缓慢点头,像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嗯嗯……然后呢?” 黑影池老师感觉自己受到了调戏,尴尬地看向另一位把玩钥匙的学生。 白树接收到好友的求助,干脆地说:“秉持着天道,神、仙两族开辟出了全新的界域与仙规,看戏的妖鬼——灰飞烟灭。” “哦?那你们觉得……天道正确吗?”她抹了抹唇上的红脂,像是刚吃完人的女妖。 “这人间,凭什么不能属于妖族呢,就因为人类更弱小?” * 年小鱼揉了揉哭得发酸的眼睛,努力平复情绪。 她抬起头,与弟弟对视了一眼,而后又很快地转过了头。 对上风隐冷冷的眼神,年小鱼心里咯噔了一下。 确认姐弟关系不该发生在这里,也不该在风隐面前展现出来。 不知为何空中不再出现“剧目”的文字,他们也不再被莫名的力量所控制。 屡次三番地被所谓的弟弟阻碍,她脑子一热,便与他争论起来,全然忘了风隐的存在。 风隐是执权者,全靠年小鱼拿着风盈的线索稳住了她,现在局势被她亲口承认失忆所打破,她该怎么规避掉冲突呢? 年小鱼走到风隐面前,用那双哭肿的眼睛真诚地直视她。 “风隐……我的确失忆了,但是我还记得,五年前我见过你姐姐,是她帮助我,让我进入冥界任职的。” 年小鱼刻意隐瞒了自己是从天牢逃脱的罪犯,她认真地观察风隐的神色,希望自己的话能够引起她的追问。 风隐沉默片刻,而后看向施了术法使姐弟二人变回原貌的弟弟。 “五年前,姐姐与伏厉相约在学府后山比试,而后便一去不回,伏厉也下落不明,如今他重现于世,便是与你祸乱人间,你敢说你不知道我姐姐的下落?” 竟然是这样,年小鱼只知道风盈与伏厉各自的事件,即使沈澈说伏厉是找到风盈的唯一线索,也从未把两个人的行动轨迹联系在一起。 结合失忆前的自己与他们的关系,年小鱼产生了荒谬的猜想。 该不会,因为自己,弟弟认识了风盈与伏厉,进而教唆他们去做一些违反仙规的事吧…… 关键是,动机呢? 年小鱼惴惴不安地看向弟弟。 玄离自然是注意到了自己姐姐僵硬的动作,通过眼神便能知道她在担心些什么。 仙规、六界、神族,并不是她所想象的那样。 她被关了几百年,然后又心甘情愿地为那群拿着冠冕堂皇理由囚禁她的伪君子做事,可想而知现在的她已经融入了神族所制定的固定秩序之中。 他是秩序之外的存在,这一点他本是引以为傲的,现在,他却必须隐瞒这一点。 他要让她想起一切,心甘情愿地选择他这边,而不是被他逼迫着接受自己原有的立场。 玄离冷笑一声,“我知道她的下落,但是——凭什么告诉你?凭你是神族?凭你欺骗了年小鱼还要假装自己是好人?” 他终于有立场喊出那声由自己编定的名字。姐姐无法再否认他们的关系了。 年小鱼瞪直了眼睛。 他说的话固然有其道理,风隐若是只想通过神族的身份,通过吐真剂或者寒岁的帮助来设计她让她说出全部,却未曾平等地与她对话,通过付出通过交换来进行合作,年小鱼并不想冒着透露自己罪犯身份的风险去帮助她。 但是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出乎意料的,风隐没有任何生气的征兆,冷冷的面容在艳丽的新娘装扮下分毫未变。 “你想要什么,可以直说。”硬生生的交易话术被她以一种逼迫的语调说出口。 玄离扬了扬眉,他想要年小鱼恢复记忆,她能做到吗? “连自己的姐姐都找不到,能指望你做成什么事?” 风隐一下睁大了眼睛,手指尖蜷缩起来。 嘲笑一个人无能,用他最执着却也最难达成的事为由,一戳一个洞,黑黢黢的难以轻易缝合。 向来疾言厉色的风隐,在寻找姐姐这件事上,多遇磋磨。她开始放下上位者的傲慢尝试谈判,实属无奈之举。 如果她能保持本身的尖锐一往无前,也不必改变自身的行为来适应外界,偏偏她遇到的是一群违反规则的人,两相碰撞,必定要扎得血肉模糊。 年小鱼心念意动,有些触动。 风隐刚张嘴,还未出声反驳,就被年小鱼抱了个满怀。 胸前一片柔软,脸颊旁一片冰凉。 她一抱即松,没头没尾说了一句:“你是不是比风盈要更瘦?” 风隐愣住,点了下头。 姐姐喜欢偷跑到五界各处寻觅美食,在当地吃一些,打包一大堆回来,再与她和爷爷一同吃一些,一来二去,比她要胖上一圈,曲线也更为柔软。 风隐怔怔地看着年小鱼,脑子有些迟钝。 年小鱼趁此机会向弟弟使了个眼色。 两分责怪,三分警示,五分暗示。 玄离体会到了十一分的不满。 但鉴于刚刚获得了阶段性胜利,他决定不去追究她此番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把头偏了过去,任由她对着风隐又抱又笑。 嗯? 年小鱼狠狠皱了下眉,他这是什么意思? 风隐看到了年小鱼与玄离之间的小眼神小动作,心里暗暗发笑。 “你这又是在拖延时间?就这么担心我打他吗?” 她看得出来,年小鱼想息事宁人,避免出现她秉公捉人的情况。 玄离一听这话,马上又瞥了过来。如果不是不想在年小鱼面前伤人,她根本不会有机会站在他面前说这种话。 一见两人再次互瞪,即刻就要吵起来,年小鱼马上叫停,挡在了二人中间。 “我们合作吧,我和你,就我们两个人。我帮你找风盈,你给我一些时间,暂时袖手旁观,不要捉拿我身边的人,可以吗?” 上次她的要求是让风隐帮忙洗刷冤屈,现在却只变成了默默旁观。 年小鱼退让了一步。 对于风隐来说,这可以称得上是白送上门的。 她原本就在袖手旁观,为了不打乱爷爷的安 排,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只能用武力找回姐姐。 年小鱼提出两个人之间的单独合作,相当于避免了她与其他人的直接交流,完全接管了从弟弟口中询问线索的事务。 好处是,她可以静待年小鱼的行动,不用付出额外的代价就能离找到姐姐更进一步。 坏处是……她成了毫无用处之人。 这与诓骗年小鱼喝下吐真剂有什么区别呢? 风隐不做不劳而获之事。 她露出苦笑,神情古怪,直言道:“我拒绝。” “我……”风隐目光灼灼,还欲说些什么。 “叮——” 一道铃响,打断了风隐的话头。 周围的山野景象骤然褪去,如水墨般溶解,化作了白茫茫一片的天与地。 年小鱼恍惚地看了一眼四周,被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吓得连连往后退。 白色,到处都是白色,这是天牢里的景象! 她惊得僵住了身体。 玄离伸手扶住她的背,不耐烦地看向从天而降的闯入者。 沉木轻盈落地,玄蓝衣摆的尾端撒下点点明亮的星屑。 他面容沉静,向年小鱼伸出了手,手心处赫然摆放着一枚小巧的木制钥匙。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眼神呆滞,像是没有认出这是何物。 被全白的空间包围,让她觉得时间再次变慢了,慢到每一秒都清晰可见、分外难熬。 玄离的手在她后背上动了一下,应是为了支撑那逐渐往后倒的重量,下意识的挪动。 她被那陌生的触感所惊醒。 今时不同往日,眼前一切提醒着她,不一样了,她已经逃出来了。 心脏胡乱跳动,她强装镇定道:“这是……通关奖励?我们还没打破空间呢。” 有风隐在,普通的空间限制是困不住他们的。 风隐默默站到了年小鱼身旁,她很清楚年小鱼对四时妖官的谋算便是爷爷对四时妖官的谋算。 沉木一蓝一黄的异瞳十分吸睛,年小鱼也竭力看向那两抹亮色,努力忽视四周的白色天地。 两相对视,她不收钥匙,沉木便放下了手,在身后位置凭空创建出一片桌椅,邀请他们三人入座。 年小鱼咬咬牙,缓缓走了过去,暗暗思考他的行为目的。 他们是被花瓣卷进这片空间的,演了一出糊涂戏后,进来的却是沉木。 早不进晚不进,偏偏是那剧目的力量消失后才进来。 她沉脸坐下,“你们——在谋划什么?” 以沉木与寒岁的行为举止看,这更像是四时妖官共同谋划的陷阱,但他们的目的似乎并不是逼退意图夺取钥匙的他们。 如果沉木就是这片空间的创造者,那么他们之间的种种对话——姐弟、风盈……十有八九被窃听到了。 是她疏忽大意了。 沉木为他们斟了三盏茶,回道:“他们在等待天道。” 他说得很平淡,其中意味却语焉不详。 风隐怔住,默默端起茶杯,在脑中回忆起在学府学习时,卷簿中记载的四时妖官的由来。 又是一个像叶一那样爱说谜语的人,年小鱼忍住了摔茶杯的冲动,没好气地问:“那你呢?想干嘛?创造天道?” “不,我只是想……近距离观察。” 他抬起眼帘,眼神幽微地盯着她,两颗异色宝石闪烁着独特的光芒。 年小鱼直接伸出了手。 手心朝上,“给我钥匙。” 听不懂的话年小鱼选择不听。 沉木静静看着她手心中央交叉平直的纹路,直到年小鱼被看得手心发痒,才慢慢抬起头,说:“让我把一下脉。” 年小鱼皱了眉,冷笑一声,“你刚刚可是直接把钥匙递过来的,现在怎么还要谈条件?” 沉木:“直接递,你没收。不给你,你才要。” 玄离听着,暗自咋舌,这人怎么这么事多。 年小鱼笑着呼出一口气,眼神移开,缓缓地抽回了手。 沉木却直接伸手,隔着袖子搭上了她的手腕。 不好,她还没搞清楚自己古怪的吞噬欲是怎么回事呢! 40. 不入戏的戏中人 画卷之外,花时的嚣张发言引起了白树和黑影池各不相同的表情。 四时妖官,为人界施四季、展时节,若是对人类存轻蔑之心,对人界起觊觎之意,岂不是祸患无穷? 可惜,白树管不着。 仙庭仙官权势滔天、管辖众生,这种小妖小事当然要归他们管了。 白树弯弯唇,拿起花瓣堆中的小巧钥匙,收进了手心中。 “若是你想吞并人间,大可不必向我们透露这一点。” “还是建议你当个称职的反派,不要被我们抓住把柄才好。” 他笑得温柔,眼里却是弯刃刀。 黑影池默默揉了揉太阳穴,在心中思衬花时的玩笑话中有几分真意。 花时双指合拢,揉擦方才抹唇时指腹上沾染的口脂,优雅得媚人心扉,说出的话却尽显慈祥,“小树啊,精于算计的男人是不会招小姑娘喜欢的哦。” 白树点点头,他不需要招小姑娘喜欢。 倒是……有只小鱼精正等着他去接来下班呢。 不仅被关进画卷空间,还因为他的大胆发言受了伤。 他垂下眼帘落了几分笑意,抬手喝尽了茶杯中的最后一点花茶。 “夏时妖官的钥匙,不打算给我吗?” 花时还等着与他辩驳一二,没想到他竟不想玩了。 她的嘴角瘪了下去,“你明明不是真心想帮叶一的,怎么突然认真起来了呢?” 白树扬起假笑,“如果不准备给我们,我们就要下班了。” 魂丝传来年小鱼的状况,她的气息突然变弱了许多,虽然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像是被抽取或隔绝了。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我想问一个问题。” 花时抱起双臂,优雅地靠在椅背上,旗袍勾勒出一览无余的性感曲线。 “像你这样不入戏的人,就没有想过,终有一天,会为某种三流戏码而陷入无法自拔的地步吗?” 她的话,引起了白树的侧目。 花房中鲜艳缤纷,冰晶质感的外墙透出许多如梦似幻的光线,将坐在最上层的三人照得透亮。 他目光沉沉,明镜似的眼眸犀利又敏锐,“你这话……是在说自己吧?” 这场戏剧,最不入戏的人就是她。 主动找过来,就为了一场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信任测试,最后又举重若轻地交出了钥匙。 毫无疑问,她并不在意这把钥匙的去留。 花时游离于这场夺取钥匙的戏码之外,似乎是另一场剧目的戏中人。 戏中人看戏中人,何尝不是戏外人? 花时那卷似蝴蝶的狭长睫毛扑闪了一下,静静看向桌台上已经卷合的画轴。 画卷中的剧目结束了,她见证了上百次的背叛戏码以另一种形式终结了,终结之人是她等待了许久、翘首期盼、愁肠百转的命定之人。 黄昏的映射下,冰晶花房透出澄净的光,她的神情变暖了几度,就像某些迎接夜晚的花朵。 …… 白树与黑影池离开花房,快速行走在雪地中,依靠路标辨认着环城梯的方向。 “小鱼姑娘有危险?” “还不确定,至少没有生命危险。” “希望小鱼姑娘遇到的妖官能像花时一样好说话。”黑影池拍拍颈边长□□浮的雪,真心为年小鱼祈愿。 白树嗤声:“好说话?如果不是鬼族没有排泄需求,她连你尿过几次床都要知道了。” 花时刨根问底、循循善诱,谈及他们的隐私丝毫没有界限感。黑影池老实地坦白,被套出不少话,每当他委婉拒绝时,花时又会转而询问白树。 这也是白树会不耐烦地以激进风格安排剧目的原因之一。 思及戏中人被刺刀、招魂、掐脖、飞踢,在脑海中将年小鱼代入被伤害的一方,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坐上前往天辰域的飘云车时,白树又感知到年小鱼的气息突然恢复了。 他敲了敲面前的木桌,转头问:“通过魂丝感知到的气息,会受到哪些因素的影响?” 黑影池被问,脑子里的段落式知识瞬间就袭了上来,像是上课时被提问一般,一板一眼答道:“有很多,可以分为外部与内部因素。” “外部有空间、界域、神力场、灵力场、土水空三质,内部有咒符、怨力、言灵、神谕。” “如果链接更深刻,被系者的心情与施法状态也会有影响。” 白树抱臂靠上椅背,默不作声。 天辰域的夜晚比地辰域更早来临吗,青苍色的广阔星空无边无际,他们向北方飞去,飘云车外风声拍打车门的响声越来越大。 静默与凉气使黑影池的大脑开始胡思乱想。 他缓缓道:“白树,如果最后没能拿回全部钥匙,叶一大人也不愿再收留我们,你就跟小鱼姑娘逃到魔界去吧。” 魔界远离仙庭的管控范围,即使荒芜凄凉,也好过被仙官追杀、四处躲藏。 白树看向窗外星星点点的亮光,“这件事……你不需要操心。你只要像之前那样,能够保全住自己就够了。” 他没有将年小鱼的事全盘告诉黑影池,所以这位爱操心的好友根本想象不到事情的麻烦程度。 “你又在说这种话,之前就是你一个人揽下全部罪责,现在又要我们明哲保身?”黑影池像是被什么戳中,激动得坐直了身体。 白树撑起脑袋,浑然不觉黑影池逐渐沉下来的脸,“这件事,本来就与你们无关,你们只是一时倒霉,恰好碰上了伏厉,否则也不会摊上这摊浑水。” 黑影池脸色发黑,心里滚烫地想要再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白树总会把他从危险中推出去,几百年前是这样,现在仍是这样。 是他太过无用,所以不足以成为保护者的身份,又或是白树已经习惯成为祸事的承担者,无所谓自己的将来了吗? 黑影池搞不清楚,只一味地生自己的气。 他面色发黑,白树却悠哉悠哉。 他预估着年小鱼三人的情况,料想风隐与便宜弟弟都是一根筋的长矛型选手,年小鱼就不得不成为盾牌为他们二人周旋。 但她也不是一个长袖善舞的人啊。 他的嘴角浮上笑容,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甜意。 结果只有一种,那就是年小鱼化身为更尖更细的矛,强行把两人串在 一起。 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年小鱼扬起下巴骄傲自满的样子了。 * 年小鱼静静看着刚认回的弟弟与秋时妖官再次打成一团。 方才,她要抽回被沉木搭上的手腕,却被沉木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手心,身旁的弟弟马上就面色发黑地打了过去。 在她准备开口制止之际,风隐起了一道淡紫色的隔音屏障。 “四时妖官来自民间。” 风隐看向年小鱼,讳莫如深地说:“他们本不该拥有掌控四时的能力。” 年小鱼没听懂,“你的意思是……” “他们——是天道的意外。”她面色凝重,又补充道:“就像白树一样。” 神明的权柄由六位上神为起点,层层往下赋予,形成了固定的权利系统,仙界的主要权柄都是通过子嗣传承,只有少数势微的仙职是能者居之。 听沉木提到“天道”二字,风隐便想到了古怪之处。 姐姐曾说:“神族,代表天道的意志,更应恪守本分,献毕生之力维持六界的秩序。” 沉木所说的“等待天道”,便是排除了神族,将天道看作了独立的存在。 这不是他们所处的职位该说的话。 风隐尝试思考出更多与之有关的线索,年小鱼盯着她皱眉苦思的神情,陷入了与白树有关的回忆之中。 风隐将白树称作天道的意外……是与他窥探过去的能力有关吗? 与记忆有关的法术,年小鱼只会最基础的,抹除人类脑海中有关自身的存在,这是冥府入职时必须学会的基础法术。 白树对于这份能力的掌控程度,她没问过。 他入狱的原因,她也没问过。 联想到冥界将偷盗生死簿的罪责归到了白树身上,莫非……是因为风隐所说的“天道的意外”? 年小鱼的心不断收缩,紧得快要变成了一颗硬石子。 她感觉到,有一张大网正越收越紧,一无所知的她会被无形的绳网活活勒死。 玄离久久未听到姐姐的声音,停止了打斗,幽幽地看向年小鱼。 他还想等着年小鱼制止他们,主动表态站在他这边,没承想风隐竟开启了屏障,分走了年小鱼的注意。 “不打了?”沉木抹掉了额头上的血痕。 玄离瞥他,“警告你,不要打她的主意,你身上……只剩两条命了吧。” 他充满恶意地斜眼一笑,十分潇洒地飞进了紫色屏障之中。 沉木眨眨眼,同为猫妖,他应该知道自己也能看出来,他只剩一条命了吧。 一条命的,威胁两条命的……这合理吗? “叮——” 寒岁的暗号传来,沉木惋惜地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时间,都被浪费在打斗上了。 他依照约定,长手一挥,抹除了画卷的天空。 素白的天化作了星空铺展而成的地。 变化突生,年小鱼三人抬头望去,看到了倒立在空中的寒岁与层层书架。 原来——他们正身处于沉木房间的上方。 一道白色身影出现在星空之中。 年小鱼按桌站起,是白树! 41. 无辜少女 白树循着魂丝的踪迹进入了一间开着门的房屋之中。 寒岁坐在星空之中,静静翻着书页,等待来访者的入座。 白树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他对面,黑影池微微欠身后,也坐了下来。 “不用我多说,你也能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吧。”寒岁合上了书本,静静确认着白树的配合度。 “不用我多说,你也知道,花时已经把钥匙给我了吧。”白树也没想彼此说些无意义的废话。 寒岁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他的蓝色瞳孔收缩了一下,但又很快开口掩饰了这一点。 “她的钥匙,不归我管。我的钥匙,只会给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你。” 白树觉得没什么所谓,“我可以帮你把那个人请过来,你给他,他给我,结果都是一样的。” 寒岁露出笑容,理了理袖子,走到了那副白鱼画卷前。 “你能把失忆前的年小鱼请过来吗?”他的声音中暗含着微妙的笑意。 画卷之中的玄离一下子站了起来,推的桌子上的茶水洒了些许出来。 年小鱼的心也随之抖了一抖,寒岁为什么会这么说?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风隐皱着眉瞪了玄离一眼,从袖中拿出了一张纸巾,擦拭被打湿的袖口,察觉到年小鱼呆愣的表情,又抽出一张,放在了她被淋湿的手上。 “能给我一张吗?” 沉木突然发声,盯着年小鱼手上的雪白纸巾。 风隐默默给了他一张。 年小鱼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白树用着同样的表情看向寒岁,“都说……明人不说暗话,你长得这么亮,有必要故弄玄虚吗?” 黑影池并不知道年小鱼曾失忆过,因此十分惊讶,呆呆坐在椅子上,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寒岁拿起了沉木放在书架上的笔,蘸取了些许白墨,在那尾白鱼旁缓慢地画了起来。 “如果年小鱼知道……你能够夺取任何种族的记忆,会是什么反应?” 年小鱼的反应……就是睁大了眼睛,匪夷所思地看向沉木。 原来——他们是想挑拨离间? 风隐也十分惊奇地看向年小鱼,她竟然不知道白树的能力吗? 这可是足以载入仙界史册的奇异案件。 白树思索片刻,轻笑一声,“继续。” 魂丝的感应,灵敏地指向天空,丝丝缕缕流动着,昭示着年小鱼的存在。 寒岁执笔的手稍有停顿,笔下,雪白的枝木从地底拔根而起,缠绕在鱼身四周,原本流动的黑猫已不见踪影。 “大概……三百年前,冥界降生了一名婴儿,他的出生就自带有古怪的诅咒。” 白树扬了扬眉,诅咒? 不过是无知者对未知力量的统称罢了。 “他的父母,记忆逐渐丧失,最后灵体也消散了,没有融入天地,而是完全消失。” 寒岁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星空间飘散,不带一丝情感地叙述着某种奇异故事。 黑影池的手无声地颤抖。他就知道,总会有人旧事重提。 “一开始,没有人将这次事件归因于那个长大的少年,直到……他亲手泯除了自己的亲人,以夺取记忆的形式。” 黑影池站了起来,“寒岁大人,这件事,白树已经认罪受罚,您何必再提?再者,不知事件全貌,仅凭只言片语,就妄图论断一个人的过错,这样——真的妥当吗?” 那天,匆匆忙忙间发生的一切,黑影池仍然历历在目。 正值黄昏时分的冥界荒山中,月光并不亮眼,但照在那一大片空荡荡的雪白无常服上,刺目得如同太阳下的大雪天。 白树就站在那一堆衣物之上,手中的玉笛尚有余音,他背对他们,低着头不说话。 黑影渊炸耳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白树才稍显疲惫地转过身,轻轻说了一句。 “搞砸了。” 嘴上还挂着让人难以置信的笑容。 眼里是早知有今日的平静。 白树迎接向属于他的宿命,完全有所预料的,风平浪静的。 黑影池后知后觉,在白树被关入天牢、将危险能力昭告冥界鬼族后才终有觉悟,自责得彻夜难眠。 如今,他坐在棋局旁,唯一能够预料的便是六界规则对于异类的百般排斥,以及,终有一日,自己对于上位者的千般否定。 寒岁转头看了一眼黑影池,文雅地扶住自己的袖口,轻柔地蘸取了些许黑墨。 “你也有所怀疑,年小鱼的记忆是被白树夺去的吧?” 黑影池紧绷的肩膀突然就卸了力,长长的黑衫笔直垂到了地面。 他是个诚实的人,不骗别人,连自己也骗不了。 白树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尚存热气的香茶推到了他面前。 “记忆对于我来说,就像是树上的漫天枝叶,随手一摘罢了。” 他说得随意,态度也极散漫,丝毫不避讳此事的严重程度。 黑影池惊讶地看过去,连瞳孔都在颤抖。 玄离的拳头也在颤抖,他敏锐地打量着年小鱼的表情,心里预备着,只要她松开压住他肩膀的手,他就马上打破空间,好好“问一问”白树。 风隐静静观察沉木把脉时使用的法术,心里十分认同寒岁的行为。 在她看来,年小鱼完全是被无辜牵累,白树隐藏了自己的身世背景、犯罪记录,诱导年小鱼帮他脱罪、坑骗她与之共逃亡。 实在可恶。 “所以……与一个曾被自己夺取记忆的少女,亲密无间、形影不离,你——意欲何为?” 寒岁落笔,转过头望向白树,身量端正清明,湛蓝的眼眸仿佛要映射出最透彻的人心。 白树坦荡荡回望之。年小鱼低着头始终不敢抬头遥望天边白衣人。 她看着沉木把脉的手。 这是一只洁净瘦削的手,指尖下,大概两指远的位置,是白树给她的魂丝手环。 她清楚地听见了寒岁的句句叙述,心却好像被掰成了两瓣。 一瓣在强有力地跳动,冷静分析着寒岁与沉木的目的。他们的所言所行十分的不协调,作为钥匙与权利的秉持者,浓厚的个人色彩与公事私办,处处彰显着他们的别有所图。 具体图什么,年小鱼思考不到尽头。 因为另一瓣心脏并不冷静,它叫嚣着、混乱着,坐立不安却又寸步难行。 她无法将寒岁口中“被夺取记忆的少女”与自己联系在一起,也并不想将那个被说成带有诅咒的婴儿与白树相关联。 可怜的受害者,无知的被骗少女,某种具有悲情色彩的论断将 她化作了渺小的、却又极趁手的利刃,扎向另一个被套上凶手外壳的人。 黑影池说得对极了,仅凭只言片语是无法论断一个人的过错的。 比起判断真相,更先来临的是她对寒岁论调的排斥。 将她摆在这画卷空间中,强行听着他对白树的质问,就像是被捆绑了身体与思想,直往他所期望的方向引。 这种排斥的情绪笼罩全身,鼓舞着她的双腿,催促她快快飞出这片纯白的空间,煽动着她的手给那个侃侃而谈的寒岁重重一拳。 她的指尖情不自禁地颤动了一下。 沉木看过去,一抬头,对上了年小鱼心绪涌动的眼睛。 “亲密无间,形影不离。你对这两个词的标准也太低了点吧?”白树的声音从天空传来。 年小鱼眨了一下眼。 “你想出去?”沉木压低了声音问她。 年小鱼想点头。 “如果你有什么目的,建议你今天实施,毕竟她刚刚喝了吐真剂。”寒岁冰凉的声音响起。 火从心头起。 打消了出去的念头,年小鱼更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顺着把脉的手,她一把抓住了沉木的手臂。 沉木感受到了活跃的灵力,像河流一般从指尖流淌而过。 她凶悍地沉声说:“跟我走。” 他还未看清她眼里的星星点点,便被拽了起来。 年小鱼快速地跟睁大眼睛的风隐说:“抓住我的脚腕。” 玄离兴致勃勃地跟随着擒住他肩膀的手站了起来。 风起灵动,年小鱼拽着两人飞了起来,在风隐灵敏地抓上来后,瞬间消失在了白色天地之中。 感应中断,白树捻了捻手指,松散的神情发生了变化。 “吐真剂,这是公职人员应该使用的手段?你倒是一点也不怕我们检举你。”白树不耐地皱眉,桌下舒展的长腿收了起来。 寒岁踱步落座,露出了身后的画卷。 黑色的鬼影飘于枝头之上,大半部分混杂于黑墨之中,惟有白色树枝的伸展方向显示出了鬼影的轮廓。 黑影池神情严肃。 这位冬时妖官步步逼迫,仿佛已经将白树认定为最不堪之人。与冥界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他眸色渐深。 寒岁静静看着白树,“你能回避我的问题,却终究回避不了她。” “不平等的关系,你打算瞒她多久?” 年小鱼的失忆很可能是白树造成的。这一点在场三人有着不一样的判断思路,但却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你想错了,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 白树淡淡解释,看上去心不在焉。 黑影池想要替他解释,“白树夺取记忆的能力并非像卷宗中记载的那样,也并不是轻而易举能做到的,小鱼姑娘的失忆未必是他造成的,就算……” “是我单方面需要她。”白树抬眼,打算终结寒岁的试探。 黑影池止住话头,错愕地看向身旁的好友。 “一切,都会以她的利益为优先。”白树笃定地望向寒岁,“这样的回答,应该足够了吧?” 寒岁低眸思考,白睫悠悠浮动。 须臾,从袖中拿出了一把小巧木钥。 “麻烦转交给年小鱼。” 42. 下班 白树与黑影池走后,寒岁将手伸向了茶壶。 刚拿起来,发现——空了。 今天一天把他一个月要说的话都说光了,结果连口茶都喝不上。 他叹了口气,在脑中敲响了醒神铃。 “叮——” “……” 他疑惑地抬头看去,蹙起了眉。 沉木是被拐走了? 失忆的年小鱼会对他们下手? 寒岁站了起来,向空间出口走去。 算了,已经下班了。 刚走出房门,迎面撞上了满面春风的花时。 寒岁的脚步停了一下,掸了掸衣服上沾上的花粉香味,径直向街道尽头的环城梯飞去。 花时惊奇地跟在他身旁,“天命大人呢?怎么没留下来一起吃顿晚饭?” “计划有变,她失忆了。”寒岁惜字如金。 花时停了下来,而又很快追上寒岁的脚步,“那你把钥匙给他了?” 一提到这事,寒岁在环城梯旁停了下来。 “敢问,你的钥匙呢?昨天你是怎么说的,需要我给你复述一遍吗?” 她围追堵截,再三保证会把她和夏时的钥匙作为最后的保底手段。 花时扬起了心虚又娇俏的笑容,“我也计划有变呀,你可不能双标哦,只许自己偷懒提前下班,不许我鼓励有志青年。” 寒岁薄唇微抿,目光淡淡地扫了过去。像是看透了她的小心思。 花时挺起了胸脯,毫不畏惧他的威慑,“别光说我啊,你的戏演的如何,能把天命大人骗过来吗?” 寒岁皱着眉,起了隔音屏障。花时露出了揶揄的眼神。 夜晚时分,两人一同走进了环城梯中。 …… 白树心不在焉地坐上了返程的飘云车。 还是来时坐的座位。他莫名其妙笑了一声。 黑影池仍紧紧捏着手中的木制钥匙,“还有心情笑,真的是心大。” 前路未知,茫茫夜色中,黑影池觉得自己今晚又要失眠了。 白树靠在了椅背上,懒洋洋笑着,眉宇间松散得像是挂了层乌云。 “本来是想来找她,结果见都没见到。” 不仅没见上面,还被寒岁揭了老底。 “小鱼姑娘擅长逃遁法术,你应该庆幸。”黑影池知道年小鱼中途离开沉木的空间时,心情是复杂的。 “你作出的保证,她没听见,反倒是你犯下的罪行,被寒岁如此直白地说出。” 白树偏过头,“寒岁想听那种话,说一说而已。” 黑影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还不了解他? 从来不会在吵嘴上服输的人,说话时就像一条插上翅膀的鱼,会飞会游的,让人捉不住尾巴。 他就从没在口舌之争时赢过他。 再者,“你很想拿到钥匙吗?” 面对花时,他可没这么配合。 白树不说话。 夜晚的飘云车厢中空无一人,只有两只孤魂野鬼各露愁容。 “小鱼姑娘的身世,怕是不简单。”黑影池对于寒岁的步步紧逼,有了最基础的论断。 四时妖官的立场绝不是仙庭所设立的那般,寒岁会把钥匙给年小鱼,只能证明他们别有所图。 “我不确定,有没有夺取过她的记忆。” 白树的脸没于阴影之中。 黑影池投去了担忧的神情。 白树最初察觉出自己的能力时,将好几处训练场的凶兽所混淆,又将黑影渊所斩物种记作了自己的成绩,全然忘了考核时他躲在房顶上偷懒旁观。 所有人的记忆对于他来说,的确像树叶一样轻易可摘,而他自己,仿佛也化作了万千枝杈,将自己的记忆融入了万千树叶之中。 “是忘了,还是分辨不清?”白树被关了两百年,如果有时机夺取年小鱼的记忆,那也一定是两百年之前。 白树:“我能分得清界限,过去发生的事也记得很清楚。” “只是,我未必不会抹除自己的记忆。” 只要抹除与年小鱼有关的记忆,一切回忆都会自动补齐空缺。 简言之,他现在的记忆也可能是残缺的。 白树半垂下头,伸出手,一条发带浮出手心。 与他的平静不同的是,黑影池倒吸了一口冷气。 什么叫未必不会抹除自己的记忆? 他的意思是……夺取了年小鱼的记忆,再抹除了自己关于年小鱼的记忆? 这是正常人能干出的事? 黑影池仰头,靠在椅背上,一手拍上了脑门。 白树还真会做出这种事…… 黑影池被惊得直喘气。 白树听到他拍额头的鬼动静,又笑出了声。 其实,他记不记得,又是否是夺取年小鱼记忆的真凶,都不重要。 他的存在本身,就意味着危险。 一次失控,夺取了好几位同僚的全部记忆,甚至还包括三位白无常,轻而易举地就导致了他们灵死魂灭的悲惨结局。 同时,也为仙界新增了一项大发现——无法通过魂魄被消灭的鬼族,弱点竟然是记忆。 他引发了整个鬼族的惶恐不安。 他会被归为加害者,而失忆的年小鱼只会属于受害者。 受害者对于任何一位可能成为加害者的人,理应是防备与厌恶的。 此时,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年小鱼已经出了妖界,位于人界的东南方位。 但他不能去找她。 她是否是因为害怕而选择逃避面对,又是否是因为怀疑而选择独自冷静。 他不得而知。 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他不能就这么去找她。 “小鱼姑娘……应该会相信你吧,她与你一起追查生死簿,有默契又有信任基础,还愿意帮你洗刷冤屈,是很难能可贵的侠义心肠。” 面对沈澈,她一字一句的直言质问,黑影池在摄魂瓶中听得热泪盈眶。 面对寒岁,如果能跑,他也不想坐在那听着对方句句恶意的偏颇指控。 黑影池在某种程度上,与年小鱼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寒岁不清楚白树的为人,也并不知道白树失控的缘由。 不清楚缘由也愿意因他的为人而选择信任,黑影池认为在这一点上,年小鱼也会作出与他相同的选择。 白树从不做乐观猜测。 他们相识的时间很短,出于性格以及阅历缘故,年小鱼更倾向于信任他,但这不代表她不会对他产生怀疑。 恰恰相反的是,她对危险的直觉极其灵敏。 害怕,就会想逃跑。 眼看着飘云车到站,灯火通明的暖色照到了车内,明黄与玄蓝交织在光影中。 黑影池站了起来。 “那你准备怎么办?不去找她吗?” 白树收起发带,眼里闪着灯火的倒影,“先买点吃的吧。” 他当然不会去找她。 她一定会来找他。 她喜欢说,“你给我等着。” 有仇,她会报,有怨,她会了。 因此,她会回来见他的。 他要耐心等待,等待她愤恨的眼神以及魂丝接近时,血液中的深层滚烫与灼热。 * 年小鱼万万没想到,上次留下灵力锚点的地方是这里。 她望着乌漆嘛黑的湖水,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里不是黑影池落水的地方吗?”风隐扫视了一圈四周,“你居然有穿梭界域的能力?” 年小鱼回过神,马上转身擒住了沉木的两条胳膊。 灵力凝聚成绳,迅速地捆住了他的两只手。 整个过程沉木没有挣扎,等她收回手,才动了动手腕。 “你被绑了。” 年小鱼抱臂站在他身前,向另一侧的玄离使了个眼色。 玄离看懂了,马上站在沉木身后,预防他逃跑。 风隐瞪大了眼睛。 沉木眨了眨眼睛,金黄色的一只眼睛在黑暗中像星辰一般闪亮。 “可以换一种方式,订立契约,不仅不消耗灵力,还能增长修为。” 她的灵力绳捆得并不紧,但是双手被迫地置于身后,整个姿势十分不自在,沉木动都不想动了。 订立契约,就没有绳子的束缚了。 年小鱼还在回忆关于契约二字的有关常识,玄离就一脚踹了过去。 沉木轻巧一跳,躲过了攻击。 “你想得美,她是不可能跟你订立契约的,趁早滚一边去。” “等等。”年小鱼立马叫停,“我们必须回妖界去,要是被……” 考虑到沉木不一定知道他们被沈澈通缉,年小鱼止住了话头。 风隐有所感知,说:“沈澈在南方,分身乏术,不会注意到。” 年小鱼惊讶于她的提醒,睁大眼睛看向她。 风隐转性了? “只要吞下我的眼珠,便可订立契约。”沉木的眼睛锁定了黑暗中一身白衣的年小鱼。 玄离又是一脚踹过去,劲风撩起了年小鱼和风隐的裙摆,一片尘土被二人的攻击与躲避高高扬起,直扑向口鼻。 年小鱼被扰得一头大,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叉起腰怒吼了一句,“有完没完!都不许说话不许动!” 同时还起了个隔音屏障。 玄离停了动作,埋怨地看过去,张了张嘴,还是没出声。 年小鱼歪头想了想,走上前一手拽一个,回头看向风隐。 风隐见她的动作,便知她要转移位置,往前走了一步,方便抓住她的脚腕。 年小鱼见她预备的动作,想到了什么,噗嗤笑出声。 “你可以从背后抱住我的腰。” 不一定非要拽脚腕,全是被花瓣拽进空间时,风隐的抓握给了她下意识的印象。 风隐愣了一秒,却还是又走了一步,抱住了年小鱼的腰,将头抵在她肩膀上。 确认三人准备完毕,她流转灵力,凭借记忆中魂丝的指引,以最大速度飞了过去。 …… 几秒后,四人出现在了山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