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曲》 1. 上吊 房梁上还悬着半截晃荡的白绫。 季明珠用了一柱香的时间接受了自己穿越了的事实。 陌生的记忆潮水般涌入脑海,冲击的她眼前一阵发白,几欲晕厥,喉咙处的烧灼感及脖颈处的刺痛生生将她拽回了现实。 未等她缓过神,门外陡然传来仆人哭嚎的声音,接着有人脚步踉跄的奔了进来。 “姑娘!不好了!老爷!......老爷上吊了......” 视线落在房梁上的飘荡的白绫时,话音戛然而止。 还未来得及回神,季明珠已经推开扶她的丫鬟小杏,跌跌撞撞的从他身边冲过去。 仆人回过神,忙提醒“在后院!” 三月的春风乍暖还寒,吹散了季明珠脑海中的混沌。 接收了原身记忆的她,瞬间理清了事情的原委,远远看着书房外乱作一团的下人,由不得她多想。 她一把拨开众人,跨进门内,心下微松。 季文渊已被人救下,正捶兄顿足的试图推开拦他的人,再吊到那白绫子上去。 “爹!”,明珠扑上前去,一把扶住了季文渊。 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她怔了片刻,看来不只是记忆,原身的情感也已经融入了她。 对于从21世纪华国穿来的自己,季文渊是陌生人,自己竟很快的代入了女儿的角色,刚才那声爹,竟也唤的情真意切。 “爹!你千万别犯糊涂啊,你去了女儿怎么办啊!” 看清眼前的女儿,季文渊眼中迸出光彩,又瞬间暗了下去“珠儿......你?我这是不是来到阴曹地府了”。 “瞎说什么呢爹,咱们都好好的没事”,说着,明珠又掐了季文渊一下。 季文渊吃痛“哎哎!” 总算确认自己和女儿尚在人间。 “他们说你上吊了?”回过神的季父问道,视线落到了明珠的脖子上,心下一沉。 刚才他听说宝贝女儿上吊了,本就面临压力,无路可走的他一时想不开,也想随着女儿去了。 明珠的视线扫了过来,一旁的仆人知道自己闯祸了,双膝一矮,重重跪倒在地“都是小的没说明白,刚才远远的听见那边喊着小姐上吊了,自己也没去看看究竟,就跑来报知老爷,都怪小的办事不稳妥,小的甘愿领罚”。 知道是乌龙一场,明珠收回视线。 那仆人松了口气,暗道怪事,明明姑娘还是那个姑娘,可是刚才她视线那么扫过来,虽然只是无声的看着你的时候,心里头的压力莫名增大。 “女儿哪里舍得爹爹,爹爹,你可不能想不开啊,不然我和哥哥怎么办啊”,明珠劝道,心下是又感动又有些不是滋味。 女儿上吊了,自己也没了活的生趣,当真拳拳爱女之心...... 只可惜,他的女儿季明珠已经死了,换了她这个后世穿来的孤魂。 前世她是基层法院的小助理一名,一直辅助法官办案件,眼看快满5年,可以员额做法官了,却在加班的时候误触电线死亡,魂魄穿到了同名同姓的季明珠的身体里。 看着季父因女儿尚在阳间而面露喜色,明珠心里有些暗然,她21世纪的父母却永远失去了女儿。 在那个空间的父母,面对丧女之痛,能否撑得过去。 小杏瞪着睁眼说瞎话的姑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刚才明明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没了反应的姑娘从白绫上抱了下来,刚抱下来的时候好像都没了气息,她学着县里郎中给隔壁大娘抢救的手法,给姑娘一顿按,才把姑娘从那牛头马面手里按了回来,她当居首功。 现在手还酸疼,姑娘居然把她的功劳抹杀了! 小杏一时有些委屈,幽怨的盯着季明珠。 查觉了她幽怨的视线,明珠梗了梗脖子,只得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季文渊眼含泪花“珠儿能想开就好,不过就是退亲而已,不算什么的,我们再找更好的”,说完,想到了什么,转头又硬咽道“还是让爹爹去吧,只要爹爹去了,杨刺史就不会为难你和你哥哥了,那些学子也不会揪着我们不放了......” 女主忙道“爹,退亲的事我没放在心上,有什么事你也要想开,没有迈不过去的砍,咱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啊,你想想,我还没嫁人呢,以后万一嫁不出去,哥哥听嫂子的不管我怎么办,您得好好的啊!” 光想想那个画面,季文渊就已经生气了,一句小兔崽子他敢几欲脱口而出。 转头对上明珠担忧的眼神,倏然反应过来,不由缓了声音“爹何尝能放得下你们,只是杨刺史昨天来的时候怒气冲冲,只怕不按他的意思办,把杀人凶手的人头送上,就得把爹这颗头奉上......” 季文渊静了一下,侧耳听了听,又叹了口气“早上这帮睦州府学的学子们围堵了县衙,这会子听着声音小了,估摸着这晌午头子,刚散了些,只怕不按他们的意思来,他们也会掀了这县衙,他们好多都是有秀才功名的,又不能对他们硬来”。 横竖都是死! 明珠握住了季文渊的手“爹,我们去见见那些学子,听听他们的意见,总会想到两全的办法的”。 感受女儿的手心传来暖意,对上她坚定的眼神,季文渊无端觉得女儿与以往有哪里不一样了。 虽然以前也是很暖心、懂事,可是从来没有这么有主见过...... 看着女儿娇媚的面容,心头不免又是心疼,估计是鬼门关走了一遭,人也变得沉稳了,该杀的林家。 他心下暗道,是林家没有福气。 季文渊听到女儿上吊,又逢多方逼迫,凭着一股愤恨投了缳,此刻得知女儿未死,心下那股子劲已是泄了,又得到女儿的鼓劲,顿时化愤懑为力量。 别人犯了错,凭什么要我们家破人亡! “走,我们去会会他们!” * 来的一路上,季明珠回忆了原主的记忆,奈何原主以前除了闺阁里那点事,剩下心里装的都是那个已经退亲的未婚夫,县衙的事知道的并不多。 好在季文渊似在给自己打气般,一边走一边给她念叨,倒底是让她把这件事拼凑个七七八八。 他们所在的地方隶属江南道睦州下辖的分水县,分水县虽然不大,但是睦州府学位于分水县境内。 事情本来倒也不复杂。上个月,府学的一个学子赵怀民杀了自己的老师葛昭及葛昭的夫人、女儿,一家三口,并且肢解泄愤。 按照现在的律法,杀害一家三个人,并且肢解的话,属于十恶重罪,本人是斩刑无疑了,还有可能缘坐亲属,牵连家人。 季文渊是分水县的县令,按照规定,审核完案件本来都要呈往睦州再层级呈往刑部报审,偏一开始不开口的赵怀民这时突然称自己杀葛昭是为了报仇,葛昭是犯了死罪在先。 这葛昭的夫人是睦州刺史杨林的亲妹妹,杨林一听,立刻向季文渊施压,要求严惩赵怀民及家人,给其妹妹个公道。 本身这赵怀民在府学中人缘不错,人又勤奋好学,这杨刺史的插手,反激的起这些少年学子们的一腔热血,纷纷涌来县衙,要求县令不畏强劝,给个公道,不然就要写文章讨伐,向上闹去。 一边是群情激昂的士林学子们,一边是怒气冲冲的顶头上司。 这季文渊夹在其中,想破了头,也未想到什么好办法。 转眼父女俩已是走到公堂门口,本来有些要散去的学子,看见县令出来了,纷纷又聚了来。 得到了信的县丞魏明、主簿卢正、县尉张兴泉已经在座位上候着了。 衙役们两边站定,齐声唱喝“威——武——” 明珠恍惚了下,仿佛进入了小时候看的电视剧中的片段,止了步,立在通道的角落里。 季文渊鼓了鼓勇气,坐到当中,手一扬,惊堂木发出一声脆响。 “堂下何人喧哗?!” 衙役们不再阻拦,学子们潮水般涌了进来。 府学的学子,大多数是有秀才功名在身的,可以见官不跪。 此时,你一言我一语的,堂内顿时吵嚷不堪。 季文渊皱了皱眉,再次用力的敲了一下惊堂木,发出一声脆响,堂内才算安静了些。 “肃静!一个一个说!” 学子们互相看看,最后目光落到了一个肤色微黑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也不推辞,整整衣冠,行了一礼,只是语气算不上多恭敬。 “见过明府,学生周放,我等都是睦州府学的学子,今日来此,是想要明府给赵怀民一个公道”。 季文渊道“本官身为父母官,自会秉公办案”。 周放眼中闪过一抹讥讽“那杨刺史为何会连夜赶到分水县,他是死者的兄长,按律,他应该亲避【1】,不得插手这个案件,如今他不避嫌出现在分水县,由不得学们不多想。” “这......”季父的声音咽了咽口水道“杨刺史来分水县自然有他的公干,不是为了本案,你们莫要胡乱猜测,本官说了,这个案件一定会秉公办理的”。 看穿了季文渊的心虚,周放的胆子又壮了些,他朗声道“赵怀民杀了三个人,也确实肢解了他们,手段确实残忍,按律应属十恶,可是葛昭他确实犯下死罪,这样,赵怀民就不构成十恶”。 季文渊道“这个本官知道,可是你们说葛昭他犯下死罪,你们总得拿出证据,口说无凭”。 仿佛就在等这句话一样,周放眼睛一亮。 “我们当然有证据”。 2. 杯子 “有何证据?” 周放侧了侧身,学子们自发分开,进来两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二人立而不跪,应是有功名在身。 季文渊心下打鼓,如果没有证据,刺史那边便好交差了,学子们闹腾一阵也说不出什么,眼下如果真有证据,只怕不好善了。 三月里的天,他后背已是沁出了一片汗印,问道:“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二人行了一礼,高个的先开了口,“在下孟宾,这位是甘归,我二人与葛昭和赵怀民的父亲赵义当年同是府学的博士,我们可以证实葛昭七年前毒死了同僚赵义,按罪当诛”。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季文渊攥了攥手心的汗,道:“你二人详尽道来”。 “我二人与葛昭,及赵怀民的父亲赵义,十年前同为府学的博士,当时国子监在江南道选人到国子监任博士,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哪位府学老师不梦想去京城的国子监做博士”。 缓了缓,他又道,“我和甘兄来的晚,只有葛昭和赵义有这个资历,当时的国子监更为属意赵义。快到公布结果的时候,赵义的夫人病了,他要回到下面的村里去照顾夫人,葛昭提议给他践行,把我们两个也叫了去,当天我们在他家一起用的午食,后来赵义喝的有些多,我怕他一个人回村里不安全,就扶着他给他送回家去,可是他实在是喝的有些多,直嚷着头晕,半路上摔倒了,摔到了头,到家没一会人就不行了,第二天就去了”。 县丞魏明皱眉道“这......能证明什么?” 一直未说话的甘归愤愤开口“当年我去的早些,隐约看见葛昭往杯子里加了些什么,想着是自己看花眼了,也就没在意,可是后来孟兄去送赵义,葛昭以为我趴桌子醉倒了,偷偷换了赵义用的杯子,我心下生疑又不敢声张,后来偷偷去把那个杯子捡了回来。” 甘归眼中含泪,继续道“后来赵兄摔坏去世了,我还偷偷怀疑过,那个杯子我一直留到现在,只是一直以为赵兄是摔死的,所以我当时才只是怀疑,没有告发他。前一阵怀民来找我们,我们才知道他对他爹的死早有怀疑,我再与孟兄一对当时的细节,又找了那夜给赵兄看夜的郎中验了杯子,那上面竟含有乌魂草巨毒,此毒服下去后,发作的慢,一般需要十个时辰左右,中毒后的症状居然与摔到头了十分相似,都是头疼,晕眩”。 说完,从怀中掏出了个巴掌大的物件,层层打开包裹的布,一只小巧的茶杯出现在众人眼前。 魏明道“所以你们设计杀了葛昭?” 孟宾摇摇头道“虽然知道了葛昭的罪,但是我们知道光靠我们几个说,是没有人信的,还有可能被他反咬一口,我们就劝怀民先放下仇恨,安心备考,如果真的能够考中进士出人头地,再给赵兄报仇也不晚,可惜这孩子性格太烈了,那天去葛昭家,想必是忍不住了,一时冲动......” 甘归抹了把脸,愤愤道“枉他与我们共事这么久,表面上一派道貌岸然,却瞒过了天下人做下这样的恶事,让这样的人做府学博士,让这些士林学子们喊他老师,他不配!”。 扬了扬手中的杯子,冷嘲道“这个杯子,是他们家独有的,出自越窑,同样的花样当年一共就烧了那么一窑,杨刺史有一套,葛昭夫人杨氏也有一套,一套有六只,下面都刻了赵字,最初葛昭刚拿到这套杯子时,还与我们炫耀过,只是大约时间久了,他也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拿这套杯子招待我们,倒叫我留了证据,想必他家还有一样的杯子,这杯子拿去越窑,找当年烧窑的记录一看,就全都清楚了”。 盯着甘归手里的杯子,台上一片沉默,像被点了哑穴。 明珠忙轻咳一声,以口型向季文渊暗示。 郎中。 季文渊心领神会道,“你们说的郎中可带了来?” 周放忙道“已在外头候着”。 “带郎中!” 须臾,进来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年人,明珠认出他是回春堂的坐诊大夫,在分水县有些名气。 “小的易朴,见过诸位大人”,易朴跪地道。 “免礼,你来此所谓何事”。 易朴直起身子道“七年前赵博士摔了头后,赵家曾叫我去看诊,虽然他脑后有摔了头的迹象,我看着却并不严重,我也出了中毒的迹象,当时却叫不准是哪种毒,他又只说头疼,晕眩,没有别的症状,后来......很快就去了,这件事在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只是并不确定,直到前一阵赵家小哥和甘博士拿着杯子找到我,我从杯子中提取到了乌魂草的毒,这才明白其中的原委”。 “大人”,周放道拱手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这样丧心病狂的人不配为府学老师。按律,十恶之中的不道之罪【1】,为杀害的一家三口中,没有犯过死罪之人,但葛昭曾向同僚赵义下毒,触犯的是死罪,按律为应死之人,那赵怀义杀的无罪之人就只有葛昭夫人赵氏和葛昭的女儿,那就不够三人,不应为十恶之中的不道之罪。 顿了顿,他又道“赵怀义在我们府学一直勤奋刻苦,他杀害葛家三口之事又出有因,因为葛昭这样的人渣,赵怀义一家生活都被破坏了。我们请求明府兼公办理,毕竟再过不久便逢三年大赦,如果是定赵怀义为十恶中的不道之罪,可能缘坐亲属,大赦也不能赦免,而普通死罪,不缘坐亲属,赶上这次大赦,兴许能免了死罪也未尝不可,本身赵夫人的丈夫被人害死,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一介女流含辛茹苦的把孩子养大何等艰辛,难道还要因为葛昭这样的罪人而牵连这样一个苦命之人吗?这里面结果一念之差,却能差之千里,望明府明鉴”。 季文渊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好在他也是正经进士出身,理了理,也算抓住了他们的焦点,可也挠起了头。 学子这面的证据已不容忽视,如果置之不理,恐怕会引发激烈的反应,只是这样一来,杨刺史那边就无法交待了...... 明珠给爹继续打口型,“传被告人到庭!” 季文渊怔了怔,眼中浮现疑惑。 被......什么人?到哪? 半响没听到县令回应的堂下之人视线纷纷落到季文渊身上,就连下面坐着的县丞、县尉都不解的回身看来,顺着季文渊的视线看了过去,却只能看见通道那边的一片女子衣角。 明珠忙比划“带人犯!” 季文渊回过身轻咳了下掩饰尴尬,“带人犯到堂”。 很快,一身狱服的赵怀民手铐枷锁被带到堂中跪伏于地。 一旁的周放等学子刚想上前,被衙役拦了下去。 季文渊道“赵怀民,本官问你,之前你说葛昭犯了死罪,现在给你机会,你要从实招来”。 赵怀民恹恹的跪在那,面无表情,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了,闻言只抬了抬眼皮瞟了季文渊一眼,嘴角轻轻扯动“葛昭杀害了我的父亲赵义”。 “所以你便预谋杀了他?” 赵怀民突然瞪大眼睛,神色激动道“我没有预谋杀他!他知道我是谁,还装的若无其事,继续当他受人敬仰的府学博士,每天教书育人,还让我去他家吃酒”。 他神色痛苦的闭了闭眼,继续道“那天,在他家喝多了,我忍不住问他,害我父亲之后,他是否有过悔意,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他的眼睛直视季 文渊,里面的恨意让人心里发凉。 他也不用别人答话,又道“他也喝多了,连遮掩都不遮掩了,他说有些人生来就是给别人当垫背的,他还说我父亲是,说我也是!我们就是他踩在脚下的垫脚石!我气坏了,要拉他去报官,他说我没有证据,又说他舅兄是睦州刺史,我是耐何不了他的......” 魏明道“那你也不应该杀了他们一家啊,他夫人和女儿都是无辜的!” 赵怀民蓬乱的头发下,阴冷的眼神盯着魏明“无辜?我父亲何尝不无辜?可是葛昭他受到惩罚了吗?他没有!他依然逍遥法外,而我父亲,早已为一捧黄土,谁来替他主持公道?我只有自己来,要真论因果,他为因,我才是果!” 魏明被他一噎,说不出话来。 看庭审焦点有些跑偏,女主忙回身抽走书吏的笔,写了个字条,让一边的衙役递给了季文渊。 季文渊看一眼女儿的字条,收扰了心神“你说一下事情的经过”。 赵怀民扫了一眼堂上立着的众人,冷笑道“事情的经过,想必事情几位叔伯已经说清了,还用我再说一遍吗?” 季文渊皱了皱眉,想女儿纸条上的提醒,坚持道“说一遍!” 冷哼了声,赵怀民娓娓道来“......我那时候虽然只有十三岁,但是足以记得这些细节,我爹半夜清醒的时候还跟我说,他摔倒之前,头就剧痛无比,是晕眩之下才摔倒的,并不是摔倒之后才头痛的,只是那时候我还小,我娘只是一介女流,我们只是心有疑虑,却什么都做不了。后来,我来到了府学之后,找到孟叔和甘叔,了解了当年的细节,这才还原了当年的真相......葛昭他,是个衣冠禽.兽,不配为人师表!” 明珠扫了眼书吏记下的供词,心下已是信了九分,人证的证言与被告人的陈述,在细节上,都能对应的上。 赵怀民在供状上画了押,季文渊下意识的向明珠看来,以眼神询问她下一步该干嘛? 心下却也一怔,自己开堂审案,竟然问起了女儿。 暗暗收回视线,明珠的下一张纸条却递到了手边,季文渊扫了一眼,抬头道“堂下众人还有何话要说?” 众人一片沉默。 季文渊忙道“都没有要说的了,那就先这样,你们得给本官些时间,回去理一下证据,你们散了吧,三日后,肯定给你们个公正的交待”。 一旁的学子还待再说,周放拦了一下,面对季文渊“好!说三天,那就三天,我们等明府结果”。 * “啪!” 一个茶盏被狠狠的掷在了季文渊的脚边,吓了立在下首的众人一跳,几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好你个季文渊,季县令!你的官是当到头了是不是?让几个学子牵着鼻子走!你怎么不跟他们姓去!” 花厅里,杨刺史鼻孔贲张,面色涨红,发抖的手都快点到了季文渊的鼻子上。 一旁的刺史夫人于氏忙上来拉了杨刺史坐下,安抚道“老爷,你好好说,季县令还没说完呢。” 杨刺史愤怒的视线依旧锁着季文渊,“好!我让你说,你说吧!” 季文渊斟酌了下词汇,小心道“他们有当年目睹葛昭下毒的人证,还验出了当年杯子上的毒”。 “他说目睹了就目睹了?他说啥你就信啥?他说他没杀人你信不?!”闻言,杨刺史忍不住又指着季文渊的鼻子大骂。 明珠看爹爹说了半天没抓住重点,怕他再说几句,那杨刺史的手就要掐到爹爹的脖子上,忙上前一步,行了一礼,答道“回禀大人,请问您家中是否有一套六只的越窑瓷杯,下面落着赵字印记”。 3. 永徽 “杯?”突然出来个小姑娘,杨刺史愣了片刻。 “越窑杯?你怎么知道”。 明珠低着头,但腰背挺的笔直“您家中确实有一套底下赵字印记的越窑杯?与葛夫人家中的一样?是独一无二饿?” “是又如何”,杨刺史皱眉盯着明珠,压着怒气道“你又是何人,在这说什么杯子,与本案有何关系?” 转过头瞪着分水县的几人“怎么,分水县衙都死绝了?推一个小姑娘出来搪塞本官?” 季父忙要上前解释,明珠却跨前一步道“葛昭当年款待赵义的时候,在杯中下了毒,后来怕被发现,就把杯子扔掉了,这个杯子只有您和葛夫人各有一套。但这只杯子被当年同时同宴饮酒的甘归捡了去,在那杯子上又验出了乌魂草的毒,还有当年为赵义诊治的回春堂大夫的证言,种种证据都可以证实当年葛昭确实下毒谋害了赵义,且证据之间能够相互印证,已经形成了完整证据链”。 语罢,又把几人证言之间相互吻合的地方又解释了一下。 证据......什么? 厅中的几人被明珠说的一愣一愣的,尤其那位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杨夫人,只觉得她有几个字分开来说,都听得懂,怎么放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杨刺史最先反应过来,冷笑道“就能证明只有我和我妹妹家中有这套杯子又何,谁知道是不是那个叫.....姓甘的人偷了我妹妹家中的杯子,与赵怀民合谋脱罪,不过是看我妹妹一家都不在人世了,串通起来,找了个脱罪的理由罢了,这也能叫相互印证?” 说罢,不耐烦的转过身去,不屑再看明珠一眼,盯着季文渊“你这个县令当真是做够了,我竟不知,分水县现在竟由一个小姑娘来断案了?” 说完,猛的一拍桌子—— “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儿戏不成!” 吓的季文渊、魏明等人一抖。 明珠冷不防的也被吓了一跳,暗道能做到刺史的人反应果然快,很快就抓到这里面的露洞。 季文渊伸出手去拉女儿,手指刚碰到女儿的衣袖,又听女儿开口道“其实,要补上这缺失的一环,倒也不难”。 杨刺史已经别过头去,觉得跟这样一个小丫头片子在这争论有失身份,不再理会。 倒是那位温柔的刺史夫人于氏看了过来,柔柔开口道“哦?你说说看?”。 “开棺验尸”。 明珠缓缓道出这几个字。 屋内众人猛的回过头瞪着明珠,就连杨刺史都再次看了过来,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起来娇娇媚媚的小姑娘,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也就罢了,怎么开口闭口如此吓人? 明珠立在那,坦然接受众人异样的打量,继续道“人如果真是毒死的,那么就算化为一捧黄土,在土壤里也能验出毒素,何况赵义才死了七年,不至于此,再找有经验的仵作一看,便能看出致命伤倒底是头部外伤,还是中毒而死,这样一来,证据链就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屋内安静下来,只余微斜的阳光自敞开的门间洒落到明珠白晢的脸庞上,一时微微晃了众人的眼。 听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杨刺史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身上的威压已经扑面而来。 明珠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迎上他的视线“如果开棺验尸之后证实赵义不是毒杀,那么眼前的困境就能迎刃而解”。 “那如果能证实是毒杀呢?” “果真如此的话......那惹怒士林学子的后果谁也担待不起”。 杨林怒极反笑,目光紧紧锁着明珠,后转向季文渊,轻扯嘴角。 “这就是你们分水县的意思吗?” “我......” 季父一晒,犹疑片刻,却没有退却,在魏明、卢正、张兴泉担忧的目光下,深深弯下了腰。 “请刺史大人明鉴”。 “季大人这官做的,当真是好极了”。 抛下这句,杨林再不看他们,拂袖而去。 魏明等人挽留不及,于氏冲他们笑笑,转头跟了出去。 “明珠啊,你干嘛跟刺史顶着干啊,有什么话好好说啊,这下好了,彻底给杨刺史得罪了,哎呀,你个孩子,说你什么好啊”,魏明对着明珠,懊恼道。 “好了,老魏,你说明珠干什么,你倒是连个屁都放不出来,有什么用,一样得罪刺史”,卢正道。 “你说什么呢?你才连个屁都说不出来......”魏明转头呛起了卢正,二人吵了起来。 张兴泉皱着眉头收回视线,问道“明珠啊,当真要开棺验尸吗?” “是的,张叔父,现在的证据,要想定葛昭死罪,确实牵强了些,如果不定,虽然杨刺史一时能满意,可是天下悠悠学子之口,如何能堵住,只有开棺验尸才能解决,就算验了之后,赵义当真是被毒死的,兴许杨刺史一时气愤过后,也能明白过来呢,这样爹爹和诸位叔伯在学子中也有了好口碑,那杨刺史就算想动咱们,也得投鼠忌器”。 那杨刺史在睦州一向说一不二,如今嫡亲的妹妹死的那样惨,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只是此时,明知道她说的都是安慰人的话,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张兴泉缓缓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明珠问道“爹爹,刚才我大致听明白争论的核心了,你能给我讲讲咱们现在的律法是怎么规定的吗?” “咱们现在用的还是前朝的《永徽律》【1】和《永徽律疏》【2】——” 话音未落,明珠眼中骤然一亮。 是了! 她就说刚才听他们说“十恶”、“不道”、“一家三口”【3】等词怎么如此熟悉,是唐代赫赫有名的《永徽律》! 《永徽律》是唐代永徽年间的律法,后来名臣长孙无忌等人又将《永徽律》的律文与解释补充合编一体,主持编纂了现代法考生、法硕生闻风丧胆的《永徽律疏》,又称《唐律疏议》。 差不多就是现代的法条和司法解释的关系。 明珠前世虽然不是法律专业的学生,但是因为后来进了法院工作,考了司法考试,对《永徽律疏》略有耳闻,但并不熟悉。 通过原身的记忆,知道了现在的朝代叫大靖朝,是她所知道的唐代拐了一个弯,只没想到用的还是她听说过的《永徽律》。

明珠暗暗顿足,书到用时方恨少,早知会穿到这里来,当时一定要把《永徽律疏》三十卷,五百零二条一字不落的背下来! * 明珠在县衙翻着《永徽律》,恶补条文,耐何都是文言文,对她这个21世纪的现代人很不友好,一字一字研究,理解起来很慢。 翻到最后一篇,书后面还少了一半。 明珠正在季父的书架上翻找缺失的另一半《永徽律》,一阵大声的嚎哭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穿传了进来。 吓的明珠手中的书没拿稳掉到了地上,一颗心不由自主的沉了下去,难道季父想不开,又上吊了…… 正提着裙子往后院奔去,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险些摔倒,那人忙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惊喜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妹妹?你没事?” 明珠定了定神,听出刚才的嚎哭与现下说话之人是同一下,心下微松。 眼前比她高出一头的人是原身唯一的哥哥季璟珺。 季璟珺比季明珠大三岁,今年二十岁。 兄妹俩的母亲封氏,也就是季文渊的原配,在五年前就去世了,季文渊也未再续娶,天天又当爹又当娘的把这兄妹俩拉扯大。 只男子毕竟心粗些,加之季文渊公务繁忙,对季璟珺便少了些约束。 三年前到分水县上任没多久,季璟珺就与分水县的纨绔子弟们天天厮混在一起,天天摸不着人影。 刚才情急之下,一路狂奔回来,季璟珺平复了下喘息,又道“爹呢,爹怎么样?” “爹在后院呢”。 看着爹和妹妹都无事,季璟珺松了口气,迭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听说你们上吊了,吓死我了,接到信我就跑回来了,一路腿都要跑折了。” 说着,还擦了擦额上的汗。 抬头看了眼垂落的日头,明珠狐疑的盯着他“你干什么去了?” 上午二人就上了吊,这日头都落下去了,才接到信? “我?......”季璟珺怔了下,“我......我跟几位好友去郊外踏青去了,下山才得到信”。 视线落到院边刚抽芽的树枝上,明珠明摆着不信“你倒底干什么去了,是不是去赌钱了”。 原身的记忆里,有季璟珺赌钱的印象。 “我没有”,他马上反驳,怕明珠追问,忙返身疾步往自己院里走去“你和爹没事就行,我累了,回去休息了”。 明珠哪里肯放过他,跟着他进了他的屋子“哥,你不能去赌钱,你要是再赌钱,我就告诉爹打断你的腿”。 季璟珺刚坐在厅里的桌子旁想给自己倒口水,闻言急道“你莫胡说!” 明珠还待再劝,余光扫到了桌子底下时微微一顿。 一把蹲了下去,抽走了桌子底下垫着的东西,正是缺失的那半本《永徽律》。 失去平衡的桌子歪向了一边,杯子里的水溢了出来湿了季璟珺的袖子,他忙站起身擦试,抱怨道“哎,你今天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 明珠却顾不上他,一页一页翻着,眼中只有眼前的册子。 良久,明珠缓缓抬头,叹了口气。 4. 开棺 与季文渊商量后,明珠跟着捕头刘宇前往府学,再次搜葛昭的住处。 现场已经贴上了封条,县衙派了人专门看守。 今天恰逢府学休息,府学中人不多,刘宇领着捕快翻箱倒柜,明珠转了两圈,便去了后面值房,去寻今日当值的博士。 今日当值的是位五十岁左右的博士,自称姓齐。 “齐博士,最近赵怀民的事您听说了吗?” 齐博士花白的胡须抖了抖,叹了口气“这么大的事,老朽当然有所耳闻,可惜了赵怀民那个学子,我也教过他,在学业上当真是灵秀,可以说在整个睦洲也拔的上尖,品性也是极好的,如果不是为了报杀父之仇,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哎,实在是不值得啊”。 “那咱们书院博士之间最近有什么选拔吗?”见齐博士未明白她的意思,明珠又补充道“就是存在什么利益冲突吗?” “没有,我们这些府学的博士,虽然是吃皇粮的,不同于一般的私塾老师,除了自己出去单设私垫,再就是升上国子监当博士,要不然一辈子也就是这样了。” 齐博士的眼神望向了远处,似是陷入了回忆“就七年前,国子监有那么一次机会,结果赵义去世后,国子监又改在别的府学抽调了老师,这些年就再没动静。” 说到赵义,齐博士又惋惜道“那赵怀民跟他父亲一样,都是个极好的,赵义那时候还与我说过,想把名额让给葛昭,自己在这小地方陪夫人孩子厮守一生过安安稳稳的小日子就好,却没想到......倒是老天开眼,善恶到头终有报!” “他那个杯子,好多年前我也见过,只是近些年他不太拿出来了,估计是心虚吧,如果可以,对赵怀民那孩子网开一面吧......” 半晌后,明珠握着齐博士捺印的证词,脚步沉重的迈出了值房,去寻刘捕头。 她思索着齐博士的话,一边穿过回廊,一个没留神跟侧面转过来的人撞了一下。 “季明珠?” 明珠趔趄了一下,忙扶住廊柱站稳了身形,闻声抬起了头,是一个俊美的男子。 当真冤家路窄,正是原身那便宜未婚夫林允安。 对方正皱着眉头看着她,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明珠理了下裙摆,没打算理会,面无表情准备迈步离去。 林允安对她的表现有些意外,微瞪双眼,下意识的唤住了她“季明珠!” 明珠暗自翻了个白眼,立在原地“林公子有事?” 对于她这冷冰冰的态度,林允安很不适应。 此前季明珠对他宝贝的眼珠子似的,他说的话都当做圣旨一样,总是缠着他,让他烦不胜烦。 有一年,被她缠的烦了,他随口说想吃郊外山上桃林中最高的那个桃子。 她就屁颠颠的爬上了山,宝贝似得给她摘了回来,腿都摔坏了,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敢下地。 前一阵子他去苏州办事,有一个多月分水县。 昨晚刚刚回到家中,才知道父母做主退了他和季明珠的婚约。 他素来重信,觉得此举不妥,本来还想着来府学取些书后,再回家劝劝父亲母亲,没想到她竟追来了这。 还无视他? 想必是被退了婚生了气,倒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是已方理亏,林允安耐着性子道“前一阵我去了苏州,昨晚才回家,知道了退婚的事,这个你放心,我父母那边我来说,我们是不会无故退婚的”。 明珠眉头微蹙的看向他“说完了?” “你!你什么态度啊?”林允安拧着眉头,习惯性的用以前对明珠的态度说话。 “婚早已退了,我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你能有什么事?你不就是听说我来府学了,上这来堵我来了吗?我现在给你机会,你别拿乔,要不然后悔的可是你!” “我说的很清楚了,你应该不聋,告辞”。 明珠不愿意搭理这个间接害死原身的人,更对这个所谓的婚约没有兴趣,转过身便要离去。 却被林允安一把拉住“你怎么回事,季明珠——” “明珠!” 话音未落却被打断。 刘宇手里拿着一包东西,从回廊的另一端匆匆走了过来。 看见林允安正在纠缠明珠,忙出声解围。 “刘大哥”,明珠一把甩开林允安的手,迎上前去。 刘宇黑着脸扫了一眼林允安便收回了视线。 这林家一听说季县令陷入杨刺史和学子的双面压力,怕被牵连,连夜就跑来退了亲,全然不顾信义。 听说逼的明珠和县令双双上吊,如今明珠脖子上还有一圈勒痕。 如此行径,他刘宇虽是个大老粗,可也不耻。 刘宇扬了扬手里的小布包“找到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咱们要找的东西”。 “那我们赶紧回去找人验了吧”。 “成!” 两人再没看僵立在原地的林允安一眼。 林允安望着明珠的背影,心里一时说不清什么滋味。 * 昏黄的地牢内,一个人影蜷缩在简易的木板上。 听见开锁的声音,转过头望了过来,看清来人,微微一愣。 来的少女年约十六七岁,眉眼弯弯自带几分娇憨灵动,肤若凝脂,面含浅浅梨涡。 一身鹅黄色衫子衬得身姿娉婷,举手投足间带着少女独有的温婉灵动,惹人怦然心动。 倒不是他这个时候还有闲心欣赏美丑,他知道来人,是府学同学林允安的未婚妻,林允安时常炫耀般对着他们抱怨她的粘人。 只是她今日静静的立在那注视着自己,令人觉得她与以往有哪里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来。 “我是来帮你的”。 “你?你怎么帮我?” 似是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这种情境下,自己这个阶下囚在这牢房之中蓬头垢面的面对着同龄的美貌少女。 自尊心作祟下,反应不免有些过激。 “我们想打开你父亲的坟墓,开棺验尸”。 赵怀民愣了下,怒道“不可!休要打扰我父亲的清静”。 “虽然现在有人证,也有物证,指向葛昭当年杀了你父亲,可是你应该知道,这些都不能让人完全信服,因为还差最重要的一环,就是需要证据,证明你父亲死于中毒,证明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如今,唯有开棺验尸唯一途径”。 “我不同意!已经有那么多人证、物证,足够证明了!我父亲已经入土为安了,不能让他在下面不安稳!你们 为了讨好杨刺史,当真什么都做的出来!” 明珠静静的盯着他“如果真是为了讨好杨刺史,那么以你不同意开棺,缺乏关键证据结案,才是最好的结果”。 “你!” 在她的注视下,赵怀民慢慢的冷静下来,明白她说的道理。 “可是你凭什么帮我?帮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我只是想让真相还原”。 “就凭你?”赵怀民明显不信,撇撇嘴。 “你能帮我摆脱死罪?” 明珠顿了顿,缓缓开口道“不能”。 “你!?”赵怀民气结“你在这戏耍于我吗?” “但是,我能给你公道”。 明珠道“你只有一夜的考虑时间,如果你明早依然没有答复,那么就视为你不同意,县衙正常结案”。 语罢,她转身抬腿向外走去。 地牢内静了几息,她的衣角刚刚触及地牢腐烂的门框,身后传来他的声间。 “等一下”。 * 翌日午时,分水县郊外坟山。 天气有些微沉,连带的现场的气氛都有些压抑。 一众衙役分列两则,皂衣肃立。 刘宇领着众捕快围在一具黑漆棺木前。 衙众人立在坑位上方,外围都是听到消息前来看热闹的百姓。 季文渊一早就去请了杨刺史,杨刺史连门都没给开,杨夫人出来道了声杨刺史身体不适,故此刻没在现场。 明珠静静的立在季父身。 这样的场景下,竟然有一个妙龄少女,不少百姓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少府学少年的偷偷打量。 季父道“开棺!” 刘宇当即挥手示意,几名捕快上前用力,木棺榫卯被一一撬开。 棺盖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淡淡的腐朽之气漫散开,周遭捕快下意识屏息后退半步。 虽说干他们这行的早见过凶案,可这开棺之事倒底令人心底生寒。 一具白骨覆着腐烂的布片映入眼帘。 “验看!” 三位须发微白的大夫手持药帕掩住口鼻,率先前来,后面紧跟着两名提着验尸箱笼的仵作。 大夫们围着尸身,各自取样留待验看。 仵作则更为细致,逐一查验尸骨各处。 四周静得怕人,围观百众人皆噤声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有胆小的,纷纷转过头去,一时间,现场唯有仵作查验的声音,衬得周遭死寂沉沉。 明珠也不敢看,但为了确认勘验的流程,强迫自己将目光落在那方。 一柱香后,验看结束。 一名大夫对季父拱了供手道“县令大人,我等已经取了样,待回去查验之后便能确认,等我们商量确认无误后,大约明日下午便能确认结果”。 其余几人亦是点了点头。 围观的人群不仅面露失望之色,还以为当场就能得到结果。 之前了解过验看流程的季父倒是不意外,点了点头,“那便如此办吧,把坟墓好好复原”。 周放忙问“明府大人,这便散了?” 季文渊道“本官前日答应你们三日后再次开堂审案,便是后日,届时,自会水落石出”。 5. 赌坊 再次开堂。 上次开堂差不多的站位,只不过这次杨刺史沉着脸坐在台下旁听。 魏明当堂宣布三天来收集的证据。 “......在葛昭房中找到放置多年的乌魂草......经开棺验看,确定赵义死于乌魂草之毒”。 季文渊宣布结论“葛昭毒杀赵义,证据确凿,依律应为死罪,故赵怀民杀害的无罪之人为二人,不符合十恶之不道的规定,不构成不道之罪”。 闻言,学子们面露喜色,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周放拱了拱手,由衷敬佩道“大人断案如神,果然公允,学生敬服”。 “大人英明!” “季县令当真公允!” 一众学子纷纷附和。 明珠的视线落在堂下,赵怀义一动不动的跪伏于地,不知在想什么。 台上坐着的魏明等人手心攥着一把汗,谁都不敢往杨刺史的方向看过去。 季文渊轻咳了声,道“本官还未说结果”。 周放怔了怔“大人请讲”。 “赵怀民在府学就学,葛昭为其授业老师,且葛昭为府学博士,不同于一般私垫老师,赵怀民杀其官学业师,按律,虽不构成十恶之不道之罪,却构成十恶之不义之罪,念在其母并未参与,不缘坐其母,赵怀民——”。 “待刑部复核后,问斩”。 最后两个字,沉甸甸的砸进了在场之人的心里。 堂上鸦雀无声,周放等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半响,杨刺史的笑声突兀的响起“好!好!好!” 赵怀民脱力般伏在地上,布满血红丝的眼角静静的淌下一行泪。 父亲的死困住了他七年,葛家那个他一直叫做妹妹的少女,临死前不解的眼神又困住了他的梦。 带他不断重温那夜的血腥,那夜他虽然是激愤之下动的手,要说悔意...... 好在,母亲未受牵连。 死了就不会在做梦了吧。 “这......”,众学子面面相觑,却连周放都苍白着脸哑了声音,无从辩驳。 按《永徽律疏》所载,不义在十恶罪中居第九,乃败尊卑、乱纲堂、违人伦之大罪,罪在不赦,遇赦不免。 若葛昭为一般私垫先生便不符合此罪,偏葛昭是府学的博士,是正经的官学业师,符合此罪的规定。 周放等人还待开口—— “退堂!” 惊堂木响,案落。 * 花厅中。 “季县令让人刮目相看啊!”杨刺史道。 季文渊有些走神,闻言忙道“这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倒是本官以往小瞧了你”,杨刺史道。 又转头过看向明珠“你有个好女儿啊”。 “大人谬赞......” 杨刺史大约是得到了满意的结果,此刻面色和缘。 倒是立着的众人对他那日的大发雷霆犹有余悸,个个战战兢兢。 看着季文渊的表情,明珠大概能猜到爹爹的心思。 只葛昭杀了他的父亲,他也杀了无辜的葛家母女,其中孰是熟非,早已分辨不清。 杨刺史想起被害的妹妹,也有些没心情与几人寒喧,说了几句,便要打道回府。 杨夫人拍了拍明珠的手,温和的笑笑,随丈夫而去。 “明珠,这回多亏了你了”,魏明道。 卢正看不惯道“当时你怎么埋怨明珠的?” “哎你个卢胖子,哪都有你,我说的有什么不对”。 二人三句内必不和,又吵了起来。 “确实,这回多亏了明珠了,杨刺史那边交差了,学子那边也无话可说,总算渡过这个难关了”。 张兴泉也夸了几句,还说“明珠有这脑子,以前怎么不多用用,叔叔们也轻省些”。 明珠道“大概是上了一回吊,人也清醒了些”。 张兴泉“......” 明珠看向季文渊,有些担忧的唤道,“爹爹”。 季文渊轻摇了摇头“爹爹无事,只不过想到这几人的遭遇有些伤感罢了,杀来杀去,没有一个人是赢家......” 明珠道“是啊,换个人处在赵怀民的立场上......也未必会比他做得好”。 * 明珠站在铜镜前茫然的望着镜中婀娜的少女。 前几日挂着赵怀民的案子,一直没人功夫好好看看这具身体。 穿过来前,她已经二十八岁了,原身只有十七岁。 不知是冥冥中注定还是别样的缘份,原身的名字与自己一样,就连原身的样貌都与她原本的相貌有七成相似。 只是自己穿过来前像她这般的年纪,都在拼命念书学习,也早早的戴上了厚厚的眼镜,不懂得打扮自己。 而参加工作后,就更是没时间打扮自己,每日过着周六保证不休息,周日休息不保证的加班生活,面带倦意,一身的班味,连男朋友都没时间谈。 而镜中的少女身形玲珑有致,一颦一笑更填几分娇憨明媚,倒是一幅好样貌,。 多少安慰了一下她这异世孤魂的心。 明珠正对着镜子出神,小杏从外门神神秘秘的进来。 “姑娘,哥儿刚又鬼鬼祟祟的出去了”。 明珠忙问“自己去的?” 小杏用力的点点头,“对,从府衙后门往集市那边去了,我让门房的二毛哥给盯着呢,咱们快点”。 明珠忙带着小杏追着季璟珺而去。 前儿个,小杏撞见季璟珺牢牢捂着胸前,好似揣着什么,神神秘秘的从后门出去了。 明珠以前提过哥哥赌钱的事,小杏便长了个心眼,给二毛哥端去了一盘姑娘赏的点心,让二毛哥儿跟去看看。 二毛远远跟着,就见季璟珺拿着几块碎银子从当铺走出来,揣在怀里,还小心的四下观察观察。 二毛机灵,去当铺问了,老板打量二毛二眼,不肯说。 二毛隐约他往柜台收的时候,看着像个砚台等物,回来便一字不落的告诉了小杏。 小杏又一字不落的告诉了明珠。 明珠回忆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季璟珺有一方端砚,还是母亲的陪嫁,连父亲都舍不得用,却给了他温书用。 只怕,如今进了当铺的就是那方砚台 明珠夸了一番小杏,给了她一盘果脯。又瞩咐她再盯着些,就有了今日之事。 “奇怪,这不是当铺的方向啊”,小杏喃喃道。 望着前面不远处脚步匆匆的哥哥,明珠未语。 季璟珺又走了两个街口,拐进了一个三间的大铺面。 “姑娘......” 明珠立在街口,响午的春光透过街口洒在她微凉的手指上,她丝毫不觉暖意。 望着那铺面上飞扬的旗子,心不住的往下沉。 半晌,转头与小杏耳语几句。 * 明珠脚步匆匆,穿过县衙前后院的隔门,奔捕快的值房而去。 “刘大哥”。 刘宇刚端起茶杯喝水,看见明珠来了,笑道“来的这样快”。 “实在是心急,越晚越不知道他要捅多大的娄子”,明珠坐到对着的椅子上。 刘宇倒了杯茶递给她“你前儿个托我打听的事,都打听清楚了”。 “那个赌场的背后之人是睦州别驾的小舅子谢聪,他们与很多所谓的富家公子做局,专门针对你哥哥这样的富家公子或官家少爷下手,你哥哥是去年冬天才开始慢慢沾上赌瘾的,倒是不久,但是最近没少输”。 “估计是手头的现银都输没了,又拿些家里的去当,当砚台那是第一次,刚才又去了一次,这次当的据说是块玉佩,应该就是他身上总佩着的那块羊脂玉环”。 “这会人又去了赌坊”。 明珠道“刘大哥如何打听的这样仔细”。 刘宇笑道“干我们捕快的这行的,都要有些渠道”。 估计是线人之类的。 明珠点点头“刘大哥,我想找几个捕快大哥跟我去赌坊,你看可行吗”。 闻言,刘宇站起身道“我去点几个兄弟,陪你走上一遭”。 * 晚上的赌坊,灯火骤亮,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季璟珺坐在赌桌前,视线正紧紧的锁着场下的骰子,他面色苍白。 这一把已经是他当了贴身玉佩后,剩下的最后的银子了。 如果这把也输了...... 放在膝上的手不由攥紧。 每次输的当下,他都十分懊悔,总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可没几天后,听见旁人又赢了多少,总是心里发痒,如果再试一次,是不是有可能也有他们的运气...... 就这样,他把砚台当了,自小随身的玉佩也当了,都是母亲的陪嫁。 那玉佩是母亲亲手挂到他身上去的。 他不想输...... 可是如果不继续赌,他拿什么去还欠着赌坊的钱。 跟爹说,会被打断腿的。 “开!”,随着庄家一声喝,现场的气氛拉到了最高。 看清比彩【1】的结果,围着的众人,有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更多的人是懊恼咒骂。 季璟珺不用摸,也知道后背的汗湿了一片,可他此刻完全关注不到这些,双眼茫然的盯着赌桌,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 赌坊镇场子的把头走到季璟珺的身后,一把握住了他的肩膀“哎呀,今天季公子的运气不太好啊”。 “我......” 季璟珺抖动两下嘴皮,说不出话来。 “胜败乃败家常事,这赌运说不定什么时候它就来了,那要真来了,谁也挡不住啊,兴许一把就能回本,马员外家的公子不就是嘛,欠的比你可多多了,一把就赢了个大的”。 把头眼珠转了转,道“只是咱们店吧看着大,其实都是小本经营,内里都是欠的账,哥儿几个总得吃饭,养活婆娘崽子不是,季公子可是县令的公子,这点钱应该算不上什么的吧,您看你撒撒手,什么时候能把钱的这些给上,也别叫小的婆娘挨饿是不是”。 “我......”,季璟珺被他这番话说的脸色涨红,愣是接不上话。 把头也不着急,就站在他的旁边,放在他肩上紧紧握着。 “他的钱是还不了了!” 【1】古代赌博游戏 6. 杖百 明珠一踏进赌坊,大堂内喧闹声骤然一滞。 满屋汗臭气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见是个漂亮的小娘子,投来好奇或轻佻的目光。 门口两个敞着衣襟、满身横肉的打手立马横步拦上来,胳膊交叉抱在胸前,眉眼蛮横地上下打量她:“谁家的小姑娘?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去去去,这不是你玩的地方”。 明珠目光坦然,落在把头身上,丝毫没有半分怯意:“我说我哥哥欠的钱还不了了,没听清吗?” 这话一出,围在赌桌的赌客们全都停了手,片刻后,人群里便响起低低的哄笑与议论声。 “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一个人跑到这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一时间,众人皆等着看好戏。 “明珠?你不要来这,你快回去!”,季璟珺回过神,急忙对明珠摆手。 把头打量了明珠几眼,又看看季璟珺,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季县令家的千金啊,当真是有失原迎,原来林公子如此没有眼光,季小姐长得跟天上的仙女一样,他也说退婚就退婚,当真是可惜啊,今天贵脚踏我这贱地,莫非是想找个下家不成”。 “休得胡言!”季璟珺瞬间站起了身,拳头攥的死紧。 “季公子,快把你妹妹领回家去吧,莫耽误小的们做生意了,这里都是男人,人来人往的,出了什么事,可别怪罪我们”,话里带着些威胁意味,把头冷哼道。 “我看谁敢!”季璟珺喝道,转头迎向妹妹“明珠,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跟哥哥回去!” “我哥哥被你们设局引诱,欠下的本就是不义之财”,明珠毫无惧色,迎着把头不善的目光分毫不让。 “今日我把话撂在这里,这笔债,我们是不会还的,以后你们休得再缠着我哥”。 把头像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冷笑道,“好大的口气!你哥哥白纸黑字画了押,欠了赌账、立了债据,你一个黄毛丫头来耍横赖账?真当我们鸿运赌坊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说话间,里间帘幕一动,身着锦缎长袍的赌坊管事缓步走了出来。 他面色沉冷,手里把玩着两枚玉扳指,周身自带一股江湖戾气。 他慢悠悠走到明珠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小丫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就算你们是县令家的公子小姐,难道就想用一句不还一笔勾销?” 管事眼神一厉,手一扬。 几个闲散站着的打手立刻会意,缓缓向明珠围拢过来。 管事冷声道:“季县令是本县的父母官,我们敬他老人家三分,给他个薄面,季小姐还是快走吧,这里不是你们玩闹的地方,不然的话,我这几个兄弟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要是冲撞了小姐公子,那就莫怪了”。 一旁的打手们也摩拳擦掌,虎视眈眈地盯着明珠,只等管事一声令下,便要上前驱赶。 一时间,整个赌坊的气氛压都沉了下来。 “我看谁敢!”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刘宇领着一行捕快,迈进了赌坊大门。 “陈管事,怎么说话呢”。 那管事姓陈,看见刘宇等人愣了一上,倒也不怵,只语气稍微和缓些“什么风把刘捕头和众兄弟也吹来了”。 做他们这行生意的,虽然背后有靠山,但是县官不如县管,对着这些公门中人,尤其捕快等常打交道之流,一向是较为客气的,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是季县令的背景他们早就摸透了,是没有什么背景靠山的,只是一个纸老虎罢了,不足为惧。 若刘宇等人若真敢听命县令家的命令与他们为难,砸他们的场子,那他们也不会客气。 明珠不听他们寒喧,转头问季璟珺“哥哥,你总共输了多少”。 季璟珺略微思索“五......五匹,大约值五匹绢”。 明珠对把头道“这位大哥当真要我在这里说个明白吗?” 把头被明珠镇定的表情唬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就在这里说罢”。 “按本朝律法博戏赌财条,凡是赌财物的,价值五匹绢以上的,按盗窃论,杖一百起,若是庄家有赢,庄家应该徒一年,也就是关押一年,我哥哥是参赌者,按律应该属于从犯,最多不过是杖一百,而你们做为庄家,至少要关押一年以上”。 陈管事嗤笑道“这位小姐当真博学啊,可是来错地方了,应该去府学念书考状元,来我们这里倒是埋没了你”。 明珠直视着他,丝毫不退让“你可以当我是随便说说,那我们就试一试”。 陈管事转向刘宇“刘捕快,这位小姐怕不是发癔症,兄弟给你们个面子,今天不追究她,你现在把她领回去,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 刘宇看了看明珠,要是以往的明珠,他估摸着当真就拉着明珠走了,可自从她上吊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解决了县衙的燃眉之急。 此刻,看着她镇定自若的站在那里,无端的让人信服。 “一切听季小姐的”。 “你?!”陈管事脸色也沉了下来“看来是敬酒不吃,要吃罚酒了,季小姐,我们东家,别说你,就连你父亲季县令也惹不起,你若执意要在这里闹事,那就只能吃不了兜着走了”。 明珠缓缓开口“按律,季璟珺应该杖一百,你们应该徒一年,刚才你亲口承认的是欠的赌账,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都可以做证,那就跟我去县衙走一趟吧”。 又道“我不管你背后是谁,要不然你让他跟我去杨刺史那说上一说?” “杨刺史?”陈管事怔了怔,把头眼珠子一转,似是想起什么,忙凑到他耳边耳语起来。 “......他妹妹......杨刺史很满意......” 陈管事脸色微变。 他二人声音很小,明珠只隐约听见些,待二人人耳语完,悠悠道“杨刺史刚从分水县离开没多久,估计对咱们分水县的人还挺熟悉的,趁着这个时候去拜访,想来杨刺史应该会召见咱们”。 陈管事脸上神色变幻,半晌,似是换了副面孔“杨刺史那么忙,这点小事,就不要打扰他老人家了,跟公子小姐开个玩笑,不过是跟公子投缘,希望他常来赏光,那里有什么赌债!” 明珠点了点头,面上 丝毫没露扯着杨刺史的虎皮做大旗的羞赧。 反正外人都知道杨刺史的妹妹遇害了的事,看起来,杨刺史走的时候也比较满意这些就足够了。 至于其中缘由内里,不重要!好用就行! “陈管事的意思是我哥哥不欠贵坊的赌债?” “没有没有!”陈管事一扬手,那把头马上递上了一张单子。 陈管事接了过来,递到明珠眼前“这就是当时季公子签的借据,哎呀,这都是误会”。 说完,倒也痛快,三二下就撕了个粉碎。 “陈管事痛快,怪不得鸿运赌坊生意如此兴隆,蒸蒸日上,看来我哥哥当真没输那么多钱”。 “是是”。 明珠目光转到季璟珺身上,被她这目光一扫,他无端觉得脊背发凉。 “那当真是误会一场,只是......” 明珠话音一转“我家里的规矩比较严,虽然我哥哥没输钱,但是他只要参了赌,就必然要受到惩罚,没输五匹绢,也要按五匹绢来罚!【1】” 嘎? 季璟珺“......” 妹妹,不是来帮他的吗? 明珠一扬手,刘宇等几上立刻上了前,在赌坊众人诧异的目光下,按着季璟珺就往门外走。 明珠轻笑了一下,面靥上两个梨涡若隐若现“不打扰贵坊做生意,我们的家事,在外面解决”。 语毕,施施然出了赌坊大门。 赌坊内众人目瞪口呆,忙围了上去看个究竟。 刘宇等人已经手脚麻刘的寻了个条凳,压着季璟珺趴在那条凳上。 季璟珺见明珠动真格的,叫嚷道“明珠,你干什么,放开我!” 明珠的视线落在他一会要挨打的地方,那地方看上去肉量还可以,应该没啥问题......吧。 打量半晌,明珠收回视线,面无表情道“哥哥既然在书中学不会做事,那就在事中学吧,按律,参赌杖一百,刘捕头,行刑吧”。 “得令!” 刘宇喝了一声,亲自接过了木杖,微叉开双腿,朝双手各吐了口吐沫,毫不含糊的打了下去。 一杖! “啊!好痛!” 又一杖! “季明珠!你太——啊!” 很快,整条街持续的回荡着季璟珺的叫声。 赌坊中的人早放下了手里的骰子,周边一圈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陈管事面色有些发青,这女娃娃当真手辣,她这样一弄,别说季公子以后再不敢来,只怕别的人也不怎么敢来了。 谁想被这样打上一遭。 偏他还没法制止,人家打自己哥哥,又没碍你什么事,怎么管? 要说影响做生意了,要搁以往,他们肯定出来制止了。 可是她都明摆着抬出杨刺史了,东家又正在杨刺史手下,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这当口,没摸清杨刺史对她们的态度,倒真不好贸然出手。 倒只有由着她打完这一百杖。 五十八...... 七十二...... 【1】赌博刑罚的规定出自《永徽律疏》 7. 提醒 刘宇手中的木杖打出了裂痕,他的虎口震得发麻,因为太过卖力,整个人汗流浃背,像是被水洗了一样。 季璟珺当东西去赌钱,他最初也替明珠和季县令生气。 可是这么一杖杖的打下去,看着季璟珺早已血肉模糊的臀部,他心下又有些不忍了。 此刻,他倒当真佩服起了明珠,能狠得下心! 季璟珺本就是官家公子哥,因为赌钱这么不光彩的事,在赌坊门口被人这么围观杖打,经这一遭怕是再不敢了。 季璟珺一开始还叫嚷着让明珠赶紧停手,到后来,不知是痛的没了力气,还是知道求饶也没用,整个人像块破抹布一样挂在凳子上,除了闷哼,再无声息。 明珠决定来赌坊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好了决定。 只此时看着哥哥血肉模糊的下半身,停止两个字哽在喉间,好几次都欲脱口而出。 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心里默默数着杖数,期盼着快些打完。 一百! 明珠冲过去,轻轻扶起季璟珺的头,人已经被打的奄奄一息,失去了意识。 忙唤刘宇“刘大哥,快把我哥抬回府去,再找个大哥赶紧去请大夫”。 刘宇点点头,也不耽误,背起季璟珺,领上二人离快步离去。 看着季明珠又朝赌坊的门口走来,陈管事和把头愣了一下。 这亲哥都快要打死的煞神还有事? 明珠在赌坊门口站定,“陈管事,贵坊以后不许做局,勾人来赌,也不许借高利贷,本朝律法明文规定,禁利滚利、一本一利(也就是利息总额不得超过本金一倍),不然先治赌场徒刑一年之罪,再治高利贷仗刑、徒刑之罪【1】”。 陈管事立在原地,愣愣的看着明珠,都忘了开口。 还是把头先回过神来,暗暗推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 “......好”。 * 明珠匆匆踏进季璟珺的房门,大夫来的很快,二人几乎是一同进了屋。 季文渊来路上,已经听小厮说了个大概。 他有些发懵,他的宝贝女儿在大街上打了儿子...... 一百杖! 此刻也顾不上细问,忙拉了大夫给儿子看伤。 大夫看伤,季璟珺伤的又是那样的部位,明珠只得避到屋外。 小杏在廊下蹲着,看她脸色不好,迎了上来“姑娘,放心吧,哥儿不会有事的,二毛哥从小就被他爹打,比这看着更吓人的有好几回呢,不一样结结实实的”。 明珠扯扯嘴角,露不出一个笑容。 来之前她求证过了,只会伤上一阵,养上二月便再也无碍,行刑的人又是经验老道的刘大哥,这才定了这样的主意。 可当下真看见哥哥伤的奄奄一息,说都说不出来,心疼之余,内心满是说不出的担心和自责。 明珠恹恹的蹲在小杏旁边,两人像个两个门神一样杵在门口。 半响,门口响起来易大夫的声音。 “前五日,每日换药,之后半月,三日一换药,月余伤口就能痊愈,再过二月,便与以往无异,确实是遭些皮肉之罪,不伤及性命,这刘捕头心下有数呢”。 明珠忙站起来,易大夫显然也听说了缘由,不由转头看了明珠一眼。 “易大夫......” 易朴对于这未曾谋过面的女娃娃准确的喊出他的姓氏,有些微讶,殊不知明珠早在公堂上见过他。 “季小姐不破不立啊,有勇有谋”。 语罢,摇摇头笑着离去。 明珠忙跨进屋内,床上趴着的季璟珺已经醒了。 季文渊正低声问着他什么,他只耸拉个眼皮,也不说话。 见明珠进来,他也只瞟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季文渊本来觉得明珠做事太莽撞了,可见明珠这样,话到嘴边,又不忍苛责。 正想让明珠说几句软话哄哄璟珺,明珠这厢清清嗓子开了口。 “哥哥上好了药,去跪祠堂吧”。 嘎?! 屋里屋外传来三道抽气声。 季父完全呆了,季璟珺更像是看魔鬼一样不可置信的瞪着明珠。 第三道是屋外的小杏,她正后知后觉的捂着自己的嘴,神情与屋内的二人别无二致。 “你!——” 季璟珺终于开了口,脸色涨的疼红,却你个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明珠在季父发懵的视线下,硬下心肠道“我问你,季氏家规第五条是什么?” 季璟珺闻言原本怒气高涨,听她突然问家规,怔了片刻,瞬间就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季氏家规第五条,凡季氏子弟,不得赌博败财,违者按律杖一百,杖后跪祠堂三日,反省可出”。 “明珠......”回过神的季父心下有些不忍。 “咱们鲁郡季氏传承千年,咱们这支只是旁支,未有祠堂,你便去娘的灵位前跪着吧”。 “我当街责你一百杖,不是不顾兄妹情分,是护你的脸面、保咱家门声之举。你身为长兄,不去勤恳做事、立身正行,反倒流连赌坊沉迷博戏,爹爹苦读十余载,才挣了这份功名家业给我们,让我们过着不愁吃穿,呼奴唤婢的日子,可若你沾了赌,轻则耗光家财,重则欠债惹祸、爹爹受人拿捏,一朝名声尽毁,仕途前程全都断送”。 明珠缓了语气“我当众罚你,是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季氏的门风,是保全咱家名声和爹爹官威之举。当然,也要你记住今日皮肉之苦”。 “家规不可废,如今药已上好。你去静下心来好好反省,想想爹娘平日的教诲,想想自己身为兄长该有的担当”。 “今日你若躲了这一回,心里必犟着一口气,日后必定还会再踏赌坊,到时候不知还会闯下什么涛天大祸?只有你跪了,彻底反思之后,才会痛改前非,明白我今日之举”。 “明珠,要不等你哥哥的伤好了之后再去跪罢”,季文渊咽了咽口水,倒底忍不住开口。 明珠转向季文渊,“不是女儿狠心,家规不可废,就是爹爹平日里对哥哥疏于管教,才纵得哥哥沾上了这些”。 季文渊“......” 跪吧。 季璟珺的怒火和怨气早在明珠说出家规时,消了大半,他不是油盐不进、好赖不知的人。 以往他虽混,最多就衣就是跟一帮公子哥听个曲喝喝酒什么的。 赌,一开始确实不想沾,耐何被人做了局,引上了套。 知道 她说的句句在理,此刻,更无怨怼。 只他被一向软糯的妹妹突然如此教训,脸面上实在是有些挂不住。 他讷讷的不开口,轻挪着似乎是想下地,只一动便扯了伤口,痛的他呲牙咧嘴。 明珠背转过身,掩饰红了的眼圈。 季文渊叹了口气,上前扶住。 生了两个犟种! * 明珠跟小杏拎着卤猪脚沿着繁华的街市向县衙而去。 分水县是上州中的上县,繁华可见一般。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蜿蜒向前,两侧皆是错落的铺面。 酒旗随风轻轻招展,茶肆里飘出袅袅茶香,往来行人络绎不绝,喧闹又不失烟火气。 “姑娘,这快活居的卤味果然明不虚传啊,这卤猪脚好香啊!”小杏把纸包拎起来些,凑过去闻了闻,说话着还咽了咽口水。 明珠瞥了她一眼,笑她“你这小馋猫,想着你呢,一包给哥哥,一包给爹爹,还有一包咱两分了吃”。 小杏眼睛都亮了亮“姑娘最好了,厨房李大娘常说以形补形,珺哥儿吃了卤猪脚,伤好的就快喽!” “季明珠?” 明珠正待张口,身后传来唤声。 这道声音原身非常熟悉。 明珠皱皱眉,停下了脚步回身。 果然是林允安。 小杏更是如临大敌,像只小母鸡一样护在明珠前面,仿佛随时准备上去跟林允安打一架。 “我正要去县衙寻你”,林允安走到两步远处站定,神色复杂。 “林公子寻我何事?” “去县衙说吧,这里不方便”。 “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与林公子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可说,有什么话在这说就好”,明珠脸上浮现一抹不耐之色。 小杏闻言,连连点头。 林允安踌躇半响,终于妥协,他打量了下左右,又走进了一步。 “鸿运赌坊的事你太草率了,你知道赌坊的背后之人是谁嘛?你这样会给季县令惹麻烦的”。 一个女孩子当街指使衙役打自己的亲哥哥? 闻所未闻! 这还是以前那个温柔小意的季明珠吗? 分水县不大,前几天赵怀民那个案子结的有理有据,双方皆服。 他听人说,背后出主意的就是季明珠。 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他怎么也无法把那几件事和眼前这个曾经跑到山上给他摘桃子的人联系在一起。 “这跟林公子有什么关系?”明珠反问。 “你!季明珠你识些好歹,我是看在彼此曾有婚约的情份下,好心来提醒你,怕你太过莽撞,无意间惹了麻烦上身”。 林允安有些动气,眉头狠狠拧起。 “那赌坊背后之人,是睦州府的,不是你父亲一个县令能动的了的,更何况是你?” “说完了?” 林允安被明珠一噎,气的说不出话来。 “我们还有事,失陪了”。 说完,明珠也不看他,拉着小杏转身便回了县衙。 只留林允安立在原地,望着明珠的背影,说不出心里的滋味。 【1】高利贷刑罚和规定出自《永徽律疏》 8. 过继 长安城。 暮色沉沉中,刑部公房中仍亮着几盏灯。 一个俊秀的青年正专注于手中的案卷,一个高大的人影不知不觉中立在身边,他却浑然未觉。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嘎! 刑部待郞沈澜被吓了一跳,猛的转过身,抚着胸口道“世子,你还没走?” 来人是吴王世子裴临。 他淡淡道“刚要走,看见你这里还亮着,来看看”。 说着,视线移到他手中的案卷“看什么看的这样入神”。 沈澜递出手中的卷宗“还待明日与你细说呢,这是江南道层报上来的卷宗,是睦州下面的分水县审的案子,这个县令处理的挺好,不义律条中,只略提了一句府学业师的事,整个大靖都没有几个人记得,倒叫他运用的不错”。 裴临接过卷宗,翻看起来。 半响,目光落在季文渊几个字上。 裴临略思付下,放下了卷宗“我记得这个季文渊是八年前的进士,现在做到分水县的县令了”。 “世子好记性,正是他。这个案件我略有耳闻,听说被害人中的一位是睦州刺史杨林的亲妹妹,这个杨林还不顾身份的亲自去了分水县,估计是想给当地施压,想必这个季县令处置的他应该还满意”。 “卷宗中提到睦州府学学子掺和这个案件,想必这个季文渊面对的是压力不小。难得,地方上还有肯踏实研究律法的人了”。 裴临难得的赞了一句。 * 长安城。 高高的门楼悬着鎏金黑底匾额,上书的“谢府”二字苍劲古朴,历经百年风雨依旧端正堂皇。 府中往来仆役着青衣素服,步履轻缓,进退有度,一举一动间无一不透出百家世家的底蕴。 东路最大的院子中,隐隐传来说话声。 “三叔,本来这事也不用麻烦你,可是我们谢家的脸面都被人当街打了,实在是不能置之不理”。 说话的女子一身华丽锦裙,容颜生得极美,但眼尾微微上挑,凭填三分锐利。 坐在上首的男子眉眼疏朗如画,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公子的风雅风骨,不矜自贵。 他修长好看的手指端起白瓷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着温润的盏壁,却未接话。 见他未出声,女子继续道拱火“前儿个,这三叔公的富儿哥派人给我送的信,一看可给我气坏了,不过是个县令,也敢打我们谢氏的脸,是欺我谢氏无人了吗”。 “我们百年谢氏,怎能让一个小小县令家的人骑到我们头上,这还是我们谢家的人呢,如果换做平头面姓,那分水县还不成了他季家的天下!” “是啊,三弟,这回你总该出面做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要不然,岂不个个都要踩着我谢氏的脸面往上爬”。 说话的男子是女子的丈夫,是谢家长房庶二子谢敬言。 坐在主位上的人,是谢家长房嫡长子,谢氏公认的下任族长,正四品上的中书侍朗,谢是言。 中书省是圣人的喉舌,中书侍郎相当于中书省的副长官。 谢是言仅仅二十三岁,却能牢牢占据宰相接班人的位子,是货真价实的朝堂新贵。 谢敬言口中的谢氏,已传承百年,是传承上数百年的世家。 太祖时期也有不少子弟入朝做官,只是近三十年中,族中再无人能挤进中枢核心。 直到三年前,谢是言从地方调任进京,崭露头角。 三年积累,如今谢是言在朝堂上已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也是谢氏族人的腰杆。 这谢敬言就受了族中旁支所托,求到了他面前。 话虽说了出来,看着谢是言不接话,虽说仍是一派温润平和的模样,可无端的让人心中发怵。 “此事我已有所耳闻”,谢是言抬眸看来。 他声音低沉平缓,字字清晰落地,“其一,谢富身为谢氏之弟,不思读书修身、安分守己,反倒私开赌坊,枉顾族规,行那商贾之事,败坏门风在先”。 “其二,那县令家人行事虽稍显莽撞,却也都是依法依律,并非无端寻衅。那谢富他手下的人做局勾了他家中子弟在先,才会被当众打脸”。 “二哥,二嫂,我谢氏绵延数百年,族中子弟千余人,不容半点行差踏错,我们身为嫡支更应对族从加以约束。族中子弟与外人发生龃龉,不知闭门自省,还求告到我这里来,实不是家族长久之计”。 将茶盏轻轻放置再桌上,他继续道,“请二哥、二嫂转告谢富,马上把那赌坊关了,先到族中领罚,再到官府自首,我会让人记到族录上,如若不照办,后果他应该清楚”。 修长的手指轻点椅背,四品大员的气场淡淡漫散开。 “往后族中子弟,再有敢私开赌坊、混迹市井惹是生非者,一律报到我这来,轻者按家法严惩,绝不姑息,重者,开祠堂,除族”。 谢是言嗓声清润低沉,如清泉漱石,谢敬言和妻子王氏却听的汗流浃背。 二人如坐针毡,只能陪笑应和,再不敢劝上半个字。 * 翌日朝会。 监察御史陈文手持笏板,步出班列,他一甩衣袖,躬身一揖。 “臣有本启奏!近来臣查实谢氏族中子弟,罔顾法度,于市井私设赌坊,聚众博戏”。 “谢是言身为谢氏嫡支,也是下任族长,有管束宗族、整肃门风之责,却治家不严、约束无方,明知族子私开赌坊、有违律法,仍纵容包庇。上违朝廷律法,下失世家规矩”。 “请陛下下旨,追究谢是言治家不严之责,惩戒谢氏子弟违律之过,以肃法纪!”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文武百官神色各异,纷纷侧目看向朝班前列的谢是言。 谢是言静立班中,似乎在认真听取弹劾之言,周身气度沉稳,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 “哦?竟有此事?”圣人开口,看向谢是言“谢爱卿有何话说”。 谢是言躬身一揖,朗声道“臣谢是言知罪”。 “臣身为谢氏嫡宗,身担管束宗族之责,却未能约束族中子弟,臣有违圣恩,臣与谢氏子,甘领陛下责罚。” 顿了顿,他又道补充“然臣刚从云州巡察归家,昨日刚得知此事,立即下令对犯罪的族中子弟按族规惩戒,并已记录到族录上,此刻便带在身上,可承陛下详阅,此外,也已经派家人前往万年县先行代为投案,臣绝不敢行徇私包庇、辜负圣恩之事”。 “请陛下明察。” 陈御史“......” 满朝文武“......” * 昭阳公主李宣正与顾皇后母女闲话。 一阵脚步声响起,圣人李维桢步入殿内。 “父皇,下朝了”。 圣人点点头,坐到了上首。 永兴帝李维桢,四十余岁,眉目清隽温润,鬓边微染霜色,反倒减了几分锋芒,更添清雅,自带身居高位的威严与内敛气场。 他温和的目光自她二人身上掠过,最后又落在李宣身上,“宣儿又顽皮了”。 李宣马上挤坐到父皇身边,抱着他的胳膊撒娇道“什么都瞒不过父皇的法眼”。 李维桢摇摇头“他是大靖的肱骨之臣,宰相的接班人你不要总是与他过不去”。 李宣道“是他先与儿臣过不去的,前儿个臣下面的人在灵州实行减税制度,就是他指使人无中生有的参了儿臣,儿臣那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偏他鸡蛋里挑骨头,往儿臣身上泼脏水”。 看着女儿撅起的嘴都快能挂油瓶了,李维桢不由失笑。 “所以你今天便指使陈文参他治家不严、徇私失察之过,岂不知人家早留了后手”。 “我知道他这只狐狸狡猾着呢,这点事,必然早扫好了尾”。 “那你还参他?” “就像他参我一样,虽然知道不能奈我何,也要如此,便是告诉彼此,有人在盯着你呐”。 * “谢侍郎留步”。 谢是言正向宫外步去,闻言,脚步一顿。 转过身,丝毫不意外看到眼前之人。 “见过昭阳公主”。 “谢侍郎免礼”。 李宣背着手笑吟吟的走了过来,眸光定定落在谢是言身上“我正要去寻谢侍郎,有个礼物要送给你,去了中书省,说你已经走了,便追到了这来”。 “哦?”谢是言仿佛很感兴趣的看了过来。 李宣继承了永兴帝和顾皇后的好相貌,容色绝艳。 此刻眉梢微挑,眼波如水般漾开,似嗔还恼,将背到后面的手递到了他眼前。 “谢侍郎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还担着家族重任,族中那么多子弟,哪里有时间一一管教,这本《永徽律》送给谢侍郎,放在家中,供族中子弟传阅,也可让谢侍郎少些劳累”。 谢是言没有发怒,反倒轻轻一笑。 刹那间,如春风忽至,吹得千树万树梨花骤然盛放。 “谢公主指教,那微臣便却之不恭了”。 * 又逢朝会。 殿前太监唱喏“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当下一人一整衣摆,躬身奏道“臣谢是言有本启奏”。 “何事启奏?” “一国之本,最要紧的就是确立储君。如今东宫之位空悬近二十年,致使朝堂人心浮动,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宗室疑虑不定,地方也心存观望,长此下去,对江山社稷极为不利”。 “陛下膝下仅有昭阳公主一人,未有皇子,但太祖皇帝血脉优越,皇室宗亲里,有不少品行端正、天资出众的儿郎。臣恳请陛下为天下百姓计、为大靖万世基业计,尽早定下储君人选,接入宫中教养,过继承嗣,稳固国本”。 “请陛下三思,早日决断。” 9. 周放 转眼已至五月。 季璟珺底子好,臀部的伤已好的差不多了。 季明珠就惦记上抓哥哥去府学读书的事,磨了多日,终于得季璟珺点了头。 这日晚食,便兴奋的告与爹爹“爹爹,哥哥同意去府学读书了!” 季文渊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心不在焉,闻言惊讶道“果真?” 季璟珺别扭的点点头“明珠天天磨我,那我便去看看吧,只不过那府学中大部分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人,我这样的白身去了,也是最末尾的,你们也不要对我报有什么期待”。 “谁是生下来就会背四书五经的,那不都是得学嘛,只要肯踏出那一步,总有会的那一天,珺儿,你莫想那么多,只去管,不会的回来问爹爹”。 “就是啊,哥哥”,明珠咬着水晶包子“我们又不是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子的,又不会把你跟项橐、甘罗之流比,你不要有压力,兴许还有比你差的呢”。 季璟珺“......” 季文渊顿了顿,将一盘烧海虾递到明珠眼前“明珠,还是你有办法,竟然说服你哥哥去府学,你立了一大功,来,尝尝这炒海虾,李嫂一早去集上买的,可新鲜了”。 明珠看着眼前的虾,怔了怔,半响,抬眼向季文渊望去,微凉的手指不由攥紧。 原身吃虾是会过敏的。 但季璟珺好鱼鲜,故季府虽然不禁虾,但是摆上桌时,都挪的离明珠远远的,这意识都刻到了季家人的血脉中。 此时,爹爹突兀的将海虾挪到她面前,明珠内心不由苦笑。 倒底是太明显了些。 也不怪季文渊生疑,原身是小家碧玉般的娇弱性格。 而自她穿了来,又是怼刺史,又是开棺验尸的,还当街打了哥哥,实在是前后反差太大。 不是一句上吊之后性格突变就能搪塞过去的。 季文渊能不动声色的试探,还算好的。 要是自己,只怕早请了龙虎山的道长来抓妖了。 心念直转之下,她蹙起眉头,似嗔似怒:“爹爹这为了哥哥都高兴糊涂了!珠儿自小吃不得虾都给忘记了!” 说着,她抬手轻轻拢了拢衣袖,像是想起旧日过敏难受的回忆。 “三年前咱们家刚搬到这分水县的时候,李大娘做了一次虾,我那次只吃了一支虾便浑身起红疹、嗓子肿的都要呼吸不上来,吓的爹爹连夜去请了大夫,连灌了三大碗药,才好些”。 “还有一次,李大娘有事,别人替她做了一天饭食,那人不晓得女儿过敏,弄了个虾蛋羹,一眼看上去只以为是蛋羹,还是哥哥先吃了一口才发现,哥哥气坏了,还对人家凶了半天”。 明珠恰到好处的撅起了嘴,“爹爹上了一回吊,就都给忘了不成”。 “是啊,爹”季璟珺也纳闷道“你今日是怎么了,往日里这些细节,记得比谁都清”。 实是在明珠变化的太大了,季文渊目睹女儿这些时日不同以往的举动,明明在心里不断的安慰自己,但还是控制不住的瞎想。 越想越心惊。 怀疑女儿被不干净的东西给夺了舍! 这些日子,他心里一直揣着这个事,日也担忧,夜也担忧,又无法对人说,连头发都愁白了不少。 此刻,明珠将一番回忆连拉连扯的说了出来,总算把季文渊的疑心说的尽散。 此刻又为自己瞎想,疑心女儿而羞愧。 见女儿似生了气,忙把那盘虾挪走,讨好道“哎呀,怪爹爹,看你哥哥上进,一时高了兴,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我们明珠,明天正好县衙休沐,明儿个爹和你哥哥都陪你去逛逛,买些首饰,这林家的婚事退了也就罢了,我们明珠这样漂亮,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找个更好的”。 望见季文渊眼底的自责与愧疚,明珠心下微松。 后背已然出了一身冷汗,攥着的手指才轻轻松开,已是攥的发白。 她哼道“那可是爹爹你说的,明日必叫你大出血一回,我还想去书肆买些书”。 “上回赵怀民那件事叫我知道知识就是力量,我准备再去买些律经类的书籍,以后好尽孝心,替爹爹分忧”。 知识就是......啥? 季文渊听得一愣。 季璟珺夹了一口菜进嘴里,含糊道“你这一阵都买了不少律铨、经文类的书籍,你还要买啊?看得过来吗?” “还没要你当家,就心疼钱了,我这买书才几个钱,有你输的多吗?” 季璟珺“......” * 季璟珺倒底进了府学。 季璟珺劣迹斑斑,功底还差,府学本不想收,奈何经不住明珠天天去磨,倒底让他进了最末的丁字班,并称季璟珺若连着两次月考均不过关,便要退学。 明珠穿来前还是个单身,现在天天抓着季璟珺温书,倒是在这体验到了积娃的感觉。 府学学子们一般中午都在饭堂用饭,季璟珺吃不惯食堂。 明珠便日日去小厨房做了小灶送到分水县,每日还多做些,好让他拿去与同学分享,增进同学情谊。 明珠这日来给季璟珺送食盒,他早早便等在门口。 看见明珠和小杏拎着食盒的身影,远远的招起了手。 找了个无人的凉亭,小杏将食盒一一摆开。 酸香的气息直冲鼻腔,惹得人食指大动。 “这是什么菜,如此香”,季璟珺抄起筷子送往口中,满足的发出一声喟叹。 “这是锅包肉,好吃吧”,明珠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自信的。 原本的她比较好吃,又喜欢研究,经常学了菜谱做了给父母一起吃,很是有几道拿手菜。 现在在这里做为,对于吃惯了水煮和烤制的大靖人来说,简直是味蕾爆炸。 这些日子,明珠每天换了给季璟珺送来溜肉段、地三鲜、凉皮,喂的他口味更刁钻了,更是不肯吃食堂的饭了。 小杏在旁边看的直流口水,要不是姑娘在家给她留了一份,她怕是已经扑上去夺食了。 "这位兄台在吃什么,如此诱人"。 一个黑脸的青年不知不觉间被吸引了来。 几人闻声抬头,倒也算熟人。 正是此前为赵怀民出头的周放。 他双目炯炯有神的盯着食盒。 明珠穿来前是东北人,吃东西的时候最听不得别人问这是什么。 马上递过去一双筷子,招呼他”这是锅包肉,周师兄,你尝尝“。 周放倒也不客气,接过筷子尝了尝,眼睛一亮。 “这是哪家酒楼的手艺,当真美味”,又后知后觉道“你们认识我?” 明珠打着哈哈道“这分水县又不大,自然识得”。 季璟珺嘴巴塞的满满的,得意的说“这是我妹妹亲手做的”。 周放惊讶道“姑娘竟有如此手艺”。 心中暗道可惜了,要是能随时吃到多好。 几人说话间,又过来一个圆脸的同学。 季璟珺招呼道“王兄!” 王也远远看着他们在吃什么东西,正踌躇着要不要上前,被他这一喊,大大方方的围了上去。 季璟珺与他是同班,热情的递给他筷子,“我妹妹亲手做的菜,香极了,快来尝尝”。 王也对食物的反应与周放如此一辙,只他与季璟珺交好,早就知道这菜是明珠亲手做的,也尝过几次。 期间,林允安恰好路过,看见明珠几人,脚步微顿,见几人都没有唤他的意思,只好垂眸当做没看见,拐进了学堂。 周放吃了几口,虽有些不舍,倒底矜持些,放下了筷子,“承这位学兄和姑娘盛情,叫在下开了眼届,还未知学兄高姓大名”。 季璟珺忙咽下口中的东西,站了起来“我是丁子班的季璟珺”。 王也道“这两位是咱们分水县县令大人的公子和千金”。 周放一愣,脑中闪过开棺验尸那天安静立于季县令后面的美貌少女。 原来是她。 这个她最近实在是太出名了。 先是县衙中传出来的消息,说是赵怀义那个案件的背后军师,其实是季县令的那个被林允安退了婚的千金。 然后是当街把参赌的哥哥打的没了半条命。 连府学都传遍了。 上回赵怀民那件事,起初他们虽为赵怀民出头,可县衙审理的结果的有理有据,让人不得不信服。 如果是他站在县令的角度,也未必能比他做的更好。 虽说赵怀民倒底难逃死罪,可是国法当前,谁也无话可说。 没想到,近来分水县的话 题人物此刻正站在他眼前,他还吃了她做的菜...... 上次专心赵怀民的事,未多注意,此刻闻言,不由多看了两眼。 少女生得眉眼弯弯,瞳仁清亮,带着一丝狡黠,一笑便漾开浅浅梨涡,鲜活生动。 一眼难忘。 周放的心口剧烈的跳动了几下,脸有些发热。 好在他肤色较黑,看不太出来。 “原来是季学兄和季姑娘,甲字班周放有礼”,周放敛容一揖。 明珠和哥哥赶紧还了一礼。 “今日一见如故,改日有机会,请几位尝脸,我在富贵楼设宴,到时候还请几位一同赏光”,周放道。 几人正推辞间,匆匆跑过来个仆役打扮的人。 周放微微皱眉“你怎么来了”。 仆役附在他耳边耳语几句。 周放脸色聚变,转身对着明珠道“恐怕在下得去趟县衙”。 * 周放是分水县人氏,其祖父辈便善于经营,至他父亲那辈,已然是睦州境内公认的首富。 只周放在府学中从不炫耀,但分水县不过弹丸之地,哪里有不透风的墙。 周放是周家的嫡二子,现任当家人为其嫡兄周旋。 周放与明珠等人匆匆赶回县衙时,周旋与其庶母明氏正跪在堂下。 一旁立着周放的庶兄周旗。 大靖没有什么涉及当事人隐私、需要不公开开庭的规矩,此刻围观众人正对着堂下之人指指点点。 周放脸色沉沉的挤到了前排,围观的人群中有不少认识他的,见是他,都自动给他让路。 “今天早上,我有事去找二弟,结果敲了半天门也不开,我怕二弟有个好歹,担心之下便破门而入,结果......” 周旗似是羞于出口,袖子掩面,半响道“结果看见明姨娘光着身子从二弟的床上起来,看见我来了,又匆忙跑了”。 他以袖点了点面,似是在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明姨娘是父亲的妾,二弟与......与其乱来,是违人伦、乱纲常之事,我当时第一反应是遮丑,但是后来我觉得不妥,我虽未读过什么书,也知道庶母与子乱.伦是犯了大罪的,我周氏虽不是什么世家,但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绝不能徇私估息,所以某这才来县衙,大义灭亲”。 此言一出,本就议论纷纷的人群瞬间哗然。 堂下跪着周旋面色愤然,而明氏,头垂的更低。 季文渊皱了皱眉头,拍了一下惊堂木,“肃静!”,压了一下堂外的声音。 “周旋,你如何说?” 周旋道“大人明鉴!明氏是自愿的,她天生淫.贱,父亲去世后,她便耐不住寂寞,几次三番勾引于我,请大人为草民做主!” 明氏闻言,骤然转身狠狠的盯着他,似乎要将他生啖了去。 季文渊又问明氏“你有何辩解的”。 明氏死死的盯着周旋,半响,转过身哭道“妾身是被逼的,是......” 她突然指向周旋,“是他!是他垂涎我于我,罔顾人伦,逼.奸于我!苍天在上,请大老爷明鉴!” 话未说完,双手一撑,便用力磕起了头。 季文渊眉头蹙起,以眼神示意两边的衙役把她拉起来,头上已是血红一片。 “大老爷,你莫听这妇人胡言,分明是她勾引于我,我周氏乃睦州首富,我又是现任家主,说句托大的话,想要几个美女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怎以就需要逼.奸自己的庶母,再说了,就算第一次是逼.奸的,难道回回次次你跑到我房里来与我做那等事,都是被逼的不成?大家可都有目共睹,腿可长在你身上,你可是在我的房间被发现的!” “不对!他说的不对!” 人群中突然挤进一个男童,他哭喊着“我姨娘不是自愿的,她是被逼的,是被逼的!” “於哥儿!”,明氏惊叫道“你快回家,莫在这!快回去!快回去!” 季文渊道“何人喧哗!” 周於挤了进来,抱住了母亲,哭出声来。 看见周於,周放怔了一下,忙唤道“於弟,回来,来三哥这!” 明氏闻声抬头,看见周放,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恳求道,“三哥儿,求您!求您把於哥儿带回家去!” 10.绞刑 周於依依不舍的离开了母亲,流着泪来到了堂外,被周放护在身边。 明氏稍放了心,转过头含泪道“青天大老爷,我真的是冤枉的,我是被逼的”。 周棋道“我本来也想着明姨娘是不是被逼无奈,或者,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可是今早出了这事后,问了一下家里的仆役,都说是看见明姨娘自己去的二弟屋子,并不是被逼......,且,二人来往,也不止这一次,已是有几年光景了”。 闻言,堂外之人更是议论纷纷,有的甚至对着明氏目露鄙夷。 明氏怒视着他“周棋!你莫胡说”,又对着季文渊哭诉道“自从老爷过世后,周旋这个禽.兽不如的当了家,他......他几次三番暗示于我,我岂能做那种事,可是,有一天......” “有一天,他酒后摸进了我的房间,我本抵死不从,但是.......但是那禽.兽用於哥儿的性命危肋于我,他是当家人,那时於哥儿还小,我们孤儿寡母,如何能违逆于他,我就是舍了这条命去,也无所谓,但是为了於哥儿......只得......屈从于他”。 “后来,后来那禽.兽每次想发.泄兽.欲,便用於哥儿的安危拿捏于我,我才不得不去他的房间......受尽屈辱”。 周棋道“这都是你自己说的,谁能证实,但你主动去的二弟房间,大家可都是有目共识的” 明氏怒道"当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周棋,你打的一手好算盘啊,你早就知道周旋逼.迫我的事了吧”。 说完,又低下头自嘲似的冷笑道“也对,这个家除了天天在府学读书的三哥儿,谁人不知道这龌龊事.......不过都是事不关己,装聋做哑罢了”。 周棋转过身去不看她,淡淡道“你做下这些事,如今还要攀扯别人”。 明氏转过头对周旋道“你还看不出来嘛,你的好哥哥在一箭双雕呢,你还不说实话,难道要看着他得逞吗?” 周旋却似听不见一样,无动于衷。 左右他都是死,死前拉上一个做伴倒也不错。 何况明氏貌美,一频一笑便已能勾得他心痒痒的,若带她一起上路,倒也不亏。 只是这好哥哥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一副唯他马首是瞻的样子,却没想到在这里等着呢。 堂外立着的周放,却是急火攻心,耳鸣阵阵。 他在家中排行第三,上面又有两个哥哥顶着,故虽家中的庶务较多,也不太用他操心。 他喜欢读书,两个哥哥便支持他读书。 如今,一个哥哥状告另一个哥哥与庶母通奸...... “呯!” 惊堂木响,打断了他们几人的对话。 季文渊道“肃静,传证人”。 一旁静静立着的明珠心里点了点头。 让他们几人在这里争论到天黑也争不出个结果,还是先取证吧。 季文渊问道,“堂下何人”。 “小的周家的管事,周兴”。 “你来堂上所为何事。” "小的今早正在做事,大哥儿命人来唤我去二哥儿房间,去了后房门紧锁,怎么叫也不开,因为怕出什么问题,大哥儿便领着我们破门而入"。 “然后呢,你继续说”,季文渊问。 周兴瞟了一眼一旁跪着的人“然后便看见明姨娘......衣衫不整的从二哥儿房里出来”。 季文渊皱了皱眉头“这种情况以前碰上过吗?” 周兴犹豫了下“其实,这种情况以往也有,只不过......大家都不敢说”。 “是明氏自愿的吗?” 周兴想了想,道“那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但是有几回看到的都是明姨娘偷偷去二哥儿房间”。 明氏在一旁大声喊道“大人,我的丫鬟燕儿可以证明我是被迫的!” “不得喧哗!” 季文渊又问周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嘛”。 周兴想了想,道没有,便退下了。 下一个带上来的便是燕儿。 燕儿流着泪道“大人,你要为我们姨娘做主啊,我们姨娘小户人家,自从老爷去了后,在这个家没了靠山,说不上话,处处受制于人” “我们姨娘生得美,从嫁里来,二哥儿便一直惦记,老爷去了后,他当了家,更是肆无忌惮,几次三番试探,我们姨娘无动于衷,他便拿於哥儿的命危胁于我们姨娘,这才得了手,后来......每每都用这一招逼迫我们姨娘就范,我们姨娘为了保全於哥儿,不得不如此,我们姨娘是被逼的啊!请大人明鉴!” 周旋喝道“你这贱婢,胡说些什么!” 燕儿瑟缩了下,却不改口,只一味磕头。 明氏见燕儿头上隐隐沁出了血痕,泪落的更凶了。 燕儿过后,又带上来了几个周家的仆人,说词均与周管事差不多,均是撞见过明姨娘去周旋院子。 季文渊和魏明等人面面相觑,均无头绪。 便先退堂,择日再审。 张兴泉下了堂后看见明珠,问道“明珠,可听出什么头绪” 明珠沉默着摇了摇头。 张兴泉叹了口气,“这么多人都可以证明明氏是自愿去的周旋房间,如果是他二人通奸的话,那与父亲妾氏通奸,二人触犯的可是十恶之一的内乱【1】,二人皆是绞刑,如果是强.奸的话,那明氏便可免罪”。 说着一边走一边摇头道“难办啊”。 * 翌日,富贵楼中。 季璟珺和明珠到的时候,周放已经到了。 见他二人来了,忙起身相迎。 "没想到这富贵楼请客竟来的这样快,只是如今倒叫二位替我操心了”。 其实,几人并不熟悉,只是此时,也都没有多寒喧的心情。 明珠啜了口茶,开门见山道“你怎么看?"。 周放垂下了眸子“我也不知道,在我心里,虽然父亲不在了,可是,我们兄弟几人,一直是挺和睦的,如今......” 如今,才撕破了表面的幻想,里面早已千疮百孔。 是自己只关注于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眸中的神色暗了暗,他道“按道理,哥哥与我更亲,但是我觉得,明姨娘有一点没有撒谎,如果......二哥当真用於哥儿,逼迫于她,应当是会得逞的,昨天晚上,我回去也查问了些仆人,有几个明姨娘院子里的,说的与燕儿有些相似”。 “明姨娘性情小意温柔,把四弟看的跟眼珠子一样,有一次四弟脸上起了疹子,有大夫说似是天花,父亲着人把四弟移去庄子上去,明姨娘不顾父亲的反对,第一次违逆了父亲,跟去了庄子,好在后来发现不是天花,二人才安然无事”。 周放的母亲早逝,明姨娘当时的举动深深触动了他,故而印象深刻。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壁,神色复杂。 二哥与他一母同胞,一方面是与兄长天生的亲缘,何况他与二哥感情也相当不错,可是一方面,理智却又不断的告诉他别的可能...... 明珠点了点头,上午县衙又取了些周府人的证词,确实有几人说的与燕儿相似。 季璟珺道“只是如今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明氏就算一开始是被逼的,后来这些次都是自愿去的,这么多些人都看见了,这却是事实,二人通奸,谁也逃不过,都是要被判处绞刑的”。 思付了下,他又道”你那个大哥,看起来也不像好人!他是不是他打量着他二人真被绞了的话,既除掉了个当家人,而你那个庶弟年龄又小,失去了庇护,你们周家这么大的产业就落在他头上了“。 明珠心里暗暗赞同哥哥的话,没想到,哥哥一向大咧咧,这话倒是说在了点子上,这里面确实透着蹊跷。 经此一事,周放又有何看不明白的。 一般人碰上这事,哪个不是拼命瞒着,家规族规,悄悄处置了便是,关上门来,一点风也透不出去。 周棋却如此大张棋鼓。 周放不是傻子,以往只是他不上心,如今有心,其中端倪一目了然。 明珠道“不管怎么样,你要挺住,这个家,恐怕以后还得靠你”。 几人又说了几句,周放还得回家。 如今周旋在牢里关押,家里的嫡子就剩他自己了,他得回去镇着。 几人甫下了楼,刚送走周放,却见林允安打了个照面。 双方俱是一愣。 “季兄?”林允安转头看看明珠“你们怎么在此?” 明珠未答理,季璟珺更是连藏都不藏,目露厌烦。 联想到刚走了的周放,林允安心念一转,已是猜了个大概。 他道”是为了周家的案子吧,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毕竟我们都是......同学“。 分水县不过弹丸之地,何况人人对这种事情都有着八卦的本能,一夜之间,几乎已是人尽皆知。 季璟珺嗤笑道”我们有什么事,可不敢劳烦林公子,不过林公子既然说了,那请问林公子对周家的事有何高见“。 林允安此时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理,他就怕季家兄妹不理他。 此刻季璟珺抛来话头,虽然明知他是嘲弄于他,他也当真一本正经的思索起来。 ”不知道县衙还能取出什么样的证据,就算能证明明氏是一开始不是自愿的,那后期明氏也是自甘堕落,现有那么多证据都可以证实,无甚可说,按律,二人皆绞“。 说完,莫明的期待起来,不知明珠会如何回应他。 视线落在明珠身上,心凉了一半。 明珠压根没看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出自《唐律疏议》 11.突破 惊堂木响,再次开堂。 这次明珠未像以往一样躲在暗处,第一次站在堂下。 围观众人见堂中立着个少女,联想到前一阵子的传言,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明珠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家众仆依次上堂做证,确有几人与燕儿说的一致的。 证据最后的指向,就是明氏自甘堕落。 随后,又把周旋、明氏带了上来。 明氏到了堂上,眼神便急着向堂外梭巡,见到周於,瞬间红了眼框。 周旋依旧是漠然的表情。 面对众人如山的证词,他对于明氏的逼迫,已无可辩驳,可周旋也无所谓。 “就算是我一开始逼迫于她,后期她不也是自愿来我院子的吗,分别是她天生淫.贱,不甘寂寞,从一开始便勾引于我。” 周放牵着周於的手立在堂外。 十岁的孩子,什么都能听懂。 闻言,气的便要冲过去,被周放一把拉住。 明氏怒斥道“你血口喷人!” 气的便要扑向周旋,似是要与他拼命,被衙役一把拉住。 堂上传来一道女声,“这么说,你是承认一开始逼迫于明氏了?” 公堂上居然有女子的说话声,而各位大人居然没有制止,还一脸理所当然、如释重负? 众人的惊讶视线再次落在明珠身上,明珠只静静盯着周旋,目色沉沉。 周旋冷嘲道“是,一开始是我逼迫于她的,又怎么样,后来呢,哪次不是我一勾手指她就过来了,急不可待”。 这话一出,堂下议论纷纷。 “唉,说道底也是个苦命人”。 “是啊,也是为了孩子,情有可原”。 “话虽如此,可她也并非无路可走,总能寻到别的法子啊,还是天性放荡!” 这些话似一捧捧土,似是要将明氏淹没。 一句“还有别的路”轻飘飘的刺进了明珠耳里。 她眸光微凝,缓缓扫过堂下,“哦?” “哪一条路?” “诸位口中所说的别的路,究竟是哪一条?” 议论声骤然一滞,刚才出言的人摸了摸鼻子孙,别过了视线。 明珠道“据我所知,明氏出身寒微,因为容貌出众,入了这周府做了个妾室,父、母早已不在,也没有兄弟姊妹,自周家老爷故去后,更是孤苦无依,唯一的牵扯便是膝下的幼子。周旋是周家的当家人,而她和周於不过是周家一个无人问津的妾室庶子,无人撑腰、无处求助,周旋说是可以决定她和周於的生死也不为过”。 “我相信,如果仅仅是她个人如何,她也不会在乎,但试问,哪一个母亲能真正舍了孩子的安危不顾?偌大周家,又有谁能冒着得罪当家人的风险可怜她一个孤儿寡母,为她做主?” “谁能做到?” 一番话落,堂下众人神色动容,已有心软之人不自觉的跟着点头。 周放面色苍白,拳头攥的发白。 明氏猛然抬头,哭的血红的眼中,迸出了一丝神彩。 “我还要问问,不敢反抗,便是自愿吗?不能反抗,便是和奸吗?” “今日,我与诸位讲一个道理,判定此事倒底是强.奸还是和.奸,不应只是看是否有剧烈反抗这些表面的现象,还应该看是否违背其本心”。 明珠环视满堂“周旋开始以周於安危相胁,明氏产生精神上的恐惧,而被迫屈从,是不敢反抗,后来再用此事拿捏明氏,明氏表现顺从,不是天性放荡,是不能反抗,是绝境之下的隐忍求生”。 “不敢,是心有所惧,不能,是身不由己,二者皆是胁迫之下的被迫屈从,而非两情相悦的和奸,周旋奸.污庶母,乃是十恶重罪之中的内乱,罪无可赦,而明氏由始至终受胁迫,乃是遭人强.奸,按律,周氏无罪”。 此言一出,堂下哗然。 明氏有些不敢置信,死死捂着嘴角,已是泪如雨下。 周於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似是要把连日来的惊忧、惶惑全发泄出来。 卢正思付片刻,回过头对着沉思的季文渊道“大人?这?” 就这么判了? 魏明撇了他一眼,没理他。 径直站起身来,对着季文渊一揖“大人,属下赞同”。 张兴泉紧跟着回身一揖“大人,属下也赞同”。 卢正没好气的白了他俩一眼,好人都让他俩做了,显得他枉做了坏人。 忙一抖袖子跟上“属下赞同,如此甚为公正”。 明珠回过身望向季文渊的方向。 此案事实上无甚可辩驳的,只不过大靖的法条中,对于强.奸的认定,还局限于剧烈的行为反抗上。 像现代律法中因为精神恐惧而不能反抗、不敢反抗的定义还未成型,还未被认定为强.奸。 比案与上回赵怀民的案件不同。 上回是现在法条中有明文规定,不过善于运用而已。 而这回,已经突破了大靖此时的律法定义。 几人在此时纷纷表态,便是支持如此突破。 爹爹,会如何选择。 “我赞同!”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而这一声,就像开了个阐口,围观众人纷纷响应。 “我赞同!” “我也赞同!” “明氏无罪!” 为明氏请命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仿佛要掀翻县衙的房顶。 待声音渐渐趋于平和。 “我赞同” 一道坚定的男声响起。 周放对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似乎混然未觉。 他的目光掠过周旋,对上了明珠,最终落到了季文渊身上。 他道“我做为周家唯一成年嫡子,代表周家,赞同县令大人如此判令”。 闻言,周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半响,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只不知是在笑周放,还是笑自己。 季文渊摆了摆手,示意几人魏明等几人坐下,正待开口。 明珠却突然打断他“大人,此案还未完”。 大人? 季文渊愣了愣。 众人诧异的视线再次落到明珠身上。 周於和明氏怕又出了什么变故,更是紧张的心都提了起来。 “根据本朝律法,诸诬告人者,各反坐【1】,也就是说,诬告陷害不成的人,与其诬告之罪,同罪,周棋诬告周旋与明氏通奸,如今证实应为强.奸,那么明氏无罪,周棋就应当承担诬告陷害不成的后果,按律——” “应为死罪”。 这几个字一出,满堂鸦雀无声。

而躲在一旁看热闹的周棋瞬间混身一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哈哈哈哈!” 周旋猛的大笑,惊醒了众人。 “倒底有人陪我上路,不亏,不亏!哈哈哈哈——” 周旋笑着笑着,眼角流出了眼泪。 * 明珠照常来给季璟珺送午食。 季璟珺依然像往常一样,恶虎扑了上去,还拉着路过的王也,一同分享。 “好吃,唔,好吃!”,二人赞不绝口。 明珠扫了一眼周围,“今日周放又没来啊?” 季璟珺筷子一顿,叹了口气“可不,都十余天了”。 “听说他家里闹成了一团,如今吵闹的都不成个样子了”,王也道。 “要不我们去看看他吧”。 二人对视一眼,看向明珠。 季璟珺道“这样好吗?” 彼此,好像,还并不熟悉。 “有何不好啊,你们好歹同学一场,你顾忌这个,他顾忌那个,都不管他,万一他现在正需要我们的帮忙和关心呢”。 二人愣了愣。 是这样吗。 * 马车在周府角门停下。 睦州首富的宅子气派可见一般。 连损包括当家人在内的两名成年男子,周府门前虽然较往日萧条些,仆役却依然守着规矩。 车夫报上几人的名字和来意,那门房见有季家的人,愣了愣,又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 府中上下现在谁不清楚,季县令,尤其是他的女儿,亲手将周家两位主子送上了死路。 门房拧着眉头让人稍等,自己则一溜烟似的进去禀告。 片刻,门内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 周放亲自迎了出来,引着几人在花厅分别就了座。 待上了茶,周放道“多谢季兄、王兄,还有季姑娘来看望在下,最近家中事多,有些怠慢之处,还望多担待责个”。 不过十余日不见,周放已肉眼可见的瘦了许多。 以往他只管闷头读书,如今家中突然遭此巨变,连日煎熬仿佛让他整个人都褪去了往日的锐气。 只他虽面带倦色,但精神尚可。 明珠道“可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 周放摇了摇头,嘴角强扯出一抹笑意“也没什么,不过几位来的正好,我有个打算,几位帮我拿个主意,看看是否可行”。 几人闻声看来。 周放缓缓开口“经此一事,我做为周家唯一的成年男丁,为家中计,我打算择日开祠堂,当着周家列祖列宗的面,将周家现有的家业一分为五”。 此言一出,连一旁立着的管事都面露惊愕。 “这......” 周放又道“大哥、二哥之子各一份,明姨娘与四弟一份,我自留一份,余下最后一份,做为族产,由我代持”。 “只是流言纷纷,明姨娘再留家中,乃至分水县,流言蜚语便永无宁日,于她于周家都是折磨,待分家之事落定,我着人送她和四弟离开分水县,看她想去哪里,远远离开是非,分给她的产业足够她与四弟安稳度日”。 “待四弟大了,若是想回分水县,便随时回来”。 “他,来去自由”。 【1】出自《唐律疏议》 12.巡视 长安城,刑部公房。 案上整齐堆叠着各类卷宗、公文,有的上面用苍劲有力的字进行了标注。 主管刑部的吴王世子裴临正端坐案前,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规整妥帖,一头墨发以羊脂玉簪束起,不见半分散乱。 他微微垂眸,长睫覆下一片阴影,此刻眉头轻蹙,专注于手中的卷宗。 半响,修手的手指将手中的卷宗搁置于案上,脖颈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正用手揉着眉心,刑部侍郞沈澜笑着进来。 “世子?你看起来有些疲惫?” 裴临睁开眼睛,只好看的眉头仍未平整,棱角分明的唇瓣轻掀“也不知这下面都是如何做事的,这种案件也能层层报到刑部来,当真是尸位素餐、不知所谓”。 沈澜眉头微扬,瞄了眼他案上的那本卷宗,了然道“这些老家伙,当了一辈子的官,把胆子都当小了,也不怪他们,现在大部分人的心态都是求稳”。 “回头我就把这些打回去”,他又扬了扬手里的东西,笑道“既然你不想看见求稳的,这里有个激进的”。 沈澜将手中的卷宗递了过去“还记得前一阵那个睦州分水县处置的学子杀师的案件吗?这分水线又层报了个案件”。 裴临稍微来了几分兴致,翻看了起来。 沈澜道“这个分水县令当真有趣,第一回听说因为精神恐惧而不敢反抗、不能反抗这种定义"。 裴临的速度很快。半响,已看得差不多,抬起头问道,“你怎么看”。 沈澜沉吟片刻,道“虽然我觉得事情处置的没有问题,但是已经突破了大靖现在的律法,如果这个案件刑部核准了,那么以后律令的尺度该如何把握,后果将不堪设想,这个季县令的胆识,让人钦佩,如果是我,都未必敢如此判令,这下面还有他们分水县一应大小县官的署名,想来是都同意这么判”。 闻言,裴临未至可否,反问道“如果,有人以你母亲的性命危胁你,令你做你不喜欢的事,然后你还需要与坏人同罪,你是否觉得冤枉”。 沈澜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顺着他的话思索起来。 裴临又道“以世俗的眼光来看,明氏是否可怜”。 沈澜点点头“确实可怜”。 裴临搁下卷宗,站起身步至窗前,六月的荷花已初露头角。 “条文是骨架,人心是血肉。律法的根本,是惩恶扬善。” “若律法只死守规矩,却寒了世人的心,纵使合乎律例,也失了律法的本义。” “守住公理,护住无辜,让善者受嘉,恶者受惩,这才是律法的本来的意义”。 * 与沈澜又说了一会案件,二人便分开了。 裴临今日有些疲惫,便未骑马,坐着吴王府的马车回王府。 刑部尚书靳大人已六十开外,早已不管刑部的事,每天逍遥自在,故裴临虽主管刑部,也当着半个刑部尚书用。 另外半个,就是压在了沈澜这个刑部侍郎头上。 最近呈上刑部的案件较多,他与沈澜常常宵衣旰食,通宵达旦。 只是公务繁多倒还好,裴临时常被下面层报上来质量不高的案件气的心中烦躁。 思绪不由又回到了他与沈澜今日探讨的那个案件上。 每年一次的定期遣使出巡,分水县,倒是可以去看看。 正出神,车外突的传来一道温婉的女声“可是裴世子?” “十三”,裴临扬声道。 车外的十三忙停住马车。 车帘轻扬,裴临下了马车,一位眉目清秀、气质婉约的女子正含笑立于一辆古朴内敛的马车边。 见裴临出来,曲膝行了一礼,“见过裴世子”。 裴临微微颔首,“谢姑娘”。 谢敏言道“前几日进宫的时候,碰上吴王妃,王妃提到想念云州的小食了,正好我堂兄刚从云州回来,给我带了些土仪,我还想着王妃喜欢,明日去给王妃送去,好巧在这里碰到世子”。 她从丫鬟手中接过木匣,唇角噙着温婉的笑意“不知可否劳烦世子转交给王妃娘娘”。 裴临目光只在她脸上扫了一眼便别开了,心中浮现母亲前一阵子说与他的事。 说是谢家有意想为中书侍郎谢是言的妹妹和他说亲。 母亲还问过他的意见,他严辞拒绝了。 谢敏言他虽不讨厌,但是只见过远远见过几面,连是圆是扁都未看清,如何能做亲? 他长到二十岁,虽不知道与女子如何可以做亲,但知道,应当不是他与谢敏言这样的。 他略转头,十三会意,上前接了过来。 “替母亲多谢谢姑娘,姑娘有心了”。 谢敏言闻言莞尔,“世子客气,天色已晚,便不耽搁世子回府歇息,改日再去给王妃请安”。 言罢,她再度屈膝行了一礼,莲步轻移,登上马车。 车帘轻轻落下,一阵香风掠过。 * 延英殿内暖阁。 正中一张紫檀御案,桌面触手温润,兽首香炉中氤氲出的龙涎香气稍稍模糊了鎏金笔架上锐利的笔锋。 “哦?分水县?” 裴临弯了下腰,恭谨道“分水县最近报上来的几个案件,臣觉得有些特别之处,想去见见这个分水县令,或许是可造之才”。 “那便去吧,也代朕巡视一下江南道,朕上一次去还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还没有你们呢......” 仍然儒雅英俊的帝王似是陷入年轻时的回忆,连眼神都变得柔和起来。 裴临躬身道“是”。 * “我也要去”。 裴临看着公主一脸兴味,皱眉问道“你去干什么?” “玩玩呗”。 “我是去做正事的”。 “我也是啊”。 裴临不语,皱着眉头盯着李宣。 李宣道“我知道你要去分水县对不对”。 裴临有些诧异,微微扬眉。 李宣略有些得意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本宫,江南道,也算是我的人”。 周家是睦州首富,与江南道的官场密不可分,江南道又与公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如今周家一分为五,如此重要的财力支撑突变,公主比裴临知道这个案件,还要早些。 李宣又道“最近这个分水县令,在我耳边听的都快要起茧子了”。 “我要去看看,倒底是何方神圣,能不能重用”。 * 太极殿中。 户部尚书刚奏完钱粮之事。 高御史不着痕迹的瞥了立在文官前列的谢是言一眼。 谢是言垂眸而立,恍若未觉般,只无人注意的时候,几不可察的颔了颔首。 高御史清了清嗓子孙,昂首出列,高声奏道“启禀陛下,国本为重,皇嗣空虚一事,久悬未决,上次谢侍郎已提过此事,臣深觉此举利国利民,故斗胆再请,择宗室贤良子孙过继入宫,以固国本”。 此言一出,刚议完钱粮一事的热度骤然冷却了下来。 百官神色各异,有的下意识的去瞄谢是言。 毕竟前一阵他刚提过,高御史一向与谢侍郎真意近,这估莫是又授意高御史,再次上奏了。 可是上次谢侍郎提的时候,圣人压而不发,难道这次就能准了不成? 谢是言只神色淡淡的,仿佛此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上次谢是言提及此事时,圣人轻描谈写几句便搁置不议,百官也静静等着圣人压下此奏。 可这一回,端坐龙椅之上的圣人未立刻开口。 反而似是饶有兴趣的思付起来,修长的指尖轻叩龙椅扶手,语气竟带着几分兴致“哦?那众卿看看,过继何人最为妥当呢?” 语音砸在满殿文武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向对此话题讳莫如深的圣人,竟似真的动了心思,当众问起了人选。 一时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迅速交流眼神,互相之间,有试探,有防备。 半响,未有一人出声。 李维桢的声音再次响起,“看来众位爱卿虽然天天劝朕,但其实,自己也未想好?” 众人再也按捺不住。 争先恐后的说出自己瞩意的人选。 “臣以为安王世子可堪此任,安王其乃先皇血脉,与圣人关系最近,安王世子一向素有贤名,臣认为,其乃可造之才”。 “臣附议!” “臣提议秦王世子,安王世子年近弱冠,而秦王世子年岁尚小,圣人悉心教导之下,必定更为堪用!” “臣推举安王世子孙!” “秦王世子!” 龙椅上端坐的圣人,似乎正在认真的听着他们的建议。 谢是言眸光微顿,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安王世子见殿内众人的争论已近白热化,而做为自己人的谢是言却不发一语,不由急的频频给谢是言使眼色。 谢是言似没看见般,定定的立在原地。 散朝后,宫道。 “表弟”,安王世子李信唤住谢是言。 谢是言的姑母嫁与安王为正妃,生育安王世子李信,李信今年二十五岁,比谢是言大上两岁,故李时信如此唤道。 “世子”,谢是言回身,微微颔首。 打量下四周,李信压低声音道“刚才那么好的时机,表弟为何不发一语”。 “好时机?” 谢是言淡淡反问。 李信一愣,疑惑的看着谢是言。 谢是言道“世子可否信我?” “那是自然”,李信忙道。 安王一脉虽有些势力,但随着谢是言近年来在朝中崭露头角和展现的手腕迫力,谢是言已然成了他现在最看重的文官。 双方又有着重要的亲缘关系,彼此天生就是盟友。 “以我对圣人的了解,我总觉得刚才圣人虽然提及此事,却并不能当真”。 “为何?” “具体的,我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火候还未到罢,世子稍安勿躁,我们静观其变”。 “我们的目的不是这一时”。 13.媒婆 分水县,府学。 “这里!这里!” 老远看见明珠和小杏送饭的身影,季璟珺便拉着王也遥遥招手。 “今天是什么好吃的,快,饿死我了”。 小杏往桌上摆饭,季璟珺已经迫不及待,脸都快要埋到食盒中去了。 “今天是杀猪菜”,明珠从食盒中掏出蒜泥,置于桌上。 “杀猪菜?”,王也有些惊讶。 什么是杀猪菜。 闻所未闻。 “对,就是用猪肉还有内脏与酸白菜在一起炖煮而成”。 王也刚要伸出的筷子顿在了原地“内脏?” 那多腥膻...... 明珠知道古人大多不吃脏器,笑着解释道“所有的内脏我都处理过了,放心吧,而且,与五花三层的猪肉炖在一起,有种特别的香气,再辅以酸白菜,特别酸爽可口,王大哥,你尝尝看”。 季璟珺没想那么多,夹了一口放入嘴里,他现在对妹妹的厨艺有迷之自信。 就是一棍木头,到了明珠手里,都能给弄出美味的四菜一汤来。 “唔!好吃,好吃!” 季璟珺香的舌头都要掉了,忙招呼王也一起。 看着季璟珺夹了一筷子带着酸菜的五花肉在混和了酱油的蒜泥小碟里打了个转,再送入口中咀嚼...... 王也莫明的咽了下口水。 试探性的伸出筷子夹子一筷子学着季璟珺的样子小心翼翼的放入口中。 ......唔 还可以。 再夹一块肉试试看。 王也鼓起勇气,咬了一口五花肉。 眼睛一亮。 “当真美味!” 王也赞道,再也不含糊,看着盘中已被季璟珺裹挟去了大半的菜,忙三二下往自己碗中划落拉了些。 王也一边吃一边道“我从未吃过如此酸香开胃,又肥而不腻的食物,明珠妹子好手艺,不知是在哪学的”。 明珠早有准备,笑道“闲来无事,我就喜欢淘些书来看看,有一些厨艺的古方,就试着学做了一些,王大哥吃着如何”。 “好吃好吃!比富贵楼的大厨要厉害的多,明珠,你要是开个酒楼,肯定要火爆的”。 “呵呵,那要是哪一天真想开了,王大哥一定要去捧场啊”。 王也口中塞满了酸菜,发出含糊的音“当然当然”。 “什么好吃的,离老远就闻到香味了”,一道清朗的男声传来。 几人闻声一顿。 季璟珺口中的酸菜条都忘了吸进嘴巴里,就那样挂在下巴上。 他张大了嘴巴呆呆的看着来人,全然忘了自己一嘴巴咀嚼了一半的食物,就那样全无形象的敞着任人观赏。 来人更加清瘦却神采依旧。 明珠缓缓开口“周大哥”。 周放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明珠灿若桃李的脸上转了一圈,落到季璟珺身上“怎么,不认识我了”。 季璟珺回过神,刚想说话,嘴巴里的食物掉了出来,慌忙往回吸,看得几人忍俊不禁。 “你可算回来了!”季璟珺立起身来,兴奋的一巴掌拍在周放肩膀上。 “是啊,我回来了”,受到季璟珺感染,周放也有些动容。 说起来,几人在周家出事之前,并不熟悉,只是普通同学。 而从周家出事,这几个并不算熟悉的人,却屡次加以关怀。 周放目光落在桌子上“吃什么好吃的呢,离老远我就被这香味吸引来了”。 小杏机灵的递上一双筷子。 明珠道,“我做的杀猪菜,周大哥一起用些”。 “好久没尝过季姑娘的手艺了,当真馋得紧”,说着,周放招呼几人重新坐下。 尝了一口,周放眼前一亮“当真美味”。 明珠笑的眉眼弯弯,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那是自然,周大哥不要客气,多用些,如果喜欢,我明天再做来”。 “那便有劳明珠妹妹了”。 不知不觉间,周放改了称呼。 几人经过了事情,自问比一般人要不同些,也不讲究那么多,也没人觉得有何不妥。 “那是周放吗?他还有脸回府学读书?” “是他,说的是呢,一家子儿子没有儿子样,庶母没有庶母样,兄弟内斗,还睦州首府呢,钱都是黑色的吧”。 “还首富呢,以前只有一个周家,他是首富,现在周家都一分为五了,不过平常富户而已了”。 几人路过,对着周放指指点点。 季璟珺听不下去,一撸袖子便要上去与人理论。 周放道“嘴长在别人身上,愿意说什么便说什么吧,我只做好我的事便好”。 明珠点点头,周放这份沉稳的气度倒是难得。 正要说话,旁边走过来个人。 “周兄说的是”,来的人是林允安。 他对着走远的几人皱皱眉头,目光似不经意的在明珠身上扫过,对着周放道“不管别人怎么样,那是别人,周兄只要做好自己便好,那些人不过是嫉妒”。 季璟珺瞥了他一眼,嘟囔道“这还像句人话”。 周放点点头“林兄说的是,在下明白”。 环视了众人,弯身一揖“多谢众位连日来的关心,在下现在的目标就是用心读书,必不负几位期望”。 明珠笑道,“周大哥说的对,走自己的路,让他人去说吧”。 转头又对着季璟珺道“哥哥,你也要向周大哥学习,怒力读书啊”。 一嘴酸菜条的季璟珺“......” * 明珠和小杏拎着空了的食盒有说有笑的回了县衙。 刚进内院,刚好和一个穿着绿色锦缎,头戴红花的妇人走个对脸。 那扫人描眉画眼,正满脸堆笑的从正屋走出来,嘴里还说着“季大人,您再思量思量,那李家娘子性子温顺,操持家务是把子好手,给您当贤内助再合适不过了,要是不行,我再给你瞧着,啊!”。 王媒婆感觉跟一个天仙般的小美人擦肩而过。 她反应极快,对着明珠笑道“是季小姐吧,当真天仙一样的人物,有时间劝劝季大人,找个伴来平日与你说说话也是好的啊”。 明珠正好奇的想细问是哪户 人家,被王媒婆缠的心烦的季文渊听见声响,忙跟了出来。 看见她扯着明珠说些有的没的,尴尬的轻咳了一下,“王家嫂子,你快回去吧”。 王媒婆极会看人眼光,忙道“好嘞好嘞,季大人想好使人唤我来”。 看一眼王媒婆的背影,明珠迈步进了屋子。 季文渊坐到椅子上,正抬手揉着没心。 看见明珠跟着进来,神色有些尴尬。 被女儿撞见媒婆说媒,这可真是...... 以前每次有人来露出些说媒的苗头,明珠都非常抵触。 这么多年,他早已彻底断了念想,孩子也拉扯大了,他现在一心守着一双儿女过日子。 谁知道这个王媒婆贼心不死,突然间冒了出来,还让明珠给撞见了。 等下不知道又要怎么作闹...... 想想又头疼的紧。 明珠看见季文渊脸上神色变幻,连想起原身的记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原本的季明珠,当真是个缺爱又没有安全感的小女孩。 亲手倒了杯茶递到季文渊手里,明珠道“这个李娘子如何?爹爹不如找个时间见见”。 季文渊举杯刚递到嘴边喝了一口,闻言差点喷了出来。 他神色慌乱的抬头看向明珠,“别听她闲的没事瞎说,为父压根没放在心上,珠儿,你别多想,爹压根没这个心思,这辈子守着你跟你哥哥,我们一家人就够了,哪里再需要多个人”。 他以为女儿还和以往一样,容不得旁人取代她母亲的位置,容不得别人再来分了他对子女的关爱,怕明珠闹起来,连忙表态。 出乎意料,明珠脸上没有半分不悦,还轻轻拍了拍他有些粗糙的手,甜甜笑道“爹爹,以前女儿小,不懂事,总是怕您忘了母亲,不再疼珠儿了,怕这个家不再一样了,所以一直任性的拦着您”。 看着季文渊震惊的模样,明珠柔声道“如今女儿长大了,渐渐懂事了,也知道你这些年有多不容易,娘走的早,您既要当爹又要当娘,小的时候我生病,不敢一个人睡,您便整夜整夜的陪着我,然后第二天还要办公,您的辛苦,我和哥哥都看在眼里”。 “你看看这空荡荡的院子,你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夜里冷了、病了,也没个可心的人在身边伺候。哥哥也要娶嫂子回来了,都要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了,不能时时刻刻陪在您身边,您也是时候找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您,过您自己的生活”。 她的语气真诚又恳切,季文渊有些动容的看着愈发懂事的女儿,窝心的很。 他抬手拍了拍明珠的手背,嘴唇翕动“我的珠儿,当真长大了”。 “那当然了,我现在可懂事了呢”明珠狡黠的笑道“所以啊,爹,往后再有王媒婆、李媒婆的来说您,你别再像以前那样一口回绝了,先见见是不是,若是合心意,就相处一下,试试看,这样我也能多个能说话的人了。” “再过几年,哥哥娶了嫂子,兴许我们还能凑上一桌打叶子牌呢”。 “傻丫头,你要快要嫁人了”。 “我才不想嫁人呢,我想一直守着爹爹”。 14.争执 明珠这日与小杏去府学送饭。 往日,季珺璟早早的便候在了门口。 今日门口罕见的没有人。 二人沿着小路往内走,还以为是博士又给季璟珺留了堂。 正纳罕间,听见了季珺璟的声音。 小杏正要唤,明珠拦了一把。 却是季珺璟正与几人争执。 “周家的案件,那长安城的刑部都复核了,说明我父亲断的公正,没有问题”。 是季璟珺的声音。 “那一般层层报上去了的案件,还有不过的?” “就是,不过都是官官相互罢了,还不是县令大人说了算”。 “什么不敢反抗、不能反抗,以后谁都说自己是不敢反抗,反正心里怎么想的别人也不知道,随便说呗”。 季璟珺怒道,“你莫糊说八道!” “送走周家两位男丁,连当家人都弄死了,这周放还与你等交好,要是我,早就视你为仇人了”。 “说不定正遂了周放的意呢,以前上面两个哥哥压着,现在他一个人说了算了”。 “我看啊,说不定是县令大人看上了那明氏的美貌,这案件结了之后,再也没见过明氏,说是去别的地方生活了,谁知道是不是去县衙后院悄悄生活了”。 季璟珺气不过,一把拉往那人的衣领,额上青筋暴涨“你再说一遍试试”。 其余几人忙上前拉着。 “好了好了,都是同学”。 被抓住衣领那人吓了一跳,没想到季璟珺敢动手,一时懵住了。 季璟珺见他不再胡说,气呼呼的一甩手。 那人解脱后,抚了抚胸口。 “再来一遍我也是这么说,还有赵怀民的案件,不过就是县令大人畏惧权贵,讨好刺史罢了”。 季璟珺气的还要抓他。 那人却早有准备,撂下这句话后,拉着几人就跑了。 季璟珺还待追,明珠忙喊住他。 “哥哥,莫理他们”。 季璟珺看见明珠,不甘心道“明珠,你早点来就好了,与我一起与他们理论理论”。 “我来的稍早些,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与他们争辩,无论你怎么解释,他们就只信他们想信的,随他们吧,我们问心无愧就好”。 这里是府学,哥哥与人争论,加上她一个府学之外的妹妹,无论能否争过他人。 对哥哥的名声,都不是好听的。 明珠拉着哥哥“莫生气了,来尝尝我今天做的水煮肉片”。 “啊,我最喜欢吃水煮肉片了,哈,好香啊”。 季璟珺心大,看见好吃的,转眼就忘了刚才的不快。 明珠看他这样,不由暗自好笑,这可真是心宽啊。 不过...... * “爹爹!” 季文渊正在书房看刑部复核的公文,听见宝贝女儿的呼唤,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珠儿来啦”。 “爹爹”,明珠看他桌子上一叠的公文,知道他又忙半天。 “我不是说过嘛,公事忙一会,就要休息一会眼睛,要不然眼晴会坏掉的,我看你最近总是眨眼睛,想来就是眼睛太疲劳了”。 看着明珠快撅上天的嘴,季文渊放下手中的公文。 宠溺的笑道“是是是,都听我们珠儿的”。 “这才对嘛”。 “你这是又给你哥哥送饭去了?” 明珠点点头,眼珠一转,说出了刚才一路上她琢磨的事“爹爹,我有个事想与你商量”。 季文渊眉毛一挑,“哦?何事这么郑重”。 “今天去府学,听到了府学的学子们在议论案件,可是他们了解案件信息的渠道不畅通,都是道听途说,有的传着传着便变了味道”。 “还有就是他们普遍的对本朝使用的律法不太了解,便容易产生些误会”。 季文渊转头看了看明珠,了然道“在府学听到些不好听的话了”。 明珠点点头,也没打算隐瞒。 “爹爹,我有一个想法,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你说说看”。 “睦州的府学就在咱们分水县,可以说是睦州的文脉就在这,这里的府学学子,大多掌握一定的生活常识以及律法知识,能上府学,想来脑子也是顶好的”。 明珠辅垫半天,眼睛亮亮的。 季文渊看她这样,心中不由好笑,面上不显,等待她的下文。 “我想在分水县设立律铨考试,府学的生徒都可以来考,考过的,由县衙给发律铨考试的文书。有了这个文书的人,可以来县衙报名,当陪审员”。 “陪......审员?” 季文渊怔怔的念了一遍,“什么是这个陪......陪审员?” “就是以后爹你每断一个案件,可以按顺序从报名的陪审员中选取两位,与你们一起坐堂审理案件,最后断案件的时候你与两名陪审员就案件结果依本朝律法发表意见,少数服从多数,如果有分岐,再报专业会议”。 专业会议? 季文渊听的一愣一愣的,“那这个专业会议又是什么?” 见季文渊没一下子否决,明珠说的更有动力了。 “专业会就是您、县丞、县尉、司法参军,再加上三位陪审员,七个人一起商量案件,最后少数服从多数”。 刚才回来的路上,她想了一路,如何能让这些老百姓能知法懂法,又能减少误解,还能提升爹爹的官声。 终于让她想到了现代司法考试和人民陪审员制度。 本朝科举本身就要考律法,所以学子们来考司法考试,不耽误本身的学业,还能敦促他们学习,提高分水县的生徒学业水平。 如果能当陪审员,县衙给些补助,这样条件不好的学子,还能多些生活来源。 同时,他们知法懂法参与案件后,借由他们的嘴向外普及律法及案件,也能增强老百姓的信服度。 明珠都要给自己鼓个掌了,真是太聪明了。 听明珠给他细细解释了,季文渊总算明白明珠的意思了。 挼了挼颌下的胡须,季文渊垂眸思索。 虽说来了两个县衙外的人跟着审理案件,会有些不便,但是其中的好处...... 季文渊是经过科举考试的,在本朝官场也打磨了些年,他比明珠看到的细节更多。 如果睦州府学学子学业水平提升,那么全县受教育水平就会跟着一起提升。 如果真能顺利进行下去,那么用不了多久,在秋闱、春闱等考试中,睦州生源很快就会崭露头角。 那么生源 上就会形成良性循环。 做为一个地方官,太明白这其中政绩的诱惑有多大。 明珠也不催促,毕竟这事可前所未有。 良久,季文渊叹道“珠儿,你的小脑袋瓜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这孩子自从遭遇退婚受了刺激,上吊之后,性情大变,如今虽然比以往更加聪慧懂事。 可是做父亲的,看见过于聪慧的女儿,又难免担心她忧思过度,慧及必伤。 唉。 明珠有些心虚,面上不露“这不是今天有人说爹爹坏话了嘛,珠儿气不过就想到这个法子”。 “您看?可行吗?县衙可能会多些负担”。 季文渊摆摆手“这些不算什么,就是不用他们陪审,给贫困学子些补助,也是应该的,是爹爹没想到”。 说着,又含笑看着明珠道“是爹爹无能了,倒叫珠儿跟着爹爹操心了”。 明珠撒娇的抱住季文渊的胳膊,头贴在他的肩膀上,眼圈有些泛红。 她原来世界里的父母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能再见面。 在这个世界里,能碰上一个疼女儿的爹爹。 她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季明珠,如果你能看见,你放心。 我既用了你的身体,承了你应得的宠爱,那我也一定会像你一样,善待你的家人。 你放心吧。 有时明珠不仅胡思乱想,她来了这个世界。 那原本的季明珠去了哪里。 会不会去她的身体里。 如果她真的能去...... 明珠眸子微润,如果真是那样,那起码她原本那具身体还“活”着。 对于父母,多少是个慰藉。 * 明珠提出律铨考试和陪审员等制度,但是细节还需要跟魏明、卢正、张兴泉等几人一起敲定下。 “那律铨考试就定为一年一次吧”,张兴泉道。 魏明点点头“这样可行,还得加上一条,睦州府学生徒才可以考”。 卢正道“以后要多二人或者三个人与我们一起审案件,这可真是闻所未闻啊”。 张兴泉道“确实不太适应,不过刚才大人也说了好处,真要那样的话,分水县教化程度提高,科举中举的多了,你我的面上都好看,这是大家都能得到的好处”。 魏明道“确实,以后这些府学学子做了陪审员以后,再参与断案,他们出去说一句,比我们解释一百句都有用”。 卢正难得没与他抬杠,点了点头,又问“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明珠想了想,道“我觉得,咱们继续要弄,就不要弄的像小儿过家家那样的儿戏,要正规一些。咱们大靖沿用的《唐六典》有言凡鞫狱官与被韂人有亲属、仇嫌者,皆听更之【1】,《狱官令》有言五服内亲、大功以上姻亲、授业师、本部旧长官、有仇嫌、皆须换推【2】,可知对于断案官是有回避制度的,这些诸位叔伯都知道”。 明珠最近恶补了不少大靖正在用的律法书,才知道唐朝的回避制度就已经如此完整。 没想到这时倒派上了用场。 “那陪审员既然要参与断案件,那为了断案公正,我觉得,也应该适用以上的回避制度”。 【1】出自《唐六典》 【2】出自《狱令官》 15.微服 七月,分水县富贵楼二楼雅间。 裴临与李宣一行人到了分水县。 几人未惊动地方,未住驿馆。 一路奔波,李宣有些恹恹的,打量了眼房间“这分水县不大,倒也有勉强能看的酒楼”。 裴临端起茶杯饮了口茶“恩,倒还清静”。 十三张罗完酒菜回来,面色有些古怪,对着裴临一拱手,“世子,酒菜已安排妥当,只是刚才下楼碰上一事,有些新奇”。 李宣听见有新奇的事,来了些精神,美眸扫了过来“哦?如何新奇,说来听听”。 “睦州府学在这分水县,刚才楼下有几个府学的学子在研究考试的事”。 李宣眉头微蹙“学子们考试的事有何新奇”。 “他们在准备的叫什么律铨考试,说是考过了之后,县令以后断案子的时候,可以叫他们去陪同断案,还可以发表意见,完了听说还有银子可拿”。 李宣与裴临对视一眼,来了兴致“哦?我去看看”。 什么考试如此新奇,闻所未闻。 十三引着几人来到一楼大堂的时候,那几个学子还未走,正在互相考较。 裴临留神听了一下,心下微讶,竟都是律法相关的问题。 “五刑都是哪五刑?【1】”,一人问道。 另一人思付了下,斟酌着答道“笞、杖、徒、流、死”。 “李兄果然聪慧,换你考我”。 姓李的学子道“八议都是哪八议?【2】” “亲、故、贤、能、功、贵、勤,还有一个......是.......唉呀,我总记不往这块”。 李宣看得稀奇,插言道“几位,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几个学子被打断,诧异的转过头,见到一个美貌的胡服小娘子,正笑盈盈的看着他们。 几人眼前一亮,这样好看的小娘子,分水县好像只有季县令的千金能与之媲美。 只是她二人还不是一样的类型。 如果把季小姐比做桃花,浓而不妖。 那这个小娘子就是芍药,娇艳盛放。 “小娘子是外地来的吧,我们在互相考校律法知识,准备律铨考试”。 李姓学子第一次与这样好看的小娘子说话,脸有些微红。 “是的,我们从外地过来的,何为律铨考试”。 旁边的学子也想与美貌的小娘子说话,抢着答道,“就是府学的学子,可以参加这个考试,考些本朝的律法,如果通过了,季县令再断案子的时候,就可以叫我们去陪同,我们还可以发表意见”。 “对的,像是半个官,还有银子拿哪”。 李宣问道“这是本县县令定的吗?” “没错,是季大人定的,以前季大人断了几个案件,我们府学学子还对他有些微词,如今大人竟有如此胸怀,实为我分水县之福”。 “原来如此,谢谢几位了”。 “不客气不客气”,李姓的学子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小娘子来分水县是寻亲吗?还是过路”。 李宣笑道“我与侄儿路过附近,听说分水县学风浓厚,来见识一下”。 一旁的学子听了挺挺胸膛,面露骄傲。 “那是,我们分水县现在人人学律法,现在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自然与别处不同”。 * 午后,裴临和李宣来了县衙,见识一下这一切不同的源头。 倒正好赶上季文渊在断案件。 二人看了一会,李宣道,“看着断案,倒也并无何出奇”。 裴临眼神望向一处,示意道“看那边”。 李宣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终于看出些不同。 明珠坐于公堂一角,正认真聆听,不时低头书写什么。 还轻轻扬手唤了衙役将纸条传递给季文渊。 季文渊看了之后悄悄收起,再断起案件,似是忽然来了灵感。 包括县丞在内的县衙一干人等,对此似乎早已习惯,视而不见。 李宣稀奇道“公堂审案件,竟然还有女子参与其中,看来这分水县的高人另有其人啊”。 裴临同样诧异,来之前对季文渊有些了解,以为那两个案件及陪审等都是季文渊弄出来的。 现在看来,只怕是这个立于公堂之上的女子。 裴临眉头微蹙“别是哗众取宠就好”。 这分水县一众县官升堂,还有一个小姑娘混迹其中,当真另类。 李宣瞟他一眼,笑道“你别这么刻薄,此前那两个案件,你跟我说的时候,可赞不绝口呢”。 裴临不再多说,季文渊审的也差不多了。 二人相貌出众,又是生面孔,此时立于公堂外面,吸外了不少围观老百姓的视线。 感受到越来越多的视线,裴临道“我们走吧”。 李宣点点头,与裴临转身离了公堂。 二人鹤立鸡群一样,立于堂前,也吸引了明珠的注意。 明珠暗道,分水县还有如此帅哥。 虽然穿来了大靖朝,也见过不少俊朗之人。 像季璟珺就很俊朗,林允安更是精致一些,要不能把原身迷的不知南北。 可是刚才的男子,除了外形优越外,气质更是上层,有一种清冷的贵气。 是她穿来以后见过的最极品。 以前从未见过,只怕不是本地的。 裴临与李宣转了一圈来了县衙侧门,亮了身份。 分水县从未来过这么大人物,衙役反复看了半天腰牌,结合二人的气质,不敢慢待,慌慌张张将人引到了花厅。 不多时,季文渊迎了过来。 见到一高大男子,想来就是裴世子。 忙一揖“见过世子”。 季文渊跑了一脑袋的汗,刚下了堂,小厮来报,说是有人拿着腰牌来,自称吴王世子。 吓的他这一路三魂七魄都快跑没了。 主官刑部的吴王世子突然来这分水县做什么? 还没住驿馆,一点风声都没有露。 莫不是此前报上去的那两个案件有了什么变化不成? 还好人还没斩呢,再晚来两日,要真有什么变化,难不成让他把人的头缝上不成? 裴临道“季大人请起”。 转向李宣,介绍道“这位是昭阳公主”。 季文渊一行汗流了下来,昭阳公主? 当今圣人唯一的女儿。 得,这又来个大人物。 忙不跌又拜。 李宣笑道“季大人不必多礼,快请起”。 季文渊悄悄擦了擦汗,小心翼翼道“公主、世子,二位何时来的分水,下榻何处,不如来县衙,下官令人收拾上房出来”。 裴临缓缓开口“季 大人不必客气,只是刑部例行巡视,今年巡到了睦州,公主不想惊动他人,我二人只做微服,季大人只做不知即可”。 “这如何使得?” 裴临道“前一阵刑部报上来两个案件,分水县处理的不错”。 季文渊忙谦虚道“哪里哪里,还需要世子多指教”。 裴临视线落到他脸上“这几个案件处理结果,是季大人的意思?” 被他看着,季文渊心里无端打了个突,又不好说出明珠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下官的意思”。 须臾,裴临收回视线“外面学子们讨论的陪审员制度和律铨考试,也是季大人的意思了?” “是”。 “我记得季大人是永兴年间的进士”。 季文渊一怔,他与吴王世子从无交集,世子竟对他的出身了如指掌。 这分明是直奔分水县来的。 更不能透出明珠去,再惹下麻烦。 “世子好记性,在下确实是永兴十五年的进士,已有八年了”。 裴临又简单考较了些季文渊的学问。 说到学问上的事,季文渊来了些信心,倒不怵了。 毕竟他是十年寒窗苦读,实打实的考上来的。 裴临问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面上无甚表情。 “今日就到这里了,我和公主先回了”。 季文渊忙留道“公主、世子在县衙用些酒菜再走吧,刚才我已差人备下了”。 李宣笑道“不用如此麻烦,我二人还要在此逗留几日,恐怕还会叨扰,还请季大人对见了我二人的事,不要声张”。 “那是自然,有机会一定要让下官尽尽心意”。 见留不住,季文渊只好亲自送了二人出去。 等季文渊擦着汗回来,偷听的明珠从后堂出来。 “爹爹,他们走了?” 季文渊点点头“也不知他们突然来分水县是为了什么事”。 “我瞧着不是坏事,要不然早发难了”。 “莫不是上回赌坊的事?不会是赌坊的后台找他们了吧”。 明珠都快忘了,“不能吧”。 又道“应该不能,昭阳公主和吴王世子是什么身份,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大老远跑到分水县来的,放心吧,真有什么事,早发难了”。 闻言,季文渊觉得有理。心下微定。 “希望如此”。 明珠想了想。 “我觉得,兴许还是好事呢,他们在这些日子,爹爹你好好表现些,我看着他们对你印象不错,爹爹的分水县县令一职,已有三年多了,马上就要四年大考了,要是有他们的青眼,对你的大考,兴许会有增益”。 大靖官员沿用唐代的考核机制。 官员每年一小考,四年一大考。 分为四个项目,分别是德义有闻、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格勤匪懈【3】。 得分上下的可升一阶,上上和上中的官员可升两阶。 今年正逢季父大考,如果能得个好的结果,估计可以动上一动。 说到大考,季文渊转移了些注意力,点了点头。 “希望如此”。 【1】出自《永徽律》 【2】出自《永徽律》 【3】唐代官员考核制度见《唐六典》、《考课令》 16.爬树 明珠带着小杏来到季璟珺院子。 季璟珺正愁眉苦脸的看着什么,不防明珠突然进来,脸色突变,慌慌张张的要藏。 明珠眼尖,一把拽了过来。 “给我!”季璟珺慌忙要夺,明珠手快,避过了他的手。 看清了纸上的字,“哥哥,你考了个下下?” 季璟珺见明珠已经看见了,索性放弃抵抗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明珠眉头直蹙。 搁现代,她可是天天送饭的陪读妹妹啊。 结果这人考了个下下。 当时去的时候府学可说了,连着考两回下下,便劝退。 这对得起她天天换着花样做的大盘鸡、杀猪菜、锅包肉们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天天夫子讲的我觉得我都听得懂,回来我也有用功,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考试就全不会了......” 季璟珺也委屈。 他天天也有起早贪黑的用功,可是每一个字单独他都认识,放弃在一起就是学不会啊。 他压力也很大啊。 “早上出去碰到周大哥,我才知道你们月考成绩出来了,要不然你是不是都不打算跟我说!” 明珠瞪圆了眼睛。 “我也没想到会考成这样,这不是不好意思跟你们说吗?” “哥哥,你可用点心吧,睦州府学在这,你已经比很多外县的有便利条件了,府学要是不要你,你要去哪里读!” 被妹妹训,季璟珺理亏,也不敢驳斥,只小声嘟囔。 “那便不读了呗,大不了去卖炊饼......” 明珠闭了闭眼睛,火气直往头上冲。 她可算体会穿来前那些家长说的,不学习母慈子孝,一学习鸡飞狗跳这话句的意义了。 “你!”明珠正待发威,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明珠!” 兄妹回头,竟是周放狼狈的跑了进来,鞋子都跑丢了一只。 “周大哥?”明珠诧异道“你不是跟王大哥他们去爬山了嘛”。 明珠早上在街上碰到周放,周放说是与府学同学王也、曲文达去郊外登高。 周放脸色白的吓人,气喘不止。 “出事了!.......他们出事了!” * 县衙公堂。 明珠随着周放到公堂。 王也脸色灰败伏于地砖上。 旁边有个人躺于木板上,从头到脚覆着白布,未覆住的地方能看见血污和泥土混在衣物上。 仵作已经勘验完毕,正摇着头收拾东西。 显然人已经死去了。 昭阳公主李宣和吴王世子裴临侧坐于公堂之下。 看见他们,明珠眼神微顿。 他们还未走,来的到快。 显然是收到消息,前来听审的。 比起像个冰山一样板着个脸的吴王世子,旁边的昭阳公主则面色和缓的多,看起来要平易近人些。 明珠想了想,大大方方的坐于自己平日坐的小案子前。 想来上次裴临等人早已在公堂上看见过自己,此时也没必要再遮掩。 魏明正色道“堂下何人”。 王也抖抖嘴唇,干涸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旁的周放见状,忙用好不了多少嗓子回道“回大人,我是周放,旁边的是王也,堂上的......死者是曲文达,我三人是府学同窗”。 “来报官的是你吧?” 周放点点头“是学生”。 “那你把事情的如实道来”。 “......前一阵子,学生家中出了些事,所以心情有些不好,王也见我不开怀,昨日与我和曲文达提议,今日去爬山。我们行至山中,见有一棵古树,王也便要爬树戏耍,曲文达见王也上去了,他也想上去玩耍,又不太敢,王也便说扶着他,曲文达便也爬了上去,我对爬树没兴趣,便坐在树下歇息”。 周放看一眼一旁惶惶然的王也,心下黯然,眼圈也有些红。 在府学,王也热心肠,人缘好,跟谁都能玩到一起去。 跟新来的季璟珺处的好,跟他也是。 最近周放心情郁结,王也看在心里,正逢这日府学放假,这才叫上玩的好的曲文达,想出去登高助他散散心。 结果....... “曲文达爬树技巧不如王也,我在树下听着,曲文达要换树干踩的时候,王也让他踩一根树干,结果偏曲文达踩的时候,那根树干......断裂了,曲文达便从树上摔下来,沿着山坡滚了下去,我二人匆忙去寻,应当是摔坏了头,我二人到了坡底时,曲文达便不成了......” “后来呢?” “后来,我二人吓坏了,我便说要来报官,寻医,王也便守着曲文达待在原地,再后来官差们便带着王也和......曲文达回来了”。 魏明又问一旁的仵作,仵作的勘验结果与周放描述的一致。 曲文达应是摔下来的时候头部砸到了硬石上,颅脑损伤。 魏明又问王也“他们说的是否属实”。 王也缓过来些,还未开口,两行眼泪先流了下来。 “是我不好,我才从那根树干上过来,我以为没问题......没想到,偏偏......偏偏在曲兄踩的时候断裂了,我宁愿掉下去的是我......” 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魏明又传了刘宇去府学传来作证的学子。 “学生与堂上几人是同学”。 “本官问你,你与堂下几人是否熟悉,堂下三人感情如何?” “学生与周放同为甲字班同学,与这几人还算熟悉,王也人缘好,与周放、曲文达等关系都不错,有时总看见他们几人待在一起”。 魏明又问“那可曾听说过他们三人有何过结吗?” 那人摇摇头“不曾听说过,他们一直挺好的,昨天王也还问周放要不要是爬山登高呢”。 “府学最近有没有什么选拔?或者利益冲突” 那人继续摇头“府学从来不曾有过什么选拔,也没有什么冲突,我们这些学生的劲都留着用在科举上呢”。 此后又传了三人,基本上与第一个人说的一致。 季文渊叹了口气,问向王也“你触犯了过失杀伤人之罪,你可清楚”。 王也跪伏于地,重重磕了几个道,哭道“大人开恩啊,学生并不是有意的啊,学生与曲兄......一向关系不错,要不然也不会一起去爬山,这是个意外啊”。 魏明道“你是这次爬山的提议者,也是你组织的,曲文达是听了你的话之后上的树,踩中的树枝也是你选给他的,你做为府学学子,树上危险这种妇孺孩童皆知的常理,你怎会不知?” “正是考虑你与曲文达素无过节,要不然,本官都有理由怀疑你是故意杀伤人!” 王也 呆了,最近他也在学习律法,准备律铨考试。 “这!......这......求大人开恩啊,这过失杀伤人是死罪啊,大人!” 周放忙跟着一起求情“大人,王也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们都能证实,我们感情一直很好,求大人往开一面啊,王也自小没有父母,靠祖母扶养,二人相依为命,没有别的亲眷,祖母今年都七十余岁了,如果王也出了事,老人家如何活得下去”。 季文渊也为王也惋惜,好好一个青年,因为这件事就要丢了命。 奈何王也没有议、减等可以减刑的事项。 律令如此...... 好在这个老祖母倒是暂时救了他的命,只是往后...... 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季文渊看向明珠的方向。 明珠刚才一边翻看律法书,一边认真听着堂上的对话。 此刻合上书,脸色沉沉,对着季文渊轻轻摇了摇头。 季文渊一拍惊堂木,“今天先到这里,择日再审”。 王也几乎全身脱力,被带了下去。 周放于心不忍,跟着走了两步,被刘宇拦住了。 公主一直认真旁听,此刻对着裴临道“过失杀伤人是死罪,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这个老祖母倒是救了这倒霉小子一命”。 裴临轻轻点了点头“按律,非十恶的死罪者,家中祖父母年老患病需要照料且无其他成年亲属,可申请缓刑【1】”。 “还算这小子命大”。 裴临却未言语。 季文渊领着明珠等人过来。 几人行礼道,“公主、世子”。 公主微笑道“免礼吧”。 眼神落在明珠身上“这位是?” 季文渊道“这是小女,名为明珠”。 想了想,又含糊的解释道“因为小女熟知律法,又常有些点子,故有时让她旁听断案”。 “明珠,还不见过公主、世子”。 明珠迈前一步,福了福身。 “季明珠见过昭阳公主,见过吴王世子”。 公主赞道“季小姐秀外慧中,季大人好福气”。 又道“这样的才貌,我在长安也没见过几个”。 话音一转又落在裴临身上,“是吧,元宴”。 众人心道,看来元宴二字是这位裴世子的字。 裴临面无表情,问季文渊,“季大人对这个案件怎么看”。 狗男人。 明珠心中暗骂。 连个场面话都不说。 傲慢至极,目中无人至极! 心中暗暗把他从极品位子上划掉。 亏她此前在心中给他的样貌气质打了高分。 终究是错付了。 公主微带嫌弃的瞟了一眼裴临,啧啧。 难怪在长安城中号称刑部冰山。 这对着好看小姑娘都这样,何况别人了。 裴临的祖母是和惠长公主,是当今圣人的嫡亲姐姐。 故论起来,裴临应该叫她姑姑。 真让她这个姑姑跟着操心。 季文渊斟酌道“王也过失杀伤人,不属于八议的条件,也没有适合减等的条件,他又偏偏是被抓获的,不属于自首,要不然还能减等.....好在有个老祖母,倒是兴许能免了死罪”。 说的与李宣差不多。 听了季文渊的回答,裴临未置可否。 【1】出自《唐律疏议》 17.找书 裴临等人走后,周放来找明珠。 “明珠妹妹,可有办法救王兄,都是因为我,他才组织的这次爬山”。 巨大的自责几乎要将周放淹没。 明珠沉吟道“王大哥是组织者,曲文达也是听了王大哥的话才敢爬上的树,踩的也是王大哥说的那个树干,按律,王大哥确实为过失杀伤人罪,为死罪,不过王大哥的祖母在七十岁以上,可以申请缓刑......” 季璟珺急道“缓刑也不行啊,他祖母年岁大了,这不好说啊,就是悬在头上的一把刀,随时有可能落下来,妹妹,你想想办法啊”。 看着眼前焦急的两张脸,明珠心里也急。 她时常给哥哥送饭,对哥哥这个又随和又热心肠的同窗印象不错。 她心中暗暗思付。 他过失杀伤人的罪名肯定是构的成的。 那么就只能在减刑、免刑方面想办法。 王也只是普通百姓,八议减等肯定不符合。 那减等呢...... * 县衙书阁。 今晚季文渊等一众县官在县衙招待公主和裴世子一行人。 明珠心中有事,早早用过饭,便来了县衙的书阁,看看能不能找到能用上的。 暮色沉沉,书阁木窗漏下几缕昏沉天光。 在分水县,除了府学,县衙书阁是藏书最多的地方了。 只分水县是全科目类的书,而县衙书阁律法类的工具书更多些。 明珠就着昏光的灯光埋首在堆叠如山的卷宗与典籍间,一目十行。 王也知道周放去报官,但是没有逃跑,在现场等待,如果在她穿来前的现代,是“明知他人报警而在现场等待”的现场待捕型自首。 而自首,是可以减等的。 可是,大靖对于自首的规定非常严格,这种现场待捕型,并未认定为自首。 书阁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和书页的翻动声。 她心下越发焦急。 手下快速翻动,没有,还是没有。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在寂静中突的响起,惊动了明珠。 明珠回头,心下微讶。 来人竟是裴临。 他不在前面吃酒,怎么来了这里。 见她在这,裴临面上闪过一丝意外。 席吃的差不多了,他心下惦记想找本书,便问了书房的方向,并婉拒了季文渊的陪同,孤身一人来了书阁。 她竟在这。 “狗......”男人...... 明珠的心里话差点脱口而出。 忙站起身来,行了一礼掩饰心里话“唔,够......吃够酒了?世子?” 裴临还是那幅冰山一样的脸,浓长的睫毛微垂,视线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 心下了然。 “恩,我来找本书”。 “找书......唔,世子请便”,明珠怔了怔,旁侧一步,让开通道。 裴临点了点头,步履沉稳,自她身侧走过。 二人距离极近,他玄色绣金线云头暗纹的衣角不经意的擦过她赭色绣石榴花的长裙。 一触即离。 但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松木气息,混着书阁的油墨香涌入明珠的鼻腔,久久未散。 明珠暗暗动了动鼻头,长安的贵公子都这样好闻吗。 二人在小小的书阁内就着昏黄的光线,各自忙着自己的。 也没注意过了多久,裴临高大的身影投在了明珠手上的书页上。 明珠恍然,忙起身让开“世子找好了?” 裴临点了点头,修长的腿轻抬,径自离开了书阁。 明珠撇撇嘴,也没功夫多吐槽他,正好手头的书翻完,转身去书架上准备再找几本。 书架上平摊着一本打开的书。 她暗暗皱眉,这人看完书怎么不放好。 她随手拿在手里,准备摆好。 视线不经意落在翻开的那页上,眸光微凝。 * 隔日升堂。 公主和裴临依旧坐于堂下旁听。 曲文达与王也玩的好,二人的家境相似,也有另一层原因。 二人都是与祖母相依为命,此刻曲文达的祖母自己在邻县乡下,将田地赁出去,靠收租子过活,还未收到消息赶到。 魏明照例又审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与昨日基本一致。 魏明问完,看了一眼明珠,以眼神询问她是否还有需要问的。 明珠点点头,径自开口。 “王也,你再将曲文达摔下树后的经过说一下”。 “曲兄摔下树后,我和周兄赶过去,人已经不行了,周兄说他去报官,我就在原地守着曲兄......” 王也此前来县衙看过升堂,对于明珠当堂问话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径直答道。 李宣和裴临上次也只是看见明珠旁听,第一次见明珠直接当堂问话。 而堂上坐着的人,堂下跪着的人似是都习以为常。 二人对视一眼,更加确定此前的猜测。 明珠又问刘宇“刘捕头,你说一下抓捕王也的经过”。 刘宇想了想,道“我们到的时候,王也就在曲文达旁边”。 明珠又问魏明“王也是否属于自首”。 魏明摇摇头“王也不是主动到官府投案的,按律,不是自首”。 明珠道“我有不同的看法”。 满堂的视线均落在明珠身上,就连李宣也饶有兴味的看向明珠。 “其一,王也的话与周放、刘捕头的能够吻合,王也当时明知周放去报官,这个期间,他完全有机会可以逃跑,但是他没有受伤、也没有被围,却没有逃跑,属于能逃而不逃,这体现了王也自愿接受处罚的主动性,换言之,当时只是二人分工不同,一个去报官,一个看人,至于具体是谁去报官了,其实是一样的”。 “其二,刘捕头去的时候,王也在案发现场等待,且帮助处理曲文达的伤口,说明他不欲与官府对抗,符合律法中鼓励悔罪、改过自新的定义”。 “其三,我朝法律严明、宽严相济,对于自愿接受处罚与抗拒处罚的标准必然不一,不然何以鼓励那些犯了错的人主动回头?” “所以我认为,王也应该是自首”。 堂下之人议论纷纷,不少人认为明珠说的有道理,不由自主的跟着点头。 “可是?”张兴泉道“律条中并无此规定啊,这样判只怕不能服众”。 明珠缓缓开口“我朝沿用唐朝律法,其实《旧唐书》中,记载了一个故事,我说与大家听听”。 裴临摩挲茶杯的指尖微顿,黑沉的眸子落到了明珠身上。 看来她领会到了自己故意留下的那页书的意义。 倒确实聪明。 “上官兴醉酒杀人后逃跑,官府拿住了他的父亲,上官兴得知后,为了救父,便主动到官府请罪。当时很多人认为上官兴不构成自首,应为死罪,但是最终上官兴被当时的皇上认定为自首,减等后被处以流刑”。【1】 张兴泉又道“这?跟本案也不一样啊”。 明珠道“确实不太一样,但是每一个案件,我们要具体看待,上官兴逃跑之后,又主动到官府投案,这种自首与 本案王也的自首,在律法中确实没有明文规定,但是却一样被认定为自首”。 “且,上官兴杀人之后直接逃跑,比之王也直接在原地等待的情节要恶劣的多,有句话叫做举重以明轻,上官兴都能被认定为自首,那比之轻的多的王也,更应认定为自首”。 满堂沉默,众人在心中思付明珠这一番话。 王也的眸中迸出强烈的光彩,他眸子紧紧锁着明珠,手攥的发白。 他可以不用死吗...... 明珠又道“其实,我朝沿用的律法中,对于王也这样的自首虽然没有明确的规定,但是鼓励改过自新的规定却有明确规定,《名例律》中道过而不改,斯成过矣。今能改过,来首其罪,皆合得原【2】”。 “所以,王也应该认定为自首,过失伤杀人,原判为死罪,自首可以减等,减等后为流放三千里,按律,非十恶不赦的犯罪,可以以铜赎”。 “流三千里,赎铜一百斤,便可以抵王也的罪”。 * 周放匆匆忙忙跑到官府门口,跑的满头是汗还不忘急着回头催促仆役们。 “快些!快些!” 看见明珠和季璟珺候在堂下,忙招呼道“明珠、季兄!铜我拉来了!” 王也被终被判流三千里。 还未等退堂,周放便激动的急着回家拉铜。 铜在一般百姓家可能寻不到,但却难不倒睦州首富。 他这一趟来去倒快,公主和裴临正与季文渊等说着话还未走。 季璟珺忙催着刘捕头去放人。 王也还没走回大牢,就又被带了回来。 这一日仿佛做梦一样,心情大起大落。 此时看见周放,二人百感交集,忍不住抱头痛哭。 明珠和季璟珺心中也五味杂陈,候在原地,让他俩尽情发泄。 待周放二人情绪终于缓和些了,明珠道“王大哥以后有什么打算”。 王也虽说以铜赎了罪,不用实际去流放,可倒底不能再科举了,再留在府学也没有意义了。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王也现在的心境也看开了。 比起生死,不能科举已经没多么重要了。 他以袖擦了擦脸“我......先去曲家吧”。 几人不由沉默。 “我先去曲家看看,送些银钱,再看看曲家祖母的情况,如果需要人照料,不行我就把她接来,与我祖母一块,左右我也不能再留在府学了,我回乡找个营生,一块照料两位老人家”。 周放点点头“我与王兄同去。” 几人又说了几句。 裴临与季文渊在另一边说着案情,视线不经意落在明珠等几人身上。 不由暗暗皱眉头,这女子果然天天混迹于男人堆中。 明珠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抬头望去,裴临正与季文渊交谈,并未看向自己这边。 只道是自己错觉。 突的想起了昨夜那本翻开的书。 果然是主管刑部的,对各种律法相关的书籍典故了如指掌。 如果不是他昨夜摊开的书给了自己提示,以自己对律法典故贫瘠的掌握,怕是翻一夜也找不到。 应该向他道声谢的。 明珠咬咬唇,向裴临走去。 那厢裴临与季文渊等人却结束了交谈,由着季文渊等人送出门去。 明珠张了张唇,正欲开口,却看着他目不斜视的从自己面前迈步走了。 明珠“......”。 狗男人。 【1】故事出自《旧唐书》 【2】出自《唐律疏议》 18.接风 “快快!” 季文渊拉着明珠赶着来到富贵楼门口。 “爹,你确定吗?” 明珠不太情愿的被季文渊拉了来。 “刘宇早上来的时候,看得真真的,世子身边那个叫十三的待卫赶着采买,说是今天就要走了”。 说话间赶着迈进楼内。 “可是......” 明珠在门口磨蹭,“我们这样冒冒然的上门去,合适吗?” 彼此也没有那么熟悉啊。 人家如果真的想安静的走,这样不冒昧嘛...... 吴王世子跟个冰块似的,何必拿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像他们这样的人,回了长安,恐怕就不记得这小地方的事了。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想呢,人家来我们分水县了,人家可以走的时候选择不惊动别人,可是爹爹做为本地一县长官,怎么能当不知道呢”。 季文渊手一伸,拉着明珠便往楼内进。 见季文渊来了,富贵楼的掌柜忙迎了过来。 “季大人来了!” “掌柜的”。 裴临等人是微服住在富贵楼的,但却瞒不住掌柜的。 怕惊动其他客人,季文渊拉了掌柜的小声道“世子他们住哪间”。 掌柜的诧异道“他们一早就走了啊,大人不知?” 季文渊一脸尴尬“......” 却实不知...... 明珠“......” * 长安吏部。 “什么风把裴世子吹来了”。 季侍郎正在审阅今年地方各官员的考功。 裴越道,“去睦州等地巡查前,王尚书曾托着巡查一下睦州官员的实绩,这从睦州回来,来拜访王尚书”。 季侍郎了然道“尚书大人的母亲病了,估计得休一阵子在家侍疾,不过我知道这个事,大人还说呢,等世子你回来,跟我说就好”。 裴越点点头,一一与季侍郎道来。 季侍郎一边点头听裴越叙述,一边对照着睦州各官员的考功,不时用笔标注。 很快,翻到了季文渊这页。 裴越似是不经意道,“是个能干实事的”。 * 长安城,谢府东路无事轩。 “公子,安王世子邀请你今晚去醉玉楼,说是有几位世子、公子一起去热闹热闹”。 侍卫谢柏递上手中的贴子。 坐在案前的男子目不斜视,正握着紫毫笔写着什么,一行行苍劲有力的字跃然纸上。 闻言,谢是言眼皮都未抬,好看的唇角轻轻掀动,“回了,说我有事”。 谢柏点点头,处理着手中的贴子,一边向公子汇报下面呈上来的信息。 “说来也巧,清河崔氏的崔玉今晚也在醉玉楼设宴,说是昭阳公主回长安了,给她在那里接风......” 谢柏汇报完了,双手捧着需要处理的文书便转身向外走去。 握着紫毫笔的修长手指微顿。 “等等”。 * 暮色刚漫过朱雀大街,百姓人家连烛火都不舍得点的时候,长安城中最气派的销金窟醉玉楼已是灯火辉煌。 做为圣人唯一也是最宠爱的女儿,昭阳公主李宣回京,在有心的世家子弟中,引起一片不小的波澜。 这才回来没几天,接风宴已经排到了下个月。 排在前列的自然是平日与公主交好些的公子,如素有才名的清河崔玉。 李宣本就是爱玩爱热闹的,她性子洒脱不羁,自然也没什么能拘得了她的,只要好吃、好玩,她都会来。 这醉玉楼最近捧红了个舞妓红玉,据说舞姿冠绝长安,比之前朝公孙氏都要美上一畴,正是炙手可热。 故崔玉忙抢着订了包间,来讨好李宣。 此时崔玉一路殷勤,引着李宣往醉玉楼最雅致的包间走去,迷恋的眼神不由落在李宣身上。 李宣今日未着一贯常着的胡服、圆领袍等便于行走的衣裳,而是着了绣牡丹祥云纹的浅红色齐胸襦裙,外着杏色轻纱大袖衫。 露出胸前一片玉腻的肌肤,晃的人移不开视线。 “公主,在下素来知道一般的舞姿入不了你的眼眼,但这红玉姑娘的舞姿,当真是一绝,比之公孙氏也不遑多让”。 崔玉暗暗提醒自己克制。 当今圣人与顾皇后皆是一幅好相貌,李宣更是集双方之所长。 平日的李宣已经光彩夺目,让人移不开视线。 今日这样微微打扮,虽薄施脂粉,但走在醉玉楼的雕梁画栋里,比周遭浓妆艳抹的女子更加慑人心魄。 李宣轻摇手中的团扇,嫣然一笑,“崔公子有心了,能得崔公子如此盛赞,那想必定是个中翘楚了”。 崔玉被她的笑容晃的乱了心神,不由看得痴了。 “皇姐?” 崔玉猛的回过神来,转头看去,回廊的另一边立着几个人。 说话的是安王世子李信,正摇着折扇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望过来。 “倒是巧了,阿信也在此”,李宣倒不惊讶,美眸瞟来,注意到李信身边阴影中的男子,扇子掩住半脸俏脸。 “没想到谢侍郎也在此”。 谢是言长腿微抬,站到了光影之下。 谢侍郎?谢是言? 崔玉想起来了,谢家有女儿,大约是谢是言姑姑辈的,入主安王府为正妃,育有安王世子,那与谢是言是表兄弟。 难怪二人会在一起。 崔玉瞬间心中不由暗暗比较起来。 谢氏家族的嫡长子谢是言年少成名,素有芝兰玉树的美名。 他早有耳闻,今天却是第一次得见。 崔玉也是清河这一辈中的姣姣者,从来也是自视甚高。 二人同为世家公子,难免有人把谢是言与他相较,他还不以为意。 如今看来...... 崔玉心中不免打起了鼓。 谢是言却没看他,他的目光落到李宣身上,灯光之下,眸色黑沉。 须余,薄唇弯起好看的弧度,“见过公主”。 李宣摇着扇子走近几步,“前个儿谢侍郎曾参本宫内帷不修,本宫回来之后深感羞愧,正想着要不要遣散幕僚,没想到倒是在这碰上了一向高洁的谢大人”。 “只不知一向勤勉修身的谢大人来此,有何公务?本宫能否帮得上忙”。 李信笑道“皇姐说笑了,这又不是大朝会,来此自然是与朋友等人相聚放松的,要不然铁打的人也受不住的”。 李宣道,“难得谢侍郎也有耽于欢乐的时候,今天崔公子请了红玉姑娘一舞,不如一同欣赏”。 谢是言似混然未觉话中的机锋,一派悠然道,“谢谢公主美意,如果有需要公主帮忙的,下官一定会出言相请的”。 闻言,崔玉松了口气。 要真是一起的话,怕是风头都让他人抢了,还有他什么事。 忙道“公主,红玉姑娘已经准备好了,既然谢侍郎不便,那咱们便先去欣赏吧”。 “那真是可惜了”,李宣一脸惋惜。 “以前不知道谢侍郎也喜欢来这种地方,下次谢侍郎要是不知道哪里好,尽管来问本宫,本宫一定倾囊相授”。 谢是言淡淡笑道“多谢公主,一定”。 * 分水县府学。 “所以这次令郎的成绩,又是下下,其实老朽倒觉得世间百业,未必只有读书这一条路,何况季大人家有一定底蕴,吃穿用度上也是不愁的”。 府学田博士捻着胡子,斟酌道。 分水县父母官季文渊此时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频频点头,半句不敢多言。 旁边立着的是另一根蔫哒哒的茄子季璟珺。 明珠追问道“博士,那我们是学习的方法不对,还是刻苦程度不够?” 季璟珺抿抿嘴,一脸委屈的嘟囔“明明我已经起的比鸡都早了......”。 季璟珺自从上了府学,心中倒也攒着股气,想好好学习,改过自新的。 奈何每日全府最后一个熄灯的人依然连考了两个下下...... 田博士摆了摆手“令兄的刻苦老朽都看在眼里,应该不是这方面上的问题,与令兄一起入府学的另一个学子,他俩的基础是差不多的,如今人家已经能考到中了”。 * 回府衙的路上,明珠面色沉沉,把穿来前自己高考前的记忆翻了个遍,苦思让季璟珺进步的学习方法。 “回去我给你弄个错题本,就是每日把做错的题抄录到这个本子上,以后利用碎片化时间复习错题......碎片化时间就是......还有......”。 季璟珺只耸拉个脑袋,不言不语。 明珠苦苦冥思,路过捕快的训练场地,刘宇与她们打招呼,她也只心不在焉的点点头。 “这有何难......” 身后季璟珺的嘟囔传入她的耳中。 她怔了怔,不难? 不难考两个下下回来? 明珠顿时火冒三丈,转过身正待发火,季璟珺却正望着训练场。 训练场上,刘宇正在教众捕快一套类似于现代的擒拿手法,教了好几遍,捕快们都记不全动作,刘宇气的正在训他们。 一众捕快被刘宇训虽然心中叫苦,但又不敢反驳。 但季璟珺一个绣花公子哥还瞧不起他们? 几个捕快心中不服,起哄道,“季公子既如此说,那想必早已看会,不如下来露一手给哥几个见识见识”。 “是啊,季公子来一个!” 季文渊正想摆摆手让他们别起哄,这边窝了一肚子气的季璟珺却一口答应道,“来就来!” 在明珠和季文渊诧异的目光下,季璟珺站到了训练场中。 场中众人见状,喧闹声稍稍停歇,刚才的几个捕快面带不服的等着看好戏。 他们几个学了好几遍都记不全的动作,让一个绣花枕头看一遍就看会了? 真是笑话。 刘宇劝阻不及,只好立在一边,等着一会给季璟珺打打圆场。 季璟珺回忆着刘宇刚才的动作,双腿微微分开,只听他低喝一声,手臂挥出,抬手、落步、拧腰,整套动作顺势而来。 周围一片寂静。 刘宇怔了片刻,随即浮起笑容。 季璟珺的动作一眼望去便带着初学者力量不足,身形也不稳等特质,有些动作也并不到位。 但是,这些捕快学了好几遍都记不全的动作,他倒是全做了出来,一个不落。 内行看门道,这一套动作变化极快,一众天天训练捕快学了好几遍都未能记全,季璟珺一个外行看了一遍就记住了。 几个捕快都是粗人,此刻早收了刚才的神色,有的甚至大着胆子拍了拍季璟珺的肩膀。 “行啊,季公子,竟这般厉害,不如以后与兄弟几个一起学吧,是块学武的好料子,以后兴许挣个将军回来呢”。 众人闻言哄笑着鼓掌打趣。 “是啊,季公子竟如此深藏不露”。 “兄弟们佩服!” 季文渊也有些意外,面上不由浮起一丝老父亲的骄傲之色。 明珠,“......” 难道,季璟珺竟是个不世出的武学天才? 19.升官 十月,分水县。 “这......这回你哥哥又考了个下下,这如何是好啊”,季文渊对着季璟珺第三次月考的成绩,愁眉不展。 “都怪我,那时候刚到分水县上任,疏于了对他的管教,导致他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 “爹爹,不要这么说”,明珠劝慰道“每个人的天赋不一样,哥哥可能在读书上不合适,但是天下的路又不止读书一条”。 其实对于季璟珺第三次的月考,明珠心里已是想的开了。 季璟珺也不是不用功,天天头悬梁,椎刺骨,偏偏成绩就是不理想。 只能说不合适。 “上次看哥哥似乎在武学一道上有些天赋,不如让他先跟刘宇大哥学学功夫,看看适合不适合,也算有一门所长,再图以后”。 明珠又道“不管哥哥从文还是从武,总归都是正道,比以前要好得多”。 季璟珺是读书考进士出身,自然骨子里也有着万般皆下品,只有读书高的念头。 此刻,让他的儿子放弃读书去做个武夫,倒底心中难以接受。 可是女儿说的也有道理,不管从文还是从武,总归是正道,比之以前无所事事,还是要好得多。 这样一想,心中好受些了。 季文渊无奈点头“只能这样了”。 父女二人又闲话几句,外面兴冲冲跑进来个人。 却是魏明,“大人大喜!” 父女二人愣住了。 魏明举了举手中的东西,父女二人才看清他手里拿着个文书。 “大人,吏部的考功回来了,大人得了个上上,擢升两级,升任睦州长史,正五品上!” * “周大哥、王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季文渊升任睦州长史,年后上任。 明珠正在主持全家收拾东西,准备搬家事宜,门房突的来报,周放、王也来访,忙让人引来花厅奉茶,喊了季璟珺一同来。 二人站起身打了招呼,重又分了宾主落座。 周放道,“听说季大人大喜,季兄一家即将陪季大人到睦州上升,知道二位现在事忙,但是也要来恭喜一下”。 王也道“本来想过一阵子,我回乡之前再来告别,结果碰上了季大人大喜,怕你们年底事忙,不日便要上任,便赶着来了”。 季璟珺问道“你要回乡了,有什么打算”。 王也洒脱笑道“准备回乡做个教书先生,在田舍间逍遥自在”。 周放补充道“王兄已经着人去接曲家的奶奶了,准备一起奉养老人”。 王也摆摆手道“说道这里,还得多谢周兄慷慨,在我家乡出资修了个学堂,专门让我去教书”。 季家兄妹二人惊讶的看向周放。 周放有些不好意思道,“说到底,此事我也有责任,而钱财现在对于我来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不值当一提”。 二人都是为了他才一同登山,虽说最后曲文达摔下来,与他并直无接关系,可是午夜梦回,曲文达摔的血肉模糊的样子,总是一遍遍将他惊醒。 他又如何能置身事外,总要做些事,求个心安。 明珠道“如此,王大哥乡里的孩童倒是有福了,得了王大哥这么好的一个先生”。 这话倒是不假,周放、王也都是府学顶尖的学子,如果不出这个事...... 王也道“我这算什么,周兄却是真正厉害,已经通过了睦州的选拔,明年春天,便要去睦州参加复试呢”。 季璟珺喜道“当真,那可真要恭喜了!那我们要不了多久,便能在睦州再相见了”。 周放道矜持道“侥幸而已,我这次来,也是要说这个事的,过了年,便要去睦州备考了”。 说着,目光落在明珠脸上“用不了多久,便能再相见了”。 几人又热闹的说了一阵。 周放的目光再次落在明珠身上,明珠混然未觉,心中只替周放高兴。 周放的拳头悄然握紧,复试,他更要加倍努力。 * 十一月,长安城,太极宫宫宴。 酒过三巡,圣人正与几位亲王推杯换盏。 谢敏言优雅坐于席间,唇角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正安静的听几位贵妇闲谈。 今日,她一袭素雅衫裙配以珍珠头面,素雅清新又不失身份,十分惹眼。 她虽然是看着几位贵妇的方向,余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到裴临身上。 裴临今日难得着了件白色绣墨色竹纹的锦袍,更显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此刻立于旁边廊下,正与刑部的几位官员说着话。 片刻功夫,几位夫人的眼风便落到了谢敏言身上。 又在她和裴临身上打了个转。 几位夫人正是爱保媒拉牵的年纪,又常年在宅门中打转,都是人精,谢敏言的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却早落入他人眼中。 很快,话锋便落到了婚事上头。 “裴世子已经行冠礼了吧?” 一位夫人借着酒意问道。 另一位紧跟着道“王爷、王妃是否给世子定下亲事了?” 裴临道“还未”。 几位夫人来了精神。 “世子如今身居要职,事业有成,也该尽早定下亲事才是”。 “就是,尽早定下亲事,京城多少世家的小姑娘才能安心出嫁”。 “最啊,世子下面还有华清郡主呢,做哥哥的不定亲,妹妹也不好定亲啊,男孩子家耽误些倒也没什么,女孩子可万万耽误不得”。 众人越说,酒意越上涌,胆子大了起来。 有人眼风一转,落了一旁挺直脊背的谢敏言身上,撮合起来“说起来,谢姑娘是不是也没有定亲呢,谢姑娘容貌品行皆是上乘,与裴大人站在一起,看上去倒是一对璧人”。 话音落下,瞬间响起几声附和,打趣声与起哄声交织着,纷纷催促裴临表态。 谢敏言依旧挂着得体而矜持的笑容,只握着酒杯的手指微顿。 所有人都在等着裴临表态,有的等着看佳话,有的则等着看笑话。 裴临只是淡淡抬眸,目光掠过起哄的众人,没有看谢敏言。 他缓缓开口“婚姻大事,几位夫人吃醉说笑了”。 说罢,长腿轻抬,转身离开了殿内。 一句不轻不重的话砸下,热闹的气氛骤然淡了几分,几位夫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再说上一句,只得讪讪着转移了话题。 谢敏言脸微红,抬眼望了眼他的背影,不知是叹了一口气还是松了一口气...... * “下面报上来的消息,说是昭阳公主此前去睦州,是与裴世子一同去巡查,主要去的分水县”。谢柏立于谢是言案前,照例汇报。 谢是言眸光微顿,睦州算是昭阳公主的势力范围,她去倒是不稀奇,但又是这个分水县,此前谢敬言夫妇就是为了分水县赌坊的事求到他跟前。 “属下还查到,这个分水县县令已经擢升为睦州长史了”。 “哦?升的挺快”,谢是言放下笔。 据他所知,这个分水县令刚满一任,就能连升两级,在大靖,算是快的了。 “据下面报告,应是裴世子使了些力”。 * 公主府。 “今日早朝,谢大人下面的人,又参了公主”。 李宣正在与男幕僚们叙话,一位幕僚将听来的早朝新鲜事说与了李宣。 “参本宫什么?” "参公主......内帷不修"。 李宣闻言,冷笑不止“他谢是言也没个新花招了,天天翻来覆去就这些事能攻击本宫了”。 “他们也只能拿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来对付公主了”,一位幕僚附和道。 李宣笑完,眼珠一转,招来一位幕僚,附耳几句。 * 几日后,谢是言下了朝,面对着无事轩门口的二十个对着他媚眼频频、搔首弄姿的女子,一向面色和缓的谢侍郎,难得的沉了面色。 坐到案前,谢是言唤来谢柏,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谢柏低头着,大气都不敢喘“您去上朝后,公主府的府官送来了二十个人......说是......大人二十有三还未娶妻,公主替父皇分忧,关心臣下,送来二十个美女”。 那府官还有一句话,说是这二十个美女,以充谢大人后宅,他不敢说。 谢是言平静问道“谁送来你都敢收?” 他语气虽平,但谢柏自小跟着他,哪里不知他已然动了怒。 “公主府的人说,公主已经得了圣人允准了,还说人送进了谢府,她们不再过问,随谢府处置,属下也没招啊”。 他也委屈啊,人家打着圣人的幌子,他能如何,抗旨不成。 这二十女子站在那里一上午了,弄的他站也没地方站,坐也没地方坐的。 整个院子里都是她们的脂粉气,呛得他都喘不上气。 偏这些人还不肯安生,一会要方便,一会又口渴,支使他干这个干那个,偏他又不能真置之不理。 有的闲的没事干,还调戏他取乐,他!他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大小伙子呢! 谢是言未置一言,不知在思考什么。 谢柏想起什么,想了想,终是壮起胆子道“坊间现在有些流言......应该也是公主府弄的......说是......大人那方面......不太行”。 谢是言抬眼盯着谢柏,眸色沉沉。 谢柏忙撇清“这可不是属下说的,属下只是如实汇报”。 其实也不怪坊间有此流言,大靖朝男子一般十七、八岁都早已取妻了。 就算不娶妻,世子公子哥也早早在房里放些通房丫头什么的,引导人事。 像他们公子这样二十三岁了,房里连苍蝇都是公的的世家公子,他敢说,满大靖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又想起公主府送人时的情景。 “公主的府官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公子自己不行,所以也看不得别人好......” 20.锦旗 甘露殿龙涎香丝丝缕缕,隐隐传来谢是言的奉禀声。 他垂手立于圣人书案前,身姿如松,一袭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艳俗,倒衬得其人风骨卓然,举手抬足间已经带有年轻重臣的端方矜贵。 “启禀圣人,前日长公主遣人送二十名女子至臣宅,臣感念圣人、公主关照美意,只是臣公务繁忙又性子古板,怕冷落了这些佳人,白白耽误了她们的年华,反倒辜负了圣人、公主的一番美意,故臣已私下作主将这二十名女子送去边关军中,为此,臣特来向圣人请罪”。 他话锋一转,“不过臣这样做,也是为了圣人、公主的名声着想,一来是军士们长久戍边已经耽误成家之事,成了家后必会更感念圣恩,而这二十名女子也能择良而配,有个好的归宿,比跟着臣这个不懂体贴的人要强的多。二来是为了圣人、公主。臣知晓公主是一时戏耍,并无恶意。只是此事传开,于公主名声、皇家体面皆有不妥,让不知情的人妄自揣测,还以为一国公主随意戏耍臣下,于圣人、公主皆为不利。为维护公主名声,臣不得不如此”。 李维桢如何不知道他和李宣的过结。 李宣送人去谢府的时候确实来向他禀告过,不过说的是关心谢大人生活起居,送些侍从过去。 他也确实好奇二人斗法会是什么结果,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李宣胡闹去了。 没想到李宣胆大到送了二十个扬州瘦马过去。 虽然都是清倌,但是对于世家谢家的嫡长子来说,焉有纳了瘦马在身边的道理。 更没想到的是,这谢是言更干脆,二十个人一个没留,全送干净了。 他缓缓开口,“算了,谢爱卿此举也是为了朕和昭阳着想”。 谢是言忙谢过圣恩。 李维桢点点头放下茶盏,没想到谢是言还有话说。 “臣斗胆再进一言,我大靖如今万帮来朝,昭阳公主乃圣人唯一的金枝玉叶,身居尊位,一言一行皆为四海瞩目。如今年少闲散,终日唯有幕僚玩乐相伴,并无名师指引,长此以往,难免心性疏懒,疏于学识礼法。不如......遴选饱学鸿儒、礼乐大家、女工仪师等共二十人,入公主府专职教导。经史子集可明事理,礼法仪度可正言行,琴棋书画可养心性。可让公主知进退、明规矩、修德行”。 “此举,一来成全公主天资,二来保全皇家威仪,三来也能让公主日后立身行事,沉稳有度、不负身份”。 说完,他挺直脊背,李维桢沉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半响,李维桢收回了目光。 罢了,他也不好拉偏架,那便一边一回,两不相帮。 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宣儿如果真的想要这天下。 那就看谢是言对于她来说,是踩在脚下的磨刀石—— 还是逾越不过的高山。 * 公主府。 李宣正在与幕僚们打马球,内侍小跑着来禀告。 “......已经得了圣人的口喻了”。 她先是一怔,随即莞尔,将手中正擦着汗的手帕丢给了侍女。 “哦?都是哪些师傅啊?” “经律、礼乐、女工、骑射......” 她扶着马球仗,望了望花厅的方向,心下好笑。 她送了他二十位如花似玉的大美人,他倒好,送了她二十位老夫子。 他用这个理由,到了父皇跟前,也是行的通的。 不过,就算一百个师傅来了这公主府,也是得听公主府的规矩。 美眸闪了闪,这谢是言......当真是睚眦必报。 * 十二月,分水县。 在分水县衙的推动下,分水县第一次律铨考试开考了。 府学中人来了大半,剩下的一小部分不是不想考,是学的还不扎实,没信心来考。 明珠立于场外,看着外面排起长龙等待搜身检查的考生,也不免松了口气。 此前提出这律铨考试和陪审员制度时,虽然与季文渊等人说的言之凿凿,但实际真一步步运作了,要说心里一点忐忑都没有,那是假的。 怕府学学子们对此不屑一顾,怕府学不支持学子们偏科。 到了此刻,才算松了一口气。 考试试卷是明珠与县衙一众县官群策出的,考试形式与她穿来前的考试模式类似。 既有客观题,也就是选择类的题,也有案例题等主观题。 明珠没参与监考,但是与众县官一起参与批阅考卷。 这次考试的通过率竟有六成,已经远超明珠此前二成的预想。 又从报名考者中,选出三十位才识品行皆佳者,定为当年的陪审员,再逢案件,便轮流陪审,待明年考试之后,再次重新选拔。 这次考试,还带来个意外之喜。 府学山长率众博士,亲自向分水县衙送来一面锦旗。 明珠第一次见古代的锦旗。 比之她那个时代的千篇一律大红烫绒布的锦旗式样,这个时代的锦旗就要精致的多。 不但正中“开明公正、教化有方”,是绣上去的,四周还绣以纹样,缀以五红流苏,十分精美。 山长道,“自从明府大人决定推行律铨考试、陪审员制度以来,研习律法之风便于本县盛行。府学的学子更是个个潜心苦读,律法课业突飞猛进,就连其他课目也精进不少,明府大人推行律铨考试此举兴学弘法,陪审员制度更是开明公正、扶危济困”。 “公堂断案能让这些少年人跳出书本,增广见闻、学以致用,对他们来说可是书上学不到的难得的历练。今日,我等代表府学,送上这面锦旗,是支持府学学子参与陪审事宜,更是感谢分水县一众大人开明公正、教化有方之举”。 季文渊不由看向明珠,想让明珠去领。 他,受之有愧,这些都是明珠的主意,应该明珠来领。 明珠笑了笑,渐渐的,眼眶微红。 虽然主意是她出的,她不过是把她那个时代现成的东西搬来用。 她能够理解这些东西并不难,毕竟她在穿来前的环境中生活了二十多年,受的教育,过的生活都是一个逻辑的。 而在这个皇权至上的封建古代,季文渊这个在她穿来时还准备上吊的彻头彻尾的封建士大夫,不但能够理解她的想法,还能够克服自身的懦弱,顶住压力,支持她把这些古人看起来异想天开的想法落地开花,才是真正难得的。 还有魏明、卢正、张兴泉等......一众分水县县官。 他们本是这个县掌握生杀大权的县官老爷们,律铨考试还好,陪审员制度,却是动了他们的权力蛋糕。 以前断案,他们可以说一不二,现在却只拥有了投自已那一票的权力。 陪审员分走了他们手中断案的权力。 明珠与季文渊等人说陪审员制度的时候,其实是藏了私心的,有意忽略分权这点没提,怕受到反对。 可是虽然有些小波折,但总的来说,不管是一开始她参与断案也好,还是后来她主张的考试、制度也好,大家都是支持她的想法一路走过来的。 她不信,就算一个人想不到分权上,所有人都想不到? 只不过是大家认可了她说的专业、公正的方向,才愿意让渡出手中的一部分权利。 这不是她季明珠的好,是她季明珠的幸。 穿来后有季文渊这样开明、无条件宠女儿的爹是幸。 有魏明、卢正、张兴泉等公正、为民的县官是幸。 有刘宇等县衙一众捕快、衙役的支持是幸。 见季文渊迟疑,山长举着锦旗疑惑的看了过来。 明珠红着眼笑着推了爹爹一把,又一把一个,把魏明、卢正、张兴泉等人都推上前去。 明珠鼓起掌来,还带头起哄。 “县官老爷们真棒!” * 腊月二十八,分水县衙。 年后季文渊全家便要去睦州上任,此刻宅院之中人来人往,仆役们往来穿梭,装箱、捆扎、搬抬物件,一派忙碌景象。 明珠正立于廊下指挥,目光瞟到了一旁的季文渊。 他踱步在厅堂里,对着一件件旧物反复打量,看那样子,似乎样样都舍不得丢下。 在此居住四载,虽说并不算长,但一砖一瓦、一器一物,都沉淀着父女三人相依为命的岁月。 季文渊望着堆起的箱笼,又唤道“等等,那件屏风也包好,还有廊下的花盆,一并都带上,哪一样都是心血”。 明珠笑道“爹爹,您这是想把整座宅子都搬走不成?” 季文渊苦笑,“为父心里清楚不妥,可就是放不下”。 “我明白您的念想。但人总要往前行路。待到新家安顿下来,我们父女三人相守一处,依然能创造很多新的美好回忆”。 明珠上前一步搀着季文渊,引他坐下,“爹爹,你歇息会吧,这里我和哥哥来就行”。 季文渊由着女儿将自己搀到一边,摩挲着桌案道,“咱们刚来分水那年,你才案子那么高,晚上让小杏陪你睡,你又不敢,非要我陪着睡,我就那样在床边坐了几夜陪你才算好些,如今你已经亭亭玉立,不再需要爹爹了”。 这些记忆,明珠都有,心下也为季文渊的不易感动。 “爹爹胡说,珠儿什么时候都需要爹爹”。 季文渊感叹道,“爹爹也像这些不合时宜的家俱,等老了不中用了,也该被舍弃了”。 “你瞎说什么呢”,明珠佯怒的瞪了季文渊一眼,“等你老了,就是要饭,我也得让哥哥背着您去要啊!” 一旁搬花盆的季璟珺“......” 21.除夕 除夕,分水县。 明珠和父兄放过爆竹之后,三口人围坐在一起饮屠苏酒,守岁。 在这个房子里过最后一个年。 门房二毛领着周放来了。 “周兄?” “周大哥?” 兄妹二人见到来人忙站起身来。 周放对着季文渊行了一礼,将手上的东西递给二毛,笑道“见过季大人、季兄、明珠妹妹,今日除夕,想着你们好多东西都装了箱笼,不好拿出来,特送来些酒和点心”。 季文渊笑着点点头。 季璟珺道“还是周大哥细心,让你破费了”。 周放看了明珠一眼。 今日除夕,明珠着大红色夹袄,脖颈处一圈白色狐毛衬得整个人更加明媚娇俏。 他耳尖微红,好在他肤皮较黑,倒看不太出来。 “哪里的话,等你们搬家那日我再过来帮忙”。 * 分水线,林府。 林母放下手中的筷子,看了眼二儿子,道“最近有没有跟季明珠来往”。 林允安顿了一下,继续扒碗里的饭“都退婚了,来往什么”。 林母道“你这孩子,怎么跟个木头一样,此一时彼一时嘛,当时他家那个情况咱们退婚,也是人之常情,换了谁都会那么做的啊,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他季文渊高升了,那这婚约就可以继续啊”。 林母心中也乍舌,当时赵怀民那个案件出的时候,杨刺史和府学学子两边施压成那样,谁能想到他季文渊不但挺了过来,还高升了。 听说那个傻乎乎的季明珠在里面还出了不少主意。 要说后悔,是肯定的,但是要是重新来一回,那谁家都得先顾自己啊。 林父道,“你母亲说的对,再说了,那丫头之前对你如此死心踏地,你只要用些心,还怕她不回心转意”。 林允安皱眉反驳道“是我们毁约在先,现在已经成了整个分水县的笑柄了,如何还能出尔反尔,送上门去再让人笑话一回?”。 他们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把亲事退了。要是季家没落了也就罢了,偏季家蒸蒸日上。 他现在走到哪都得顶着别人异样的眼光,别人背地里都在偷偷笑话他家...... 有眼无珠! 最重要的时,季明珠她......她也变了,与从前再不一样了。 即便他上去挽回,也是于事无补的。 林父怒道“你这孩子读书读傻了,死脑筋,都怪你母亲把你惯坏了,我们林家也曾经是世家大族,就因为近几十年朝中没有说的上话的人,才没落了,如今好不容易你哥哥允淮在朝中勉强撑着门面,如果你也能早日出人投地,助你哥哥一臂之力,助我林氏东山再起,我们何置于在乎与一个长史家的亲?” 林母忙安抚林允安,唱起了红脸“唉呀,你别怪你父亲他说话直,但是道理却是不差的,明珠那丫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就算最近有些变化,还能变化到哪里去,不然你把她请到家中,我来劝——哎!你去哪?” 话未说完,林允安已是放下筷子,再不听父母唠叨,起身离了席。 林父气的摔了酒盏“孽障!如今说两句都说不得了!” 看着眼地上的碎片,林母却突的冷笑起来。 * 林允安冲出府后,胸中火烧火燎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在路上随意的走着。 今日除夕,家家户户爆竹声声,总角小童们拎着花灯走街窜巷。 目之所及,红彤彤一片,倒更趁得他孤零零一个。 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县衙的街角。 恍惚间,季明珠正朝着他走来。 忙定了定神,真的是季明珠,还有季璟珺......周放。 明珠和季璟珺出来送周放,一眼看见林允安在失魂落魄的在门口徘徊。 “你来干什么?”,看见他,季璟珺没好气道。 周放对着他点了点头。 林允安握了握拳,看向了正玩着手中鱼灯的明珠,“明珠,你们什么时候搬家,我来帮忙”。 又瞟了一眼周放,最近哪里都有他,他不会...... 明珠怔了一下,瞟了他一眼“不必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也取得了复试的资格,过了年,我和周兄一起到睦州,到时候......我们还能再见”。 季璟珺皱眉道“我说你林家可真有意思,都退婚了还来纠缠我妹妹干嘛,我告诉你,没有再见的必要”。 林允安看着明珠“不管以往如何,我家做错的事,我百口莫辩,我向季家道歉”。 “但是,我与明珠做朋友总可以吧”。 明珠冷淡的挥挥衣摆,转身回了府。 孩子死了奶来了,真是—— “没有这个必要”。 * 除夕,长安城。 太极宫灯火如昼,灯火映得满殿锦绣生辉。 圣人设家宴,留了宗亲重臣在宫中一同守岁。 既是国宴,也是家宴,丝竹雅乐伴着觥筹交错,殿内其乐融融。 惠和长公主环顾了一圈,问道,“宣儿那丫头哪去了,半天不见了?” 惠和长公主是吴王裴越的母亲,是当今圣人李维桢的嫡亲姐姐。 二十多年前永王之乱,就是长公主冒死领着人马平定了永王叛乱,守住了长安城,又迎了当时去外州公干的李维桢回京顺利继位,可以说,功在社稷。 吴王继承了母亲忠义的血脉,在二十年前与圣人里应外合,又平定了昌王之乱,这才被破格封为本朝唯一的异性王。 顾皇后看了下殿内,果然不见李宣。 笑道“这丫头是坐不住的性格,怕是又去哪里躲懒了”。 几位亲王、王妃附合的笑了起来,都赞公主聪慧过人。 吴王妃顾氏笑道“再坐不住,有我的华清坐不住嘛,宣儿这样正好,正是教人稀罕”。 顾皇后与吴王妃顾氏是堂姊妹,华清郡主十几岁时便随祖母惠和长公主修道,后来又迷上了修仙,此时不知道与师父寻访到哪里了,故吴王妃有此一说。 姐妹二人打趣,少不得别人又是一顿恭维。 正说着,场内的乐声突的一变。 由原本欢快的小调转为清越悠扬的古曲。 众人闻声侧目,只见原来场上的舞姬都撤走了,正中一人着白色流云曳地的舞裙踩着鼓点缓缓步入殿内,金绣纹路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谢是言正听着一旁的谢敏言说话,看见来人,眸光微顿, 手指在酒杯上不由自主的摩挲了两下。 来人放下水袖,却是半天不见的李宣。 她一头青丝仅以一支素玉簪子绾起,倒更显古意,与这首曲更配。 乐声起势,她嫣然一笑,旋身而动。 广袖翻飞如流云漫卷,步履翩跹似惊鸿掠影,一折一回,进退有度。 昭阳公主的这一舞,兼具刚柔之姿,没有半分矫揉造作,却更吸引人的目光。 原本喧闹的殿内,说话声、碰杯声渐渐消散,众人目露惊艳之色。 就连端坐主位的李维桢都微微前倾,眸中泛起得色。 这就是他李维桢的女儿。 谢是言与谢敏言早己不在说话,带着一丝笑意坐在席间,眸色沉沉。 一曲终了,李宣稳稳收势,鼻尖泌出一层薄汗,垂袖静立。 沉寂片刻后,场中爆出雷鸣般的掌声,称赞之声不绝于耳。 主位之上,李维桢朗声笑道,“此舞比之寻常宫中舞蹈更有古韵,不失风骨,好舞,赏!”。 李宣提着裙摆,快步坐到顾皇后身边,娇笑道“阿宣不过彩衣娱亲,能得父皇、母后一笑,便足矣了!” 李维桢作弄道“既然如此,那便不赏了”。 李宣佯怒道“父皇!”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李宣又道只喝酒无趣,命内侍取来一面小鼓和一枝盛放的腊梅花,提议击鼓传花。 击鼓传花,鼓声停时,花在谁手上,谁便表演一个节目。 李维桢欣然应允,命内侍背过身擂鼓,梅花便在众席间传递起来。 鼓声时急时缓,花枝在宗室、勋贵等子弟之间流转,有害怕丢丑急忙出手的,也有那不慌不忙有意露上一手的。 鼓声戛然而止,那枝腊梅稳稳落在谢是言掌中。 满座目光霎时聚了过来。 谢世言怔了怔,轻捻花枝,含笑站起了身。 众人原以为他会赋诗一首,毕竟谢侍郎当年探花出身,文采斐然,诗词均不在话下。 谢是言朗声道“臣愿抚琴一曲,以贺除夕”。 宫人很快便抬来一架七弦古琴,安置在暖炉旁。 谢是言手拢宽袖,屈膝落座,修长的手指抚上了琴弦。 众人的目光落到他修长的指尖上,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 谢侍郎抚琴,这是何等赏心悦目的一幕。 他指尖轻捻,清泠泠琴音流泄而出,带着冬夜松雪的清洌之气。 弦声低回时,如清泉细流,高扬时又暗藏锋芒,格外叩人心弦。 李宣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眸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与谢是言素来政见不合,二人真刀真枪的你来我往,也有多个回合。 在她印象中,谢是言是她前进路上的高山,是她的劲敌,是睚眦必报的权臣。 如今这劲敌却坐在这抚琴,弹出的琴声还隐隐可闻克制与孤高之意。 她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不绝。 谢是言悠然起身,面上依然是淡淡的笑意。 又是一片赞叹之意,连李维桢都笑道“只知道谢爱卿文采匪然,没想到琴艺也如此了得”。 谢是言欠了欠身,谦虚道。 “圣人谬赞”。 22.上任 击鼓传花继续,鼓声停时,花落到了谢敏言手中。 有人不由打趣起来,说这兄妹二人一前一后。 谢敏言盈盈起身,水润的眸子在裴临身上转了一圈,道“敏言技艺粗陋,只会弹些琵琶,又怕扰了各位的清听,久闻裴世子吹箫技艺出众,敏言斗胆请裴世子为我助阵”。 她转向了裴临,“不知裴世子可否?” 裴临微怔,没想到她能提这个要求。 还未等他回来,周遭已经起了附和声。 “裴世子就应允吧,正好我们也可以欣赏裴世子的箫声”。 “谢小姐还等着呢!” 连母妃都转过头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裴临心下觉得不妥,可是谢敏言生生立在那,虽说事是她起的,但如果拒绝,只怕她面上下不来。 多年的君子教养,使得他心中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看他站起身来,谢敏言眼睛一亮。 裴临对着上首一拱手,“那便献丑了”。 一扬手,十三呈上了他的紫玉箫。 谢敏言靠近低语几句,裴临轻点了点头。 谢敏言一双玉手轻拨,铮铮琵琶声缓缓流淌而出,初时清柔婉转,似春风指过柳岸,片刻后裴临唇贴箫管,清越箫音悠悠而出,汇入曲调。 箫声绵长悠远,缠裹着琵琶错落弹挑之音,一刚一柔。 二人虽是第一次合奏,竟也默契十足。 殿内众人欣赏音乐的同时,目光也不由在他二人身上流转,只觉得十分般配。 谢敏言余光落在裴临吹箫的高大背影之上,心境微微起伏。 她赌的就是裴临的君子之风,当真让她赌赢了。 她知道这次合奏不能让裴临对她有什么感情上的进展。 但是,她相信,以她的才貌,却能在在场的王公贵族,包括圣人、吴王、王妃心中留下一道深刻的印象。 她与裴临十分相配。 这样,圣人想赐婚时、王妃想给裴临议亲时,脑海中第一个便会想起今日的画面。 她垂下眸子,这就够了。 似她这种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情情爱爱,两情相悦,对她来说太奢侈。 遵从家族之命,联两姓姻好,为自己获取相应的主母地位,为家族带来利益,才是自己从小接受的教育。 裴临的感情,能有,最好,没有,便罢了...... 就连她自己不也...... 一曲终了,众人纷纷鼓起掌来,有的两两低语,目光轮番在二人之间打转。 一位宗室打趣道“琵琶配洞箫,相辅相成,世上难得有这般默契的壁人,音律相融,就不知这心意是不是也相融啊?” 另一位夫人接道“这一曲听的我是如痴如醉,二位当真是第一次合奏吗?曲调浑然一体,不是二位在音律上造诣颇高,便是二位情意相投”。 有年轻些的子弟纷纷起哄“裴世子,莫要辜负了这天定的缘份才是”。 就连顾皇后都眉眼含笑,与吴王妃低语,目光不离二人,应是在问二人的事。 谢敏言倒底是女子,脸上不免浮上粉霞,行止倒还算大大方方。 她低头行了一礼,道“敏言献丑了”。 又转头对着裴临道了声谢。 裴临默然收了紫竹箫,微一颔首,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对众人的起哄声,未置一言。 谢敏言有些尴尬,只好强撑着微笑落座。 人人都是人精,见此情况,哪里还看不明白,这分明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谢敏言是谢家的嫡长女,德容妇功俱是长安城内顶尖的,人已经主动至此了,这裴世子还如此冷漠。 当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可惜了谢敏言了。 也不知这座刑部冰山,最后能让哪家贵女融了去。 众人渐渐收住了话头,转移了话题。 过了许久,谢敏言脸上的热意才散下去。 见众人不再打量这边,才敢抬眼看向殿内。 一眼就看到了沈澜伏在了案上,应是喝多了,一旁的宫人正低身查看他的情况。 谢敏言握着杯子的玉指不由收紧,目光似粘在了他身上。 沈澜当真喝多了,几人宫人只好给他搀扶起来,往殿外走去。 谢敏言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 “等等”。 几个宫人搀着沈澜,转头过,见是谢敏言,行礼道。 “谢小姐”。 “沈大人这是怎么了?” “沈大人喝多了,他的侍从没跟来,我们只好把他扶去偏殿休息”。 这说的是沈澜今日是孤身进宫的。 谢敏言心思一转,便猜到了缘由。 一般这种宫中宴席,是允许每人带一两个侍从在身边伺候的。 今日来的大多都是宗亲、勋贵,侍从大多都是家生子孙,都是自小训练的,面对这种大场合也是训练有素,不觉什么。 但沈澜是寒门出身,他未中进士前,只有老母亲守着几亩地拉扯他,到他中了进士,家境才算改善些。 可倒底底子太薄,家里也只养了一个妇人照顾老母亲并一个小厮给沈澜打杂。 这样的家境,平日里哪里有那么多的规矩讲究,怕是这小厮一听进宫见大人物,腿就先软了一半。 沈澜也怕他进宫出什么问题,所以每每这种场合,都让他在宫门外候着,自己一人赴宴。 谢敏言道“他的侍从应该是在宫门口等候,我的侍女能认出来,劳烦几位把沈大人扶到宫门口,让我的侍女找到他家侍从,给沈大人送回家吧”。 几个内侍让沈澜睡在宫中是无奈之举,这下听说能把沈澜送出去不用照顾,也乐得高兴,忙谢过谢敏言,扶着沈澜,随着谢家的侍女往宫门走去。 谢是言目送着几人搀着沈澜而去,心下百味陈杂。 回到殿内,发觉气氛却冷了下来。 萧太傅当着满殿勋贵的面振振有词道“今日即是国宴,又是家宴,在这样的日子里,老臣本不应多嘴,扰了众位的雅兴,只是为了我大靖国本,不得不斗胆讨嫌了”。 “圣人膝下只有昭阳公主一女,为了我大靖国本,请圣人早择宗室贤才过继为宜”。 一席话落地,杯箸碰撞之声都消弭怠尽,众臣缄默,无人再敢随意闲谈。 圣人专一,一生只娶了顾皇后一人。 顾皇后生昭阳公主时难产血崩,虽然最后人救了回来,却给爱妻如命的圣人吓去了半条命,此后再不敢让顾皇后生育。 偏圣人又不肯再纳别的嫔妃,故这二十年来,宫中只有昭阳公主一个。 最初,朝臣们上的,都是奏请圣人纳妃的折子,近几年,随着宗室子孙弟的成长,奏请过继的折子越来越多,圣人却都留中不发。 前一阵子,谢侍郎还当朝奏请圣人过继, 圣人未置可否。 朝臣们对此私下里不免揣度,圣人这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难不成,要让公主学那前朝武氏,当个女皇不成? 此事一直被搁置,百官心照不宣闭口不谈,怕触了圣人霉头。 此刻萧太傅又当众提起,众人不由纷纷看向李维桢。 李维桢面上看不出表情。 倒是谢是言站起身拱手道“萧太傅此言有理,圣人当早择人选,才好将人接入宫中教导。越早教导就越容易培养出明君,对我大靖基业就越是有利。说到教导,臣还要夸一下昭阳公主”。 李宣本来吃着果子,看看这出戏要如何唱下去。 没想到突然被点了名。 美眸一转,视线落到了谢是言身上。 他又道“前一阵苦心为公主寻了二十位各有所长的授课师父,今日观公主一舞,果然大有进益,可见早日教导的重要性,当然,昭阳公主自身肯下功夫学习,彩衣娱亲也是孝心一片,以后与太子共承欢圣人膝下,岂不相和?” 这番话明着是夸昭阳公主,暗里却是借着他前一阵子给公主送去二十个师傅的事,再扎了昭阳公主一刀,顺便还扣回了过继的事。 最后又拿公主今日的一舞暗贬公主只能做些小女儿事。 李宣心中冷哼一声,倒不生气,二人交锋多个回合,意料之中的事。 这样的机会不抓住,就不是他谢是言了。 李维桢眸光沉沉,放下了酒杯,环视了群臣一圈,“那依众卿家所言——” “何人能担此大任?” * 永泰四年,正月。 “拜见大人”。 季文渊领着季璟珺、季明珠一同下拜。 上首的刺史杨林摆摆手。 “免礼”。 杨林招呼他们坐下,露出个笑容,“如何,季长史搬到睦州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季文渊忙道。 “这昨日刚到睦州,便赶着来拜见杨刺史”。 杨林道“不用着急上任,季长史刚搬过来,想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安置,十日后再来府衙上任便可”。 季文渊忙推辞说不用,后来见杨林不是随口一说,才起身道了谢。 正常官员上任,哪里容得你先安顿好家里再上任,都是赶着上任后忙里偷闲安置的,这确实是照顾了。 一旁的刺史夫人于氏笑着问明珠,“可选好院子了?” 明珠回道“昨日到了先住的客栈,找了中人,想着明日便去选选看看”。 于氏点点头“我倒知道个中人,办事倒还妥贴,我给你个帖子,你拿了去寻他,想必,会比别的中人更可心些”。 明珠喜道“却之不恭,那便谢谢夫人了”。 这倒是雪中送碳了。 父女三人昨日在客栈落脚,面对陌生的睦州两眼一抹黑,无从下手,行情也不懂,也没有信得过的中人。 三人来前便商量好了,因为手中的银钱并不算多,睦州又不像分水县,花销小,手里还需要留些银钱打点。 故只买个小院子,好在家里的主人只有父女三人,每人的侍从又不多,应是住得下的。 要是有刺史夫人的帖子,中人的问题就能解决,想必也不敢在房价上面蒙他们。 于氏笑道“谢什么,举手之劳,你这孩子,我第一次看就喜欢”。 “没事多来府里陪陪我”。 23.买股 于氏介绍的中人确实可靠,明珠拿了于氏的帖子去寻了中人,不过两天,便按父女三人的要求寻了个宅子。 这个宅子虽小,也做成了两进。 明珠三人看了很是满意。 一进临街有一排房间,可以做季文渊的待客处,也可以安置马车,给二毛等侍从居住。 进了二门,当中一个干净的小院子。 明珠看见的时候就非常喜欢,脑中已经开始构思这个院子以后种满花草的样子。 院子当中正房三间,给季文渊居住,两边的抱厦可以做厨房和厕所。 东西各有厢房三间,季璟珺住东厢,明珠领了小杏住了西厢。 这个宅子可以说五脏虽小,但面面俱全。 来之前,最让明珠担心的是,三人手中银钱不多,怕在府衙附近买不到衬心的宅子,这样季文渊冬天上值的时候怕起早受冻。 这个宅子完美的解决了明珠的烦恼,离睦州府衙只隔了两条街,季文渊坐马车要不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能去上值。 一家人当即拍了板,订了下来,又赶着去办了手续,第二日便兴冲冲的搬了进来。 二日后,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明珠便兴冲冲的拉着小杏,琢磨着要在哪里安个秋千,一回身,却见季璟珺呆呆的坐在廊下。 明珠怔了一下,反应了过来。 季璟珺该如何呢? 此前在分水县时,季璟珺先是跟那帮狐朋狗友们搅和到了一起,后来被明珠一顿板子打去了府学,如今别说全家搬到睦州,他无法再去府学,就算不搬家,两次月考没过,也是无法再继续学了。 他这是突然无事可忙,无所适从了。 明珠坐到了季璟珺身边“哥哥,你有什么打算”。 季璟珺有些愣愣的,说出的话却是很坚定“还不知道做些什么,但是书......却是不想再读了,不是那块料”。 他也试过了,该面对现实了,这样结束也好,总比没试过就放弃的强,以后总不会有什么遗憾。 明珠想起了上次训练场的事,“那要不要去军中学学武艺”。 季璟珺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很快就熄灭了。 “就怕父亲不肯......” “肯不肯的总要去试试”。 明珠转身便进了正房,季文渊正在看前任长史的手札。 “爹爹,有个事跟你商量”。 “什么事?”季文渊头都没抬。 “能不能在军中给哥哥谋个差事”。 闻言,季文渊抬起了头,放下了手中的手札。 “这......是你哥哥的意思?” 明珠点点头。 季文渊叹了口气,却是沉默不语。 明珠忙搬着小凳子坐到父亲身边来,抱住父亲的胳膊撒起娇。 “爹爹,你便依了吧,哥哥念书那是事倍功半,学起武艺来却是事半功倍,那明明哥哥有天赋,就让他去闯一闯吧,万一真的埋没了人才呢”。 “还埋没人才呢,亏你说得出来”。 明珠吐吐舌头。 季文渊挼着胡子,还是不说话。 明珠只得再下济狠药“你看他现在在外面天天无所事事的,您还要上值,不能每天在家看着他,我一个妹妹也管不得他,万一他又再交些狐朋狗友......再上赌房赌钱......” 季文渊听得心中生寒。 他叹了一口气。 上次明珠劝过后,他虽然没有同意,但是他心中有时也难免会琢磨,难道真的要让唯一的儿子从武? 可是虽然心中再不甘愿,如今看来,也不得不向现实低头。 他看向明珠,“这是你的意思?” 明珠眨了眨眼,会意,大声道“这是我哥哥自己的意思”。 “那他不自己来说?” 话音落下,脚步声响起,季璟珺蹭了进来。 “爹......” “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季璟珺倒也干脆。 “从军这条路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轻者负伤,重者可能丢了性命,你可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我知道”,季璟珺抬头直视着季文渊。 “我都知道,可是我在读书上实在没有什么天份,我也试过了,我不后悔,既然我在学武上面有些可能,那无论如何,我是要努力试一试的,我也不想混一辈子”。 季文渊正色道,“去了军中,你便不再是谁的儿子,只能是从头做起,那苦不是一般人吃得的,你可能受了?” “虽然我不敢说我一定能坚持到底,我只能说在别人能坚持的时候,我也要坚持住”。 季文渊深深的看着儿子的眼,良久,收回了视线。 “过几日我去与杨刺史说,看能不能把你先安置到睦州的折冲府”。 * 明珠正坐在廊下与小杏用泥炉烤着红薯,煮着茶。 季文渊揉着眉心步进了后院。 明珠道“爹爹,他们走了”。 季文渊走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点了点头。 明珠忙递过去一杯温着的茶,“还是那套说辞?” 自季文渊来睦州上任后,前前后后来了好几拨府衙的同僚来拜访。 这到是人之常情,但是这些人言语之间,话里话外都在刺探。 想知道做了一任便连升两级的人,是走了何人的门路,又是何背景...... 季文渊点了点头,接过茶。 明珠忿忿道“这些人天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难道整个大靖升官的人都是靠走后门吗?” 季文渊倒没动气,还道“其实爹爹这心里也发虚啊,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虽说整个大靖一任到期,考功上上,连升两级的人不是没有,可属实是凤毛麟角。 少到季文渊做梦都不敢想,这事真能摊自己身上。 自接到调任后,他常自问,何德何能。 莫不是真像这帮人猜测的,自己真得了某位大人物的青眼,走了他们的门路? 可是,想破了头最近接触过最大的人物不过就是昭阳公主和吴世子。 难道是他们? 想到他二人不辞而别,他追过去时空空的客栈...... 他摇了摇头,还是相信自己就是紫微星吧。 明珠瞪眼“爹爹,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虽然你没有经天纬地之才,但您也是饱读诗书,正经进士及第的出身,这已经比那些靠家族荫封做官的强很多了。再说了,在分水县您这四年,你没拿群众一针一线,也是兢兢业业的干过来的,你虚什么?” 这倒是真话,季文渊在分水县这四年,虽算不上泽披一方,也是勤政 开明,爱民如子的。 这也是裴临在吏部推荐他的原因。 是吗? 没人不爱听好话,尤其这话还是宝贝女儿说的。 不一会,季文渊已经飘飘然了。 觉得就是女儿说的那样。 正说着,又来了一伙人,季文渊只得前去待客。 没过多大一会,明珠跟小杏的红薯还未烤熟,季文渊又皱着眉头回来了。 明珠诧异道“爹爹,怎得这样快?” 季文渊思付半响,看看左右,凑过来低声道“那人拎了一箱子银子来......” 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比划。 满满一大箱。 明珠惊的瞪大了眼睛,小杏更是嘴巴都张成了“o”。 “那人说是要投资我......”。 明珠明白了,这就是官场上俗称的买股。 在你微没时,给你提供钱财,一边资助你向上爬,一边利用你手上的权利,为其谋利。 二者利益相互纠缠。 最后尾大不掉,泥足深陷。 “那爹爹你的意思是?” “唉......” 季文渊叹了口气,摇着头心疼的进了书房。 那是一箱白花花的银子啊...... * 长安城,春风楼。 二楼雅间。 李宣对着刚来的裴临抱怨“自从上回父皇问何人可以过继后,我的这些堂兄堂弟们都疯了一样,甚至有些叔伯都活了心,削尖了脑袋在朝堂上表现,有点什么活计,便忙抢了去,都快打破头了,好争头露脸,听下面的报,有人还盯上了你主管刑部的位置”。 裴临面无表情的饮着茶,闻言也只淡淡道“有本事便来拿”。 李宣笑道“听说其中,属安王世子李信最为活跃,支持者也最多”。 裴临道,“李信素有贤名,又有谢家的支持,不意外”。 * 早朝。 姜御史出列,一抖袍袖,“臣有本启奏”。 “何事启奏?” 姜御史奏道“臣要参昭阳公主,臣闻昭阳公主借吴王世子巡查江南东道的之机,私赴江南东道,借巡查之名,遍历润、苏、杭、睦诸州,私结州县官吏,笼络乡绅豪强,暗蓄人脉,还插手地方讼狱与官吏迁调。自古云,后宫宗室不得干政、不得擅交外臣,而昭阳公主身为女眷,逾越礼制,意图培植私势,臣唯恐祸乱朝纲,恳请陛下下旨彻查。” 姜御史一席话落地,百官议论纷纷。 姜御史是谢是言的人,他的意思,便是谢是言的意思。 陈文出列,指着姜御史道“姜御史捕风捉影、刻意构陷皇亲,所欲何为?” 又道“据臣所知,正是因为有了此前谢氏族人仰仗谢侍郎之势在江南东道开设赌场之事,公主才起了心思,为父分忧,微服私访,查看地方是是否还有如谢侍郎之流。公主与裴世子搭伴前行,如若真有私结州官之事,公主都不需要自己亲下江南,派个心腹悄悄去了也就是了,怎么还会与人同行,把把柄递到别人手里,这么简单的道理,随便一想便能想到,怎么到姜御史嘴里如此不堪,难不成姜御史有些什么事在江南东道,怕公主看出来?” 姜御史大怒,“你血口喷人!” “比不上你空口白牙、信口雌黄!” 24.听曲 长安城,醉玉楼。 安王世子李信亲自斟了一杯茶递给谢是言,“表哥,今天你为何会让人参我那皇姐,她......一个女流之辈,难道也会碍了我们的事?” 谢是言端起茶杯,缓缓开口“只是把所有的可能都先堵住”。 李信思付半响,“应该无碍吧,难不成她还想当女皇不成”。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表哥,我当然信你的,不过如果她没这个想法,我们这样总向她发难会不会把她推向对立面啊......” 上回也是参她男宠多,这不是把人得罪死了嘛。 谢是言眸子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并未言语。 李信又道“今日弹劾完她,我那几个堂兄可是没少当众帮她说好话,估摸着是都想获得她的支持,好增加自己的筹码”。 如果真的能获得他这位堂姐的支持,那己方的筹码肯定会增大。 谢是言道,“既然最后总要撕破脸,那现在就没有虚与委蛇的必要”。 李信心中一沉,谢是言会这样说,那应当不会错,难不成自己这位堂姐,当真有着当女皇的想头? 下人一脸难色的推了门进来,“禀告世子......小的刚去问了,醉玉楼所有的头牌,都被......” 李信皱眉道“都被什么,吞吞吐吐的?” “说是都被昭阳公主唤了去......” 李信愣了下,沉着脸看向谢是言。 谢是言挥了挥手,“寻两个乐伎来弹奏就好,我与世子听听曲一会便走了”。 下人应了退出了房间,没过多时,寻来两个乐伎,屋里响起了乐声。 李信来风月场合,从来没这么素过。 看看乐伎,又看看喝着茶一派悠然的谢是言,半响,笑道“还得是表哥,在这种场合,也能如此镇定”。 这厢表兄弟二人喝着茶听着曲,李宣那厢却是热闹非常。 自上回除夕宴时,圣人表现了过继的苗头后,各家亲王世子都活了心思。 上午朝会时,谢是言的人参李宣去江南东道发展势力,有几个亲王世子想拉拢李宣,纷纷跳出来为李宣说话。 散朝后李宣得知了消息,把这几个堂兄堂弟都喊着去了醉玉楼,她做东。 面对一众亲王贵胄,醉玉楼现今的头牌红玉,舞的更卖力了,腰肢扭的晃花了了好几位世子的眼。 李宣偎在榻上,正与几个堂兄弟饮酒。 几个世子本来没把李宣放在眼中,可是几个回合下来,他们已经站不稳了,而李宣的眼睛却越发清亮。 “皇姐,还得是你啊,海量啊!” “以前宫宴时都不尽兴,今日才知,堂妹好酒量,豪爽!不愧是我大靖的嫡公主!” 面对着堂兄弟的恭维,李宣只是勾唇一笑,敬酒者,来者不拒。 却把来做陪的崔玉看得移不开眼。 崔玉端着杯凑到了李宣身边“公主,我敬您一杯”。 李宣笑着瞟了他一眼,端过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她整个人半偎在榻上,面色酌红,眼睛清亮亮的,因为躺下的姿势,齐胸襦裙前露出胸前一片白腻的肌肤。 酒液沾在她饱满的唇瓣上,要坠不坠,晶亮亮的,惑人心弦。 崔玉吞了吞口水,心脏怦怦直跳,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眼前却挥之不去刚才的画面。 半响,公主站了起来准备去更衣。 崔玉想了想,跟了上去。 李宣跟堂兄弟们饮了不少的酒,此时也差不多到了极限,不过强撑着而已,被外面的风一吹,顿觉头昏昏沉沉的,腿下不稳,晃了几下。 崔玉见状,忙伸出手要扶。 他的指尖已经触到公主的石榴裙了,公主身上的香气盈满了他的感官,心快的像跳出嗓子眼。 就在公主即将落入他怀中的一刹那,打斜里突的伸出一双长臂,一把把人揽了过去。 崔玉满心不悦,皱眉看去,未出口的责问生生咽了回去。 来人低头查看“公主?” 李宣朦朦胧胧中倒底听出来是她的幕郭平,强撑的意识瞬间放松了下来,只恩了一声,便昏睡了过去。 郭平抬头看向崔玉,点了点头“公主不胜酒力,在下这便送她回公主府,崔公子请便”。 崔玉讷讷的点了点头,就差一点点,心中再暗恨也只得侧开了身子。 听说昭阳公主府中以幕僚之名养着无数男宠,这位相貌堂堂,想必也是入幕之宾…… 如果自己也能…… 牡丹花下死,便是死也遗憾了。 郭平横抱着公主从他眼前离去。 二楼窗边,谢是言淡淡收回了落在郭平身上的视线。 * 睦州,杨府。 “来”,杨刺史举起了杯,“此前季长史在分水县推行的律铨考试,使得分水县学风浓厚,这次来睦州复试的人数比去年多了四成,陪审员制度也推行的很好,江南东道的上官特意发来了表扬,这都是季长史的功劳,来,我们一起敬他一杯”。 季文渊忙举着杯站起来“这都是杨刺史平日教导的功劳,属下愧不敢当”。 杨刺史大笑“还谦虚上了,来,喝!” 众人忙一起举杯饮了。 杨刺史放下酒杯,又道“你这两个制度,也别只在分水县实施,既然有益处,那便在咱们睦州全境推广下去,这个事便交给季长史了”。 季文渊忙应了,又替贫寒的陪审员谢过杨刺史。 虽然陪审一次案件给的补助并不多,但是对于贫困的学子来说,也是一笔实实在在的费用,攒一攒,兴许就能挺过某个难关。 这次庆功宴,杨刺史点名让带家眷,故明珠也跟了来,一进门便被于氏拉了过去坐到了身边。 途中碰到了杨刺史的公子,于氏给他介绍明珠,杨公子却淡淡恩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留下于氏一脸尴尬。 于氏叹了口气,对明珠解释了缘由。 原来这位温柔貌美的于氏,并不是杨刺史的原配,而是他的继室。 她原先嫁过人,原先的丈夫去世后,她二婚嫁给的杨刺史。 嫁来的时候,杨公子已经很大了,又受了舅家的挑拨,对这位继母并不友善。 对她领着的人,就更没好脸了。 明珠倒是无所谓,一个小屁孩罢了。 只是没想到温柔柔的于氏,经历也如此坎坷。 大约是于氏平日也没什么人可说心里话,对明珠说了经历后,倒似找到了可以说心里话的人。 整个宴席,于氏都拉着 明珠坐在自己身边,十分亲近。 * 律铨考试和陪审员制度,便在睦州全境轰轰烈烈的推行了下去。 读书人聚会的时候都在热议这个话题,但分水县来的学子们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 甚至还带着些自得感,毕竟全大靖第一个推行这两个制度的,可是他们分水县。 比如周放和林允安。 二人都是分水县的,又同是来睦州复核,便结伴而来,住的地方也选在不远处,方便二人讨论学问。 打听了季家地址后,二人便一同来拜访。 对于周放的到来,明珠兄妹又惊又喜,又约了今日来酒楼给他接风,顺便捎带上林允安。 本来兄妹二人并不想理他,一来是他跟了周放一起来,问都不问他一声,怕拂了周放的面子,二来冲着上次他安慰周放,想来本心并不算太坏,便也问了林允安一声。 这小子忙打蛇随棍上,一起来赴宴,好在他也有自知之明,并不抢着说话,一般只安静的听着。 “所以后来我和林兄,都选上了陪审员”,周放笑着说。 明珠来了兴趣,问道“哦,那周大哥可陪审了案件?” 周放摇摇头“惭愧,虽然任上了陪审员,但是暂时重心还在于复核上,所以忝居了名额,却未能陪审上案件”。 明珠道“周大哥不用在意,眼下当然是复核最重要了,陪审员只是左右一两个案件,以后周大哥当了大官,可是要造福一方的”。 周放温柔的目光落到明珠身上,“承明珠妹妹吉言了”。 * 长安城,春风楼。 李信和谢是言对坐饮茶,谢柏立在下面。 “属下打听到的消息是,今早朝会上江南东道的人请功的陪审员制度和律铨考试,名义上就是新任的睦州长史季文渊弄出来的”。 “季文渊......” 李信闻言,看了谢是言一眼。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谢柏又道,“实际上,这个季文渊只是名义上的人”。 “哦?” 李信来了兴趣,抬了眸子看了过来。 “据属下多方打探,季文渊幕后的人,是他的女儿,叫唤季明珠,都是她想出来的,季文渊不过是推行者,听说这个季明珠还帮着季文渊断了不少分水县的大案”。 分水县的案件,谢是言有所耳闻,略一沉思,“此前季文渊提升,裴世子是不是过问了”。 谢柏点点头“据说裴世子在吏部替他说了话”。 半响,又支支吾吾道“此前公子被参,纵着族人开设赌场那次,这个季明珠就是始作俑者”。 谢是言了然。 李信的眉头皱起,“这个季明珠是何方神圣,裴临又想在睦州搞什么明堂?这是冲着我们来的?” 谢是言顿了顿,半响,摇摇头,开口道“应该是巧合”。 如果真是针对他们,犯不着去那么远的分水县找一个偏的不能再偏的谢氏旁支做文章,伤不了他什么筋骨。 这个季明珠推的这些制度...... 李信道“上次你说皇姐有野心,我还不以为然,但是这桩桩件件在一起,不得不让人生疑啊,我们得早做些防犯,这个制度既然是他们弄的,我们要不要......” 25.于氏 谢是言目光沉沉的落在他脸上,看得李信莫名其妙。 半响,谢是言移开目光,李信才松了口气。 心中不由浮起些不快,虽然谢是言是名义上的表兄,可是论身分,他是安王世子,要不是还能用得着他,哪里会将这个所谓的表哥放在眼里。 如果有一天...... 谢是言道,“这个制度在分水先实施的,目前看来效果不错,是利国利民之举”。 李信怔了怔,明白了谢是言的言外之意。 不让他动。 “都听表兄的”。 李信笑道应道,低下头饮着茶水,掩住了眸中的阴翕。 * 五月,睦州酒楼。 “来,我们一起举杯,祝贺周大哥,林公子复核通过”,明珠举杯道。 周放、林允安二人复核通过了,明珠兄妹便在酒楼雅间设宴,为二人庆祝。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周放道“明珠妹妹最近在忙什么呢”。 季璟珺夹了一口菜道“她呀,来了这大地方,可有地方了,睦州府藏书多,她一钻进去就是一天,整的像要考状元一样”。 “哦?”周放笑道,“明珠妹妹如此用功,倒让我等汗颜了”。 明珠摆摆手“哪有,别听我哥胡说,不过是睦州府藏的律法书籍较多,想了解一下”。 之前分水县藏的书不够多,来了大地方果然是好,律法书就比分水县多! 林允安道“明珠当真让我等佩服,来,我们敬明珠一杯”。 林允安在睦州的这些日子,因为天天跟在周放屁股后面,与周放一起来找他们,一来二去,季家兄妹虽然仍然讨厌他,但在一起来往倒不显得那么尴尬了。 季氏兄妹别了周、林二人后,带着一身酒气回了小院子。 季文渊闻声出来“你们与周放庆祝去了?” 季璟珺点点头,打了个酒嗝,道了一声“还有林允安”。 便一头载进了自己屋子。 明珠晃晃悠悠的也想回自己院子,被季文渊一把拉住。 明珠不解的抬头。 季文渊一脸复杂,似是在酝酿,半响终于说了出口。 “珠儿啊?你跟爹说实话,是不是还对那林允安有意思?” 嘎?? 明珠被问的怔了一下,连酒都醒了些。 “爹,你在说什么啊?” 难不成醉的人不是我?是爹? 季文渊一脸纠结“其实你要是对那林家的小子有意思,也不是不行,那小子倒还可以”。 也不怪季文渊有此想法,此前明珠对林允安是百依百顺,林允安的事对于她来说,就是头一等的事,因为林家退亲,还....... 他知道林家退亲主要是林家父母的意思,当时林允安不在睦州。 单论林允安本人来了,相貌堂堂,学业也上进,不然明珠也不会如此中意。 最近明珠又与他来往起来...... 如果珠儿还是旧情难忘,也不是不行。 他心下担忧的是林家那两个老的...... 已经产生如此隔阂,就算小两口能解开心结,但明珠是嫁过去,日子长着呢,难保...... 明珠用力的摇摇头“爹,我是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两回的,你放心吧”。 季文渊认真看着明珠的眼睛“当真?” 明珠又用力的点点头“当真,十分的真,现在与他来往,全是看在周大哥的面子上,我和哥哥,从不主动找他说话的!” * 端午,睦州。 周、林二人约季家兄妹来看龙舟,几人一早便来了江边。 玩了半响,季璟珺想去摘莲蓬,周放担心他落水,便跟了一起去。 明珠有些累了,便坐在亭子里歇脚,目光不由自由的落到坐在外面的林允安身上。 虽然现在几人能一同出游,但是季家兄妹从未主动与他说过话。 平心而论,林允安还是优秀的,尤其是在分水县一众学子间,相貌、家世、学业都无可挑剔。 刚才碰到了乞丐,他也会主动停下解了钱袋,可见本性也并不坏。 要不然原身也不会如此着迷。 如果没有原身的事,想必她也会对周放一样欣赏这个上进的学子。 但也不过是欣赏而已。 季文渊那天的话犹在耳边,她不由笑了笑。 别说有原身的吊死仇在里面,就是没有,冲他以前对着原身季明珠那不知珍惜的样,也算了吧。 她季明珠的人生信条便是,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正胡乱寻思着,明珠后知后觉的查觉到有些不对。 亭子外有二个年轻男子孙正看着明珠这边低头耳语,看那眼色,分明不怀好意。 明珠皱皱眉头,正待换个地方,前眼一暗。 却是林允安走到了她前面,正好挡住了那二人的视线。 明珠顿了顿,停住了动作,半响,余光扫见那二人已经走远了。 林允安转了转身,问道“你没事吧?” 明珠摇了摇头。 林允安看了她一眼,又坐回了亭外。 人虽是坐在亭外,余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到亭子里那道倩影上。 林允安觉得自己是着了魔。 以往季明珠围在他身边时,他只觉得烦,又不免想利用她对他的百依百顺指使她干这个,干那个,在府学给自己壮面子。 以前他与季明珠虽然是未婚夫妻的关系,可是都是季明珠围着他转,他从来没去了解过、观察过季明珠。 他觉得季明珠身上有些变化,可是又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变化了。 而季明珠不理他之后,他才开始认真的观察她。 这一观察,他觉得她哪哪都好,说话声音也好听,长得也好看,就连看见他时翻的白眼都迷人。 看着周放天天在她身边打转,他恨不得马上上去宣示主权。 季明珠就应该是他的,原先是,现在也该是。 他攥紧了拳头,视线掠过了水边,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 明珠和小杏正在院子里给花草翻土,二毛慌慌张张的跑来。 “小姐,不好了,杨夫人出事了,老爷让你赶紧去府衙公堂!” “咣噹!”一声。 明珠手里的小铲子落到了地上。 事是今天早上发生的,睦州一乡绅家陈家的老太太到府衙递了状纸,告的是她原儿媳,现睦州刺史夫人于氏。 状纸上写的,于氏原是陈家的儿媳,在其夫婿病故后,未出孝期便改嫁给了杨刺史,犯了十恶之中的十义之罪,罪在不赦! 这陈老太太被下人扶到了堂上后,第一句话便是要求杨刺史回避。 季文渊便临时被拉来了,受了状纸,主审此案。 明珠到时,于氏已经立于堂下,虽未受刑,但一向温婉美丽的脸庞却面色憔悴。 “自我嫁给陈家后,便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因为陈老太太的嫁家侄女对先夫有意,总在陈老太太耳边说我坏话,陈老太太便对我有意见,还做主纳了她这个侄女给先夫做妾,平日里,小妾给我下绊子,婆母给我立规矩,做得不好,婆母便找种种理由责罚我,非打即骂”。 “先夫当时身体已经不行了,顾不上我,待他故去后,婆母、小妾更是视我为眼中钉,在那段时间里,我去了半条命,连个下人都不如,如果不逃,只怕我死在他陈家,也无人可知......” 于氏说到了伤心事,泪如雨下,半响,又豁出去的撩起了袖子,那上面伤痕累累,一看便是旧伤。 愤愤然道,“这就是他陈家磋磨我的证据”。 陈老太太立于一边,眼观鼻,鼻观心,闻言,只手指拨动了一下佛珠,淡淡道“这只是你一面之词,但你孝期内改嫁,却是赖不掉的事实”。 又道“现在想来,你如此之快的改嫁,只怕我那苦命的儿子儿子未去之前,你便已经找好了下家”。 于氏羞愤交加,“你血口喷人!” 陈老太太不理会她,只对着季文渊道“大人,如今证据确凿,这犯妇也自己承认了,您看着办吧,老身相信大人定会公允断案”。 季文渊咽了咽口水,这可难办。 凭心而论,杨刺史此人虽然脾气暴燥,但是管理睦州,却是个好官。 于氏就更不用说了,跟明珠相处的跟母女一样。 看她身上的旧伤,只怕说的也都是真的。 凭心而论,他不希望他们有事。 且他在官场也打拼了多年,敏锐的嗅到一丝不寻常。 这于氏都嫁与杨家多年,陈老太太早不来,过了这么多年才来。 这件事,恐怕不是这么简单。 不仅仅是冲着于氏,只怕还有更大的图谋。 明珠在下面朝他打眼色,他瞬间会意。 清了清嗓子,他道“先把于氏带下去,择日再审”。 陈老太太忙道“季大人,按律,于氏证据确凿,为免人犯脱逃,是不是应该先关入大牢”。 季文渊皱了皱眉,没想到这都被她抓住了。 * 杯子被用力摔倒地上,摔的粉碎。 杨林双目猩红,狠狠道“这个这个老虔婆,我这便去宰了她,让她在这里血口喷人”。 此前在分水县的时候,季文渊看见杨林心里就犯怵。 在睦州相处了这段时间,到好了很多。 此刻见他情绪激动,忙上前拉住他。 26.红花 明珠劝道“杨大人,您冷静一下,你先说一下事情的经过吧,这样我们才好帮杨夫人”。 杨林被季文渊等人拉住坐下,慢慢的也冷静了下来。 半响,说起了他和于氏的事。 他和于氏青梅竹马,如果没有意外,他会迎娶于氏过门。 偏巧他父亲当时犯了点事,他们全家被流放,怕耽误于氏,那点未出口的萌芽,便悄悄熄灭了。 几年后,他父亲的事被平了冤,他也被任到睦州,几番寻找之下,才知道于氏早就嫁与了陈家。 杨林便断了自己的那点念想,娶妻生子,但妻子身体不好,生了长子后,没多久便病故了。 而于氏嫁的丈夫身体一直不好,缠绵病榻,没到里面,也撤手西去了。 后来于氏寻了机会逃出陈府来向他求助,才知道于氏在陈家过的并不好。 好几次都被磋磨的不成样子,在丈夫去了之后,更是成了婆家人怨怼撤气的对象。 出于少年情谊,他便收容了于氏。 本来陈家不肯,还来向他要人。 他当时已是睦州刺史,软硬兼施之下,陈家只得做罢。 他对于氏仍有少时的感情,二人后来便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 在坐的几人,除了季氏父女,基本上睦州府衙的老人,对当年的事,都略有耳闻。 众人闻言一阵沉默。 没成想,都好几年的事了,陈家突然翻了出来,且来势汹汹。 倒底在官场沉浮了多年,除去最开始的愤怒外,杨林很快察觉了事情的关窍。 “这件事只怕没这么简单,怕是冲着我来的,甚至,是冲着睦州来的”。 * 大牢。 于氏被关入了女牢最好的一个房间,府衙的人都着意加了许多东西。 即便如此,环境仍然粗陋。 明珠来的路上,见到好几只老鼠,担心于氏,忙吩附下去,做好防鼠措施。 “明珠”,于氏正坐在一角垂泪,看见明珠,忙站起身来。 “夫人”,明珠一把握住了她伸来的手,扶着她坐下。 小杏打开食盒,将碟子一一摆在桌子上。 “杨刺史因为要回避,没有办法过来看你,但他很担心你,让人做了这些菜,知道我要来看你,便让带来,您用一些”。 于氏擦擦脸,又摇了摇头,“好孩子,你有心了,只是我实在是吃不下”。 明珠劝道,“吃不下也要吃一些,不然最后事稳住了,您却生病了,让杨刺史怎么办”。 于氏叹了口气,“他是让我给拖累了”。 “您说什么呢,你们两个是夫妻,本就是一体,哪里有谁拖累谁的说法,这个时候,你们两个就要相互支撑,相互扶持”。 于氏点了点头,“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只是我这个心,真是恨毒了她们家,她们怎么还能出来指责我”。 “您再说说您在陈家的细节罢,我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突破口”。 视线落在明珠脸上,望着明珠坚定的眼神,于氏无端的多了几分信心。 “杨家出了事后,家里将我嫁与了陈家,先夫,倒是个好人,对我也好,只是婆母实在厉害,她中意娘家侄女,因为先夫非要娶我,她觉得是我勾引先夫忤逆了她,又不好向着她的儿子发作,只视我于眼中钉,成亲没到半年,便做主纳了她娘家侄女进门为妾”。 “虽然我是妻,她侄女是妾,但是有婆母的支持,这个妾在陈家,比我这个妻,地位要高的多。而先夫身体每况愈下,我也不忍心总拿这些事情来烦他,便一忍再忍,时间长了,他们更变本加厉,家里的仆人也败高踩低,欺负我,来讨好婆母,先夫昏迷后,更是连送来的饭菜都时有馊饭......我说过两次,都被婆母以我违反节俭的家规杖责,去了半条命......” 明珠来睦州后,于氏待她似母女一般,不成想她柔柔弱弱的,竟吃了这许多苦,一时不由心痛的握紧了于氏的手。 感受到明珠的心情,于氏想扯出嘴角露出个笑容安慰明珠,却更似苦笑。 “她们说我克死了先夫,有一次我不小心听到她们想给我下药,将我送到某位高官的床上去,好换些好处......” 明珠听得心下生寒,“她们还是不是人!” 已过了好几年,在杨林的呵护下,于氏心里的创伤已好的差不多了。 此时又生生剖开示人,于氏心中痛苦。 “我家中已无可依靠之人,后来听说杨林家平冤了,他到睦州任职了,我便趁着婆母去上香,偷偷翻墙来求他救命......他已将要娶我为名,拦住了陈家,再后来,我们两个命苦之人,慢慢便走到了一起”。 明珠思付半响,问道“你在陈府几年,有没有孩子”。 于氏的脸突的变的煞白,握着明珠的手不由攥的死紧。 “啊!”明珠吃痛的呼出声来。 于氏才回过神,额头上已经泌出了一层冷汗。 “要不要紧,我不是有意的......” 明珠忙摇了摇头,留心观察她的神色,却又不敢再问下去了。 半响,于氏幽幽道出那段最不愿回忆的心痛过往。 “先夫突然昏迷后,我与小妾几乎是同时查出了怀孕,我本以为,我有了他们陈家的骨肉,看在这块肉的份上,他们也会容我喘息一阵,不会伤害我......” 她冷笑道“谁知,婆母竟狠心至此,着人逼着我灌了一整壶......红花汤”。 明珠心脏猛的一抽。 这老虔婆! 应该放杨刺史去宰了她! 连自己的亲孙儿都忍心下手。 这还是不是人! 明珠的声音都带着些颤音,“......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那苦命的孩儿便流掉了......我也大出血,大夫说,再不能生育了”。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她与杨林在一起几年,一直未能有孕。 小杏在旁边听着,已是满脸泪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也......呜......太不是人了......呜呜”。 明珠用了浑身的力气,才压下去身体的颤抖。 她心中似燃起了一团火,她握紧了于氏同样冰凉的手。 “您放心,我就是翻遍大靖所有律法书,也一定要找到办法救您出去”。 * 长安城,太极殿。 “臣有本要奏,臣要参睦州刺史杨林于孀妇孝期未过时,娶其为妻,孀妇罪犯不义,而杨林,身为一州之长,视我朝律法于无物,目无法纪,请陛下下旨彻查”。 闻奏,谢是言微怔,视线落到了安王世子李信身上。 李信也在暗暗观察他的神情,感觉到谢是言转来的目光,忙回避的侧过了头。 谢是言收回了视线,心下了然。 朝臣就杨林的事议论纷纷。 半响,裴临出列,“启禀圣人,微臣主管刑部,既然有案件,微臣义不容辞,主动请旨前去彻查”。 李信与心腹交流了几番目光。 心腹领会,出列奏道,“微臣认为不妥,裴世子与昭阳公主私交甚好,而昭阳公主前一阵子刚被参在江南东道培植势力,倒不是说裴世子会如何,只是为了避嫌的起见,最好换个人选,最后的结果也能令人心服口服”。 裴临微拧眉头,正待再开口。 谢是言一撩衣摆出列。 “微臣请旨,与裴世子同往睦州调查”。 * “表兄!” 下了朝,谢是言转头便往外走去。 李信心下不安,追了过去。 “表兄,你为何要主动请缨去睦州?” 谢是言停住了脚步,视线落在李信略微不安的脸上。 “那世子为何突然对睦州下手?” “我......” 李信一时语塞,本来还想抵赖,被谢是言黑沉的眸子盯着,倒底未敢撒谎。 “这不上回听你说我那堂姐有野心,这江南东道是她的势力,睦州最近又搞什么陪审员什么考试的,朝野上下都在褒扬,我这不也是不想让她专美于前,防范于未然嘛......” “杨林此人,我微有了解,不是个色令智昏,能干出夺人妻之事的人。如果想让朝臣都信服你,那用堂堂正正的手段来竞争。睦州推行的政令,于国有益,于民有利,便不该为这些阴暗的手段中断”。 那陈家好几年没提过此事,此时突然冒出来,谢是言略一思付便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表兄,这也是杨林实实在在做出来的事,我又没诬赖他,怎么就是阴暗的手段了”,李信带出几分不耐来。 谢是言淡淡的收视线,“看来,世子长大了,不需要在下了”。 说完,再不管李信的纠缠,转身离开了。 快到宫门口时,前面突的转出一人。 谢是言顿往脚步。 “没想到啊,一向标榜为国为民的谢侍郎也不过如此”。 李宣带着三分笑意,围着谢是言走了几圈,吐出的话却冷的像冰。 “亏本宫还一直把你当做堂堂正正的对手,真刀真枪的与你比划,没想到你竟也使起了这不入流的手段”。 谢是言静静立在原地,并未开口为自己辩解。 李宣转着转着,突的凑近谢是言耳边,距离近到谢是言脖颈上的她都青筋清晰可见。 李宣轻轻开口,“这里面的门道,连个小孩子都一眼就能看穿,谢侍郎的手段越来越不入流了,莫非,是黔驴技穷了?只能靠在无辜妇孺身上使手段了?” 她吐出的温热馨香的气息,阵阵扑到了谢是言耳侧,他端于腹间的手微微收紧。 “睦州的陪审员制度、律铨考试制度,其中的利民之举,本宫不信你看不出来,如果现下杨林出了事,很可能这些制度就中途夭折了,这是大靖的江山,是父皇的江山,本宫,也是大靖的公主,绝允许有人妄图打断良政的推行”。 她退开一步,望着谢是言,一字一句道,“尤其,是这样卑鄙龌龊的手段”。 27.谈判 裴临、谢是言一行赶到睦州,季文渊代表睦州府战战兢兢的接待了这两位大人物。 二人只道是受了圣意来旁听的,让他正常断案,季文渊仍汗流不止。 见了裴临,明珠微怔,没想到不到一年,原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大人物,竟然又见面了。 想起他上次的傲慢,明珠只行了个礼,连个笑容都欠奉。 谁知道裴临更冷淡,面对她的行礼,只点了点头,连眼光都未扫过来一个。 狗男人! 明珠再次暗骂。 倒是他身旁的一个男子对着他露出个笑容,刹那如千树万树梨花开,晃了明珠的眼。 绝品! 又一个绝品。 明珠看的愣,没人不喜欢看美男子,尤其是如此矜贵的公子。 明珠在心中给世间帅哥分了个类,裴临也是帅中带着贵气的类型,二人有些类似。 只是裴临像块冰山,贵则贵矣,却没有人气。 这位则不同。 如春风拂面,举手投足间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世家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和教养。 恰到好处,赏心悦目。 长安城来的公子难道都是如此极品。 明珠在心里攥起了小拳头,好不容易穿一回,有机会一定要去长安。 一朝看尽长安花。 裴临对于明珠立于公堂一侧,早已见怪不怪,谢是言倒是第一次见。 见公堂等人俱是习以为常的样子,心中不觉有了考量。 方才见了在长安城最近名头很响的季文渊,看上去虽也趁职,只是很难让人把他的与这些政策、大案放在一块。 又想起赌坊打人的事,谢是言轻弯嘴角,只怕做这些的另有其人。 睦州府由季文渊领着二位府官,并四个新任的陪审员,组成了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合议庭,还是七人合议庭,审理此案。 围观百姓者众,有一部分是对刺史的桃色新闻闻风而动,另一部分则是来见识见识这所谓的分水县合议庭。 裴临静坐一侧,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合议庭。 去年来分水县时,还未进行律铨考试,分水县上上下下如火如荼的在准备考试。 这次来的倒巧,正好看看这陪审员制度,是否真能落到实处。 按照断案的规矩,再次开堂审问了于氏,还有陈家的人。 得出的结论大抵与第一次一样。 虽然陈家的下人支支吾吾,语焉不详,倒底听出了些欺辱于氏的语头,再多的却也问不出来了。 只得隔日再审。 下了堂,杨林早派了人候着,请了明珠等人过去问进展。 “堂上几人说的与第一次差不多”,明珠道。 杨林眉头紧锁,又问道,“大夫如何说?” 明珠点了点头,“却实是因药坏了身子”。 上次明珠去牢里探了于氏,明珠回来与杨林说于氏被婆母灌了药,杨林大惊,于氏不能生育之事未曾瞒他,他却不知道是这个因由。 二人商议,先找了两个大夫悄悄去牢里看了于氏,果然是被药坏了身子。 杨林心中怒火蒸腾,“以往怕提起过往,令夫人想起不愉快的事,她愿意说便说,不愿意说,我也从来不问,没想到,竟还有如此不堪为人之事!” 明珠思付道,“我在律法书中,查到一样,毁败阴阳者,发配三千里,也就是说陈老太太这种给人灌药,让人不能再生育之事,按律,是要发配的”。 于氏提及被灌药之事时,明珠心中便隐隐约约记得有此类规定,回来后翻了律法书,在《永徽律疏》的斗讼一篇中当真找到了关于“毁败阴阳”的规定。 “我们可以用来与陈府谈判,让陈府撤诉”,明珠提议。 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杨林也心中一动,这确实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只是...... “但是这么许多年了,就算能证实夫人被灌了药,那老虔婆也绝对不会承认的,我们没有证据证明是她下的药”。 明珠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且这陈府有备而来,只怕豁出去了,但是......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试上一试”。 * 睦州茶楼。 明珠以自己的名义给陈老太太下了帖子,只道想做个中人,约其在茶楼相见。 陈老太太思付再三,到底如约前来。 她心中早定了如意,此前于氏那贱人得了杨林的庇护,她陈府不过乡绅之家,不敢与其抗衡。 此次,有那背后之人为陈府撑腰,于氏那贱人这次再难翻身,就连给她撑腰的杨林也得吃挂落。 她心中正畅快,此时见了明珠的帖子,心中觉得好笑,想看看他们还能如何垂死挣扎,便带了几个婆子端了十足老太太的派头前来。 明珠客气的请了陈老太太进门,并亲手倒了茶递过去,态度上做了个十足。 来之前,陈老太太虽然知道是季长史的千金相请,也在公堂上见过明珠。 此刻见竟真只有十几岁的丫头在此,惊讶之余,心中又有些不喜。 又一个跟于氏一样,仗着几分姿色,便争强出头的浮□□子。 陈老太太端坐于案前,对于明珠递过来的茶看也未看一眼。 “季小姐今日约老身来此,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老身管着一大家子,不像你们这些身上没有担子的年轻人,忙得很”。 明珠见她这样,不慌不忙的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坐在了陈老太太的对面。 “陈老太太别急,您虽然管着一大家子,但你们这一大家子上上下下,从欺辱于氏上来看,管的也不怎以样,所以你也不急于这一会”。 陈老太太浑浊的眼珠陡然瞪来,明珠任由她阴暗的视线锁着自己,不闪也不避。 陈老太太收回视线,冷哼道“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听说你母亲早死,果然没人教养,没规矩”。 明珠淡淡的喝了口茶,“我母亲虽然去的早,我也确实无母亲教养,只是再如何,也干不出给怀孕的儿媳灌红花汤的事!” 陈老太太变色一变,唇瓣紧抿,阴沉沉的望了过来。 “前几日开堂,你家那个仆役也承认了你们阖府上下,一起欺辱于氏的事,这都是记录在案的,我以为,你们也就做到如此,却没想到你们连绝人子嗣的事情都能干出来”。 陈老太太面色苍白,半响,咬牙站起身来,哼道“你休想往陈府身上泼脏水,老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身也没时间在这陪你个没规矩的丫头胡闹”。 说着竟不欲再留 ,快步往门外走。 就在她颤抖的手触碰到门框时,明珠的声音在她身后又响起。 “确实,老太太喜欢自己的儿子,讨厌一切女子接近他的儿子,把她的儿子夺走,尤其,是像我这样漂亮的女子,只怕是自惭形秽吧”。 见她要走,明珠心下一急,忙下剂猛药,将穿来前八点档电视剧里常见的剧情套了来,见她果然顿住了脚步,心下松了口气。 陈老太太转过身,鹰一样的狠厉的目光朝明珠射了过来。 盛夏的天里,明珠却觉得身上一寒。 “你们这样的小丫头,是不是都以为自己有三分姿色,便可以为所欲为,把天下男子都玩弄于股掌之中,挑拨丈夫违逆婆母,不守规矩,不守女德”。 “你们,都该死!” 她咬牙切齿的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倒镇定了很多,也不忙着走了,重又坐回了桌前。 明珠道,“要么,是你儿子耳根子软,见了美女便走不动,这是你养不教之过,要么,就是你儿子本来便烦你,有了好的媳妇,便更显你的霸道,你却不挑你儿子的不是,只挑你儿媳一个人的错,如此偏颇,不过仗着于氏家里无人给她撑腰罢了”。 “你知道什么!我儿子从小便好学机敏,无人不赞,本来我要把我侄女嫁给他,一家子齐心,没想到,他自从碰到于氏那贱人,便被她狐狸精的皮囊吸引,不顾我的反对,非要娶她进门,他自小身体不好,我反对几回,又怕他伤了身体,也只好从了她”。 “自从她进了门,我好好的儿子,对我便不像从前那样孝顺了,都是因为她,他才开始忤逆我!她家里开始败落,本够不上我陈家,仗着有几分姿色,便勾引我儿子违逆母亲,我还没死,这个家,还轮不到她说了算!” “所以,你便欺她辱她,动辄打骂她”。 陈老太太垂下眸子,“那是她活该”。 都是因为她,她百依百顺的儿子才反对她,她至今也望不了她儿子对着她时,那不可置信的目光。 都是她克死了她的儿子,要不然,她的儿子,一定还好好的。 每回忆一次,便在她的心上剜上一刀。 “她能那么快勾搭上杨林,只怕我那可怜的儿未走时,她便已经找好了下家,当真可恶至极”。 “拖你的福,因为你灌了于氏红花汤,她在杨家这些年,也未能生个一儿半女”,明珠的视线紧紧盯着她。 “她活该,她以为怀上了我儿子的孩子,便能在陈府为所欲为了嘛,不过了块肉,我侄女也怀孕了,谁生不是生,谁稀罕,她不就想仗着这块肉翻身嘛,我便一壶红花下去,让她再也不能生育,绝了这个念想!” 这个秘密藏在陈老夫人心中多年,未与外人道过,于氏走了之后,关于于氏的话题,在陈府更是禁忌。 如今一吐为快,她不免心下畅快。 明珠一直盯着她,见她终于肯承认,暗暗松了口气。 “毁人阴阳者,流三千里,你灌了于氏红花,致其再不能生育,按律应流放三千里”。 陈老太太脱口而出,畅快之下又不免后悔,此时被明珠道出,心下微微有些慌乱,但她毕竟一个人掌家几十年,倒也很快便镇定下来。 她冷笑道“是,我是灌了她红花,让她绝了子嗣又如何”。 28.婚书 “我们来谈谈条件吧,如果我们把这个事放到公堂之上,只怕老太太你也讨不了好,你这把年纪如果真流放的话,只怕受不住,何必做如此两败俱伤的事”。 陈老太太不屑一顾,她扫了眼屋子里的婆子,“这里都是我的人,没有人会出去乱说,就算放到公堂之上,你也没有任何证据”。 她站起身子,又端起了老太太的派头。 “老身这回,必要看着于氏那贱人及与她通奸的杨林这对狗男女再不得翻身,你们也不用在老身身上浪费口舌了,再来多少人,老身也是这个答复”。 说着便领着人往外走。 “陈老太太,谁说我没有证据?” 陈老太太脚步一顿,回身望来。 明珠对着她轻笑了一下,唰的拉来了屏风。 屏风后面竟是个小门,与隔壁相通。 几道人影一闪,竟是裴临、谢是言,并几位当初堂上的陪审员鱼贯而出。 细看之下,后面还有两个书吏正在记着什么。 陈老太太腿一软,栽到后面婆子的身上。 * 睦州府衙,再次开堂。 陈老太太这次不再是苦主,跪于堂下。 她阴沉着脸,“......因为于氏顶撞了老身,老身一时生气,便灌了她红花汤”。 季文渊斟酌道,“你可愿与于氏和解,如果她原谅你的行为,也许,你可以不受处罚”。 陈老太太冷笑道,“老身没做错,不需要她的谅解,既然做了便敢承担,即使老身流放三千里,也要让这对奸夫淫.妇受到该有的惩罚”。 * 府衙花厅。 “这老虔婆,就该一刀剁了她!她竟拼着流放也要铁了心至夫人于死地”,杨林双目腥红,一拳重重的砸在桌子上。 众人愁眉不展,本来以为找到了对方的弱点,事情可以转圜,没想到这老虔婆竟豁出了性命,哪怕鱼死网破,也要与于氏为难到底。 分明是受人指使,有备而来,不达目的,不会罢休。 气氛压抑至极。 杨林心疼于氏,回忆起往昔,一双虎目也微湿。 “当初,夫人来投奔我,后来,我二人情投意合,她为了给陈家留面子,我便应了她的要求,未大操大办,不过一顶小轿便将夫人接进了府,这些年来,我公务繁忙,夫人也未享过什么福,早知那陈家会如此,还不如当初大操大办,好歹也让夫人风光一回......” 睦州府衙的老人对此事都有耳闻,此时听了也不免唏嘘。 明珠脑海里飞快的闪过什么。 “杨大人,你和夫人是否登记了婚书?” 杨林怔了怔,不知她为何会问这个,“未曾,当时我怕委屈她,寻思等她孝期过了,再好好办一下,后来她不在意,我们也未曾想起来......” 她混身一震,等不及听杨林说完,提起裙子便冲了出去。 “哎!”,季文渊怔了一下,尴尬的手呆在了半空,明珠却已闪身跑远,连影子都不见了。 “这孩子......” * 明珠一跑狂奔,耳边风声呼呼而过,她却只能听见自己狂跳的心脏声,彷彿要跳出心口。 她都顾不上了。 《永徽律疏》中,未出先夫孝期而改嫁他人的女子,确实是触犯不义之罪,罪不可赦。 但是,这一条的最末,还有一行小字—— 改嫁他人为妾者,不属于此罪。 明珠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到了府衙管理婚书之处,她已面色涨红,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婚处管理之处,是睦州司法参军管辖,下面的人听了明珠的来意,知道要调杨刺史的婚书,面色微变,只道明珠等着,转身不知去向谁汇报。 明珠等了有一柱香的时间,他才回转,明珠忙迎上去。 他却摇了摇头,只告诉明珠,婚书管理所乃是重地,按律只有刺史的手书,才可以调取。 只不过杨刺史做为本案的回避之人,眼下有朝中之人督办此案,就算有杨刺史的手书,也不可以。 明珠又摆出了季文渊,那人却仍然摇了摇头,显然连季文渊这个睦州长史,也未在眼里。 明珠说了半天好话,那人都无动于衷,还当着面珠的面,唰一下的拉上了门。 明珠心下微凉,一个小小的看门人,连长史都不放在眼中,只怕也被人吩咐过了。 她只觉得她们像被一张早有预谋的大网迎面网住,越挣脱却被困的却紧。 明珠呆呆的坐在台阶上发呆,午后的阳光晒在她本就涨的通红的脸,她混然未觉。 柳叶打着转轻轻落于她眼前,倏忽间,她眼间闪过了一个人。 * 裴临这次仍和上回一样,不住官驿,而是住在客栈中。 看见季明珠提着果篮突的出现,裴临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明珠把果篮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又往前推了推,谄媚的笑道,“裴世子来了睦州,杨刺史也不便,我便替杨刺史来给您送点吃的,回头世子再有什么缺的,使个人来说一声,肯定给你准备的妥妥贴贴的”。 裴临只扫了一眼,又垂下眸子看着手中的公文,“拿回去”。 就应该给你下毒,明珠心中暗骂,面上却还得堆着笑。 “您不用客气,一点子水果而已”。 裴临似是有些不耐,抬起头,“好,我收下,你回去吧”。 末了,又说了一句,“顺便把门关上”。 这男的就应该孤独终老,没有一个女人能受得了他这个死样子。 毕竟有求于人,明珠忍了。 “其实,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裴临放下了手中的公文,黑眸直直的望来,似乎早有预料。 明珠咽了咽口水,将来龙去脉的简单的复述了一遍,她说的极快,就怕他不耐烦听,中途把她赶出去。 “......婚书管理处现在为难我,所以想麻烦你帮忙调取一下杨刺史的婚书”。 她一口气说完,裴临皱了皱眉头。 明珠等了半响,他却只吐出两个字,“走吧”。 裴临长腿微抬,已是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明珠不仅大急,她往桌子的方向靠了靠,她还不能走啊...... 刚要开口挣扎,对上了裴临不解的眼神。 “你不是着急吗?还不带路?” 电光火石之间,明珠明白了他的意思,随之而来巨大的狂喜将她裹挟。 她差点将舌头咬掉,“好好好,您往这边走”。 婚书管理处的人没想到明珠竟这样快又去而复返,端着不耐烦的一张脸准备再次驱赶明珠。 面前却突然出现一块腰牌,上面明晃晃的刻着“刑部”二字。 那人呆呆的看着这个做工精致的 腰牌,半响说不出话来,“这......” 明珠道,“这什么啊,这位是主管刑部的裴世子,还愣着干什么,需要向上级汇报就赶紧去,不需要汇报就赶紧调了来,裴世子查案,难道有时间看你在这磨磨蹭蹭的”。 那人不敢做主,当真转身去向上级汇报。 留明珠二人,在台阶前等候。 裴临眸子微转,扫了一眼她狐假虎威的样子。 明珠说完,心下觉得解气,不经意的对上裴临的目光,心下微赦,装作若无其事的看向别处。 裴临一言不发,明珠又不知说什么好。 以往对他的傲慢嗤之以鼻,也没少在心中暗骂他狗男人。 可是这回来求他,他痛快的出人意料,倒叫她以后再不好骂他了。 跟一块冰山独处,真要命。 那人这回快了很多,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幅态度,恭恭敬敬的奉还裴临的腰牌,又呈上了杨林的婚书。 明珠夺过,一眼扫了过去。 * 明珠再入大牢,探望于氏。 比起最初的懵然和慌张,这几日于氏已经慢慢的调整了心情,又恢复了些明珠往日见她时的那种从容温婉。 明珠说了来意,“......既然杨大人的婚书上没有您,礼制上来说您就不算嫁与了杨大人,为了渡过这次难关,只得委屈您,明日再开堂,您就说你一直是妾”。 当时想给陈家留些面子,便未操办,二人只简单拜了天地,便算成了婚,也未急于再去登记婚书。 没想到如今到成了保命符。 “这算何委屈,倒是你这孩子都瘦了,想必这一阵子,一直在为此事奔走了,为了我的事,真是难为你了”。 于氏叹了口气,红着眼眶握住了明珠的手。 “我哪有啊,倒是夫人您真的瘦了,您一定要保重自己,杨刺史还在外面等您回家”。 * 第四次开堂。 季文渊先是宣了此前给于氏把脉的两个大夫,证实了于氏确实因被人下药,造成再也不能生育的后果。 明珠又将手中的婚书递给衙役展示。 “请各位大人看一下杨刺史的婚书,这是我从婚书管理处调过来的,杨刺史的婚书中,妻一栏中,只记载了先夫人一位,并未有于氏,说明于氏只是嫁与杨刺史为妾,《永徽律疏》中不义这一条中,确实有未出孝期即改嫁的一项,但是,它后面也规定了,嫁人为妾者,不属于此罪!” 明珠掷地有声的声音砸向了公堂,砸的围观群众一愣。 没想到事情如此精彩,居然还有反转。 谢是言轻笑了下,这次来睦州,当真不虚此行啊。 没想到这个十七八岁的女子,不仅是季文渊背后的智囊,而做为一个白身女子,在公堂上公然发言,睦州府衙的人早已见怪不怪,看来是早已习以为常了。 呈上了杨林的纳于氏为妾的手书供词,又把于氏提了上来对峙。 于氏道,“杨大人纳我为妾,以往,不过是在外人面前给我面子,称一声夫人罢了”。 陈老太太如遭累击,她不可置信的一把扯过婚书,死死的盯着。 可是就算她将婚书盯出个洞,也改变不了上面白纸黑字,没有于氏的事实。 陈老太太委顿于地。 明珠见状,心中正要松口气。 陈老太太灰败的脸上却突然冒出狠绝的神彩。 29.舞姬 陈老太太狠狠道,“就算不是正妻,是妾的话,也应该徒刑一年半”。 算那贱人侥幸,但也休想好过! 明珠缓缓开口,“我朝律令,五品以上官员的妾,流罪以下的刑罚,准许用铜赎,睦州为上州,杨刺史为从三品,可以交铜赎罪”。 陈老太太身体一软,不可置信的望着明珠。 明珠淡淡道,“既然你不接受调解,那便只好如此判了”。 该审的都差不多了,陈老太太被带了下去,于氏这边还要走手续,得全部画押才能释放,便只好先带回了大牢。 只这次收押的时候,虽然泪流不止,但精神状态与上次截然不同。 “季小姐才思敏捷,季大人教养的好啊”。 谢是言对季文渊道。 季文渊忙道上官谬赞了。 “季小姐这般才貌,是否说亲了,如果没有,本官倒是可以撮合”。 裴临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做为世家公子出身的谢是言,为不熟悉的官家小姐,突然做媒,透着古怪。 转念一想,便明白了他的意图。 只怕是防着季明珠帮着季文渊,让睦州乃至江南东道这些公主的势力范围做大,想用亲事将她困于宅院之间。 季文渊忙道,“谢谢谢侍郎,只不过小女顽劣,少不得还得留她几年,教教规矩”。 谢是言一笑,也不勉强。 裴临走到明珠身边,“于氏,当真是妾吗?” 明珠一愣,“裴世子什么意思,婚书不是咱俩一起去调的吗,白纸黑字,还能有假?” 裴临道,“婚书上确实没有她的名字,但你这样做,公正吗?” 虽然他说的隐晦,明珠却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说明珠调了婚书之后,让于氏称自己为妾的事,是串供。 明珠不闪不避,直视他的眼睛,“那裴世子帮我,公正吗?” 那于氏被陈家磋磨的不成样子,不逃出来找人庇护,只怕早没了命。 在她看来,陈家是恶,于氏为善。 她穿了一回,又不是来做圣母的。 裴临沉默不语。 明珠道,“我相信裴世子帮我,并不是因为徇私或偏袒,只不过这样做,符合普通人朴素的价值观”。 “就是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基本的善恶认知”。 * 案件很快便了结了,陈老太太不符合减、议的条件,流放三千里。 杨刺史交了铜,为于氏免了罪。 结了案,裴临、谢是言第二日便赶回长安,依然像上一次一样不告而别。 这一次季文渊学聪明了,未直接抓着明珠兴师动众的去客栈,而是先派了个衙役去探了一下,果然人去楼空。 这当中,睦州司马参军被人抓住错处,免了官,很快便由下面的顶了上去,只是这件事在睦州,没引起什么水花。 暮色漫入刺史府的大堂,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案上佳肴错落。 杨林今日在府中设宴,款待季家,找了几个亲近的府官相陪。 因为前一阵子季璟珺被季文渊打包送去了折冲府锻炼,便只有季文渊和明珠参宴。 于氏盛妆打扮,坐在杨林身边,连日来的愁绪尽数褪去,眼底重又漾着温柔的笑意。 酒过数巡,杨林举起杯盏,望向身侧的明珠,“先前夫人蒙冤身陷死狱,全靠明珠才得以拨云见日,今日,我和夫人敬明珠丫头一杯!” 明珠忙举起酒杯,“大人,你说什么呢,夫人待我那样好,这是我应该做的”。 于氏也笑着举杯,三人对饮而尽。 “如今祸事散尽,尘埃落定,我跟夫人已打定主意,择个黄道吉日,补办一场正式喜宴,还要登记婚书,我们堂堂正正相守余生”,杨林又道。 于氏脸色微红,“是啊,经过这次的劫难,我再也不想考虑别人的看法了,现在只想珍惜好眼前的人,过好自己的日子”。 众人笑着连连道喜。 于氏笑道,“只不过,我还有一个心愿,不知道明珠能不能成全?” 明珠有些不解,“您说?” 于氏走过来,轻轻牵住明珠的手,“自从第一次见你,我便十分喜欢,我没有孩子,你像一道暖阳照进我的心中,让我体会到了做母亲的感觉,而这次你更救了我的性命,我觉得,这是你我二人的缘份”。 见明珠面露诧异,于氏笑意更浓,柔声说道,“我想收你做义女。我知道你母亲走的早,我相信她看见多一个人疼你,她也会高兴,往后你便是这府里的一份子,我肯定待你如同亲生女儿一样,等你出嫁,也要重重的备上一份嫁妆,不知,你可愿意”。 她又有些忐忑的看着明珠的表情,生怕明珠拒绝。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落于二人身上,众人纷纷起哄,让明珠赶快应了。 明珠回头望了一眼季文渊,他正笑吟吟的望着自己。 明珠心下感动,敛衽下拜。 “见过义母”。 * 长安,公主府。 李宣上完今日所有的课业,已近黄昏,又头昏脑涨的到花厅与幕僚议事。 谢平见她面色疲倦,便挑了主要的说,“这几日属下盯着李信有所发现”。 “哦?”李宣稍微来了点兴致。 “发现他乔装打扮去了醉玉楼神神秘秘的见了一个人,等他走了之后,属下去打探了一下他见的人,竟然是岭南节度使王兴业”。 “竟然是他?” “节度使无诏不得进京,没想到在他竟然在圣人眼皮子底下偷偷潜进了长安城,还秘会李信,看来,是有意与李信结盟”。 李宣美眸眯起,“还有谁与他接触了”。 “日前只有李信这边的人马,看来就是奔着李信来的,属下用了些手段,打探到,他们今晚还会在醉玉楼会面”。 大靖基本沿用前朝制度,依然保留前朝设立的十大边境节度使。 本朝的节度使集军、政、财、监察四权于一身,相当于一方封疆大吏,辖区横跨数州,地位远超普通州刺史。 而岭南与她的势力范围江南东道、江南东道相邻,李信在这个时候与岭南节度使王兴业秘会,目的可见一般。 手指轻点椅子扶手,李宣道,“想个办法让本宫混进去”。 * 夜里的长安城将白日的车马喧嚣渐渐沉淀,朱雀大街、东西两市万千灯烛齐齐点亮,连绵数十里不绝。 其中数醉玉楼灯火最盛。 城南醉玉楼素来有长安第一销金窟的名号,其灯影灼灼映红了半条长 街,楼中丝竹不绝、美人环绕、香风阵阵。 后楼一间装饰的富丽堂皇的房间中,隐隐传出舞乐声。 一众舞姬立于圆毯之上,正跳着胡旋舞。 她们着轻凉的舞衣,裸着玉足,面覆轻纱,踩着急促鼓点急速旋身,裙摆层层盛放如莲花般,绚丽夺目,让人移不开眼。 长安第一青楼,舞姬水准自然都比别处高上一大截。 谢是言淡淡瞥了一眼正相谈甚欢的李信和王兴业,二人的眼神都快粘在了那几位舞姬的身体上,面上虽不显,心中却暗暗皱眉。 他本不想淌这个混水。 李信与他说有重要的客人,约他晚上醉玉楼相见,来了后才知道,见的,竟然是无诏偷入长安的岭南节度使王兴业。 且看他二人的熟悉程度,只怕已此前,已私下见过多次。 王兴业道,“不愧是长安啊,这舞姬水平,都比别地高”。 李信举起酒杯与他遥遥相碰,“这些还不算什么,一会醉玉楼的红玉花魁来献舞,那才叫人间尤物呢,王兄这次回去以后还得常来”。 王兴业哈哈一笑,“那托世子的福,一会我可要好好欣赏了”。 又转向谢是言,“这回有幸能见到谢大人,实在是王某之幸,敬谢大人一杯”。 王兴业是节度使,正三品,谢是言是四品侍郎,王兴业的官级在谢是言之上。 以王兴业的官级本不用他主动敬谢是言,但谢是言现在虽只是四品,却是大靖朝最中枢位置的四品,且是下任宰相最有力的候选人。 他这次无招进京,冒了极大的风险与李信秘会,是想搏个从龙之功,但其实有相当一定程度,也是奔着李信的这位表兄,谢是言来的。 谢氏早些年,是大靖数一数二的世家,后来因朝中无人渐渐式微,近些年谢是言以一己之力便将谢氏复兴,隐隐可见当年之势,其人不可小觑。 谢是言举起酒杯与王兴业遥遥碰了一下,笑道“王大人哪里的话,认识王大人,是在下之幸”。 放下酒杯,谢是言转过头,视线不经意扫到一个舞姬的身影,蓦的顿住。 那舞姬正是混入醉玉楼的李宣。 在谢平的安排下,她冒充舞姬混了进来。在此之前她不知道其它舞姬的舞蹈,但她自小名师指点,对于各种舞蹈都了如指掌,音乐一起,自然的便能融入其它舞姬之中,不露半点破绽。 唯一不适应的,便是这舞衣。 以往学跳胡旋舞时,虽也穿着西域女子的衣着,较为清凉,可是却从来没有这种程度过。 上身只着一件织绵的抹胸,光洁白腻的肩膀与手臂都暴露在空气中,臂钏中虽系着的丝帛,那一片纱有也等于没有,且随着急速的舞蹈动作,半遮半掩间,反倒更透人遐想。 带着脚链的玲珑玉足轻点地毯,李宣未被面纱遮住的美眸笑意盈盈,手上借着舞蹈动作,不着痕迹的把裙裳再往上提提,却徒劳无功。 李宣虽然与其它舞姬的动作是一样的,但她的表现力和身材都更胜一筹。 王兴业的视线都似粘在了她的身上,连李信的目光都若有若无的瞟过来。 李宣心中翻了个白眼,偷偷潜入的新鲜和兴味已经荡然无存。 突地传来一道声音—— “你,过来陪酒”。 30.陪酒 谢是言淡淡抬手,径直指向舞姬中的李宣,语声平缓却不容置疑。 “你,过来陪酒。” 李宣混身僵住,屋内无数道视线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见她未动,谢是言似是微带不耐的又勾了勾手,“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 王兴业刚才就注意到这个舞姬的身材最为曼妙,露出的美眸摄人心魄,可以想见面纱下的娇媚容颜。 本来还想着待酒过三巡再伺机一亲芳泽,倒让谢是言抢了先。 虽然有些遗憾,但他当然不会为了一个舞姬便与谢是言相争。 还笑着催促道,“这舞姬身段舞姿都不错,只眼力劲差了些,还不快去”。 旁边李信心中惊讶之余,又忍不住冷笑。 以往唤这位表哥来青楼妓馆,十次能有八次不来的,唯二来的两回,看看歌舞,吃吃酒,是最多的了,别说这样突然点名美貌舞姬过去陪酒,就连此前红玉主动投怀送抱,都没见他眨过眼睛。 视线落到李宣身上,又觉得合理了起来。 刚才他也注意到了这名舞姬,身段妖烧,舞姿动人,简直令人称不开视线。红玉虽然也美,却是烟花之地培养出来的媚感,而她,却是混然天成的尤物。 这位表哥二十四岁了,屋子里连个房中人都没有。 此前还以为这位表哥多么端方的君子,害他有时在他面前无端气短。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一时间莫名的心情更愉悦了几分,见李宣僵着未动,李信皱眉道,“谢大人唤你,难道是聋了,这可是多大的福分,还磨蹭什么,难道非要找你们老鸨才使唤得动你”。 李宣松了口气,娇媚一笑,纤纤玉指缓缓将一绺发丝别过耳后,在众舞姬嫉妒的视线中,坐到了谢是言身边。 舞乐继续。 甫一坐定,她的肩上倏然一沉。 谢是言修长的手臂搭到了她光裸的肩膀上,他白色绣暗金色竹叶纹的衣袖覆到了她的身体上,倒正好盖住了她裸露出来的部分,将凉意和他人的视线隔绝在外。 他手掌微微用力,看上去是二人拥做一处,极为亲密。 李宣被迫偎在他温热的怀里,二人几乎再无距离,她光洁的额头抵着他温热的颈,他身上清洌的男子气息盈满她的感官,最让人不可忽视的是他贴着她肩膀的大掌。 他虽只是轻搭着未动,但微带薄茧的掌心仍烫的她心尖一颤。 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会偎在她的敌人谢是言怀中。 李宣还发现,自己的心脏竟然漏跳了几拍,没等她弄明白怎么回事,手中被他塞了个酒壶。 “恩?”他微退开来,似乎在看她脸上的神情,略带磁性的嗓音在她身边响起,“没人教过你怎么陪酒吗?” 看来男人都一样,李宣以前认为的谢是言虽然与她目的不同,但是个人极为律己修身,是世家公子的典范。 没想到看不到的地方,也不过如此急色。 李宣心中鄙夷,但迅速进入角色,直起身子给他身前空了的酒杯倒满,染着鲜艳蔻丹的手指轻捏玉杯,送到了谢是言嘴边,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谢是言黑沉的眸子扫了她一眼,抬手接过,喉结轻滚,一饮而尽。 “好!”王兴业道,“看来谢大人也是个爽快人,王某就喜欢跟爽快的人谈事,这样才可靠,来,我们再饮一杯”。 这回不用谢是言提醒,他刚一放下酒杯,她主动上前将酒液斟满了。 三人如是往复,一杯接着一杯,中途李信和王兴业也各点了一个看上的舞姬,搂着陪酒,倒也尽兴。 李宣一直留心他们的谈话,只不知他们是不是已经把重要的谈完了,还是有外人在场,东拉西扯的唠着男人的酒嗑,并不说什么重要的内容。 还来不及遗憾,身侧突的一重,谢是言突的侧过身来,似乎是酒劲上涌,竟半伏在她的身上。 她的身体一僵。 他带着酒气的温热气息拂过她柔嫩敏感的颈窝,激起一片颤栗。 李宣去推他的手刚搭到他肩峰,却被他猛的攥住了手腕,人也被他带了起来。 谢是言带着些踉跄,拉着李宣站了起来,眼神看上去已是有些发直。 李信二人忙站了起来。 李信忙道,“表兄这是喝多了?” 谢是言眯着眼睛,一把将李宣拉入怀中,胡乱的摆摆手,“对不住,王大人、世子,在下,先行一步了”。 二人对看一眼,瞬间会意。 王兴业暧昧的笑道,“谢大人请便,咱们来日方长”。 “还不给谢大人安排个清静的雅间”。 李信一招手,忙有醉玉楼的人上前帮着扶谢是言,引着二人去房间。 李信又对李宣道,“好好伺候谢大人,亏待不了你”。 李宣点了点头,与侍者一左一右搀了谢是言去房间。 待几人出了房间,李信二人重又坐回。 也不过如此,几杯黄汤下肚,便如此按捺不住,只怕现场没有别人的话,早就上手了。 李信的心情更愉悦了几分,举起杯,“来,王兄,咱们继续”。 * 谢是言还算配合,待李宣好不容易给他扶到床上,还未喘口气,谢是言突的指着她的鼻尖,“你,再跳个舞”。 李宣退开身子,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谢是言正倚着被子看向她,眼底的醉意明显。 刚才在那屋,怕被李信和王兴业认出来,此时,侍从已贴心的关上门出去,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屋内只余下李宣和醉酒的谢是言,也隔绝了被发现的危险。 心下微松,见谢是言提出要求,一向狡黠的她不免起了捉弄他的兴味。 她倒要看看醉酒的谢是言是什么样。 足尖轻移,就着自院外隐隐飘来乐声,她手臂轻扬,纤腰款摆,舞裙翻飞间,气韵媚人。 谢是言静静偎在床上,黑沉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本来是想跳舞挑逗捉弄他,看看一向端方自持的谢是言会如何,可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却越大滚烫,让她有些不自在起来。 不由自主的停了动作。 正犹豫要不要就此离去,前眼黑影一闪,手臂被猛力一拉,她重又落入刚刚的怀抱,他的大掌握住了她的后脑,还未等她回过神来,腰上一紧,瞬间天旋地转。 她已被他紧紧压在身下。 “唔......啊......” 还未 看清眼前,他的手突然掐了一下她腰间的软肉,疼的她惊叫起来,只是他覆在身上,胸腔被挤压之下,出口的声音竟格外暧.昧。 视线撞进他黑沉的眸子,李宣怔住了,只觉得里面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紧紧攫住,直倒突的一阵摇晃的声响她才回过神。 却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摇床柱。 他这是...... 李宣眸光一闪,虽不知他是否发现了自己,但他肯定发现了王兴业等人对他有所怀疑。 果然,片刻过,门口传来了轻轻离去的脚步声。 李宣挑眉,看向谢是言,他却头一歪,倒在了枕头上,长眸阖紧,睡着了。 他带着酒气的气息,阵阵拂过她的耳侧,李宣默了几息,轻轻移开他仍放在自己腰间的长臂,坐了起来。 她起身打开窗子,轻轻吹响了口哨,很快,郭平便出现在窗口。 “公主”。 李宣点了点头,接过他递来的斗篷披在身上,回头看了一眼仍睡着的谢是言。 “走”。 很快,郭平与李宣的身影消失在窗口。 夜风涌入,床上的男人轻轻睁开了眼眸。 * 谢是言放下手中最后一个公文时,夕阳红辉已经洒向整个太极宫。 他步履沉稳,沿着宫道向外走去。 刚走过一个转角,一道人影似等候许久。 “见过公主”,谢是言低头见礼。 李宣道,“谢大人果然刚正不阿啊”。 “微臣不知公主此话何意”。 “谢大人如今还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李宣缓缓绕到他的侧面,嘴角擒着笑,“听说岭南节度使王兴业无诏入京被参”。 “无诏入京这事已经很稀奇了,只是没想到谢大人如此刚正,马上要求更换节度使,连新任节度使的人选都想好了”。 “不知谢大人这一手,是是与我那好堂弟商量好的,还是……谢大人自己的意愿”。 李宣凑近,在他耳边吐出这句话后,轻轻退开,看着他仍一派处事不惊的样子,心中暗恼。 今日早朝,她指使陈文参王兴业无诏进京,朝中对王兴业的处置争论不休,安王的人马自是要保王兴业的,谢是言却突的强烈要求更换节度使,连人选和推荐理由都想好了。 圣人还允准了。 散朝后,听幕僚跟她汇报此事,她越想越不对,只怕那晚谢是言早就发现了她,使了一招请君入瓮,在这等着她参王兴业呢。 他好顺手推舟更换自己的人马。 自己好不容易抓住这个把柄,想打压李信的势力。倒是让他钻了个空子。 如今看来,只怕是给他做了嫁衣。 只是他与自己那位好堂弟,只怕也并不是一条心啊...... 谢是言未发一言,微抬眼眸,从袖子中掏出一物,轻轻上前,别到了李宣的衣襟上。 轻笑着转身离开。 望着他的背影,李宣蹙了蹙眉,低下头,衣襟上别了一枝绒花。 这绒花有些眼熟。 她取下来,放在眼间细看,电光火石间,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绒花,这是那晚她冒充舞姬时,一直别在发间的。 31.石桃 太极殿大朝会。 群臣正面红耳赤,争论不休。 事情的起因是今日裴临、谢是言向圣人禀告了二人前一阵子去睦州,巡查孝期改嫁案子的始末。 二人虽然回来有一阵子,但是陈老太太流放的复核和该案的卷宗,刑部刚刚审核完,走完程序,定了论,二人便在朝会上如实禀了此事,又汇报了睦州律铨考试及陪审员等制度运用的成果。 圣人大悦,夸了睦州,还称让大靖所有州郡一起推行这项好政策。 陈文这时候提议,给季明珠个官职,让她来长安主持推行这些政策。 此言一出,引起了不少朝臣,尤其是极力主张过继的朝臣的警觉。 陈文是谁,那是昭阳公主的心腹,是她在前朝的喉舌,大靖朝从未有过女官,他提议封这个季明珠为女官,意欲为何? 不少朝臣极力反对,一时间争论不休。 反对的人说他违背祖制,焉有女子为官之理。 陈文则喷他们因循守旧,提不出贤言良策还不虚心接受。 陈文不愧是能在御史台展露头角的人,以一己之力,舌战群臣,倒也不落下风。 陈文一边振振有词,一边暗中提防谢是言,但今日,谢是言却一反常态的未表示反对。 他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暗暗纳憾。 以往主张过继最强烈的便是谢是言,如朝中这么多人反对设立女官,肯定不只是惧怕一个小小的女官,背后防的是公主有更大的图谋。 这么多人都联想得到,他不信谢是言想不到此处,连安王世子的人频频给他打眼色,但他都不动如钟,未予反对。 裴临出列道,“微臣以为,凡我大靖子民,提出良策益国益民,都应有赏,才能激励其他人为我大靖献计献策,季明珠的确该赏,但直接封为女官确实有些不妥,一是因为我朝从未有过女官,更重要的还是季明珠的能力未能服众”。 顿了顿,他又道,“据臣了解,季明珠通晓律法,且见解独到,此前分水县断的几起可圈可点的案件,都是季明珠为其父季文渊出的主意,可以先让季明珠以刑部博士的身份参与刑部案件复核,顺便在大靖全境推行律铨考试和陪审员制度,如果她当真能力出众,推行好,到时候再给官职也不迟,如果她也只是有点子噱头,那便罢了”。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沉默。 众人不由纷纷琢磨起他这话。 反对派觉得可行,不过一刑部博士,不过一不入流的小吏,离官远着呢,成不了什么气候。 再说还不知道那劳什子律铨考试和陪审员制度在大靖倒底会推成什么样,就算当真推行的好,什么程度算好,倒时候也不一定怎么回事,总比这立时三刻便要设了女官强,谁知道真设了女官之后会怎样呢? 难不成要立女皇不成,那不是反了天了。 这头,陈文也觉得可行,前日公主授意时,也预料到了不会那么顺利,让他先试试水,不行再徐徐图之。 今日的种种,早在公主预料之中。 再看裴世子这话,推行的好再给官职也不迟,其实就已经把这事定了调了。 就当给这帮老顽固先做个心理建设吧。 陈文梗了梗脖子,他早看出公主非普通闺阁公主,但他这条命是公主从江南东道捞回来的,他家的冤也是公主给洗清的,他的后半生就是给公主驱使的,他可以做公主的马前卒,也可以做公主在前朝的一把刀。 他大声道,“裴世子此言也有道理,微臣同意,待季明珠做出实绩,再行授官”。 最终,大朝会以圣人拍板,季明珠任刑部博士结束。 晚间,公主府。 裴临来找李宣,说了大朝会的事。 李宣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早知道那帮老顽固们不会同意,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又疑道,“谢是言当真没反对?” 以往提议过继的人中,谢是言是最激进的,且他是安王世子一系的人,以他的聪明不可能看不出来她的图谋。 他为何未予反对呢...... 李宣琢磨不透,便也撩开不想了,反正她的第一步计划成功了。 她要用季明珠将大靖的天撕开一个口子。 裴临摇了摇头,“我倒对谢是言有不同的看法,我总觉得他主张过继,并不一定就是支持安王世子了,只不过有自己的原则”。 “今日大朝会中,其他的人反对,应当也不是他指使的”。 李宣玉指轻扶头上的绒花,“这个人的表现,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有意思。 * 睦州,八月。 过了最热的时间,睦州迎来了最舒服的时节。 府衙后面有个莲池,最近更是莲叶亭亭如盖,勾得明珠领着小杏总去那边玩耍。 初时还好,明珠去得勤了,还经常天黑了才回来,季文渊便有些不放心。 可是家里总共小杏一个丫头,并二毛一家侍从。二毛要陪着季文渊去府衙,充做小厮,二毛爹便管着门房,二毛爷爷奶奶做些洒扫浆洗的活计,二毛娘便管着厨房,再也没有多余的人手能陪着明珠了。 季文渊正琢磨着让明珠少去几回,又怕她贪玩不肯,正想着怎么哄她,恰在此时,季璟珺从折冲府休假回来了,他便顺理成章的领了这任务。 天天陪着明珠出去玩。 这次季璟珺回来,季文渊冷眼观察自己的大儿子,虽然看上去还是贪玩的性子,跟着明珠东跑西颤,也乐此不疲。 但是做事确实沉稳了许多,有了些不同以往的成熟气质。 季文渊心中暗暗点头,之前因为儿子弃武从文的遗憾去了大半,指不定他儿子以后真是块将军的料子呢。 这日,兄妹俩领着小杏采了一大捧莲花回来插瓶,刚走到自家巷子口,便见隔壁的石桃刚从自家离去。 明珠顿住了步子。 季璟珺纳闷道,“怎么不走了?” 抬头看见从自家门口离去的背影,“那是谁?” 小杏张望了下,“那是隔壁私塾石先生的女儿石桃姐姐”。 季璟珺道,“哦,她来找你玩吗?那你还不唤她?” 他有些纳闷,人都要走了,明珠怎么还不唤人。 明珠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石姐姐......应当不是来找我的”。 “那是来找谁的?” “我知道”,小杏神神秘秘道,“来找二毛哥的!” 二毛哥那么帅,当然是来找二毛哥的。 明珠又深深的看了一眼小杏,“......” 几人进了屋,见正堂开着,便直接进了屋。 季文渊正坐在上首的椅子上不知在想什么,旁边的桌子上摆了个食盒。 明珠扫了一眼食盒,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爹 ,你在发什么呆呢”。 季文渊回过神来,笑道,“你们今日回来的早”。 明珠努起嘴巴,“当然要早点回来,要不然爹爹是不是有好吃的自己悄悄的偷吃啊”。 季文渊微怔,反应过来明珠所指,尴尬的笑道,“隔壁石家姑娘今日做的桂花糕,送来给你们尝尝,恰好你们不在”。 说着,打开食盒,露出里面白胖的糕点。 不得不说,石桃的手艺真不错,她虽然只是个私塾先生的女儿,家里算不得宽裕,父女二人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但这糕点外观虽然不够酒楼的精致,但看上去干净新鲜,上面几点桂花点缀,好似还浇了些蜜水,一眼看去,就十分用心的样子。 应该是在她的条件范围内,花了最大心思的。 明珠虽然以前在分水县时,总给季璟珺送饭,但都是些穿来前总做的家常菜,像这种考验耐心又不能当主餐的老氏糕点,就不会做。 三人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明珠艰难的将视线移开,想起了刚才的话头,“主要是送给我们的,还是送给爹爹的?” 手已经伸了过去,捏起一块送入口中。 唔...... 满足的喟叹,好吃,要是天天能吃到就好了。 季文渊唬了一跳,欲盖弥彰道,“当然是送给你们的,就你这丫头嘴最馋,爱吃这些点心,爹爹一个大男人,何须用这些甜食”。 咬着糕点的季璟珺“......” 过了一会,小杏和季璟珺都出了屋子。 明珠想了想,对季文渊道,“爹爹,石桃姐姐对你有想法吧,你是怎么想的”。 季文渊脸色瞬间涨红,皱眉想端出父亲的架子,却又做不做位,只得干巴巴的道,“别胡说,你个小孩子家知道什么”。 “爹爹,我都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看不出来的,那石桃姐姐总来我们这送东西,都是赶您不当值的时候来的,来了眼睛便总往您那瞟,当谁看不出来呢”。 季家搬到睦州这个二进小院,已有大半年,平日里父女二人在家也没有官家的架子,一来二去,与一条巷子里的邻居们都熟悉了。 巷子口有一家私塾,坐馆先生石今的老妻早逝,跟女儿石桃守着私塾相依为命。 石桃今年已经二十二岁,在大靖,这般年纪的女子,早该是几个孩子的娘了。 但这石桃从小与父亲一同生活,怕自己出嫁了,父亲一个人生活,无人照顾,且这石桃自幼随着父亲读书,又容貌姣好,明珠未搬来之前,在整条巷子很是拔尖,有些歪瓜裂枣想来入赘,她也看不上。 她性格上又很是有自己的主意,宁缺毋滥,就这样到了二十二岁。 自季家搬来后,二家慢慢熟悉,近来,明珠发现石桃总来送些吃食,都是赶着季文渊在家时来的,来了后,虽然她尽量掩饰,但时间长了,还是让明珠发现些痕迹。 石桃姐姐这是对爹爹有意啊...... 其实明珠最初发觉时,心里有些接受不了。 石桃虽然二十二岁了,在大靖算是老姑娘,可是季文渊更老啊,都四十有一了,差了一辈了。 她穿来之前的世界虽然比大靖要自由的多,但是差了这么多岁数的夫妻,也是要被邻居嚼舌头的...... 她此前的世界,还有一句话形容这种老夫少妻—— 一树梨花压海棠。 32.遇刺 但是看季文渊的反应,明珠也明白了,这不是她那个世界了。 她不能以上辈子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 季文渊虽然四十一岁了,还带着她和季璟珺两个拖油瓶,但是做为五品官员,身边没有小妾没有通房,本人还长得儒雅斯文,没有不良嗜好,睦州城里,一把把的黄花大姑娘抢着要给他做续弦的。 自己只能去试着“入乡随俗”。 季文渊的目光落在食盒上,有些出神。 “爹爹都多大岁数了,莫耽误人家......” * 明珠接到上京的消息时,整个睦州都沸腾了。 虽然大靖朝在后宫设置了很多女官,但是前朝,这可是绝无仅有的第一人。 呃,虽然只是个博士,严格来说,算不上官,但不管是什么,也是第一位啊,还出自睦州。 睦州老百姓对明珠可能没听过,但绝对听过前一阵子轰轰烈烈的律铨考试和陪审员制度。 一听睦州出来的女子要去长安推行这两样制度,还要去长安城帮刑部老爷们审案子,个个都觉得面上增光。 季文渊就不必说了,这几日出来进去的,走在路上都有不认识的街坊凑过来道喜。 就连杨林都红光满面,与有荣焉。 在府衙中,别人向他行礼,他乐呵呵的问人家,你知道我干女儿吗,季明珠!要去长安城的刑部审案件了...... 整个府衙,沉浸在一种兴奋又奇异的气氛中。 明珠本人倒没什么感觉。 她穿来之后,怒力“积爹”,好不容易把爹爹积到了五品的官员,还没来得及躺平,享受一下官家小姐的清闲日子,结果还要去长安城做牛马...... 简直噩耗。 牛马,她上辈子做得够够的了。 她还舍不得这个住了几个月的小院。院子里春天种下去的花已经发出来了,欣欣向荣,一切都朝着她的想法发展,睦州的日子她才刚刚适应,却要离开这里了。 更舍不得的,是季文渊。季文渊要当值,便定了由哥哥送她去长安,反正折冲府那边,季文渊说一声就好。 一想到要很久才能看见季文渊,明珠心下就难受,又但心他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 来这个世界这么久,她已经完全把自己代入到大靖朝“季明珠”这个角色中,也实实在在的把季文渊当爹爹来对待,此刻要离开他上京,既担心他吃不好,又担心他睡不好。 季文渊也不舍得宝贝女儿,可是明珠虽然连官都不是,但是旨意是中书省下的,皇命难违。 而且,季文渊打心眼里觉得,明珠自上吊之后,整个人变化了许多,帮他断了几个案子,又有那么多奇妙的想法。 去长安,是不是会有更大的舞台...... 他的女儿,苦尽甘来,一定是最优秀的。 * 北上长安的路上,一程山水一程风物。 南方的温润烟雨尽数褪去,沿途尽是开阔辽远的北地风光。 明珠掀着马车帘,看的目不暇接,多少冲淡了些长途跋涉的疲惫。 小杏自包裹里翻了翻,找到一串已经蔫吧的果子,仔细摘掉了其中的坏果,递给了明珠。 “姑娘,咱俩把这个果子吃了吧,再不吃就烂掉可惜了”。 明珠忙摇了摇头,“我可吃不下了”。 吃了一路了,现在看见果子就反胃。 小杏遗憾的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混圆的肚皮,看了看塞了满车的包裹,也放弃了。 临行前,季文渊怕女儿路上辛苦,着人准备了许多吃食备着给几人路上吃。 没想到出发时,杨林带着于氏又搬来了小半车的吃食,还亲眼盯着小杏一件件的塞进了本就不大的马车,才肯罢休,生怕明珠少吃一口。 故明珠、小杏主仆二人虽然离了睦州没几日,但嘴上基本没停过,连外面骑马的季璟珺也帮着吃了不少。 三人赶着要坏掉的食物吃,但是吃的速度又远远比不上坏的速度,就这样一路吃,一路坏,再一路扔。 几天下来,马车终于吃出了个大空,明珠和小杏坐着才算宽敞些。 奔波至暮色垂落,几人赶到了一处驿馆。 此地是主路交汇处,也是北上必经的路处线,故此地的驿站,往来行人云集,车马骈阗。 驿馆的陈设虽粗简,却干净规整,是近日来碰到的最大的官驿了,兄妹二人便决定在此落脚歇息,待翌日再启程上京。 虽然天色还早,但几人连日来风尘仆仆,都想着回房好好洗个澡,便早早用了饭,各自回了房间。 刚过澡后,明珠和小杏却在房间里被一只窜出来的耗子吓得半死,再也不敢待,季璟珺只好与她俩换了房间,几人才算消停入睡。 入夜之后,白日里喧嚣的人声、车马声尽数消散,驿馆周遭渐渐沉寂,唯有晚风穿窗,呜呜作响。 待夜半三更,一阵极轻的刀刃破风之声划破静谧,转瞬又隐匿在风声里。 二名黑衣人翻墙入院,身法利落,不露半分声响,直奔二楼东厢靠窗的客房而去。 房门被利刃悄无声息挑开,寒芒乍现,惊醒了季璟珺。 在折冲府锻炼这些日子,他因为已成年,身手上增长没那么快,但警觉意识和反应能力却训练的高了很多。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就觉得到异动,瞬间翻身而起,未及穿戴整齐,便就地上滚,险险避过了迎面而来的利刃。 仓促之间,躲过了杀招。但他还是有自知自明的,对方身手矫健,看样子还早有预谋,自己这半吊子功夫,肯定不是对手,又担心隔壁屋子的明珠和小杏,他便一边往门边躲闪,一边用力弄出声响,给明珠示警。 就着月光,刺客发现目标不对,也不多留,夺门而出后,直奔隔壁。 季璟珺忙不要命的追了上去,企图拖住二人。 隔壁屋内的明珠听到声响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拉着小杏躲到门后,用颤抖的手举着凳子。 刺客靠近的脚步声在暗夜里清晰可闻,二人的心紧紧悬起,浑身冰凉。 被拖延的刺客心下不耐,招招狠戾、不留余地,季璟珺疲于招架,有心缠斗,奈何不是对手,转眼间臂膀已然被刀锋划伤,衣襟浸染出暗红血花。 明珠躲在房 内,听着门外的声响,心脏但忧不己,虽然知道自己出去也只能成为兄长的拖累,却也无法兄长一人身陷险境,被刺客合围。 她心一横,一手举着凳子,一手骤然拉开房门,迎面望去,一杯寒刀正破空劈向季璟珺—— 明珠目呲欲裂,全身的血液都倒流到了头顶,她下意识的尖叫,嘴巴张大,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就在刺客的尖刀即将劈中季璟珺要害的刹那,一道寒光闪过,没入刺客的心口,紧接着窗外掠来一道玄色的身影。 来人身法快如惊鸿,未等众人反应,只听几声短促闷响,两个刺客便都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走廊尽处终于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驿长惶恐的呼喊,打破了满屋沉寂。 “出事了!快!速速入内!” 驿长披着外袍,发髻散乱,连鞋履都未曾穿齐,带着数名手持火把、腰挎短刀的驿卒匆匆赶来。 火光噼啪跳动间,照亮满地狼藉,一干人等瞬间僵在原地,面色惨白。 明珠浑身抖如筛糠,手中的凳子还举在头顶,视线呆呆的落在那男子身上。 就着由远而近的灯火,男子身姿挺拔如松,一头墨发束起,面容冷峻,是明珠从没想过会在这里再遇到的人。 “公子!” 小杏一声惊叫,惊醒了明珠,二人扑到了季璟珺的身上,抖着手查看他的伤情。 “我......我没事”,季璟珺松了口气的同时觉得力气都从身上流失了,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二人查看一番,见季璟珺只是胳膊被砍伤,才稍稍放了点心。 救了明珠兄妹的,却是裴临。 他亮了腰牌,将事情的经过交待给赶过来的驿长等人,两个刺客已经服毒自尽了,驿长战战兢兢的安排人处理现场。 裴临回过头看看兄妹三人,又吩咐道,“把驿站中会医的驿卒叫来,给他看伤”。 一般大一点的驿站,都有懂医的驿卒,故裴临有此一说。 驿长连连应是,忙下去张罗。 待处完理现场,给季璟珺包扎过后,又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 驿站的驿卒倒叫人刮目相看,比正常坐馆的大夫也不遑多让,给季璟珺包扎的极其细致,让明珠和小杏松了口气,但眼泪却没有停的趋势。 裴临忙活半天回来,就看见主仆二人各挂着一泡泪。 裴临“......” 坐在床边的明珠被高大的阴影笼罩,泪眼汪汪的转过头,看见裴临,抬手想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只得一边流一边擦。 “裴世子怎会在此”。 裴临默了片刻,道,“朝中有些人对你任刑部博士有些微词,担心你们有危险,所以提前来接应你们”。 裴临和李宣担心李信的人气不过之下,会对明珠不利,反倒央及无辜,裴临便悄悄出了长安一路迎了过来。 没想到倒让他俩料中了,再晚一步,只怕就要给季明珠收尸了。 明珠擦着眼泪道,“长安又不是我要去的,为什么会有危险,那我可不可以不去了?” 裴临“......不可以” 33.长安 裴临骑马与明珠几人一路往长安赶。 这日又到一驿馆,因裴临不便暴露身份,报上的便是明珠等人的公文。 驿卒的态度还算好,只是端上来的饭食只二、三样素菜,没有一点荤腥。 驿卒解释道,“最近供给出了些问题,现在驿馆只有这些,招待不周了”。 明珠和季璟珺在路上经常啃馒头,虽然想吃些肉食,只不过人家这么说了,也没法为难别人,只得对付着些。 裴临未发一言,端起碗便吃了些来,用餐的姿势优雅好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明珠和季璟珺望了一眼他,又对视了一下,人家世子都不挑食,他们还挑什么,吃吧。 几日来的相处,明珠二人发现,裴临虽然话不多,其实他还算好相处,吃食住行上没那么多讲究,一路赶路,从来没主动要歇息过。 与他们想像中的勋贵子弟不太一样。 几人正吃着,外面来了一行人。 听着说话,似是从长安押送人去南边流放。 只看上去怪异得很,那个被流放的犯人,没带枷锁不说,几人押送的衙役处处还要看那个被流放人的脸色。 几人坐在临桌,那几个衙役还讨好的给犯人倒了茶水。 那犯人也不客气,喝了一口,哼了一下,似是嫌茶水不够好。 “这什么破水,也拿来给小爷喝”。 一个衙役竟还陪笑道,“公子且忍忍,再过几日便是大赦了,倒时候便回长安享福了”。 那犯人“哼”了一声,放下茶杯,又吵着累,几个衙役忙领他去房间休息。 明珠和季璟珺看得一愣一愣的,心道这是哪位祖宗。 又偷偷打量裴临的神色。 裴临扫了一眼对方便收回视线,端起桌上的茶杯饮了口茶,对二人的偷偷打量视而不见。 几人吃的差不多了,便准备上楼休息,路过楼梯时,与端着托盘的驿卒擦身而过。 那托盘上明晃晃四个肉菜,被送入刚才那犯人的房间。 “这!” 季璟珺眼睛都直了,“不是说没有肉菜了嘛!” 炖鸡肉、清蒸鱼、炒蛋、卤肉,应有尽有! 季璟珺气的便要抓住那衙役理论,明珠忙抓住他没受伤的那只胳膊,低声道,“算了算了,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人明显来头很大,此时他们在这荒野驿馆,就是嚷出来也讨不了什么好处,何况今晚还要在这睡一宿,别再出什么茬子,季璟珺受的伤还没好哪。 那惊魂一夜,明珠再也不想体会了。 那驿卒脚步很快,一闪身便转上了二楼,送了菜又低着头从明珠几人身边过去,对他们的话充耳未闻。 明珠又拉了季璟珺一下,“走吧,休息吧”。 见裴临未发一言往房间的方向而去,季璟珺只好不情愿的回了房间休息。 明珠也与小杏回了房间。 明珠坐在窗前发了一会呆,似是想到什么,突的回神,嘱咐小杏呆在房间,便出了门奔一楼登记处而去。 到了登记处,驿卒不在,倒是有一道熟悉的修长人影在。 “世子?” 裴临回头身看到她,眉头微挑,似乎并不意外。 视线落到他手中翻看的登记薄,她心中涌起了猜测,他莫不是跟她想到了一块去了。 “世子在看什么”。 裴临看了她一眼,“你来干什么?” 明珠顿了一下,明明是她先问的。 算了,这一路上都已经对惯跟他的对话方式了,不跟他计较。 刚才那人实在太嚣张了,让人好奇他的身份。 “我来看刚才那犯人的登记”,明珠又问道,“世子认识他?” 本来只是猜测,没想到他竟点了点头。 “他是安王世子李信宠妾的亲哥哥”。 明珠瞪大了眼睛,那不就是安王世子李信的大舅哥。 上次于氏被告发的事,后来于氏曾与她说过,杨林曾与她透露,就是这个安王世子李信的手笔,是他的人在后面许了陈家好处,给他们撑腰,让他们来告发的。 她干娘差点被害死,竟然在这碰到了仇人的亲属,当真冤家路窄。 如刚才那衙役所说,马上就要三年大赦了,流放及以下的刑罚会被赦免,这人是打着一路磨磨蹭蹭慢慢走的主意,等着一到大赦便返回长安。 这几个衙役想来也知道他过不了多久便会回长安,所以对他这么客气。 连驿卒都看出来了,给这个被流放的犯人上肉菜! 但是,明珠记得,本朝律法中,流放之人,每日最少要行60里路,不然即便遇上大赦,也不免。 他们是一路从长安往南,明珠是从南往长安赶。 他们到此之前的上一个驿馆,正是明珠要经过的下一个驿馆。 那这个登记薄子,她是非看不可了。 * 九月中旬,在长安的桂花进入盛花期时,明珠一行终于抵达了长安。 明珠和小杏掀开车帘,朱雀大街上车马行人往来不绝,叫卖声、笑语声交织一片,一片繁华盛景。 小杏兴奋的指给明珠看,“姑娘,这里比睦州还要热闹,你看,那里有杂耍!” 小杏此前去过最繁华的地方,就是睦州了。从分水县初搬到睦州时,她都觉得像是到了唱戏人说的琼楼阆苑了。 此时到了长安,只觉得睦州与之根本便不能比,目不瑕接,眼睛都不够用了。 嘴里只余“哇”声一片。 明珠也有些兴奋。 只不过她兴奋的点与小杏不同。在她穿来前的世界,有无数的史书描述过盛唐气象,长安气象,所有的人都不吝于用最好的语言来赞美长安。 大靖朝虽然不是大唐,但是与大唐相隔的时间并不远。 从前上学,天天背历史事件、时间,哪里会想到,有一天,她竟然能来到千前年的长安,亲眼目睹这繁盛的长安城。 裴临的视线从她因兴奋而微红的脸颊一扫而过,道,“刑部有供官吏家眷落脚的宿舍,也算规整清静,你们可以去那落脚”。 明珠探出头与季璟珺对望一眼。 来之前,二人已经商量过了,刑部宿舍往来皆是衙署中人,行事拘束不说,且都是男人,虽然有季璟珺陪同,也多有不便,还是在外另寻住处自在方便。 “谢谢世子美意,但我和哥哥准备去赁个宅子,住在外面”。 “那你们今天住在哪里”。 明珠张望了下,指着不远处的客栈,“就那吧,我和哥哥这两天先在那落脚,找到小院便搬过去。” 裴临闻言未置可否,淡淡道,“随你心意,如果有需要,来吴王府找我。别忘了三日后来刑部报道,在下尚有公务要处理,便先失陪了”。 说罢,对着几人点 了点头,便径自打马离去了。 明珠和哥哥望着说走便走的裴世子,“......” 几人便去了刚才指的那家客栈落脚,交了住店费后,明珠心中不由感叹。 京城居,大不易啊。 就连住店费都比睦州要贵上二倍不止,想来这租房子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几人用过午食后,便出了门,抓紧时间找房子! 由中人领着,几人踏遍好几条坊巷,看过数处院落,可要么逼仄嘈杂,要么离街市过远,几番辗转才相中一处一进的清幽小院。 几人几乎是第一眼,便同时相中了这个小院子。 这个小院子在巷子中间,与正街只隔了一条街,既不会太过吵杂,也不会太过偏僻。 小院子有正房三间,西厢房三间,正好够几人住下,房屋里一应设施俱全,最主要的是离刑部走路只要一柱香的时间。 明珠当即拍板,与中人签了契约,约定后日便搬入。 暮色渐起时,几人终于办好了手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满意的折返客栈。 刚踏进大门,便见楼下客座处立着两道熟悉身影,竟是李宣与裴临。 * 长安醉玉楼。 明珠收回从二楼雅间探出去的视线,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幕幕,脸上一阵热意。 有生之年,她这个现代牛马,竟然逛到了古代的妓馆。 天啦乖乖,刚才打楼下过去的一行女子,那轻纱裙子的开口,都要开到屁股蛋了,整条长腿行动间若隐若现。 还有那胸部! 在分水县乃至睦州,女子穿衣虽然与她此前看过的盛唐壁画差不多,比较大胆,可是......也没这么大胆啊。 那胸部露出来大半个,感觉走的再急些,白晃晃的便要跳出来了,她一个女的都看着脸红。 这昭阳公主刚才来客栈说要给她们接风,她还以为要是酒楼什么的,没想到竟然在妓馆。 难道长安的人接风都流行在妓馆接...... 她的心思都写在红彤彤的脸颊上,李宣一眼便看出她心中所想,忍不住笑道,“别看这醉玉楼是个青楼,但是它们家的菜,是本宫在长安城中吃过最好的,最有名的酒楼做出来的菜,也没有它家好吃,几位尝尝便知”。 自小宫中长大的李宣,嘴巴极为挑剔,往日里她总在醉玉楼宴客,倒不都是为了好应酬或者看歌舞,有一半,是真冲着这醉玉楼的手艺来的。 小杏留在了客栈,桌上的季璟珺和明珠闻言,拿起筷子尝了尝。 一试之下,兄妹二人的眼睛俱是一亮,不用多说,自有行动证明。 明珠在分水和睦州的时候总是研究新菜式,兄妹二人的胃口早养刁了,这一路风餐露宿,虽然住的都是驿馆,却不能保证饭食的质量,馋虫养了一肚子。 此刻碰到这种佳肴,自是再也按捺不住,不过顾着还有外人在场,二人只能尽量保持斯文,以最快的进食。 明珠边吃,还不忘观察一下他二人。 裴临也不知道是不是不饿,就垂着眸子坐在那淡淡的喝茶,昭阳公主就笑意融融的看着自己和哥哥吃饭,不时端起酒杯轻啜一口。 明珠心念一转,放下筷子,拿起酒壶给公主满上,又给自己倒上一杯。 明珠双手捧着酒杯,恳切的转向李宣,“明珠能入刑部,是公主的提携,这份知遇之恩,明珠永不敢忘”。 34.刑部 李宣笑吟吟的举起杯与她一碰,知道这一路上,裴临应该把举荐她入刑部的来龙去脉都与她说了。 “我这完全是欣赏你的能力,我也相信你的能力,应该也不会仅仅局限于一个睦州,你尽管放手去做,有什么需要,来找我”。 * 明珠兄妹领着小杏,简单的溜达了一下长安城,又风风火火的搬了家,三日后,便准时去刑部报道了。 刑部上上下下,早就知道要有一个女博士要来与他们共事。 大靖朝的第一个女博士。 虽然只是个博士,按理只能做些整理卷宗之类的杂事,但圣人又金口玉言让她推行政令,还让她复核案件,这可是员外郎以上才有的权限。 早在明珠来之前,便已传的沸沸扬扬。 此刻一听这位女博士来了,全都挤来看热闹。 刑部的官差直接把明珠领去了沈澜那。 刑部的韦尚书已六十出头了,只不过挂个名等致仕了,除了节庆需要他妆点门面,其余一概看不见他的身影。 刑部小的事情,一般就都是刑部侍郎沈澜说了算,大的事情,才找主管刑部的裴临商议。 沈澜正看卷宗入神,外面一阵吵杂,手下领来一个妙龄女子,说是女博士到了。 看着明珠,沈澜半天没回过神。 他当然早知道明珠要来的事,也知道此前他关注的几个案件,都是明珠的手笔,但此刻立在眼前盈盈含笑的美貌少女,与他想象中埋首卷海、苦思律法的形象所去甚远。 注意到外头探头探脑的人,沈澜轻咳一声掩饰尴尬,领着明珠在刑部转了一圈,一边给她介绍沿路碰上的人。 明珠一一甜笑着问好,有对她的笑容怔怔发呆的,也有反应快热情回应的,更多的是对她冷眼相待的。 她心里明白,不管是她之前的世界,还是千年前的这个世界,道理都是一样的。 对这些刑部的老人来说,他们是中央核心的官员,是京官。 而她只是从一个小地方空降来的,还是一个女子。 要想让他们正眼相看,必须要让他们看到她的能力,才能让他们信服,放下有色眼镜。 所以她很快调整好心态,不被冷眼影响,来日方长,总有一天她会让他们以正常的眼光看待她。 如果做不到,她就回睦州呗,也没什么大不了...... 沈澜当然看得到那些人的冷淡态度,无可奈何之下也想看看她如何应对。 他暗暗留意她的神情,一般闺阁女子都脸皮薄,她却丝毫不受影响,心中不免暗赞她心性坚定,难怪是能办出那样案件的人。 沈澜最后领着她去了他隔壁的一间屋子,这屋子宽敞明亮,靠墙立着几个堆满了书卷的书架,正中有两张案子,一张案子上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 沈澜介绍道,“这是赵郎中,以后你就在这个案子办公,你俩在同一个公房”。 明珠来之前对刑部简单了解了下,刑部尚书以下是刑部侍郎,相当于尚书的副手,侍郎下面,又有郎中两人,是从五品上的官员,掌全国律法条文解释、死刑、重刑复审的。 没想到这刑部有好些官员看上去年纪都不大,一个刑部副长官沈澜年纪轻轻、面如冠玉,而这一个相当于刑部三把手的赵郎中虽没有沈澜好看,却也一算得上年轻有为、一表人才。 跟她想象中的一脸胡子的中年大叔们相去甚远。 明珠心情又好了几分,跟年轻男同事一个屋子还不错,起码眼睛舒服,还好沟通些,要是能跟沈侍郎一个屋子,那工作起来就更赏心悦目了...... 不过明珠也只敢想想,知道以自己这连官都不算的身份能与刑部三把手在一个屋,已经是高攀了。 “见过赵郎中”,明珠露出个甜甜的微笑。 赵亭正在办公,见沈澜领着人进来,也只起来对着沈澜行了个礼便坐下继续办公。 听见明珠的声音,也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连眼光都未扫过来一个。 又一个装货。 明珠心中撇撇嘴,毫不在意,反正她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处同事的。 沈澜似乎对赵亭这副样子习惯了,怕明珠心中不好受,安慰道,“你别管他,他就这样,但是人还是不错的,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也可以去隔壁问我”。 明珠甜笑着点了点头,两个梨涡一闪而现。 沈澜被她的笑容晃了晃眼睛,“恩,那你今天就先熟悉一下环境,这里面的卷宗你可以看一看,但是记得看完归位就好,明天有例会,世子也会来”。 * 刑部例会。 刑部例会,每十日一次。八从品下的主事往上都要参加,明珠本不够格,但因圣人亲点了她参与复核案件,便也列席了。 裴临坐在主位,先是说了一些近期工作安排,又点到了明珠,安排她开始在全大靖范围内推方律铨考试和陪审员制度。 “......此项事宜就交给季博士,你来拟定具体方案计划,然后交各部门实施,赵亭,你来配合”。 被点到名,赵亭再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裴临,低低的应了声是。 明珠应下了,看着裴临这幅样子有些陌生。 他以往在她心中,不是坐在堂下默默听审的样子,就是这一路的沉默寡言的样子,像这样坐在那里有条不紊的发号施令,倒是第一次见。 他语速平稳、思路清晰,语气沉稳又条理分明,周身自有一番慑人的魅力。 明珠心下点点头,果然认真的男人最帅了。 抛开冰山一样的性格,裴世子这幅皮囊果然还是极品。 恩,谢侍郎也不错,而且声音也好听...... 没想到真的有机会来长安一览帅哥,明珠在心中正比较着,裴临视线正好从她面上扫过,一眼便看出她走了神。 皱了皱眉头,裴临道,“季博士看起来有话要说,是不是还有什么良策”。 被他点名,明珠猛的回神,狗男人! 他哪只眼睛看出来她有话要说。 但是这点小事自然难不倒她。 自从知道要来刑部,明珠也想过,她以前世界的哪些好方法,可以应用到现在的世界,做些贡献,也算她不白来一回。 可是律法方面,大靖沿用的唐代律法《永徽律》已经是巅峰,很全面了,只能在具体到个案再一一扩展解释。 她那个世界,好用的更多的是科技方面的,电子卷宗、裁判文书网、资料库、同声速记等等,但是在这个世界都应用不开啊。 陪审员制度和律铨考试,她已经推出来了。 后来,还真让她想出来一个。 她在这个世界,参与过睦州堂审、分水县堂审,审案时, 负责记录的书吏虽然也有分工,一人主记,二人补漏,但是手写的速度,如何能及得上口述的速度,何况这个世界用的都是繁体字。 她那个世界负责记录的,叫书记员,都是使用电脑打字,速度自然不慢。 这个世界没有电脑,就得想别的方法。 她回忆起起刚入职法院时,有老同事曾经给她讲过,从前没有电脑时,他们都用口口相传留下来的方法来速记。 她在从睦州走之前,也琢磨过这件事,但是还没来得及应用,便来了长安。 迎着裴临的目光,明珠道,“我确实有一个想法,每一个案件,最重要的就是堂审,而书吏的记录更是此间的核心,可以说,固定供述和证言,全在于此,我此前在睦州和分水县,见过书吏记录,都是三人为一组,一个主记,两个补漏,虽然人不少,但是记录的效果却一般,常常需要等书吏记完才能进行下一个问话,耽误堂审的速度”。 “我想是不是可以研究一套速记方法,就是用一笔符号代替一个长句,等到审完案件再重新誊抄,这样,大大的提升了记录的速度。比如,可以用一个圆圈代表钱财,用一个叉代表否认等”。 “而且,我觉得,使用这套方法的话,也不需要三个书吏那么多,一人记录县令等人的问话,一人记录证人或者犯人的话,两个书吏足矣,这样也节省了人员”。 裴临的视线从明珠身上移开,他只是看她在那溜号,所以点她起来,没想到她还真有要说的。 她这个方法...... 赵亭哼道,“那按你这么说,那岂不是所有书吏都要背一套你所谓的这些符号代表意义?难道这就不需要时间嘛吗?” 裴临没出声,静静的看明珠如何应对。 明珠道,“虽然记这些符号需要几日,但是一个书吏学会后可以工作十年甚至二十年,磨刀不误砍柴功,这其中省下来的功夫,可比花时间来记这些符号要多的多”。 她十分有信心。 那个老同事给她讲,没有电脑的年代,她们就是这样记过来的,还拿出了她们当年留下来的符号本子,她还好奇的仔细翻过。 虽然她们那时候用钢笔,此时的人们用毛笔,书写速度上钢笔要快一些,但大靖的人用的还是繁体字呢,笔划比起她们那时候用的简体字要多的多,那使用符号代替繁体字,肯定效率要更高些,何况,还是两个人分工来记。 听了明珠的解释,下面议论纷纷,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小声与旁人嘟囔这是哗众取宠。 还要单独记一套东西,圈圈叉叉的,这如何能记明白,回头一看,全是鬼画符一样。 还以为这空降的女博士有何高见,不过如此。 见下面议论纷纷,却没有人出言支持她,连昨日对她笑意连连的沈澜也沉默不语。 明珠挺挺小胸脯,“诸位大人何妨一试,给我半个月的时间,再给我两个书吏,我负责训练他们,半个月后,我们比试一场就知道了,看看谁记的快,谁记的全”。 赵亭道,“季博士好大的口气,刚来刑部便要与这个比试与那个比试,大家都挺忙的,还得挪时间陪你玩?”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哪项好的政策不需要试?如果都懒于尝试,我大靖何谈进步?”,明珠淡淡回道。 赵亭被噎了一下,冷笑道,“那要是试完,你输了呢?” 35.重逢 明珠道,“如果我输了,那我便自请回睦州”。 满屋哗然。 裴临的视线落到她身上。 沈澜有心阻拦,赵亭却马上道了一声好,“这是季博士说的,希望到时候,季博士能说到做到”。 明珠直视着他,“如果我赢了呢?” 赵亭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你赢了?” 明珠挑眉道,“不过一次改革的试行,赵郎中便问我输了如何,那我自然也要问上一句,如果我赢了,该如何?” 赵亭怔了怔,“你待如何?” “我输了,我离开刑部,按道理,我如果赢了,与我对赌的赵郎中也应该付出一样的代价,但我不会如此咄咄逼人,只要赵郎中以后待我如待其他人一样,便可”,明珠道。 在刑部呆了一天,如何看不出来,刑部中,与赵亭一样对她冷眼相待的不在少数,赵亭是其中最突出的,他还偏往她枪口上撞。 那便拿他敬个猴吧。 赵亭脸上一阵变幻,事确实是他先挑起来的。 他倒也硬气,一口答应了下来,“好”。 沈澜道,“书吏记录一般都是三人一组,你这样只要两人,怕是对你不公平,不然你这边也三个人吧”。 “不用,两人足矣”。 刑部其它人小声议论,大都是说明珠有些托大。 沈澜想了想,道,“那便寻两组年龄相仿哦书吏,这样更公平些,两人那组跟随季博士训,”。 又转向一直未说话的裴临,“世子,您看?” “那就这么定了”。 * 明珠接下来的精力便全投入到了训练书吏中。 她凭着回忆与理解,与二人一起把这套速记的符号与意义补全。没想到二人倒给了她些惊喜,二人毕竟工作了一段时间,对于这个世界堂审的常用语和语术,比明珠还了解些。 有些词语的符号不好定,三人便各自凭着感觉画出代表这个词语的符号,最后取三人都最能理解的符号,就这样边组着词边理解着背,二人几天便把这些常用字的符号定义都记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实践模似的阶段,明珠模仿堂审,二人在下面配合记录。 最开始有些不熟悉,二人常常一听见词汇,便下意识的要直接写原词,经过几天的磨合才慢慢有些改善。 明珠虽然心中相信这种传承了几千年用到最后的办法一定会是最优的方案,但是毕竟没有经验,心中也有些忐忑,直到这几日见到他们一日比一日快了起来,才真正放下了心。 这日,林允安和周放一起找了来。 周放接到明珠的信,知道她来了长安,林允安便跟着周放一起来了。 明珠正在陪二书吏训练,见他二人来了,目露惊喜。 二人看到四个月未见的明珠,觉得她比记忆中出落的更好看了,尤其是她见到他二人,眼中流露出的惊喜之色,整个人瞬间亮了起来。 心下漏跳了几拍,周放道,“我和林兄约着来这找你,等你下了衙,喊上季兄,给你们接风”。 林允安也目光灼灼的看着明珠,他的心意仍与离开睦州时一样,此刻见了季明珠,甚至更强烈了。 他默默的握紧了拳头,明年,便是春闱了,倒时...... 明珠高兴道,“别等下衙了,我去跟世子请个假,咱们这就去”。 周放迟疑道,“这怕不合适吧?” 他知道明珠初来刑部,怕给她惹麻烦。 “没事,你俩在这稍坐,我去去就回”。 在这举目无亲的长安,突然见到了家乡人,明珠心下确实高兴,一溜烟的小跑去了裴临屋子。 本来这种请假的小事,找沈澜便可,但今日沈澜有事告了假,明珠便需要找裴临请假。 跑到他门口,明珠兴奋之余,还不忘敲了敲开着的门,“世子?” 裴临抬起头见是她,重又低下头看着手头的卷宗,嘴角轻掀,“何事?” “我有些事,想请一会假,早告退一会”,明珠说完,便美滋滋的笑着,等着他应允。 “何事?” 啊?明珠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应了半天,才知道自己没听错。 搞什么,这里的请假这么严吗? 在她那个世界,哪里有请一小会假领导还追着问你什么事的。 明珠的笑僵在了脸上,如实回答道,“我有两个老乡来找我,有一个就是周放,不知道您还记得不,那时候您还旁听堂审来着,我想与他们去叙叙旧”。 裴临过目不忘,自然记得王也那个案件,当时周放是证人,且他不光记得这个,还记得此前分水县报上来个复核的案件,就是周放的这个周家的事。 可是,她一个女子,围在她身边的却全都是男子。 裴临眉头微皱,片刻又松开,薄唇吐出两个字,“不允”。 嘎? 不允?! 明珠呆了,还待争取一下,“世子,我自从睦州出来,有一个多月了,真的很想家乡的人,而且人家特意来找我,总不好让人就在那等我了”。 说完,又小声嘀咕,“左右离下衙不过一个时辰而已”。 裴临依旧头也未抬,淡淡道,“有事便告假,公事谁来做?左右离下衙不过一个时辰而已,让他们等等吧”。 明珠还不甘心,但是看裴临那头也不抬,明显不欲在这个话题上与她多言的样子,知道再说也没用。 气不过之下,也不顾礼貌,一跺脚便转身离开了。 结果刚转身便碰到了回来的沈澜,心中暗恼,沈澜再早回来一盏茶的功夫,便不用跟那个冰男狗男人请假了。 心中想着,看向沈澜的眼神便不免有些幽怨。 沈澜被她那眼神看的不解,到见她脸色不好看的从裴临房中从来,心下猜到几分,“怎么了?” 明珠便把事情的经过说与他听。 听道事情的经过,沈澜笑道,“你莫生气,世子对待公事,一向公事公办,很认真的,但是他人很好”。 说完又看向明珠,问道,“在这里还能碰上同乡,确实巧了,看来你们确实关系不错,是你未婚夫吗?” 沈澜的声音轻缓如春风,多少安抚了明珠怨怼的心,听他这么说,忙摇头澄清,“不是不是,只是我哥哥的同学,平日里比较熟悉”。 沈澜笑道,“那快去告诉你同乡一声吧,有什么需要的来与我说”。 虽然有心给明珠解围,但是裴临都亲口说了不允,他自然也无法驳了裴临的话。 周放二人见明珠黑着脸回来,心下了然,不想让明珠尴尬 ,安慰她道,“我二人左右也无事,你住在哪,我们先去找季兄,等你下衙,你直接去酒楼”。 明珠赦然,刚才夸下那么大的海口,此刻生生被打了脸,真疼。 一边尴尬的报出自家的地址,一边在心中又画出八个百圈圈诅咒裴临。 等明珠下衙,便直接去了酒楼,三人已经到。 几人自是挑些熟知又高兴的事来说,明珠这才知道,他们秋闱已经结束了,二人都榜上有名,只待明年的春闱了,周放在长安自然有自家的宅院,林允安则在他兄家住,二人今年都不回分水了。 明珠举杯为他二人庆礼,几人言谈间,又谈到后日便是重阳,便又约着届时一同去登高。 * 安王府。 “这次世子被圣人钦点了主迎吐蕃使臣,说明世子最得圣人看重,恭喜世子”。 今日朝会,因吐蕃使臣过几日便要入京,朝堂上为谁来做主迎使,争论不休。 前朝番邦进京,主迎使一般都是太子担任,以示重视。 但本朝没有太子,连皇子都没有,只有一个公主。 前一阵子圣人还问何人可以过继,此刻要是当了这主迎使,不就可以说明在圣人心中的份量,还可以展现自己的能力,在人前露露脸。 这块肥肉在圣人的各位侄子争夺下,最终落李信到李信口中。 李信得意之下,在安王府设宴款待自己这边的人,故有人如此说道。 闻言,李信面上做出谦虚之态,“这都是诸位的功劳,信必不敢忘,来,我敬诸位一杯”。 众人忙道不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有人道,“听闻这次吐蕃王子也亲自来了,前朝与吐蕃和亲的渊源已久,他这次来,莫非也想娶个公主回去?” “公主?咱们这现成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公主,要真如此,倒便宜那吐蕃王子了”。 另一人酒意上涌,有些口无遮拦,但男女之间的话题在酒局上,是最让人上头的,很多人都来了兴致。 昭阳公主的美,在这些人心中是公众的,虽然有自知知明,但是如果自己能成为她的驸马,怀抱那样的美人,便是立时死了,也甘愿啊。 听说那些番邦人茹毛饮血,昭阳公主娇滴滴的,如何受的住? 李信此前还不把李宣放在眼里,认为她一个女子能成什么事,自从被谢是言点破了李宣的野心,又与李宣交了几回手,此刻真正把李宣当做第一个劲敌。 他又扫了眼一旁喝茶的谢是言,这位表兄,他也越来越看不透了。 上回王兴业事,这位表兄不但无视他的暗示为王兴业求情,反而还立马推举他人,换了王兴业。 虽然事后他试探的问过谢是言为何这样做,谢是言只道圣人已经察觉,只有这样才能撇清关系。 但是他心中始终有些不安,再想起此前他指使陈家在睦州做的事,谢是言当时也不赞成...... 难不成,这位表兄与他这位好堂姐勾搭到一起去了。 李信心中虽然胡乱猜测,但是没有证据,也不敢贸然开口问,怕万一自己猜错了,再把谢是言推远了。 他想了想,开口试探道,“表兄,你说吐蕃王子真是抱着和亲的目的来的吗?要真能把我那位堂姐娶走,我们可就少了个劲敌啊”。 36.比试 谢是言抬眸看了他这位表弟一眼,手指轻轻摩挲杯缘,淡笑不语。 * 九月初九,重阳。 天高云淡,漫山遍野的枫树染着一层淡红,道旁野菊开得铺天盖地,风一吹,清甜菊香混着茱萸微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明珠一早便换了轻便半臂和杏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一小簇嫩黄野菊,十分清新,与季璟珺领着小杏一道赴约。 林允安与周放早已在山脚下等候,见他们到了,便结伴拾级登高,一路说说笑笑,倒也快意。 周放性子爽朗,边走边采撷饱满茱萸分予众人,还道:“重阳插茱萸,岁岁无灾忧”。 林允安走在明珠身侧半步,目光总不自觉落向她。 行至山巅凉亭,几人倚栏放眼望去,整座长安城平铺眼底。 明珠随身带了菊花酒,小杏从食盒中掏出几样点心,四人就着不断拂面而来的山风,边饮边闲谈来京后的杂事,似乎将连日积压的琐事尽数随风消散,只余下满心畅快。 就这样消磨了半日,几人玩得尽兴,方才动身下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几人下山便行的慢些。 林允安侧头看向身侧正与周放说笑的明珠,思绪漂浮到了来长安前,与明珠一起去看龙舟的那个端午。 那日睦州边畔,数十艘龙舟齐发,桨手挥桨破浪,水花溅得老高,却也吸引不了他,他也是像今天这样,眼中只余明珠的一举一动。 那天季明珠也是像今天这样,笑得眉眼弯弯,人山人海在他眼中都成了背景。 明珠未来长安时还好,他暂时只将这份想头放在心里,如今明珠重又出现在他眼前,看着她与周放言笑晏晏,他心中欲念的猛兽越来越关押不住。 但是,现在不是时候,现在说出来,只能将她越推远...... 明珠对此丝毫未绝,一行人刚行至半山腰岔道口,山下官道骤然传来连绵不绝的车马声,还有整齐沉稳的脚步声。 原本安静的山道瞬间嘈杂起来。 季璟珺在折冲府呆过,对这种脚步声再熟悉不过,快步走到道边石栏处往下眺望,回头道:“你们快看,山下来了仪仗队伍,规模不小。” 几人连忙驻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林允安想起兄长在家中过,“应是吐蕃的使臣”。 宽阔官道之上,仪仗绵延数里,前排是身着玄甲、手持长戈的禁军,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紧随其后的一队人身着异域锦袍,衣料纹样繁复,颈间耳上缀着厚重宝石,发髻束法与中原截然不同,正是吐蕃进京的使团。 数十辆马车依次排布,车厢外裹着精美毡布,层层堆叠的箱笼一看便知其中必是的奇珍异兽、特产宝物。 使者队伍两侧另有外族护卫随行,个个身形高大,腰佩弯刀,步履虽算不规整有序,但极其沉稳,连明珠一眼望去都猜到其武艺必然不凡。 沿途下山的百姓在官兵的呼喝声下,急忙驻足避让,争相观望这难得一见的使团盛况。 周放想了想,轻轻将明珠和小杏往自己身后带了带,避到林木阴影处,明珠的容貌太盛,怕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明珠瞬间会意,与小杏躲到众人身后。 低声道,“这般盛大仪仗,看来吐蕃国力不可小觑。” 林允安点点,“吐蕃人身体强健,自前朝文成公主入蕃后带去了文化与技术,国力愈加强盛。” 听了他的话,明珠心中无端不安起来。她原本的世界中,学的历史中吐蕃国力一直很强盛,如今看来,穿越到这里也是如此。 可是历史书中的吐蕃总是绕不开公主和亲这样的事件,当今圣人又只有一位公主,如今吐蕃又来...... 想到李宣,不免替她担心。 虽然两人只见过几面,可她也算对她有知遇之恩,实在不想让她身不由己。 周放道:“没想到我等今日登高爬山,竟撞上这般邦交盛景,倒也算奇遇。” 几人就这样看着着山下缓缓行进的吐蕃使团经过,待到使团大半入城,官道人流稍稍松快,才重新举步下山作别。 * 吐蕃使团朝觐,圣人设宴款待。 太极宫内,灯火璀璨,雅乐不绝。满朝文武、宗室勋贵尽数列席。 场面十分恢宏,就连自幼在宫中长大的李宣也没见过几次。 因吐蕃王子会讲汉语,省却了翻译,推杯换盏间,气氛倒也热烈。酒过数巡,圣人含笑抬手,示意李宣上前。 “这是朕的女儿,昭阳公主”,又对李宣道:“宣儿,见过王子”。 身着盛妆的李宣嫣然一笑,大大方方行了个礼,“见过王子”。 吐蕃王子赤松刚才一进来就注意到了场中的李宣,他在吐蕃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子,吐蕃的女子大都粗旷些,但她一颦一笑间,无一处不柔,无一处不媚。 他本就心性直白,不惯中原内敛礼制,此刻目光更是牢牢落在李宣脸上,一瞬不移,眼底盛满毫不掩饰的惊艳,全然忘了场合。 在手下的提醒下,才他回过神,站起身行了个吐蕃礼,用流利的汉话道: “见过公主”, 早听说大靖朝的公主美貌非常,今日一见,才知传闻非虚。 坐下来后,赤松炙热的目光仍不时盯着李宣那处。 殿内不少人将这一幕都看在眼里,神色各异。 坐在赤松旁边的主迎使李信,笑着举杯道:“我大靖的昭阳公主貌若天仙,是圣人最疼爱的金枝玉叶,长安城中无数世家子弟倾心仰望,却无一人能得青睐”。 赤松看了他一眼,道:“昭阳公主如此美貌,必然要嫁这世上最勇猛的勇士”。 裴临坐在李信身侧,闻言,剑眉微皱,对李信打的主意,心下了然。 李信的声音不大,不远处文官席的谢是言亦将这番话听的清清楚楚,他抬眸扫了一眼二人,轻轻斟满酒杯,与旁边的同僚相碰,一饮而尽。 * 刑部大堂,半月之期已至,今日便是书吏比试记录之日。 为了公平起见,提前准备了两份一样的问答稿子,在两个房间,由不同的人用一样的速度,分别问和答,看哪个房间用时少,记录的全。 这件事在刑部早已轰动,无人不知,此刻,更是都放下了公务,围过来看热闹。 明珠在用老方法的书吏这看了半响,微笑着转身回到自己这组的房间。 下面的不用看了,赢定了。 明珠训练了二人半个月,对二人现在的速度非常清楚,回到自己这组的房间,果然,书吏伏案落笔的声响渐渐停歇,全部的问答基本结束,二人已经在进行最后的整理,而刚刚那屋,问问停停,不时要停下来等书吏记录,才进行了三分之一。 待二人停了笔,门口的众人伸长了脖子,看向案上的笔录卷宗,心中已有数。 这组书吏,记录的条理清晰,字字精准无误,非但完整记下了半日审讯的重点供词、问询,就连证人言语中的细枝末节都分毫不差。 另一组沿用传统老法的,不说多处供词遗漏,需要核对补改等问题,就算记的全 面,在时间上已经输了。 这只是一次堂审,便节省了大半的时间,还只用了两个书吏,大靖各州县天天那么多堂审,经年累月下来哪…… 沈澜领着明珠带着笔录去找裴临,众人忙跟上看热闹去。 比试之前,大半人都心中存疑,不知明珠自创的速记之法究竟如何。 可今日实打实的比试摆在眼前,速度、精准度、规整程度都全方位碾压旧法,让所有质疑都不攻自破。 人都是慕强的,尤其在学术氛围浓厚的刑部,众人心性更戆直些,此刻,众人心中对这位空降而来的女博士有了新的认知。 到了裴临屋子,沈澜汇报了一下情况,递上了明珠这组的笔录。 裴临扫了一眼,抬起头,目光落到一旁的赵亭身上,“如何?” 众人的目光霎时集中到赵亭身上,对了,他跟季博士还有个赌约呢。 赵亭面色几经变幻,短暂沉默后,倒也坦坦荡荡。 他径直走到明珠身前,躬身拱手道:“是我眼界狭隘,小觑了季博士的能力。我输得心服口服,先前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他素来光明磊落,最是信奉实力为尊,此前明珠空降到刑部,他以为全是靠父兄想出些点子,抬高身价的。见到明珠本人,更是认为众人都是被她的脸迷惑了,不过是些不尽不实的吹奉。 经此一试,才算认可了明珠的能力。 那便服输。 明珠道:“以后向赵郎中请教的还多着呢,还望赵郎中不吝赐教”。 他认输的干脆,倒叫明珠愣了一下,心道这人直来直去,倒也挺有意思的。 裴临道:“那我便宣布,此次比试,季博士这组胜出,可有异议?” 另外一组听说这组已经完事了,干脆也停了手跑来看热闹,见状忙跟着众人摇头。 裴临又吩咐赵亭道:“那这件事,便由你来跟进,往各州推广”。 待众人散去、大堂渐渐清净,沈澜提着一个食盒来到明珠的公房。 此时已经过了下衙时间,赵亭已经走了,只余明珠一人。 “比试辛苦,忙活了大半日,定然未曾好好用膳,这里有些点心,你先垫垫”。 沈澜一笑,把食盒中的点心一一摆在桌上。 明珠一早便惦记着比试,朝食和午食都未用多少,此刻放松之下,累的正摊在椅子上放空,见沈澜来了,忙坐的规矩些。 闻着食盒中的香气,明珠确实觉得有些饿了,便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吃了起来。 明珠一边吃一边暗道,沈澜这人,不但长的好看,人还怪好的哩。 沈澜就坐在一旁陪着她,不时给她倒些茶水,免得她噎到。 看她吃的差不多了,沈澜道:“天色有些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今天不同往日,天色有些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有些不安全,反正我也顺路”。 明珠抬头望一眼外面沉沉的天色,确实有些晚了,只好接受了沈澜的好意。 沈澜语气轻缓,说话间也十分得体,二人一路慢行,气氛倒也十分融洽。 将明珠送至小院门前时,夜色已漆黑如墨。 季璟珺正在门口张望,正准备去迎迎明珠,见明珠回来,总算松了口气。 一转眼,又看见了不远处立着的沈澜,愣了半响。 沈澜猜到他应该就是明珠提过的哥哥,微笑颔首后便也离开了。 关上门,季璟珺忙问:“今日送你来的这人是谁?” 37.受伤 明珠道:“同僚沈侍郎啊”。 “他为什么送你回来啊?” “因为天太晚了啊,沈大哥担心我一个女孩子回来不安全啊”。 季璟珺道:“他是不是对你有想法?” 明珠刚喝进嘴的茶喷了出来,白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呢,哥,人家沈大哥人好,倒是你,天这么黑也不知道去接接我,你赶紧反思一下自己吧”。 “我正想去呢,你不就回来了嘛”,见她否认,季璟珺也不好多问,怕她女孩子面嫩,只好自己再多观察些。 又想起这几天的心事,道:“你们刑部缺不缺捕快啊?” 明珠想了想,道:“没看见有捕快,你问这干嘛?” 刑部主管案件复核,衙役到是有。 季璟珺道:“你这天天忙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这天天赶上大姑娘了,天天在家里呆着,好没趣,想找个地方”。 在折冲府刚呆出些兴味来,就陪明珠来了长安。来这之后,又怕自己管不往自己,平日里没有明珠的陪同,连街都不敢去,生怕又走了岐途。 至今一想起来杖子,那屁股还觉得疼。 可是自己一个大男人,又不爱读书,天天闷在家里,也实在难受。 闻言,明珠暗道自己粗心。 光忙着刑部自己的事了,把哥哥这边都给忘了,要不是陪自己来长安,哥哥就回折冲府继续锻炼了。 来了长安,总不能天天守着她。 想了想,明珠道:“明日我去问问沈大哥,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门路”。 第二日,明珠就问了沈澜。 沈澜略一思索,就答应了,让明珠等消息。 望着明珠满怀希望的离背影,沈澜略一琢磨,转身去了裴临屋子。 吴王总领南衙十六卫之中的左右千牛卫,是圣人专属御前贴身禁卫,这事求裴临肯定对口。 裴临正在看公文,听了沈澜的来意,“这么快就熟悉了?” 沈澜笑道:“这不都是同僚嘛,明珠刚来,家不是这的,咱们刑部又只有她一个姑娘,多关照些也应该的”。 明珠? 这么快就叫上明珠了。 裴临微微蹙眉,她还真是走到哪都能很快跟男子打成一片。 “我知道了”。 这就是答应了的意思。 沈澜道:“那我得告诉明珠,让她好好谢谢世子”。 裴临闻言头也未抬,继续埋首于手头的公文,“不必,她求的是你,谢你便是了”。 没过几日,沈澜便回复了明珠,季璟珺被安排进了千牛卫。 明珠细问之下,才知道这千牛卫负责圣人上朝、出行、宴饮等近身护卫,可持御刀登殿,是在御前露脸的人。多少人最初都是在千牛卫崭露头角,从此平步青云,是很多人挤破头都想去的地方。 此前明珠只是想哥哥有个去处,不至于白白在家浪费时光,没想到沈澜给寻了个这样好的差事。 兄妹二人喜出望外,在家中设宴邀请沈澜。 沈澜一个人生活,倒也没推辞,来了之后,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锅包肉、杀猪菜、地三鲜等等,好多菜听都没听过,看上去色香味具全,闻上去食指大动。 沈澜尝了一口,眼睛都亮了,道:“明珠,这菜真的是你做的吗?比春风楼的大厨做的都好吃”。 明珠早已习惯别人对自己手艺的夸赞,此刻颇有些高人的谦虚,“哪里,只不过随便做的,粗茶淡饭,沈大哥不嫌弃便好,以后没事可以常来我家,我做给你吃”。 沈澜一连尝了好几道菜,赞不绝口。 季璟珺笑眯眯的看着沈澜。 上次沈澜送明珠回来,他还有些担心,此刻竟觉得这人看上去哪哪都好,年纪轻轻,官不少,人斯文不说,办事还如此靠谱。 他举杯道:“这一杯,谢谢沈大人帮忙,我敬你”。 沈澜顿了顿,摆摆手道,“你也不必一口一个沈大人,明珠叫我沈大哥,我比你年长,你也叫我一声沈大哥便好”。 “好,沈大哥,我敬你”。 沈澜与他碰了杯,二人一饮而尽。 明珠也举杯道:“沈大哥,来了长安城之后,你对我十分照顾,这次又帮了这么大的忙,我也敬你”。 三人你来我往,一时间气氛十分融洽。 饭后,明珠散散步,送送沈澜。 月上梢头,家家户户渐渐亮起了灯,拉长了二人并肩的身影。 看着身侧笑意盈盈的明珠,沈澜心里渐渐有些不安。 给季璟珺找个差事,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个难事,但是,以他的能力,绝对找不到千牛卫这么好的差事。 他也是报着试试的态度去找裴临,却也没想裴临真的一口答应了,而且没几天就办妥了。 虽然裴临不让露出他来,但是明珠二人越是热情,他的心里就越是难安。 明珠刚来刑部,他就觉得她很特别,私心来说,明珠对他的感激,他心里很想坦然接受,但是,他的品性从刚刚就在煎熬着他。 眼看就要走了巷口,沈澜慢了脚步,终是忍不住道:“其实,真正应该谢的,是世子”。 明珠愣了愣,“沈大哥,此话何意”。 怎么又扯上裴世子了。 “那日你寻我之后,我托世子给寻的这个差事,真正出了力的是世子,我......一早便想与你说了,只不过世子不让说,但是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把真正出力的人告诉你”。 沈澜转过身,清亮的眼神落在明珠身上。 明珠笑道:“沈大哥哪里的话,我寻的你,托的是你,不管你找的谁,都是沈大哥出的力,这份情是一定要领的”。 沈澜看了她的笑容半晌,笑道:“就送到这里吧,再往前走,我该不放心你了”。 明珠从善从流,与沈澜道别。 望着地上长长的人影,她又不免走神。 这是他第三次帮她了。 * 明珠这几日有些困扰。 以往裴临冷冷淡淡的,她在心里暗暗骂他,丝毫没有负担,可是知道他帮了自己那么大的忙,再面对他的冰山脸,心里便有些骂不下去。 确实是拿人手短......虽然这么形容也不太贴切。 也没想好要不要跟他道谢。 道谢吧,他又与沈大哥说了,不用声张,自己主动凑上去好像与他套近乎一样,再被嘲讽;不道谢吧,连着帮了三次,自己却没有任何表示,良心上有些过意不去。 没想好怎么面对他,明珠这几天便有些躲着裴临,索性来个眼不见为净。 此刻,正复查案件的明珠却发现自己好像不得不去面对他了。 她手中的卷宗有些问题,抢劫案是在长安郊外一座山上发生的,同一人的两份供词,其中细节与现场勘验的记录都不一样。 沈澜与赵亭都不在,明珠只得赶紧报与裴临。 裴临正在处理公务,听了她的汇报,皱着眉头略一思索,道:“拿上卷宗,咱俩去一趟现场”。 啊? 现在吗? 明珠还没回过神,裴临已经披上了外袍,正回过头以眼神询问仍愣在原地的她。 看着她手中沉甸甸的卷宗,他伸手过来,从她手中接过。 看着空了的手,她慢了半拍,忙提着裙子跟上。 她又发现了冰山狗男人的一个优点,还算有点风度。 一路跟着他到了马厩,他回头问道:“你要骑马还是坐车?” 明珠在穿越前的世界,在马场学过骑马,此前从睦州来长安的路上,偶尔也骑骑季璟珺的马,放放风,故他有此一句。 明珠想了想道:“骑马吧,方便一些”。 裴临点点头,牵过来一匹白马:“你骑这匹马吧,它性格好些”。 明珠接过缰绳,道了谢,利落的翻身上马,动作十分漂亮。 裴临收回视线,一马当先,二人一人一骑,奔郊外而去。 秋风裹挟着湿润的草木清香,漫过郊外山上层层叠叠的青峦翠峰。 此地山势险峻,坡陡石滑,丛生的杂草覆住嶙峋山石,裴临与明珠二人小心翼翼的行走在山石之间,对照卷宗逐一查验,越看脸色越沉。 明珠道:“犯人的供词错漏百出,这个案件有问题”。 裴临点了点头,转身用炭笔记录现场细节。 明珠正要提醒他些细节,一转头,看见西斜的落日穿过层层枝叶,有细碎金辉落他身上,将他的头发染成了金色,他的睫毛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朦胧,覆住了他黑瞳中一贯的冰冷。 这样的他有些柔软,有些陌生。 敛了敛心神,她仔细收好手中的线页笔录,脚尖无意间落在一块覆满青苔的松动乱石上。 石面陡滑,脚下骤然脱力,慌乱之间,她下意识惊叫出声。 “啊!” 只发出一声,身子便不受控制地顺着陡坡急速滚落。粗糙的山石擦过衣袂,枯枝杂草刮过袖口,失重的眩晕感骤然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挺拔身影骤然扑来。 裴临没有半分迟疑,纵身跟着坡势跃下,修长有力的长臂疾速伸出,稳稳圈住她的腰肢,一把将她护入怀中。 二人渐渐滚落到坡底,随着“咚”的一声轻闷响动,停止了翻转。 山坡间重归寂静。 明珠微抬起有些晕眩的头,发现此刻她正半伏在他怀中,而鼻尖紧紧贴着他胸前的衣襟。 似曾相识的雪松气息混着林间的青草香,盈满她的感官。 方才的惊险犹在眼前,她身子还带着轻颤,可从他怀里透过来的温度,却无端的带来些安全感。 裴临顿了片刻,顾不上自身腰背被山石硌出的钝痛,扶起她的肩,“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38.背上 明珠愣愣的看着他,被他的扶着的地方有丝丝热意正透过来。 她怀疑自己那一瞬间是看错了。 好像在他眼中看见了......焦灼? 不敢去细想其中原由,她稍稍定神,试着起身,心里居然有一瞬间的不舍。 她归结于,是他的怀抱比较温暖...... 右脚脚踝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忙以手拄地稳住重心。 裴临的目光落到她不敢吃力的脚踝,心下了然,眉头微蹙,长臂一伸,又将人捞进了怀中。 这女子平日里身边总离不开男子,怎么受了伤又逞上强了。 他没有给她逞强推辞的机会,小心托起她的小腿,轻轻放置在自己膝头,修长指尖拨开堆叠的裙裾,褪去鞋袜,白皙纤细的脚踝已然高高红肿。 微凉山风拂过裸露的肌肤,明珠浑身一僵,脸颊瞬间腾起滚烫的热度,绯红从脸颊一路蔓延至耳尖、脖颈。 明珠的里子是现代人,对于古代的男女大防没那么讲究,何况裴临只是正常的查看他的伤情。 奈何......二人肌肤相触的温热太过清晰,他手指经过的地方引起心上的一片战栗。 明珠心下觉得二人的姿势有些太过亲昵,一时不敢直视他的眼眸。 裴临掌心轻轻按住她的脚踝,明珠有些吃痛,他却不容她乱动。 他视线落进她泛红的眼眸里,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眉眼微垂,专心为她推着脚踝上的淤肿。 “别动,淤血若是郁结不散,今夜定会肿痛难忍”。 “你......且忍忍。” 他的指腹力道轻重恰到好处,一圈圈缓慢揉按、推散淤堵。 随着他的揉按,原本难忍的痛感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难言的热意,顺着脚踝蔓延至四肢百骸。 明珠觉得自己的耳朵应该也红了,整个人冒着热气。 不由暗骂自己不争气。 不过是个男同事按脚,就当是技师按摩了,做什么这么害羞。 恩,虽然是个脸很好看的男同事...... 二人离的很近,明珠甚至能感受到他刻意放缓的呼吸。视线无处安放,只能悄悄落在他清晰利落的下颌线还有紧抿的薄唇、认真的眉眼上。 虽然他帮了她三次......睦州取婚书是第一次;驿馆救命是第二次;给哥哥找差事,是第三次,恩,算上这次,是第四次了。 但是他细致又有安全感的这一面,她是第一次见。 果然,认真的男人最帅了...... 二人谁也没开口,就这样,裴临揉了许久,确认脚踝的淤肿有些消退,才缓缓收回掌心。 明珠刚想开口,他突的俯身,手臂稳稳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将她打横抱起。 明珠:“......” 脸更红了怎么回事。 “你的脚扭了,骑不了马,坐我的吧,先回去带你看太医”。 明珠怀疑自己幻听了,居然在冰山的话中听出了一丝温柔。 人在他的怀中,明珠讷讷的开口:“哦,好的......” 落日余晖铺遍山林,晚风徐徐温柔。 裴临将她抱上了自己的马,又攥着她的马缰,打马向直奔太医鲁乐的府邸而去。 鲁乐是太医院之首,专门为圣人请脉的,对跌打损伤最为拿手。现在年岁大了,一般人轻易可是请不动他。 鲁乐见了他便吹着胡子道:“果然是你小子,老夫都要致仕了,还天天不得闲”。 裴临道:“您老正当壮年,离致仕远着呢”。 被放在椅子上的明珠愣了愣,怀疑自己在他面上看到了......笑容? “哼!”,鲁乐并不买账,眼珠在二人身上一转,“是这个女娃娃受伤了?” “扭了脚,麻烦您老给看看”。 “不过一个扭伤,太医院门口抓药的小童都会看,做什么急吼吼的跑过来找我”,鲁乐嘟囔着扭过身,却示意明珠露出伤口给他查验。 裴临没接话。 明珠这回确定了,他嘴角弯起的弧度更明显了。 原来,冰山也会笑啊。 鲁乐按了几个位置,问明珠疼不疼,明珠一一回答,鲁乐又转了转她的脚踝。 明珠瞬间疼的蹙眉,鲁乐已经松开了手,抬手招来药童去抓药。 鲁乐道:“好在没伤到筋骨,让小童去配了药,一会敷上些,回去再涂上十日”。 裴临几不可闻的松了口气,道:“辛苦鲁老了,回头我去母妃那讨些她的陈酿来给您尝尝鲜”。 吴王妃好酒,吴王又疼媳妇,从各地搜集了不少好酒,顾皇后也赏了不少进贡的珍酿。 长安城若论好酒多的地方,非吴王府莫属。 鲁乐这才露出满意之色,“这可是世子说的啊,那老夫就等着了”。 小童涂完药,明珠脚踝依旧肿得老高。 裴临见她起身时,蹙眉踉跄,便侧身半蹲在她身前,宽肩展在她眼前。 “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看他这样似乎打算直接将她背回去,明珠有些迟疑,但脚上的伤疼也容不得她过多讲究,只能轻轻伏上去,好在鲁太医的府上离她的小院并不远。 他手臂环住她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背起。 她不好全然贴紧,指尖虚虚搭着他宽阔肩头,感受到指下的肌肉虬劲有力。 没想到他竟然是脱衣有肉的体型,以往穿着衣服还真没看出来。 手指不由又偷偷按了几下,好硬。 侧过头,鼻尖拂过他身上传来的阵阵雪松香气,脸颊不由发烫,庆幸他背对着自己看不出来。 “谢谢......” 怕颠簸牵动她伤处,他步子放得缓。 她的声音伴着温热的气息一起拂上他的颈侧,他身体僵了僵,道:“些许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回去要想着涂药,这几日你便在家休息吧,等好些了再来”。 明珠小声应着,脚踝悬空垂着,少了落地的钝痛。途经一段上坡,裴临微微挺直脊背,怕她滑落,托着她腿弯的手又收紧几分。 晚风卷着阵阵香气掠过,不知是远处桂花的香气,还是从她身上传来的香气。 她额前几根碎发被吹乱,落到他颈上,明珠忙拂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颈侧,肌肤相贴的触感,令两人皆是一顿。 一路行人往来,偶有路人侧目,明珠庆幸天色已经黑了,看不清究竟,要不然这里离租的小院已经不远了,明天整条街都会传遍她被一个男人背回来的事。 伏在他 宽阔的肩膀上,明珠终于把困扰她好几天的话说出了口。 “那件事,还是要谢谢你......”。 裴临很快反应过来,顿了顿道:“不用谢我,来长安的一路,我见过你哥哥的身手和反应能力,半路学武,短时间内能练成这样,确实是个苗子”。 还以为以他平日里的作风,少不得要教训她走后门下不为例之类的话,没想到他不但没这么说,还半点不居功。 明珠一时心里乱糟糟的。 半响,闷声道:“今天咱们去勘察的那个案件,我琢磨了,问题应该出自县令身上,应该是为了结案找的替罪羊,是不是与那条律令......” 察觉到他停了脚步,明珠纳闷的抬起头,他不知何时转过头,黑沉的眸子正看着她。 他似是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道:“等你的脚不肿了再来关心案件的事吧”。 说完,他便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渐渐走到邻居家的路灯下,不知为何,明珠不用那路灯照,也知道,她的脸一定更红了。 * 鲁太医配的药果然有效,明珠在家中休了六七日,脚上的包已经消的差不多了,心中惦记着那个案件,便拄着季璟珺买回来的拐一瘸一拐的去了刑部。 木拐在地上发出声声闷响,她心下又不由好笑。 穿来前,法院的工作节奏很强,工作压力又大,她天天盼着放假,不想再做牛马。 如今穿来后给她时间休息了,她又在家中坐不住,差急回去做牛马。 这该死的责任心。 裴临抬头看见她,显见的皱了下眉头。 “你怎么来了”。 来之前,明珠心里一堆关于案件的细节要与他研究,此刻见了他,突的语塞起来。 裴临绕过桌子,扶着她走到椅子上坐下,他的目光居高临下的落到她身上。 明珠目光有些躲闪,“我......我担心那个案件”。 虽然没抬头,但是明显能感觉到上方的他有些不悦。 裴临坐回了案前,半响,案前传来了他的声音,“说吧”。 明珠忙道:“这几日我在家中琢磨,越想越觉得这个犯人的供述与细节对不上,一目了然,这个断案的县令一定有问题”。 “按本朝律令,发生劫、盗、杀案的,三十日内必须要抓获罪犯,不然县令便要获罪,其实此前我在分水县也注意到了这条律令,我觉得太不合理了,一是这些县令都是一步一步科举考上来的,都是经过层层选拔上来的人才,因为三十日内没找到犯人便要获罪,虽然一定程度上逼迫他们提高效率,但是也太浪费人才资源了”。 “还有,才三十日,如果这些县令被逼无奈,自保之下选择了找替罪羊,这不就造成冤假错案了吗”。 明珠穿来前的那个世界,通信、交通及各种技术手段比现在发达一万倍,但是侦察机关、检察机关、审判机关各有各的时间。 就拿审判阶段来说,刑事案件最长的还有普通程序九十日,如果证据不足还可以退回补充侦察。 在这个只能靠人力勘察的古代,县令抓获罪犯居然只给了三十日,不然便要获罪,这不是逼着县官们挺而走险嘛。 明珠一口气说了这么说,半响,没听到对方的回应,不由抬头望了过去。 39.奏对 对上了他黑沉的眸子。 他的薄唇轻抬,道:“说完了?” “没有”,明珠摇了摇头,“《斗讼》中规定,县令管辖下的百姓对犯人加以容留住宿,对里正处笞刑五十大板,对县令也有处罚;县内有人盗窃,对县令也要处笞三十等等,还有好多我觉得不合理的都应该修改一下”。 明珠看见这些条律的时候都惊呆了,深感古代的县令是个高危职业。 你要说对明知是犯人而收容的百姓加以处罚还比较合理,谁让他对犯罪有帮助行为,但对里正和县令都要处罚...... 里正和县令也不能在所有百姓家中安监控啊。 明珠穿来后,季文渊在分水县还没碰上这样的事,要不然,不用上吊,笞也笞死了。 要不是季文渊升迁了,她也得琢磨怎么把这些不合理的律令部分修改了,此刻来了刑部,倒正是有机会。 明珠眨眨眼,道:“恩......我说完了”。 裴临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嘎? 这就完了? 明珠呆呆的看着裴临,没动地方。 裴临看她没动,只好道:“这几天我已经审过了那县令,确实是你说的情况,你不用担心了”。 “你说的这些,我会考虑的,这回你可以回去休息了吧”。 明珠的脸瞬间涨红,亏自已在家担心的要死,人家早想到前头,把该干的事干完了。 “哦......那好吧,那......我回去了”,明珠尴尬的起身扶着拐准备往外走。 “你的脚如何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不敢回头看他的表情,她点了点头,胡乱道:“好多了,我走了,你忙吧,忙吧”。 正要迈出门槛,差点撞到迎面而来的沈澜身上。 “小心!小心!” 沈澜忙扶了一把,看她站稳了,关心道:“怎么今日便来了,好些了吗?” 沈澜的到来多少缓解了她的尴尬,“好多了,想起来些案件的细节,来报与世子”。 还是跟温柔的沈大哥相处轻松些。 明珠受伤后,沈澜还带了点心去看望她,当时的她脚还肿的老高,连碰到都不敢碰,此刻看她已经能拄着拐走路,看样子是确实是好多了。 “现在就要走了吗?我送你回去吧?” 明珠正要摇头,二人身后传来一道淬了冰的声音。 “你都没事可做了吗?” 裴临不知何时,面无表情的站到了二人身后。 沈澜愣了愣,顺着他的视线向下,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扶着明珠的手臂,收回了手,“不差这一会吧,明珠受伤了也不方便”。 明珠不好意思麻烦他,忙道:“没事没事,我家也不远,我慢慢回去”。 “十三”,裴临唤进了侍卫,“去弄个软轿,把她送回去”。 明珠摆摆手想说不用,裴临却不再看他们,转身又坐回案前,埋首公务。 十三闻唤颠颠跑来,还以为有什么案件上的事,突然被委以这样的重任,倒也马上反应过来,应了声是,出去没一会,身后便带回个软轿。 明珠只得坐上软轿,一路被抬回了家。 * 数日后,太极殿,大朝会。 裴临奏道:“禀圣人,刑部有本要奏。” “近来发现有些律令苛责过甚,想禀与圣人,将其修改,以利我大靖基业”。 圣人问:“你仔细道来”。 “我朝沿用的《永徽律》中有部分内容,如发生劫、盗、杀案的,三十日内必须要抓获罪犯,不然县令便要获罪;县令管辖下的百姓对犯人加以容留住宿或县内发生盗案等,对县令也有处罚,臣认为此律对县令苛责过甚,请圣人明察”。 语音方落,众人议论纷纷。 当即有人出言反对。 “现行律令传承数代,《永徽律疏》中亦有载,行之百年自有章法,贸然废除恐乱刑狱纲纪,底下州县官吏无从依循,法度岂同儿戏,焉有轻改之理”。 “设三十日限期等等律令,乃是督促地方官吏尽心缉捕、肃清奸恶之举,若就此废除,州县官吏难免懈怠推诿,盗杀凶案堆积难清,天下治安必乱,何谈改之?” 亦有人出言支持。 “各朝法度均应顺应形势,不合时宜的便要摒弃,焉有一成不变之理,各朝各代均是如此,一味因循守旧,如何进步?” “刑部专司律令刑案,对律令再有研究不过,奏请修改律令,自然有修改的道理,难不成你户部、工部比刑部还研究的明白?” 一时之间争执不休,李维桢抬手压下满堂喧哗,目光落向裴临,追问此法施行之中究竟有何不妥,若真废止,州县断案又该用何种章程。 裴临道:“此律修改之策,皆是刑部博士季明珠梳理所得,其父季文渊做过分水县令等职,其对该令利弊早有分析对策,此刻她就在殿外候着,请圣人允她上殿详述”。 此言一出,殿中默了一默。 李信的目光落到裴临身上。 季明珠?就是前一阵子闹的沸沸扬扬的那个女博士? 一个小女子,以为把人扔去刑部角落过几日便没人记得了,没想到才过了几天,她居然就有了新的动作。 保守些的官员心中不悦,当这里是什么地方,难道现在随便来个妇道人家便能上殿与他们这些公卿一起议事了? 他们纷纷进言阻拦,称太极殿乃是百官议事之地,自古以来,从未有一介女子登廷论律的规矩。 然圣人端坐龙椅,手指轻叩龙椅扶手,宣了季明珠上殿。 片刻,门口出现一道娇小的身影,众众纷纷侧目。 明珠脚好的差不多了,才回刑部几天,昨日下衙时,裴临唤住了她,说是今早带她来早朝,让她上殿面奏。 激动的她半宿没睡好觉,没想到一朝穿越,自己居然还有见皇帝还有一众帝国大佬的机会。 她没有官服,着了一身男士圆领袍,一头青丝全部塞进了纱帽中,一身素色,倒更衬的明眸皓齿,干净利落。 好多人是第一次见明珠,没想到是如此年轻漂亮的小女郎,有些心软的官员连心底反对的声音不由都小了些。 还有一部分人暗暗戒备,冷眼相对。 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中,明珠压下心中的紧张,一路走一路暗暗给自己打气。 她深深吸了口气,跪拜行礼。 “民女季明珠参见圣人”。 “免礼,裴临说你对于部分律令有些看法,那你便说说看吧”。 明珠起身应是,道:“我朝现行律令中规定,县令 管辖区域内,发生劫、盗、命案,不问案情难易、路途险远、人手多寡,一律要求三十日内擒贼,不然便要问责于县令。我大靖疆域辽阔,有的州县地处深山,本就不利于搜寻,若遇跨州流窜凶徒,更是难以追拿,何况只有短短的三十日。长此高压之下,县令为求自保,难免会出现以无辜百姓充数结案之举,造成诸多冤案;亦或是遇上棘手案件便百般推诿,县令在其位不求造福一方,将心思都用在避祸上,请调、辞官,大靖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人才白白耗损”。 “还有类似的律令,对县令亦有处罚,民女认为,只是因为在辖区内发生案件,但并没有对犯人的犯罪行为予以帮助,便要对县令、里正等连坐,对县令、里正不免苛责过甚”。 “此律设立的本意是敦促缉凶,若因此反倒逼出冤祸、埋没良吏,那便应当变通裁撤”。 明珠一口气说完,殿内鸦雀无声,不少人露出沉思之色。 但仍有人坚持反对。 “县令本就为地方父母官,应守土安民,辖区内发生案件,自然有教化不利、约束不能之责!” “旧律用以约束官吏怠政,以免其拖延缉捕、懈怠办案,今若废除,那岂不人人拖沓,使宵小、凶嫌更有可趁之机?!” 圣人问:“你既主张修改律令,那你可有应对之策?” 来之前早想好了,毕竟穿来前也是通过公务员考试的人,做过无数申论,这点应对之策自然难不倒她。 明珠朗声道:“民女有应对之法。其一,按盗、劫、杀人等不同案情,分别划定合理缉捕时限,若到时限仍未抓获人犯,县令、县尉须整理完整案宗,列明所用举措与难处,由刑部定时核查;其二,将按期追凶、辖区犯罪等纳入县令等人的考功,与升迁、贬谪直接挂钩,由吏部按时核查。两部核查后,若其中确有官吏懒政之举,再依律追责;若是山川阻隔、凶徒远遁、线索断绝等客观难处,则不予追责”。 “如此一来,既不失督促县令之效,又不至于逼得地方官吏铤而走险、造成冤案,是两全其美之法”。 自明珠开口,裴临的视线便一直落在她身上,见她条理清晰,言之有物,他目光中更是隐隐有神彩流动。 明珠一席话说完,殿内立马炸开了锅一样。 殿内百官,自州县县令一路升上来的大有人在,盛赞此举,称如真能这般变通,那县官办案,当真可以放开手脚,不再提心吊胆、束手束脚,可以更好的将心思用在守土安民、教化一方之上。 也有人依然激烈反对,认为此举虽然有一定的益处,但是会加重刑部、吏部的负担。 还有人出言相斥,称是妇人之见等等。 两方争辩越来越激烈。 但是与刚刚不同,渐渐的,支持的声音占了上峰。 李维桢的目光一一从百官身上扫过,将他们心思尽收眼底,最终,他的目光落到了一直未出声的谢是言身上。 “谢爱卿,你意下如何?此举是否可行?” 众人纷纷望向谢是言,揣测他的态度。 谢是言是中书省侍郎,中书省是朝堂政令的源头,圣人有此一问,便是对此举有赞成之意了。 但谢是言是安王世子李信的表兄,天然的便站在李信一边,李信和昭阳公主已然多次交锋。 谢是言会支持公主举荐之人的政见? 40.主事 谢是言道:“臣以为,修改律令乃涉国本的大事,非三言两语便轻易可定,可以交由中书省议定具体章程,若当真行之有利,中书省自会通过”。 * 散朝后,李宣来寻明珠和裴临。 朝臣已经走的差不多了,三人漫步在漫长的宫道上。 深秋的天气自然算不得热,但明珠第一次参加朝会,紧张之下,后背出了一身冷汗,浸透了里衣。 此刻宫道上的穿堂风一吹,整个人一个激灵。 她缩了缩肩膀,耳中听得李宣的声音。 “初时以为你只是有些机灵点子,没想到,朝堂应答,你镇定自若,言之有物,丝毫不逊色那些老狐狸,到是个能臣的料子,看来季长史平日里培养你确实没少下功夫”。 一开始也只是觉得她比一般人通透机灵,又是个女子,可以顺势拿她的身份做文章。 没想到她给了她这么大的惊喜。 李宣感慨自己捡了个宝,但又不免纳闷,季文渊虽然也算学富五车,正经进士出来的,但绝对不是这样得能吏,却能培养出这么有机灵想法的女儿,这算普竹出好笋? 明珠有些心虚,她总不能说自己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吧? 那恐怕会被当成妖怪绑了烧掉…… 这样想着,心中瑟瑟,身上不免更缩了缩,她抱住双臂,正想说些什么茬过去,身上突然一暖。 诧异的回过头,正对上裴临黑沉的眸子。 他轻轻颔首,若无其事的收回了手,他的披风披到了她的身上。 披风带着他身上的雪松气息将她裹挟,她心下莫名漏跳一拍,忙掩饰的低头道了声谢。 李宣的玩味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却也没出言打破二人间的气氛。 还是明珠开口道:“到底没议定,也不知道最后中书省那边能不能通过”。 “以我对谢是言的了解,他如果反对,一般都会立时表明,大殿上,他没有直言反对,还交由中书省议定,那很大可能,就是支持了”。 说到这个,李宣也不解,她都已经做好了谢是言会反对的准备,结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李信背地里搞了那么多小动作,他们是表兄弟,他居然放过了这个打压她的机会。 谢是言到底在想什么,难道还有后手? * 长安秋季一向不是多雨的时节,今年却一反常态。 暮秋淫雨连下半月,长安以南数州溃堤淹田,不少流民拖家带口向北逃难,大半滞留在长安城外的近郊。 季明珠与沈澜刚去近郊现场勘察复核了一个案件,马车踏着泥泞土路返程。 明珠的目光从远处阴霾的云层上收回,又落到官道上拥挤的流民身上。 往常开阔的城郊官道旁此刻搭着连片粥棚,里面热气蒸腾,流民排着长队领白粥。 一旁还有人在分发干饼、铺被,因为救济物资充足,现场秩序井然,不见半分乱象。 她轻声感慨:“我大靖果然强盛,官府赈灾如此有力度,粥棚搭得遍地都是。” 对坐的沈澜拢了拢被秋风打湿的衣袍,笑着摇头:“明珠此言差矣,这一片的粥棚并非是官府设立的,而是昭阳公主设立。” 明珠愣了愣,随即了然。 就算她再自命不凡,也不会天真的觉得她办了几个案件,就让高层看见了她无穷的潜力,认定她是天降紫薇星,从而一力栽培。 这位公主一力促成她上京,虽然其中必有爱才之意,但阅遍宫斗剧的她,对其背后的深意不难琢磨。 “不愧是公主,此刻正是博取民心的好时机,想来如此,公主的声望会再上一层楼。” 沈澜闻言,失笑道:“明珠只看到了表层,却没看透公主的真正用意。若她悄无声息私下赈济,不说一人出力的效果有限,而朝中他方势力,大可装作视而不见,省下钱粮用作□□。可她偏偏大张旗鼓,将‘公主施粥’的名头传遍城郊,使得朝野皆知她自掏腰包安置流民”。 “如此一来,其他人哪里还坐得住。生怕落在后面处于被动,他们只能紧跟着铺开粥棚、增设御寒物资,比着谁出的力更大”。 他抬手指向远处另一处新搭起来的粥棚,那边立着安王府的标识:“你看那处,便是安王世子今日刚增设的粥棚,另一边是秦王府的,昨日里我从这里路过还没有”。 “最初灾民并不多,公主府的粥棚是第一个悄悄设下的,并未打出名头,本以为会有所缓解,后来,是灾民不断涌入,公主府独臂难支,才亮出名头,各家才跟着增设的”。 公主借自己的名头抛砖引玉,逼得敌对者争相赈灾,让逃难而来流民都能饱腹取暖,实实在在熬过这场秋涝灾荒,这才是她的盘算。 季明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最初的惊讶过后,心底对这位公主的认识得更全面了。 “这便是顶级阳谋罢”。 * 在明珠多次入中书省与一众官员修订、删改后,她之前的提议总算通过。 只是在交由尚书省复审后,尚书省一众官员联名附议,加注一条——新政先试行一整年,视推行实情再定是否永久推行。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她正懒洋洋的躺在榻上翻看递来的赈灾账目,闻言美眸闪过一起讶色。 竟真如此顺利? 谢平道:“属下打听了,中书省商议时,原本还有些人明里暗里想搞些小动作,都是谢是言力排众议,将反对的声音压下,中书省才得以顺利定稿。” 这就更出乎李宣的预料了,谢是言不会看不出她背后的谋划,不反对就罢了,还帮她? 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猜不透,索性不猜了。 李宣起身,铺垫了这么久,也该收网了。 * 太极殿,朝会。 陈文出列,朗声道:“臣有本奏”。 “刑部的季明珠此前在睦州时便造福当地百姓,到刑部后,亦兢兢业业,上任不久,便对多个案件的复核提出了重要建议,对不合时宜的旧律提出修改及对策,还创立了书吏记录改革,使得各州县均有获益,功在大靖,功在百姓”。 “此前季明珠入刑部时议定,待她做出成绩便可授封为女官,臣以为,时机已到,该授予季明珠刑部女官一职,以示嘉赏,以彰龙恩。 话音刚落,便有李信一党应声驳斥,直指陈文媚上,甚至有人暗示陈文与昭阳公主有不正当的关系。 又有几位 守旧官员附和,引古礼、论纲常,就差直言明珠心怀不轨,颠覆朝纲了。 陈文脸色涨红,一撸袍袖便与几人当众对喷起来,他也当真厉害,以一可以敌多,还不算落于下风。 圣人见下方吵的不成样子,只得暂且搁置,未有定论。 “早料到这帮人不会这么容易兑现承诺,但没想到他们吃相这么难看。” 春风楼内,得到消息的李宣不屑道,“这个李信长这么大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为了打压我,连朝堂信义都不顾,真是丢了我李家的脸”。 明珠道:“公主不必放在心上,女官与否我并不在意,他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反正我又听不见。” 来长安,本也不是她谋划来的,只不过穿都穿来了,还来了她专业对口的刑部,如果能用她的所知所学,帮助身边的人,那不算她白穿一回。 李宣本来还怕她难过,看她这乐天洒脱的态度,不由笑了:“你到是个通透的”。 “但是,该你得的,本宫半点也不会让你少得”。 说罢,转向坐在一边一直未出声的裴临,“你想什么哪,这么出神”。 裴临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茶杯轻啜,转开了二人的话题。 * 李宣这厢刚骂过李信丢了李家的脸面,没想到第二次大朝会,陈文就明珠的事再次出来磨时,李信的人全都跟吃了哑药一样鸦雀无声。 陈文本来只是例行试探,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局面,剩下几个零星反对的人,压根不是他的对手,他瞬间打了鸡血一样来了精神头,与支持者一鼓作气将此事定了下来。 圣人金口玉言,由中书省拟旨,明珠受封刑部主事一职。 消息传到刑部时,刑部炸了锅一样。 刑部的人大部分都是搞律法的,天生慕强,心性又较为单一。 明珠虽然来刑部的时间不长,又是个女子,但她的能力有目共睹,指点了别人案件又不居功自傲,连赵亭那块硬骨头都让她啃下来了,还有何人不服。 何况季博士的脸,在忙公务时看一看也是赏心悦目的啊。 更别说她看见刑部的同僚时,都是未语先笑,露出甜甜的两个梨涡,让人像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故而很多人都是真心为她高兴,比明珠高是不知道多少品、让各州县刑官都肝颤的刑部堂官一窝蜂的涌来,向新出炉的大靖第一位外朝女官——刑部八品季主事道喜。 别跟他们说什么主事只是个八品官,那也是官! 不是吏了! 大靖第一位女官,除了前朝那位称量天下的女宰相上官氏,还有何人能做到。 沈澜更是送来了一套笔墨,说是恭喜她正式为官。 明珠虽然不懂这些,可是那盒子上大大的“端砚”、“徽墨”,还是让她一眼便看出价格不菲。 来刑部这些日子跟沈澜交集较多,对他的情况也有一定了解,知道他是朝中为数不多的寒门子弟之一,是从小地方一路考上来,又靠连破了几个大案,才受到裴临赏识,擢升他来了刑部,一路走到现在,比起世家子弟,极为不容易。 此刻这盒子捧在手上便觉得沉甸甸的,忙要推辞。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41.马球 “拿着吧”,沈澜道。 围观众人跟着七嘴八舌的劝。 “拿着吧,难得让沈侍郎出一回血”。 “沈侍郎私藏了不少这样的好东西!” 明珠只得收下。 待众人散去,明珠坐着平复了一下心情,便继续刚才未完的工作,将公文送去裴临公房。 到了裴临的屋子,门开着,屋里没人。 明珠踌躇了下,决定将公文放在他的桌案上。 将要走时,桌上露出一角的一份公文,瞬间吸引了她的视线。 顿住脚步,明珠抽出那张纸,是驿站的流放记录。 确切来说,是她和裴临来长安途中,曾经遇到的李信的大舅哥的流放记录。 当时她和裴临一路来长安路上,途经这些驿馆,确实对他的记录留了心,但后来回了长安,事情太多,她就把这茬撂开了。 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裴临的桌子上? 裴临日理万机,这东西突然出现在他的桌子上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 心念辗转间,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刚才被众人祝贺的兴奋如被人迎面兜了一头冷水浇下。 裴临回到公房,看见她脸色苍白的立在他的桌案前,他正待询问,待看清了她手中拿着的东西—— 被她发现了。 他眉头微蹙,十三整理桌子又偷赖了,这个东西竟然没收好。 他轻咳了声,“明天去趟礼部,去商量一下你的官服样式——” “这是什么?” 他话没说完,被明珠打断。 裴临从她手中抽回塞到一摞公文中,“没什么,你去忙吧”。 明珠咬了咬唇,心中冰凉。 他没有什么要跟自己解释的吗? “为什么李信大舅哥的流放记录会突然出现在你的桌子上,来京这么久,我以为咱俩都忘了,你用它来做什么了?” 裴临依然沉默。 “或者,我换个说法,李信的人,突然转变态度,跟这个有没有关系?” 看他不说话,明珠心下了然,不免觉得有些委屈。 前一刻她还被人众星捧月的围着,被他这一张纸瞬间打回原形。她虽然没自以为是到认为是她的能力被人所有人认可,可也没想到会是裴临与李信交易换来的。 这个流放之人的记录上,明显的可以看出他每日的流放路程不足60公里,再过不久,便是大赦,依律,每日流放的路程不足60公里的是不可以赦免的。 自分水初识以来,他虽然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但是,她认识的裴临,是正直不阿,无愧百性,无愧天地的。 更无愧自己的内心的。 现在,为了她当一个所谓的女官去让一个不守律法的人脱罪...... 她心里一时百感交集,不知是为自己委屈多些,还是对裴临的心疼失望多些...... 这些复杂的情绪一时之间将她裹挟,穿来第一次,她红了眼圈,背过身去。 裴临看不见她的表情,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心下微沉,忙要说些什么,却被人打断。 “明珠,吏部的人来给你送印册了,在前面找你呢!” 沈澜找了明珠半天,看到明珠在房里,忙唤道,进了屋子才发现气氛不对,顿在了门口。 明珠应了声,扭头出了门。 沈澜的视线落到裴临身上,他沉着脸坐在案前,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沈澜与他共事多年,自然看出他的异常。 沈澜心中微顿,难道他二人...... * 春风楼雅间内,周放与林允安收到消息,早早便订好了席位,今日专程为明珠庆贺。 “来,我们为大靖第一位女官干杯”。 几人碰了杯后,明珠又斟满酒举杯道:“谢谢二位,这些日子,我光忙自己的事了,都忘了你们这更重要的事了,祝贺你们,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几人满饮此杯。 明珠跟哥哥到了后,才知道这些日子二人已经过通过秋闱,双双金榜题名,是进士出身,待吏部铨选授官后,便算是真正步入仕途了。 周放兴致勃勃说着秋闱考场趣事,林允安虽然自矜些,眼神中也透着少年登科的意气,季璟珺就更是个话多的,又真心为周放高兴,一时间,满席皆是少年人的意气鲜活。 季璟珺道:“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周放道:“我就等着吏部通知了,看看会给我扔到哪个犄角旮旯当县令去”。 他又看看林允安,“林兄肯定比我好些,应该会留任京中,季兄现在在千牛卫也前程远大,明珠已经是主事大人了,以后我这个乡巴佬少不得几位京官多照拂”。 林允安虽然知道哥哥给他运作了,他大概率是能留京任职,可还是连忙谦虚。 季璟珺又说起了季文渊刚到分水任县令时的种种。 周放认真听着,他心胸开阔,倒是真心为几人高兴,又饮了几杯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明珠身上。 刚才席间,她一杯接着一杯,面上已带出些醉意,虽然仍与几人言笑晏晏,却不难看出眼底的几分落寞。 其实,最初通过秋闱的兴奋过后,他心下也是存着几分落寞的。 以往,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明珠,想着起码有个功名,才有资格去追求她。可他如今成了为新科进士,却觉得与她的差距越来越大。 虽然他马上做官了,可京城官位稀缺,新科进士大多要外放州县任职,偏远之地、前程未知,一去最少四年,归期难卜。 如果明珠是个普通女子,他肯定会向她吐明心意,问她愿不愿意与他走。 可是,明珠已经是朝堂瞩目的女官,不出意外,也会一直在长安绽放她的光华,他是掩不住她的光辉的。 最重要的是,明珠的目光,从未落在他的身上过。 四年别离,山水相隔,这份无人知晓、无疾而终的懵懂心意,或许,再也没有宣之于口的必要。 见明珠喝多了,周放提出送她兄妹二人回家。 几人都有些醉意,便沿着摇曳的灯火漫步散散酒气。 难得今夜秋风温柔,将二人送到巷口,周放立在背光处目送二人的背影。 他压下心头泛起的酸涩,看着明珠轻轻抬手叩门的背影,在心底默默道了一句再见。 年少至今暗藏的懵懂情愫,尽数消散于今夜的秋风与夜色中。 自此,风月不问。 * 连雨多日的长安终于放晴,为迎接吐蕃王子,今日在御苑马场举行一场盛大的马球赛。 大靖上下,随了前朝的喜好,上至圣人,下至普通百姓,男女老少都喜欢打马球,顾皇后和吴王妃年轻的时候,在女子中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明珠作为八品女官,在李宣的安排下,也破格来看热闹。 看着马场外三层,里三层的人,明珠乍了乍舌,穿来后第一次参加这样 盛大的场面,这热闹丝毫不逊色于她原来那个世界的世界杯啊。 圣人与顾皇后高坐台,文武百官列于东侧,吐蕃使团则坐于西侧。 自前朝公主和亲之后,马球也已风靡吐蕃,虽然听闻大靖马球技艺精湛,却依旧存了一较高下、扬本国威风的心思。 一众吐蕃骑士腰佩弯刀、身姿悍厉,眼神中透着几分志在必得。 明珠在那打量吐蕃使团,没注意到身旁过来的一道身影。 “明珠今天这身很适合打马球”。 明珠的官服还没好,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月白窄袖骑装,长发高束成马尾,仅用一根素玉簪固定,多了几分少年气,倒更夺人视线。 明珠回头,见是沈澜,打完招呼后,目光落到沈澜身上,他今日着一身绯红官服,衬的整个人唇红齿白,更加清俊。 不由揶揄道:“沈大哥这一身官服才更加俊秀,吐蕃公主没来,要不然必然要招了你做驸马去”。 两人立在场边笑语闲谈,男才女貌,像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自然也落在不远处的裴临眼中。 裴临今日一身玄色镶金边骑装,墨发束起,肩背挺拔如松,腰间玉带衬得身形愈发颀长挺拔。 他是今日马球赛的首发领队,方才正与队友商量战术,余光一瞥,目光便牢牢锁在了那一处。 自上次她在书房看到那份流放的记录后,二人已有多日未说话,她似乎是躲着他,有什么公务也是只报与沈澜。 他立在原地,看着二人并肩而立的样子,莫名觉得有些刺眼,心底这几日沉着的郁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垂在身侧的五指却缓缓收紧,他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再不看那边,一把抓住马鞍,利落的翻身上马。 礼炮鸣响,马球赛正式开场。 蹄声雷动,鼓声震天,马场似瞬间被点燃。 两对各四人,大靖这边是裴临领队,吐蕃那边则是吐蕃王子亲自下场领队。 吐蕃队果然凶悍异常,开局便频频主动进攻,气势汹汹,意图夺得先机。 可自开赛之后,裴临便彻底换了一副模样。往日的刑部冰山此刻在马球场上锋芒尽露,像一根冰锥,凌利无比。 他动作极快,多次冲破吐蕃队的层层围堵,动作干脆利落,抢球、突围、传球,一气呵成。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原本气势嚣张的吐蕃队伍,便被打乱了节奏。 气势上一旦弱了下来,他们之前研究好的各种战术策略便难再发挥应有的作用。 一时间,观礼台上喝彩声此起彼伏,震彻整个马场。 “好!好球!” “裴世子神勇!有当年吴王、王妃的风采!” 眼看上半场赛程即将结束,在裴临的带领下,大靖队在比分方面牢牢的压制住吐蕃队。 裴临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打马往回走,风猎猎吹起他的衣袍,散落的发丝随风翻飞,俊秀青年立于奔腾的骏马之上,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目光。 场边明珠与沈澜早已止住了交谈,她攥着马缰,静静望着赛场中央那道夺目的身影,心头像是被春风轻轻撞破一隅,漾开细微又清晰的涟漪。 赛场锣鼓喧天,人声鼎沸,万千喝彩响彻耳畔,可她的天地,却有那么短短一息,只剩那道玄色的身影。 赛场之上的裴临,余光扫过场边那抹郁气的来源,挥杆再下一城。 变故却在这时发生。 42.马球 大靖这边一位队员为了抢球,不慎坠马,崴伤了脚踝,冷汗瞬间便湿透了衣背,眼看着是无法再上场了。 这样大靖队里便少了一人,无法比赛。 大靖这边的官员面面相觑,有热血的世家子弟一撩衣摆,准备上场,忙被自家的长辈按住。 “你什么斤两,也敢赶上去比划,你都没与他们磨合过,莫要上去拖后腿了”。 这帮官员想的都差不多,临时替补,难以与队员产生默契,事关邦交颜面,如果赢了自然一切都好说,如果输了,如何承担这输球的后果? 别风头没出上,再背黑锅。 坐席上一时鸦雀无声。 将受伤的人送去一边医治,裴临环顾四周,一时之间,场外竟无一人自告奋勇上场。 目光不经意的扫过路边一道熟悉的身影。 “你?可会打马球”。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到了场边的一个侍卫身上。 季璟珺有些纨绔子弟的机灵,又大咧咧的容易相处,加上是吴王亲自安排来千牛卫的人,在卫里很得上司青眼。千牛卫本就负责近身保护圣人,这种热闹的场合,上司特意安排他来露露脸。 他着了一身千牛卫的侍卫劲装,按规制立于场边值守警戒,身姿挺拔,脸又好看,人模人样的,路过的人都不禁多看了几眼。 此时突然被裴临问道,愣了一下,随即猛的点头道:“我会!” 裴临略一颔首,当即调转马头,面朝观礼台上的圣人奏请,“微臣举荐千牛卫侍卫季璟珺替补入队,请圣人准许”。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季璟珺? 这人谁啊? 裴世子莫不是疯了?随便找个人来凑数? 一旁的明珠惊的嘴都合不拢了,忙向季璟珺招手打眼色,不让他去。 可季璟珺却一脸兴奋,压根没往她所在的方向看。 圣人问了几句,便准了裴临的奏。 随便抓了个侍卫上场,如果输了怎么办? 一旁坐着的官员还待劝上一劝,圣人似乎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无妨,一场游戏而已,让他们年轻人耍去吧”。 一旁立即有人给季璟珺送来服制马匹,也来不及磨合,他简单拉伸一下便翻身上马。 球赛继续。 季璟珺在分水时,与那帮纨绔子弟总在一起厮混,可以说,除了读书以外,走狗斗鸡之类的他都会,而且会的不差。 到睦州后,杨林好马球,又喜欢明珠兄妹,带着他二人很是练了几场。 刚才在场外,他本就看得热血沸腾,手痒痒,故裴临一喊他,他丝毫没有犹豫的答应了。 脸面黑锅什么的,他根本考虑不到那么多。 吐蕃对换了个侍卫上场很不以为然,根本没把季璟珺放在眼里,一味防守裴临,裴临很快便发现了这个机会,每次都虚晃一枪,将球传给季璟珺,季璟珺反应极快,在队友的配合上,刚上场的他很快便拿下两球。 沈澜道:“你兄妹二人都让人充满惊喜啊。” 明珠笑了笑,心下却有些担心。 果然,吐蕃队很快便反应过来,分散队员来守着季璟珺,季璟珺这边便没了突破的机会。 季璟珺再没进过球。 吐蕃队大喜,正想趁机赢回几个球,几经努力,却发现还是徒劳。 论球技,季璟珺肯定不如裴临他们这些优中选优的人,但是他最大的优点,便是反应快。 吐蕃队他们把人分散来看季璟珺,又苦于应对他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打法,这便给裴临那边减少了不少的压力。 裴临趁机发动几番攻势,接连拿下分数,输赢已无悬念。 随着“呯!”的一声,比赛结束。 欢声响如雷动。 明珠兴奋的差点跳了起来,赢了! 沈澜看着她晶亮的眸子,不由也被她的情绪感染,跟着鼓起掌来。 裴临等人来到御前,圣人龙心大悦,问道季璟珺的情况。 “回圣人,小臣是睦州长史季文渊的长子季璟珺”。 圣人有些意外,“哦?那你便是季主事的兄长了?” “回圣人,小臣是季明珠的长兄”。 “季文渊会教子啊,子女都如此优秀”,圣人感慨完,思付道:“你今日临危受命,于大靖有功,你既是千牛卫的人,朕便擢升你为千牛备身”。 闻言,季璟珺懵在了原地,在裴临的催促下,才慌忙伏地谢恩。 回队列的路上,他的每一脚都似是踩在了棉花上,满满的不真实感充斥着他。 他当官了...... 直到回了队列被之前派他来露脸的上官拉了去,他的嘴还没合上。 “你小子,圣人赏你什么了,看你乐的嘴都合不上了”,队列这边离的远,听不清圣人说了些什么,但看季璟珺这高兴劲,肯定赏了个大的。 其它的千卫牛也围了过来看热闹。 季璟珺猛的拉住上官的手,“头,圣人封我为千牛备身!我是千牛备身啦!” 说着,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搂着人高兴的直跳。 “千牛备身?!” 周边的人瞬间投来羡慕的目光,被他搂住的上官也懵了,千牛备身? 这小子一跃成为正六品下的千卫备身! 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 千牛卫属于“近侍清官”,常年接触帝王,升迁极快,很多宰相、节度使早年都做过千牛备身,前朝有名的大将军李元芳,便是千牛卫出身。 他家里为了他的前程,很是托了一番关系才进来,三年间,他升为了从六品下的备身左右,他还沾沾自喜这里果然是个升迁极快的地方,觉得季璟珺不错,还想着提携他呢,这次特意安排他来露脸。 结果人家摇身一变成了他的长官。 谁提携谁啊…… 他目光复杂的看向季璟珺,道:“看来以后还得靠你多提携我了......” 这边季璟珺快乐的似做梦一般,那厢吐蕃使团那边气氛却不太好。 吐蕃队马球失利,本就面上不好看,心里窝着一股火,大靖官员那边还在议论。 “随意点了一个小侍卫就把他们赢了”。 “看着壮实,原来都是绣花枕头”。 他们听了更是火冒三仗。 有的人便出言挑衅,大声讽刺中原也就男子的马球能看些,说中原的女子不如吐蕃女子,连马都不敢碰,更别提上马打球了。 李宣正唤了明珠过去说话,闻言柳眉微蹙,当即起身入内,面圣请奏,恳请增设一场女子马球赛,还要亲自上场比吐蕃使团切磋。 事发突然,圣人有些踌躇,吐蕃那边却求之不得,忙附和着把此事定了下来。 吐蕃那边四位健壮的女子已经在热身,李宣这边却有些犯了难 。 随行的贵女不乏会马球的,甚至也有打的不错的,但想法都跟刚刚的男子球赛时一样,怕这种仓促之间组建的队伍变数太大,出了什么差池,众贵女再失了体面。 最后只出来了两名武将家的千金,加上李宣,堪堪也只有三人,还差一人。 李宣的锐利的目光扫过群臣,有女儿的人家纷纷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顾皇后性子急,看得火起,一撩凤袍便要亲自下场为女儿助威。 被圣人慌忙按住,“这点事宣儿肯定能解决,你就别跟着凑热闹了”。 顾皇后愤愤不平,恨铁不成钢的白了群臣一眼。 还不赶她们年轻那会子,她领着妹妹顾珂,也就是现在的吴王妃,与当时的静宁县主李令仪他们驰骋马场,打的热火朝天。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可好,这满长安的贵女,如今连个打马球的队伍都凑不齐了。 李宣正待点人,一旁的明珠道:“微臣愿随公主上场。” 众人微讶,李宣有些担心,“马球会有一些危险,你可以吗?” “微臣在睦州时也随杨刺史的夫人打过一阵马球,愿意一试”。 李宣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虽然心下有些担心明珠的安危,但明珠从来没让她失望过,以她对明珠的了解,她既然敢来,那她便应信她。 队伍配齐,李宣快速的说了一下计划,几人便赶着换上窄袖骑装,束发勒带,翻身上马。 开赛之后,果然如群臣担心的那样,这支临时组建的女子马球队,刚一上场便状况频出。 吐蕃队那边早有准备,转眼间便领先了几个球。 这边的队伍中将门千金安秀儿便有些急了,好不容易抢到球后便忙着要向球门的方向带。 李宣喊道:“传球给我!” 安秀儿心急,她好不容易抢到的球,球门近在眼前,只要突破了前面的两人,便能进一球,扭转士气,胡对李宣的话置之不理。 见她依旧莽撞的向前冲,李宣心中暗骂,一夹马肚,在吐蕃的人要从安秀儿手中将球抢走之际,李宣勒马冲出,人挂在马上,在三人手中,一把将球抢过,挥杆将球传给明珠,明珠在李宣冲过去时已心领神会,早找好位置候着,接球,带球,击球,一气喝成! 球进了。 大靖这边顿时来了精神头,暴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李宣扬头冲明珠嫣然一笑,明珠果然从不让她失望。 安秀儿缩着脑袋从她旁边过去,李宣勒马上前,搂了她一下,温声道:“别急,慢慢来”。 安秀儿震惊的瞪大眼看着面前明媚的笑容,她刚才冒进,还以为公主会生气...... 李宣大声道:“这才刚刚开始呢,姑娘们,拿出你们的厉害来!” 李宣这边进了一球,吐蕃队便有些坐不住了,尤其大靖队在比赛的磨合中渐渐的打出了些默契后,更是急红了眼。 几位吐蕃女子本就性悍,此时更是频频冲撞,大靖这边拼力气是比不过的,李宣便对几人使了眼色,作战计划以抢球、传球为主。 眼看比分被大靖追平,吐蕃队的女子暗暗交换了个眼神。 一名吐蕃骑手趁马匹交错瞬间,暗中用球杖猛戳明珠坐骑侧腹,马匹吃痛骤然人立,四蹄乱蹬,明珠被甩出,径直往坚硬地面而去。 裴临大惊,猛的站起,但以他的距离,是无论如何也接不到明珠的。 43.篝火 千钧一发之际,李宣策马冲出,纵身跃下,一把拉过明珠,抢先一步垫在明珠身下。两人重重滚落。 场外马上立时奔过来几人,最前头的竟然是裴临和谢是言。 明珠还好,只是有些擦伤,李宣试着起身,脚上却传来一阵疼痛。 旁边落下一道人影和略带焦急的声音,“如何?” 这声音?李宣愣了愣,转过头,望进了谢是言有些焦灼的眼眸中。 怎么会是谢是言...... “哪里疼?” 谢是言蹙眉又问了一遍,看她站不起来,目光移到她的腿上,目光微顿。 “脚有些疼”,李宣又试着动了一下,依然痛的厉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旁边的人影俯下身子,一手环过她的腰,一手穿过她的腿窝,将她横抱了起来。 “哎......” 猝不及防间,李宣落入一个清洌的怀抱,目光所至,是谢是言微微紧崩的俊脸,他似是心跳的极快,从二人相贴的地方清晰的传了过来。 李宣没懂这其中的意味。 “公主,抱歉,我托了后腿,还连累你受伤......”,裴临已经扶着明珠站了起来,明珠有些自责,如果自己马术再好些是不是就不会摔下马了。 李宣摆了摆手,强忍疼痛笑道:“不过一点磕碰,一会就好了,方才你我并肩已经展现出大靖女子风骨,剩下的,不重要。 这边出了情况,比赛自然进行不下去了,比分刚后持平,圣人便顺水推舟叫停了比赛,众人各自休整,准备明天的狩猎。 谢是言一路抱着李宣回了营地,他走的极快,手上却极稳,二人一路无言。 这一幕看在各人眼中,神色各异。 李信的幕僚瞪大眼睛,“世子?” 李信阴骘的目光落到二人身上,不由冷笑一声,这位好表哥啊...... 到了营地,谢是言动作轻柔的把李宣放在榻上,公主府数名男幕僚立刻簇拥上前,递帕送水、温声嘘寒,将李宣团团围住。 谢平上前道:“谢谢谢侍郎相助”。 谢是言看李宣应付完这个又答对那个,忙的再无暇多看这边一眼,面色更沉了些,看也没看谢平一眼,转身便离开了。 被无视的谢平却看出些眉目。 同样都是男人,谢侍郎这是关心加嫉妒......? 这边鲁乐已经赶来,为李宣看过后,说幸亏公主反应快,落地的角度好,只是脚有些轻微的扭伤,敷药后就已经好多了。 明珠也只是手臂有些擦伤,只是太医给她上药时,她脸上的还有些微红。 刚才落地后,裴临马上赶了来,又不由分说的一路扶着她到了营地。 一时竟分不清是二人手臂相贴的地方有些热意,还是他紧张又专注的目光传来的热意...... 裴临只道她是疼的,难得软了语气,轻声道:“你且忍忍,一会就好”。 天知道,刚才那一幕,他的心脏都要停了,他不解自己为何会反应这样大,想不明白,索性也不想了,顺着自己的心意,不顾她人的目光,将她一路扶到了营地,心悸才慢慢平复些。 一旁的沈澜将二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不由暗自苦笑,自己这是......没机会了? 季璟珺心疼道:“这么大个口子,不会落疤吧”。 太医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不会!再晚一会就愈合了!” 做什么围了一堆人在这,叽叽喳喳的,他头都疼死了。 包扎后,明珠又去了李宣的帐子看了李宣,见她包的肿起来的脚,心下又自责起来。 见她眼圈泛红,李宣最看不得小美女在她眼前掉泪,忙摆摆手笑道:“可别在本宫这洒金豆豆,是本宫自己要救的,与你何干,那些师傅们教本宫打马球时,本宫都不知道摔多少次了,知道如何卸力,你要是摔一下,必定要比这重的多,本宫最喜欢美人笑了,来,给本宫笑一个,就算报答本宫了”。 明珠被她这样一说,想笑又笑不出,一时间哭笑不得,李宣见她这样,心下觉得可爱,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 “你呀,总是给本宫惊喜”。 三日后,这场为欢迎吐蕃而设的郊外活动迎来了尾声,今晚将举行篝火宴会。 暮色沉沉坠落,漫天星河铺展旷野,空地上,一堆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木柴炸裂的噼啪声响彻四野,驱散了秋夜的微凉。 圣人怕他在旁人不自在,上午便领着顾皇后回了宫,着主迎使李信主持。 圣人不在,篝火旁的文武官员,皆褪去官服,着了便服,有年轻些的忍不住便与盛装打扮的世家子弟、王公贵女们,一起加入这热闹。 鲁乐虽嘱咐明珠和李宣二人静养,奈何今夜盛会难得,二人又都不是坐得住的性子,见伤势已好了大半,不顾身边人的反对,也跑来凑热闹。 篝火正中央,一众吐蕃族人身着斑斓异域锦袍,腰佩银饰弯刀,随着热烈奔放的曲调纵情起舞。他们的舞步豪迈洒脱、恣意张扬,身姿矫健如风,周身银饰随舞步起落叮咚脆响,鲜活热烈的异域风情让大靖的这边的人看直了眼。 也让二人看得心底阵阵发痒。 二人并肩立在人群外围,一样的容色倾城,身姿窈窕,仓促之间虽只是略施脂粉,但此刻立于满目锦绣之间,倒更显清雅夺目。 一旁的裴临看见她二人,蹙眉迎了过来,“怎么不在帐子里养伤?” “那点伤都养了好几天了,早好了,这样的热闹怎么少得了本宫”。 李宣失笑,裴临从父辈论是她外甥,从母辈论是她表弟,不管从哪论,都是她的小辈,但听他这语气,老气横秋的倒像是自己的哥哥。 她对着身侧的明珠眨了眨眼,二人眼里闪起兴奋的光,携手一起踏入了围着篝火起舞的人流之中。 被晾在一边的裴临,“......” 火光明灭,将李宣和明珠的美衬得愈发夺目,在一众肆意欢舞的人群里,格外出众。 篝火另一旁的文臣堆里,谢是言立在一旁,晚风频频拂动他的衣摆,一身墨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引了不少贵女暗暗打量。 他正与旁边的人说着话,但沉沉的目光却不时的落到篝火中央那道轻盈翩跹的身影上。< /p>那道身影,同时也吸引了吐蕃王子赤松的目光。 相见的第一眼赤松便被李宣的美吸引了。他久居吐蕃高地,见惯了风沙磨砺的飒爽烈女,却从未见过这般高贵雅致又灵动明媚的中原女子。 不等一曲舞毕,他便迫不及待起身,穿过层层围聚的人群,大步来到了李宣身边,与她共舞,看着她的目光极具侵略性。 李宣自然知道他这目光的深意,她笑着应对赤松的搭讪,举止大方得体,目光却下意识掠过人群,落在一旁的墨色身影上。 那人依旧是一副温雅从容的模样,似乎并未多关注这边的情况。 想起受伤后郭平说的话,李宣便落落大方地应下了吐蕃王子共舞的邀约。 二人并肩入场,随乐旋身起舞,二人一刚一柔,倒也配合得默契无间,周遭响起了不绝于耳的喝彩声。 她眼角余光若有若无地瞟向暗处那道墨色身影,却未看出任何异常。 看来,是郭平多想了...... 一曲终了,二人来到场边,赤松的目光愈发灼热露骨,亲手取来两杯醇酒,递给李宣一杯。 李宣嫣然一笑,与其一同碰杯。 人群偏僻一隅,李信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意,只觉局势尽数顺着自己的心意发展。 夜色渐深,在赤松一杯接着一杯的劝酒后,李宣渐渐有些酒意上涌,白皙面颊晕开浅浅嫣红,眸光氤氲迷离,显出几分慵懒娇软。 赤松见状,心下愈发火热,不动声色的俯身靠近,欲再劝上几杯,一道墨色身影突地出现,不动声色侧身隔开二人。 谢是言抬手,掌心轻轻扣住李宣的手臂,托扶住她摇晃欲倒的身子。 “你?”,赤松皱眉看向这突然杀出来的不速之客,心下恼火。 “公主醉了,且脚伤未愈,该回去休息了”。 “你是……谢是言?”作为主要迎接使团的成员,赤松自然对这个相貌出众的年轻权臣有印象。 “是在下,失陪了王子”,谢是言毫不畏惧的迎上了赤松狠厉的目光,略一颔首,便将微醺恍惚的李宣从吐蕃王子身侧带离。 虽心有不甘,但此时在大靖的地盘,亦时机未到,赤松只得眼睁睁的看着谢是言将李宣带离,眸中闪烁着兴奋和志在必得的光。 李宣身子虚软,任他带着往营帐走去,夜风拂过,拂去些酒意,她侧过头,迷蒙的眸子望向身侧清雅的俊脸。 “谢侍郎似乎有些逾矩了”。 谢是言淡淡道:“公主醉了”。 李宣笑而不语,待走至营帐暗处,将身体的大半重量偎向他,谢是言不得不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扶着她的手臂,避免她摔倒,这样一来,她几乎是被他抱在怀里。 谢是言身体紧绷,黑沉的眸子看向李宣,满天星辰似乎撒在她眼中,她脸上挂着好似洞悉他一切的得意笑容。 握着她的手不由收紧,他觉得压抑了一晚上的东西似乎要喷涌而出。 不远处便来阵阵的喧嚣人语,被他黑沉的眸子攫着,李宣最初的得意渐渐的被一种心慌以及.....莫名的期待取代。 44.折子 谁也没有移开,二人的视线胶着在一起,呼吸彼此可闻。 远处的喧嚣人语好似都成了画外音,闻边只余彼此如擂的心跳。 半响,李宣感觉身上一轻,谢是言将她扶好,同时收回了手,退开一步,再不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身后似乎传来郭平等人的声音,李宣看着谢是言远去的背影,一种莫名的失落涌上李宣心头。 而明珠则尽兴舞了许久,穿来前,她是现代社畜,天天过着9+6的加班生活,没有时间交男朋友,也没有时间去蹦迪,有时候刷短视频刷到公园翩翩起舞的叔叔阿姨还有些不理解,这有瘫在床上玩手机快乐? 有! 明珠这才确认了,原本只是想来凑个热闹,但跳起来,才体会到什么叫酣畅淋漓,只恨手中没有荧光棒,不够尽兴。 美女跳舞,身边总是不缺欣赏者,不知不沉间,明珠身边的围了好几个青年。 明珠丝毫未觉,快乐的跟着人流旋转,只是她体力近乎透支,落脚的一瞬,脚下骤然一软,直直朝着地面踉跄跌去。 预想的狼狈与疼痛并未降临,下一瞬,她便稳稳跌入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清冽干净的雪松气息萦绕鼻尖,却是裴临及时抬手,稳稳揽住她的腰肢。 明珠稳住身形后,见是裴临,有些赦然,垂下眸子道了声谢。 她摔下马后,他一路扶着她去找太医,后来二人便又正常说话了,好似那天的事没发生过,谁也没再提。 见她额头上泌出了一层薄汗,裴临将身上的披风解了下来,罩在她的身上,望向那双因跳舞而兴奋晶亮眸子,“夜间风凉,你的伤还没痊愈,早点回去歇息吧”。 被他的气息笼罩,本来还没尽兴的明珠竟说不出来拒绝的话,旁边的青年见杀出来个不速之客要将美女带走,正想阻拦,待看清是裴临,对上他那冰冷的眼神,又及时的闭上了嘴。 看着身边的舞伴一个一个的消失,明珠只得点点头,依依不舍的被裴临送回了帐子。 * 吐蕃使团还在长安期间,长安暴发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有数十名苦主告报大理寺,告先太后的庶弟建安伯杜勇强掳十余名幼女至府上□□,并拘禁为奴。 此事一出,长安哗然。 本来吐蕃使团还未走,大理寺想捂一捂,奈何苦主太多,甚至有的差点要吊死在大理寺门口,眼见着捂不住,才上报的。 圣人闻知此事,震怒之下,着大理寺主办该案,刑部督办。 “大理寺这帮吃干饭的,咱们多次催促进度,他们敷衍搪塞,外面那么多苦主天天守着,他们也不想想能不能搪过去”。 刑部的几人正在赵亭的房间谈论这个案件,想起今早去了解案件情况时,大理寺的敷衍态度,赵亭没好气道。 沈澜道:“他们也是接了个烫手山芋,先太后在世时,与当今圣人,惠和公主感情都好,后来先太后去的早,圣人因思念太后,对这留下的唯一弟弟,也是百般照拂,还给封了伯,他们也是在揣摩圣人的心意”。 赵亭道:“今早我跟世子去的时候,与他们说起这个案件,他们竟然还支支吾吾的说什么在公堂审这些小女孩了,都说是自愿的?!可能不构成犯罪”。 “他们怎么说的出口?”,明珠惊道。 “是啊,世子当时脸就沉下来了,本来世子的脸天天就板着像个冰块,当时我在他旁边都感觉到了寒气”。 赵亭板起脸学着裴临的样子,“世子说,看来以后的大理寺官员都要从通过律铨考试的人选拔,说十岁以下的幼女无论自愿与否均应按强.奸论处,大理寺的人才又说那按律也应是徒刑二年”。 “将那么多幼女掳回家中施暴拘禁,只徒刑两年?大理寺莫不是疯魔了?” 在明珠穿来前的律法中,□□和非法拘禁是实行数罪并罚的,仅□□一罪便是有期徒刑三年起刑的,□□幼女更是从重处罚的情节,□□幼女在三人以上,更是重上加重。 而在刑罚更为严苛的大靖,非法拘禁加上□□,大理寺居然只轻轻飘的说了句徒刑二年? 明珠怒从中来,面对这么多幼女,怎么下得去手,恨不得立时去阉割了那个杜勇。 “世子也说了,说徒刑二年也不对,按律应绞”。 明珠道:“杜勇掳了这么多幼女到府上扣着,强逼这些幼女做事,看她身的验伤结果就知道,除了□□外,还动辄打骂,这不是掳人为奴吗?按律,掳人为奴是绞刑,□□只为徒刑二年,他当然应当从重处罚”。 沈澜道:“先太后的弟弟犯了事,按律是应该议亲的,大理寺哪里是不知道这些道理,只不过是在自做聪明的揣度圣意,想给圣人留个从轻判处的口子,一旦议亲,就必然减等,马上就要大赦了,就算议亲后判了刑,最后可能就不了了之了”。 赵亭恨恨道:“可怜了那些幼女的父母,在大理寺外跪了几夜,才让大理寺现在受了此案,要不然这些幼女还在被困在那地方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纵使案件断完以后人回去了,给一家人留下来的阴影和伤痛却是一辈子的”。 闻言,明珠如坠冰窑。 议亲制始自西周,是“刑不上大夫”制度化,一直到清末才彻底废除。皇太后近亲属亲属如犯死罪,州县官、大理寺无权直接判决,均需写明罪名、律条、属于议亲的身份,层层上奏,由尚书省集议后交由圣人裁决,而不是像其它普通的犯人犯死罪后均由刑部复核即可行刑。 而一旦议亲,经层层官员揣度圣意后报上去的集议结果,减罪处罚是常事,有时连罪也免了。 “王候将相宁有种乎......” 赵亭犹自述说着对大理寺的不满,明珠突的扭身往外跑去。 “哎,你干嘛去?” “写折子!” 明珠回到自己的公房,磨墨伏案,走笔如飞,日影西斜时,这份长折终成,明珠转了转酸疼的手腕,才搁笔。 她在折中直言,律法本应天下公允,八议本应为对社稷有功之人的恩荫,议功、议能、议贤都无可厚非,但却因与后族的亲疏贵贱定刑罚轻重,毫无公道可 言。 同时她在折中痛陈无差别大赦的弊端,每逢朝廷大赦,无论囚徒善恶、悔过与否,尽数宽免释放,那些在狱中安分守礼、诚心改过的犯人未曾多得优待,反倒让怙恶不悛、作恶累累的凶徒坐享其成,侥幸脱罪,继而再次为祸世间。 这样的后果就是诚心改过的人寒了心,而作恶多端的人有恃无恐,钻其漏洞。 为此,明珠在折中力请废去一刀切的大赦旧例,改为积分减刑之制,以流放途中或者狱中日常行止为凭,若是勤勉服役、恪守规矩、真心悔罪者逐月累积积分,积分足额便可向官府递减刑期;若顽劣滋事、屡教不改、心怀恶念者,便扣除积分、不予减刑。善恶有别、奖惩分明,方能真正彰律法、劝恶向善。 不止如此,她更是直言谏言,世间律法当一视同仁,无论宗室、外戚、勋贵、庶民,皆该废除议亲特权,有罪同罚,无分贵贱。 明珠仔细吹干墨迹,将折子妥帖折起,知道这个时间,裴临多半还在加班,心底揣着一腔刚正执拗的意气,径直去找他。 敲门而入时,裴临正埋首案卷,抬眸望见她,露出微讶的神情,她居然也没走。 明珠一边解释她来的原因,一边将长折铺在了他眼前。 “......宗室外戚凭特权减罪脱罚,这般法度,何来公允?”。 她顿了顿,又接续说道:“还有大赦,不问善恶、悔过,一概宽赦,便是对真心改过者最大的不公。倒不如改作积分减刑,该减则减,不该减则寸步不让,这才是惩恶扬善的正道。” 裴临垂眸看着这封预料中的折子,上面密密麻麻的笔墨,字字皆是肺腑,句句切中时弊,明珠连大赦的解决途径都有所阐述,比他料想的更全面。 面上不自觉的带出一丝淡淡的笔意。 明珠看着他毫不意外的表情,心下诧异,心念辗转间,脱口而出道:“你早料到我会写这封折子?” “你知道我会写这个折子?你等着我写折子推动取消大赦?你早知道这个案件?” “你与李信交易前便算到了这一步?” 此前以为裴临用不揭发李信的大舅哥换她得了李信那边人的默许,当了女官,二人现在都未曾说开。 此刻见他这般模样,她才明白,他是早早看透了她的性子,知晓她见不得律法偏私、万民蒙冤,必定会奋笔上疏、力陈时弊。 李信的大舅哥虽然不被裴临揭发,可若明珠这封折子中取消大赦的建议真被采纳,那他做梦也等不到大赦了,这也算裴临摆了李信一道。 裴临未接话,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算到你心性刚正,见不平必言之,只没算到,在你眼中,我是那样的人”。 裴临的暗卫当时已经对杜勇的事有所察觉,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掳了那么多小女孩,小女孩的亲属也是他着人暗中查访到的,要不然这些丢了孩子的人家还不知道要去哪里寻人。 大理寺处置杜勇的可能性,要么是绞刑,上报圣人议亲减刑,要么是徒刑,最后的目的都是等待大赫。 45.夜探 包括明珠知道这个案件之后的会做的,他都算到了,只没算到明珠刚知道他拿这个与李信做交易时,反应那么大...... “那你为何不说?害我......” 害我误会那么久。 想想当时自己的反应,确实有些过度,都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她有些赦然,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 “李信的大舅哥还做着大赦回长安的美梦呢,如果圣人能同意我这个奏请,他们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既被胁迫同意了明珠当女官,又没得到预想中的结果。 想想就觉得解气。 裴临微微一笑,刹那如春风拂过。 明珠不禁看呆了。 以往裴临总是一副冰山的样子,很少有笑模样,如今一笑起来,好像比谢侍郎还好看三分。 裴临看到折子最后关于废除八议的建议,眉头微蹙:“你所言虽然句句在理,无可指摘。只是未免过于心急。” “可律法不公,一日不革,便多一日冤屈。” “我知晓你的急切。”裴临轻声安抚。 “但你要明白,百年旧制,你如今要取缔议亲,还要取消大赦,宗室盘根错节,你这就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你再大刀阔斧的废除所有八议,便是与整个朝堂权贵为敌。届时非但主要目地未达成,还容易引火烧身”。 他望着明珠,一字一句道:“凡事要慢慢来,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我们可先废议亲、废大赦,待朝野上下渐渐接纳法理公允之道,再彻底革除八议旧弊,相信我,这样方能行稳致远,真正成事。” 明珠听着他的话,心头翻涌的急切热血渐渐平复。 她点了点头,知道他说的在理。 废除议亲,她便是与后族外戚为敌,取消大赦,又动了一部分人的蛋糕。 八议中,除了议亲外,议故是指圣人故旧;议贤是指乡里朝野所敬重的贤人;议功对国家有大功勋之人;议贵是指三品以上、散官二品以上、爵一品的高阶权贵,还有议宾、议勤、议能,统称八议,这些人犯了事都是需要集议后报圣人定夺,如果再将八议全部取缔,她几乎就站在了所有大靖权势者的对立面。 是她心急了。 《史记》中,司马迁说过:“商君相秦十年,宗室贵戚多怨望。” 商鞅死后车裂即是前车之鉴...... 明珠想了想,道:“还是对细节了解的不够多,最好是能提审一下小女孩,了解一下细节,这样就能更好的定杜勇的罪了,可是大理寺从中作梗,拿出来的供词都是画好押的”。 “其实还有个办法”。 * 夜色沉沉覆在大理寺森严的青灰瓦檐上。 入夜后的大理寺比白日增加了一丝肃杀。巡夜守卫的甲叶碰撞声在寂静的街巷里层层回荡。 高墙之内,最偏僻的一排厢房中,住着十余名杜勇案涉案的年幼女孩,她们皆是此案的受害者。因为没结案,大理寺为了取证,暂时让他们住在这里。 裴临的玄色衣袍融进浓黑夜色,他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的岗哨动静,长臂微抬,轻轻按住身侧同样一身利落打扮的季明珠,将她拽至立柱阴影深处,气音道:“西廊两名守卫过来了。” 季明珠立刻紧紧捂住嘴巴,不敢打出一丝声音,脊背轻贴冰冷的木柱。 远处传来一声响动,两名守卫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待脚步声渐行渐远,裴临才松开手,“十三将他们引开了,最多半柱香的功夫,我们快进去吧”。 季明珠轻轻颔首。 话音落,季明珠快步随着裴临进入房间。 夜色已深,房间内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暗。十几个小女孩挤在大通铺上,个个面色惨白、眼眶通红,见突然来了人,受惊之下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满眼皆是惊惶,纷纷瑟缩着往后躲闪,以为又是前来施压恐吓的狱卒。 裴临守在门边,季明珠放轻脚步走到一名看起来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女孩面前,蹲下身,轻声安抚:“别怕,我是来帮助你们的人,明日升堂,是你们唯一说出真相,让恶人伏法的机会。” 她看着一双双湿漉漉、满是惶恐的眼睛,“公堂之上,律法公正,你们不必害怕威胁,所有被迫承受的委屈、受过的伤害,都可以堂堂正正说出来。唯有真话,能还你们清白,才能让作恶之人受到惩处,你们才能尽快回到父母身边。” “大胆说,没有人可以再胁迫你们,会有人护着你们。” 许是在明珠二人身上没有感受到恶意,原本惊惶躲闪的目光渐渐放松了下来,但还是保持着警惕。 明珠没有放弃,继续柔声劝导,终于有孩子敢与她说上几句话,说出她们被强迫为奴、被□□的经过。 明珠忙鼓励他们明天上堂将事实说出,眼见的有几个孩子面色有些松动,明珠正准备再接再厉,外头骤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与低喝声—— “方才听见动静!速速巡查厢房!” 是守卫折返回来了! 明珠急忙叮嘱:“一定要将实事说出来——” 来不及多想,裴临迅速移至她身侧,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迅速从后窗越出,又快速绕至前面,躲进了耳房外储物箱后方的死角阴影里。 这是整片庭院唯一的藏身之处,狭小逼仄,仅容两人紧贴而立,没有半分空隙。 厚重的夜色将方寸角落彻底笼罩,外界的脚步声、盔甲摩擦声、守卫的呵斥声尽数逼近,不时有灯火晃过,近在咫尺。 为了完全隐住身形,裴临背对着外侧,几乎将明珠半圈在自己怀中。 明珠整个人被禁锢在他与木箱之间,后背抵着微凉的木板,身前是他温热坚实的胸膛。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清晰地撞进寂静的夜色里,也撞乱了她的心序。 裴临垂着眼帘,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细碎的阴影。他的视线不由落到怀中人的脸上,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和眼底细微的慌乱,月色给她白皙脸颊镀上一层淡淡柔光。 温热的呼吸阵阵扑在面庞上。 明珠的心跳渐渐失序,她庆幸角落昏暗,能掩盖她绯红的面色。她不敢抬头,视线落在他胸口的衣襟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雪松气息 ,混着夜色的微凉,将她彻底包裹。 外头巡查的人就在数步之外,紧绷着人的神经。可逼仄静谧的角落中,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和心跳。 * 翌日大理寺再审,这次刑部官员列席审案,沈澜和赵亭端坐于侧位案前。 明珠和裴临立在堂侧旁听。 一众稚弱的孩童被带上公堂,立于冰冷的青砖之上时,明珠心里捏着一把汗,不知道这帮小女孩今日可敢说出真话。 十几个小女孩垂首伫立,小小的身子止不住轻轻发抖,双手死死攥着破旧的衣角,牙齿紧咬着下唇,不敢抬头直视公堂之上任何人。 大理寺主官依律问话,声声落地,堂中却一片死寂。 无人应答,无人辩驳。 任凭主审官怎么劝导,又拿出他们此前按了手印说是自愿入杜勇府的供词,孩子们也始终缄口不语,唯有细微压抑的啜泣,断断续续萦绕在肃穆大堂之中。 看着那些瑟瑟发抖、不敢言语的孩童,一股无力感漫上明珠心头。 大理寺主官只得叫停堂审。 裴临侧身看清了明珠眼底的挫败,“她们年幼惊惧,积畏太深,非你所能劝化。你昨夜已然尽力”。 她重整心神,很快,眼底重归清亮:“我没事,她们太小了,这也实在是难为她们了,此路不通,咱们便换另一条路。” “我们再去找证人。” 既然受害人不敢开口,便从旁证、物证、关联线索处突破,真相必定有迹可循。 裴临意外她这么快就调整好心态,深深看了她一眼。 “好。” * 公房外传来两道脚步声,却是林允安与周放并肩走进来,二人面色凝重。 明珠惊讶抬头,“你们怎么来了?” 周放先按捺不住,开口便带着几分愤懑:“我们今日与同科的进士们聚会,才知晓如今满城新科进士、各处书院学子,全都听闻了杜勇的这件案子,人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气。” 林允安跟着点头,语气沉了几分:“寒窗苦读数十载,本以为律法公允,善恶有报,可此案内情传开后,大家都寒了心,皆说以后若是外戚犯事都是这般轻拿轻放,往后百姓何处寻求公道。” 周放道:“不少年轻学子义愤填膺,甚至打算联名上书,为案件里受委屈之人发声,我们二人知晓后,连忙过来同你说一声,想问问你这边案情进展,看看能不能帮到你们,怕我们冒然行事,反倒添乱。” 明珠没料到只是短短几日,已经闹得新科进士与学子们尽数知晓。 “这份赤诚难得。” 想起她初穿来时,周放领着睦州府学学子向分水县衙施压的事,现在想开恍如隔世。。 她缓缓开口:“只是联名上书一事还不到时候,且对大家的仕途有一定风险,现在大理寺还没出最后的结果,他们若真一意孤行,不听刑部意见,到时候再商量不迟。” 林允安道:“他们大部分都是苦读出身,看到杜勇仅仅凭着外戚的身份就敢如此作恶,个个义愤填膺,如果大理寺真敢一意孤行,那他们就必然要付出代价。” 46.证人 大理寺正堂,再度开堂。 裴临今日亲自督审,和沈澜坐于公堂一侧。 大理寺走了一遍流程已无新的证据,眼看便要结案,裴临扬声道:“且慢,刑部搜查到一名证人”。 又转向衙役道:“带上来!” 眼看案件便能结案上报集议,又出了茬头,大理寺堂官意外之余,顿感不妙。 两名衙押着一个面色惨白的中年男人步入堂内,那人显然已受过刑部审讯,心中防线彻底崩塌,甫一跪地,便怂拉个脑袋,还不等诘问,便砰砰叩首,口中嚷着认罪。 大理寺少卿程寻皱眉看了裴临一眼,问道:“堂下何人?” 那人试探的抬头看了一眼,又受惊般慌忙的低了下去,哆嗦着嘴唇,“草民......草民......是......建安伯府上的管家杜二......” 满堂哗然。 程寻问裴临,“裴世子这是何意?” “建安伯府事发后,此人便伺机逃跑,刑部的人在路上碰到他,看他鬼鬼祟祟、行迹可疑,就多盘问了他两句,结果才发现此人便是杜勇府上的管家”,裴临轻描淡定道。 事实是上次堂审之后,在明珠的提醒下,刑部的人多方寻访,费了不少劲,才在郊外抓住了乔装逃跑的杜二。抓到之后把他交给大理寺又不放心,故封锁消息将人先关回了刑部,直至今日直接押至堂上,打大理寺个措手不及。 一旁侧立的明珠暗暗庆幸,她只是想着杜勇身为建安伯,这些事必然有人为他张罗操办,通过其他人的证词也隐约透露出杜二这么个人,便提醒裴临留意,没想到裴临当真抓到了这个关键证人。 程寻问道:“你知道什么,从实招来!” 杜二招认,杜勇其人极其好色,又偏爱幼女,早前便依仗其为天子母族的荣耀权势,将良人百姓家的女孩逼为家奴肆意驱使、折辱虐待。 但凡有人反抗,便被伯府威逼恐吓,寻常百姓哪里敢惹,被随意打发些银钱后只得忍气吞声。长此以往,杜勇越发变本加厉,竟开始公然掳掠幼女,杜二身为管家,这些事都是他帮着操办的。 杜二又交代了一些掳掠幼女的细节及幼女入府后的遭遇,显见与幼女身上的伤痕及其他证据都能一一吻合。 供词落地,满堂哗然。 杜勇虽然被大理寺关押,但一直咬定这些女孩都是贪恋伯府富贵自愿入府攀附他的。 因大理寺有人从中作梗,女孩们这边得出的也是出于自愿的供词。 审问的其他杜府人则闪烁其词,说法不一。 如今杜二的供词才算给这个案件撕开一个口子。 被带到堂上与杜二对峙的杜勇,原本还故作镇定,看到杜二的那一刻,瞪大眼睛彻底僵在原地。 衙役将证言给他质证,他死死盯着面前的供词,大脑一片空白。 先太后母族自圣人为太子时,便因人才凋零逐渐没落,只有当时为皇后的先太后杜氏勉强撑着家族门面,但她去的又早,圣人为太子时,没有依仗,继位之路也坎坷不断。 杜勇是先太后的庶弟,虽然只是个庶子,但是先太后没有嫡兄弟,杜家这代只有这一个男丁,就都对他娇惯些。圣人登基后,出于孝心,又封了这唯一的舅舅为建安伯,家族这才又有了声色,重回富贵,他便处处以国舅自居,越发养成他色厉内荏、草包纨绔的性子。 他以为只要他和这些女孩不开口,证据存疑,到了议亲,圣人终究会念旧情,马上便是大赦,到时雷声大雨点小的,过了风声他依旧是建安伯。 却万万没想到,裴临竟能找到杜二。 堂上的大理寺堂官们面色亦好不到哪去。 大理寺卿陆佑与左侧的程寻对视一眼,沉声道:“建安伯杜勇一案,案情重大,到底是掳人为奴还是强.暴幼女,仅凭杜二一人的证词,不能定案,应请将此案原委、人证、供词尽数呈报圣人,按议亲之制,由圣上亲自裁定罪责”。 又看向裴临,“裴世子以为如何?” 明珠心下微沉,大理寺这是想模糊此案定性。 一旦交由圣人议亲裁定,自然有人上赶着“为圣人分忧”,建议按强.暴幼女从轻处罚,才徒刑两年,再叠加大赦,杜勇极有可能免予重罪,甚至保全富贵。 大理寺众人的目光,皆落到裴临身上,裴临则看着杜勇,见他听到议亲,似得到赦令般松了口气。 裴临蹙眉,正待开口,一道清亮的女声骤然响起。 “此举不妥。” 明珠快步行至堂上,直面堂上大理寺诸官。 程寻蹙眉道,“你是那个季......” “下官刑部主事季明珠”。 程寻看了一眼陆佑和裴临,陆佑自持身份不愿与明珠多言,而堂下的裴临一点也没有呵斥明珠下去的意思,似乎还面露微笑? 他只得清清嗓子,“何出此言?” “杜勇所犯重罪,证据确凿,触碰江山国本!” 明珠不卑不亢道,“通过今天的堂审可知,杜二的证言能够与其他的证据吻合,证据之间能够相互印证,已达到确实、充分的程度,足以排除其他合理怀疑,得出唯一结论,即杜勇掳掠良家幼女入府为奴施.暴,该行为符合《永徽律疏》中只要以掳掠拘.禁手段,剥夺良人自由、迫为贱役、肆意施.暴的规定,按律应绞!” “杜勇蓄意掳良为奴,是践踏大靖规章法度,仗势施.暴,是败坏大靖民心国本,如此重罪不诛,于法难容!” “议亲本来是布雨露之恩,笃亲亲之理【1】之制,但先祖设立此制,绝非为包庇蓄意作恶、残害百姓的凶徒!应废除议亲制度及大赦减刑,依法治罪,以彰律明!” 明珠一番话落地,满堂震动。 程寻冷笑反驳:“议亲、大赦,皆是朝廷祖制、圣人之令,是权衡朝局、稳固江山之举,岂可随意废置?若因一人一案便改了祖制,日后法度何在,朝纲何存?” “大人所言祖制朝纲不可改,是对先祖本意的断章取义!” 明珠寸步不让,针锋相对,“先祖制立议亲、设大赦,初衷是宽刑恤民、稳固朝纲,而非权贵开脱罪责的特权!律法之所以能治天下,贵在‘公平’二字,才使众人皆服,若平民犯法, 依律惩处,外戚犯法,便借祖制脱罪,此乃法外徇私,绝非先祖本意!” “今日若杜勇因议亲减罪在前,再借大赦逍遥在后,便是告知所有外戚权贵,其可凌驾律法之上,百姓性命、国法纲纪,皆可为其让步!” “长此以往,外戚权贵恃势横行,庶民含冤无诉,届时朝局动荡、人心离散,这才是真正败坏朝纲!以一隅外戚之私,废天下万民之公,此等裁决,万万不可!” “好!” 围观的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顿时响起一片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而堂中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大理寺揣测圣意想给圣人留余地,卖好与圣人,一意将此案从轻定性后交由圣人议亲裁定、再候大赦从轻处置,但刑部前脚找到个关键证人,后脚又放出了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季明珠,还句句针锋相对。 大理寺众堂官面色铁青,暗骂裴临,推了个八品芝麻官季明珠出来当炮仗使! 这炮仗噼啪一顿炸,屁都让你刑部装圆了! 惠和长公主是圣人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姐,裴临是惠和长公主之孙,是圣人的外甥孙子,你不说与大理寺一道帮圣人将此事圆这去,还拖后腿,倒要看看你怎么跟圣人、长公主交待! 就在这剑拔弩张、僵持不下的时刻,堂外忽然传来衙役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诸位大人!” 程寻没好气道:“何事如此惊慌?” “大理寺外!......大理寺外,新科进士、国子监学子、本案苦主……还有许多老百姓,跪在寺外!人数逾百,说是为本案被害的女孩们......请命申冤,求朝廷严惩凶徒,以正国法!” 冷风从大开的堂门灌入,裹挟着寺外杂吵的人声也在此时涌入堂内。 * 大理寺外的青石板冷硬冰凉,秋日天光惨白铺洒而下。檐角铜铃悬在萧瑟的秋风里,偶尔一声轻响,更显得一片死寂。 獬豸雕像前,学子、百姓黑压压跪一片,跪最前面的则是刚刚通过秋闱,新鲜出炉的新科进士们。 周放与林允安膝头压着微凉石板,并肩跪在队首,脊背挺得笔直。 有新科进士们在,大理寺的衙役不敢驱赶,只得守在一边。围观百姓得知道缘由后,纷纷加入跪着的人群。 有不少新科进士的亲眷闻讯而来,纷纷上前劝说。 有的苦口婆心,劝新科进士们莫为一时意气得罪上官、自毁仕途;有的面露惊惧,直言士子聚众跪谏乃是犯忌之举,稍有不测便是万丈深渊,不少女眷更是泪洒当场。 有的学子不堪家里施压,只得羞赦离场,更多的人选择坚守。 林允安正擦着额角泌出的汗珠,一个着绿色官袍的人影冲出寺门,快步朝他奔来。 大理寺丞林允淮眉头紧蹙,语气压得极低,“允安,你十年寒窗何其辛苦,如今前路光明,何苦在此为他人之事以仕途乃至性命相搏?朝堂之事,自有圣人、宰辅定夺,岂是你等可以妄议的?你可知,你这是胁迫圣人之举!还不速速与我回府!” 说着,便要上来拉扯弟弟。 47.礼物 林允安道:“兄长,我读圣贤书、登天子堂,今日若畏祸缄口,纵容杜勇之流,来日便会有千千万万个杜勇,届时,再无人敢挺身而出。” 林允淮是知道大理寺上官们的想法,此刻身后苦主们呜咽的哭声阵阵压进他心里,弟弟又如此倔强,知道再多劝说也是徒劳,跺了跺脚,只得陪在侧旁。 程寻和陆佑等人扶着帽子急急赶来,先是皱眉恐吓了一番,见不奏效,又婉言劝说,嘴上眼见的起了燎炮,獬豸雕像前的人却丝毫不见少,只要求严惩杜勇。 这样大的阵仗,自然惊动了太极宫。 当秋阳直直的射到跪着的众人身上时,皇城方向有队伍行来,旌旗逶迤,仪仗森严,竟是銮驾。 銮驾停驻大理寺门前,圣人抬步落辇,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沉沉扫过阶下一片青衣跪影。 陆佑和程寻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忙要上前,圣人摆了摆手,问了一个跪在前头的学子。 “何事跪于大理寺门前?” 林允安不敢抬头,“回圣人,学生等听闻大理寺忌惮杜勇国舅身份,欲利用议亲、大赦等制度助其脱罪,深觉此事不妥,对十余名苦主难以慰藉。神兽獬豸天生明辨善恶是非,刚直不屈,不畏权贵,不徇私情,故才于大理寺外的獬豸神像前,跪街请命,只求还十余名苦主一个公道”。 李维桢自登基后励精图治、轻徭薄赋,近三十年的治理,大靖如今四海升平,万民乐业,从来没出过这样的民愤。 虽然来之前,早有人将事情的原委禀告于他,但此时此刻,苦主门默默垂泪目光怨怼、学子们眼含殷切一腔热血,百余人跪于獬豸雕像前只为求一个公道,而这一切,他竟不知该怪谁? 怪大理寺为了讨好他?怪祖宗旧制? 他眉宇间震怒翻涌,周身威压骤然落下,线扫过裴临,“裴临,刑部怎么说?” 裴临躬身,双手递上明珠的折子,“圣人,这是刑部主事季明珠针对此事拟就的折子,请圣人过目”。 御前大太监元宝双手接过,呈给李维桢,他快速扫了一下明珠的折子,视线落到一旁低着头的明珠身上,这丫头,真敢说啊。 他身居帝位多年,何尝不知议亲、大赦之制功不抵过、弊病丛生,只是碍于宗室礼法、朝野旧势,始终犹豫不决。 他丝毫没有被跪谏的不悦,望着阶下这群赤诚刚正、宁折不弯的学子们,心中反而生出一丝欣慰。 我大靖必将千秋万代。 他的声音传遍大理寺的每一个角落:“朕居九五之尊,素守仁孝,优待宗亲、尊崇旧礼,以求宗族和睦、朝堂安稳。可朕绝不能因一己孝心,令天下百姓的爱子之心、赤子之心,尽数寒透!” 明珠期盼的抬起头,果然,圣人降下明旨—— “着刑部即刻牵头,详查议亲、大赦等律条旧弊,并速速议定新的章程,务求法度清明,不负苍生!” 天生明辨善恶是非的獬豸雕像前,风吹过旌旗猎猎作响。积弊许久的旧律,终于在泰永四年秋,迎来了新的序章。 * 太极殿,大朝会。 天光自丹陛两侧的菱花窗涌入,铺洒在金砖地面之上,殿外檐角铜铃轻响,殿内只余明珠的奏禀声。 “......议亲取消后,大赦改为积分减刑之制,以流放途中或者狱中日常行止为凭,若是勤勉服役、恪守规矩者按表现累积积分,积分足额便可向官府申请减刑;若顽劣滋事、屡教不改、心怀恶念者,便扣除积分、不予减刑”。 “同时,要区分轻罪、重罪,刑部会拟定具体细则,待中书省通过后,明令地方执行,杜绝各地减刑尺度混乱”。 明珠条理清晰,逐条分说,上至宗室安抚、朝堂舆论管控,下到州县刑狱尺度调整、安抚百姓民心之策,将骤然停罢两道诏令可能引发的各类隐患,给出化解之法,无一处疏漏。 一番陈奏完毕,百官尚在暗自权衡,心中各有盘算。 这时,一人微微整了整腰间玉带,迈步出班,“臣附议。季主事所拟章程处置得当,手段张弛有度,既守朝廷律法底线,又能安定四方民心,当下局面,依此策推行最为合宜,恳请陛下采纳。” 一语落地,满殿哗然,百官皆暗自侧目,明珠更是惊讶。 第一个支持的竟然是谢是言? 他不是公主的政敌吗? 竟然被敌人抢了先,陈文眉头紧皱,忙跟上,“臣附议,取消议亲、大赦旧律”。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眼见事情已板上钉钉,便也呼呼啦啦的跟上附议。 看着跪了一地附议此举的臣工,李信在一旁气的牙都要咬碎了。 此刻的他也知道了,只怕一开始旧遭了裴临的算计。 御座上的圣人眉目舒展,他对杜勇本就没什么感情,不过因为是自己母族,例行敕封罢了,就算有感情,如此恶行,真到了议亲那一步,他也一会定要求严惩的。 大理寺那帮窝囊废,竟然自以为揣测到他的想法,包庇杜勇,对十余名苦主竟然毫无怜悯之心,险些酿成大祸,整个衙门,只想着媚上和如何保往自己的乌纱帽。 还不如一个季明珠得用。 他的目光先落到裴临身上:“刑部勘断案件公允持重,恪尽职守,值得嘉奖。” 说罢,视线转向阶下的明珠,赞许之意溢于言表:“你是个好的”。 “传朕口谕,擢升明珠为从六品刑部员外郎,总领推行新律,不得有误”。 * 李信的大舅兄到底没有等到大赦。 议亲、大赦取消,杜勇被判绞刑,秋后处刑,明珠的积分等新策也获得了中书、门下的通过,明珠的心终于落了地。 这日,她美滋滋的握着个匣子往裴临屋子而去,沿路有同僚打招呼。 “季主事,哎,不对,现在得称呼为季员外郎了,这么高兴,去哪啊”。 “去找世子”。 到了裴临公房,明珠敲了敲门,半响,没有声音,明珠探了探头,屋内空无一人,裴临不知道去了哪里。 明珠想了想,走进屋子,把手中的匣子轻轻放到裴临桌子上,还打开匣子再次确认了一下。 匣内的锦缎上,静静躺着一块温润如凝脂的青田石。 裴临给季璟珺表现的机会让哥哥升了官,又为了明珠当女官去找李信交易,虽然他不表功,但是明珠无法心安理得的装作不知,这几日 便琢磨着送他个什么,表达一下谢意。 正巧昨晚与季璟珺路过一家印章店,明珠一眼便相中了这块温润细腻、石质通透的青田石,虽然价格不匪,但觉得和裴临的气质很适衬,他可以用来刻私章赏玩,便毫不犹豫的拿下了,老板见她送人,还特意挑了一个相衬的锦匣。 就放在他桌子上吧,待他回来便能看见,等回头看见他与他说上一声就是了,明珠盖好匣子,轻快的迈出了他的屋子,抬首却正好看到廊下的二道身影。 见是裴临,她眼睛一亮,正想唤他,目光在扫到他身边的人影时,堪堪止往了声音。 裴临身边立着一位温婉明丽、高贵娴雅的女子,而女子的目光此刻全在裴临身上,二人并肩而立,低声说着什么,看着格外熟稔。 也......十分登对。 明珠顿住了脚步,从昨晚发现那块印章石后便一直欣喜雀跃的心情,此刻突然变得闷闷的,到了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垂了眼眸,转身快步走开。 裴临去前院办事,正好碰到说是有事寻他的谢敏言,只得请了她到公房说话,余光瞥见回廊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逝,身形瞧着像是明珠,只是转瞬便没了踪迹,他微顿脚步,下意识往那处望了一眼,却被身侧谢敏言的话语打断。 片刻功夫,假借有事之名来寻裴临的谢敏言碰了壁,只得告辞,心中郁郁,迎面却撞上沈澜。 她勉强敛了神色,涩然开口,“沈侍郎可好?” 可沈澜的目光淡淡扫过她,面上没有半分波澜,略略点头,便绕过她回了公房。 * 晚间,明珠坐在院中小亭,自斟自饮,小杏在一旁吃着花生米,看着自家姑娘喝着闷酒。 “姑娘,你不开心吗?” 那要不我把花生米分你些……光是想想,小杏便不由自住的攥紧了手中的花生米。 “你说,如果有人不会珍惜你的礼物,你该怎么办?” 又是一杯酒下肚,一想到裴临和日间见到的那位女子在自己特意挑选青田石边有说有笑,心中的堵闷丝毫没有消散的迹像,反而越想越不是滋味。 “那还不简单,不送就是了啊”,小杏松了口气,还以为啥事呢,还好,花生米应该能保住。 “可是,已经送出去了呢?” “那也不能......要回来吧?” 明珠打了个酒噎,“你说的对!” 要回来。 嘎? 小杏张大了嘴,里面的花生米清晰可见,眼前的明珠却一阵风一样不见了。 夜色中的刑部,除了值房外,各屋舍早已人去楼空,廊下几盏灯摇曳出些许微光。 明珠拢紧衣袍推了推裴临公房的门,还好,没上锁。 她迈进屋内,点了灯后,一眼便看见自己那只锦匣仍安放在书桌上,她快步上前拿起,正待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脚步声。 竟是裴临去而复返。 明珠猝不及防,脚下绊到了什么,踉跄半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手上一松,盛放印石的锦匣脱手落地,盒盖弹开,那块莹润通透的石头滚落在青砖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48.求亲 裴临闪身上前,温热有力的手臂骤然扣住她的腰,稳住了她下坠的身形。 明珠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几乎是贴在了他的胸口,身后则是坚硬的书案。 一时间,她不敢抬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雪松气息。 望着滚落在地的青田石,本应退开的裴临,莫名的没有动作。 垂眸望着怀中人泛红的耳尖,喉间发紧,“为什么要取走?” 谢敏言走后,他便发现了这个匣子,想到刚才看到的人影,猜到是明珠拿来的,想找她问问,她却一直躲着他。下值他回家后,想起这块石头落在公房,舍不得之下,又回来取。没想到竟然碰上她。 她还想取走? 往日里勘遍刑案、洞悉人心的一双眼,此刻却堪不破这因由,但是他知道,她想取回去的理由......对他来说,应该很重要。 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明珠想退开,却退无可退,又不想一口开便露了怯,索性别着头不理他。 烛火轻轻噼啪作响,响在寂静的公房内,每一声都格外清晰。暧.昧的气息悄然滋生,密不透风地裹住两人。 裴临的手臂依旧稳稳揽着她的腰,掌心的灼热的温度透过秋日并不厚重的衣料,烫得人四肢发麻。 他追问:“不是送给我的吗?” 明珠心头一震,带着赌气般的别扭与酸涩:“谁说送给你了,我只是不小心落在这里。” 话一出口,听上去却带着隐隐的娇嗔,明珠几乎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只得别过头去与自己生闷气。 她语气里的娇嗔似羽蝶,从他的心房蹁跹拂过,漾起片片涟漪。 他低着头,这个角度正好看见她抿得紧紧的、泛着光泽的唇瓣。 带着些压抑与克制,莫名的,他似被什么驱使,不自觉缓缓俯身,一寸寸拉近两人的距离,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她的眉眼、鼻尖……唇瓣。 感受到他的靠近,明珠不知所措,僵在了原地,长睫颤得愈发厉害,连呼吸都忘记了。 裴临的黑眸紧紧锁着她,在她的眼中看到了他的倒影,二人的呼吸彼此交缠,就在裴临唇将要贴上明珠时—— 门外骤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伴着沈澜的声音:“世子还未走——” 话音未落,人已至门口。 明珠猛地回神,像是从一场滚烫的幻梦里骤然惊醒,她慌忙推开裴临,踉跄着后退半步,低头去拾地上的青田石。 胸前骤然一空,裴临攥了攥拳头,将眸底翻涌的情绪敛起,不着痕迹的收回了下意识揽向她的手。 沈澜一身常服立在门口,显然亦是去而复返,看见二人明显愣了一下,装做没看出他二人气氛不对,“你们这是?” 明珠不敢抬头,将石头小心的放回匣子,“我的东西落世子房里了,我来取,正好......正好碰到世子”。 闻言,裴临显见的蹙起了眉头,但并未言语。 “那你现在要走吗?正好我取完东西也要回去了,可以顺路送你”,沈澜道。 明珠正待寻个理由离开这里,闻言胡乱点了点头算是同裴临别过,便抱着印石匣子跟在沈澜身侧,离开了这里。 裴临黑沉的眸子随着月色下并肩的二人出了门外,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心里悄然翻涌。 * 烛火昏黄的公房,明珠再次却不小心跌进他怀中,这次,装了青田石的匣子没掉到地上。 他正待松了口气,迎面袭来她身上淡淡的馨香,他素来对女子所用之物不堪了解,分不清是脂粉香还是什么别的什么香...... 这香气却不住的往他鼻尖……心头钻。 他带着薄茧的掌心揽着她纤细的腰,掌心底下布料触感柔软,布料底下女子温热的身子更柔软。 此刻,这副身体被自己扣住,牢牢的紧紧贴着自己,二人呼吸交缠,暧.昧在室内蔓延。 低下头,怀中人的长睫颤似蝶翼,宜喜宜嗔的桃花面上此刻泛着薄红,她娇羞的垂着眼不肯看他。 他喉头轻滚,抑制不住的俯身靠近,那片柔软的唇瓣近在咫尺,她没有躲开,只是微微绷紧肩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双唇贴上的一刻,他心里似有猛兽出闸,晚间她与沈澜并肩的那一幕一遍遍的撕扯着他的心,心底积压许久的克制尽数崩塌。 他不禁想要更多,手臂不自觉的箍得更紧,唇上更加用力,似乎想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与自己融为一体。 渐渐的,他的唇舌越发难以满足,蜿蜒向下......他的手亦探进她的裙内。 女子一向清明的双眼氤氲上一层朦胧的水雾,湿漉漉的睨着他,她慌乱细碎的喘息萦绕周身,他的心头翻涌着阵阵滚烫...... 下一瞬,他骤然惊醒。 裴临猛地睁开眼坐在床上,心口剧烈起伏,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寂静的室内响起他粗重的喘.息。 方才梦里真实的场景尽数消散,身下一片冰凉。 他僵在原地,一时竟没能回过神,脑海里仍不断回放着梦里的画面。 素来冷静自持、行事丝毫不乱的裴临,此刻耳根悄然漫上一层薄红。 窗口洒进清冷的月辉,方才的梦清晰得如同亲历,生平第一次。 梦里的人......是明珠。 他眉头紧皱去了浴房。 吴王府世子院不放侍女,都是侍卫和小厮,另几个仆妇做些浆洗的粗活。 今夜守夜的是十三,他迷茫着被唤进来,看见床单上的狼藉,心下一惊,世子这是...... 同是男人,十三自然明白这是什么,知道自家世子洁身自好,有心指点一下世子不用女子如何宣泄,倒底又不敢,琢磨着明天嘱咐厨房给世子准备些降火的膳食,哪天再去买本册子悄悄塞到世子的书架上。 十三在这乱想一气,最后裴临都从浴房出来了,他才慌忙敛了心神抱着脏污的被单出了房门。 鬓边还带着冰冷潮湿的水气,裴临重新躺回换了新换了床单的床上。 他抬手覆在发胀的额头上,喉间发紧,心底又涩又烫。有亵渎了明珠的懊恼,但更多 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 太极殿中,赤松着一身吐蕃锦袍,正拱手朗声奏请:“......臣仰慕大靖昭阳公主风采已久,愿意求取昭阳公主为吐蕃王后,只要昭阳公主能够下嫁,吐蕃与大靖将永结邦交,二国永世息兵,并且......” “吐蕃从此对大靖执婿礼相敬,岁岁纳贡,世世称臣!” 一番话无亦于在满殿文武心中如炸开了天雷,连端坐龙椅的李维桢都吃了一惊。 满朝文武都是人精,此前马球会、篝火晚会早看出来赤松对昭阳公主有意,再说赤松也从未打算收敛,看李宣的眼神便赤.祼.祼的,对于他的求亲之举并不意外。 意外的是他的第二句话,说的分明是只要公主和亲,以后吐蕃便向大靖称臣! 本朝国力强盛,与素来彪悍的吐蕃虽没有大的兵戈,但是边境上总有些小的磨擦,且双方一直以来是国与国的正常邦交。 自古以来,开缰、拓土,是所有王朝追求的终级梦想,不仅仅是帝王一人的荣耀,做为辅臣,亦是流芳千古的光环。 吐蕃向大靖称臣,前所未有,两国从此止戈,虽然只是名义上的称臣,但是纳贡是实实在在的,边境的安定也是实实在在的...... 赤松几乎以整个吐蕃为聘礼来向大靖求娶昭阳公主,诚意之盛,诱.惑之盛...... 死一般的沉默充斥着大殿,百官无人出声,但彼此间眼神快速交流,眼底的兴奋几乎跃然而出。 扫了一眼看不清神色的谢是言,李信心头狂喜,嘴角按捺不住的翘起。 这个赤松,不枉他一个劲的鼓动,果然出手了,没想到他对自己这位堂姐如此认真,给了他这样大的惊喜。 如果只是寻常的和亲,他这位爱女如命的皇伯父未必会答应,可是开疆拓土这样大的诱.惑,就算他的皇伯父能抵挡得了,文武百官也抵挡不了! 不过一个公主,能换来这样大的利益,这笔账,此刻殿内人人都会算。 龙椅之上,李维桢指尖轻叩御案,目光扫过阶下的赤松,又将文武百官的神色尽收眼底,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进众人心里:“此事事关两国邦交与公主终身,容朕三思,改日再议。” 赤松虽想一鼓作气敲定此事,亦知道不能立时如愿,只得躬身告退,随侍从撤出大殿。 退朝旨意传下,百官各怀心事散去。 已近十月,将将正午,但秋风吹在人的身上依然带着强烈的凉意。 谢是言心头滚烫,连披风也没披,顺着长长的宫道缓步向宫外走去。 走过拐角,一道意料之中的人影拦住了道路。 谢是言未行礼也未言语,他的视线落在她微微有些发白的脸庞上,二人僵持在原地。 半响,李宣开口道:“谢大人果然厉害,吐蕃王子被你说动本宫不稀奇,但他竟愿意以整个吐蕃为聘礼来求娶于本宫,实在是让本宫瞠目,本宫竟不知究竟是自己的魅力如此之至,还是谢大人的排除异己的手段登峰造极”。 49.野猪 她凤目含霜,句句带着讥讽:“亏本宫一直以为谢大人自有世家风骨,与本宫只是理念不合,但是谢大人心中自有公允、正义,不会做有损天地良心之事,没想到竟也用牺牲女子这样不入流的手段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对,怎么能说不入流,这是谢大人运筹帷幄,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开疆拓土的能力,若当真能成,谢大人当居首功,配享太庙!” 她语气尖刻,全然不给他开口余地。 亏她还以为......还以为他对她有意。 宫道边上涌起的秋风不断穿过谢是言未着披风的身体,谢是言丝毫不觉寒凉,能在太极殿舌战百官的谢是言,生平第一次竟不知如何辩白,“公主可信,此事与谢某无关?” 李宣逼近一步,直视着谢是言的眸子,“谢大人莫非以为,自己没亲自动手,只是放任一切的发生,便能称一句自己无辜?” “你说与你无关?李信敢如此猖狂与我打擂,与你的支持有没有关?你天天与李信陪伴在赤松身边,他的求亲与你有没有关?” “如果没有你,李信这个草包,根本都没有这个机会当上主迎使,哪里有机会接近赤松,现在,谢大人还敢说一句这一切,都与你无关?” 谢是言无话可说。 他......确实放任了。 话音才起,一道男声传来,“皇姐,这是怎么了?” 李信一眼便撞见墙下对峙的二人,他拢了拢披风,不怀好意道:“还未恭喜皇姐,如此魅力,短短几天便能勾得吐蕃王子将江山拱手送上”。 “皇姐这是在感谢表哥吗?这倒也是应当的,当然,多亏了我和表哥最近陪伴在王子身侧为皇姐美言,不然皇姐哪里能做成吐蕃王后”。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李宣,李宣听了这番话,却不怒反笑,唇角勾起一抹笑,凤眸少见的带着寒霜扫了过来,“李信,如果本宫不想,无人能逼迫本宫,就算本宫当真嫁去吐蕃,你以为这天下便是你的了吗?你是不是忘了,本宫可不只有你一个堂弟?” 说完,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谢是言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握的发白。 “表哥,我知道你善良,可是对敌人善良便是对自己残忍,再说,开弓没有回头箭,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以前你是怎么教我的?难道我不出手,她便会放了我,放过咱俩吗?” 李信直视着谢是言,“莫非,表哥当真喜欢上我这位堂姐了?” “世子当真是长大了”,撂下这一句,谢是言转身消失在宫道中。 李信冷笑着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阴鸷。 * 公主府偏殿今日罕见的没有男幕僚,暮色漫过雕花窗,烛火跳得微弱,满室只余淡淡的沉香。 明珠谢过引路的侍女,踏入殿室,一眼便见李宣着一身家常衣服斜倚在软榻上,长及腰间的秀发未着钗环,就那样披散开来,像水藻一样,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见是她来,李宣执着酒壶手微顿,笑道:“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 明珠是第一次来公主府,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李宣。她不知道李宣平常在府里是什么样,但是她现在这样,虽然面上仍然挂着显,却似乎卸下了外人面前的盔甲,有些软弱。 “公主,我听闻吐蕃求亲的事,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瞧瞧你。” 李宣笑道:“来的正好,正好本宫一个人喝着没劲”。 那么多男幕僚呢?怎么不见一个? 话到嘴边,明珠咽了回去,在她的示意下坐到榻边。 二人默默碰了几杯,李宣开口:“你会有不甘心的时候吗?” 虽然李宣没明说,明珠却瞬间懂了她的意思。 在这个方面,“我没有”。 她生在千年后的时代,那个时代,男女平等。 穿来大靖以后,不管是季文渊还是季璟珺都原意听她说,让她去做,不会因为她是女孩而看轻她。 她有幸。 李宣点了点头,“难怪能生出你这样的性子”。 眼里没有特权,一腔热血,拼出性命也要追求公平。 沉默了片刻,她突然道:“可本宫不甘心”。 “只因为他们生来是男子,便坐拥天大的优势,朝堂权柄、家国前程尽握手中,我身为金枝玉叶,可就连自己的姻缘、性命,他们甚至都能随意定夺”。 “开疆拓土啊,本宫虽然相信在父皇心中本宫大于这些,可是在文武百官心中,在天下万民心中,一个公主又算得了什么?说不定在他们心中,本宫前半辈子受万民供养,就是为的这一刻,本宫一直以为可以与那些草包堂弟们争上一争,可是他们这一招,本宫只觉得十分悲凉”。 倒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已然处于必败的局面而悲凉,只是朝堂算的是得失,百姓想的是存亡,以她一人和亲吐蕃去换开疆拓土、边境和平,对所有人来说,竟都是稳嫌不赔的买卖。 是众望所归。 就连谢是言...... 虽然二人一直是对手,但他一直以来在她心中都是世家风骨的代表,二人会在政见上你来我往,真刀真枪的下绊子,但不屑也不会用这些牺牲女子幸福的下作手段的。 她相信他说的,此事他没推泼助澜。 可要说与他无关...... 他放任李信如此,便是默许,便给了李信最大的底气,敢于与她就此撕破这层遮羞布的底气。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着几茫然无措:“明珠,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应该考虑扶持哪位堂弟了?” 明珠道:“不管何人掌权都只能拿捏你,公主为何不自己做那执掌天下的女皇?” “我相信若公主有心,便会做的比他们都好,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支持你”。 对于皇位的继承者,明珠没有太多概念,可要是李宣的话,明珠觉得还不错。 虽然她知道最开始李宣召她上京既有爱才之心,也不无利用的意味在,可是来了长安城这些日子,不管是马场的舍身相救,还是粥棚的顶级阳谋,她看到了李宣的胸襟和手段,更重要的是她心中装着百性。 李宣已经做的很好。 她也相信,裴临不会只因为二人那层血缘关系而支持李宣,裴临的为人,她信得过,自然也信得过他的选择。“当务之急,咱们先设法让吐蕃王子主动收回求亲的心思”,她心思活络,语速极快地盘算,“我们可以暗中寻觅绝色女子,引.诱吐蕃王子,让他转换目标,此法不成的话,不然干脆安排死士寻机会暗杀,只要王子死掉,和亲之事自然不了了之。” 明珠眼睛炯炯有神,还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宣静静的盯着她半响,突的“噗呲”一声笑出声来,这一笑,心底的那层阴郁竟散了不少。 谁说拿她李宣换开疆拓土是众望所归,眼前不就有个不赞同的季明珠嘛。 见李宣终于开怀,明珠也不禁傻笑起来。 两道人影并坐一处,月色不分薄厚裹住二人,将殿内烛火的暖昏压得淡了,周身只剩一片清冷干净的银辉。 * 十月秋高,天阔云淡。 圣人在城郊别苑特设围猎宴,款待远道而来的吐蕃王子。 漫山层林染透金红,旌旗沿猎场次第铺开,弓矢、骏马、勋贵百官齐聚,好不盛大热闹。 明珠刚从李宣的营帐走出,一边美滋滋的把玩李宣刚刚送与她的女用小弓,一边寻季璟珺。 虽然刚才在公主的营帐那边,自己一说不会,马上一群各色风格的幕僚都纷纷说要教自己,可在穿来前玩遍乙女游戏的明珠真面对这阵仗,竟罕见的怂了起来,只好找季璟珺教。 明珠抬起头在人流中梭巡,突的,目光微顿。 那日在刑部公房外见到的女子正立在裴临身侧,手里亦捧着一把女子用的弓给裴临看,眉眼间笑意温婉,不知道裴临说了什么,谢敏言捂嘴轻笑,一对壁人并肩而立,很是引人注目。 明珠心口莫名的有些闷,不愿再看那一幕,忙扭过头走开。 只是越不想看,脑子中却越是回想,一会是二人言笑晏晏的画面,一会是那晚公房他将她锁在桌案与自己中间的画面。 越想越气,他这算什么? 既然佳人在侧,那他干嘛还来招惹她,帮她那么多,让她以为...... 明珠愤愤的闷头快走,心中已然将裴临打成不认真、不负责、不拒绝的渣男,手中的小弓被她气愤的甩来甩去,打乱路边的杂草。 路边哪里有这样高的杂草?! 明珠心头一惊,猛然发现她走的太急,竟慌不择路扎进一旁僻静幽深的密林。 她的冷汗瞬间便滑了下来,忙扭头往回走,可更让她心惊的是,她竟然找不到来时的方向。 林中落叶厚厚铺地,杂草丛生,四下静得只剩风吹枝叶的簌簌声响。 正想找个高点的地势好爬上找找路,林间骤然响起粗重低沉的哼喘,一个黑影从林间猛的窜出。。 明珠顿时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僵住,腿脚发软,尖叫卡在喉间。 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头毛色黝黑的野猪,獠牙外露,正直直朝她冲撞过来。 她拔腿想跳,脚上却不听使劲,磕绊之下,竟重重跌在落叶上。 野猪转瞬即至,它粗重的喘息已经响在她耳边。 她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边,惊惧绝望之下闭上了眼睛。 完了! 50.中药 “咻!” 千钧一发之际,几道箭矢破空声接连响起。 野猪的哀嚎声猛的响起。 没等她睁开眼睛,整个人猛的被拥入温热的怀抱。 头抵着来人的胸口,熟悉的雪松香气,让明珠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后怕席卷而来,眼眶一红,眼泪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 “没事了”。 裴临宽大的衣袍裹住她发抖的身子,手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片刻后明珠渐渐止住哭声,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人在在他怀中,方才落泪的丑样子尽数落在他眼中。 又想起刚才他和那女子并肩而立一幕,心口又闷闷的,忙要挣脱。 裴临皱眉,“别动”,弯腰将她横抱了起来。 “我能走!放我下来!” 他低下头,看了她半响,无奈道:“别闹”。 适才远远看着她闷头越走越远,不放心之下跟上来,没想到,竟让他看见如此惊心的一幕。 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当时跟了上来。 这似哄似劝的声音飘入耳内,她耳尖顿觉酥酥麻麻的,且这痒意直往心头钻去,胸口的闷意也去了大半,莫名的垂着头不敢抬眼,任由他将她扶到马上,二人同乘一骑回了马场。 * 圣人与上一次一样,在天未黑时便携了顾皇后回了宫中,晚间的席宴依旧由李信主持。 夜宴灯火错落,晚风卷着酒气与丝竹声响,漫过连片的营帐。 女眷这边准备的是果子酒,酸酸甜甜的,倒开胃的很,李宣酒量好,赤松又像苍蝇似的黏在身边不住的劝酒,不由多饮了几杯。 当宴席接近尾声时,李宣觉得头有些发沉,便想回营帐休息,转头没看到郭平,旁边立着的宫女忙上前一步,“公主有何吩咐”。 “扶我回营帐”。 看到李宣站起身,赤松和李信对视一眼,眼中闪过莫名的光,“公主,还未尽兴,我们再饮几杯吧”。 李宣摆摆手,“王子好酒量,只是本宫不胜酒力,下次与王子对饮”。 说完,扶着宫女的手离席而去。 转身的瞬间,身后两道视线紧紧的锁着她的背影。 李宣只觉头一阵阵发虚,腿也使不上力,几乎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宫女身上,也不知走了多远,她心下一突,猛的警醒过来。 不对劲。 最初只当是酒的后劲足,可现下浑身愈发滚烫,一股燥热之意向四肢百骸流窜,意识也渐渐涣散,绝非寻常醉酒之感。 她强撑着辨认一番,心下更是冰凉,这不是往她营帐去的方向,这是往外臣的营帐而去的方向,旁边竟一个人影都没有。 自己这是着了道了,这宫女有问题。 李宣并不是骨瘦如柴的体型,相反该突的地方也是十分有重量的,但这个看上去并不高大的宫女撑着她压过来的大半重量,脚步竟丝毫不缓。 是个练家子。 “公主醉了,奴婢扶您回帐歇息”,宫女的力道越来越重,半拖着她往愈发偏僻无人的方向走去。 李宣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借着刺痛强撑着涣散的意识。这背后之人和他打的主意,自然不难猜,她这位好堂弟的胆子当真是不小,她倒是小瞧了他。 “哎呀”,李宣突的出声。 “怎么了公主”,那宫女警惕的看过来。 “本宫的珠钗掉了,你去帮本宫拾一下”,李宣迷迷糊糊的吐出这句话,手臂摇摇晃晃的指向一个方向。 那宫女起初还怕李宣耍花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哪里有什么珠钗,正待擒住李宣,却见李宣迷迷糊糊的又指向另一个方向,“啊!是那边......” 宫女定睛一看,地上果然有晶亮之物,松了口气,看来真是药劲上涌了,连方向都看不清了。 “公主稍等,奴婢这就为你拾来”。 “恩......” 她松来李宣,往珠钗的方向而去,就在她弯腰拾取的一瞬间,身后突的响起急促的奔跑声。 上当了! 转身忙追着李宣的背影而去。 李宣牙关紧咬,拼着最后的力气,拼命往营帐多的方向奔去,一边绕着圈子,躲避那宫女的追击。 她身体的燥热越来越强烈,一路跑的跌跌撞撞,裙摆扫过地面沙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片是外臣的营帐,宴席未散,外臣都还在宴饮,好多营帐黑漆漆的,李宣不时的闪身进某个营帐暂时躲避,可那宫女很快便会找过来,她又不得不继续寻找。 视线在连片营帐中慌乱扫过,蓦地,一个谢字的墨色木牌闯进了她的视线,是谢是言的营帐。 还亮着灯! 不亮的灯光却照的她心里陡然一亮,来不及思考,抬手用尽余力掀开帐帘,一头便栽了进去。 帐内烛火清冷,明明灭灭。 谢是言一身玄色常服正端坐案前,玉色的指尖握着一卷书。 今夜宴饮,他没什么心情,便留在帐中,闻声抬眸,撞入眼帘的便是发丝散乱、面色潮红的李宣。 李宣跌进去的刹那,看清了屋内的人影,心下一松,再也无力支撑,靠着营帐滑了下去。 谢是言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即将摔倒的她。 “你?” 惊讶之余,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混身滚烫,面色酌红,浑身散发着不正常的媚态,手心已经掐的渗血。 几乎是同时,帐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有人刻意放慢步子来回打探。 谢是言瞬间便想通了这前后的因由,眼中一片寒芒,抬手利落放下帐帘,掩去帐外窥探的视线。 “谢柏”。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同时,谢柏的身影便出现在帐外。 “处理了”,一向温雅的谢是言语气淡漠冰冷,其中还蕴着几分克制的怒意。 “是”,谢柏领命而去,外面传来些响动,不一会,便重归宁静。 这些,帐内的李宣已经顾不上了,药力彻底发作,滚烫的热度席卷四肢百骸,灼烧得李宣理智尽失,浑身燥热难耐。 她意识模糊间,本能地贪恋着一丝凉意,谢是言将她抱到床上,刚想抽手,手却被一双滚烫软绵的小手抓住,她还顺势靠进了他的怀中。 谢是言猛的僵住,脊背绷得笔直。 外面不时又传来脚步声、人语响,但有谢柏应付,他不用担心,此刻,也分不出精力去担心了。 她软软靠在他怀中,额头抵着他的颈侧,无意识地轻轻蹭 动,呼吸酌热急促,尽数喷洒在他脖颈的肌理之上。 因为贪恋他身上的凉意,她纤细的手指胡乱抓着他的衣袍,想去除这恼人的阻碍,心急之下,越发不得其法,但她的一举一动,对于谢是言来说,都带着浑然不觉的撩拨。 “热……好热……” 她水润的樱唇溢出一阵阵细碎的呢喃,绵软沙哑,领口因她的动作,早扯开了些,从他的角度看去,莹润一片,晃的他不敢再看。 她这样,只怕中了药性极强的媚.药,这种媚.药一般都无药可解,如不与人交.合,只怕难以支撑,只能找些凉血的药稍稍缓解,再做他想。 看外面的动静,只怕早设下了针对她的网,只怕她的那帮幕僚们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这里来。 就算找来......这样的她,他也不想将她交到别的男人手上。 光是想想,心中就暴戾横生。 可是,怀中的娇躯不断扭动,谢是言觉得自己好像也中了药。 平时应酬,不是没有女子投怀送抱过,家里的丫鬟也有那胆大的在夜间一.丝.不.挂的爬上床的,他的心中都波澜不兴。 但此刻,她的手指所过之处,燥热顺着相触的肌肤蔓延上来,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只好擒住她雪白的皓腕,“李宣,我先给你找药”。 谢是言想起身,却又被她紧紧缠住,手动不了,还有腿,脚动不了还有她的脑袋在他的颈窝间作怪,他根本抽不开身。 她的动作愈发磨人,眸子中氤氲着水雾,朦朦胧胧望着他,甚至随着她无意识的动作,绵软的樱唇扫过他的下颌。 “不要走……” 谢是言混身一颤,喉结狠狠滚动几番,黑沉的眸子锁着始作俑者,声音压抑,“李宣,我是谁?” 李宣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她的脑中全无意识,身体似被万千虫蚊啃咬,一股空虚陌生的痒意几乎要将她没顶,只一味往冰凉的地方蹭,贪恋那片刻的清凉。 谢是言眸色暗沉,脑中的情.欲与理智反复拉扯。 见她不答,收紧手臂,用尽所有的自制力,将人从怀中扶稳,玉面绷紧,再次沉声逼问:“我是谁?” 被推离,李宣不满的摇头抗议,视线无法聚焦,也不知听没听懂他的话,贝齿轻咬着水润的红唇不开口。 帐内烛光忽明忽灭,偶尔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响起。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等不到回答的谢是言,眼中的旖旎如潮水渐渐退去。 帐中洗沐的木盆,因为还未到洗沐的时间,里面现在备的只有半桶凉水。 谢是言不再犹豫,直接将浑身滚烫的李宣打横抱起,大步走到木盆旁,不顾她虚弱无力的挣扎,将她整个人投到冰凉的水中。 “啊!” 李宣被激的几乎要尖叫出声,胡乱挣扎着要出来,却被谢是言一手捂住樱唇,一手牢牢的按在浴桶之中,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她不断挣扎,但很快,李宣本能的察觉到这寒意可以缓解身体里扑天的热意。 见她渐渐停止挣扎,谢是言迅速取来银针,捏着她纤细的十指,手法利落的刺破指尖,挤出少量滚烫的淤血。随后拿来常备的凉血寒药,喂她服下。 一套动作下来,虽然面色紧绷,但手上却耐心细致。 51.报恩 折腾了大半宿,李宣的药性终于被压制了,面上的潮红渐渐散去,筋疲力尽的她昏睡过去。 谢是言静静的立在浴桶边守着她。浴桶中的李宣药性并未全散,在睡梦中,因为一冷一热的冲击,似乎也极不安稳,眉头不时蹙起,红色的裙衫在水中漫开,衬得玉般的面庞更加勾魂摄魄。 次日天光微亮,晨曦透过帐壁洒落。 李宣被光刺的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入眼是陌生的帐顶,她动了动,发现混身似被车碾过,酸软无力,而她着着湿衣裹在被中。 她扭过头,谢是言以手撑头,靠坐在一边的榻上。 昨夜混乱的片段涌上脑海—— 她猛地想坐起身,但身上酸软无力,挣扎半天才坐起身,“你......”,喉咙似被刀片割过,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干涩。 “你感觉怎么样——” 谢是言进前伸手扶她,李宣却用尽所有力气,扬手甩了他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掌风落定,帐内瞬间死寂。 谢是言伸到半路的手顿住,半边脸颊微红,黑眸沉沉无波,沉默地承受了这一巴掌。 李宣冷冷的盯着他,“这就是你选的好人”。 她虽然不认为以谢是言的秉性会与李信同谋给她下药,可还是因为他的纵容、支持而迁怒于他。 她胸口剧烈起伏,挣扎着起身便要踏出营帐。 刚推开帐门,门口涌入的凉风瞬间吹透了她着湿衣的身体,她下意识的退后半步,身后突的一暖。 谢是言不知何时立于她的身后,手里厚重的披风将她裹的严严实实的,她顿了片刻,撩开帐门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天光早已大亮,各个营帐都活动起来了,周围仆妇、侍从匆匆而过,人来人往的,倒不怕昨夜那个宫女再出现。 她戴好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裹紧披风,刚走出没几步,耳边便传来军营士兵窃窃议论的声响,她脚步不由缓了下来。 昨夜深夜,有人忽的禀报,说是黎郡王家的安和县主不见了,营帐里里外外全部戒严,寻找县主。 后来,一位宫女吞吞吐吐的说好像看见县主和吐蕃王子一起走了,众人半信半疑的去了吐蕃王子的帐子,还未等出声询问,帐内便传出女子如咽如呜的声音,不可描述。 帐外的人面面相觑,听出是自家妹妹声音的黎郡王世子铁青着脸命人进去通报。后来便是二人衣衫不整被赌个正着。 “听说是安和县主主动接近的吐蕃王子......” “黎郡王只是个闲散宗室,无权无势,安和县主虽然是县主,还不比好多大人家的小姐来的风光,恐怕是想挣个前程,吐蕃王后啊......” “那吐蕃王子也是来者不拒啊……还敢求娶昭阳公主?” 二人的声音伴着西北方刮来的风清晰送入耳内,李宣心念直转。 因为黎郡王无实权,安和在宗室中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如果真的是她主动入局,倒是不无可能,如今事情闹大,赤松势必要给一个交待,虽然只是一个无实权的县主,但毕竟是天家血脉,必要明正言顺的。 李宣冰凉的手握紧,这样赤松再想求娶她,便再无可能了,就算满朝文武再想拿她去换了利益,但毕竟异族王子前脚刚求娶她,后脚在大靖的地界便出了如此丑闻,还要将她这个嫡公主嫁过去,那便是将大靖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只是她一个无实权的小县主,如何接近得了赤松? 李宣从来不信巧合,这是有人帮了她。 她不禁回头望了一眼,那道修长的人影仍立在营帐门口,远远的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刚刚还给了人一巴掌。 她扭过头,耳尖浮上一抹微红,昨夜她虽然意识不清,但二人肢体纠缠的画面却残留了些在脑海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压抑的轻喘,挥之不去。 摇了摇头,转瞬又想起他粗鲁的将她投进凉水中,心上又浮起一抹气恼。 这人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竟如此不知怜香惜玉。 * 见郭平等人远远迎了上去,谢是言收回视线,迈进营帐。 谢柏跟了进来,小声禀告:“公子,都办妥了,县主那边刚悄悄派了人来,说感谢公子,以后必然图报”。 谢是言走到桌前,端起冷了的茶饮了一口,闻言也没什么表情,只点了下头。 谢柏踌躇了下,立在原地未走。 谢是言扫了他一眼,“有什么话说吧?” “公子既然帮了公主,为何不与公主直言”,谢柏偷瞄了一眼谢是言的脸上,上面还有微红的印子,刚才那响亮的一巴掌听的帐外的谢柏混身一颤。 身为谢是言的近侍,自然比起他人更了解这位年轻的未来家主以及大靖的下一任阁臣。 虽然谢是言的心意轻意不表露,又哪里能完全瞒过了他去。 此前尚好,因为安王世子的关系,公子和公主天生就不是一个阵营。可是随着公主和公子的一步步接触、交手,公子对公主的事,越来越关注。 此前安王世子约公子去风月场所,公子大都不去的,但只要听说了公主会去,那自家公子也必然会出现。还有上次的马场一事,公子的眼神当时都快粘在了公主身上,后来看公子毫不犹豫的出手,他心里还暗暗高兴,但是公子后来看到郭平他们围了上来,就铁青着脸离开了,他当时在一边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公子不说,但是应该对郭平等公主府的男幕僚们暗暗在意吧。 也是,这种事如果是真的上心,哪里会不在意。 同样都是男人,谢柏已经有了心上人,自然知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越来越关注、在意,意味着什么。 想想那位,也难怪,也只有那样的品貌性情才能让公子越来越上心。 很多人包括谢家人,都觉得公子支持世子因为双方的亲属关系,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他知道,公子是一心为公的,支持世子也只因为圣人没有皇子,如果圣人有皇子,那公子必不会做他想。 但是圣人只有一个公主,公子是怕女皇继位,朝堂动荡,再加上家族的压力,所以才顺水推舟支持的世子。但是他看得出来,近来公子对世子的行为越来越失望。 这次和亲,公子应该也很挣扎吧。世子并没有瞒着公子,当着公子的面便一味的怂恿赤松,公子表面上没说什么,但他经常能看 到公子在默默出神。 后来,公子与安和县主接触了几次,便有了昨日的捉.奸一事。 黎郡王封地贫瘠,一直赖在长安不去就番,郡王府在长安权贵圈子是几乎是查无此人的,安和县主的前程更是一眼便望得到结果的。 与其默默找个三流世家嫁了过去从此远离权力核心,不如搏一把,当一回吐蕃王后。 公子便给了安和县主这个机会。 只是没想到世子和赤松竟然胆大妄为到连昭阳公主都敢算计下药。当真忘了咱们这位圣人年轻时的杀伐果断了吗,做为他唯一的爱女,昭阳公主又哪里是那么好算计的。 他看得分明,世子羽翼渐丰,越来越暴露本性,他对公子也越来越不信任了,但又不舍得这张好牌,不断的利用谢家来给公子施压。 谢柏壮着胆子,继续道:“公子早看出了世子并未明主,不堪当此大任,既然如此,为何不挑明了,免得他利用谢家再做出什么事”。 谢是言放下冷茶盏,不轻不重的一声,“你如今的差事当的越发好了,管到我头上了”。 谢柏心里一颤,忙扑通一声跪下,“是属下失言,但是属下不吐不快,世子现在对您不信任,您又何必违心支持他呢,不如早日与家主及夫人明言,长痛不如短痛”。 明言...... “以后这些话不许再提了”,谢是言淡淡道。 视线落到案边的金针之上,昨夜他就紧紧捏着她的指尖,用这副金针狠狠的刺出血珠。 想起今日早上她苍白的脸庞,“去我的私库寻些上好的温血滋补的药,给公主送去”。 * 午后日头斜斜扫过刑部青砖甬道,明珠提着食盒,裙角轻扫过阶前青苔,径直往裴临的公房走去。 食盒夹层垫着棉帕,里头是她一早亲手烤制的桂花糕,蜜渍金桂是她和小杏小心翼翼围着院子里那棵桂树,攒了半月的好料子,今早全放到这桂花糕中了,用料极实。 刚拐过廊柱,迎面便撞上一个女子刚从裴临公房步出。明珠一眼便认出这便是上次围猎时立于裴临身边的女子,她一身时兴锦缎,雍容娴雅,唇角还带着几分相谈甚欢的浅淡笑意,在侍女的搀扶下,向院外步去,看见明珠,似是微愣了下,点了点头,与明珠擦身而过。 心口又出现上次那样闷闷的感觉了,明珠的脚步都沉了几分。 等她掀开门帘踏进公房,裴临正埋首整理案上公文,听见动静抬眼,见是她,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上次受了惊吓,不是让你在家休养几天吗”。 明珠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笑意,偏心下别扭,只好把食盒往他桌案上一放。 “这是什么?” “我做了些桂花糕”。 “给我的?” 明珠心中仍闷闷的,堵的她露不出丝毫笑意,“之前承蒙世子多番照拂,些许点心,聊作报恩罢了。” 时值十月正午,裴临的公房是刑部最好的房间,座北朝南,阳光毫不吝啬的散进室内,但话音落下,房内暖意骤然冷了半截。 裴临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眉宇缓缓蹙起,“报恩?”,他不着痕迹的收回了手,坐回了椅子上。 52.还衣 一句报恩二字使得方才乍见的惊喜一点点消散。 明珠死死攥着袖口,明明报恩不是自己本来想说的话,可想到刚才看到的人影,越发别扭,“当然,世子肯定吃惯了山珍海味,希望我这粗陋的点心不要嫌弃”。 “不必了”,裴临重又埋首眼前的公文,淡淡道,“我不吃甜食,你拿回去吧”。 * 深秋时节,在长安城的桂树如落雨时,吏部的第一批选官终于公布。 因着上次在大理门前跪谏,周放和林允安给吏部的人留了不错的印像,名单之上二人赫然在列,前程较之同年,已然领先。 周放是外放睦州桐庐县县令,虽然不是上县,但起手就是县令,且自古以来江南富庶,商贸繁盛、民风平和,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求之不得的,再加上桐庐县与分水县同属睦州,离家乡近些,对周放来说,倒也算心满意足了。 林允安意料之中的留任长安,且是进了六部之首的吏部,虽然只是从八品的吏部主事,却身在六部中枢,日日近权,前程无量,比之周放的正七品县令可含金量高多了。 喜讯传来,明珠与季璟珺第一时间备设了酒席,为二人庆贺。 经历上次大理寺跪谏一事后,二人觉得林允安倒也算得正直坦荡,兄妹二人对其的态度有所改变。 季璟珺举杯道贺,“二位兄台不惧权贵、直言敢谏,今日所得皆是实至名归,往后朝堂必有你们的一席之地,倒时候别忘提携提携兄弟我这个武夫”。 周放笑道:“季兄说笑了,我不过一个七品县令,还得指望你这个正六品的千牛备身大人多多关照呢”。 明珠亲手为二人斟酒,他二人,尤其是周放,自她穿来分水县后,可以说是一同成长,如今见他受了挫折之后终得偿所愿,步履踏上新途,是真心为他高兴。 “自此宦海启程,愿我们能守初心、行正道,凭一身才学,立一番功业,他日,我们顶峰相见!”,明珠举杯道。 一时豪情上涌,几人举杯一饮而尽。 周放一边与季璟珺说笑,一边眼神不由自主的瞄向明珠,眼中浮过一丝欣慰。 他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上次已经决然放下,那就是放下了,此时看着明珠更觉得自己没将此事宣之于口,保有二人纯粹的友谊是明智之举。 上次决定放弃时,明珠还只是刑部主事,这才多久,明珠已然是从六品的刑部员外郎了!哪里是他的一方后宅能困得住的。 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样,会一直熠熠生辉。 视线同样落到明珠身上的还有林允安。 眼前的明珠眉眼明媚,笑语嫣然,那般鲜活的模样,深深撞在林允安心底,他面上虽挂着得体的笑,他心中的执念再度翻涌,伴着志得意满时的酒,发酵的比往日更加强烈,深处的不甘如同藤蔓,丝丝缕缕缠绕心肺,越收越紧。 宴席过半,林允安乘着微凉的夜色独自踱步回到林府,一路上的夜风稍稍吹落满身酒气。 因为次子选官在即,林母早从分水县来到长安,见儿子庆祝归来,脸上并无半分新官上任的喜色,心下纳罕。 待他落座休憩,林母屏退左右侍女,端着温热的清茶坐到他身侧,轻声细语询问缘由。 起初林允安沉默不言,可经不住母亲再三追问。 烛火摇曳中,他垂着眼眸,语声低沉沙哑,说出了自己今日是与季家兄妹一同庆祝的事。 他虽不好怨怼父母当时自做主张,可语气中的遗憾做母亲的,又哪里听不出来。 林家当年退婚后,看着季文渊不但没有事,还如有神助一样步步高升,早就后悔了。如住连季明珠都当上了女官,更是追悔莫及,只不过上次与林允安提过让他去劝劝明珠被拒后,不敢再在儿子面前提。 此刻见儿子主动开了口,林母神秘一笑,“你既心悦那季家丫头,便该尽力去争”。 林允安苦笑道:“我拿什么去争,我曾经以为我考上进士便有资格去挽回了,可是,不只我变了,她也变了,没有人在原地等我......” 林母道:“这可由不得她,当年退婚时,情况紧急,咱们只口头退了婚,但交换的婚书匆忙间并未退还,那是两家交换的婚书,一直好好收在咱们林家宗祠的匣子里。白纸黑字,依礼来说婚约依旧作数,儿子,你与明珠的事,全看你。” 看着儿子眼中的震惊,林母脸上的得意更浓。当时匆忙间退婚,林家还想着过后寻个机会赶紧将婚书退回,撇清关系,后来看出儿子的不甘心,加之季家转了运,便不那么着急了,没想到今日,当真能用上了。 他怔怔坐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随即汹涌的狂喜与希冀席卷而来。 婚书未退,这是不是说,他与明珠的缘份从未断绝,还有转机。 手上慢慢攥紧,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错过。 * 大朝会方散,太极殿朱门大开,百官鱼贯而出。 李信正缓步与身旁僚属闲谈,目光却始终留意着殿门方向。 上次和赤松一同算计李宣,结果李宣半途消失,连派去伪装的宫女最后都不知所踪,联想到谢是言那日的异常及李宣最后消失的地方,最大的可能,便是谢是言帮了她。 他眼中的阴骘越来越深,这位好表哥当真是越来越不避讳了,坏了他这么大的事,倒要问问他倒底是哪伙的。 这几日便想把话挑明,却一直没寻着机会,只好在大朝会后堵他。 眼前闪过谢是言着绯色官服的身影,李信正欲迈步,一道清媚身影先迎了上去,他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 李宣似是早早等候在此,径直穿过人群,走到身姿挺拔俊秀的谢是言身前,此刻百官大部分已散去,她的话清晰的传入耳内,“多谢谢大人上回出手相助,帮了本宫大忙,本宫特来表达谢意”。 她笑语嫣然,似是没察觉一旁的李信,“还有谢大人上回送来的药,要是没有这些药,本宫哪里好的这样快,谢大人有心了”。 她微转过身,一旁的侍女上前,她接过托盘,“这是谢大人的披风,上次……落在了本宫这里,特来送还”。 看着李宣故意把话说的不清不楚,谢是言也没挑明,一笑接过,转身递给刚赶过来的谢柏,“公主客气了”。 李宣的眼神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勾 唇一笑,携着侍女翩然离去,与李信擦身耳过时,她眼神极淡的自他身上扫过,并未停留,似根本不在意。 李信好似听见了她的嗤笑。 李信脸上伪装笑意顷刻淡去,他快步走到谢是言身前,“我有几句话想问表兄,不知表兄可否据实回答?” 只差最后一步便能成事,却被谢是言横插一脚,出了这样的茬头,断送了他这样好的机会。 “我知道世子想问什么”。 谢是言负手立于阶下:“但诸位之争,权谋博弈,阳谋坦荡,阴谋诡谲,人心、民意皆可论输赢、定成败。若以女子终身幸福为筹码、为棋子,做此卑劣算计,此举失了风骨,即便最后棋高一着,也极容易被反噬,就算忌惮公主,事成之后让她远离权力便是。” “世子有问鼎之心,只管放手去做就是,扰民心、聚民意,为百姓建言、为圣人献策才是正途,而不是用在不择手段的打压异己之上。” “不知道这样说,世子能不能理解,但是这样的事,谢某不想再看第二次”。 言罢,谢是言也不再看李信,转身离开。 好你个谢是言! 李信立在原地,看着谢是言远去的背影,心底怒意翻涌,碍于太极殿耳目众多,不好发做。 这笔账却牢牢记在了心里,他日必当清算。 * 十月底时,随着朝堂一纸圣谕落下,吐蕃王子轰轰烈烈的求亲,划上了句号。 圣人将安和县主,晋封为公主,封号和宜,赐婚吐蕃王子赤松,大靖与吐蕃结两国秦晋之好。 尘埃落定,安和县主......现在该叫和宜公主了,连日来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吐蕃王子赤松接旨之时,立于使馆阶前,心中又悔又怒。 他看上的人,哪里是什么安和县主、和宜公主,从来都是天边朝阳的昭阳公主。甚至为了得到她,听从了李信阴损的建议。 可就是这样,他也没能得逞。 他还恨自己,就那样守不住。 真论起来,和宜公主其实没干什么,但她总是柔柔弱弱的在他旁边垂泪,又总是拿看英雄一样的眼神那样期期艾艾的看着他,像高原上柔嫩的白格桑花。 他被高原的悍烈的风吹久了,哪里见过这个,就这样脑袋一热,就那样没守住...... 这道圣旨彻底将他的希望断绝了。 别说和宜公主是正经宗室出身,就算是一个普通的民女,他前脚向大靖求着人家的嫡公主,后脚就在人家的地盘出了这档子事,摆明了没将大靖放在眼里,人家没追究自己玷.污了宗室女的责任就不错了。 还有算计昭阳公主的事…… 自此往后,他与昭阳公主再无半分可能。 如果是个笨的,此刻不甘心之下恐还要闹上一闹,但赤松是个聪明人,在算计李宣失败又被“捉.奸”的那一刻,基本上已经料到了结果,他虽是吐蕃王子,可是还有二王弟虚视眈眈,他万般不甘也只能尽数压下,不然如因为自己之失使两国交恶,使得二王弟有机可趁那便因小失大了。 是他理亏在先,可心里到底不甘。 53.朋友 醉玉楼雅间。 赤松沉着脸迈入雅间,其中丝竹酒水早已备好,舞姬穿梭,好不热闹。 李宣一身飒爽胡服居于上首,见他进了门,“王子来了,请坐”。 说完,示意赤松坐于她旁边的案几上。 赤松面上带着些不自然,一言不发的落座。 下药算计李宣的事,他虽是受了李信蛊惑,可倒底不是君子所为。 最关键的是没成事不说,还出了这和宜公主这档子事,猜不到李宣此时邀他来醉玉楼的用意,秋后算账? 见赤松落了座,李宣道:“今天请王子来,是有些礼物想送于王子”。 说完,扬头拍了拍手。 门应声而开,十位身姿窈窕、相貌出众的中原女子鱼贯入内。 “王子此次奔波于大靖和吐蕃之间,如此辛苦,和宜妹妹身份尊贵又弱质纤纤,不宜操劳,此十名女子皆是我精心挑选的良家女子,可侍奉左右,解王子回吐蕃路上起居寂寥,略尽我大靖睦邻之意。” 说完,转过头扬了扬手,“来,见过王子”。 十人应声,齐齐躬身行礼,仪态端庄。 赤松心中的惊疑更深,不知道李宣此举是何用意。 见赤松面色紧绷,李宣莞尔一笑,一扬手,郭平领着十人退出了屋子,随即自已折返回来,双手举着个托盘承到赤松面前。 赤松看着托盘中一个巴掌大的木匣,问道:“公主这是何意?” “王子何不打开看看”。 犹豫片刻,赤松伸手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一沓书信,他看了李宣一眼,展开一封,视线转到纸上,倏然变了脸色。 一旁煎茶的红玉舀起一勺茶汤倒入茶盏,注水声轻响,又细心的捻起小扇略扇了扇,才递了过来。 李宣伸手接过,“王子虽雄才伟略且出身正统,但也难免有孤木难支的时候,今日,我便送王子一份大礼”。 赤松一言不发的盯着李宣,脸上神色变幻。 这个木匣子中,是吐蕃二王子与大靖蜀王通信的信件。 二人书信来往,暗通款曲,彼此相约互为助力,意图打压大王子势力、待二王子上位后再利用吐蕃的支持伺机夺取中原皇位。 李宣吹了吹茶盏,“吐蕃二王子私通外敌、暗蓄异谋,罪证确凿,无可抵赖。王子手握此物,便可名正言顺肃清敌人,再无掣肘之忧。” 赤松沉默了半响,突的自嘲般的一笑。 亏他还把她当成个战利品般的美人妄图求娶、算计回去,谁知,人家对自己的事情了如指掌,还送了他这样一份礼物。 这可当真是一份大礼。 有了这些书信,他的二王弟私通外敌、意图夺嫡的事就证据确凿,再难抵赖了,要如何拿捏他,全看自己了。 “公主为何帮我?” 赤松眯了眯眼,她即有这份能耐和心智,不可能不知道他暗算他的事,明明他与她已再无可能,她没有理由帮她。 李宣喝光了盏中的茶,起身在他面前低语几句,勾唇一笑后,负手出了房间。 打开门的瞬间,穿堂的夜风鼓起她绯红的胡服裙摆,配上她睥睨天下的神情,一时间,似振翅而飞的凰鸟。 红玉端着茶盏递到怔怔发愣的赤松面前,语声轻柔,“我们中原讲究任何事都在酒里,只要共饮了酒,便一笑抿恩愁,都是朋友了”。 见赤松接过茶盏,她又道:“我们中原还有一个讲究,就是以茶代酒”。 “王子请用”。 红玉退离两步,欠了欠身,“奴家给王子献上一舞助兴,希望王子不嫌弃”。 说罢,衣摆翩跹,已是跳起了胡旋舞。 醉玉楼本来便是长安城中的青楼翘楚,红玉更是近来最受追捧的花魁,舞姿出众,一舞动人。 室内丝竹声不绝于耳,赤松目光落于她身上,红玉着了一身红色西域舞衣,踩着鼓点旋身,热情似火。 他眼间浮起起李宣着绯色胡服的身影,她刚才低语时,离自己极近,近的能清楚的看见灯火跳跃在她晶亮的瞳仁中。 那双眸子好似看穿一切,她在他耳边说的是,“本宫相信,多一个本宫这样的盟友比多一个本宫这样的王后,对王子来说,更好”。 赤松忽的大笑起来,仰脖一饮而尽,大声喝起彩来。 红玉看见他面前空了的茶盏,嫣然一笑,舞姿越发动人。 * 郭平跟着李宣来到醉玉楼二楼,李宣倚在栏杆处,眺望着远处的长安城。 夜色中的长安城,影影幢幢,远处群山连绵起伏,如猛兽蛰伏。 李宣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夜风直灌入肺叶,人都清爽了起来。 郭平立在两步外,踌躇着开了口:“公主为何不追究,还助了他一臂之力?” 那日席间,他被人引开,回来就发现公主不见了,惊的魂都要没了,后来出动了公主府在围场这边的所有人去找,但线索却都被人故意切断了,不知道对方目的,不敢张扬此事,怕正中他们下怀,只好像个无头苍蝇般悄悄去寻。 后来,谢柏悄悄来寻他,说是公主无事,但此时不方便露面,让他暂时回去,莫要声张,早上再来迎,他才半信半疑的退了回去。 这也就是信得过谢侍郎君子端方,不会伤害公主,换了别人,哪里肯信。 好不容易挨到早上,一出营帐就听说了和宜公主的事,惊吓之余,身为李宣的第一幕僚,郭平倒是很快就将两样事拼了个大概。好在,天光微亮就迎到了公主,虽然形容狼狈些,但是并无大恙。 这些都是李信和赤松害的。 转身看了一眼一脸纳闷的郭平,李宣轻笑道:“本宫虽然受他算计,但并未有什么实际损失,且出主意的是李信,赤松不是主谋,在大靖的地盘上敢给嫡公主下药,除非他是得了失疯了,不怕两国开战,不过是李信下的手,他顺手推舟罢了”。 李宣侧耳听了听,房间里依稀传出赤松的大笑,她转过身,背靠栏杆,“吐蕃虽然也是嫡长继续大统,但是并没有大靖这么遵守礼法,更重礼的是母族势力,赤松虽然勇猛有谋,但是论出身,却压不住那位二王子,所以他才心急的来大靖想娶一位公主回去增加自己的筹码”。 “这次本宫送了他这样大的人情,如果他利用 这些东西扳倒二王子,加之他对本宫心中有愧,本宫多他一个盟友,比多一个敌人强”。 郭平似平有些理解了,佩服的点了点头,公主果然非寻常女子,有胸襟有肚量。 李宣玉般的指尖轻点栏杆,脸上的笑意飘渺,郭平恍惚间以为自己看错了,半晌,她声音伴着楼内的丝竹之声轻飘飘的送入了他耳内。 “如果他拿了这些东西也对付不了对付二王子,那这些东西就会成为烫手山芋,让他惴惴不安,用又不敢用,弃又舍不得。本宫也把这些书信落入大王子之手的事情,告诉了......二王子”。 李宣轻转过头,侧对着郭平,楼内明亮的灯光与外面黑夜的暗影在她脸上交织出半明半灭的光影。 一时之间,郭平头皮发麻,正待说些什么,李宣突的转过头面对他嫣然一笑,视线却是落在他身后,“谢大人来了,本宫与谢大人当真有缘,总在这醉玉楼巧遇”。 郭平倏然转身,楼梯边,谢是言长身玉立,不知道来了多久。 郭平忙低头行了一礼,悄然退下。 谢是言走近几步,檐角悬挂的灯光照亮了他身上的暗纹。 他今日未着绯色官服,而是着宝蓝色缂丝圆领袍,袍服之上,以银线暗绣云纹,在光下若隐若现,华贵内敛。 见惯了他一身绯色官服,给人年轻权臣的印象太深,今日见他这的打扮,倒更显世家公子的风流雅致。 李宣正毫不掩饰的欣赏他的“美色”,走近的谢是言却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倏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手上用力。 李宣被他带了一把,离开了栏杆,贴上他的胸膛,谢是言却守礼的马上退了一步,二人一触即离,但依然离得很近。 李宣看了看栏杆,明白了他的用意,正想打趣他两句,耳边传来他的声音,“看公主有心情能出入醉玉楼,想来身体已无恙了”。 手边依然留有刚才握住她皓腕的触感,谢是言轻搓了两下手,目光微动,落到她艳若桃李的脸上,看起来比起那日晨间的苍白要好了很多。 “看谢大人的脸色却没那么好,难道最近有些烦心事?”,李宣不答反问。 谢是言看了她一眼,“公主比我想的要沉得住气”。 李宣笑而不语,知道他指的是赤松,她转过头,面对夜色,半响,突的开口:“既如此,谢大人要不要考虑支持本宫?” “如果不呢?公主再赏谢某一巴掌?” 李宣惊讶回头,看见他眼中隐隐笑意,“噗呲”一声,笑出声。 没想到谢是言还会开玩笑。 二人之间的气氛因为这句话,莫名的轻松了起来。 “说起来,好像从来没有与谢大人像这样单独说过话”。 即使有过单独说话,也是剑拔弩张,明枪暗箭,很少有这样轻松的氛围。 “公主身边,从来不缺可以说话的人”,谢是言转过头,脸转到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李宣凑近一步,仔细观察他,“谢大人这是在夸本宫?” 又道:“本宫以前没发现,谢大人不针对本宫的时候,原来有如此好的相貌”。 54.婚约 李宣在女子中本就是高挑的身姿,此刻二人离的极近,她需要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再看他脸上,如墨的发丝以一根白玉束于头顶,露出饱满的额头与深邃的眉眼,鼻梁高挺如峰,下颌线利落分明,唇色淡而薄。 可以与她父皇年轻时一较高下。 闻言,谢是言从阴影中转过头,“原来公主评论人的相貌如此主观”。 同一阵营便顺眼好看,不同阵营便丑陋厌恶。 “面对谢大人送来的二十位老师,想来换做是谁,都很难夸上谢大人一句”。 那些过往,此刻想来,二人不由会心一笑,视线轮到楼下。 虽是十月间了,夜晚的长安城依旧繁华,醉玉楼门口亮如白昼,迎来送往,络绎不绝。 李宣突然轻声问:“为什么改变主意?” 她没说明,但他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他为何明明对她去和亲是放任支持的态度,从未阻拦过李信的怂恿,却又在李信的计划顺利推进时,背地里找到和宜来破坏。 谢是言的视线落到她脸上,李宣转过身,未回避他的视线,也未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李宣忽的转眼,拉住了谢是言的衣袖,“看,流星”。 谢是言的视线从流星落到自己衣袖上的葱白手指,又转到她像个小女孩般雀跃的脸上,忽然想起了很多。 他刚中进士那年,曲江池边的烧尾宴上,那是他第一次见李宣。 曲江池边,新科进士们意气风发,妆点了曲江池的夜,而李宣的出现,却走入了众多新科进士的梦。 少年们知慕少艾,她的出现立即引发了骚动,彼时同科们眼含兴奋的盯着那美若谪仙般的少女,都暗暗期待昭阳公主的来意,是否也如他人那般来榜下捉婿。 少女唇角挂着随和的笑,与在场的人不时打着招呼,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很多人都跃跃欲试,希望有机会上去攀谈,得到少女的青眼。 似乎天边的朝阳近在眼前。 但很快他们就失望了,因为少女的身边,从来不缺男人。 昭阳公主府的男幕僚们与昭阳公主的美貌一样出名。有的文采斐然,有的武艺超群,有的......相貌出众。 内帷不修几乎成了昭阳公主一直被参最重要的原因,但昭阳公主本人却丝毫不知收敛,走到哪都带着他们。 新进士们目露鄙夷,有的心里却暗恨那入幕之宾不是自己。 谢是言淡淡的撇开了视线。 很快,他到外地上任,长安的一切对他来说渐渐淡了。 他调任回长安之后,在几次交手后很快就发现了昭阳公主背后的动机,因为立场不同,二人很是针峰相对了一阵。 因为彼此是对手,所以对她较多关注吗? 谢是言望着漆黑的夜空,勾唇一笑,难得与她也有这般放松的独处。 心里自然有答案。 * 暮色沉落,铅灰色的云絮压在两仪殿的飞檐之上,将整座巍峨宫阙笼入一片暗影里。 殿内烛火昏沉,晚风穿棂,拂动御座前垂落的明黄色织金帷幔,轻轻摇曳,金砖地面光可鉴人,映出了几位朝臣的身影。 未关的殿门,隐隐有说话声传来。 上首有低沉的声音传来,“......西蜀根基未稳,若公然问罪……恐激起蜀地兵变,边境各国一直虎视眈眈......朕命你,率精卫,秘密前往,寻机处置蜀王,要不留痕迹,悄无声息的了结此事。” 殿下立着的人心头一跳,“那王府中人?” 良久,上面的人似是叹了口气,“他一人伏罪即可,其余人等暂时不动,待风波平息,再行清查。对外只称蜀王突发恶疾,暴毙府中......厚葬”。 “圣人宽仁”,底下几人躬身领命,转身轻步退离大殿。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拢,两仪殿重归寂静。龙案后的人似乎有些疲惫,放下手中的折子,以手轻拄,靠在案中闭目养神,眉宇间微微蹙起。 “吱呀”一声,殿门重新开启,一道纤细的身影轻轻步入殿内,宫装裙摆轻轻曳地。 来人绕过桌案,缓步来到圣人身后,抚上李维桢的额头,指尖微微用力揉起。 熟悉的香气暴露了来人的身份,李维桢没抬眼,眉宇间却平缓了不少,抬手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坐到身边。 顾皇后道:“圣人在为蜀王心烦?” 李维桢揽过顾皇后的肩膀,头轻轻蹭在她的颈间,似贪恋她的馨香,“朕有些倦了......” “那便不做这些了,交给宣儿,二十多年前你便说等宣儿大了就陪我出去走走,你到底还打不打算兑现了,这把椅子还没坐够吗?” 即便是天家夫妻、子女间,关于皇位如何,从来也都是讳莫如深的话题,这位性格飒爽的顾皇后就这样毫无避讳的质问出来。 偏李维桢还丝毫不以为意,“哪里就这么容易,朕总要给宣儿把路铺好,才好放心的交给她”。 顾皇后冷哼道:“你们父女真是一脉相承,都喜欢这把椅子,不知道有什么好的,坐在这天天算计来算计去,真累的慌”。 说罢,又似想起了什么,“我以往就是太依着你了,我再给你一段时间,你再处理不完,我便也学宣儿,找些什么幕僚什么的一起出去......唔”。 衣料摩擦声轻响,剩下的话却是说不出口了。 帝后二十来年,感情甚笃,两仪殿门口的内侍、宫女早已习以为常,忙背过身不敢多看,悄悄退下,掩上了殿门。 * 明珠攥着一封折得整齐的家书,去往裴临的公房,越临近,原本轻快的心情越发凝重。 前几日季文渊来信,言辞间颇有些拘谨,说是决意续弦再娶,对方就是比他小十九岁的隔壁石桃,二人已然敲定了吉日,就在下月二十三。 收到书信的时候,季璟珺惊的下巴都要掉了,明珠虽早有心里准备,也颇为意外。 来长安前,明珠虽然窥知了一二,但彼时季文渊还一脸抗拒,没想到...... 倒底季璟珺这个原装的古人对这种老夫少妻的接受度高,惊讶了一番后便只剩喜悦了,在一旁兴奋的手舞足蹈,恨不得立时插翅飞回睦州去为季文渊张罗,看得一旁的明珠一言难尽。 距 下月二十三时间已很紧,明珠便准备向裴临告假回睦州。 快到裴临公房门口,脑中不免回想起二人上回不欢而散的情形,脚下又不免踌躇起来,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大概是她入神太深,以至于斜刺里靠近一道人影都没注意。 “明珠?” 见到来人,明珠微愣,他怎么在这。 “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 林允安一身素色锦袍,眉目俊朗温润,立在廊下秋风里,宛若丹青画卷中走出的翩翩公子。 “寻我何事?” 明珠总觉得今天的他与以往有一些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以往的他虽然也想与他们交好,但因出过退婚的事,知道季家兄妹对他都有隔阂。故每次四人在一起时,他的言语小心谨慎,并不十分活跃。但今天的他眸子亮的异常。 “听说季大人好事将近,估摸着你大约要回睦州,正好我也要回去探亲。想着问问你们要不要一同上路?” 他也收到了分水县的来信,听说了季文渊要续弦的事,估计明珠会回睦州,专程来刑部寻明珠的。 这时间,刚过了午休,廊下好多刑部官员、衙役往来,此前就有人见过这英俊青年频频来刑部寻明珠,此刻又见他与明珠站在一处,有好奇者逮着机会,便忍不住纷纷打趣。 “明珠,总见这位公子来寻你,还不来于我们介绍介绍?” “明珠好福气,上次在大理寺门口跪谏的新进士中就有这位公子,当真才貌双全啊!” 明珠人长得漂亮又和气,在刑部人缘非常好,大家言语间也都非常随意。 明珠正欲开口解释,身侧的林允安便已然抢先一步。 “诸位谬赞,我与明珠确实自幼定亲。” 这下倒轮到问话的人愣了。他只是随意打趣的一句话,没想到这人竟然真是明珠未婚夫。 恰在此时,回廊尽头两道身影缓步行来。 沈澜随在裴临身侧,二人本是办完公务折返,途经回廊,恰好将这一幕、这一句轻声话语尽数收入耳中。 话音入耳的刹那,两人皆是齐齐一怔。 沈澜眸色微动,下意识侧首看向身侧的裴临,眼底带着几分讶异与探究。 他以为…… 怎么又冒出来个未婚夫? 而裴临的神色瞬间彻底沉冷下来。 墨黑的眼眸沉沉落在廊下并肩的两人,他周身温度骤降,耳边反复回荡那句缠绵的“自幼定亲”,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一股酸涩不悦轰然涌上心头。 他身形骤然一转,大步离去,冷硬的背影带着显而易见的愠怒。 原来人家早就有未婚夫,沈澜苦笑一下,也快步紧随裴临离去。 廊下的打趣还未彻底落定,明珠反应过来,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怎么还敢提这事!? 明珠斥道:“林允安!你休得妄言!” 周遭众人见她动了怒,纳闷之下,纷纷收了打趣的话语,忙各自走开,廊下瞬间只剩林允安和明珠二人。 “你还敢提这茬?” 55.梦境 面对她的质问,林允安少见的不退不让:“我字字属实,并非乱说。” “林允安,需要我提醒你吗?你林家在分水县时便已退婚,早已两清,你来我刑部发什么疯?” “退婚?”林允安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却依旧寸步不让,“明珠,你我当年,不过是口头提及退婚,从未落笔立据,更不曾将婚书撤回销毁。” 他的目光熠熠,“那份林季两家亲笔画押的定亲婚书,至今完好无损,供奉在林家宗祠。” “明珠,你我,从未两清。” 婚书? 微凉秋风穿廊而过,卷起两人衣袂,明珠怔住。 在明珠原来的世界,只有民政部分发的结婚证,哪里有婚书这一说,换了里子的明珠,早忘了还有婚书这回事,听他一提,恍惚中想起原主的记忆中,是有这回事。 大靖男女定亲,是有双方捺印的婚书为凭的,拿出婚书的话,彼此间的婚约便是有效的。 季家这边也有,只不过林家来口头退婚时,季璟珺在撵林家人时一并扔出府去,早不知去向。 明珠刚穿来时,没有婚书的概念,季家又没有别的女性长辈,只有季文渊和季璟珺两个老爷们,当时一怒之下,没有人想起林家还有一份。 林允安近前一步:“这桩姻缘,是你我命中注定的缘分。退婚时,我不知情,是我父母......” “以前,我从未放手,往后,我更不会放手。” 廊下风声簌簌,四下死寂,只剩两人之间的对峙,压得人喘不过气。 半响,明珠抛下句话,冷笑着转身离去。 因为林家的退婚,已经要了原身一条命,要不是她穿来,还会再要了季文渊一条命,这条命是他林家欠下的,要不是看在周放的面子,加上他这一阵一直装的人模人样的,才给他三分颜面,倒是蹬鼻子上脸了。 林允安梗在原地,偶尔有路过的刑部的人看他一眼,又转过头与旁人窃窃私语。 他脑里全是明珠走之前那看他的眼神,有轻蔑、有不屑、甚至有厌恶...... 是了,是厌恶,明珠说的是—— “林允安,你真让我恶心”。 * 吴王府世子院。 裴临坐于案后,本想处理些公务,可白日里那一幕却反复碾在心头,心口堵得发闷。 儒雅俊秀的男子同清丽脱俗的女子并肩立于刑部回廊之上,一眼看去,好不登对。 林允安带着三分羞赦,三分得意,“我与明珠自幼定亲......” 他攥紧手中的折子,却是再也看不下去了。 连晚膳都未曾动几口,他便回了卧房,草草洗漱便躺卧榻上。 心绪纷乱,辗转许久才迷迷糊糊睡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母亲吴王妃顾氏笑意盈盈的将他唤醒:“这孩子怎么还睡呢,快起来拜堂,别误了吉时”。 “拜堂?与谁拜堂?” 他一头雾水的被人扶了起来,倾刻便被团团围住,眼前人来人往。 侍女给他更衣,大红的婚服直接套在了他的身上,他想问些什么,可是没有人理他,大家都喜气洋洋的忙碌着,紧接着,红色绣球的一端不知被谁塞到了他手里,他顺着那抹红色望去另一端的婀娜身影。 这身影如此眼熟。 他的心脏不由自主的快跳起来。 是她吗? 三拜礼成后,随着礼官的唱和声,他们便被送入了喜房。 世子院喜房内,龙风花烛高燃,满室喜庆。 手里握着喜枰,忐忑着伸向床上坐着的纤影,他的呼吸都屏住了。 喜帕落下时,一张姿容胜雪的脸露了出来,那双秋水横波的眸子此刻正略带羞赦的看着他,湿漉漉的。 霎时间,狂喜席卷了他。 是明珠。 他一身大红喜服,执起明珠置于膝头手。 明珠涩生生的瞟了他一眼,鬓边七翟花钗轻晃,眼波柔得似水,垂着酌红的脸颊偎进他怀中。 一室静谧,红烛噼啪轻燃,周遭再无旁人,天地间只剩他们二人。 他俯身拥住她,耳边是二人的呼吸和心跳,一声一声,分外清晰。 将她压进锦被中,他急促的呼吸从她的唇上一直蔓延向下,喜服件件落地,他覆上她微凉的肌.肤,使其马上也热了起来。 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肌肤上,一声声,甚至逸出了一两声暗哑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快乐即将没顶而来之时,怀中女子轻声喘.息,动情之下红唇不由自主的微张。 “允安……” 如冰水劈头浇下,裴临浑身一僵,他不可置信的低下头,眼前人迷蒙的眸子中清晰的映着他的身影—— 不,那不是他! 是林允安。 裴临猛地睁开眼睛,喘着粗气,额间覆满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身下......一片冰凉。 裴临睡时,屋里一向不留灯。清泠的月色透过帩纱洒进床上,月色寒凉,帐内灰蒙蒙一片,哪里还有半分红烛喜宴的场景。 他狠狠的闭了闭眼,冷汗顺着睫毛流了下来,流进了眼睛,刺的生疼。 又是这样的梦...... * 十一月霜风渐紧,自长安向睦州,沿路草木褪尽繁绿,道旁乌桕落尽残叶,只剩疏瘦枝桠斜斜刺破灰青天色,哪怕是到了南向些的睦州,也是一派寥落之景。 车马碾着微凉的尘土徐徐前行,明珠掀开车帘探头看了一眼前面马上哥哥的身影,又看了一眼睦州城门,怕冷的缩回了头,一旁的小杏忙上前把车帘放好,防止凉意顺着车帘缝隙灌入。 睦州的冬天与长安不同,带着湿冷的寒意,吹得人透骨的凉意。 自进了睦州城了,小杏便兴奋的在车上理着带回来的大包小裹,一会回到府上,好方便让季文渊过目。 这里面有一部分是明珠和季璟珺准备的,还有一部分是别人为贺季文渊续弦之喜,相赠的。 小杏小心翼翼的打开一个做工精致的黑漆螺钿匣,里面是一整套的赤金红宝石头面,这一路上,每打开欣赏一回,小杏就对着这套头面赞叹一回。 这是临行前,明珠去向公主辞行时,公主賞给石桃的,另一有套珍珠头面赏给了明珠。 看着小杏闪闪发光的眸子,明珠打趣道:“小心些,你的口水都要滴上去了”。 小杏忙擦了下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明珠是在打趣她,也不生气,“好羡慕石桃姐姐 ......啊,该称夫人了”。 “那不然我跟我爹爹说说,不娶石桃姐姐了,娶你算了,这样这套头面就是你的了?” 闻言,小杏吓了一跳,忙不跌的摇头,一把扣上螺钿匣子,放到车壁的暗柜里,再不看一眼。 “姑娘竟取笑我,我哪里就那样眼皮子浅,不过是没见过这般华丽的东西,多看几眼罢了,至于为个物件便把自己搭里嘛”。 开什么玩笑,老爷哪有二毛哥好,二毛哥可温柔呐,还对她百依百顺...... 明珠噗呲一笑,“看那匣子上的徽记是宝月斋,等回了长安,我也领你到宝月斋挑上一套,就当给你以后出嫁填妆了”。 本以为小杏听了会高兴或者是羞赦于提到婚事,谁知她却头摇的像拨浪鼓,一本正经的,“我不要,我天天干活,哪里戴的了这个,万一丢了我该多心疼”。 虽然姑娘给她置办头面,让她很感动。但是,天菩萨,那都是黄金和宝石,哪里是她一个丫头佩用的。 姑娘自己都没有这样的头面,一头青丝,经常用几根与衣裳同色的丝带一系,再配上些素雅的娟花就那样上值了,且不说姑娘和璟哥儿还在长安城赁院子住呢。 买一套这样的头面,怕是把姑娘的俸禄、体己全搭里都未必够。 小杏深信,多大的锅配多大的盖,不然是要招祸的。 明珠倒是实心实意的,小杏是孤儿,自幼被人伢子卖入季家,原主与小杏一同长大,在季夫人早逝后,二人在小小的院子里互为依靠,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 小杏虽然大咧咧的,但是很是积极乐观,拿明珠原来那个世界的话来说,就是乐天派,可以提供情绪价值。 明珠穿来后,小杏对她的陪伴照顾也让刚至异世的她多少得到些慰藉。 所以明珠是真的想给她也置办一套,也让她嫁人时更有底气。 明珠还待说些什么,眸光一转,落到小杏手里又拿起的一个长条匣子上,微微顿住。 这是裴临赠与季文渊新婚的。 那日,她抛开林允安后,自己一个人回到公房,好半响才平复了林允安给她带来的厌恶情绪,又重新做了心理建设,去找裴临请假。 这还是二人自上次明珠送点心后第一次单独见面,每次远远的在刑部看见裴临,明珠忙转身避开,着实是上次的气氛算不得融洽,没想好以何种态度来面对他。 房间内只有裴临一个人,屋里很静,只有轻轻的纸张翻动声,屋子里却有些冷,明珠不由看了一眼角落的炭盆,生的好好的啊。 听见门口的响动,裴临抬头看了她一眼,眸子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何事?” 明珠鼓起勇气,垂头盯着地板,就那样说明了来意。 话落地后,他也不接话,明珠感觉他的视线似乎落在了自己的头顶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好似很快,又好似很久,头顶传来他的声音。 “恭喜季大人,你此行......一路小心。” “......早点回来。” 明珠顾不上细想他的话,匆忙的道了声谢,转过头便要逃离这。 “等等”,身后突的传来他的声音。 明珠没回身,脚步顿在了原地,心跳却不由自主的加快。 56.登门 桌案后传来他起身的声音,然后角落轻响,他的脚步靠近。 “这份薄礼,贺季大人新喜,有劳转交”。 当时他手里托着的匣子,如今就托在小杏手上。 匣子里是洛阳纸、徽州墨以及端砚,几乎是所有文人的心头之好。 尤其那徽州墨,上好的墨块价比千金,且是消耗品,比之其他器具,更为奢侈,季文渊也有一块徽州墨。 明珠的记忆中,季文渊将那块墨宝贝的什么似的,轻易不舍得用,季璟珺小的时候拿来玩,被季文渊胖揍了一顿,面前这匣子里,却足足有梅兰竹菊四君子的一整套墨。 脑海里浮现当时裴临托着这匣子的样子,她想推辞,裴临又哪里容她拒绝,直接塞到她手中,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 霎时间,二人如遭雷击,各自僵住。 马车忽的顿住,明珠收回神,还未动作,一支细白的手已掀开车帘,车外的天光涌入,露出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干娘?!” 明珠惊喜出声,是杨夫人于氏。 于氏伸出手来扶她,“走,上我的车”。 明珠跳下马车与于氏挽手相对,已有大半年未见,二人都有些动容。 还是于氏拉了一把,“上车再说”。 待二人坐定,明珠一把挽住于氏的手,“干爹干娘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你干爹今日公务繁忙,不然定也要来接你的,晚上在府上设了宴给你接风”,说着,于氏又细细的打量了明珠,嗔她在外许久不曾归家,又心疼她路途奔波。 “人长高了,又漂亮了,果然看上去有女官的气派了”。 “干娘竟打趣我,我都多大了,哪里还能长高”。 母女二人久别重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马车转眼便到了季府巷口。 于氏探眼出去,远远就望见了巷口季文渊那来回张望的身影,“你先回家去,你父亲也想你的紧,待晚上,你们再一共来我府上”。 外头响起季璟珺与季文渊的说话声,明珠点了点头,不待马车停稳,便迫不及待的跳下了马车。 “爹爹!” “珠儿!” 明珠一把搀住了季文渊,父女重逢,季文渊眼圈都红了。 明珠也有些动容,“爹爹可好?” 季文渊眨了眨眼,逼退眼角的湿意,“好好,都好”,手像小时候那样抚去明珠脑后,说了与于氏一样的话。 “珠儿长高了,瘦了......” “爹,你莫不是老花眼了,妹妹明明胖了不少......”,季文渊刚放下缰绳,闻言不赞同的插了句嘴。 明珠的眼扫过去,正想呛他两句,却瞄到了季文渊身后走来的人影。 “石桃......姐姐”,明珠顿了顿,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了,石桃与父亲尚未成亲,只好先延用以前的称呼。 石桃落后季文渊一步赶来,正把手里的披风披到季文渊身上,此刻见明珠看来,笑道:“嗳!” 又招呼道:“门口风凉,大家进屋说吧”。 一句提醒了季文渊,“是是,咱们进屋说”。 几人说着,便往院内厅中叙话。 落座后,明珠一边暗暗留心看石桃。 虽然此前在睦州时,与石桃有些来往,了解些她的为人秉性,但得知季文渊当真要与她成亲,想着二人差了十九岁,她还悬着一颗心,怕二人婚后不谐。 季文渊这个鳏夫糙了多年,有些生活上的细节难免粗枝大叶,此刻看着石桃似乎满心满眼都是季文渊,将他照顾的无微不至,二人在细节上的相处也习惯默契,便知这些不是石桃见他们回来,特意装出来的殷勤。 季文渊面上也泛着红光,一看便知过得不错。 明珠心里暗暗笑自己,虽然穿来这么久了,却总还是拿此前世界的标准来衡量这个世界,总觉得老夫少妻,目地不纯,男的贪色,女的为财。 可是,她忘了,石桃是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在这个世界里的价值观里,虽然季文渊年俞四十,但是以婚恋市场上的标准来衡量,依然是抢手的,是成熟有魅力的,石桃真心对季文渊,又有何为奇。 看二人的相处,婚后想来也会和顺,悬着的心不由放下一大半。 几人说了半天话,明珠想到此行来的另一个目的。 “爹爹,珠儿这次回来,还有一桩要事,当初我们与林家定亲的婚书,在林家的那份,可曾取回?” 季文渊微怔,半响,敛去笑意,“应是不曾,为何突然想起此事?” 果然,明珠叹了口气,“林家手中还握有我们两家的婚书,他已经拿这份婚书来与我说事了。” 一语落地,室中瞬时安静下来。 季璟珺顷刻怒道:“他敢?” 他气的呼吸都急了,“亏他这阵子装的人模人样,敢情在这作戏呢,还敢打这样的主意,他敢来,我将他打的满地找牙!” 季文渊却想的更多,在大靖朝,比起口头退婚来讲,自然是婚书更有约束力,虽然自家的那份已扔出去,早不知去向,但是林家若真拿着这份婚书告上公堂要求履约,那季家只怕也无计可施。 确实是当初大意了,在多方压力弄的昏头转向之下,竟忘了这一茬。 明珠道:“他林家当众退婚,当时分水县人尽皆知,如今还想抵赖,拿婚书约束于我,做他的春秋大梦!” “爹爹,待你们完婚后,我打算回一趟分水县,亲自去林家,当面讨要收回这份婚书。” * 分水县。 车马粼粼,季明珠坐于马车之上,一身素净衣裙,发髻仅簪一支简单玉簪,想着到林家之后的各种可能,心下倒是一派平静。 车旁马上的季璟珺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始终半步相随。 昨日季文渊与石桃完婚后,今日一早家人见礼后,二人便轻车简行,一路直奔分水县而去。 马轻嘶了下,马蹄声止住,二人已到了城东林府门前。 门人见是季家来人,诧异之下忙进内通报。片刻后,林家侧门打开,林允安惊讶的迎了出来,又有些期待。 “明珠?” 自上 回二人在刑部不欢而散后,他自己返回了分水县,这几日正与家人商议,待季文渊办完事后,林家再去人提一下林季二两的婚事,不想明珠就先来了。 想起在刑部时,明珠说的最后一句话,林允安有些讪讪,“你怎么来了?” 明珠看也不看他一眼,“林家老爷太太可在?” 因为林父没有官职,林母也没有诰命,故明珠称其为太太。 “在......” “请带路吧”。 看明珠这神情,又看了看一旁季璟珺黑着的脸色,林允安心中已猜到几分,不由苦笑了下,招了个小厮去请老爷太太,便引二人往正厅而去。 侍女送上香茶后,悄悄扫了一眼堂上坐着的人,便赶紧逃离这压抑的氛围。 三人都没有开口,仿佛静静对峙。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林父林母走了进来。 林母在上首落了座,见了明珠此刻的脸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眨了眨眼,开口笑道:“明珠回来了?哎呀,看起来瘦了许多呢!” “林太太不必客气,怒我直言,我与哥哥今日来,只为一件事,便是讨要当年林季两家的婚书”。 林母脸色微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是何意啊?” 早料到不会这么容易,见林母还在这装糊涂,明珠把话挑明:“事情过了也没多久,林太太正当盛年,不至如此健忘,当年你林家既主动退婚,满城皆知,那便请林太太将婚书退还于我。” “什么退婚?当年不过是两家一些矛盾,何来退婚一说,如今婚书即在,你与我儿的婚约就在,容不得你抵赖!”,林母耍起横来。 见气氛僵住,林父轻咳一声,出来打起了圆场,唱,唱起了红脸,“哎呀,明珠,你听伯父解释,当年出了那种情况,我们也是想着先保全自身,毕竟他大哥还任着京官,只要保住他,我们才能徐徐图之,再来搭救你们,不然,全都折里,哪里还有以后啊,你得理解我们的苦心,这不大家都是好好的。” “说来,当时不过是一些误会,都已经过去了,如今,你与允安,各有前程,如此般配,实在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今日,我们把误会说开,早日把你俩的婚期定了,也算了却我们与你父亲的一桩心事。” “误会?”,想起因此事殒命的前身,明珠怒极反笑。 “当日街坊邻里尽数在场见证,你林家言辞凿凿亲口退婚,如今还想睁眼说瞎话,颠倒黑白?” 林母素来泼辣惯了,自知理亏,却偏要仗着撒泼占理,声调陡然拔高,“谁见证了?只怕是季大人如今做了女官,身份水涨船高,被那长安城里的花花世界迷了眼,便想背信弃义,登那长安城里的高枝去了罢!” 她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放,“分明是你们季家当年自顾不暇、无力履约,如今你们步步高升了,便回头倒打一耙,逼迫我林家!想要婚书,绝无可能!今日我便把话撂在这里,就算你们如今当长史的当长史,做女官的做女官,也大不过这大靖的天去!何况我林家也不是任人欺辱的,就算你告到官府,婚书白纸黑字,也是我林家有理!” 57.耍赖 林父意有所指道:“明珠,你看看你这是干什么啊,你与允安有婚书在,那便注定是要做夫妻的啊,如今撕破脸了,以后嫁到府上,再想起今日,多难看啊!” 一旁的林允安始终沉默,面色青一阵白一阵。 当年退婚之事,虽是父亲、母亲背信弃义,如今面对明珠的质问,他早已无地自容,但心中还有一丝侥幸和不甘。 万一明珠妥协了呢...... 季璟珺压着怒气听了半天,“男子汉大丈夫,立身于世,当以信义为先,你林家毁约在前、抵赖在后,便要敢作敢当,速速归还婚书,免得徒增笑柄,有损林家名声。” 可林母铁了心耍赖,听了这话,反倒越闹越凶。 林家前院离大门口不远,里面的吵嚷声早引得围观众人驻足议论。 季璟珺面色铁青,还欲上前理论,明珠抬手轻轻拦了一下。 她懒得再看林家众人,“既然林家执意不肯讲理,那咱们公堂上见。” * 时隔近一年,明珠再次来到分水县县衙。 看着熟悉的县衙大门,刚穿来时候的一幕幕不断在脑海里浮现,心下感慨万千。 季璟珺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年前他在分水县时,还天天与一帮纨绔子孙斗鸡走马,不务正业,谁知道有一天他当官了,成为正六品的千牛备身,有一片自己的前程。 兄妹二人刚下马车,就被县衙门口的衙役认了出来,欣喜的将他们领了进去。 自季文渊到睦州上任之后,县丞魏明也升任到其他县当县令去了。 现在分水县的县令由卢正升任。 卢正和张兴泉还有刘宇都惊喜的迎了出来。 “我们可听说了,明珠和璟儿哥都当官了,你们可真给我们长脸!” 以往明珠在的时候,魏明和卢正总是拌嘴,现在魏明离开了分水县,卢正连上衙都少了很多兴致,这回看见明珠和季璟珺可算发自内心的乐了。 张兴泉高兴道:“季大人如何,甚是想他”。 刘宇也欣慰的拍了拍季璟珺的肩,“壮实多了!” 几人兴奋的一阵寒暄,半晌,还是张兴泉想起了问明珠二人的来意,明珠这才递上了准备好的状纸。 去年林家退婚的事,几人都知道经过,还知道明珠和季文渊都因此事差点上吊,险些两条命都没了,此时见林家还敢拿这说事,一时间义愤填膺。 卢正哼道:“他敢来,我就给他轰出去,亏得家里还有人当京官的,怎如此做派”。 张兴泉已升任县丞,听了卢正的话,他皱了皱眉头,心知此事怕没那么简单,单论口头退婚,确实没有婚书的效力更强。 “明珠,林家拿出这个,确实有些棘手......你可有应之策?” 明珠缓缓靠到椅背上,“......还没有,但我相信,只要有理,不怕没地方说”。 * 一日后,县衙升堂。 这次升堂,可谓盛况空前,老百姓听说当年的季小姐,如今的季大人回来了,还是来索要婚书的,纷纷挤来看热闹,准备一睹大靖第一位女官的风采,里三层外三层的,直把公堂围了个水泄不通。 堂上的两名陪审员也在窃窃私语,“听说这陪审员制度便是季大人创立的,便是堂下坐着的这位季大人吗?如此年轻?” 还有一句,如此貌美,这位陪审员有些赦然,没好意思说出来。 另一位陪审员带三分自豪,三分得意给他解释:“兄台你是后来睦州府学的,难怪你不知道,确实如此,陪审员制度,还有律铨考试,都是季大人当年还是白身时,在分水县首创的,说起来,咱们分水县可是全大靖第一个实行这两样的”。 这人仿佛陷入了回想,声音都有些飘乎,“想当年,我们整个府学,有半数学子的梦中情人都是季大人”。 刚才那位陪审员似找到了知音,二人很是交流了一番心得,直到卢正等人到了堂上,才稍稍坐正,闭口不言。 卢正端坐公堂之上,拍响了手里的惊堂木,堂内瞬间寂静无声。 “堂下何人?所为何事?” 因为有官身,明珠到了县衙自然免跪,她从容的立在一边,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从当年两家定亲、互换婚书,到林家听闻季家变故,趋利避害、主动上门退婚,再到事后反悔私扣婚书,一桩桩、一件件,始末详尽。 “大人明鉴”,明珠抬眸,目光扫过一旁跪着的林父林母,“婚约乃两姓之盟约,当年林家料我季家遭遇危机,便断然毁约弃盟,绝情绝义;如今见我家境遇好转,又妄图私扣婚书,图谋日后攀附,若世上人人皆如林家这般,利至则履约,利尽则毁约,世间婚约礼制、乡俗信义,何在?” 林母听得明珠如此说,虽然心下发虚,但吃定婚书在自己手中,明珠也无可奈何,且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去了。 她发狠的盯着明珠,这事说到底闹大了总是女子吃亏些,就看谁能笑到最后。 遂一咬牙,一口咬定,当年只是误会一场,甚至反咬一口,污蔑季家现在境遇不同,准备另寻高枝了。 围观的人群中有一部分不了解当年林家退婚始末的,闻言,又听旁人顺道明珠如今的身份,不免有人信了三分。 围观百姓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卢正只好又拍了一下惊堂木,心里膈应林母的话,但是碍于他县令的身份,又强自压下。 “你可有证据?” “有!”,明珠转身面向堂外,“有当年林家退婚时亲眼目睹此事的证人!” 今日这种局面,她早已料到,昨日便悄悄寻访了县衙周边的街坊邻里。 当年林家退婚时,生怕别人不知道,再被季家牵连,弄的生势浩大,可谓是一点也没给季家留面子,不然原身也不会羞怒之下投了寰,那些老街坊当时皆亲眼见证此事。 原身和季文渊投寰时闹的动静也不小,不少邻居都记忆犹新,此刻听了明珠说了缘由,皆不齿林家趋炎附势、反复无常的行径,纷纷愿意出面作证。 数位街坊人证依次上前,台上问什么便答什么,言辞吻合、始末一致,尽数印证了明珠所言。 林母跪在堂下,听着一个个证人带着对林家嘲讽和不屑的指证,脸色微白,但已是骑虎难下,只能嘴硬到底,绝不改口。 林允安有官身,立在堂下另一边,此刻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明珠双手交 握于身前:“今日你林家私扣婚书、背信毁约,在场之人皆有目共睹,这不是我季家强人所难,是林家自弃信义、自毁名声!你们自己看看,堂下可有人赞同你们所为?” 满堂寂静。 刚才还有一小部分人不明就里,差点被林母的话骗了,到了此刻,见此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林母哪里敢看,正欲开口争辩。 一旁立着的林允安突然长叹一声。 “罢了......” 众人的目光皆落到先前一言不发的林允安身上。 林母急道:“安儿!婚书在咱们手里,你可别犯糊涂!” 林父也忙拉着林允安的衣摆暗示。 他脸色灰败,似强打着精神,安抚的拍拍林父的手,“罢了,父亲母亲,到此为止吧”。 实在是不想再让父母承受这些了,就算强留下婚书又怎么样,闹成这样,他与明珠哪里还能有以后…… 他抬起头深深的看了明珠一眼,明珠却没看他,目光落在别处。 他似是苦笑了一下,转过身对着堂上众人抬手行了一礼,“诸位大人,此事全系我林家过错,当年背信弃义,是我糊涂怯懦,逃避责任,如今抵赖狡辩,更是错上加错。林家这便将婚书归还季家,从此两清,绝不再扰。” 他从袖子里掏出婚书,递给传递的衙役,再不说一句话,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下,转身离开了公堂。 * 明珠和季璟珺辞别分水县众人,再回到长安时,已是腊月间了。 虽然拿回了婚书,解决了此事,但明珠心中却沉甸甸的,回小院安顿妥当后,便一头扎进了公主府。 暖阁之内,角落里银丝碳燃的正旺。 见明珠来了,李宣屏退了众幕僚,一身素雅常服倚在铺了细羊绒的矮榻上,一手拄头,听明珠细说了此行分水县的经过。 将案上的点心往明珠那里推了推,李宣似是回忆了下,“林允淮平日里在大理寺虽不出众,但看起来也算是个好的,谁成想家里竟做下这样令人不齿之事”。 说的是林家的长子,林允安的大哥林允淮。 看对面明珠依然心事重重的样子,纳闷道:“要回婚书没了掣肘是好事,你怎么还这幅表情?” “我虽是赢了,可细思之下,只觉心底发凉。我有幸读过些书,又在官场开了些眼界,才能有勇气能登公堂、争对错,就这还差点受制于人,何况这世间其他女子”。 林家敢行此无赖行径,就是吃定了这一点,才不管不顾的私扣婚书,只没料到碰上换了芯子的明珠,敢如此豁的出去,对簿公堂。 到此,明珠自穿来后,第一次正视古代女子的束缚和困境。 她仰头望着窗外四方规整的天空,“这世间的女子,婚嫁从来身不由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纸婚书定终身,遇良人尚可安稳度日,遇无良之家、背信之人,为了名声,大多选择忍气吞声。同样在婚嫁大事里,我们女子竟没有多少自由。” “不止婚嫁,甚至整个人生,寻常女子困于深闺,好多不识字,不懂理,无学识则无眼界,无底气则无立身之本,一生依附父兄、依附夫家,命运全系他人一念之间,这便是当下女子的困境。” 58.鸿蒙 李宣轻捻起果子送起嘴里,“那你待如何?” "我想改变这局面,打开这千年来的赋予女子的层层桎梏,抬高女子的立足之本"。 让现的女子拥有千年以后的自由。 若是别人,听了这话多半以为是说大话,少不得要嘲笑几分,李宣没有笑,她明白明珠的意思,她自己现在又何尝不是被这桎梏所困。 良久,李宣缓缓开口:“世俗礼法,根深蒂固,早已深入人心,不管你有什么想法,只谨记一点,不可操之可急。” “若骤然冒进,触动世家权贵利益,引得朝野震动,便只能让所有努力功亏一篑,万事只能徐徐图之”。 “你有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明珠本来想的是广开女官制度,李宣这席话似给她浇了一盆冷水,让她火热的心慢慢冷静下来。 是了,现在不是广开女官制度的时候,且不说这朝堂上现在为男性主导,就算男性肯分权给女性,女性自己这种走出去的思想又真的建立起来了嘛。 她自己一个人的女官得来的有多不容易,何况千千万万人。 万一适得其反,再把她当妖怪烧掉...... 李宣就坐在对面吃果子,也不着急催她。 明珠咬着下唇,突的眼前一亮,“我知道了,根本之法,在于启智”。 “愚则受制,智则自立,男子可入书院,读圣贤书,考取功名,可女子终生闭塞无知,才是根本,我想开办女学!” 认识和眼届提升上去了,那么下一步不用她想,思想上进步的女子们自然会推动时代的变革,要求与自身能力相符的地位和命运。 这条路虽然慢,但是最能解决根本问题的路。 “我想开一家不论门第高低,不论出身贵贱的女学,士族、寒门,只要她们想学,我就不拘一格收入门下,我不光要教四书五经,还要开各种与生活息息相关的课,有需要的,还可以学上一门手艺,以后可以安身立命.....” 明珠期待的看着李宣,却见她仿佛丝毫不意外,就在这等着她提一样,“公主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李宣静静听着,眼里有欣赏有欣慰。 “早些年,我也想过女学的事,只不过那时候只是略想了想,心中没有大概,便抛开了,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件事上”。 此举比起冒然推动女官改革来说,阻力应当小上许多,但真正实行起来,却能迁移默化的改写大靖女子的命运和地位,如温水煮青娃,待这细小支流汇成汪洋大潮,看天下那帮顽固不化之人,如何抵挡。 “明珠,你果然是我的福星。” * 没过几日,李宣便领着明珠,带着她写好的女学方案,去面圣了。 圣人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前朝也办过女学,不是什么新鲜事,心中又对女儿心里打的小九九心知肚明,只做不知,交由中书省议决。 中书省那边竟也很快,还给女学选了个校址,就在长安西边一座废弃的道观。 虽然是废弃的道观,但是前朝王府旧址,占地及广,一应屋舍庭院俱格局宽广,只要稍稍修葺一下,便可复往日规模。 事情出奇的顺利。 明珠喜出望外,兴冲冲的捧着中书省的决议去找李宣,李宣挑了挑眉毛。 虽然早猜到了中书省不会设卡,倒也没想到这么顺利,还给选了这么一个地方,这下连宿舍都可以设了。 明珠又道:“这回您可以带我去找山长了吧?” 此前二人琢磨过,书院万一真办起来,找何人做山长才可服众,李宣却丝毫不愁,道自己自有好人选,却迈了个关子,只道准了再告诉她。 李宣神秘的笑笑:“本宫这就带你去”。 * “这是......吴王府?” 看着眼前巍峨宽广的府门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明珠不解的回头看着刚下车的李宣。 为什么带她来裴临的府邸...... 李宣搀着幕僚的手下了马车,看明珠呆呆的立在那,有些好笑,长长的宫裙曳地,径直越过她往门内走。 “不是要找山长吗,傻愣着做什么”。 吴王妃顾氏与顾皇后是堂姐妹,二人是当年文才、书法享誉大靖的国子监老祭酒顾衡的孙女儿。 吴王妃少有才名,而且承袭了顾衡的书法,年轻时便是长安城有名的才女。 二人来时,吴王妃正在练字。听说她们来,搁了笔笑盈盈地迎了出来。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吴王是当今圣人的外甥。吴王妃从吴王那儿论跟公主是表亲,但从吴王妃跟顾皇后的关系来论,吴王妃又算是公主的小姨。 转头又看向明珠,“这位是?” 明珠是第一回见到这位传奇中的吴王妃。 吴王妃年轻时才名远播,引得吴王青睐,二人感情甚笃,年少时又共同携手破坏了反王的阴谋。在大靖坊间流传着不少她的故事,有不少闺阁女子,都将她视为榜样。 喜欢舞文弄墨的就佩服她的才学,憧憬梦幻爱情的就羡慕他与吴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情。 吴王妃甚至还有不少男粉,不少读书人赞她智计双全,有礼有节。 明珠就曾听过季文渊称赞吴王妃。 原来公主说的山长便是吴王妃。 跟吴王妃见了礼,想到裴临,明珠莫名的有些拘谨。 虽然不解原因,但看出她不自在,吴王妃便转向李宣,听她细说来意。 吴王妃到也痛快,一口便答应了下来,“明学启智,这是好事,我愿意担下这份名头。” 几人三言两语就定了这事,让明珠愈发觉得顺利。 只是吴王妃送他们出王府时,却正好撞见了下值的裴临。 明珠的假尚未到期,从分水回来后一直未回刑部报道。 这还是二人自上回送完季文渊的贺礼后第一次见,已有月余。 裴临目光掠过明珠,眉峰微挑,显然意外她竟与李宣一同从吴王府出来,还是母亲亲自送回出来的。 想到这儿又不免想起自己上回做的那个梦,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知子莫若母,吴王妃瞥见裴临一瞬的怔忪。 刚才李宣介绍到明珠时,她心里就暗暗留意。知道这是儿子亲自去睦州接回来的人,现在与儿子又是同僚,想来也是朝夕相处的。 又想到明珠刚才的不自在,含笑开口唤来儿子。 “羡之,你回来的正好,将明珠送回去吧,免得公主辛苦。” 羡之是裴临的字,明珠是第一次知道,还未回味过来, 那边裴临颔首应了声是。 李宣见状,了然一笑,遂跟吴王妃告辞后,便施施然自顾登车走了。 王府的仆从训练有素,马上赶出了王府的马车,明珠推辞不过,只好提着裙子坐上马车。 好在裴临没有上车,翻身上了一匹黑马,护送她离去。 裴临骑马的身影,始终离马车一步的距离,明珠偷偷放下帘子,揪着衣摆,心里有点乱。 有心想打破尴尬,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更怕裴临又变回那副冰山样子……就像上次送点心一样。 好在裴临不知道在想什么,未曾开口,二人就这样一路沉默无言。 * 要开设女学的消息很快便从朝堂吹到了民间。 众人听闻要设女学,虽然议论里满是轻慢,但激烈反对者不多。 在一众官员眼中,这不过是教闺阁女子学些笔墨、增添教养,将来好寻一门更好亲事的贴金手段,昭阳公主愿意张罗就给个面子陪着。 明珠听闻这般论调,倒是无所谓。 不管什么目的来的,只要在女学中有所收获,她们便不白忙活一场。 这几日明珠日日下了值后便跑去女学的屋舍,那里现在正紧锣密鼓的清理修缮,看起来一天一个样。 恰好这日明珠来时,女学的匾额也送来了。因为最擅书的老祭酒不在了,字是吴王妃亲自提的。 鸿蒙书院。 匾额高悬,明珠看着龙凤凤舞的四个大字,心下很是满意。 其实,李宣、明珠还有吴王妃很是为此疼一阵。 屋舍中书省给了,资金李宣自己有,讲师由吴王妃出马也联系了好几位,生源又不着急,慢慢找就是了,唯独书院的名字还没着落。 几人均是一腔热血扑在了书院上,对于书院极重要的名头,都想取个极其有深意又响亮的名字。 选了好几个,又都觉不是十分满意,最后是明珠提到了鸿蒙。 明珠说古人认为天地开辟之前那一团混沌的元气即为鸿蒙,来此的学生就像那混沌的元气一样,经开智启蒙后,清气自然上扬。 取鸿蒙之名,也象征从零开始,开辟新路,正暗含与大靖第一所女学的深意。 吴王妃在心底过了一遍,也觉得十分的满意:“好名字,就叫鸿蒙女学了”。 明珠却摇了摇头,“不叫鸿蒙女学,叫鸿蒙书院,大靖从来没有哪座书院叫男学的,我们特意叫女学,其实也是给自己束缚住了,且这个书院路以后会教授好多别的书院不教的课程,倒时如有男学子想来,还拒之门外不成”。 拼命想打破女子的桎梏,那便不能先给自己套上枷锁。 明珠都想好了,这个书院除了低年级教授启蒙的四书五经,通过考试升到高年级的,还可以学习一些类似她原来那个世界又适用于这个世界的专业课,有点像她此前那个世界的幼升大一条龙。 比如会计学,法学,甚至还有农学…… 想开办女学提升女子地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明珠也想通过学院,普及一些实用的知识。 如果以后可以,那么便将这些学科也普及到男学,既促大靖进步。 待男女同校后,也反向促进男女平等。 真到那一天,离她们的目的也不远了。 59.幕僚 鸿蒙书院的告示贴遍京城内外,又随着快马奔赴各州县。 女子不分良贱门第,一律皆可入学。 朝堂诸臣大多抱着敷衍心态,只当自家女儿多了个社交场所。 寻常百姓则态度平淡,对此可有可无,束脩不贵,有条件便送女儿来是学点读写,不至于当个睁眼瞎。 士绅商贾们反倒是其中最为踊跃的,他们有财富,只缺些地位和人脉,公主办的学,吴王妃做山长,还有女官做监学,这是可是他们平日里接触不到的。 自家女儿一入学,便能有机会与官宦千金同窗,正是攀附交际的好机会。 不管众人心思各异,鸿蒙书院红红火火的办了起来。 开学典礼那日,请了顾皇后亲临,吴王妃和长公主分坐左右。 高台上,明珠作为学监发言:“今日诸位来书院,有人盼习得诗书增几分体面,有人盼在此交际扩展人脉,我不否认这些都很重要,但我希望诸位能记住,读书绝非只为婚嫁”。 台下微微骚动,少女们不解的目光纷纷投到明珠身上。 “古来女子自立者,比比皆是。缇萦以平民之身上书朝廷,凭情理促成律法更改;班昭续修《汉书》,以学识赢得朝野敬重;冼夫人统领部族,安定一方黎民;前朝上官氏,身为罪臣孤女,不靠依附,以才干称量天下,她们立足世间流方千古,依靠的是胆识、学识、本领,而非婚约与夫家。靠嫁得好而得史书提名,后人称颂的有几人?无一不是自身功绩过人”。 “姻缘只是人生际遇,不能定义女子一生的成败,也许你们现在还不懂,但是在书院,讲师们会教会你们明辨是非、通晓事理,拥有独立判断的能力。希望诸位学子抓住这个机会,习得安身立命的本事,牢牢握住选择自身前路的权利。” “有朝一日,待你能走出去,你会发现,人的一生绝不止于一方宅院,天地宽广,皆有可为”。 一席话掷地有声。 闻言,宾客之中多有错愕。 台下少女有的懵懵懂懂,更多的少女若有所思,眼底渐渐亮起微光。 眼前的人说起这些来如此自信、张扬,看起来那么美好,自己也可以这样吗…… 李宣望着台上的明珠,心下起伏。 这番直白宣言,必然要引来很多非议,有人会痛斥明珠大逆不道,鼓动女子不安于闺阁。 李宣的视线略过台下的少女。 无所谓,就让风浪再大些。 这条路,她们会一起走。 * 暮色垂落,年关将至的醉玉楼更加红火。 红玉最近排了一支新舞,今日闽王世子李辉便作东,请了李宣来醉玉楼观舞,一时间推杯换盏,倒也尽兴。 酒至半酣,李辉脸色微红,再次对李宣举起杯盏,言语间不无巴结之意。 “最近的女学我可听说了,当真是一大实事,听说满朝文武有半数都将家中女儿送了去,这都是沾了皇姐的光,连我二妹都吵着要去,还未及庆贺皇姐建成女学,些许薄酒,聊表心意”。 言罢,一饮而尽,还面朝李宣翻了一下酒盏。 圣人已四旬开外,至今没有儿子,朝臣们数次提出过继之事,朝野上下早暗潮浮动。同为藩王世子的李辉也有那么一点想头。 前一阵子吐蕃王子以国为聘都没娶走昭阳公主,可见他这位堂姐的宠爱之极、势力之深。 李辉早有巴结之意,为了稳妥很是观望了一阵,又见这位堂姐在和亲一事上全身而退,还风风火火的搞起了什么女学,更是坚定了他结交之心。 李辉有自知之名,深知在圣人一众子侄中,论血脉更近,不及庆王世子,论背景能力,不及安王世子。 但是要认眼光独到,他李辉却敢说,这些人拍马也赶不上自己。 就算皇姐当真要做女皇又怎么样,提前结交,总比皇姐当了女皇后再去结交,更显得心诚些。 待她登基之后,自己不是能再续闽王府的荣光。如果皇姐不当女皇想找人扶持...... 那自己岂不是能再进一步...... 总之,这绝对是不赔本的买卖。 见李宣干脆的一饮而尽,李辉笑意更深,笑里填了几分意味。 “皇姐为百姓终日筹谋,劳心费神,虽有一众幕僚分忧,但今日看着皇姐愈发纤瘦,想必是身边人没有贴心人照顾,弟弟我到是有一个人,饱读诗书,相貌出众,最重要的是性情温柔,善解人意,想引荐给皇姐,若能解皇姐一二忧愁,那弟弟我就放心了。” 说完手一扬,身后一个一直低着头的青年男子俯身对李宣行了一礼,抬起头来。 看清他的样貌,饶是自负见过各色男子的李宣也愣了一下。 这人容貌清俊,当真是好相貌,但李宣发愣倒不是因为这个,是他身上隐隐露出的如玉君子气质,似曾相识。 让她想起了某个人。 捕捉到李宣的怔忡,李辉心下一喜,给李宣介绍,“他姓钟,名少衍,家里也是岭南的大户人家,来长安求学,我们这才相识,他早就仰慕皇姐,多番求我引荐,这弟弟才……” 李辉这番话说的极周道,点出了钟少衍的清白家世,又将献幕僚说成了仰慕。 他又转头催促,“少衍,还不敬公主一杯”。 钟少衍略带拘谨的将酒杯举来眼前。 李宣眉眼染着微醺,慵懒靠在靠背上,洒脱的与其一碰,“既如此,便留在公主府吧。” 钟少衍忙又行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激动,“谢公主成全!” 李辉的笑意更深,论做弟弟,果然谁也及不上自己。 多贴心! 二人又敬了李宣几杯酒,方才尽兴,簇拥着李宣步出醉玉楼。 晚风穿巷,冬夜寒凉,猝不及防的冷风拂过巷口,吹得李宣衣袂微扬,凉意袭来。 一旁正准备伸手扶公主下台阶的郭平见状,正要去给公主取披风,身侧却有人快了他一步。 钟少衍已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快步上前,动作轻柔的披覆在李宣的肩头,温声道:“夜风寒凉,公主保重玉体。” 郭平:“……” 李辉眉头一挑,在心里又称赞了自己一回。 眼光太独到了! 李宣也被他这举动弄的怔了一下。 披风带着余温,严严实实地护住了她的肩背,挡住了扑过来的凉意。 她带着醉意的眸子扫过钟少衍微红的俊脸,对他招招手,“披风给本宫了,你不冷 吗?” “冷,所以正因为我冷,才知道有多冷,就更不能让公主冷。” 李宣已走到马车前,闻言转过身,“既然你的披风给了本宫,本宫总不能让你在下面冻着,上车吧!” 钟少衍心中一喜,忙抬步跟上,前面李宣却因为酒醉脚步不稳,踩着墩子的绣鞋打了滑,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下来。 钟少衍忙伸手去扶,斜刺却突然伸出一双手,将人揽了过去,稳稳扶住。 李宣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得跌进一个似曾相识的怀抱,头发沉,有些无力,下意识便偎了过去。 钟少衍愣住:“你?!” “谢侍郎?” 李辉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谢是言怎么在这,他不是李信阵营的吗? “谢侍郎这是?” 谢是言双手扶着李宣,李宣无力的靠在他身上,外人看来就像是男人揽着女人的姿态。 极亲昵。 谢是言唇边似乎带笑,只是,洒落巷口的月色清寒,映的那笑容极淡,“谢某送公主回府”。 说罢略微颔首,转身扶着李宣上马车。 虽然不知道谢侍郎为何突然出现在此,郭平还是压下满腹疑问,忙上前搭把手。 李辉脑海中突然回忆起马场上谢是言抱起李宣那一幕,心念直转,身体退后一步让开道路。 虽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但既然公主府的大幕僚郭平都没阻拦,还是聪明的当看不见的好。 不多说不多问不多看,方是做好弟弟的长久之道。 但……钟少衍哪? 只见刚行了一步的谢是言脚步微顿,他一手扶着李宣,一手径直解下她刚刚披上的披风,用身侧为她挡着风,将那披风递了过去。 “穿好披风,毕竟……路上风凉”。 说罢,手一抬将李宣抱上了马车,自己一掀衣摆也跟了上去。 钟少衍愣愣的抓着自己的披风…… 转眼间,马车已启动,公主府的人都已动身,他忙心一横,对着李辉施了一礼,系好披风跟了上去。 车内,谢是言坐于李宣对面,半晌,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 唇角逸出一丝笑意,上次她为了挑拨李信与他的关系,故意在太极殿门口将他的披风说的不清不楚的。 眼下,只怕这披风真算是落在她那里了。 又想起方才,他处理完公事,刚踏进巷子,目光遥遥落来,不多不少,刚好完整撞见这一幕—— 晚风、夜色、醉玉楼前,男子温柔俯身,为昭阳公主披上披风。 唇边的笑意淡了淡,“公主若没醉,何必装的如此辛苦”。 对面“噗呲”一笑,李宣睁开眸子,虽带着几分酒意,但尚算清明。 “本宫和谢大人与这醉玉楼果然有缘”。 一次次在此相遇。 “与公主在醉玉楼有缘的人,也不止谢某一个”。 李宣眨眨眼,靠在软枕上,“那倒确实是”。 今天不就收获一个。 说到这,眼神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车外那道如玉君子的身影上,到底是有些醉意,刚才的事有些模糊。 “他怎么在下面走?” 60.吃醋 谢是言顺着她的视线淡淡的看了一眼,巷子里移动的光影透过车帘的缝隙映在他如玉般的侧脸上。 车下那人紧紧跟着,强压着几分不安,大概还有几分不甘吧。 他并未接话。 软枕不太舒服,李宣头昏昏沉沉的,下意识的蹭到个舒服的地方,终于满意的喟叹一声。 见他不答,她也并未追问,大约问过之后,自己也不记得了,想起另一事,“说来,女学的事……还未谢过……”。 谢是言低头看着偎在自己肩头的蠕首。 她靠的不安稳,随着马车的颠簸,头在他肩膀一点一点的。 平日里总是含着秋水的眸子半阖,挺翘浓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视线顺着往下便是她水润丰盈的唇瓣。 谢是言收回视线,“如果明天公主依然这样想,再谢也不迟”。 半晌,却没有回音,他低头一看,果然那双眸子已经全阖上了。 动了动身体,他调整了下坐姿,让她靠的更舒服些 片刻,自嘲弯了下嘴角。 “停车”。 车内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他轻轻将李宣扶到软枕上躺好,又细心的将自己的披风给她仔细掖好,转身下了马车。 郭平迎了过来:“谢大人?” 谢是言对他微微点头,转身便上了后面谢柏驾着的车上,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郭平不明所以,只能继续将马车赶回公主府。 回头看着公主府的马车渐行渐远,车辕上的谢柏终是忍不住问出口:“公子何不直接将公主送回府?” 既然心中惦记,特意赶来,又为何只送一半。 半晌,车内没有动静。 就在谢柏以为公子不会回答他了,他的声音从车帘后低低传来。 “既然不确定能否走到这条路的最后,又何必多走这一程”。 谢柏微怔,他不太懂公子的意思。 抖了抖手里的缰绳,谢柏挠挠头,想说什么,在喉咙里滚了几圈,终究没敢说出口。 那甘心吗? * 长安城今年的雪下的晚了些,临尽年关,碎雪才姗姗来迟,但一来便颇有些要将积攒了一冬天的雪下完的架势,宫道上转眼便积起一层白。 寒风将李宣的披风边角吹得微微扬起。 她一袭菱白袄裙,外罩红色如意云纹连帽披风,没有一丝杂色的雪白狐毛领环绕着巴掌大的小脸,此刻站在这寒雪天光里,愈发衬得艳色.逼.人,眉目如描。 她拢了拢披风领口,伸出微微有些泛红的指尖,几片雪花落于其上。 谢是言自宫道那头走来,远远看见的便是这幅画面。 听见脚步声,李宣望了过来,便见一身绯红官服的谢是言从宫道那头行了过来,走动间,披了玄色披风的肩头落了零星雪花,倒...... 更显清俊。 离了二步的距离,谢是言顿住脚步,行了一礼,“公主”。 “谢大人不必客气”。 “公主在等候谢某?” “本来是想还大人落在本宫这里的披风”,李宣眼神扫到远处捧着披风的郭平身上,又转到了谢是言着了披风的宽阔肩膀,“不过,现下有些改主意了”。 她挥了挥手,郭平低头退远了些。 “此前数次险境,多亏大人出手相助,本宫一直铭记于心,也以为......” “我们已不是针锋相对的对手。却不想此番,谢大人再次上疏参了李辉......和我?” “倒叫本宫有些看不明白了”。 她眉头微蹙,眼神落在他脸上。 今日早朝的消息传来时,她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尚未醒酒,对于昨晚发生的事,只记得好像看见了谢是言的身影,他好像还抱了她上马车,可后面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直到听了郭平送来的消息,倒是立时酒醒了。 今日早朝,谢是言参了李辉和她,因为李辉送给她男幕僚的事,他在奏疏上称李辉行为不端,称她私德不修。 如果昨晚他真的抱了她,那他今早就又去参她? 此前二人共同经历的种种,她以为,他们已经算是朋友。至少,已不再似往日那样壁垒分明。 李宣搞不懂,索性直接到宫中来堵他。 谢是言双手交握于身前,“难道谢某参错了?” “世子没送?还是公主没收?” 李宣一噎,他送了,她也收了。 还披了人家的披风。 但是,她想问的不是这个。 谢是言又道,“还是公主觉得这件事没错?” 雪化在指尖微凉,李宣将手拢进披风里,两颊冻的微红。 她疑惑的目光凝视在他的脸上,万千思绪盘旋许久,一个大胆莽撞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缘由。 她稍稍上前一步,盈盈天光在她眼底跳动,看进他眼里。 “前脚有人为我送来男幕僚,后脚你谢大人便这般步步紧逼......” “莫非……” 她故意轻缓的将呼吸洒落他耳边。 ”是吃醋了?” 风雪骤然呼啸,天地间一时寂静。 问出这句话时,她的手不自觉的握紧。 昨日李辉便把人送来,不过一夜,谢是言的弹劾便递了上去。 以往,他似不曾这般急迫出手,很难不让人...... 多想。 谢是言并未躲开,垂眸沉默半晌,忽而轻轻一笑,伸手拂去李宣肩头落雪。 跃过她,走向宫外。 李宣蹙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上,终于想起昨日第一眼看见钟少衍时,那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那如玉君子的气质,谁有眼前人更衬? 李宣垂着眸子走向后宫,手突的攥紧披风。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刚刚,谢是言未否认...... * 除夕刚过,寒意正浓。 明珠一早便亲手揉了糯米面团,包了满满一屉芝麻汤圆带来刑部,与同僚们分享。 白胖的汤圆用文火煮得软糯圆润,盛在细磁碗中,袅袅热气裹着清甜香气,漫遍值房。 刑部的同僚们早一拥而上。 对他们这些京官来说,汤圆算不得什么好吃食,可是在家你一口都不吃的东西,它到了衙门,它就是香,少不得就得抢着吃。 再者明珠此前也带过不 少自己做的小食,对于她的手艺他们早有领教。 这大冷的天,连汤带馅热乎乎的吃下了碗甜甜的汤圆,别提多舒服了。 明珠挨个分给衙门里的同僚,同僚们连连道谢,笑语融融。 “还有一碗,是世子的吧?” 赵亭吃着碗里的,有些意犹未尽,扫见桌上还有一碗。 “嗯”。 一时间没了言语,众人没有人跟明珠抢这活计。 这一阵世子那边,比这攒了一冬天的大雪还冰。 刑部众人都离得远远的,生怕被冻着。 明珠犹豫了下,只好自己给他送去 虽然面对他有些不自然,但是大家都给了,独不给他,又有些说不过去。 明珠小心的端着托盘过去时,裴临正提笔写着什么,他笔速很快,白纸上留下一行行的墨迹。 他听见声音,黑沉的眸子望来,顿了下,“这是?” 明珠将碗往他面前移了移。 “快到上元节,我早起做了些汤圆给大家尝尝,这碗是你的”。 大家都有? 裴临下意识伸出的手又不着痕迹的收了回来,目光在那碗上一掠而过。 既然已有了未婚夫,那又何必再有牵扯。 “不必了,说过,我不吃甜食”。 说完,他又重低下了头,指尖攥紧笔杆。 想起大家此时都在吃着她亲手包的汤圆,又开了口,“还是多用些心思在公务上”。 明珠脸上好不容易鼓起的笑意僵住,手指微微收紧。 又是那天的语气。 莫名的,心口骤然涌上委屈。 有几名刑部的人正嘻嘻哈哈的跟过来,想看看世子倒底吃不吃这汤圆,如若不吃,他们好第一时间瓜分了。 见状,周遭陡然沉寂。 虽然世子一直是这样的冰山样子,但是对于女子如此不留情面,倒是少见。 尤其是明珠,此前他二人不是挺融洽的吗? 闹别扭了? 谁都看得出,世子此刻心情极差,戾气丛生,彼此对视一眼,做鸟兽散。 明珠不愿当众失态,只默默收回手,“抱歉,打扰世子了”。 便端着碗转身快步离开,虽面上看不出什么,但熟悉的人却听得出那语气中满是委屈。 裴临动了动唇,终究没张开口。 她刚走出裴临的值房门口,迎面便遇上了落后一步赶来的沈澜。 沈澜心思细腻,一眼便瞧出她的不对劲,视线落到她手里未动的汤圆,隐约猜到了方才的情形。 他不懂他二人最近是怎么了。 此前吐蕃王子来的时候,举办的马球赛还有围猎,他二人看起来已是心心相印的样子,使得自己都打消了刚萌生的想法。 那这又是怎么了,似乎很久没见他二人单独说话了都。 只得温言安慰:“是世子说什么了吗?他这个人素来面冷心热,你不要往心里去,你没来之前,他比现在还要冷淡呢。” 明珠知道他的好意,也不好与他多说,只轻轻点头,低声应了句“我知道”。 “沈大哥,这碗汤圆你吃了吧”。 她手中的碗往沈澜怀中一推,便转身匆匆离去。 “嗳?” 61.桃子 沈澜忙端稳汤碗,望着明珠消失的方向,又转头看看裴临的门口。 这样的距离,想必屋里也听得清。 自己还是别多掺和了。 冬日里天黑的早,又是正月,刚到下衙时,整座刑部衙门便已人去楼空。 明珠前一阵回睦州,攒了些公务,便多留了一会。 门房值守的人却突然来找明珠,说门口有人寻她。 四下寂静无声,唯有几盏正月里特意挂上的红色灯笼悬在门下。 林允安一袭青衫,立在门外,听见响动,抬头望了过来。 不意是他,明珠皱了眉头,转身便想走。 “等等”。 明珠不耐的转过身看他。 见她这幅表情,林允安苦笑了下,知道终是将她推远了。 连朋友,也是做不成了。 事倒如今,林允安已是谁都不怨了,这就是缘份罢了。 “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辞行? 明珠虽有些疑惑,但是并不关心,冷着脸看向一边,并不接话。 “我......已辞了京官,请调到蜀地下县当县令,过了上元便启程”。 这回明珠倒是有些惊讶,不禁看向他。 竟然辞了多少新科进士梦寐以求的京官,主动要求外任,还是山路难行,蛮夷聚居的蜀地? 见明珠终于正眼看他,林允安笑了下。 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将毕生所学献于一方百姓。 “此一别,不知道此生......是否有缘再见”。 他转过身,明珠才看见他身后的雪地里,有一个竹编的小筐,他提了来,送到明珠眼前。 一筐有些干瘪的桃子? 明珠不解。 他捧着桃子,“那年,我说想吃郊外山上桃林中最高的那个桃子,你便去帮我摘了回来,腿......还为此摔坏了”。 明珠心中一动,想起了原身的回忆。 原身那时对林允安是放在心尖尖上的,林允安却不耐她总缠着他,随口说想吃郊外山上桃林中最高的那个桃子,想借此摆脱她。 结果原身这个傻姑娘,就屁颠颠的爬上了山,桃子倒是摘了回来,腿也摔断了,直躺了三个月,期间还惦记着让小杏把新鲜的桃子给他送去。 林允安摩挲着手中的筐,“这桃子是今年夏天,我爬到分水县郊外那座山上桃林去摘的,都是最高的那一批,想着......” 想着高中之后,向她提亲,再给她这筐桃子。 “这次......回分水,我带来了,只是时间久了些,不好储存,内里的水分都没了,没那么好吃了”。 因为摘这桃子,他也摔了下来,才知道当初季明珠摔下来,有多疼。 那时他心里还怨她娇气,是为了惹他可怜、心疼。 想起过往种种,他又苦笑了下,“佛家讲究因果,我以前从来不信,但现在我却信了,这大概就是我种的因,如今又结出了果”。 曾经,他有无数个日夜,一伸手便可以拥有季明珠,却又生生将她推远了。 种的恶因,结的恶果。 他将桃子递向明珠,目光最后一次克制又贪恋的落在明珠脸上。 “从此,山高水长,劝君珍重”。 明珠看也没看他递过来的手,皱眉低语了句,转身进了门。 刑部的大门在他眼前轰然关闭。 他呆立了片刻,直到街后响起粼粼的马车声似乎才将他惊醒。 桃子依然留在手中。 风雪声有些大,明珠的话掺在其中,他却听清了。 “孩子死了奶来了,病得不轻”。 夜间的风雪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明珠拢着披风匆匆而过,想着回去收拾了东西便也回家。 路过裴临公房门口时,不意里面正亮着灯,乍一看去,案后没有人。 本来想直接走过,想起上午从裴临房中走的急,送汤圆时用的托盘落在了裴临处,明珠脚步一顿,准备进去取回。 屋内灯影摇曳,映出几分暖意。 防雪的皮质的小靴子刚踏入,还未她看清房中景象,手腕骤然被人牢牢扣住,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骤然压来。 下一瞬,熟悉的雪松气息直钻入鼻尖,是裴临。 裴临推着她后退一步,将她整个人困在门板与自己的胸膛之间。 咫尺距离,呼吸相闻。 “你?!” 突如其来的禁锢,让明珠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他竟然在屋。 裴临紧紧的贴着她的柔软,眸中晦涩不明。 刚才朱红大门外的一幕,也远远的落在了他的眼里。 他本是无意经过,大雪中,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惹人注意,也刺得人眼疼,他只看了一眼,便不欲再看。 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可是,他知道那是她的未婚夫。 但她这段时间,却躲着他。 因为她的未婚夫吗? 他垂眸看她,她的眼眸湿漉漉的,带着猝不及防的惊慌,像误入险境的温顺小鹿。 这张脸,无数次闯入他深夜无人的梦境。 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那些荒唐旖旎、不敢宣之于口的春.梦,尽数都是她的模样。 梦里的她眉眼含情,只属于他一人,没有旁的人,更没有什么未婚夫。 汹涌的情愫骤然冲上心头,连同近日的压抑,似打开了闸口。 他松了她的手腕,长臂一转,径直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轻轻紧紧的扣向自己。 胸腔里的空气猛的被挤压,明珠猝不及防的闷哼出声,睫毛因紧张簌簌直颤。 在他将她压上门板的那一刻,明珠脑中就已轰的一声,全无思考,只剩彼此感官的接触,在不断放大。 感受到他紧紧锢着自己的手臂滚烫,贴着自己的胸膛滚烫,他拂在面部的呼吸......也滚烫。 胸腔处有狂跳声传来,已经分不出是谁的。 她应该再用力推开他的...... 双手抵着他胸前的坚硬,却撼动不了分毫,只能无措的面对他的入侵。 他要干什么?! 裴临微微低头,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额角,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的眉眼之间,唇瓣继续下压。 二人的鼻尖已经相触,就在两双颤抖的唇瓣即将相贴的时候。 裴临却突的顿住,猛的别过头去,靠在她肩头。 急促的呼吸洒在她耳边。 他脑中骤然惊雷炸响。 他在干什么! 她是有未婚夫的人。 心底的贪念疯狂叫嚣,无数个深夜的旖.旎梦境反复翻涌,他多想不管不顾,吻上她的唇瓣,尝尝是否如梦中一样.. .... 但是,他不能。 他不能毁了她。 他的身子缓缓站直,身侧的拳头攥的发白,手臂的力道却一点点松开。 身前猛的一松,明珠反应过来,脸色惨白,强行敛住心神推开裴临,提着裙摆,转身狼狈的逃离了这间屋子。 房门被风轻轻带合,隔绝了屋外的风雪。 屋内只剩孤灯一盏,静静摇曳。 裴临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身间的温软触感,她身上的清甜气息还萦绕在他鼻尖,久久不散。 * 太极殿,大朝会。 因季明珠入刑部后接连理清数桩积案,各项制度也在大靖各州县有序推行且效果良好,加之如今女学也办的有声有色,今日朝会便有人直指昭阳公主知人善任,于国有功。 谢是言掀眼看了过去。 陈文等公主一脉的人顿时心生警觉。 给公主请功的不是他们的人。 圣人暂未接话。 接着便有人呈了丰州刺史、胜州刺史的联名奏疏。 丰州遭了冻灾。 丰州在大靖的最北部,与突厥的势力接壤,境内牧民也较多,今年雪大,不少牧民的房子都被雪压塌了,牛羊成片被冻死 一时间百姓流离失所,纷纷南来,聚集在胜州和丰州边界。 两州刺史请求朝廷出粮赈灾。 谢是言身形一动正待说话,身侧安王世子的人已经出列。 “昭阳公主慧眼识才,麾下又能人辈出,理政之才远胜寻常宗室。如今北方骤逢冰灾,百姓流离,正缺得力之人前往赈灾安抚。依臣看,公主才干卓绝,堪当此任。” 谢是言拢在袖中的手微紧,果然。 这怕是李信出手了。 钱粮调度与赈济灾民,自古以来便是个苦差。做好是本分,稍有疏漏便容易引起民乱,引火烧身。 且丰州离长安相隔千里,路途遥远,李信既然举荐李宣去,想必这一路必然危机四伏。 又有人附和,“上次与吐蕃的马球赛上,公主技惊四座,巾帼不让须眉,非那一般的闺阁扭捏女子,且公主乃真龙天女,亲去边境赈灾,必让所有灾兽都逢凶化吉,也让北部边境的老百姓更好的感念圣恩,从而更加心向皇都”。 陈文皱眉道:“此言荒谬,公主殿下千金贵体不得有失,难道因为有识人之能便要去边境涉险吗?难道我大靖满朝男儿便无一人可去赈灾了么?真是笑话!” 那官员突然意味不明的笑道:“男女性别问题,微臣倒是没考虑到。此前只见公主数次扬我国威,举贤任能,一直为其能力折服,自然以为其他宗室男子能做的事情,公主身为真龙嫡女自然不在话下,且能做的更好。” “却原来,公主与一般女子的并无不同吗?如遇难处便要躲到男子身后?那这倒是微臣疏忽了。” 陈文脸色沉了下来。 谢是言垂眸看不清神色。 这是个局。 针对公主的局。 先是褒扬公主的能力,再顺其自然的牵出赈灾之事,如果公主不去,那就是能力不行。 去了,做好了是顺理成章的事,做的不好,还是能力不行。 如果能力行还找理由不去,那么,才是他们真正想强调的。 身份不行。 无论如何,此行公主都必须要去。 62.上元 刑部衙署内,裴临连日见不到季明珠的身影,这一日,终是耐不过,唤来十三。 “嗯......”,裴临斟酌着开口,“我有一个朋友......” 十三:“......” “是这样的,我这个朋友,总是在夜里梦见一个女子......” 十三眼睛滴溜转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是什么样的梦呢?” 裴临沉默片刻,耳尖有些微红。 “是男女之间的梦”。 十三眼睛倏然瞪圆,联想到前些时日裴临夜间的异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挠了挠头,措了一下词:“男女之间相互吸引,再正常不过了,说明您......您那位朋友,心悦梦中的女子”。 “心悦?”,裴临愣了下,这就是心悦吗? “对啊,一个男子总是梦见一个女子,这不是心悦是什么!” 裴临不解,“不过就是接触的多了,日思夜梦罢了,怎么就是心悦?” 十三心中叹了无数口气,咱家这位世子人才、德行都好,就是对这方面,迟钝了些。 比吴王当年差了一些些。 在王府时,做为世子跟前的近侍,王妃总是悄悄的将他寻去,问问裴临在外时,有没有什么心怡的异性,但结果毫无意外的,总是让王妃失望。 作为王府最贴心的侍卫,怎能让王妃失望。 十三倒了杯新茶送到裴临手中,“那您......您这位朋友,在家中也有侍女吧,接触的多了,晚间可有梦见过?或者梦见过其他女子”。 裴临捧着手中的茶,“......不曾”。 他接触最多异性就是母亲和李宣,再就是谢敏言偶尔来寻他,她们......都不曾入梦。 十三继续:“您的朋友对梦到的这位女子是否还有其它异常表现,就是在其它异性身上,没有体验过的,比如,她与异性多接触,他便会不高兴?或者总是不自觉的想她?” 裴临不说话了。 他在这方面虽然没有经验,但是不代表他傻。 她给旁人也做汤圆,他会不高兴;她与他客气,他会不高兴;看见她与她的未婚失接触,他更是情绪失控。 这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结果。 这便都能解释的通了。 他,心悦季明珠。 手中将已不再冒热气的茶送入口中,喉间滑动,咽下微涩的茶水。 他不由苦笑下。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就这? 十三觉得还没说到重点呢,就完了? 不行,必须要为王妃分忧! “心悦一个女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便告之于她,就去追求她啊,若是闷着不说,那女子又怎会知道,就算她对您的那位朋友有意,做为女子,倒底脸皮嫩些,又不能指望她先开口,倒底是自己的幸福,得自己把握啊”。 “告之了也没用”。 不过徒增她的烦恼。 “有没有用需要试过才知道啊!” 裴临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于桌子上,视线有些虚,“那女子已经有未婚夫了”。 十三差点要抓头发,这阵子世子身上的冷气都快将他冻死,还以为什么事呢。 “那又如何?倒底是未婚夫,又不是丈夫,心意若有改变,及时退了婚约其实对三方都是好的”,十三继续加把火,“如若不去尽力一试,如果人家真的成了亲,成了别人的女人,再要追悔莫及也晚矣!” * 上元。 暮色落时,整座长安城便被万千花灯点亮,人声喧哗,笑语交织。 学子们今日休半日,早已回家过节,白日里热闹的鸿蒙书院中渐趋安静。 自那日雪夜之下险之又险的差一点相触,明珠心底便乱作一团。 那一瞬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这几日来时时在她脑海盘旋。 前世今生,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她一时不知该怎样面对,索性寻了由头日日扎在的女学之中,按照现代大学的课程改良鸿蒙书院的课业。 好不容易阖上眼前公务,明珠伸伸懒腰,准备回家休息。 一转身,却愣住了。 裴临身披玄色大氅,立在门口不知道多久了。 裴临的视线从桌子上满满的书上转到她略显疲惫的脸上,“结束了?” “世子怎么在此?”,实在太过惊讶,倒叫她一时忘了别扭。 “来寻你”,裴临语气平常的似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仿若前些日子的别扭并不存在。 “今日上元,街上热闹的很,来看邀你一同前往”。 “你可方便?” 裴临并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那日被十三一口道破他对明珠的心思后,心里反倒坦然了。 十三说的对,不试过怎么知道。 以前是不明白,现在既然明确了自己的心思,那便放手去做就是了。 是自己当局者迷了。 唯一担心的便是明珠今日万一与那位未婚夫一同游街...... 当然,现在来看,这份担忧也不存在了。 裴临心中松了口气。 “我......” 这几次二人气氛都算不上好,明珠下意识的想拒绝。 话到了嘴边又顿住了。 “街上热闹的很,我这一路行来碰上好几伙番邦人在杂耍,倒是新奇,想必你会有兴趣”,裴临继续道,向前走了几步。 案上的灯火灼灼,照的他的眸子亮的惊人。 她看了一眼,便有些心慌的不敢与他对视。 “走吧,你这么聪明,不去的话,街上那么多好看花灯都叫别人赢了去,该多遗憾”。 裴临觉得自己这辈子与异性说的话好似都没有这会子多。 话说到这,明珠轻咬着唇点了点头。 二人一路从书院步入长街,果然如裴临说的那样。 整条长街,各式各样的彩灯连绵不绝,不时有卖花的小童笑嘻嘻的走过来叫卖手中梅花,总角小童们追逐嬉闹,后面急忙忙的跟着各自的家人。 置身熙攘人群,连日来埋着案牍的明珠,脸色也跟着生动了起来。 到了各式灯谜的区域,二人驻足停下一同解谜,几题下来竟然默契十足,气氛自然了不少。 他二人的容貌极为亮眼,此刻并肩立于花灯之下,更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身后有人善意的打趣,称他二人极为登对。 明珠耳尖悄悄发热,都不敢回头看是何人 说话,只侧头偷偷打量身侧之人的神色,裴临却不知道是否听见,神情依旧从容。 二人各自赢了一盏灯。 裴临对这些东西本来没有太大的好恶,给明珠赢了一盏她喜欢的灯,便要做罢,明珠却说他两手空空,也要为他赢上一盏,说是也要让他融入节日氛围。 明珠满意的看着裴临提着她赢回来的灯,又对比着自己手中的灯,笑的眼睛弯弯,一对梨涡忽闪。 裴临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她,似被她的情绪感染,心情也十分轻快。 二人沿着护城河又走了半响,终于到了方才裴临来时遇到的番邦杂耍处。 杂耍的场子设在十字街口,四周围了密密层层一圈看客,喝彩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场地中央,杂耍艺人皆是高鼻深目,身着艳色窄袖胡衫,腰间束着斑斓织带,鬓边缀着胡风的银饰。 一名胡人赤着双臂,双手轮转三柄寒光闪闪的短刃,银刃在灯火里翻飞起落,划出一道道银亮弧线。 另一侧,西域舞姬踏在鼓上随着乐声旋舞,绯色裙裾飞旋如火,腰间金铃随舞步叮咚不绝。 甚至还有几个胡人在表演赤足踏火。 这片区域是整条长街最热闹的区域。 明珠被涌动的人群挤得微微踉跄,肩头险些撞上旁人,裴临便微微侧身,手臂虚虚护在她身侧,隔开他人。 他一身玄色大氅,在满街流光里更显眉目清隽,微垂眸子,目光先扫过周遭喧闹的杂耍艺人,而后落在身侧的少女身上。 明珠穿来后,第一次在长安过上元,哪里见过这等热闹。 一双眼睛此刻亮晶晶的,眸中映着漫天灯火,被场中奇绝的技艺吸引,时不时随众人低低喝彩。 火光映在她脸颊,染出一层暖融融的绯色。 随着场中鼓乐愈急,游人愈发向这边靠了过来,不断有人从身侧推挤过来。 当二人再一次被人隔开,裴临自然地伸出手,牢牢牵住了她的手。 掌心相贴的刹那,明珠浑身一僵,想要缩回,裴临却不容她挣脱。 “人多,别走散。”裴临低声解释。 他的手心很热,但明珠感觉自己的脸上更热,却也没有再挣开。 她垂下眸子不敢看他,也错过了裴临悄悄弯起的嘴角。 夜色渐深。 裴临一路将季明珠送至季府大门外,终于依依不舍的松开了那只柔软滑腻的小手。 手背到身后,轻轻搓了搓。 原来女子的手这样软。 二人作别后,明珠透过门缝目送裴临转身离去的背影,直至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季明珠才回屋梳洗。 直到她躺在床上,双眼盯着黑漆漆的帐顶,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实在是不懂裴临的意思。 他是喜欢她吗? 那为何又忽冷忽热,一会对她冷言冷语,一会又好像很紧张她,今日又...... 手上似乎还残留他掌心的温热触感。 明珠穿来前,一直忙于工作,连恋爱都没谈过,便穿来了这。 算起来,两辈子,在情感这方面,经验为零。 实是在搞不透。 烦躁的抓了抓头发,索性一把拉起被子,蒙上自己的头。 63.花灯 夜的那一头,也有人正享受此刻的喧嚣。 醉玉楼二楼,李宣凭栏而立,穿堂的夜风轻轻掀起她的白狐毛斗篷,手指在栏杆上轻点,一边听着李辉在耳边絮絮叨叨。 “皇姐此行千万小心,那丰州地处北地,常年苦寒,倒不如把少衍带着吧,也好为皇姐分忧,随伺一二”。 钟少衍忙表态:“少衍愿意陪伴公主同往”。 李宣收回视线,纤纤指尖轻轻挑起钟少衍的下巴,“那里苦寒,本宫哪里舍得让你去那里吃苦”。 被她的指尖挑着,钟少衍脸轻轻的红了,还待争取一下,楼梯边响起脚步声,郭平捧着一盏花灯上前。 “公主,刚才有人送来这个”。 李宣收回指尖,接了过来,看清上面的字,不由挑了下眉。 这些年,幕僚没少收,花灯倒是第一次收。 烛火在灯内悠悠摇曳,平整的绢面之上,只用工笔写了两个苍劲有力的字——平安。 这字迹...... 指尖轻轻抚过灯面,这是谢是言的字迹。 她见过谢是言的字迹,在参她的奏折上。 嘴边不由自主的弯了下,俯身凭栏向下望去,长街人流熙攘,一眼便望见那道熟悉的修长身影。 李宣提着灯的指尖微微收紧。 谢是言还是那件宝蓝色的缂丝圆领袍,背对着这边,已经行至远处,而他的身侧,正立着一位披月白披风的女子身影。 夜色朦胧,距离又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女子微微垂首,二人并肩,正朝着长街深处的巷口缓步行去。 视线随了一会,李宣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灯,忽的一笑,便提了裙摆,一边走一边解下披风,从郭平手上拿过什么,快步走下楼阁。 李辉和钟少衍自那盏灯送了上来,便没了声音,此刻更是面面相觑。 钟少衍咬咬唇,抬步准备跟上,郭平的手拦了过来,“今日人太多,钟兄还是在此处等待公主为宜,若有闪失,公主该担心了”。 钟少衍转头看向李辉,李辉也轻轻的摇了摇头,只好把满腹不甘压下。 * “公主?” 谢是言与孟芷柔一路顺着人流往杂耍的区域而去,到了巷口,立着一个着玄色披风的女子。 带着几分诧异,顿住了脚步。 那名披月白色披风的女子见状,也停下脚步,好奇地抬眼望来。 晚风寒凉,李宣拢着身上的披风,站在巷口的阴影之下,垂着头,似乎在找什么物件,闻声抬眼望来,笑道:“好巧,在这里碰上谢大人”。 谢是言的视线从她的披风转到手中的花灯,最后又落到她的脸上,“公主这是?” 李宣的面上似有些苦恼,“本宫刚才行至这里,耳坠突然少了一个,原也不打紧,因是父皇赏的,不好流落在外,只好在此地找寻”。 说着,还侧了下头,露出莹润的耳垂,上面空空,果然少了只耳坠。 她视线往他身侧移了下,意有所指:“谢大人且忙吧,本宫自己找找就行,想来就落在这附近”。 “这位是工部孟尚书家的孟二姑娘”,谢是言介绍道。 又对孟芷柔介绍李宣:“这位是昭阳公主殿下”。 孟芷柔一愣,竟然遇到昭阳公主。 忙弯身行了一礼,“见过殿下”。 为何昭阳公主会等在此? 难道.....传言中围猎那日的事是真的...... 孟芷柔在家中行二,且是庶出,一般这种场合都是嫡母领着嫡姐去的,自己并没有去过。 李宣看向眼前的孟芷柔,是一个娇滴滴的美人。 “免礼”。 谢是言轻笑道:“既然公主的东西丢了,那自然是公主的事情更重要”。 说完便先俯身,借着街边花灯的微光,当真帮她找了起来。 孟芷柔虽然不甘愿,也只好暗暗咬牙帮着一起找。 她是家中的庶出,并不受嫡母待见,随着年岁渐长,知道嫡母对她的亲事并不上心,好在样貌方面还有些本钱,便想着自己挣出一片出路。 她早就看好谢是言了,年轻权臣,又是世家出身,就连相貌,也是顶尖的,嫁过去便是未来的宰相夫人、谢家家主夫人。 老天当真眷顾她,倒叫她恰好碰上他一个人,倾刻间心中便拿定了主意,谴退了仆人,谎称自己走散了,请求谢是言相送一程。 没想到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只求找到什么劳什子耳坠,这位公主赶紧走了吧。 片刻,谢是言手中托一枚小小的玉珰,递到公主面前。 “可是此物?” 李宣似是松了口气,眸中微带着惊喜,“正是”。 说罢,便伸手来接。 谢是言身体微僵,黑沉的眼突的看向她。 方才接物的刹那,她的指尖轻轻的从他的手心刮过。 一丝微麻的触感直顺着掌心窜到心上。 背过手,谢是言问道:“公主要回府吗?不如同行吧,正好也送公主一程”。 “这?方便吗”,李宣的视线瞟了一眼一旁脸色愈发僵硬的孟芷柔。 “当然”。 谢柏在后面几步跟着,看了一下前面并肩而行的三人,画面虽然好看,却又诡异的很。 又回头看了一下后面的远远跟着的郭平,闹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 莫名其妙的,公主突然出现在巷口,找什么耳坠,他当时都为公子捏了把汗,大气都不敢喘。 结果公子还邀请公主一起走…… 这三人一边走一边交谈,还偶有说笑,看起来其乐融融的。 实在是诡异。 行至半路,赶过来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将谢是言叫到巷子暗处,二人耳语起来。 李宣感觉到身旁偷偷打量的视线,心中暗笑一声,并不在意,玩着手中的耳坠,视线落到远处杂耍那里。 半响,孟芷柔突然开口:“公主天家贵胄,凡事......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只是谢大人仕途正是要紧之时,若是传出闲言,于他的仕途只怕有损。” 巷子外不断有喧嚣声涌入,不时有人从身后擦身而过。 李宣愣了一下,好半晌才确定自己没听错,有些好笑:“孟二姑娘想说什么 ?” 孟芷柔捏紧披风,垂着眸子,柔柔弱弱,“最近有些流言蜚语,公主殿下耳聪目明,想必也有所耳闻”。 “臣女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感佩谢大人品性如玉,不愿见他因无端流言折损前程,皆是好心之言”。 “好心?”,巷子深处谢是言依然没有结束,李宣语气不徐不疾:“孟姑娘胆子很大……又很小”。 “谢大人前程如何,在孟二姑娘心中原来是几句旁人的闲言碎语便可定夺的”。 看着她有些发白的脸色,李宣披着玄色披风的身影近前一步:“上元夜,走在这长街之上的,不是情侣便是夫妻,孟二姑娘缠着谢大人走了一路,不觉会产生流言蜚语,倒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 “果然好心”。 孟芷柔浑身一震,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你……” 怎么知道。 看着面前的身影摇摇欲坠,李宣忽然又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你到底在怕什么?” “你与他的事情,本宫没有兴趣,你若是对他有意,大可自行前去争取,本宫还欣赏你些,如今只怕你连主次都没搞明白”。 说她胆子大,敢与她说这些;说她胆子小,也不过是个不敢争取的。 “今天这些话,本宫只当你年少无知,希望是最后一次。” 说罢,也不再等谢是言,转身离开了。 谢柏在一旁看着,恨不得去拦,心急的跺脚。 这怎么走了呢。 一回头,刚好看见谢是言走出暗巷,见孟芷柔一个人有些失神的呆立原地,遂以眼神询来。 谢柏近前小声说了下刚才的事。 孟芷柔心中忐忑,又见谢是言面上仍是一派温润,不禁又在心中安慰自己。 谢是言微侧过头,脸朝向巷外,话确是对着孟芷柔说的:“此地人稠,料想已无危险,孟二姑娘可自行去巡街司报备寻亲即可,谢某不便再相送。” “以免……产生流言蜚语”。 孟芷柔一愣,唇瓣颤动,想要辩解。 未等她张口,谢是言已带着谢柏大步离去。 未出正月,长安城的风依旧寒凉。 李宣轻吐出一口气,瞬间便在眼前化为袅袅白烟飘散而去。 心下又觉好笑,倒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破坏了心情。 何必与她计较。 孟尚书一向圆滑老练,少不得明白又得登门致歉。 孟芷柔不过一不受重视的庶女,他再大张旗鼓,倒叫人觉得她李宣以势压人。 继续游玩或再回醉玉楼的心情已然没有了,索性直接回公主府。 手中提着的那盏书写平安的灯。随着她的步子偶有闪烁,此刻也觉无趣,走过拐角,手一扬,就要把灯扔下。 手上突的一轻,一只修长的手握住了花灯的提手,宝蓝的袖子覆在她玄色的披风上,缂丝纹样轻轻的擦过她的手背。 回过头,正对上来人含笑的眼神。 “公主怎么不等谢某?” 李宣抽回手,斜睨向他。 “谢大人身边,也从来不缺可以说话的人”。 64.新策 谢是言抬手,细心替她拢好被风吹乱的玄色披风,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耳尖。 “说了要送公主回府,如何能失信”。 又扬了扬手中的灯,“刚才公主是要扔掉这盏花灯吗?” 李宣侧了侧头,手伸到他面前,“本宫只是想腾出手把耳坠戴上,现下有了谢大人,不知可否劳驾?” 谢是言看了她一眼,一笑接过,将手中的灯递了过去,近前一步,轻轻按住她莹白的耳垂,仔细将针身穿入。 长街人流熙攘,李宣手边提着的花灯晕出小小的一角光亮,轻轻摇曳,映出二人并肩的身影。 他离的极近,呼吸与手指轻轻的拂过她的颈侧、耳侧,她不由自主的放轻了呼吸。 好似过了很久,身侧的人终于退开了一步,目光仍若有似无的留在她耳边。 李宣耳尖慢慢涌出些热意,扬了扬手中的花灯,“刚才有人送了本宫这盏花灯,也不知道是何用意?” 谢是言望着她似盛着漫天星光的眸子,轻轻开口: “大约是......” “万般风月,唯愿公主岁岁平安”。 * 二人谁也没注意的街角,一道身影悄悄离去,片刻后又进了安王府。 * 正月过完,刑部迎来了第一个大例会。 一众官吏分坐两侧,针对各地州县报上来的难案展开议事。 二月始,天色依然黑的早,待研究的差不多了,天色已渐渐显出些蓝霾。 裴临整理手中的公文:“是否还有别的事要议?” 明珠正咬着笔头想着最近琢磨的事,闻言忙开口:“诸位大人,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下官发觉如今各州县都面临着一样的问题,便是刑狱积压成疾,但追其根源又不在于官吏懈怠,而在于大小案件无别、轻重事务混杂”。 “下官考虑,是否可以在大靖各州县推行案件繁简分流之制,为州县长官减负疏压。” 明珠穿来前觉得自己在基层法院,已是司法牛马,可是穿来大靖这些日子,发觉州县长官更是牛马不如。 现代的法院只审理案件,有繁简分流机制,能有效拆分办案压力、提升效率,尚且忙的脚不沾地。 反观大靖,州县官员身兼数职,无论邻里琐事、钱财纠纷等轻微民事,还是重大刑案、一县民生,则通通汇总至县令手中,毫无区分。 琐碎民生事宜已耗费了地方官员大量精力,导致重大案件审理拖沓、卷宗积压严重,极易滋生审案疏漏。 明珠复核了一段时间的案件,发现复核不予通过的,大部分的根源便在于此,州县官员无暇细究,最后草草了事。 众人的目光若有所思。 裴临抬眼望了过来:“明珠如有良策,不如说来大家一起研究。” 明珠整理了下思路:“民间绝大多数案件皆是邻里纷争、钱财借贷、田宅分界等琐碎案件,触犯刑律、伤及人命的重罪一般来说,相对较少。我认为可以对此进行难案和简案的界定,再发挥里正的作用,往后,凡州县新发的简案,先由里正牵头,再从通过律铨考试的人中遴选公正有德、威望素著的百姓担任调解员,先行介入调解。” 她顿了顿,继续细致拆解流程:“若双方邻里只是一时争执、心存嫌隙,经众人调停劝解,能够握手言和、达成和解,便无需再入公堂审理,算作调解成功,只需登记备案即可。如此一来,无数细碎小案可就地化解,不必层层递至县令案前”。 “唯有调解无果、双方各执一词、纠纷难以平息,或是牵扯刑狱、事关重大的案件,再交由县令正式升堂审讯、依规判案。” 裴临轻点案卷,心中已是先认可了大半。 此法能利用里正对老百姓的了解对案件进行有针对性的化解,只需要给调解员少部分费用,便能大幅减负州县案牍压力,提升审案效率。 堂内众人大部分的想法都已想到这里,不由自主的跟着点头。 确实务实可行。 “此举确实有可行性”,裴临环视众人,“大家有什么意见?” 众人齐齐摇头。 “那好”,裴临点点头,“明珠,你将这套繁简分流章程梳理后,写成奏疏,待大朝会,呈报圣人。” 明珠应了声,心中雀跃计策被采纳。 天已经全黑下来时,例会终于散了,明珠捧着卷宗低头构思着奏疏,身后裴临却低声喊住了她。 明珠以为是要交代奏疏的事,跟着他去了他的公房。 裴临将案卷置于案上,抬眸看向呆呆立在一旁的明珠,眉眼间比起刚才的例会添了几分温意。 他抬手从案边取过一个精致的描金食盒,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赦然,“我母妃最近很喜欢吃这个铺子的点心,说是清甜不腻,你尝尝,看看可否合心意。” 明珠看着眼前的点心盒子,眨巴了下眼。 给她点心。 他这是...... 自从上元节那次牵手后,二人又恢复如常,不再别扭生疏。 可要说与一往完全一样,又好似哪里不一样了。 对,就像是现在这样。 眼神不一样...... 语气不一样...... 行为也不一样...... 明珠耳尖悄然爬上丝热意。 一紧张,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她瞬间变得有些语无伦次:“不......不不用了,你留着吃吧,啊,你不吃甜的,那给王妃吃”。 她不敢抬头,裴临似是轻笑一声,拉过她的手,把那食盒直接往她怀里送。 她赶忙接住。 裴临已转身坐回案前,“去吧,奏疏好好写着”。 明珠只好讷讷的捧着食盒转身回房,经过门槛的时候还差点被绊了一下。 她不敢回头看裴临的神色,忙逃之夭夭,没看到裴临脸上的笑意。 似春风拂面。 * 二月里的日子,对于明珠来说,似乎一直在送别。 先是在长安北门送了昭阳公主去丰州赈灾,又是在长安东门送了周放去桐庐县上任,此时柳树刚刚发芽,只得折了根光溜溜的枝条送了周放。 好在关于繁简分流的奏疏呈报圣人后,已被中书省通过了,现已拟成诏疏随着快马奔赴大 靖四方。 这件事情解决后,明珠便扎进了女学,完善此前设立的各种专业课程。 季璟珺却兴冲冲的跑来了女学,却是他又升官了。 前不久的南衙十六卫技能比试中,他拔得头筹,赢了金吾卫,加之一直以来的积极表现,升了官,现在已经是从五品下的奉车都尉。 明珠又惊又喜,虽然只是升了一阶,但是从六品到五品可算是一个大的跨跃,有需要着礼服的地方,可以着绯红色的官袍,配银鱼袋了。 一般是低阶官员与高阶官员的分界点,多少人穷尽一辈子都止步于六品任上。 “走,晚上我们去春风楼大吃一顿!” 季璟珺兴奋的点头,面上突然又有些迟疑。 “哥问你个事”。 “啊?” 他一向大大咧咧的,倒把明珠看稀奇了。 “就是......刚才我在门口,碰到个......女子”。 明珠的眼睁的越来越大,季璟珺难得窘迫的挠了挠头,“应该是你们书院的学子吧,头上只绑了个蓝色的丝带的”。 盯着他脸上可疑的红晕,明珠恍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了。 “你这是?” “哎,你别管了,你先告诉我她是谁”。 鸿蒙书院虽然束脩低,但是肯把女孩子送来的,不可避免的,还是家境好的占绝大多数。 一般来说打扮绝不会如此单调,头上只绑了个蓝丝带的,鸿蒙书院只有一个。 “你说的应该是苏凝华”。 “苏凝华......”,季璟珺又重复了下。 回想起刚才那惊鸿一瞥,没想到,名字也好听。 明珠看他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如果是苏凝华的话,倒再正常不过了。 虽然衣着朴素,但是掩不住她身上清冷的气质,倒更显清丽动人。 “她什么样,你跟我说说”。 “苏凝华她......”,明珠回想了下,微蹙眉头,“据我所知,应该是寒门子弟,只怕不太合适......” 季璟珺道:“咱们又是什么高贵出身不成,哪里在乎这个”。 明珠摇摇头,想起那双好看但又沉郁的眸子。 “我不是这个意思,若论学业,她冰雪聪明又刻苦,是众学子中的佼佼者,只是她平日里一贯独来独往,不与任何人接触,怕是......不好相处”。 * 太极殿大朝会。 一众官员皱着眉头,斜眼看着明珠侃侃而谈。 刑部是要干什么! 自从来了这个季明珠,三天二头折腾出新花样。 前几天搞个繁简分流,弄得圣人龙心大悦,现在各州已经风风火火在实施,这才几日,又有了新主意。 明珠顶着他们目光里暗暗的压力,有些汗颜。 她也不想这么卷的。 她在现代明明是躺平的牛马,穿到这后也一直志在如此,可是耐不住她是站在二千年法律人积累的智慧之上的人,穿回这新手村,只觉哪哪都是漏洞,随便一想,就是发挥。 这一切的起因是一桩民间借贷纠纷案件。 65.赈灾 南方一户寻常农户,家中清贫薄产,唯有一子,年方十岁,是全家唯一的男丁。 去年九月南方的那场水患,他家中也遭了灾荒,衣食无着,无奈之下向城中富商借贷度日,约定月利率为六分。 奈何今年冻灾亦影响了南方,虽然不像丰州那样严重,但气候不调之下牲畜都患病没了,那高利贷如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如今已是一笔不小的钱数,更是无力偿还。 按照如今沿用的前朝《唐杂令》中的规定,是默许民间借贷自主立契,官府在平素不予干预,且明文定立月息六分为法定利率上限,未超此限,便不算重利违禁。 除此之外,百姓若负债无力清偿、家资耗尽者,可役身折酬,即以家中男丁服役抵债,补足亏欠本息。 农户夫妇膝下只一个十岁幼子,怕他被拉去服役抵债,别无他法,只能悄悄将唯一的儿子藏了起来。 终被高利债主一纸诉状告至衙门。 依照旧律,衙门自然是判得债主赢。 可这样判罚下来,这户人家年仅十岁的男丁便要身陷役偿。 这是一户农家的无奈,也是大靖千万百姓在高利盘剥下的缩影。 “......旧律看似规整公允,实则刻薄害民。月息六分,利重难还,贫苦百姓一旦借贷便再难翻身。” 明珠一一分析,“更有役身折酬之制,缺少变通。若家中仅有独子,是一户唯一的根脉与生计,再令其身役抵债,阖家便会加大老弱无依、香火断绝的风险,极易滋生流民乱象、积累民怨,绝非长治久安之法。” 明珠一边说一边乍舌。 她穿来前的现代世界,法院支持的利率一般不得超过合同成立时一年期LPR的4倍,算下来就是百分之十几。 月利六分,实在是难以想象,一年下来,利滚利层层盘剥,即便借贷的只是很小的数目,最后也会滚成一个天文数字。 更不合理的是,居然还有役身折酬之法。 圣人点了点龙椅,问道:“那你有何对策?” “微臣认为,一则应下调民间借贷法定利率上限,摒弃六分重利旧规,减轻贫民偿债压力,遏制富商盘剥”。 “二则应取消役身折酬制度,就算需要循序渐进,一时不能完全取消,也需以民生为本、酌情变通,凡家中仅剩唯一男丁、为一户生计根本者,即便资尽债欠,亦不得强制执行役身抵债,保全百姓家室根基。” 大约是满朝文武现在对于刑部层出不绝的新规,已经有些麻木,只有些许守旧朝臣提出疑问,认为下调利率、限制役偿,会让负债百姓肆意赖账,有损商贾权益,对出借者不公允。 也有官员认为,律法不可因个别特例随意变通,否则纲纪松弛、政令难行。 明珠脸色未变,待众人话音稍歇:“诸位大人,律法之本,在于安民固本,而非困民苛政。” 她环视满朝文武:“昔日定月息六分,初衷是规整私契、杜绝乱利,可时至今日,已然沦为不良富商盘剥寒门的工具,看似合规,实则是律法默许的苛取。” “至于役偿之制,家资尽则以身抵,看似公允,却未顾民生根本,一户破败不足惜,然户户如此,日积月累,必成社稷隐患!” “限制独子役偿,并非纵容欠债赖账,可令其分期偿债、量力赔付、以资抵债,既保商贾正当权益,又存百姓一线生机。” “律法变通,不是废法,是让王法情理兼顾,在二者中寻求平衡。” 刚才提出疑问的官员陷入了沉默。 帝王端坐龙椅,静静听完全程,作为执掌江山二十做余年的帝王,一眼便能预见此举若当真施行,给寻常百姓带来的益处。 他点了点头。 也不知宣儿是哪里找到这个宝的。 遂拍板:“着刑部拟具体章程,交由中书省审议”。 * 李宣奉命赶赴丰州赈灾,粮马入了丰州、胜州交界时,已是二月底。 翘首以待的流民百姓扶老携幼,夹道相迎。 看着一个个饱受灾荒折磨而面黄肌廋、瘦骨嶙峋但眼中仍包饱含希翼的百姓,李宣心下很是震动。 车马行至官驿,顾不上安顿,李宣的第一道命令,就是开仓放粮,安抚流民。 看着传令官匆匆而去,郭平这悬了一路上的心,才算落到了实处,小声道:“如今安全到了丰州,公主总算可以安心些了”。 驿站环境简陋,公主此行赈灾又不宜铺张,用具没带多少,郭平只得从这包浆满布的桌上找了个还算规整的粗瓷茶杯洗净,倒了杯热茶,送到了李宣手边。 着急赈灾,一路赶路颠簸,李宣有些吃不消,脸色苍白,素来讲究的她端过来吹凉些,便猛灌了几口,胃里才算舒服些。 但蹙着的眉头始终未放下。 只觉得这一路来平静的过分,她的一番防患都像打在了棉花上。 但李信大费周张的引了她来,绝不会是要送她功劳。 放回茶杯,“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语音未落,钟少衍跑了进来。 此番倒底是把他带上了。 此刻,他脸色惨白,气喘嘘嘘,“公主......不好了,赈灾粮出了问题!” “啪!”的一声,茶杯落了地,摔的粉碎。 粮仓中,李宣对着一仓库她刚刚带来的赈灾粮,脸色铁青。 没想到,户部调拨,由她一路小心护送着的赈灾粮,竟然早已被调换。 一个个袋子此刻都已打开,其中的谷米均发黑结块,霉味冲鼻,根本不能下锅食用。 抿紧嘴唇,倒是她小瞧了李信,竟然渗透进了户部。 还居然胆大包天到敢在老百姓的赈灾粮上动手脚。 这是动摇国本! 他怎么敢! 一众官员见此情景,连大气都不敢喘。 外面却传来阵阵怒骂喧哗声。 郭平道出前面的情况:“外面有流言说朝廷根本不管丰州老百姓的死活,运来的都是不能吃的霉变次粮,是公主的作秀……现下百姓们围了官驿,要个说法”。 李宣眼中寒芒一片,要个说法? 只怕说的远比这要难听。 怕是吃了她的心都有。 她环视屋内,凤眸微眯,“户部运粮主官何在?” 众人东看看西看看,面面相觑。 有一人小心的说出刚才看到的情况:“刚才看他去了 官驿外面,应该是巡视搭好的粥棚”。 赈灾粮来之前,胜州已经抽调民夫搭建好了粥棚。 李宣冷哼一声,“身为运粮主官,不看好赈灾粮,倒是有心情去巡视粥棚,好的很,本宫这就去会会这位好官”。 * 灾民受饿受冻多时,好不容易盼来了一车车的赈灾粮,粥棚早已搭好多时,但锅里的水烧干了再加,却迟迟的等不到粮米下锅。 正疑惑时,又有流言便如同野火一般在丰州城内四下蔓延,说昭阳公主带来是不堪食用的劣粮,朝廷赈灾不过是做做表面文章,根本无心顾念丰州百姓死活。 刚才欢迎时,百姓眼中有多期待,现下就有多怨怼。 流民们成群结队围堵在官驿门外,人声汹汹,责难声不绝于耳,更有激动者痛斥大靖朝廷置万民生死于不顾。 要不是官兵守着,只怕早冲了进来。 行至门口,听得外面的动静,郭平有些担心李宣的安危,伸手拦了一下,李宣却轻摇了摇头,挺身走了出去。 见她出来,外面的官员慌忙弯身行礼,围堵的百姓则安静一瞬。 李宣立于廊下,一扬手,便有公主府的府兵将负责押运这批赈灾粮的运粮主官曹吉押了上来。 “本宫问你,朝廷拨付的赈灾官粮,为何尽数变成腐坏霉粮?!” 一听流言为实,百姓们怨声瞬间尖锐,幸亏郭平等早有准备,暂时先稳住了局面。 曹吉被按在阶下,面对李宣厉声诘问,心下已打定主意,只一味含糊搪塞。 估计此时,安王世子已经把户部的痕迹都处理干净了,只要自己咬死不知情,昭阳公主又能把他如何。 “下官确实毫不知情,也是被蒙蔽的......公主要明查啊!” 见此情形,李宣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冷笑一声,手臂一转,猛的拔出郭平的腰间佩剑,抵上了曹吉的脖子。 “你!”,曹吉的冷汗立时就下来了,他一动也不敢动,就怕碰到李宣那冷然的剑峰, “公主......” 他挺了挺胸,心里又给自己壮胆。 他是朝廷命官,昭阳公主不过是吓唬他,难不成还敢当众斩杀朝廷命官不成! 除非是疯了! “下官品阶再低也是朝廷命官,要处置下官也需要三堂会审,您即便贵为公主,无凭无据,您也不能对朝廷官员滥用私刑”。 李宣一向含着秋水的眸子此刻如蕴着冰川一样盯着他,食指点了点剑身。 “本宫,再问你最后一遍,赈灾粮是如何被调包的?” 赈灾粮来自国库,都是各地征调上来严格入库的,不可能会出问题。 唯一会出问题的环节,便是在户部批粮时,临时被调了包。 负责检视、点粮的运粮主官不可能不知道。 但在群情激荡的百姓面前,曹吉仍嘴硬:“下官如何知道,您才是赈灾使,这么多百姓,您不要冲动......有事好好说——” 李宣耐心耗尽,手中寒光一闪,血花飞溅。 众人只见,曹吉身形一晃,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鲜血溅落在青石地面,人群骤然一静。 66.处置 二月的丰州,虽还严寒,却已不再下雪,此时,却似有暴风雪漫卷而来。 在场的还有丰州、胜州本地的官员,视线落到地上那人的脖颈处,此时仍有温热的液体泊泊而出。 他似乎仍未死透,身体在抽搐,眼睛睁大,直直的盯着一处...... 鸦雀无声。 一旁的郭平和钟少衍脸色惨白,当众斩杀大臣?! 这如何收场? “处置你这个蠹虫还需要三司会审?废话恁多!” 李宣手一扬,将手中的剑抛回给郭平,她环视四周,将众人的反应纳入眼底。 一字一顿:“此人私换灾粮,贻误万民,现已伏诛!” 现场的凝固好似刚被打破,有反应过来的不由窃窃私语起来。 她扬手招来随行的公主府府官:“把随行的府粮拿出来,赈灾!” 府官犹疑的看了郭平一眼,郭平小声道:“公主,这是咱们府自带的私粮,是给您备的,都给了灾民......” 李宣打断他的话:“本宫即为赈灾使,便应与老百姓共进退,老百姓若挨饿,本宫焉有一人饱食之理,去拿!” 郭平只好冲府官点了点头,府官领命匆匆而去。 李宣又招来丰州、胜州官员,令他们将私粮拿出来应急,几位官员虽不愿,但被李宣冷冷的眸子一扫,视线又瞄到一旁的郭平,他正捧着刚才那把杀人的剑在一旁细心擦试。 脚下垂落几滴鲜红的液体。 多余的话再不敢说,都纷纷回去运粮了。 一个公主敢私斩大臣,虽说皇家是家天下,但是如此专横,简直闻所未闻! 但未有圣旨定论,他们又哪里敢惹这位杀神,上一位敢这么干的,这不,在地上躺着呢。 可就算他们几个把家里都搬空,这么多灾民,才不过九牛一毛。 那边又传来李宣的声音,“公主府人听令!” 郭平、钟少衍等一众齐声:“在!” “传本宫的令,公主府众人,即时前往丰州、胜州,以及相邻的夏州、宥州、盐州、灵州等地,持本宫手帖,向各州世家大户借粮,这粮,算本宫跟他们暂借的,就算朝廷补不上,本宫砸锅卖铁也一分不会差他们的”。 “谁家出借多少粮食,全部张贴公示,待本宫赈灾回朝,对主动捐粮的大户公开褒奖,给予旌表,对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坐视百姓饿死的豪强,直接押到本宫面前来受审!” 众人齐声应是,除了郭平外,其余的人连同钟少衍,匆匆领命而去。 此时,刚刚搬进官驿的公主府府粮,又被一一搬出,运往各赈灾点。 “诸位乡亲”,李宣的视线从灾民们青黄的脸上一一扫过,“想必大家已经知道了,原本朝廷调拨的赈灾粮,竟遭户部奸吏私相调换,以劣充好,我大靖绝容不下此等置万千生民性命于不顾的蠹虫,本宫已按律处斩,为丰州百姓讨一个公道。” “现下运来的赈灾粮已遭奸人耗损,本宫已传令各州,晓谕地方世家大户,向其借粮,也已八百里加急将此间情况上报朝廷。” “请大家相信,朝廷绝不会弃尔等于不顾,只眼下仓促之间,一时难以周全。本宫和本地官员已将府粮捐出,优先老弱、孤儿、伤病者,我们一起,再咬牙撑一段时日,待各州粮草及朝廷粮草运至,官府会同步修缮损毁屋舍,安顿流民,督导恢复耕作。” “请诸位相信本宫,从今时起,本宫会与诸位同食,共度难关。” 说罢便领着郭平前往察看赈灾粥棚,行至围着的人群之前,最前排衣衫褴褛的老者迟疑片刻,缓缓让开了身体,他后面的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也沉默着让开了。 李宣的面前,慢慢的,出现了一条路。 * 丰州的消息随着日行八百里的快马,隔日便入了长安。 同时传入太极殿朝会的,还有户部涉事官员昨夜在府中自戕的消息。 粮草被换的线索,到此便断了。 龙椅之上的圣人脸色沉沉,视线落到下面的大臣身上。 这是今天第几个参昭阳公主的了? “陛下,公主身为宗室,未请圣谕,擅自斩杀朝廷命官!一介女子在外擅行诛戮,置朝廷纲纪于何地?” “纵使该官员有渎职之嫌,也当押送回京,交由三法司会审定罪。私刑杀人,此例一开,地方皆可擅杀官吏,以后朝廷威严何在!” “如往后宗室女子皆如此行事,朝廷命官以后岂不是人人可危,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被人随意砍了脑袋!” 众臣纷纷声讨愈烈,谢是言整服出班,声音清亮,响彻大殿。 “臣,有本启奏。” 他抬眼,目光扫过正一脸激昂弹劾昭阳公主的众人。 “诸位大人似乎忘了一件事,那便是因果。” “诸位在此,只言公主擅杀大臣,却闭口不言私换赈灾粮之罪?” “朝廷拨付的赈灾粮,被其私相调换,以糠秕劣米顶替官粮,置丰州数万灾民于不顾,这是何等胆大妄为的行为!” “若是那人先前赈粮不曾被调换,何来后续祸事?如此置一方生民性命于不顾的蛀虫,死不足惜。诸位此举,岂不是本没倒置?” “今日吏部督办运粮之官骤然自尽,此人刚死,朝中诸位便急着讨伐公主,是何居心?” “此番若不是公主应对及时,斩了此人,给了老百姓一个交待,作为公主之尊又与当地百姓同甘苦,处置得当,只怕如今的丰州,早已因他一己之私,饿殍千里,民怨沸腾,。” “丰州远隔千里,公主身处当时的情景之下,敢以身担责,平息百姓的怒火,稳住了局面,还以自身的名义向各州借粮,试问,在坐的诸位,有谁能比她做的更好?” “非常之时,才行此雷霆手段,并非逞一己之私!” 满殿寂静,仍有几位官员面露不服,欲开口辩驳。谢是言持笏而立,目光扫过面前众人,字字掷地有声。 “诸位大人口口声声说要守朝廷法度,可何为法度?律法设刑,本就是为护万民。若官吏滥权,戕害百姓,还要拘于文书流程,坐等驿 马往返京师,眼睁睁看着灾民暴动,这便是诸位要守的纲纪吗?” “如今最紧要的,不是纠公主杀伐之过,是丰州数万百姓尚在饥寒之中。朝堂之上,唇枪舌剑耗去一日,丰州便多一日饿殍。争礼法之长短,不如救垂死之生民。” 殿内沉寂片刻,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一位老御史跨步出班,手持朝笏,面色凛然,声调尖利。 “谢大人此言,似是体恤灾民,实则是在为坏法之人开脱!” 他抬手指向殿中,声声铿锵:“律法之所以为律法,贵在程序。朝廷命官,无论罪大恶极,生杀予夺之权,皆归陛下。纵然那户部官员罪该万死,也该锁拿押解回京,三司会审,陛下御笔勾决,方可行刑。” “公主远在丰州,无诏擅杀朝官,便是坏祖宗法度!她今日可以擅杀户部官吏,她明日便可擅杀州府大员,此风一开,藩镇地方皆可自行刑杀,朝廷何以统御天下?灾民要救,纲纪更不可废,岂能因灾情紧急,便将祖宗成法弃之不顾!应立即将昭阳公主召回问罪!” 话音刚落,又一名户部出身的官员紧随而出,出列附议。 “御史大人所言极是!如今吏部督办运粮之臣无端自尽,粮运链条断裂,线索湮灭,疑点重重。公主就地杀人,人犯已死,所谓证据皆是公主一方送来,千里之外,谁能辨真假?焉知不是公主为遮销毁人证,罗织罪名将官员处死?谢侍郎仅凭公主送来的奏折和所谓证物,便笃定该官罪无可赦,未免太过偏私!” “况且公主向各州大户强借粮食,名为借粮,实则逼迫地方世家出钱出粮。各州世家本是朝廷根基,如此强取,必致天下士族人心惶惶。长此以往,地方豪强人人自危,日后朝廷再有征调,谁还肯听命?丰州一域得救,恐牵动天下动摇,此祸不可不察!” 几名官员接连站出,纷纷附和,更有人意有所指: “谢大人与公主素有来往,今日这般竭力回护,莫非是徇私相护?” “应当即刻下旨,传召公主即刻还朝,交由廷议问罪,另派重臣前往丰州主持赈灾,方可安朝野、安士族!” 面对满殿的诘难,谢是言并未退让:“诸位大人口口声声疑虑证物有假。公主送来的,不只有奏折,还有当初被替换下来的劣粮样本,以及粮车看守、经手差役一干人证的供词,一并封送长安,尽可交由诸位与三法司一同勘验,真伪一查便知。” “至于说强逼大户借粮。丰州数万灾民百姓命悬一线,州仓早已空空。不向士家大族暂借,难道坐视百姓饿毙?借粮一事,用的也是公主府的名义,尽数登记造册,并非无偿掠夺。若有世家囤积满仓粟米,坐视黎民饿死而坐视不救,这等为富不仁之辈,难道还要朝廷曲意相互?” “至于说公主还朝问罪。臣方才已然言明,灾乱平息之后,公主自当回朝说清经过,倒时自有圣人定夺。可眼下丰州饿殍遍地,烽祸隐患就在眼前。若是此刻将公主召回,丰州群龙无首,赈济半途而废,数万灾民流离无依,一旦激起民变,谁人来担这个罪责?是诸位站在朝堂之上空谈礼法的大人吗?” 67.问责 他在人前一向是世家公子的温雅气度,就算以往弹劾对手,也是点到即可,从未如此尖锐。 他声音沉定:“法度,是用来护万民,不是用来困住救民之人。弃嗷嗷待哺的百姓于不顾,先计较程序得失,这不是守礼,是迂腐。” 两边言辞交锋,殿内气氛紧绷。 龙椅上的帝王依旧神色沉沉,指尖轻轻叩着御座扶手,却迟迟没有开口决断。 谢是言转头深深一揖:“臣恳请陛下,允臣亲领粮草,即刻赶赴丰州,与公主汇合。” “一则接续赈济,安抚流离百姓;二则就地彻查换粮案余党,将所有涉案之人一一揪出,给圣人和天下一个交代;三则请陛下即刻下旨,令丰州周边各州郡,务必配合公主借粮赈灾,不得阳奉阴违,若有囤积居奇、抗命不借者,准许公主就地处置”。 说罢,他躬身深深下拜,绯色的袍角垂落地面。 “臣愿以性命担保,必保粮草平安抵达丰州。” 殿内安静一瞬。 文臣班中,人影一动。 裴临深深一揖:“臣请圣人准谢侍郎所请”。 陈文反应过来,忙跟上:“臣附议!” 明珠道:“臣附议!” 明珠不由又打量了躬身的谢是言,以往都说这位谢大人是安王世子阵营的,虽听过与公主政见不合,可是自她来了长安以后,除了见他弹劾过公主收男幕僚,其它的,似平在家国大事上从未为难,就连她的几次律法改革,在中书省也是通过的很顺利。 如今又为公主对朝臣如此针锋相对,明珠那爱嗑的心都跳跃起来。 眼看着又有几人出列,一旁的李辉暗恨自己反应慢,如此好的表衷心机会,竟然落了后,忙一跺脚,出列。 “臣附议!” * 百官散朝,宫道尽头,谢是言快步追上正要登车的李信,周遭宫人内侍见状,纷纷退远。 “世子,请留步。” 谢是言声音压得低沉,微带冷峭,“赈灾粮被调换一事,可是世子所为?” 李信一袭绯色世子袍,正欲登车,闻言转过身,面上带了几分讥诮:“谢侍郎,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无凭无据,你怎敢当众诬陷本世子?” 谢是言目光灼灼盯住他,不肯退让半分,“丰州冻灾,数万灾民翘首以盼朝廷赈济,世子如此行径,良心能安?” 李信跳下蹲子,左右看了眼,嗤笑一声,压低声音:“不过是一群贱民罢了,天下百姓千千万,死些许又算得什么?做大事者何须小节,要怪,就怕怪他们不会投胎。” 宫道之上仿佛骤然寒凉。 谢是言倒没有意外,双手交握于身前:“这样的话,怒谢某自此与世子不再同路。” 李信瞳孔骤缩,忽的似想到什么,语气带着刺人的嘲弄:“不同路?那谢侍郎与谁人同路?与那些贱民同路?还是我那位好堂姐昭阳公主同路?” “谢侍郎在诘问别人之前,问过自己的内心吗?” “不过是色令智昏,还拿家国大义做幌子,真是笑话!” 这段时间,派去跟梢谢是言的人,屡屡回报他与李宣过往密切,打量着他不知道! 谢是言没有接他这句诘问,只淡淡抬眼看了他一眼,不欲多费口舌,转身便准备离去。 身后又传来李信不甘的声音。 “谢是言,你莫非忘了?你是谢家人!你是否问过谢家舅舅,你这么做?他同意吗?你又是否问过谢氏家族,他们同意吗?” 谢是言脚步只顿了顿,似充身不闻,径直的出了宫去。 李信脸色阴晴不定,转身招来随从,低语几句。 * “孽障!跪下!” 谢家宗祠之内,香火缭绕,数排谢氏宗祖的牌位静静陈列,族中长老尽数到齐。 谢父手中捏着李信送来的书信,气得浑身发抖。 谢是言一回府,便被请了来了祠堂。 来了之后见这场面,倒也不惊讶。 闻言,一声不吭,撩起袍摆,从容跪在宗祠冰冷的青砖地上。 “逆子!” 谢父重重将信摔在地上,“你有何话说?!” 李信,是谢父的亲外甥,是谢家血脉极近的姻亲。 当今圣人没有儿子,安王世子与圣人的血脉极近,其本人也得到不少朝臣的认可,对于诸君之位,也有一争之力,就算争不上,彼此也可守望相助,互为依仗,对于现在只由谢是言一人独撑的谢家来说,是不可或缺的。 多年来,多少族人奔走经营,多少岁月筹谋铺垫,换来安王世子地位更加稳固,与谢家的关系也更加稳固。 可这临门一脚,做为谢家下一任族长的谢是言却与安王府决裂,生生斩断了家族的前路,让家族二十年来的怒力付之一炬。 这是吃里扒外,本末倒置! 信落到脚边,不用看也知道那信上是什么内容,谢是言缓缓道:“儿子无愧祖宗,无愧万民。” “无愧万民?”谢父低低嗤笑一声,“那你便对得起自小疼你的姑母?对得起我数十年的栽培了?对得你生你养你的谢家?” 他上前一步,目光沉沉锁住谢是言,字字诛心:“我问你,安王府是我谢家姻亲,荣辱与共、休戚相关。你放着自家人不帮,反倒为了一群无关之人,拆他的台,在你眼里,家族数十年的基业、满门族人的安危,竟比不上路边流民的性命?” “这不是吃里扒外,是什么?!” 谢是言回视谢父:“李信为一己之私,视万民为草芥,我若助他,便是助纣为虐,谢家百年清名,终将毁于一旦。” “清名能当饭吃?能保族人仕途安稳?能护谢家满门平安吗?”谢父双目赤红,又气又痛。 “你口口声声道义万民,可你扪心自问,我谢家倾尽资源栽培你二十余年,供你寒窗苦读、步步进阶,不是让你为了虚无的名声,毁了自己、毁了整个家族!我为何极力维系你和安王府的姻亲关联?不是我趋炎附势,是谢家发展的选择,安王府与谢家守望相助,你未来仕途能更加顺遂,谢 家才能在朝堂站稳脚跟,世代安稳存续!” 望着谢是言的无动于衷,谢父的怒意里添了几分无奈:“我知你自幼聪慧,寒窗十载,夜夜苦读,熬过无数寒来暑往,才换得如今的才学和地位,你这条路走得何其辛苦,我比谁都清楚。” “可你偏要一意孤行,当众与安王府决裂!”谢父痛心疾首。 “你可知其中利害?世人皆说你被昭阳公主魅惑,你再这样下去,这份流言只会愈演愈烈!早晚有一天,你的仕途将会折在这里!” “就算她真是个安于室的,你被赐婚做了驸马,看似荣光,实则彻底断送仕途!我朝驸马历来无实权、不被重用,谢家培养你这么多年,不是让下半生围在女人身边的!你半生苦读、满腹经纶,这辈子便只能困于情爱与虚名之中,永无出头之日!” “于你而言,十年寒窗尽数作废,毕生前程毁于一旦;于家族而言,谢氏满门二十年的谋划,皆会付诸东流!” “为父不是阻你守心守正,可你这般不分轻重、不顾亲族,放着自家姻亲不护,便是彻彻底底的吃里扒外!你守的是虚无大义,毁的是自己一生、谢氏百年!” “父亲以为,我是为了虚名?为了女人?为了一时意气,弃家族前程于不顾?” 祠堂外风声寂寂,谢是言的声音朗朗响起。 “十年寒窗,家族栽培我苦读经书,学的从不是钻营权势、依附权贵,而是为官为民、守正持心。若我今日为了为了自身仕途和家族虚无飘渺的荣光,纵容李信私换赈灾粮、残害灾民,我这身所学、这一身功名,才是真的尽数作废。” “儿子不是吃里扒外。我护的不是陌路百姓,是天理公道,是谢家世代相传的忠善风骨。儿子幼承庭训,此举,与旁人无关,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谢家。” “你!” 谢父用颤抖的手指着谢是言,气得说不出话来。 谢氏族老纷纷唱起了白脸。 一族老唤谢是言的字:“承徽,你这又是何必,你这样忤逆父亲,违背家族意志,是要挨家法的”。 另一人帮腔:“是啊,承徽,看把你父亲气的,快向你父亲赔个不是,以后不再这样自做主张了!” 谢父回过神来,见众人纷纷劝说,谢是言依旧无动于衷,怒火更胜。 “都别劝他,我看他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来人,取家法!给我鞭子,我要亲自行刑!” 谢母忙扑了过来,拉住谢父的手:“老爷,那是三十鞭子,承徽如何吃得消!他还是朝廷命官,真有个好歹如何向圣人交代!” 又转过头来涕泪连连的劝谢是言:“承徽,快,向你父亲服个软!” 谢敏言跪到谢父跟前:“父亲,息怒!” 谢是言叹了口气,声音平稳,不见半分悔意:“父亲,诸位族老。” “谢家世代书香,忠君恤民。身为谢氏下一任族长,我不能眼见家族被一时利益障目,便助纣为虐,纵容祸乱百姓之事。” “今日之事,我问心无愧,甘愿领受家法。” 68.遇袭 木鞭扬起,一声声闷响在祠堂之中响起。 一旁传来谢母和谢敏言的低泣。 谢父亲自执鞭,三十鞭,尽落于谢是言的脊背是。 他下了朝就直接来了这,此刻行刑,脱外官服,里面的白绫中衣,很快被血痕染透。 刺骨的疼痛席卷四肢百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唇瓣被他咬得发白,他却自始至终未曾发出呼痛。 三十鞭落毕,谢父气喘吁吁的撑着椅子,手臂微微颤抖,似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谢母和谢敏言忙扑过去,心疼的想扶谢是言,却又怕弄疼他,一时无从下手。 谢是言轻轻摇头,慢慢挪动身体,脊背的伤口牵动,每动一下便是钻心的疼痛。 他硬是站直身躯。 目光扫过满堂神色各异的族人,最后落到盛怒未息的父亲身上。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沙哑: “我愿受这家法,是因为我有错,但是,错的不是我的决择,错的是我没有提早与亲长商议,没有尽早修正家族的偏差,眼见家族在安王府的泥澡中越陷越深。” 众人纷纷露出诧异的眼神。 见他仍未有悔意,谢父一口气提了上来,便要斥责。 谢是言推开母亲和妹妹搀扶的手,一步步走向上首,转身面对众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物,众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的落到那上面。 家主令! “我是祖父,也就是谢家第十任家主生前亲自选定的谢家下任族长,按祖训所定,我就是谢家第十一任家主。” 谢是言的祖父是谢家的上一任家主,他去世前,觉得几个儿子不堪大任,临终时,直接把家主令传至长孙谢是言手中。 并留言,若谢是言三十岁前能入阁拜相,便是谢家第十一任家主。 如若不能,便另选家主。 如今谢是言远不到三十岁,却拜相有望,下一任家主地位自然不可动摇。 “家法三十鞭,我受了,受过之后,凡谢氏家族,皆引以为戒。” 他缓缓在上首落座,举起家主令,环视众人。 众人见他拿出家主令,一时纷纷不敢与他对视,再没了方才看热闹的心。 谢是言一直没正式继任家主,在家里也一直温和有礼,大家还当他是那个儒雅公子。 倒是第一次见他亮出家主的身份迫人。 都忘了他年纪轻轻能做到宰相接班人,又哪里是好相与的。 谢父的手脱了力,鞭子落地。 谢是言的目光最后落到他身上,缓缓开口: “传家主令,从今日起,谢氏族人应坚守正道,辅国护民,与安王府等视万民为草芥之流,划清界限。” “若有违命不从者,逐出家族。” * 北地的春季,朔风卷着黄沙,吹得天地都透着一股萧瑟。 谢是言押着赈灾粮一路北上,车马辎重行了千里路,当他们日夜兼程到了丰州时,已是风尘仆仆。 抵达北地官驿,谢是言左右环视却不见李宣,打听之下才知道公主这些日子白天都在粥棚陪伴灾民。 谢柏拉来一匹马,他问明方向后,便翻身而上,白马轻嘶一声,扬蹄而去。 谢是言来之前,觉得有一肚子话迫不及待的想对她说,待他在众多衣衫褴褛的灾民中捕捉到那抹身影而勒住马时,喉间却似被噎了一下。 李宣正坐在粥棚的台阶上,与排队候着放粥的灾民说着话,闻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下意识的抬头望去。 北地的早春不暖,正午的阳光却明媚的能刺得人眼。 马上的人离她几步,背光而立,李宣眯了眯眼睛,直到那马上的身影一动,下得马来,越走越近,离她二步远站定。 二步远的距离,已经很近,近到能看清一贯衣冠雅洁的他,玄色披风上带着些干涸的泥点,鬓间似也沾染了些风尘。 只那君子如玉的气度依旧没变。 她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是谢是言。 谢是言的目光紧紧攫着她。 昭阳公主李宣,往日里,是长安城最动人的那朵富贵花,是可以妆点曲江池新科进士们那场共同的幻梦的。 他来的时候,她脸上带着笑,正席地坐在粥棚前冰凉的台阶上,与一众灾民说着话。 灾民们大多蓬头垢面,有的脚上连鞋子都没有,脏污的脚板露着,一向娇养的她却没有流露出一丝的嫌弃。 繁复精美的宫装早换成简单朴素的衣裙,此刻衣摆微垂,有一角已垂落在地,沾上尘土,她却手撑着腮,混然未觉。 这一路上,她呈上来的奏折,他已看了无数遍,自然知道这些日子,她日日混迹灾民之中,同食粥棚,日夜不休地安抚流民、核查灾情。 如今的她,清减了许多,往日娇艳的脸上带着些苍白,唯独那双似盈着秋火的眸子,清亮依旧。 此刻,那双眸子带着些惊讶和疑惑,正望着他。 他的心脏,似被人什么狠狠的捏住,有些呼吸困难。 半响,他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来了”。 * 自谢是言来了丰州,充足的粮草,大大的缓解了赈灾的危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似乎没什么不一样。 粥棚外,谢是言刚刚视查完今晚的粥棚,看着李宣从另一边走出,只看了自己一眼,转身却和钟少衍一同上马离去,不由苦笑一下。 还是不一样了。 这几日他与李宣虽然同住驿馆,同往赈灾,但是李对他十分冷淡,连饭食也是躲在屋里吃不露面。 像隔着一层寒冰,将他隔绝在外。 接过谢柏牵过来的马,只做没看见他那同情又心疼的眼神,谢是言翻身上了马,往官驿而去。 马蹄飞扬,北地的烈风从他颊边划过,他心口有些热。 他知道她为何如此冷淡。 与上次她被赤松下药一样,他谢是言此前是李信最有力的依仗。 因为有他的支持,才一次次助长了李信的野心,使得他的出手越来越没有顾忌,上次敢对李宣下药,这次,手居然伸到了户部,换了赈灾粮。 这几天她刻意避开他,他千里而来,她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他。 谢柏为他心疼,但他觉得自己不冤,只能怪自己顾念血缘、踌躇不绝。 他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踏着夜幕进了官驿。 夜幕沉沉,星月隐没。 刚下马,他顿步猛的顿住。 不对! 忽然间,凌厉的破风之声骤然炸响,官驿围墙上出现数十名 黑色人影。 人影迅速奔院中而来而来,刀光寒冽如雪,杀气滔天。 屋内的郭平大喝:“保护公主!” 屋内响起兵刃相接的声响,撕裂沉沉夜色。 谢是言脚尖一点,几个起落,人已窜进屋内,瞬间锁中目标,手在腰间一按,手腕转动间,软剑出鞘,砍倒了几个正扑向李宣的黑衣人。 内行看门道,混战中的郭平,一眼就看出谢是言的剑术在他之上。 他顾不上惊讶四品文臣的武功,眼见围来的黑影越来越多,心念辗转间,已有了决断。 与几个幕僚护着李宣往谢是言的方向而去。 “公主交给我!” “谢大人!”,郭平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拜托了”。 谢是言劈手砍倒两人,对郭平点了点头。 人已来到李宣身边,他的长臂骤然伸出,一把将身侧的李宣扣入怀中,掌心牢牢按住她的后腰。 只来得及匆匆看她一眼,好在她的面上不见惊慌,只比平日略苍白些。 他箍着她的腰,脚下轻点,纵身冲破重围,携着她冲出后院,一把将她举上马背,自己紧跟着翻身而上。 马前扑来一个黑衣人,下一刻就被谢柏一剑解决。 “公子快走!” 谢是言剑未收,一手拽住缰绳,一手揽着李宣,双腿一夹马腹,白马直冲出了院门,奔向夜色中。 “放箭!”,后面有声音急促传来。 暗处寒芒乍现,一枚冷箭破空而来,他牢牢的护着她,闷哼一声。 白马一口气直冲出近百里,来到一片连绵的山脚下。 夜色沉沉,风啸未停。 谢是言跨下马,警觉的扫视左右,前方是一片连绵的群山,此刻在黑夜中,似蛰伏的猛兽。 将软剑收回腰间,他回过头正想扶李宣下马,李宣已自己顺着马背滑了下来,向他走来,脚上却踉跄一下。 谢是言忙扶住她的腰,将马藏好,拉着她往山中而去。 他脚下急切,李宣几平要跟不上他的步伐,边走边看着他的后背。 刚才在马上时,他似乎闷哼了一声,气息也较往日沉了些。 虽说世家大族对子弟都是不遗余力的培养,君子六艺,都有所涉猎,只没想到,一向温雅的谢是言,看着清清瘦瘦的,倒有着高于郭平的武功。 脚下一路杂草丛生,黑夜难行,谢是言的手臂箍着她的腰,寂静的黑夜中,只余二人不稳的呼吸。 半响,头顶传来谢是言低沉的声音,“没事吧?” 李宣轻轻喘气,摇了摇头,又想起黑暗中,他看不见,轻声道:“没事”。 他似是嗯了一声,便再没了声音。 借着幽暗的月色,不知道走了多久,二人寻得山腰上的一处隐秘的山洞。 洞内幽暗潮湿,冷风顺着岩缝不断灌入。 李宣撑着进了洞,扶着岩石靠了下来,轻轻喘着气。 谢是言点燃了火折子,又去洞口弄了些树枝生了丛火,温热的火光映到李宣脸上,她才似缓过来些神。 谢是言坐在火的另一边,神经骤然松弛,失血过多的眩晕感袭来,他的背脊轻抵冰冷岩壁,微微垂眸。 耳边传来他微带紊乱的呼吸声。 李宣猛的抬头:“你受伤了!” 69.拔箭 不是疑问,是肯定。 虽然他一直没表现出来,但是在马上时,她清晰的记得,他闷哼了一声,动作有些凝滞。 李宣撑起身子凑起他,在火光的响照下,他的左肩上赫然插着一枚短箭,伤口源源不断渗出血液,濡湿了玄色的披风。 “公主怕血吗?”,昏暗中响起谢是言低沉的声音。 李宣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沉默片刻,“无妨,我看了,好在无毒”。 可以挺。 后面却突然有了动作。 李宣沉默上前,指尖微颤,小心的避开伤口取下他的披风。 “我要怎么做?” 谢是言的冷汗顺着额角滴落,另一只没受伤的臂膀轻抬,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如果公主不怕,拔了箭,把这个洒在上面”。 他语气温和,似乎在说一件再稀松平常的事,只胸口起伏越来越大。 “会不会有事?” “不会,不在要害,止了血便无大碍”。 李宣握住那瓷瓶,心跳不自觉跳快了。 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这种短箭深入肩头,虽未伤及要害,却最怕拖延,再磨蹭下去,他会失血更多。 她捏住手心,定了定神。 心中暗道,别慌。 “好”。 她小心的撕开他的衣衫,他的后背早已濡湿一片,有汗水,有......血水。 当最后一件衣衫被她褪下,他宽阔脊背展露的瞬间,李宣的动作骤然僵住。 她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 洞内微弱的火光勾勒出脊背的轮廓,除却方才新添的狰狞箭伤外,其上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布满深浅不一的痕迹。 伤痕刚刚结痂不久,狰狞醒目,盘亘在皮肉之上。 是鞭伤,而且是新伤。 她满眼难以置信。 何人能伤他? 怔怔望着那些狰狞伤痕,她的指尖几欲触碰又骤然收回,良久才压下心底翻涌的疑问。 眼前紧急的是先处理他的伤口。 克制着手下的颤抖,握住了箭,感觉到手下的肩头瞬间绷紧了。 他已做好了准备。 虽不知道刺入了多深,但可以想见拔出来有多疼。 昏暗中,他的声音响起:“动手吧”。 她不敢犹豫,手上猛的用力。 谢是言的身体骤然紧绷,闷哼一声。 他的肩头瞬间血流如注,李宣忙将瓶中的药粉洒在其上,用刚才撕下的干净里衣压了上去。 洞内死寂,洞外朔风呼啸,撞得岩壁嗡嗡作响。 山间寒气层层叠加,潮湿冷风不断灌入洞中。 给谢是言包扎完,李宣紧绷的神经一松,连日操劳灾民、忍饥挨饿,本就身体虚弱,又连翻惊惧,此刻身处阴冷山洞,虽然就着温热的火光,依然浑身冰凉。 抬头看向火堆另一边, 刚才拔完箭后,谢是言吃了点随身带着的伤药后,便虚弱的昏睡过去。 他的身上披着她刚才给他解下的披风。 她眼珠眨了眨,那披风那么宽大,看起来又极为厚实御寒。 她李宣从不会亏待自己。 轻轻掀开披风一角,她小心的避开谢是言受伤的肩膀,将自己偎了进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掖好披风,男子劲瘦但结实的身躯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薄汗包裹住她,温暖而安稳。 她不禁喟叹一声。 舒服之下,疲惫涌来,眼皮渐渐沉重,她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火堆炸开的声响,惊醒了她。 她抬起头,正迎上谢是言垂下的视线。 他醒了。 昨晚连番变故,倒不觉什么,此刻二人相对,距离极近,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 李宣突然有些不自然。 沉寂良久,李宣率先打破了沉默,问出了心底积压的疑惑:“谢大人这是跟本宫的好堂弟闹翻了?为何李信明知你在此处赈灾,还全无顾忌的下杀手?” 刚才的混战中,她看的明明白白的,那些黑衣人,不只是想要她的命,对他出手,也是全无顾忌。 她想不通,为何李信会对自己最得力的臂膀痛下杀手。 除非,二人闹掰了。 如果真是闹掰了...... 李宣的心口不自觉的跳快,眼神不自觉的锁着他。 为什么...... “......道不同不相为谋吧”。 果然是这样,怪不得。 李宣轻声追问:“......那什么是谢大人的道?” 谢是言薄唇紧抿,眸中晦暗不明,却未再开口。 他越是缄默,李宣心下就越乱。 鼻尖传来他淡淡的血腥气,脑海中浮现刚才看见的一道道鞭痕。 那绝不是与人在打斗中受的伤痕。 而是受刑。 他是朝中重臣,来此赈灾,何人让他受刑? 何事能让他甘愿受刑? 联想到刚才李信的追杀,她心中涌起一个答案,她不可置信的瞪大眼。 “你受了家法?” 她没等到他的回答,但他的沉默等于回答了一切。 与李信闹掰,受了谢氏的家法。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李信为何无顾忌的对他二人下杀手。 眼下只怕,对谢是言的恨更甚于她。 洞外依旧是黑沉一片,洞内沉寂,只有火堆中树枝的燃烧声伴着二人心跳声响在耳边。 谢是言依旧不发一语,李宣迎着他的眸子,清楚的看见火光在他的瞳孔中跳动。 视线不由自主的下移,落到他因失血而微带苍白的薄唇上。 心绪恍惚之间,李宣的心头微动,下意识微微仰头,缓缓凑近他的眉眼,睫毛轻颤。 她想碰触他,便随着自己的心去做了。 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鼻息可闻。 那张娇颜在眼前不断放大,就在唇瓣将将相触之际,谢是言骤然抬眼,修长的手指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漆黑的眸子牢牢锁住她的,声音微带暗哑:“李宣,你是认真的?” 被他的手指捏住下巴,她的动作顿住,温热的呼吸悬在半空,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突如其来的问话。 她怔怔望着他深邃无底的眼眸,尚未理清心绪,便听见他低沉暗哑的声音再度响起。 “李宣,不要随便招惹我。” “你要是招惹了我,那从今往后……” “你就只能有我一个男人。” 那声音虽然因为受伤带着几分虚弱,但却认真无比。 说出这句话,谢是言的身体也一瞬间紧绷了起来,另一只手不自觉的攥紧。 像在等一个宣判。 是。 那年曲江池畔为 新科进士举办的烧尾宴上,她的出现,妆点了新科进士的梦。 他,当然也不例外。 那夜,她立在盈盈的曲江池边,由别人给她引荐三甲。 当介绍到他时,听说他是探花,她忽尔一笑,看着他点头:“果然不负探花之名”。 他自幼长于大族,见识过世面,又自负才高,从来不觉自己会被什么忽然吸引。 那笑却如翩跹的蝴蝶一样,轻轻的撞进他心口。 但是蝴蝶的目光很快就被百花吸引,她的身边,从来不缺...... 男人。 后来,他带着朦胧的好感去外地上任。 兜兜转转,又在长安城与她数次交手。 接触越深,不由自主的沦陷越深。 他斥责族人未曾守住正道本心,却也曾利用过权利为自己谋过私心。 弹劾她身边的男人,以及给她送男人的男人。 他了解自己。 如果蝴蝶为他停留,他容不下她身边还有别的鲜花。 她果蝴蝶舍不下百花,那他就只能忍痛舍了蝴蝶,让自己不再看她。 被他的目光锁着,李宣愣在原地。 方才,她脑中空白一片,一时情难自禁的靠近。 虽然对他的心意早有猜测,却猛的被他认真的问出这样的话,一时间心绪纷乱。 愣愣的不知该如何回答。 夜风穿入洞中,送入外面的些微声响。 谢是言的眼睛一措不错的锁着她。 半晌,没等到她的回应,眼底深处那点燃起的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抬手,将依偎在身侧的她缓缓推开。 环绕的温热骤然抽离,刺骨寒凉瞬间席卷李宣全身,她的心口也跟着骤然一空。 李宣猛然回神,刚想张口解释—— 可她唇瓣微张,尚未吐出一字半语,洞外便陡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郭平焦急的轻唤传入山洞:“公主可在此处?” 谢是言面无表情的撑起身子,来人了。 是她的......男幕僚。 * 三月,长安城。 暮鼓早已敲过,街巷里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零星几盏风灯悬在墙头,昏昏黄黄,把长巷里纤弱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书院课业繁重,苏凝华又好学上进,今日留在书斋抄录经籍,待到落笔,周遭早已人去院空。 她辞别值守的先生,硬着头皮独自踏上归家的路。 她家的宅院坐落在僻静暗巷深处,白日尚且行人稀少,入夜之后更是冷清。 偏偏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才拐进夜色沉沉的巷口,几个满身酒气的醉汉摇摇晃晃的迎面而来。 苏凝华心下一紧,紧紧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只求这几个人别注意到她。 只是她不了解这些人的心理,她越是畏缩,反倒更刺激这帮人的狗胆。 几个醉汉摇摇晃晃间,只见一个纤弱的身影缩在一边。 几人嬉笑对视,恶聪胆边生。 便朝苏凝华的方向而来。 苏凝华只得转身踉跄着往回跑。 身后传来醉汉的调笑声和追逐声。 她的心都要跳到嗓子口,感觉到身醉汉的手指已经触碰到她的后背,她的寒毛倒竖。 就在醉汉堪堪要抓住她背上的衣衫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暗巷中,骤然响起。 70.断发 季璟珺的身影破开夜色而来。 知道她这几日抄书都回去的晚,今日他不当值,怕她回家走夜路不安全,又怕直接说她会被拒绝,便一路远远跟着,想着送她安全回家就是了。 他强忍怒意,虽然很想动手,但考虑到苏凝华还在这里居住,怕给她惹麻烦。 他冷着脸上前亮了千牛卫的牌子,那几个醉汉倒底没醉到失去意识,灰溜溜的走了。 巷子里重归死寂,只剩下晚风掠过墙垣的声响。 “你没事吧?” 季璟珺回过身,目光落在苏凝华身上,见她鬓发微乱,神色倒还算镇定。 他抬眼望了望黑沉的暗巷,皱了皱眉,“此处太过偏僻,我送你回去。” 若是往常,苏凝华一定不想承别人的人情,此刻却只能低声道了一句多谢,跟在他宽阔的肩膀后面。 脚下青石板被月色浸得泛冷,不长的暗巷,二人一路无话,仿佛走了许久。 终于到了宅院低矮的木门跟前,苏凝华抬手扶住门扉,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她咬了咬唇,侧过身,看向身侧的季璟珺,夜色下眉眼朦胧。 “我家到了,一路走来风凉,季大人不如入内暖和一下。” 季璟珺挠挠头。 他虽然年少纨绔,又素不喜读书,可也知道晚间孤身入未出阁女子的家中,于理不合。 可是这么久以来,这是她第一次给予自己回应,能够多与她相处片刻的念头压过了顾虑,又想对她更多一些了解。 他点点头:“那就叨扰姑娘了。” 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院子不大,只三间房,黑漆漆的,没有人。 借着透过来的些微月色,苏凝华点起一盏烛台搁在厅堂案几上。 就着这盏灯,季璟珺悄悄打量四周。 虽然早听说过她家境一般,可入目的小屋,就算被她收拾的整洁利索,也难掩简陋。 正欲回头说几句话打破尴尬,却浑身僵住。 苏凝华没有去倒水,她还立在离他几步远的桌前,背对着他,抬手缓缓褪下了外层的长衫。 粗布衣衫松松滑落,烛火落在她光裸的肩头。 她抬眼望向季璟珺,眼底不是羞怯,是一层压不住的惶惑与悲凉,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自弃的颤意。 “你......” 季璟珺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季大人,如果你不嫌我粗陋......” 季璟珺回过神来,忙守礼的背过身去,急道:“你这是干什么?” 身后传来衣衫落地的声音。 “你是不是……只要得到了我这幅皮囊,往后便不会再这般纠缠于我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季璟珺的心上。 这些日子,他借着寻明珠的由头去书院,小心翼翼寻机会靠近苏凝华,或是捎上一盒热卖的点心,或是带上几根湖笔。 越是靠近她,就越是对她上心,从一开始的好感,到后来的喜欢。 喜欢她认真学习上进的样子,喜欢她收到他送的东西后,面上冷清但是又难掩眼底差怯的模样。 他这个人头脑简单,反正他想对她好,就去做了,至于她会不会回应,总要等做了再说。 可她却将自己一腔热意,钉成了贪图皮肉的纠缠。 一股愠怒混杂着羞辱涌上心头。 季璟珺往日里性格再随和,此刻也不免下颌绷得紧紧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大步走向门口,眼看便要迈过门槛,倒底不甘,顿住了脚步,拳头攥的泛白。 “苏姑娘,在你眼里,我季璟珺便是这般不堪之人?” 他声音压得很低,不愿口出重言,却难掩心底的失望。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大步便走向院门,盛怒之下还不忘给她将门关好。 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院内,一灯如豆。 苏凝华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立在原地。 良久,方才强撑出来的那层坚硬外壳骤然碎裂,眼眶一热,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 又逢夜时,醉玉楼正是生意正兴隆之时。 明珠早早便候在门口,看到驶来的马车,眼前一亮,迎了上去。 李宣下了马车,看见她,抬头瞄了一眼醉玉楼的招牌,揶揄道:“难得你会约在这里”。 李宣赈灾回朝,今日上午入朝奏报的赈灾情况,下了朝,明珠便约了她今晚在此给她接风洗尘。 明珠笑道:“月余未见,公主整个人都清简了,想来赈灾颇为艰辛,我当然要找个好地方,专为公主接风洗尘,好好松弛一番。” 二人说挽手往里走,李宣道:“那你倒是挑对地方了,以往叫你,你总不来这,这回定叫你来了就再不想别家了。” “那我定要借这个机会好好享受享受了”。 二人并肩踏入醉玉楼,迎面一派繁华盛景。 刚行至二楼回廊,迎面撞上了缓步而来的李信伴几个低阶官员。 李信先是愣了愣,随后直直的朝着她俩过来。 “这不是赈灾有功的皇姐吗?” 李信负手而立,话里却带着刺。 “皇姐此番北上,倒是好本事,竟敢私自斩杀朝廷命官,弟弟都为你捏了把汗,以为你难逃罪责,未曾想丰州灾民送你的一把万民伞,便能抵了私斩朝廷命官之罪,还赚得满朝赞许,如今可以公主之身列朝听政,真是古今罕闻的风光,当真让弟弟羡慕。” 今日早朝,李宣入朝奏报时,呈上了临行时,丰州百姓送的一把万民伞,再加上当地官员的奏报,李宣此行赈灾,在开局不利的情况下,生生的稳住了局面,还收获了民心,可以说差事办的极漂亮。 公主的人趁机提出公主聪慧仁善,可以列朝听政。 李信的人慌忙反对,但在这种形势下,反对的声音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私斩官员一事被圣人不痛不痒的罚了李宣一年采邑,斥责了几句,便揭过了。 而昭阳公主列朝听政,却成了板上钉钉的事。 李信恨的牙痒痒,没想到偷换赈灾粮没能难住她,就连他派去的杀手,也没能伤了她,此番推她去赈灾,倒给她做了嫁衣。 一旁的明珠正要开口辩驳,身侧的李宣冷笑一声。 不等李信再开口,她手腕倏动,反手便抽出身侧郭平腰间的长剑。 铮—— 清冽剑鸣骤然划破楼内丝竹之声,寒光乍起,快如惊鸿。 周遭皆是一惊。 李信只觉头顶一凉,不等他反应过来,大把乌黑发丝便落在脚边。 他僵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抚向自己的发髻,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方才那一剑,堪堪擦着他的头皮掠过,他清清楚楚的 看见了李宣眼中的杀意。 李宣还剑如鞘,“你我朝堂如何博弈,我李宣奉陪到底。”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视我大靖万千百姓的性命如草芥!” “今日我暂且留你狗命,你最好夹着尾巴做人,安分守己。” 李信又惊又怒,又羞又恼,咬牙道:“好!好一个昭阳公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当众持刃辱我!我定参你一本,告你欺凌朝臣、目无王法!” 李宣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淡淡警告:“你尽管去就是了。此番丰州换粮之事,户部主官伏法,看似线索断绝,只是此案盘根错节。你若给脸不要脸,大可递折上奏,说不定闹得越大,破绽越多。” “你若不怕自曝马脚,尽管去便是。” 说完向前两步,靠近他低声道:“还有你派来的刺客,你猜猜,有没有活口在我手上?” 说完,李宣冷笑一声,似戏弄完耗子的猫,再不看他,挽着明珠去了楼上。 李信僵立在原地,脸色数变,青白交加。 旁边跟他来的低阶官员早躲到了一边,此刻大气也不敢喘。 他狠狠一甩衣袖,带着随从狼狈离去。 二楼包间已经备好伶人酒菜,李宣二人一步入,曲乐便响了起来。 明珠亲手为李宣斟上一杯酒,:“这安王世子当真是急了。” 李宣端起酒杯,虽然刚才挫了李信的锐意,脸上却没有多少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今日之事,你道李信如何敢这么嚣张,究其根本原因是,我在朝中根基浅、亲信少。此番赈灾,如果我在户部有人,何至如此受制。若非我以雷霆手段镇住局面,此番不仅难救百姓,还有可能自身难保。” 她抬眸望向窗外繁华京城:“说到底,朝堂之上,终究是得有人、有自己的势力,有与自己立场一样的人,方能立足立身。否则便只能处处被动,寸步难行。” 明珠捧着酒杯,思索片刻,忽然眼眸一亮:“公主若想朝堂有助力,那便开女官制吧。” 昭华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一顿。 大靖立朝百年,历来是男子入仕,而女子深居闺阁,除了明珠,立有大功,破了例,此外从未有女子入朝为官、参议朝政的先例。 女官制三字,于当世而言,无异于离经叛道、惊世骇俗。 “女官制……”她低声重复一句,“你可知此事有多难?” 明珠却并无半分怯意,反倒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认真道:“公主,事情只要敢想,去做,便不难。” “此间由男子把握权柄,自然不愿意将权力分渡给女子,因为公主是女子,便是与他们争权的天敌,公主要得他们一声赞叹,要比男子做的好上许多才是。拿赈灾粮一案来说,只怕户部瞒的再好,只怕也会露出些破绽,不可能没有人察觉,不过是不想让公主做的好就是了,对于他们男子来说,公主你就是他们共同的天敌。” “开了女官制就不一样了,以后男女皆可入朝为官,那只有公平和对错,没有性别和立场之分了,且公主心怀天下,鸿蒙书院出去的都是你的弟子,皆算是自己人”。 李宣笑了:“你倒是真敢想,不过,本宫觉得有点意思”。 明珠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眼睛眨了眨。 “公主怎么说朝中没有自己人呢,不是有谢侍郎吗?此前你私斩运粮官的事传过来的时候,朝中有人要参你,他还为你据理力争呢!” 71.口角 不意明珠突然提起谢是言,回头对上她闪着八卦的兴奋眸子,李宣失笑。 “不过恰好在这件事上与本宫的立场相合罢了”。 想起对阵吐蕃那场马球赛,公主为保护她而坠马时,谢是言那掩饰不住的紧张。 明珠摇摇头,饶有兴味的道:“就算这一次政见是巧合,但谢侍郎绝对对公主有意!吐蕃使臣来的时候我就有感觉了,这可是女人的直觉”。 李宣闻言却怔了怔。 她也不过是在谢是言弹劾李辉送她男幕僚时才有所觉,却原来他的想法,在别人眼中早有痕迹吗? 以至于身边人都如此猜测。 明珠又问:“这次公主与谢侍郎同在丰州赈灾,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总不至于费尽周折的去了,只是为了一起工作吧。 李宣靠到椅背上,想起那幽暗山洞中锁着自己的黑眸,下巴上仿佛也还残留他指尖轻锁时的触感。 那修长手指的主人说,李宣,你要是招惹我,就只能有我一个男人...... “他......向本宫要承诺”。 明珠的眼倏然眼大,闪着八卦的光。 “那公主如何回应他的?” “......本宫未回应”。 确切来说,是没想好如何回应。 “为何啊?” 明珠一脸失望。 在她看来,谢侍郎气质端雅,又相貌出众,是她认为大靖唯二好看的男子,与公主极为相配,二人在一起时的火花让人难以忽略。 “......他突然间问起,本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早已习惯二人对手的身份和立场了,突然间被他如此一问,是当真不知如何回答他。 自那日山洞后,他未再有逾矩的言辞,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在她面前又是那如玉君子的谦谦气质。 “那公主现在想好如何回应了吗?” 李宣斜倚着,手拄着头,闻言,眼波流转,指尖轻轻点着额头。 “想好了,不回应”。 闻言,明珠的脸明显垮了下来,又听李宣,轻笑道: “总不至于还未如何,便先要本宫承诺。” “反正本宫人就在这里,他想如何,想好了,便去做。” “至于结果如何,输了的人别哭鼻子就是了。” * 三月三,上巳节。 春光正好,暖风拂槛,李宣在公主府中设宴。 李宣年年三月三在府中设桃花宴。 今年因为丰州灾荒,上巳节便只小范围的邀请了相熟的人。 明珠不是第一次来公主府,但在这个时节,公主府里满园桃李开得灼灼烂漫,又凭添了很多她往日没看到的风光。 明珠一身鹅黄襦裙,立于满园粉白繁花之间,眉眼清灵淡然,倒比桃花更夺人目光。 没有少女能抗拒鲜花。她正被大片大片的桃花吸引,旁边地下忽的投下一片暗影,伴着一阵幽香拂过。 她回过头,不意竟碰到此人。 “不知该称呼季员外郎,还是季监学?” 谢敏言今日也受邀前来。 她出身大世家,在年少时,与李宣也有些交往,只是后来谢家立场不同,疏远了些,没想到这次公主也给她下了帖子。 她一进园就看见了桃树下的明珠。 二人本无交集,可她目光一落至明珠身上,心头便浮起那日马球赛时的光景。 季明珠摔落时,裴临无意间展露出来的那份与众不同的关切,无法不让人留心。 此前在刑部碰到明珠,就暗暗猜测过她的身份,微一打听,便确定了这位就是前一阵的话题人物,本朝第一位女官季明珠。 此刻见她孤身一人,心下一动,不由自主的上前。 对于她认识自己,明珠倒不怎么意外,毕竟就她一个女子天天在刑部晃悠。 “叫我名字就好”。 谢敏言笑道:“那便叫季姑娘吧。有些失礼了,还未自我介绍,我叫谢敏言,家兄中书侍郎任上”。 这回明珠倒有些意外了,中书侍郎,又姓谢。 虽然不知道她主动攀谈的用意,明珠还是礼貌颔首:“原来是谢小姐”。 见过礼后,谢敏言上前一步,与明珠并肩而立。 “公主府上的桃花格外娇艳,年年都胜过别家”。 明珠没接话,心中暗暗皱眉,二人又不熟,突然一起赏什么花。 谢敏言手中扶起垂下的花枝:“别人都道是公主府上蓄有巧匠,使得花开的比别家夺目,我却觉得不然”。 她微侧过身子,目光微微扫过四周:“你看这园子,粉墙黛瓦,颇有江南韵味,一派素雅,再加上这灼灼盛开的桃花,一素一艳,才相得益彰。如果是长安城随处可见的朱墙黄瓦,反倒失了其美。所以,不是公主府上的花与别处不同,是公主府的园子与这花互为映衬”。 明珠脸色微沉:“谢小姐有话不妨直说”。 谢敏言面上带着世家贵女惯有的温婉笑意,说出口的话却微带凉薄:“其实人也是如此。季姑娘,恕我直言,你与他,并不相配。” 明珠心下腻味,掀眼看向她:“谢小姐的用意,我懒得揣测。但旁人的归属,不是你我在这逞些口舌便能定下的。这世间,人人都有各自的缘法,有什么话,是你与裴世子的事情,你自去与裴世子说就是了,犯不着牵扯上别人”。 说完,明珠转身便往外走,走了二三步,脚下微顿。 “还有,粉墙黛瓦也好,朱墙黄瓦也好,都自有滋养它们的地方,端在风土人情罢了,粉墙黛瓦再好,放在长安城,也只能做小巧的园林,做不了恢弘磅礴的太极宫,若只为衬这一丛桃花便将二者区分出优劣高低,那便是一叶障目”。 “还是说,在谢小姐心中,太极宫的朱墙黄瓦连一丛小小的花树都配不上?” “何况,公主建这园子在先,植这桃花在后,还说不好是谁来配谁”。 说罢,也不看谢敏言的反应,转身便走出了园子。 明珠一口气出了园子,好好的赏花,被谢敏言搅的心下有些气闷。 刚穿过回廊,一眼便看见了缓步走入庭院的裴临。 他身姿挺拔,今日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圆领袍,袍摆绣着竹叶暗纺,衬得眉目清冷矜贵,一路行来,引得不少公主 府侍女们的目光。 耳边不免又回响起方才谢敏言的话,憋闷的火气缠上心头。 虽然知道李宣邀请了她,不意在这里便碰到她,裴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正要上前,却见她脚下一转,转身快步从回廊的另一边出去了。 裴临被她这反应弄的愣在原地。 自上元节他去寻她,二人一起逛了夜市,还牵了手...... 虽说这些日子没有什么太大的进展,但也是有说有笑的。 如何又恢复成之前的样子。 经历前几次二人的别扭,此刻再逢明珠的冷脸,裴临的心绪一下子便乱了起来。 待回过神来,裴临向着明珠离去的方向大步追去。 他实在是不想与她再退回到那样的境地。 终于在门口瞄见了那抹身影,裴临正要上前,脚下突的一顿。 沈澜不知何时来的,正立在门口与她说话。 他与二人离得极远, 只能看见沈澜正低着头与明珠说着什么,而他二人,则离的极近。 远远看去......竟十分登对。 裴临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攥紧。 * 明珠已没有了赏花的心情,又不想看见裴临,干脆便一路往大门而去,刚出大门,却碰上了刚来的沈澜。 沈澜素来细心,将明珠黯然神色看在眼里,便轻声询问了几句。 如果是别人,明珠可能不会说出这些事,可是沈澜在刑部对她一直照顾有加,像大哥哥一样,此刻见了他,倒似见到了亲人,但又不好多说他人的不是,只三言两语的道出与谢敏言的矛盾。 沈澜却转瞬就联想明白了这前因后果,眉头微皱,心下也有些烦闷。 低头见明珠神色不对:“心情不好?” 明珠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想回家。” 沈澜本就对这赏花宴没什么大兴趣,不过是受公主之邀前来,见此情境,更不愿与谢敏言碰面,当即颔首:“也好,我送你。” 他转头对跟过来的公主府女官交待一声,便带着明珠上了自己的马车。 * 天色渐暗时,明珠才慢悠悠踱到自家门前。 下午时,她明珠与沈澜并肩走出长公主府,到了闹市她便下了沈澜的马车,想一个人逛逛散心。 她一路沿着长街缓步慢行,直走到街边灯火次第亮起,市井人声喧闹,她才回转。 可她心头的烦闷却半点未消。 傍晚的风轻轻摇动着家门口的风灯,光影明灭,照亮了墙根处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灯光昏黄,树影斑驳,那道影子崴立不动,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明珠心头一紧,壮着胆子凑近细看。 她怔住。 竟是裴临。 未及开口,身前人影一动,手腕已被人攥住。 明珠一愣,下意识要退,后背刚抵上冰凉的大门,却被他一把按住了后腰。 他的脸倏然贴近。 唇上一沉,明珠僵住。 是他温热的唇覆了上来。 顿时胸口如同停滞了一般。 72.贱籍 唇上一热,继而滚烫,是他的唇碾在她的唇上磨。 二人鼻息相闻,呼吸也乱了。 半响,明珠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又惊又怒,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他推开。 心底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背后抵着冰凉的门,明珠已退无可退,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氤氲着一层水雾,带着些颤意的低声质问在巷子里响起。 “你身边既有人了,为何还要再来招惹我,戏耍我?” 她的力气哪里能真的把裴临推开,只不过一推之下,裴临恢复了些理智,顺势退开了两步。 瞄了眼她嫣红的唇瓣。 他的眼里亦是氤红一片。 从第一次见她,便知她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总与男子接触、打交道,从一开始的看不惯,到如今,他已经做好心理建设,能够接受这些,唯独接受不了...... 她的冷脸。 自下午被她冷脸回避,他的心就似被人狠狠攫着,恨不得立时把她抓过来,把话说清,便在她家门口守着。 却从日头正浓一直站到了现在,心随着日头一起深深的沉下,才看见了她的身影。 此刻被她质问,裴临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底的燥意。 “什么人?我身边何曾有人?” 明珠不由自主的抿了抿嘴唇,别过脸去。 这段时间心绪总不由自主的被他牵扯,那便趁此机会把话说清。 “谢敏言”。 “谁?”裴临好看的眉头皱起:“我和她无半点干系。” 他眸色沉沉,凝着她的眉眼,声音里带出几分酸涩:“倒是你,你那个未婚夫,就这般好,让你半点目光都不肯分给我?” 这回轮到明珠愣住:“我哪来的未婚夫?” 裴临闻言,先是一愣,心下有惊喜悄悄爬上。 不想提那人的名字。 “就是前一阵来刑部找你之人”。 明珠转过来,眨眨眼,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林允安。 “我们......此前确实有过婚约,不过在分水的时候就已退婚了,我二人早已没有关系”。 夜风拂过,吹乱二人刚才行动间散下的发丝。 裴临心下压了好久的巨石似被突然搬开,心头一片轻松,他朝她走近一步,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 “所以,你是醋了?” 吃谢敏言的醋了。 “我没有”,明珠刚转过来的头马上又别过去。 裴临上前一步,轻轻拉过她的手,明珠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好由着他握着,耳尖悄悄泛起热意。 裴临的耳朵也好不到哪去,“谢敏言的心思,我或许猜到几分,我会处理好,但我与她,当真从无半分关系”。 明珠小声嘟囔:“与我什么干系——唔”。 唇上一烫,他的唇毫无预兆的又压了上来。 明珠下意识想推他,刚一动就被他压紧,他用了力气,压着她退了一步,她的背又低上冰凉的门板。 眼前是他颀长的人影,她整个人被笼罩其中。 不似刚才的短暂接触,裴临虽然生涩,但凭着本能,压着她的唇,重重的压碾,一寸一寸,挤压着她的呼吸。 她的手不自觉的动一下,马上被他握住,放到他腰际,继而长臂轻展,捞住她的腰,头往下埋,吻的更用力。 头上的风灯轻摇,发出轻轻的吱嘎声,巷子里很静,只偶尔传来远处的狗吠。 二人的心跳在幽暗的巷子里,响如擂鼓。 明珠两辈子加起来,这也是第一次的初吻。 她不知如何反应,唇瓣被堵着,直到脸已因气闷红透时,他才稍稍松开了她,额头低着她的,滚烫的鼻息洒在她的脸上,伴着他的轻笑:“这张嘴这么犟,亲起来却软”。 轰的一声,明珠心口一跳,头上又是一暗,他的唇又压上来,仍是轻磨重碾,只是比起方才的急迫显的更从容了些,一下一下的,如在描绘。 远处突的传来巨响,三月三的烟花升腾而起,照的巷子里一片骤亮。 也照亮了巷子里依偎的人影。 * 傍晚的霞光刚漫过鸿蒙书院的飞檐时,季璟珺刚好迈进了鸿蒙书院。 刚迈过大门不远,见几个女学子正围在一张贴在墙上的纸窃窃私语。 初始他还没在意,正准备目不斜视的经过,却还是顿住了脚步。 他一向敏锐,原本在他来前,几个少女只是低声议论,看见他经过,那眼中的兴奋骤然点燃,他望过去时,有一个正用肘部轻怼身边的人,示意她转头看他。 皱皱眉头,他调转了方向,朝她们而来。 见他走来,几个女学子瞬间小跑溜走,也让他看清了那纸上的内容。 脸色倏然沉了下来。 明珠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抬眼刚好看见迈进来的哥哥。 “哥哥,你来的正好,咱们可以走了”,明珠一边说,一边向他走来,待越过他后,见他仍立在原地未动,这才察觉到不对。 “怎么了?” 季璟珺一张俊脸此刻沉的似能滴出水来,他不发一言,手臂一动,向她伸了过来。 明珠这才看见他手里还攥着张纸。 压下心中的疑惑将卷起的纸张展开,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 * 书院一角。 苏凝华被堵住去路,立在廊角。 一头乌发只以蓝色的带子绑紧,一身素色布裙更显身形纤细单薄,似乎被风一吹便会折倒。 她垂着双眸,面色惨白如纸,去路被几个衣着看起来比她要好上许多倍的女学子堵住。 此刻,她们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怪不得你平日里孤僻寡言,从不和我们一处玩,原来是心里藏着龌龊,自知身份低贱,不敢露头”,为首的一人双手抱胸,满脸倨傲地睨着苏凝华,语带尖酸:“平日里装的得一副清冷高洁的样子糊弄人,却原来是贱籍,与那等娼优一样。” 旁边一人道:“你祖父贪赃渎职,犯下重罪,苏家满门被贬为贱籍,就算穿得再素净、书读得再多,骨子里的低贱也洗不干净。要不是有人揭发你,我们还被蒙在鼓里,你还敢厚着脸皮挤进来和我们这些清白人家的姑娘同堂求学?简直是拉低了整个女学的格调,污了我们的耳目!” 最后一人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又讥讽:“书院心善,收容寒门学子,可不是收容罪籍卑贱之人。以为自己有几分读 书的本事就混进来滥竽充数,就是不知自重、不知廉耻。依我看,就该禀了山长,直接把你赶出去,免得继续丢人现眼,让人嘲笑我们书院藏污纳垢。” 刻薄的话语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苏凝华身上。 她紧紧咬着唇,不发一言。 明珠与季璟珺赶过来,便正好撞见这一幕。 季璟珺心头火起,就要迈步上前,可脚步刚动,衣袖便被人轻轻拉住。 明珠侧头看向兄长,轻轻摇了摇头。 一是前一阵兄长借接她之由,偷偷送过苏凝华几次东西,虽然都避着他人,却难保落了他人眼中,此刻若是他出面,再牵扯出男女之间的事,于苏凝华更是不利。 二是此间都是女子口角,他一男子容易被人诟病仗势欺人,落人口实。 不等季璟珺再多动作,明珠已然走出,立到了苏凝华身前,目光扫过那几个肆意嘲讽的女学子。 “我鸿蒙书院立学之本,在于育人明德,向来唯才是举、唯品论人,从不以出身门第苛待学子,在这里求学,便都是这里的学子,没有身份高低。” “律法院规之中,从无‘贱籍子弟不得求学’的条文。诸位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律己、宽厚待人,而不是仗势欺人、恃贵辱卑。” 没想到此时会撞上明珠,几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明珠语气添了几分冷意:“苏凝华入校以来,日日勤勉苦读,恪守院规,待人谦和有礼,从未有过半分过错。反观你们三人,身披儒衫、身入学堂,却心胸狭隘、恃家世傲人,看见还不知真相如何的只言片语,便当众肆意诋毁常日里一同求学的同窗,这般无德无礼、不辩是非的行径,试问,到底是谁不配留在书院求学?” 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明珠继续教育她们:“门第出身,是祖辈功过,与本人无关;品行德行,才是立身之本。拿着与生俱来的家世羞辱他人,是最浅薄无知、最失风骨的做法。今日我念在你们初犯,暂且不予追究。但我把话放在这里,往后若再让我看见你们寻衅滋事、欺凌同窗,我必定据实禀明山长,依院规处置。” 那几个女学子被训得抬不起头,虽然心中还有些不甘,倒底不敢再多置一词,若真依院规处置,被逐出书院,旁人不知缘由,对她们来说,却哪里是好听的。 几人狼狈地对视一眼,匆匆低头散去。 连旁边看热闹的人,见监学发火,都不敢停留,喧闹散去,廊下终于恢复清净。 苏凝华依旧垂着头,面上看不出神色,只她被咬的几乎渗血的唇瓣泄露了她此时的心境。 明珠转头正想安抚她几句,她不发一言,对着明珠行了一礼后,便转身匆匆离去。 * 夕阳拉长了暗巷里的人影,少女单薄落寞的背影尽落于身后之人的眼中。 季璟珺如前几次一样,跟在苏凝华的身后,默送她回家。 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隐匿身形。 若是往常,她一定早早的拒绝了,但此刻苏凝华心神恍惚,顾不上他,二人便一前一后的隔着几丈一路行至苏凝华家破旧的院门之前。 她停下脚步,立在昏黄的暮色里,仿佛一触即碎。 良久,她的肩膀轻轻耸动。 她哭了。 73.论道 刚才被几个学子那样羞辱,她都强忍着没哭。 此刻夜静无人,她的眼泪却再也抑制不住。 幽静的暗巷里响起少女压抑的低泣。 让人心里发酸。 季璟珺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最后又无力的松开。 他没有应对女子哭泣的经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原地立了片刻,还是选择不去打扰,把安静留给她。 他垂着眸子正欲离去。 晚风却送来她略带哽咽的声音。 “你现在……总算明白,我之前为何一直对你刻意疏远,对你冷淡疏离了吧。”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门口的石板上。 “这世道最看重清白门第,谁家愿意迎娶一个背负贱籍、身带罪名的女子?” 季璟珺回过头,她却仍背对着她。 “自祖父蒙冤获罪后,我苏家就败落了,我这辈子就被打上贱籍的标志。以前巴结祖父的人,后来都避我苏家如蛇蝎,这世间的人情冷暖,我早已尝了个遍。也有人打我的主意,可他们打心眼里便看不起我。” 而他对她的好,让她竟觉出真心的意味,是她十几年漆黑灰暗的日子里,唯一触碰到的温暖,可是又怕他知道她的秘密后,如其他人一样。 最后不过幻梦一场。 “你之前种种,我心里都懂,可我……我什么都给不了你,半点都回报不起,没有人会娶一个贱籍女子。” 话音落下,她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泪水汹涌而出,似乎要将心底积攒多年的委屈与苦楚一并发泄出来。 她带着浓浓的不甘与绝望:“可是,我真的、从来没有做过半点错事!” “我是贱籍,这不是我的错!但这身份就像一道枷锁,死死捆着我,压着我。世间所有光鲜顺遂、体面安稳,全都与我无关,条条规矩都在束缚我、苛待我!” “我原以为,女学是我唯一的出路。” 她哽咽不止,哭声中带着悲凉。 “我天真的以为,我坐到这里,没有人知道我的事,我就和其他的女孩子一样,可以好好读书、启智明学,苏家这一辈,只剩我自己了,我甚至幻想能有朝一日,学成以后,有能力可以替祖父翻案……我拼了命地学,比谁都刻苦,就想抓住这唯一的光亮。” “可我到头来才发现,就连安安静静读书求学这点小小的心愿,世人都不肯成全我。” * 季璟珺回家进了屋子时,明珠正蹙着眉坐在桌前翻着什么。 她知道季璟珺送苏凝华回去了。 见他进来,不禁问道:“她怎么样了?” 季璟珺也不答话,垂着脑袋坐在桌前,也不管茶壶里的水已凉,连饮了三杯才放下。 总算压下去些心头的燥意。 明珠:“......” 见他不答,明珠重又垂下头,翻着手中的书。 二人静默着坐了一会,倒底季璟珺憋不住了:“不太好。” 这是回答她刚才那句问话。 他垂眸看着桌面,握紧手中的杯子,语带不解:“世人犯错,罪该自担,一人打入贱籍就是了,可为何偏偏要有贱籍缘坐这般制度?无辜之人世代受累,何其不公。” 闻言,明珠心头微震,须臾,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 与她这个穿越者不同,季璟珺是个不折不扣封建官宦人家的少爷,还以为他同别人一样,对现在的社会和制度早已习惯,倒没想到他竟有这一句。 不公之律,便不该长存世间。 “既然不公,那我们就改变它”。 季璟珺猛的抬头,这才看清明珠的视线所落。 她手中正捧着一卷摊开的《永徽律疏》,翻开的那一页,正是关于缘坐籍没的篇章。 这世间的贱籍,是身份的烙印,娼妓、奴仆等皆为贱籍,一旦为贱籍是良贱不通婚的,最多也只能被纳为不入流的妾室。 也难怪那几个学子说话那样尖刻。在她们看来,这就是家里的奴仆、青楼的娼妓,与她们坐在一起学习。 季璟珺眼中迸出惊喜的神彩,既然明珠说要改,他相信她一定能做成。 明珠心中已有主意,第二日,便去刑部寻了裴临,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上疏恳请废除贱籍缘坐制度。 裴临听完她的构想,沉吟片刻,视线又落到眼前眉目澄澈的少女身上,语气带着些宠溺:“你永远这般善良,事事皆为身边人、为天下弱势之人考量。” 早习惯了他一贯冷冰冰的样子,二人刚刚互通心意,本来是在说正事,此刻看见他眼中的温柔,明珠不免赧然的垂下眸子,耳尖微带热意。 见她这样,裴临心下一动,不免上前一步,正想握住她的小手。 明珠却猛然抬头,他生生止住了动作。 “并非我善良。世子,一人有罪一人承担,这世界本就不该有无罪连坐、世代为贱的苛法。” 此事虽然是因为苏凝华,但是又不全然为了她,不过是因为她撕开了这个口子,让明珠注意到了这个事。 “若按我的本意,人本无贵贱,天生就不该有三六九等的桎梏,应直接取消了贱籍制度”。 她轻轻咬了咬唇瓣,想起此前的数次上疏的经历。 “可我也知道欲速则不达,取消缘坐就已是难上加难,一下子冒进取消贱籍制度,必然适得其返”。 望进他的眼里,“这也是当初你教我的”。 裴临握住她的手,“你只管放手去做,你的身后有我,还有......” “叫我羡之吧,羡之是我的字”。 * 太极殿,大朝会。 明珠一身女官衣袍,手持奏疏,迈出队列。 “臣恳请陛下,废除贱籍缘坐之制”。 满殿哗然。 明珠继续:“重罪罚及自身即可,无辜眷属不当株连,更不该因亲族之罪,世代堕入贱籍,永无出头之日。” 话音未落,一老臣率先持笏出列:“季员外郎此言谬之!贱籍缘坐,乃是《永徽律疏》所定,这也是我朝一直沿袭的治国重典。” “一般来说,只有大罪才会贱籍缘坐,犯如此重罪,若仅罚一身、不诛眷属、不籍家口,则奸徒宵小更加肆无忌惮!天下亡命之徒何其之多,一人作乱,全家安然,以后天下何人畏法?国朝纲纪何以立?” 紧随其后,大理寺少卿跨步出列:“臣附议!律法之本,在于惩前毖后、以儆效尤。缘坐之制,看似株连无辜,实则锁死逆党根基。重罪之家,子弟亲眷本就同气连枝,若不将他们一一拆分管束,他日卷土重来,便是朝之大患!女子、幼童今日看似无 辜,来日或为逆贼内应、遗祸朝堂。律法防患于未然,何错之有?” 礼部侍郎亦上前谏言:“祖宗立法,自有深意!我朝宽仁,早已废除不少酷刑,仅存籍没缘坐,已是轻刑。今若再废,是废祖宗成法、开姑息重罪之先例!日后世家大族、市井狂徒皆敢妄议社稷、轻犯逆罪,国法将威严扫地!” 不少朝臣纷纷随之附和,声浪层层叠叠压下: “既为刑部官员,久研律法,当知律不可轻率言改!因一时恻隐废百年制度,是妇人之仁!” “社稷安稳为先,区区眷属苦楚,岂能一一姑息?” “今日废缘坐,明日便有人请废流刑、废重典,国法将无立足之地!” “到底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眼看反对的声音已经开始攻击明珠的女官身份,裴临面色一沉,正待出列,明珠却看着他的方向轻摇了摇头,他只好生生的顿住了脚步。 面对满朝非议,明珠未有半分怯意。 她立在殿中,身姿纤细却挺拔,据理力争,逐条辩驳。 一时间,大殿上,各执一词,僵持不下,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眼看局势将进入胶着状态,殿侧突的传来一声呵欠。 不大的一声,像是不耐烦,又带着些不理解,瞬间扼住了朝臣的脖子,一时都没了声音。 “真是不好意思,打扰了几位”。 龙椅之下的一侧,放着一张椅子,李宣安坐其上,收回了捂着呵欠的手。 话里说着不好意思,面上却没见丝毫。 今日是李宣列朝听政第一天。 礼部尚书觉得那呵欠声有些刺耳,忍不住开口:“不知公主有何高见?” “本宫倒真有一个主意,就是不知道你们敢不敢试”。 一时间,殿内的视线聚集在她身上。 几个老臣老成些没有开口,却有受不住激的:“愿闻其详”。 “新旧制度之争,情理法理之辩,咱们这几个人吵来吵去的,空争无益,不如效仿士林论道,设一场论道,以理明是非,以辩定得失,好好的辩上一辩,让天下人评议。” 满朝文武皆是一怔,这般朝政处置之法,简直闻所未闻。 明珠眼前一亮,论道?这她熟啊,这不就是辩论赛嘛! 明珠在单位工作时,也参代表单位出战过辩论赛。 对于辩论赛的核心和打法熟的很。 “臣同意此法”,她忙开口赞成,又补充,“既然是论道,我们几个朝臣参加,各有立场,谁也说服不了谁,还容易伤了和气,我可以在鸿蒙书院中挑选三名学子,立论废除贱籍缘坐之制。反对此举的大人若坚持旧制不可废,不如从国子监中,推举三名顶尖学子,这些学子既饱读诗书、洞察世事,又没完全脱离百姓生活,正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 “只不管选谁,此次论道一定要公开透明,可允天下读书士子一同旁听评议,以士林公论定最终结果。” 几位反对的大臣紧蹙着眉头,直觉应该反对,却一时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正苦思对策,上面突的传来,“准”。 龙椅上的圣人缓缓颔首,一锤定音。 “依便卿所请,半月之后,举行论道。由鸿蒙书院、国子监各派人选参加,诸士子皆可旁听评议,好好论一论这缘坐制度。” 74.提亲 鸿蒙书院。 廊下清风和煦,细碎光斑落在青石地面上。 明珠与李宣并肩立于其上,正商榷着对阵国子监的论道人选。 李宣道:“此次对阵国子监,对方底蕴深厚、人才济济,人选万万不能草率,需得择选心思灵敏而临场又沉稳之人。” 明珠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院中往来学子:“公主所言极是,此番不仅是朝政走向之争,更是学院之争,我鸿蒙书院建院以来,一直处在风口浪尖之上,此番正是向世人展示学院风采的机会。平日里我也注意到几位学子功底扎实,只是不知临场应变如何,还需细细斟酌,敲定最稳妥的阵容。”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比较着几位学子的才思与心性,力求此战稳妥。 正当二人商议未定之时,一袭素衣,头扎蓝色带子的苏凝华缓缓走了过来。 明珠其实早注意到她了,她已在远处站了许久,似乎终于下了决心,站到二人面前。 她行了一礼,表明来意,竟是主动请缨,想要站上论道的高台,代表鸿蒙书院出战。 明珠与公主对视一眼,皆看清了她眼底的笃定与锋芒。 就这样,明珠又挑选了二位女学子。 随即对三人展开了严苛的魔鬼训练。 白日里,她带着三人反复打磨辩题、拆解逻辑、模拟对辩,逐字纠正话术漏洞,锻炼临场应变能力;夜间,三人依旧在庭院中反复演练,背诵典籍、梳理论点,日夜不辍。 明珠还找来吴王妃、李宣、裴临、沈澜以及刑部诸官员来为几人的模拟比赛点评。 半月之间,三人的辩术与默契突飞猛进。 转瞬便到了辩论赛当日,长安城万众瞩目,论道场中座无虚席。 圣人携顾皇后亲临赛场,端坐高台之上,亲自观看这场涉及朝政的论道。 圣人侧面坐着吴王妃,在她的身侧则坐着一位儒雅沉稳的中年男子。 一向忙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吴王竟也来了。 明珠忍不住偷偷打量,看来裴临的长相是随了他父亲,父子二人如出一辙的英俊。 只不过裴临气质更冷些,而吴王却似经过岁月沉淀的美酒,醇厚香浓。 赛台之上,对阵的都是双方书院里出类拔萃的顶尖学子。 国子监学子自持出身正统,言辞犀利、气势张扬,咄咄逼人。 可苏凝华三人沉着冷静,配合默契,她们引经据典、逻辑缜密,面对对手的步步紧逼,从一开始的微带紧张到后来越发从容,层层拆解,以理服人。 几番激烈交锋过后,鸿蒙书院代表队凭借绝佳的口才与完美的思辨,稳稳压制国子监,一举拿下论道的最终胜利。 赛场之上掌声雷动,响彻云霄。 鸿蒙书院的学子及家眷尤其激动。 本来设立这个鸿蒙书院招收女学生,好多送女儿来读书的不过赶个时髦,渡个金罢了,并没指望女儿能在此真学到什么,无非最后还要去嫁人的。 倒没想在这种圣人都亲临观战的论道之中,新开设没多久的鸿蒙书院竟然论赢了国子监。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要知道,国子监可是顶级正统学子的聚集地,这说明什么? 说明鸿蒙书院的含金量! 说明鸿蒙书院还得上! 以后再介绍女儿在鸿蒙书院读书,便可以说“就那个论道赢了国子监的鸿蒙书院”。 高台之上的圣人颔首赞许,看着台上意气风发、激动的抱头庆祝的女学子,当即当庭下旨: 废除贱籍连坐之制。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苏凝华伫立在高台之上,听到这句旨意时,脑中一片空白。 身边无数庆贺声、欢笑声,她充耳不闻,甚至队友激动的抱住她,她也忘了回应,就那样呆呆的立在原地。 多年压在她身上的出身枷锁,终于在今日、在她亲手拼搏的赛场之上,彻底碎裂。 好半响,有温热的东西滴到了手背上,她才倏然惊醒,一低头,手背上又落了几滴,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的落下了眼泪。 队友递来手帕,她想道谢,张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她胡乱的擦脸,想露出个笑容,一张嘴,眼泪却流的更凶,温热咸湿的泪水甚至流进了她的嘴里。 转过头,模糊的视线对上了高台下的明珠,她正微笑看着自己。 她张了张嘴,虽然她发不出声音,但她想,对方知道她说了什么。 谢谢...... * 待论道散了场。 已经收拾好心情的苏凝华四处寻找,却找不到那道高大的身影。 方才论道时,她清楚的看到了那道身影,如今,找遍四周却没找见。 看来,这份谢意,只得留到下次再见。 但苏凝华这一等,就等了五、六天,也没等到季璟珺的身影。 往常季璟珺最多二日,便会出现在书院,像这样五、六天都没露面是从未有过的。 她鼓起勇气去问了明珠,明珠却只知道季璟珺近来较忙没回家。 又等了二天,依然没见季璟珺的身影。 苏凝华鼓起勇气追去了千牛卫,守卫问了她的姓名后竟然递给了她一封信。 “季大人去了皇陵巡视,近期是回不来了,他倒是留下一封信,让我等转交与你”。 她愣愣的接了过来,手指带着颤意将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抛开枷锁,重新生活。 瞬间便明白了他避而不见的原因。 他不愿二人的关系被其它的东西裹挟,亦不愿让她背负亏欠之感、束手束脚。 故而他选择悄然离去,想让彼此都沉淀心绪。 本以为去了贱籍的她,以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再轻易落泪,却被这封信触动,蹲在千牛卫门口嚎啕大哭。 论道赢了的那一日,她也只是无声哭泣,到这一日,她才像真正的感受到了实感。 * 清明时节,细雨初歇。 明珠此前忙着准备论道,二人基本没怎么见面,清明节,裴临特意留出空闲,陪明珠在曲江池上泛舟赏春。 轻舟泛于碧波之上,随波轻晃,船篷遮去略带微寒的春风,船夫已经搁了舟楫,小舟随水漂流。 池中心无人喧嚣,唯有流水潺潺、莺啼浅浅。 二人相对而坐,一壶清茶,几碟春日小点。 风拂起明珠鬓边碎发,她正专心品尝裴临给她带来的点心。 “明珠,我们的事,我已禀明父王、母妃,近日他们便会请大媒府上登门提亲,待季大人那边同意后,便会向圣人求取圣旨赐婚,娶你为妻。” 对面的裴临突然开口, 他的面色未变,就仿佛说天气那样平常,说出的话却惊人。 明珠被他这句话弄的,嘴里的点心一噎,忙手忙脚乱的端起杯子灌了几口茶,才顺了气。 “啊?这也太快了吧!” 提亲? 他们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转瞬间,她明白过来。 她来自截然不同的新世界,在她那个世界的认知里,从来都是先相识、相知、相伴,慢慢相处磨合,确认心意相合、性情相契,才会斟酌婚嫁终身大事。 可裴临身处礼教森严的时代,在男女大防之下,多少人盲婚哑嫁。 在他的认知里,他们已经......亲过了,已经逾矩了,如果裴临不提亲,反倒像是不负责任。 果然,正帮她拍背顺气的裴临,脸色显见的沉了下来。 怕他多想,明珠的脑子飞快的思考:“羡之,我们可否……先彼此相处了解一段时间?” 观察他的脸色,她小心翼翼的解释:“我听说海外有好多国家与我们的盲婚哑嫁不同,他们在婚前是彼此接触了解一段时间,再谈婚嫁的。二人正好可以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互相了解、互相磨合,才能确认彼此合适,再谈嫁娶之事。我觉得很好,毕竟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我不想仓促定论。” 裴临不语,只是垂眸望着潺潺流水:“那如果相处了觉得有矛盾呢?” 明珠心下暗暗叫苦,果然不好糊弄。 他又问:“是要分开吗?” 明珠:“......” 死脑子快想! 这个问题好危险。 她了解裴临的性格,这个人做事一丝不苟,想来对待感情也是。 他二人好不容易互通心意,明珠不想在这点事情上引起误会,消磨二人的感情。 毕竟在这件事上,二人没有谁对谁错,不过是观念的问题。 正想着要不要撒个娇,手背上突然一热。 “虽然不喜欢这样,但如果是你的想法,我感意试着去理解,去接受,我们......” “先相处......” 既便已做了决定,“看看”这两个字裴临不想也不愿说出口。 在他看来,他心意赤诚,只想将她稳稳护在身边,可她却不愿应下婚事,反倒要遥遥无期地“相处看看”。 但是心底里又知道,她不是因为别的原因在找借口和托词,她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因为她是季明珠。 她有什么奇思妙想,又有何为奇呢。 至于相触看看之后发现矛盾要怎么办,裴临拒绝这个选项。 没有什么矛盾是解决不了的。 身上突的一沉,裴临僵住了。 有淡淡的桃花香气扑面而来,竟然是明珠扑进了他的怀里。 软玉温香。 明珠鼓起勇气扑到他的怀里后,也羞的不敢抬头。 因为他,心下柔软一片。 想起他们最初认识时,他冷若冰霜、固执己见的样子,如今能做出这样的让步,对他来说,已是很不容易。 半响,怀里传来她闷闷的声音:“那我们一定要好好相处喔。” 裴临回过神来,小心翼翼的收扰手臂,将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发顶。 会的。 二人轻轻相拥。 小舟摇荡,春水悠悠。 75.妖孽 自论道赢了国子监取消贱籍连坐后,明珠增加了一项新的困扰。 鸿蒙书院朱红的大门外,近日来总堆着不少物件。 有裹着粗布的竹篮,里面是各家蒸好的糕饼、干果。 有一摞摞针脚细密的百家衣,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些书本笔墨,这倒都算寻常,居然还有香料、琵琶等乐器。 送东西的人大半都是天蒙蒙亮时来,悄无声息的放在阶前,便匆匆而去。 这些,全是先前因家人获罪,受连坐之祸没入贱籍的女子送来的。 此番一朝自由,她们感念明珠,又不好登门打扰,便悄悄将心意堆在了鸿蒙书院门口,就连刑部门外,近来也出现了不少物品。 书院仆役几番想要清点交还,却根本寻不到送礼之人。 明珠只好将糕点吃食分发给书院内贫寒学子,再将那些能长久存放的织物、布帛,仔细入库封存,留作日后资助寒门学子之用。 这日长安城夜市灯火次第亮起时,明珠褪去官服,换了一身水蓝色襦裙,与裴临出了刑部,混入熙攘的夜市人流之中。 二人虽然已互通心意,但在刑部时,表现的还如往常一样,所以刑部之人虽常得二人的气氛有些变化,但二人却从未在明面上提过。 二人并肩而行,沿街叫卖声此起彼伏。 连日来忙于公务的疲惫在这种烟火气中得到了治愈,明珠不由眉眼舒展,远远的看见熟悉的摊位,提议: “我知晓一处小馄饨摊,味道极好,带你尝尝?” 裴临自然无不可。 明珠便牵住他的衣袖,穿过拥挤的摊贩,熟门熟路的寻到街角一处简陋却热闹的小摊。 老板与明珠相熟,见她带一俊俏的公子来此,倒也不多问,只乐呵呵的询问了忌口,便自去忙活了。 裴临缺少在这种露天的小摊用食的经验,二人又容貌出众,往来路人的视线不免落于二人身上,他有些不自在。 但这种这不自在倒没太久,待热腾腾的两碗馄饨端上来,裴临的注意力便被眼前这汤头鲜润,浮着细碎葱花的吃食吸引住。 四月的晚间,风还有些微凉,两人并肩坐在简陋木凳上,碗边氤氲起让人舒服的暖白雾气。 “不光书院和刑部这边,近日太极宫门外,也常有百姓过来伏地磕头”,明珠舀起一只馄饨,看向裴临,这是接着二人刚才的话题。 即使在这样简陋的环境,裴临依然坐姿端正,修长好看的手指轻捏汤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衿贵与这个小摊子格格不入。 但又......十分好看。 被明珠灼灼的视线盯着,裴临不免耳尖微红,微侧过脸,轻咳一声:“所以这次陈御史提议开放女官制度,反对的声浪才不高”。 不只是书院和刑部被这些脱了贱籍之人感念,还有有少老百姓感念圣恩,自发的去太极宫门口嗑头,今日早朝之上,公主便以民间人心收拢,市井之间怨愤消减为由为明珠请了功。 刑部沈澜亦上奏了人民陪审员和调解制度的近效,在这套制度相互配合落地之后,民间讼案大幅减少,邻里纷争多得以就地化解,少了许多积压牢狱的官司。 圣人当众狠是夸奖了一番明珠,因为明珠刚升官没多久,不好立马再升,便赏了明珠双奉,还让百官向明珠多学习,多干些实事。 吏部官员也在此时上奏,因着人民陪审员和调解制度实施以来,懂律法、善调停的专业官吏人手急缺,不少地方州县捉襟见肘,处处告急,即使有通过律铨考试的人源源不断的补上,也耐不住大靖各州县的庞大缺口。 陈文适时提出了推行女官制度。 因为鸿蒙书院这次大挫国子监,展示了鸿蒙书院学子的实力,在大靖老百姓的心中不再是花架子,陈文便提出女学中亦有真凭实学者,可以开女子科举,补上各地的用人缺口。 大约是近来公主与宗室不断交好以及此前的种种铺垫,如明珠当官、开设女学等等,这次陈文提出此事,除了李信一脉激烈反对,其余反对者竟在少数。 “估计这帮老顽固现在都麻木了”,想起今日里那帮脸色阴沉的老臣,明珠笑眯眯的咬了一口馄饨。 自明珠做女官以来,到后期的修改各种律法,这些老臣从一开始的激烈反对,到现在,对于公主一脉的人提出的新花样已经渐渐有疲于应对的摆烂之感。 馄饨热气朦胧了明珠的弯弯的眉眼,裴临伸手,替她拂去落在鬓边的一缕碎发,指尖轻轻擦过她沾了一点汤汁的唇角。 明珠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眼眸。 二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注意,远处闪过一个熟悉的人影。 沈澜今日下值稍晚,原也是想寻个小摊解决晚食,便回去休息,恰好看见了一这幕。 他先是微愣,摇头苦笑一下,没去打扰二人,转身从另一个离去。 * 长安城悄悄起了流言,不过几日,便迅速蔓延开来,待十三查觉,报给裴临时,已经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流言直指明珠为祸国妖孽附身,说她所作所为看似为民请命、革新吏治,实则是刻意笼络民心,是为了颠覆朝纲、扰乱大靖。 流言细碎如蚁,却最能啃噬人心,老百姓不知真相,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先前万民感念的善举,一朝尽数变了味道。 十三匆匆报给裴临,他脸色一沉。 王府出身的他,与皇室盘根错节,最知这些流言的杀伤力。 只要种下怀疑的种子,那所有种种皆可杯弓蛇影。 莫须有,便是罪。 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搞鬼,裴临忙安排下去,细细追查。 只是对方来势汹汹,未待裴临这边查出结果,后招便接踵而来。 这日太极殿大朝会,有人奏报了这则民间流言,一时间大殿内落针可闻、鸦雀无声。 虽然早从裴临口中知道了流言,此刻明珠仍不免混身僵住。 这种时候,不能叫人看出端倪。 但她……确实是一抹穿来的孤魂。 她使颈的掐了一下手心,强自镇静下来。 脸色却不由自主的惨白。 圣人面色微沉,正欲斥责这等无稽之谈,殿外忽然传来通传。 龙虎山张天师座下大弟子天微道长千 里入京,叩阙求见,直言有事关大靖国运的要事启奏。 一时间,殿内面面相觑。 裴临和明珠等人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龙虎山素来为国朝道教正统,深得皇室、百姓敬重,大弟子入朝,无人敢怠慢。 圣人当即传旨召见。 不一会,一五旬左右白面短须的道士便迈进了殿中,他身着高阶法师才有资格穿的紫色法衣,头戴南华巾,一派高人姿态。 他站定行了个道礼,朗声谒道:“福生无量天尊,小道天微,乃龙虎山正一观张天师座下大弟子”。 同时,呈上了授箓文书以验正身。 元宝公公接过后,匆匆扫了一眼,呈给了圣人过目。 其实倒也不必如此,此前皇室做过功德法事,邀请过龙虎山的天师,来的便是这位龙虎山首徒,大洞高阶高功法师天微。 圣人道:“道长入朝,所谓何事?” 天微挺了挺胸膛:“回禀陛下,小道近日夜观天象,有异星隐隐闪烁,而紫微星却有朦胧之像,这代表当今朝中,藏有旷世煞星,乱朝纲、惑国运”。 “此星无端闪烁,并不属于二十四宿之中,代表此人并非本朝本土气运所生,而是身携异世之气夺舍而来,是妖孽临世!” 一时间,满殿皆被天微这番骇人的言论惊住。 圣人眉头微蹙,沉声询问。 天微目光锐利,越过满朝文武,直直落于立于班列之中,面色惨白的明珠身上。 “福生无量天尊,妖孽便是此人。” 若说刚才奏报流言时,众人还只是偷偷向明珠投来视线,此时却是所有目光皆聚集在她身上。 明珠脸色更白了几分,袖子下的手紧紧的攥成了拳头。 天微振振有词,将近期朝野所有变局及制度革新,尽数归罪于明珠身上。 明珠废贱籍连坐、改朝堂旧规、开女子治学入仕之先河,在他口中,皆成了妖孽扰乱天道秩序、颠覆王朝根基的罪证。 而民间百姓自发感恩的馈礼、万民叩拜的赤诚,也成为妖孽蛊惑人心的手段。 他还当众断言,明珠命格诡异,超脱当世轮回,非此时代之人,为异世孤魂妖孽,长此滞留人间,必酿大祸。 裴临眉头紧锁,看了一眼明珠惨白的脸,却知道这种时候更要冷静。 若是只有荒诞流言,查证后倒也不足为惧,但掺和进了龙虎山,事情却麻烦了。 本朝人崇信道教,包括裴临的祖母惠和长公主以及裴临的妹妹华清郡主皆修过道。 天微又是张天师座下首徒,极有威信,为宗室勋贵不少人家都做过功德法事,他一番言论下来,有不少朝臣已是信了。 未给裴临等人开口的机会,安王世子一脉,趁机弹劾明珠,恳请陛下早做决断,以正天道、安民心。 此前明珠变法改革,锐意锋利,又以女子身份为官,已然让许多保守派不喜,此刻纷纷出言附合。 而不少中立的宗室与老臣,又被这连番天命、妖孽、国运的说辞弄得心生动摇。 一时间,大殿上全是要求彻查明珠的声音。 76.作证 压力如泥流滚下。 圣人端坐龙椅,目光落于明珠身上。 明珠是李宣举荐,一直以来虽然行事稍显锋芒,但他还是能分辨的出,所行新政皆为利国利民之策。 可今日局面不同,身为龙虎山首徒的天微振振有词,朝臣忧心忡忡,兼之民间流言,更牵涉国运天道。 形势如此,不可置之不理...... 圣人开口:“季明珠,你如何说?” “微臣不知道长这么说是何原因,但是自微臣入朝,所行有目共睹,微臣是清白的,请圣人明鉴”,明珠长揖下拜。 从一开始的惊慌,到此时,她已经渐渐镇定下来。 她是异世孤魂没错,可她自问坚守的是正道本心,行的是为民之策。 她,绝非祸国妖孽。 裴临道:“季员外郎入朝以来的种种功绩都已经初见成效,一片丹心俱是为国为民,不是他人随便几句便可歪曲的,请圣人明鉴”。 沈澜附和:“季员外郎自入刑部以来,兢兢业业,如此也要被人指摘、被泼脏水,那将会寒了天下一心为民的臣子之心,请圣人明鉴”。 陈文开口:“此事涉及重大,臣认为应彻查此案,且民间告官都要先滚钉板,天微道长虽然道行高深,但开口便指堂官为妖孽,臣以为不妥,不知天微道长有何证据?” 天微一脸倨傲:“小道自观天象得此示警,这才一路奔波入朝相告,且小道与这位大人往日无怨,今日无仇,没有冤枉她的道理。” “如此,信与不信,全在陛下”。 裴临刚要反驳,龙椅侧下方的李宣轻轻的摇了摇头。 事涉国本,在此三言两语,是辩不出来什么的,若再被打成同伙,那还如何彻查,眼下的情形,只怕要先委屈明珠一阵。 果然,上方传来圣人沉沉的声音,将明珠暂时关入特别监牢,待案情彻查后再行定论。 特别监牢与天牢不同,环境只简陋些,却比天牢要好上许多,这已是圣人格外开恩。 即使如此,裴临的手紧握成拳,黑沉的眸光紧紧盯着殿中那单薄的身影。 明珠平静下拜:“谢陛下”。 * 情况却越来越糟糕。 明珠被关入监牢三日后,林允安的母亲敲响了太极宫外的登闻鼓,又有几位分水县老宅当过差的仆人一同入朝作证,直指明珠在上吊后性情大变,仿佛变了一个人,与天微的话相互印证。 期间,在李宣的运作下,裴临悄悄去了监牢见过一回明珠,回来后便派了快马去了睦州。 公主府内,李宣刚刚送走来商量对策的裴临、沈澜等人,这几日,几人几乎日日聚于此地,商讨对策。 郭平来的时候,她一人坐在榻上望着窗外,面带倦色,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谢大人来了”。 李宣有些意外。 很快,郭平去而复返,后面跟着一抹修长的身影。 人带到后,郭平便点点头出了门去,还不忘把门带上。 李宣站了起来走到桌前,低头亲自斟了一杯茶递了过去,状似随意道:“还以为谢大人不会再理本宫了呢”。 这是二人自山洞不欢而散后,第一次私下单独见面,倒不是李宣不想,这回是谢是言在回避她。 她心中隐隐约约猜到些原因,只怕这位谢大人是在闹脾气,心里别扭。 如今却自个儿送上门了。 谢是言轻笑,如玉的脸上霎那间如春风拂过,却对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 “谢某来给公主送些东西,想来公主此时应当会需要”。 他轻轻抬手,李宣才看见他垂在披风里的手握着个小匣子。 谢是言将手中的匣子轻轻推到她面前,她扫了几眼,脸色微变,抬头看向他,目光微带不解。 里面竟是李信此前偷换赈灾粮以及近年与天微利益往来的证据,匣子最下面还有二人往来的书信。 自从流言而起,谢是言就此事始终未发一语,她还当他是因为家族利益心有顾虑,如今却突然把能至李信于死地的这把刀递到她手上。 有了这些,给明珠翻案便有利的多。 她挑了挑眉,目光晶亮:“为什么给本宫?” 谢是言轻啜一口她递过来的茶,垂下眸子,淡淡道: “公主也可以只当做……为了百姓罢”。 * 连着几日大朝会上,关于季明珠身世真伪、是否为妖孽的争辩不断重复。 这日又逢大朝会,不少朝臣都打起精神,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争论。 连殿外的风声都似被这无声的对峙压得低沉。 裴临出列,几位朝臣瞬间如临大敌,他却奏请:“启禀圣人,季明珠之父睦州长史季文渊,已至殿外,候旨觐见。” 一时间,众人面色各异,心底各有揣测。 不多时,内侍高声传召,一身朝服的季文渊小心入殿。 他快速扫了一眼殿内,没见明珠的身影,心底涌上一丝担忧,但很快便敛去心绪,恭恭敬敬行过君臣大礼。 “臣睦州长史季文渊,叩见圣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他俯身拜谢,龙椅上又传来圣人的声音:“一别经年,季爱卿无恙否?” 没想到圣人还记得他这个多年前的普通进士,季文渊略带激动的回道:“谢圣人惦念,微臣一切都好”。 龙椅上的圣人似是点了点头,又像是陷入某种回忆,半响,开口道:“说吧,想必你是为了季明珠而来”。 “臣今日入朝,只为证小女季明珠的清白。小女虽然性格较幼年时所有变化,但是其历经……巨变,心境上难免有些变化,但本性与往日并无不同,血脉亲缘、骨肉羁绊绝无作假,她确是臣嫡亲女儿,毋庸置疑。” 殿中有对明珠心存疑虑的官员,冷哼道:“只怕季大人空口无凭!此人性情大变、行事迥异从前,不正合了天微道长所说的天象,大人凭什么就笃定,眼前之人便是真正的季明珠,怕不是被蒙蔽了吧?” 季文渊皱眉道:“臣与明珠父女相守十余载,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臣岂会认错?何须旁人置喙?” “再者,虎毒不昧其子,天下岂有父亲认不出亲生女儿的道理?怕不是这位大人对家中骨肉并无关注,才会有此一言,但微臣只有一儿一女,内子早逝,十数年来,一饮一食皆由臣一人操持,臣对自己的孩子再了解不过了”。 那人被反驳回去,一时哑口 无言。 季文渊垂下的眸子中,眼神却有些浮动。 正是因为对这双儿女太过熟悉,这二两年,他的心中亦藏着不为人知的苦涩。 自二人那次上吊以来,日日相处的女儿突然变得聪慧通透、智谋卓绝,行事格局远超从前。 正是对自己的女儿再清楚不过,让他隐隐生出异样的疑虑,才有了那次的试探。 虽然明珠言语间并无破绽,可他知道,他的那个女儿……应是不在了。 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有时候也揣测,眼前的明珠会不会是厉鬼,因为她,他的女儿才没有了命。 他一边揣着这样的忧虑,一边观察,但这个明珠,从更无害他之心,反而屡次化解季家危机,桩桩件件绝非厉鬼所为。 如今,他早就想开了。 他的那份忧虑只剩疼惜与笃定。 即便她从异世而来又如何,对他和璟珺的关心与帮扶却掺不了假,既与他有这份缘份,那便是天意,他便全了这份情份,也不枉父女一场。 所以接到裴临的急信,一听明珠有难,他便急忙赶来。 此时,又一道通传声打断季文渊的思绪。 “启禀圣人,左右千牛卫奉车都尉季璟珺,求见圣上!” 满朝议论纷纷。 这是季家人都来为季明珠作证来了不成? 得了允准,刚从皇陵赶回的季璟珺,一身风尘,大步踏入大殿。 季璟珺一眼认出了殿中的那道削瘦的背影,压下激动,先行了君臣大礼。 “臣季璟珺叩见圣人,臣愿以性命担保,季明珠便是臣嫡亲胞妹,血脉相连,绝无虚假,还请圣上明鉴。” 季家人连翻出面作证。一时间殿内气氛有些变化。 等候已久的陈文适时出列,双手捧着个匣子,高声启奏:“圣上,臣有事启奏。近日,臣等查获安王世子李信,与天微道长私相授受、意图栽赃陷害朝廷命官,这匣子中便有二人勾结的证据、书信。” “此外,年初丰州冻灾,赈灾粮被偷换,皇天不负有心人,臣等一直追查,终于寻得证据。此事乃安王世子李信所为,他勾结户部官员,暗中调换赈灾粮,视苍生疾苦于不顾,还意图陷圣人、公主于不义,物证也在此!” 这番话如平地一声雷鸣。 李信脸色陡变。 圣人目光沉沉的落于证物之上,殿内一时落针可闻。 半响,圣人抬起头,锐利的目光落于李信身上:“你如何说?” “圣人,微臣冤枉!臣从未行这此事,皆是有心人栽赃陷害,请圣人明鉴!这些证据皆不可信!” 李信扑通一声跪于地上,连连叩首。 一旁的天微亦是面色惨白。 “小道与安王世子虽有来往,但小道常常为贵人们做功德法事,与长安城哪一家贵胄没有来往?所谓的证据,绝对是栽赃陷害,这是季明珠的伥鬼们在替她掩护!” “季明珠绝对是异世孤魂,小道敢用项上人头担保,圣人若是不信,再寻龙虎山的天师一问便知真假!” 二人百般抵赖,死不认罪。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真伪难辨之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急促的通传之声:“启禀圣上,华清郡主求见!” 77.太一 此名一出,就连龙椅上的圣人都是一愣。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吴王嫡女华清郡主裴清,自幼便随其祖母惠和长公主修道。 十几岁时,便远离宫廷,随师父云游四方,多年不曾过问俗事。 此刻归来入朝,实在出人意料,不知这位郡主为何会突然现身。 一直安静的裴临暗暗的松了口气。 自此事与龙虎山扯上了关系,他便派人去寻裴清。 来的正好。 殿中大部分朝臣已经多年未见过裴清,只见殿门口迈进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不由眼前一亮。 来人一身月白暗绣云鹤纹交领道袍,云锦料子薄而垂顺,宽广袖摆随微风轻轻漾开,一头青丝只凭一支素玉簪松松绾住。 她明明容貌昳丽夺人,却似美不自知,眉峰淡淡敛着,一双清冷的眸子澄澈如寒潭,瞳光干净通透,眼底不见半分世俗,带着一层不谙世事的懵懂,又仿佛隔着一重云山雾霭。 行走间,腰间垂坠两块羊脂玉环轻轻相击,清泠悦耳,和飞檐下的铜铃音遥遥相和。 她一路行来,衣摆沾染上桃花瓣,她却似浑不在意。 皇家金枝的矜贵与道家出世的寂然奇迹般浑然相融。 有第一次见裴清的心中不由感叹,这便是那位华清郡主啊...... 感叹完,才发现她站定两步,让她身后的一人先行。 来的是个清癯老道人,与天微的全套大典法服不同,他只着简单的玄青交领宽袖道袍,头上系了个玄色庄子巾,腰间也只挂着一把旧拂尘,那拂尘尘丝灰白,柄身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发亮。 他虽看上去年岁已高,脊背却不见佝偻。一双眼眸极是深邃,不似寻常老者那般浑浊,瞳中沉静如深潭,望过来之时,仿佛千山万壑、沧海沉浮,尽数敛在这一双眼内。 他二人行至殿前,老道手腕轻转,手中拂尘微微一敛,左手覆右手,双手于腹前掐了个子午诀:“一别经年,李居士有礼。” 裴清在他后侧,亦是掐了个子午诀:“舅爷。” 不是圣人,不是居士,只是最简单的关系称谓。 圣人似是在辨认,半响,他略带惊讶的询问:“可是张天师?” 张天师? 百官心中俱是一顿,天师姓张? 不由偷眼打量天微,而天微自那老道进屋开始,脸上再无半分血色。 张天师颔首:“正是贫道。” 圣人看着二人:“何事惊动张天师?” 此时,有不少老臣依稀认出这老道。 圣人即位之初,龙虎山在位的张天师还不是如今的这位,而是眼前的这位。 但这位张天师虽然道行高深、德高望众,却不好庶务,没几年便将道门宗主的位置让与其弟,也就是现在的龙虎山宗主张天师,自个儿却携徒远游修道,早不问世事多年。 裴清开口,声音清冷悦耳:“师父夜观天像,见太一星晦暗,知其有难,特带我回朝扶正。” 说完这句,便再不开口。 一旁的张天师道:“贫道夜观天像,见紫薇星的辅星太一星星光暗淡,遇有危难,掐指一算,对应至朝堂,且此事归根道底,是我龙虎山的因果,所以特来化解。” 说罢,看向天微:“天微,你可认罪?” 刚才面对陈文拿的证据,天微还强自辩驳,而面对师伯这一句,却是扑通一声跪下:“师伯!” “可是......” 后面的话却被张天师打断:“福生无量天尊,我只问你,紫微星为帝王之星,太一星为帝王辅星,季明珠的命格是否为太一星?” 天微跪于冰冷的金砖之上,面上神色变幻。 季明珠的命格确实不是妖星,而是紫薇星的辅星,主辅政贤臣的太一星。 他是受李信蛊惑撒了谎,可是有一句话他没说错,季明珠也确为异世孤魂啊! “天微,你着相了。” 张天师一句话沉沉似天外之音劈进了天微的神识。 这位师伯,虽然如今不管庶务,却最是刚正,脾气上来,连他的师父,龙虎山现任宗主都退避一步。 他的师父护短又心软,惹了他也不会说些什么,可是惹了这位师伯,他可丝毫不会手软。 眼前的形势比人强。 他混身一颤,嘴唇抖动,想说些什么。 半响,在师伯沉寂又似洞察一切的视线下,终是再顶不住,无力开口。 “季明珠的命格,确为太一星......” 说完,他猛的膝行几步,一把拉住张天师的袍摆:“师伯,是我着相了,求您救我!” 张天师只闭着眼,叹了口气:“福星无量天尊”。 世外之人不干涉俗世因果。他夜观星象,早察觉出朝中有异世孤魂,却也惊讶的发现,这异世孤魂以女子之身,对应的却是辅星太一星的命格。 因她相伴,紫薇星隐隐有更加闪亮的趋势。 既然对苍生无碍,张天师不会加以干涉,若不是这次牵扯出龙虎山的因果,他也不会再入俗世。 天微忙又对着上首叩拜:“圣人,都是小道经不住安王世子的撺掇,请圣人开恩!” 一旁的李信见状,知道大势已去,面无人色,摊在了地上,再说不出一句话。 天微的求饶声响彻大殿,群臣面面相觑,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张天师开口:“李居士,季明珠的命格对应太一星,福泽深厚,乃是护佑大靖、利国利民的福星,今日贫道入宫,专为有太一星命格之人辟谣正名。但使其蒙冤,说到底是我龙虎山犯下的错,不知是否可以将天微交由贫道,带回龙虎山发落?” 圣人沉默一瞬,似在沉思,半响,轻轻颔首:“即然张天师开口了,那便如此吧”。 张天师再次行了个道礼:“福生无量天尊”。 听到这话,天微终于松了口气,跪坐于地上,擦了擦冷汗。 裴清古怪的看了他一眼,似是不解。 落到师父手中,未必有舅爷处置的轻,不明白他缘何松了口气。 感受到裴清的目光,天微心中苦笑了下,却已无力解释。 这位师伯的关门弟子不暗世事,哪里知道自己犯下的是何等重罪,虽然被师伯带回去少不得被扒一层皮,再重头开始,但起码命保住了...... 见局面已定,裴临忙开口:“圣人,季明珠现在仍在特别监牢,既然现在真相大白,请圣人开恩,将其放出,官复原职!” 圣人点点头:“既然真相大白,即刻将季明珠放出,官复原职,并赏玉如意一柄,为其压惊”。 他的目光沉沉的落到李信身上:“将李信打入天牢,着刑部、大理寺等,三司会审”。 “再传朕的旨意,彻查安王府”。 安王世子如此上蹿下跳,安王府上下必然盘根错节,圣人下令彻查,便是打算追究的意思。 往后长安城,怕是再没有安王府了。 与安王府有姻亲的谢是言,闻言,神色未变,似乎早已料到,躬身与众人一起应是。 殿外却又突然来了通传,元宝公公 神色微变,小跑回殿上,俯首在圣人身前耳语几句。 * 明珠从特别监牢直接被带到了太极宫门。 她一眼便看见了离她最近的裴临,裴临见她出来,下意识的向前几步,眼中是掩不住的关切。 她轻轻点头,二人无需多言,已然心意相通。 裴临身后是同样目光关切的李宣,再然后是沈澜……季璟珺。 明珠目光一转,落到了季璟珺身后的季文渊身上,愣住了。 季文渊神色复杂,看过来的眼却真真的溢满心疼和关切。 她心下微动,红了眼眶。 季文渊看着明显削瘦了一大圈的明珠,轻轻颔首,示意她安心。 二人无暇多做交流,明珠被请去了前方。 圣人远远站在宫门外,她走近了后看清了圣人的目光所在—— 宫外广场之上,黑压压跪满了一片人。 刚才元宝匆匆来报,便是为了此事。 宫门外聚众长跪,皆是为季明珠请愿而来。 圣人亲自携文武百官移步宫门外,只见跪地之人形形色色,身份各异。 明珠一眼望去,眼角不由湿润。 睦州刺史夫人于氏率众跪于最前方,其后是分水县周家被强.奸的那位庶母明氏。 她后面是苏凝华以及身着鸿蒙书院学子制服的学子。 再后面还有一些着低阶官服的官吏,应是州县官吏,伴着些着人民陪审员制服的人。 最后面的,年龄不一,穿着简朴,却清一色都是女子。她们有的手上关节红肿,似是常久做苦工而留,有的却懵懵懂懂,只是随母亲或长辈而来。 元宝公公小声在圣人耳前解释她们的身份。 明珠恍然,这些是刚脱了贱籍之人。 此刻见她露面,众人似乎松了口气。 暖阳洒落,落于宫门外一众跪地请愿之人身上,也落于刚刚走出监牢、走出宫门的明珠身上。 眼前为自己挺身而出的人,有的她很熟悉,有的她却根本不认识。 他们却愿意为了她不顾安危的跪于此处。 明珠心头翻涌滚烫热流。 她曾经也以为自己一心为了万民,其实也不过凭借她穿越者的身份,站在2000年智慧的积累之上,取的巧,与眼前这些人为她做的又算得了什么? 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而下。 她正身整理发皱的衣摆,对着众人长揖到底,久久未起身。 众人似都被此景镇住,一片寂静。 李宣上前一步,立于圣人身侧,目光扫过百官与跪地万民:“圣人今日亲眼所见,季明珠以女子之身,为太一辅星,立身朝堂、辅佐君上,利国利民,功绩卓著。足可证明,女子若任得其才、行得其正,依旧能为圣上分忧解难,为天下黎民开创太平盛世。” 李宣后退一步,跪于地上:“李宣,恳请圣人顺应民心、不拘一格,开立女官制度,广纳贤女、造福大靖!” 李宣此时之言,前有天师定论,后有万民请愿,又有明珠一路以来的实绩为凭,提的恰到好处。 旁边有朝臣虽然心下反对,却也知道,此势,已不可挡。 圣人的视线从眼前跪伏于地的民众,转到长揖于地的明珠身上,又回望身后的文武百官,沉吟片刻,沉声下诏:“准奏。” “自此,大靖开立女官制度,择贤能女子入朝任职,皆为朝臣,共治天下。” 圣音落定,宫门之外,万民扶地,齐声称颂。 声震长天,久久不息。 78.招惹 离了太极宫后,考虑到季文渊刚刚赶至,父女三人分别许久,定有许多话要说,裴临便不舍的辞了明珠。 父女三人先回了小院。 小杏见了三人,兴冲冲的端茶递水,又去准备晚食。 季璟珺从郊外皇陵赶回来,又折腾这大半天,此刻妹妹无事,放松下来,便觉得疲惫,回来后便张罗着去睡了。 暖意融融的灯火铺满厅堂,只余父女二人对坐。 季文渊不知在想什么,没有说话。 虽然季文渊还与以往一样,并无不同,还帮她作证。明珠心头却泛起莫名的的局促,二人之间的气氛凝滞微妙。 明珠的指尖微微蜷缩。 许久未见,其实有很多话可以说。 可以问问她在监牢如何,在长安当官如何,她也可以问问那位新母亲如何。 可季文渊久久未曾出声。 他只是静静立在灯下,良久,才缓缓开口:“莫要多想”。 明珠心脏骤然微缩。 看出明珠的紧张,季文渊叹了口气:“明珠,无论如何,你是我的女儿。” 短短一句话,明珠的眼眶瞬间泛红,视线里氤氲起层层水雾。 还有什么不明白。 自分水县季文渊那次海虾的试探以来,如今,他心里到底是有了确认。 他那样又当爹又当娘的拉扯大两个儿女,女儿的性格发生了那样大的变化,如何能瞒得住他。 一开始她倒是无所谓的,只要她死不承认,无人能证实什么。 后来,却是贪恋季文渊的父爱。 她像个小偷一样,一边对真正的明珠愧疚,一边又用季明珠的身份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季文渊对她的疼爱。 上午宫门外季文渊那匆匆一瞥,她心里已经在意。 在监牢里等待的日子亦不好过,但却不是因为身陷囹圄。 在最初的担忧过去,她对自己的安危其实便不那么担心。她知道裴临等人肯定会想办法营救她,怪力乱神之事,从来最是立不住。 她这心里最担心的,是怕季文渊将此事与他此前的怀疑联想到一起。 她小偷的身份在他面前被揭穿,她不知该面对他。 但是,他明知她是个小偷,还如此说...... 连日积攒了许久的情绪轰然崩塌,再也克制不住。 季明珠鼻尖酸涩,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簌簌滑落,酸涩的情绪席卷全身。 季文渊看着落泪的明珠,眼底也渐渐泛起湿意。 他起身,轻轻抬手,温柔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都过去了。”他轻声叹息,语气里有怅然也有释然,“只要如今我们父女相伴的情分是真的,别的便都不重要了。” 明珠再也忍不住,扑到了父亲的怀里。 * 长安城,醉玉楼。 为答谢众人倾力相救,季明珠特意在醉玉楼备下席面,邀了裴临、李宣、裴清、苏凝华、季璟珺前来赴席。 季文渊舟车劳顿,又不好与他们一众年青人一起,便留在宅中休息。 本来明珠也想邀请张天师,但张天师出了宫门却不知踪迹。 而谢是言有公务,会晚来些。 季璟珺来的时候,视线正好与坐着的苏凝华对上,一时间讷讷的立在原地,摸了摸鼻子,坐在了苏凝华对面。 有李宣和明珠活跃气氛,席间笑语盈盈,气氛倒也融洽。 季璟珺目光偶尔装做不经意般扫过对面的苏凝华,她似有所沉,耳尖悄然泛红。 明珠早已察觉二人间暧.昧的氛围,只不点破,笑吟吟的张罗喝洒。 看来她很快便要有嫂子了。 明珠斟了一杯桃花酿,转向身侧一直未曾言语的裴清:“此番还要多谢郡主相助,我敬你一杯”。 裴清正专注于眼前的菜肴。 前几年一直随师父云游修道,虽然正一派并不讲究苦修,可是经常赶路,露宿山野也是常有的,吃住上自然没有在府中讲究。 此番吃到好几年未吃的家乡菜,竟一时有些停不下来。 听见明珠的话。裴清放下筷子,黑瞳转向她,就那么看着她,半响,当明珠渐渐有些意外尴尬时,她才似是带着几分不解开口:“你确实是太一星命格,你为什么要谢我?” 虽然是接到了哥哥的书信,但是确实是因为太一星命格之人有难,她才会和师父走上这一遭,这不过是修道之人份内之事。 对裴清的性格再了解不过,李宣忍俊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见妹妹的痴劲犯了,裴临忙道:“清儿,莫要无礼”。 裴清看了哥哥一见,又认真看了一眼面前有些尴尬的明珠,仿佛对他的话有些纳闷,自己只是不明白,所以有此一问。 她想了想,端起了前面的酒杯:“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谢我,但是母妃说过,别人敬酒,如果不讨厌,就吃了这杯敬酒”。 说罢,一仰头,饮下了酒。 明珠忙跟着饮下,放下杯子时不由松了口气。 这位郡主当真出人意料。 李宣笑着用指头点了一下裴清的额头:“你这个痴丫头!” 又想起张天师:“张天师去了哪里,你当真不知道?” 裴清摇摇头,想起师父临走时说的话,脸上带着几分茫然:“师父只说我尘缘未尽,这几年需得留在长安”。 闻言,裴临点点头:“也好,正好多陪陪母妃”。 裴清似是皱了皱眉:“父王要陪母妃,我陪多了,父王该不高兴了”。 众人:“......” 明珠到此时已经适应了这位郡主的思路,才算明白她为何她身上会出现清贵与超然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还融合的非常自然。 有些痴痴的,还有些可爱。 她提议:“不知去鸿蒙书院读书吧,那里有很多可以学的,你去了,定会觉得有趣”。 裴清在外时,也听说过这所目前只收女子的学院,认真想了想:“书院名字不错”。 见自己取的名字被认可,明珠瞬间觉得二人的距离被拉近了:“我也觉得不错,你要是来,正好可以跟苏姑娘一个班”。 苏凝华被点名,对着裴清笑笑颔首,转过头,正好对上季璟珺来不及收回的视线,二人不禁又红了脸。 几人说笑间,不知不觉拉近了关系,时间便过的很快。 月色透过雕花窗棂洒落进来,不知不觉,夜色渐深。 苏凝华家离的较远,她便告辞众人,先行离席归家。 季璟珺跟着起身,提出送她归家。 被几双眼睛齐唰唰的盯着,苏凝华虽然赧然,但还是坦然应下。 二人一同辞别众人,并肩走出醉玉楼。 街头晚风轻柔,吹散了几分酒意。 月光拉长了二人的影 子,二人一路沉默。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将二人轻轻笼罩。 将至苏家门前,苏凝华忽然驻足,转头看向身侧身形挺拔的季璟珺,眼底带着几分认真。 “季大人,你打算何时来我家中提亲?” 直白的问话,让季璟珺身形微顿。 月色落在他眉眼间,他对上苏凝华害羞又坚定的眼睛。 轻轻叹了口气:“这种事情,不应该女孩子先说” 旋即,他长臂轻展,将她圈进了怀中。 * 二人离去没多久,一身绯色官袍的谢是言才结束公务匆匆赶来,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疲惫。 宴席已近尾声,李宣正要回府。 明珠无事,女官制度也被允准,李宣今夜兴致颇好,饮了不少酒,眉眼朦胧,步履虚浮,脸颊染着动人的绯红。 谢是言见状,与几人敬了一杯酒,便不再停留,在几人或是兴味、或是不解、或是了然的目光中,起身辞别,送李宣回府。 李宣当真是有些醉了,上了马车,便靠在车壁上,阖上了眸子。 她的头随着马车晃动而一点一点的,下一刻,谢是言的温热的手轻轻的托到她的耳边。 她似是满足的喟叹一下,谢是言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亦是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马车停在公主府外,似是被车外的动静惊醒,李宣睁开迷蒙的眸子。 谢是言率先下车,转身欲扶李宣落地。可李宣浑身发软,脚下虚浮无力,刚探身下车便身形一晃。 谢是言长臂一捞,扶住她的腰肢,见她站立不稳,弯下腰,双手穿过她的肩膀和腿弯,将人横抱在怀中,一路小心翼翼护着她穿过庭院。 一路上公主府的侍从、幕僚穿行而过,看见他二人,无不瞪大了眼。 后面跟着的郭平一挥手,众人忙背过身去,再不敢看。 谢是言一路目不斜视,将她送进寝殿,轻手轻脚的放在床上,又替她拢好被子。 视线在她的睡颜上流连片刻,他便转身准备离去。 刚转过身,身后响起一道带着酒后慵懒的声音:“胆小鬼。” 声音不大,他听清了。 谢是言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不知何时,李宣已半睁开眸子。 寝殿内烛火摇曳,灯下看美人,分外动人。 他眸色黑沉,带着几分探究,很慢才问出口:“此言何意?” 不知是不是酒意,李宣觉得心中有不知名的情绪在上涌:“难道谢大人不喜欢本宫?你到底在怕什么?” “若谢大人当真不懂风情,本宫府中,倒也不缺男人。” 这带着几分挑衅的话语,使得谢是言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他一向温润如玉的气质陡变,李宣不由有些紧张,但她不容自己露怯,一双秋水眸只斜斜的睨着他。 绯红的身影一闪,他一步步逼近床前,俯身看着她,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压抑,一字一句道:“李宣,我是不是说过,你要是招惹我,这辈子便只能有我一个男人?” 随着他的迫近,他身上干净清冽的男子气息将李宣包围。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的一笑。 “啰嗦”。 谢是言还未从她突然绽放的笑容中回神,上身陡然一沉。 她抬手主动攀上他的脖颈,拉下他。 印上了他微凉的唇瓣。 79.矛盾 吻很轻,一触即离。 却重重的撞在谢是言的心口上。 二人同时一震。 外面隐约能听见郭平打发钟少衍的声音。 屋里,只闻二人一下一下的心跳声,越来越急促。 李宣抬眼,目光与他一撞,他的眼里晦涩不明,其间翻涌的东西莫名的让她心生退意。 要说二人的肢体接触,也不是第一次了。 此前李宣在醉玉楼扮舞女以及后来被李信设计下药,二人的接触早已逾越男女大防。 可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他眼中的侵略性不容忽略。 手臂滑下,抵上他的胸前。 犹豫间,要推不推。 谢是言却将她细滑的手腕抵过头顶,霍然低头吻了上去。 呼吸忽被堵住,李宣的眼霎时睁大。 似是在给她教训般用力。 他带着凉意的绯色官服贴着她的手臂。 唇上却越来越热,都快隐隐生疼。 他的手向上滑至她的手心,与她十指紧扣。 李宣的眸子迷蒙半阖,嘴里陡然碰到什么,浑身一震,才反应过来是什么…… 谢是言似也一顿,稍稍退开。 这女人真的是......欠收拾。 就是仗着他将她放在了心上,言语撩拨他……调侃他。 他已经警告过她,那她还来招惹他,那她便该是他的。 玉色的脸上布满红潮,谢是言的眼尾带上一抹红,视线在她唇上一扫,眸光轻动,如食髓如味般,猛又覆上。 他的身体沉沉将她压进被中,李宣意识飘忽间,闻得衣料簌簌轻响,只觉身上一凉。 屏风挡着案前的烛火,谢是言手一扬,垂着的夜光绡帐子合扰,帐内朦胧一片。 身下的人青丝已散,头上一支攒金枝珍珠步摇要坠不坠。 最大的那颗珍珠泛着柔光,在他眼前轻轻颤动,夜光绡的柔光拢在她身上,谢是言低下了头。 李宣有些难耐,咬紧嘴唇。 迷蒙间,谢是言似乎俯在她耳边:“别后悔”。 她已无法思考,后悔什么…… 下一瞬间,她的眉头骤然蹙起,手上用力想推开他,可任凭她又推又捶,却撼动不了他分毫。 谢是言额间浮起细密的汗珠,目光不经意间扫见褥间,神色一震。 她身边男人不断...... 他以为...... 一直以来认为自己不能承受失去的后果,所以没有确认两心相知前,他宁愿从未得到,不敢陷的太深。 可情之所起,又如何能控制,理智一遍遍让他远离,即又一次次的情不自禁的想去接近。 他虽然不至于为了她以前的事一遍遍纠结,可心放了下去,又哪能真的毫不在意。 如今她完完全全属于自己,才发现,原来自己在这方面也是个不能免俗的男人。 见推不动他,李宣心头涌起一丝懊悔。 没人说过这么疼啊。 她手指胡乱挥出,手下一片紧实,有起伏的肌理,她不客气的挠了上去。 伏在她耳边轻哄,谢是言只觉怀中的她像只娇气又脾气大的狸奴一样,张牙舞爪,身上被她挠出道道痕迹,眼却没眨一下。 心里只觉柔软一片,顾虑她的感受,动作更加放缓。 待她渐渐适应,他才如积蓄已久的一张弓,狠狠的扯动她这根弦。 李宣再也无力去推她,迷迷蒙蒙间,他滚烫的掌心拉过她的手送到了自己颈边。 一切都乱了章法,连带着屏外的灯火似也乱了。 * 不知过了多久,晨光透过夜光绡洒下细微光亮。 李宣似被光亮惊扰,睫毛颤动,皱皱眉头,气恼的蒙上被子翻了个身,想继续睡,耳边却突的响起一声低沉的轻笑。 猛的睁开眼,李宣脑中空了一瞬,才想起都发生了什么。 她眼珠一动,偷看身侧,正对上谢是言温柔的眸光。 转身,她顿时轻“嘶”一声,只觉得浑身似被碾过。 昨晚谢是言简直不知收敛,哪里还有平日在外人面前君子如玉的模样。 谢是言唇边的笑意却更深,拦在她腰间的手劲稍松。 她狠狠的瞪着他,目光触及,只觉他眸光灼灼,似能让人溺在他的眼神中。 莫名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心里不由暗骂自己不争气,昨夜撩拨他时的勇气哪。 垂下眸子,眼前是他布满抓痕的胸口。 脸上不由一烫。 她自然知道是谁的杰作。 视线不由自主的往下…… 耳边又响起他带着宠溺的低笑:“昨夜耗费了许多体力,再睡会吧”。 李宣只觉耳边被这句话弄得嗡嗡作响,脸上的热意蔓延开来,她眼神轻动:“你耗费更多,你多睡会吧”。 看见她眼下的暗青,知道她嘴硬,谢是言也不与她争辩。 他的手轻轻环上了她的背,手上用力,将她搂进怀中。 李宣瞬间察觉到他的变化,她忙推了一下他:“你!” 谢是言轻笑,李宣只觉他贴着自己的胸膛,轻轻震动,下一刻,他下颌轻轻抵住她柔轻的发顶,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青丝中。 “你再睡会,我收拾一下,回去换个衣服......” 昨夜他身上官服早不知道扔到到哪里,必然皱的无法再穿。 “我进宫去面圣,向圣人求取赐婚。” 李宣一怔,旋即,秀气的眉峰轻轻蹙起。 半响,没等到她回答的谢是言轻轻退开,望见她脸上的神色,胸口一滞。 他神色未变,眸色沉沉的锁着她。 不发一言,似在等她的回答,或者解释...... 李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留意他的神色。 半响,她轻轻摇头:“不必了”。 他嘴角仍带着笑意,只笑意有些勉强,未至眼底:“......何意?” “昨夜之事,不过是情不自禁,一场尽兴而已,再者,大家都喝了酒……倒不必为此事纠结。” 李宣眨眨眼,垂下眸子。 何况朝局未定,前路未知。 此时将他牢牢绑到她这条船上,若她失败,胜利者如何能容得下她,她孤身一人倒也无所畏惧,他却不同,他背后有谢氏一族,有他的责任和背负...... 谢是言身上发凉,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 再开口,有些艰涩: “昨夜……你便是如此想的吗?” “彼此有意,你情我愿......明明你也很享受......” 谢是言就那样沉默的看着她,似是想看清她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 半响,几乎是被气笑了。 “好好,李宣,你真是好的很”。 被她话里轻飘飘的“玩一玩”之意刺疼。 这女人,真是欠收拾。 如果昨夜她这么说,他还会信,此时却是知道她那张亲起来柔软无比的嘴,能吐出世间最硬的话。 气她的言不由衷。 又气她与他已这样亲密,在这种时候还能与他轻言界限。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李宣,你不是想要我的支持吗?你既想要我的心,来拿啊?” 李宣被他声音里的暗哑压抑弄的心中一震。 从未见过人前端雅如玉的谢侍郎出现如此骇人的神色。 见她不语,他压抑着情绪,锁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说话啊!你我经历种种,于你来说,全不在意?全是假的吗?” “还是说,在你心中,我便如此不值得信任?” 李宣怔怔的看着他,说不出话,心脏好似被人紧紧攫住。 她张了张嘴,许久等不到她回答的他闭了闭眼,似失望已极,霍然松开她。 这一夜,心里缺失的一角刚被补上,他几乎一夜未眠。 想了以前,还憧憬了以后,怀里抱着累极睡去的她,既期盼她能快些醒来,又怕惊醒她,以至她枕着的他的手臂,几乎一夜未动。 等她醒来,他满心的喜悦猛然被浇了一盆冷水。 “算了。” 她心口陡然下坠。 谢是言再不看她,起身披上衣服,脸色沉沉,看不出神情。 他很快穿好,再不看她一眼,快步向门口走去。 修长的手刚搭至门上,他脚步一顿,轻轻攥紧。 他没转过头,留下句话,然后推门离去。 殿内晨光正好,只剩李宣一人拥被静坐床边,听着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又渐渐隐于平静。 他曾与她针锋相对,毫不留情的弹劾过她,也曾在她假扮舞娘混入醉玉楼时为她遮掩; 他放任李信对赤松的怂恿,使她落入和亲的被动局面,也在背后默默的替她打破了僵局; 他随着家族意志支持他人,也带着未好的鞭伤一路风尘仆仆,一脚踏进丰州寒冷的塑风中。 眼前又闪过山洞中,那人沉沉的眸光。 你要是招惹我,便只能有我一个男人...... 最后这些声音和画面都淡去,只剩下方才他质问的脸...... 李宣,你不是想要我的支持吗? 你既想要我的心,来拿啊? 在你心中,我便如此不值得信任? 他刚才立在门口最后说了句,微臣便如公主所愿。 李宣怔怔的抬起手,摸过脸颊,指尖上有湿意。 她才发现自己竟哭了。 这男人......看似儒雅随和,骨子里却比谁都傲气。 她忽然愤愤的捶了一下床边。 便是多哄几句又如何...... 当真可恶。 80.香囊 端午将至,刑部廊下悬挂起艾草。 谢敏言带着侍女,沿着庭院里淡淡的艾香缓步而来。 身后侍女的手中托着个盒子,其内放着一枚精工绣就的五毒香囊。 选用上好的锦缎,上面以彩线绣就的蜈蚣、蟾蜍、蛇蝎等五毒纹样活灵活现。 裴临正在阅卷,看到她来,眉头微皱。 她早习惯裴临的冷淡,笑意盈盈的将锦盒递上前:“端午将至,敏言绣了个五毒香囊送与世子,希望世子莫要嫌弃”。 她已造成他与明珠的多番误会,裴临眉头皱的更紧,没有接。 此前他已拒绝多次,还以为她早已明白他的意思,却没想竟又来了。 他态度更加冷淡:“如果是我做的什么地方,让谢姑娘会错了意?那我在这向谢姑娘赔个不是,我以为我早已说的很清楚,那我就再说一遍,我心中早已有属意之人,希望谢姑娘能够将心思放至别处,莫要误人误己。” “且刑部乃办公之地,谢姑娘非刑部之人却踏足此处,终究不太合适,谢姑娘出身大族,自然应该知道其中的道理。以后如无必要,还请莫要再踏足刑部”。 这话直白冷淡,没有半分迂回。 谢敏言手上一僵,脸色有些挂不住。 此前裴临从未回应过,也明确的表示过,却从未这样疾言厉色过。 她握着盒子的手指有些颤抖,深深吸了口气。 话已至此,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便是再厚颜之人也无法装傻。 长久以来悬着的那点念想,此刻终于彻底死了。 也不再多做纠缠,将那只五毒香囊轻轻搁在一旁的桌案,不再多言,维持住世家贵女的体面,转身带着侍女快步离去。 裴临看见她出去了,眼神又收了回来,继续专注眼前的卷宗,并未留意石桌上未带走的香囊。 至正午时,明珠自女学而来,踏着轻快的步子走进院中。 一见裴临,脸颊便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那日醉玉楼宴席散后,她喝得醺醺然,酒意上头,不管不顾地挂在裴临身上缠着他要亲亲。 彼时雅间内灯火昏昧,呼吸交缠,她与裴临靠的极近,明显感受到了他身体和眼神的变化。 到最后,却是她松开裴临呼呼睡去,留裴临一人无奈平复许久,还得将她送回家。 那日酒醒后,她便害羞的躲去了女学,过了好几天,如今再见他,忆起那晚的荒唐,耳根不由发烫,一时竟不敢抬眼直视他。 见她脸红,裴临脑中不受控制的闪现那晚的亲呢画面,耳尖也有些泛红,他轻咳了下:“今日怎么回来了?” 偷偷瞄了他一眼,眼神又转向别处,明珠道:“我也是刑部的一员啊,来刑部不是再正常的事”。 裴临靠向椅背:“你还知道啊?” 那晚后这个小耸包竟躲去女学好几天,再不露面,他就要去女学抓她了。 敢撩不敢当。 明珠扬起下巴:“那怎么办,女学那边也离不开我啊,谁让我能者多劳,身兼多职”。 鬼话连篇。 裴临挑了下眉头,将手中的卷宗递过去:“怕是为了这个回来的吧”。 明珠心里发虚,接过一看,果然是李信的卷宗。 听说三司会审已有定论,她心中惦记,所以才硬着头皮回刑部打听消息。 要不她还能继续缩在女学当鹌鹑。 “已经定下来了?” 裴临点了点头:“安王也参与其中了,正常应该是绞刑,虽然议亲此前已废止了,但考虑到是宗室,圣人宽仁,只定了安王府所有人全部流放三千里,永不回京,同时限制减刑,所有家产全部充公,拨付丰州用以灾后重建”。 对于刑罚来说,安王府一家做的,自然不止于流刑,但是对于以前养尊处优的李信一家来说,将他们流放到偏远之地一生服役,不回不减,只怕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明珠思付半响,确实也找不出来比这更好的办法。 “圣人宽仁”。 将卷宗递还给裴临,又想起一事:“对了,我要搬家了”。 “搬家?” 明珠点点头,道出喜事:“苏家如今就余下她和苏家伯母,我爹爹已经去苏家下聘,婚期定在七月,所以,爹爹也先不走了,等着哥哥完婚后再回睦州。这几日爹爹领着哥哥买了个三进的小宅子,已经过了文书,再修葺个把月,成婚之前便能搬进去住啦”。 闻言,裴临有些意外,没想到这几日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转身掏出个匣子,递给明珠。 明珠好奇的打开,竟是一沓银票,一怔,遂以眼神询问。 “你哥哥还要办喜事,还要买宅子,耗费颇多,这些银票你先拿去用,不够再与我说”。 这便是谈高富帅的感觉嘛? 明珠差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她将匣子推了回去:“如今我们一家三口都是官身,都有俸禄,此前也有些积蓄,银钱上倒还可以应付。” 刚来长安的时候一家人也是怕在这呆不长,如今既然定来了,买个三进的宅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裴临闻言颔首,也不强求:“若是有需要,只管同我说。” 明珠一笑:“我会的。” 说话间,明珠目光扫过桌案,一眼瞥见那枚色彩艳丽的五毒香囊:“这香囊好漂亮,何处而来?” 裴临才注意到谢敏言留下了这枚香囊,刚要扔了,想起她忙起来便把他扔到脑后,刚伸出去的手又不着痕迹的收了回来。 “刚才谢姑娘送来的”。 话音刚落,明珠的笑意僵在脸上。 香囊在她手上,拿也不是,放下不是。 “裴临你什么意思?” 裴临一脸无辜:“我早已与她说清,如今不过送个香囊罢了,正好端午也要戴。” 一股闷气直往上涌,她顿了顿,拿起香囊,二话不说,抬手便扔到了院角的花丛边。 裴临见她这般气鼓鼓的模样,故意皱眉:“你倒是扔得干脆,扔了之后,我端午戴什么?” “既然是我扔的,我给你绣个就是了”。 他强压着嘴角:“你整日忙于女学,哪里有这个功夫,再说你也不会。” 明珠被他说的不服气, 仰起脸瞪他一眼:“这大靖的律法我都研究明白了,绣个香囊又有何难,我这便去学,亲手给你绣一个便是。” * 鸿蒙书院。 那日赌气应下要亲手给裴临绣一枚香囊,明珠刚踏出刑部便后悔了。 埋怨自己心里没数,她自小便手笨,没有那个金钢砖揽什么瓷器活啊。 家里没有女性长辈,明珠又得端着监学的形象,不好叫别的学子知道,只好脸红扑扑的来求未来大嫂苏凝华。 苏凝华心灵手巧,又自幼出身贱籍,这些绣活技艺,自然不在话下。 心里隐约猜到几分这香囊绣与何人,苏凝华性子一贯温柔沉静,也不多问,闻言便取出针线、绢布,手把手教她起针走线。 明珠两辈子加起来也没做过这种功夫活,指尖生疏得很。 而绣花看似轻巧,实则步步讲究,走线、落针、转折皆有章法,她本就于此道没有悟性,初初学来格外笨拙,指尖拿捏不稳细针,屡屡偏差。 细细的银针反复戳落,不消半个时辰,明珠白皙的指尖便扎出好几个细小针口,有的还沁出血珠。 有多少次想放弃算了,偏她的执拗劲占了上风,继续慢慢摸索。 可不论如何用心,绣出的针脚依旧歪歪扭扭,线条杂乱松散,比起那日谢敏言拿来的那针脚细密、纹样灵动的五毒香囊,着实粗糙简陋,不堪入目。 明珠看着自己拙劣的针脚,继续叹气,依旧攥着针线做斗争。 一旁的苏凝华轻声指点几句。 又弄了会,明珠懊恼的放下香囊,休息会。 看着苏凝华温柔的脸,倒突然想起一事。 “嫂嫂,女官考试准备的怎么样了?” 被她这句“嫂嫂”弄的耳尖微红,苏凝华摇头:“我都......与你哥哥定亲了,马上便要成婚了,还准备什么女官考试”。 明珠睁大眼:“自然是要考的。” 她望着苏凝华错愕的眉眼,认真道:“嫁人又如何?婚嫁只是人生的一种选择,却从来都不是女子人生唯一的归路,更不是束缚你的牢笼。纵使日后成婚嫁人,生儿育女又何妨,你依旧可以考取女官、实现自身抱负,二者并不矛盾。” 说到此处,明珠的眼底盛着坦荡热烈的光:“这也是我们建立鸿蒙学院的初衷。世人皆说女子应当囿于内宅、依附他人,可我们办学授课、广收女学子,便是想要打破这陈旧规矩。给与世间女子可以走的出去的本事和勇气,有自己的前程和功业。” “嫂嫂,好好备考,不要辜负了勤学苦读的自己。我相信哥哥也会支持你,我们全家都会支持你。” 苏凝华静静消化这些话,心头已波澜起伏。 她固有认知里,女子一朝议亲成婚,人生便已然落定,从此便应收了所有棱角,与其她女子一样囿于宅院、操持家事,仕途学业皆成过眼云烟。 过往半生,她活得谨慎卑微、循规蹈矩,虽然勤奋求学,碍于身份限制,也不过是想明学启智,好为祖父翻案,从未做过他想。 如今,却有人告知她,婚嫁与前程可以两全,她,也可以有别的活法。 81.端午 距离女官科举已不足月余。 鸿蒙书院里日日灯火不熄。 这些日子,明珠几乎没出过书院,巡查学舍、召集备考的女学子们或是动员勉励、或是抽查督促。 她一一叮嘱众人熟记典章律例,操练策论,既要安抚怯场惶恐的寒门女子,又要提点世家出身的学子切莫恃才轻慢。 白日里宣讲课业,夜里还要翻看众人的模拟试卷,明珠忙得脚不沾地,一心盼着这批人能在女官大考之中崭露头角。 裴临此前还说明珠泡在鸿蒙书院的时间多,到了此时,才知道比起此前,如今更甚。 明珠甚至在学监的公房里弄了个简易的罗汉榻,晚上实在晚了,便对付一宿,还惦记着答应裴临的那个香囊。 她躲在房内熬了好几夜,待黑眼圈悄悄的爬上她的眼下时,她的......估且称之为五毒香囊的绣活也完工了。 说估且,是因为针脚歪歪扭扭,纹样走得七零八落,算不得好看,甚至辨不出上面的五毒有哪里不一样,又是哪五毒。 但它又确实是一只香囊,起码看起来的这样的形制。 端午时,在裴临再也忍不住思念来书院看她时,在盛开着芍药的墙下,她羞答答的递上了这枚香囊。 “给你的。” 府里的绣娘早将端午要用的绣活包括香囊送来了,眼见端午一日日进了,裴临却不死心,腰间什么也不缀。 这些日子明珠也没个动静,裴临还以为她躲到女学顺便耍赖,没想到居然真的收到了这枚香囊。 心尖痒痒的,似有人在拨弄。 他伸手接过,微怔。 香囊如何,他没注意,首当其冲落进他眼底的,便是明珠十指之上的多处针眼,有的地方还泛着淡淡的红,可见当时扎的极深。 心口一紧,他就那样安静的看着明珠没说话。 明珠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往后缩了缩手:“时间仓促,绣得实在难看……要不,我给你再买个绣的好的吧。” “不必了,这很好。” 良久,裴临轻轻呼出口心,那手上的针眼仿佛全扎进他心底,他的心口也跟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低头便将香囊系在了腰间绶带之上。 玄色长袍衬的彩色的香囊,格外引人注目。 系好之后,他抬眼,避开她受伤的指尖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很喜欢”。 明珠的耳朵瞬间红了,没想到裴临开窍后是这样的。 望着那枚挂在他腰间的不辨纹样的香囊,心头像是浸了蜜,涌起甜丝丝的欢喜。 就这样,裴临便挂着这枚香囊回了府,去了刑部,晚间还进了趟宫。 吴王府内,吴王妃第一眼便注意到儿子腰间那枚格外惹眼的香囊。 吴王妃看了一眼,又一眼,终于确定自己没眼花。 儿子身上带着个香囊,虽然看不清纹样,但这时间应该是五毒香囊......罢。 看着儿子那一脸盼着人来问的表情,又偷眼打量着那歪扭的绣工,心中暗笑。 裴临早将他心慕明珠的事告知府中,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毕竟挂着个山长,虽然吴王妃并不如明珠那样常去鸿蒙书院,却也因此与明珠渐渐熟悉。 也许在很多保守的高门贵妇眼中,明珠抛头露面,有时还稍显锋利,算不得贞静娴雅的传统女子典范,可是吴王妃自幼便有主见,也不是那种不出闺阁的小家碧玉,越接触便越喜欢明珠。 聪明、机敏、善良、美好。 吴王妃在心里用了美好这一词形容明珠,是觉得她当的起。 这样美好的女子才会让她的儿子倾心、快乐。 没有当母亲的觉得自己儿子不好,何况吴王妃常常超脱自己的主官臆断,想站在客观的角度来评价自己的儿子,可无论怎样还是觉得裴临做为丈夫,踏实、上进、善良、有担当。 脸也还是不错的。 特别是最近,恩......感觉更活泛了些,有热乎气。 尤其此时,常常一副冰山作风的裴临,愿意将这枚有些儿女情长又有些“别致”的香囊挂在身上,落于人眼,便是最大的改变。 她想,这应该是明珠的功劳。 她刚刚心里用了那么多好的词汇来形容二人,此时又觉得,那些又很苍白。 两个人在一起,都更快乐,对于彼此来说,那便是最大的优点。 吴王裴越路过厅堂,瞥见儿子腰侧古怪的饰物,一时也顿住脚步。 看看眉眼低垂的儿子又看看神色古怪的妻子,夫妻二人心里起了坏心思,故意不问。 最后还是要靠刚从鸿蒙书院归家的裴清。 一家用午食时,她突然道:“哥哥,你的香囊不错”。 高门就餐,一般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惠和长公主与裴驸马长住在长公主府,并不与独子吴王一家同住,吴王府里的主子只有一家四口,没有乌七八糟的侍妾,便没那么多讲究。 所以裴清突然开口倒不突怪,怪的是她话里的指向。 吴王妃差点咬到舌头,闪了一下,吴王的筷子没拿住,掉到了地上。 裴清眉头微蹙,父王母妃一向于礼仪上挑不出错,倒很少见一起失误。 想不明白,索性丢开。 裴临拿着汤匙静静喝汤的手微顿,便又听裴清道:“还有吗?可以给我一个吗?” “你喜欢?” 裴清认真的点点头,墨黑的瞳仁直勾勾的盯着那香囊:“虽然看不清具体是个什么纹样,但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倒赋予了这物件无限变化和可能。” “我喜欢”。 吴王、吴王妃:“......” 裴临耳尖微红,在家人面前强作坦荡:“你若当真喜欢,让绣娘照着给你绣一个一样的”。 想起明珠那布满针眼的小手,让明珠再绣一个这种事,裴临压根没有考虑。 “也好”,裴清也不多言,很好说话。 她不关注背后的人,只是觉得这香囊好。 裴临吃好了,放下汤匙,用备好的干净布巾轻点嘴角。 “父王、母妃,您二老总盯着儿子的香囊,是也想要吗?” * 裴临下午赴刑部当值时,依旧是玄色的衣服、彩色的香囊。 他平常的衣着一贯是深色,衬的面如冠玉,却很少有改变,如今突然多了这样一抹色彩。 往来办案的属官、各司同僚目光不由频频往他腰下瞟,彼此暗中交换眼色,很快便传遍了刑部。 世子腰间挂了个丑香囊。 绣成这样的香囊还带在身上,必然是女子所赠。 乖乖! 莫不是铁树开花了。 刑部众人还不知道裴临和明珠的事,只有知道内情的沈澜略一思索,想通了究竟,心下也觉得有趣,嘴角擒着一抹笑,回头碰上了赵亭了然的眼神。< /p>沈澜顿了顿,看来窥破天机的人不止他一个。 * 裴临晚间还挂着那香囊入了一趟宫,汇报安王府的结案情况。 依旧是白日的衣服,白日那枚香囊。 两仪殿中,圣人将阅后的卷宗递还给裴临时,注意到了香囊。 龙眸微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话在嘴边转了一圈:“羡之,今年也二十有二了吧?” 裴临据实回禀:“是。” “要是有心仪的女子,便来寻朕为你赐婚”。 裴临回道:“谢过圣人”。 看着裴临的背影,圣人不由又想起自己二十多岁时的日子。 那时刚登基,面临内忧外患,有喜欢的姑娘也不敢在那个时候将人家卷进来,还惹得人家不理他,直到登基五年后才连哄带骗的将人娶了回来,走了不少弯路。 还是现在的小年轻好啊。 “元宝”,李维桢道:“你听明白了吗?” 元宝公公笑道:“奴婢愚钝”。 “你啊,越来越鬼精了”,李维桢笑骂。 “朕刚才说他如果有心仪的女子来与朕说,他刚才说的是什么?” 说,谢过。 “如果心中没有人,以他的性格,回答一定是没有心仪的女子”。 “圣人明鉴”。 裴临出了两仪殿向宫外走去,却正好碰上了李宣。 李宣一贯喜欢住在她的公主府里,很少留宿宫中,眼看着宫门便要落钥,她一派悠然,没有走的迹像,显见是今晚要留宿宫中了。 很少见。 李宣是躲到宫中的。 她有些苦恼。 自那日她趁着酒意撩拨了谢是言,二人在第二日又不欢而散后,她以为以谢是言傲劲必然又和以往一样闹起脾气,避开她。 可是这一回事情却朝着失控的方向而去。 事实上是,他只是离开当晚没有回来,第二日晚间,她拖着依旧酸软的身体刚沐浴完换了寝衣又涂了香膏准备就寝时,谢是言又来了。 虽然还是那副君子如玉的模样,但是她总觉得和以往不一样,要说具体哪里不一样,她又说不清。 大概是那板起的嘴角?以及刻意回避的眼神? 还有那微妙的气氛。 她当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公主府层层守卫,还有那么多武艺高强的男幕僚,就这样放一个外男在晚间堂而遑之的进了未婚的公主寝殿? 还没有通报? 她微带错愕的看向院子中探头探脑的郭平。 明白了。 郭平没拦,甚至还下令不让拦。 她一时心中有些恨恨。 不过是留这男人在这过了一夜,这个个的便都当他是男主人了吗? 回头便处置了他们。 看到谢是言再出现,她的心情说不清,有些尴尬,有些暧昧,还有一丝道不明的高兴。 不是气鼓鼓的走了吗? 不是说如她所愿只是玩一玩吗? 又回来做什么。 再玩一玩? 她被自己心里突然闪过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不动声色的坐在桌旁转着手中的茶杯,寝衣单薄,衣带松散,虽看不分明,在昏光的光影下却更引人遐想。 谢是言立在门口片刻,身影动了。 上来拉住她裸露在外的莹润皓腕。 82.上药 她挑眉看过去:“你做什么?” “给你上药”。 上药?上什么药? 瞄见他耳尖可疑的红,她突然就明白了他要上什么药。 “这种小事,不劳谢大人”。 谢是言握着她的手腕,瞄了一眼大敞的门,低头看她,意有所指:“你要在这里上也行”。 虽然在彼此针锋相对时,早知道他不是什么软和角色,可是他这样强硬的态度,还是让李宣皱皱眉头。 那天走的那样决绝,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黏黏糊糊的,她不喜欢,总觉得事情会脱离她的掌控,也不想惯他这毛病。 “本宫昨天已经跟谢大人说的很清楚了,谢大人的态度本宫也听的明白”。 李宣想抽回手,抽不动。 她抬起头瞪着他,他就那样定定的看着她,不知在想什么。 半响,他手上突的用力,她被拉的扑进他的怀里。 “啊!你干什么!”。 他矮下身一把将她扛在肩上,有力的臂膀紧紧的箍着她挣扎的腿。 他回身一脚踢上门,扛着她进了内室。 “你信不信我喊人!啊——” 李宣被谢是言扔到了床上,一懵,还未回神,谢是言欺身而上。 她挣扎着坐起,被谢是言一只手制在床上。 一把撩起她的裙摆,谢是言也有些气息不稳:“公主要不怕被人看到,想喊便喊吧。” “反正你一直如此任性。” 李宣挣扎着的想拉下裙摆,却根本敌不过他的力气。 “你干什么!唔——” 一片泌凉,是他的手指。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的瓷瓶,以手指沾取,帮她......上药。 “你......我不用你!” 她惊的连本宫的自称都不用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将药抹匀,她的身体霎时软了大半,挣扎无力。 前儿个夜里,他实在太过分,连她求饶也跟听不见似得。 毕竟是初次,直到现在,那里都火辣辣的,她清洗的时候,偷偷摸了一下,有些红肿。 不知他从哪里来的药,此刻涂上去,那火辣辣当真去了大半,舒服很多。 他眉眼低垂,手指抽出,又沾了些药,继续。 唔。 李宣咬住嘴唇,强忍着没发出闷哼。 火辣辣的感觉消失了,随之而来另一种灼热丝丝缕缕的涌上,渐有席卷四肢百骸的驱势。 他是故意的。 李宣脸上的红霞漫到了胸口,松散的领口露出大片的粉红色的雪肤。 她盯着他低垂的眉眼,却没看出究竟。 他错开了视线,并没看她,面上一片整肃,但手上...... 他似乎真的是在涂药,只是涂的过于细致了些,轻轻柔柔的,生怕有遗漏。 李宣有心刺他两句,却再不敢说话,怕露出细碎的呻.吟。 好半响,他上好了药,盖上瓷瓶的盖子,转去净房。 李宣终于找回力气,拉好裙子,坐了起来。 腿有些软。 净房传来水声。 终于见他走了出来,鬓角微湿,如玉的脸上带着些微潮气。 他看了她一眼:“明日我再来”。 “不敢劳烦谢大人,真有心的话,把药留给本宫就好,本宫自己会上”。 谢是言一边展开挽起的袖口,一边向外走:“由不得你”。 呯! 谢是言头一偏,李宣用力掷出的茶杯在外面地上碎开。 他脚步没停,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晚上,谢是言如约而至,又重复了前一天的上药。 公主府里又碎了几个杯。 一连三天,到第四天,李宣躲进了宫里。 宫道上,她远远的便看见那枚格外扎眼的香囊,眼波一转,猜到了始末,掩唇轻笑:“好外甥,你这腰间香囊,倒是别致得很,不知是哪位姑娘做的?瞧着,手艺可算不上高明。” “要不你摘了得了,回头本宫送你个好的?” 裴临神色不改,抬手轻轻抚了抚香囊:“虽是针脚粗疏,却是一片心意,臣十分珍视,还请公主莫要说笑。” 说罢,再不理李宣,转身离开了。 李宣望着他的背影,啧啧,当真是说不得一点。 * 五月的大靖朝堂,迎来了一次大的变动。 中书令致仕,二十五岁的谢是言拜中书令,成为大靖新的中枢掌权人。 是大靖立国以来最年轻的宰相,满朝侧目。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早预料到的李宣毫不意外,眼波转了转,叫来郭平去给谢是言传信。 今夜公主府备下私宴,专贺他擢升宰辅。 李宣特意描了个精致的妆,明艳的脸庞更添艳色,一袭淡紫色绣金线如意纹的大裳配同色抹胸襦裙,雪亮肩背若隐若现。 烛火高烧,熏香袅袅,几样精致酒菜摆在暖阁之中。 她斜倚在软榻上,随便翻着本书。 烛火短了又换,酒菜凉了再温,一更过了,二更又至。 外面的更漏声暗沉沉响过,飞檐上悬着的灯笼摇摇晃晃。 始终不见谢是言的身影。 人没有来,连一句口信、一张字条也无。 李宣玉色的指尖拈着酒杯将重又温好的酒送入嘴边。 真是好的很。 前几日日日入夜都要来公主府,为她......上药。 他的温热的指尖沾着泌凉的药膏,拟要揉入皮肉,每每都叫她浑身发软,冷着一张脸招的她不行。 最后没办法躲进了宫里。 如今他高升中书令,想着这不上不下的算什么,不如借机把这一切都解决,特意设宴为他庆贺,他反倒不来了。 “好一个中书令大人。” 李宣沉声开口,声音里带出几分蕴怒。 “倒底是不一样了,如今身居相位,便架子大了。” 立在一旁的郭平不敢接这话。 她放下酒杯:“去。差人去探探,看中书令大人究竟在忙何等军国大事,连我公主府的门都不入了。” 打探的消息是第二天回来的。 李宣这一夜睡的不太安稳,胸口沉甸甸的。 这种感受以往并没有过。 郭平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小心翼翼道出打探到的消息。 “中书令大人昨日下午出宫后便回了谢府歇息,其间......并未外出。方才随着谢夫人一同外出,同往……大兴善寺。” “......谢夫人瞧着一脸喜色,听说......是带着中书令大人去大兴善寺相看。” 相看? 相看什么? 李宣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视线落到暖阁的桌子上,昨夜那里摆着丰盛却无人问津的酒菜。 不由冷笑一声。 是该相看了,官场得 意,已经立业了,下一步可不就应该是成家了。 她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时,还在想他是不是公务缠身,或者是被拉去庆祝应酬,盛情难却。 却原来是回家准备相看。 前脚说要去求赐婚,后脚便准备去相看。 好一个相看。 真是好的很。 她眼神有些冷:“备车,去大兴善寺。” 大兴善寺最富盛名的便是玉兰花和玉兰花下池塘里的锦鲤。 大兴善寺的僧人擅养玉兰和锦鲤,每到春夏,玉兰花盛开如织,衬着红火的锦鲤,美不盛收。 李宣一下马车便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她今日特意精心妆扮。 一袭烟霞色蹙金绣襦裙,外披月白色绫罗大袖衫,头上簪着累丝金凤,那凤口衔着三串珍珠流苏,垂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面上长眉轻扫,轻点朱唇,眉目如画,熠熠生辉。 有入寺不久的小沙弥不由看呆了去。 她在后院玉兰花树丛中转了转,便看见了那抹熟悉的修长身影。 谢是言今天着了一身月白色常服,更觉君子如玉,不知道的人只觉得是哪家的清贵公子,哪里猜得到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书令大人。 他负手立在玉兰花树之下,身姿挺拔,而他的身侧立着一位容貌温婉、举止端庄的女子。 二人正低声交谈,眉眼舒展。 那是宁安候家的嫡长女王大姑娘。 李宣立在原地,不急着上前,还认真的点评了一下他今日的穿着,虽然觉得他还是着宝蓝色更好看,但眼前郎才女貌,倒也般配。 她脚步轻移,走进二人。 听见脚步声,二人转过身来。 李宣好似赏花至此,才发现二人,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位莫不是宁安候府的王大姑娘?” 王大姑娘一愣,认出来人,忙弯身行礼。 “见过昭阳公主殿下”。 “快免礼。” 李宣一把上前托住她的手臂,没让她真弯下身,王大姑娘就势站直了身子。 李宣的视线偏了过去,似乎才发现谢是言:“原来中书令大人也在此处,倒是巧了,还未恭喜大人,当真年轻有为。” 谢是言轻笑颔首:“公主谬赞了”。 李宣拉着王大姑娘的手:“王大姑娘气质清雅,此前在宫中一见,本宫便觉投缘。刚刚正愁一个人逛这园子无趣,恰好碰见,倒是有缘,不知姑娘是否有空,陪伴本宫,一同游这大兴善寺?” 王大姑娘受宠若惊,心底虽隐隐怪异,不知道何时让这位深得圣宠、权势煊赫的公主“一见如故”,悄悄抬头看了谢是言一眼,心下有些不舍这与谢是言难得的相亲机会。 此前母亲说与谢是言相亲,她还有些不甘愿,虽没见过他,但听说他都二十五岁了,比自己大上七八岁,又位列中枢,生怕是个严肃无趣的老古板。 但刚才见了谢是言,她才明白母亲劝她时的那一脸深意。 眼前人君子如玉,交谈时让人如沐春风,举手投足间尽显世家公子的衿贵沉稳,像一坛年份正是时候的美酒,散发着香醇的味道,哪里是那些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能比的。 一见倾心。 可是公主如此说了...... 王大姑娘立在原地踌躇片刻,倒底舍不下与李宣接触的机会,点了点头。 李宣的视线在二人中间来回,似是才有所觉:“哎呀,倒是本宫粗心了,不如,中书令大人一同前往?” 83.剖白 谢是言一笑:“也好” 王大姑娘的脸腾的红了。 这是谢是言对她也有意吗? 来的时候可压根没敢想。 临行前父母那殷切期盼的眼神...... 李宣亲呢的挽起王大姑娘的手,王大姑娘一时间受宠若惊,只觉得今日一切都顺利的不像话。 三人当真游起了大兴善寺。 李宣亲和大方,不时与王大姑娘笑语,二人像是认识了好久的朋友。 谢是言立在二位姑娘身后,并不多插言,只偶尔在王大姑娘抛来话头时,为二人讲解寺中典故。 三人直游了半个多时辰,还是王大姑娘的家人找了来。 虽然恨不得立刻将自家女儿送到谢是言的床上,但倒底顾及女方的矜持。 王大姑娘意犹未尽的辞别了李宣。 谢是言道:“谢某送姑娘出去”。 王大姑娘红了一张脸,羞哒哒的点了点头在前面带路。 李宣笑咪咪的:“快去吧。” 谢是言对着李宣微微颌首,便随着王大姑娘出了后园。 留李宣一人对着满园玉兰花树,她皱皱眉头,突然觉得好没意思。 这样赶过来没意思。 说这些话也没意思。 不知道谢是言还会不会回来,可她不想等了。 意兴阑珊的走向园外,钟少衍等在那里,郭平昨晚忙着组织打探消息,今日李宣便让他在府中休息,让钟少衍陪着来的。 五月的天气,时值正午,阳光毒辣。 不远处就是树荫,钟少衍也不去躲太阳,就那样立在门口等她,额上泌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汗湿的额发贴在前额。 见她出来,眼晴一亮。 李宣觉得像小时候宫里养的一只大狗狗。 她一向善待幕僚,见他这呆样,心中觉得好笑又不忍,随手递上手帕:“怎不到凉快的地方等,看这一身的汗”。 钟少衍心中欢喜,忙道了谢,小心翼翼的接过手帕,背过身擦了擦额汗,手上捏着帕子,顿了顿,把手帕揣进了袖子。 李宣把他这小动作看在眼里,心情有些好转,兴起逗逗他的念头。 待他转过身,见仍有两缕额发贴在额头上,李宣上前,手轻轻拂上了他的额。 李宣的突然靠近,让钟少衍身体一僵。 鼻间是她身上的馨香,额上又传来轻柔的触感,一触即离,钟少衍的心也跟着飘忽了一下。 呆立原地。 他是真的倾慕李宣,才寻机让李辉引荐而来,可是到了公主府里,又发现与外面的传闻并不同。 虽然公主时不时与他们一起说笑玩乐,他却从来近不了她的身。 最初,他还以为是他刚来,公主要防着他,后来他发现,府里的人似乎都一样,包括郭平。 公主对他们是真的好,可也仅此而己。 他心里傻傻的暗暗窃喜,认为近水楼台,万一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 直到那晚谢是言入了公主府,一夜未出,郭平甚至拦住他们,不让他们靠近那个院子。 才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确实有特别的人,只不过不是他。 但是,能这样待在她的身边,得她偶尔的温柔,亦是满足。 帮他将额发拂开,李宣笑道:“下回莫要这样傻气了,找个树荫呆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公主府苛待幕僚呢。” 钟少衍低头:“是少衍疏忽了,下次不会了。” “你呀!”李宣摇摇头:“这样本宫可是会心疼的。” 说罢,朝着僧房走去。 “你去那边坐下歇歇汗,本宫去住持那打个招呼。” 钟少衍想跟着,她却三、二步快步转进了院子。 只能立在原地,轻轻的叹了口气。 * 李宣此前也来过几次大兴善寺,记得住持房间所在。 她穿过回廊,路过一间僧房时,房门突的打开半扇,一只手猛然伸出,攥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拽进屋内,反手落锁。 她心下一惊,挣扎起来。 来人力道强硬,一把将她狠狠抵在门上,俯下身,将她的惊呼吞入腹中。 熟悉的清洌气息涌来,昏暗的僧房内,她看清了眼前人,心下微松,却又涌起复杂的情绪,挣扎的更剧烈了。 他这又是干什么! 嘴上用力,谢是言闷哼一声,力道却丝毫没有放松,有淡淡的血腥气在二人嘴里弥漫开来,他全不在意,反而趁着她分神之际,长趋直入。 一手将她的手抵在头顶,一手按住她的纤腰,抵上自己。 胸腔共鸣,心如擂鼓。 这一吻,双方都倾注了无数情绪,凶狠又滚烫。 她想维持自己的骄傲,可却越来越眩晕,耳边是他渐渐浓重的喘.息,她身上渐渐没了力气,手不知何时,滑至他胸口,被他拉着环至他颈后。 门外偶有僧人经过,传来清晰的脚步声,透过薄薄的门板,敲进她耳内,她心中紧张,只要路过的人稍一停顿,便会留意到这门后的暧.昧。 可是唇上的厮磨让她无暇思考,要不是谢是言环着她,只怕她已滑到地上。 谢是言自己亦没好到哪里去。 良久,谢是言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促,眼底却亮得惊人。 “李宣”,他嗓音低哑,锁住她的眼眸,“你心里有我。” 他十分笃定,在陈述一个事实。 闻言,李宣回过神,想推开他,他却一把抱起她,旋身走了几步,将她放上窗前的小桌,双手低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怀里。 李宣胸口剧烈起伏,别过头:“本宫心里的人多了,唔——” 谢是言又俯下身,惩罚她的言不由衷。 只是这一次,有别于刚才的疾风骤雨,他一下一下的在她的唇上碾磨。 激烈也磨人,温柔也磨人。 “你这张嘴要是再吐出我不喜欢的话,我就惩罚你”。 “你!”李宣怒瞪他。 “公主这么聪明,应该能想到,踏进大兴善寺的后果,可你还是来了。”他额头抵着她的,二人气息纠缠。 “李宣,记住,是你先招惹我的,那往后你身边,就只能有我一个男人。” 他现在微微平复了心情,刚才那一吻,确实失控了。 虽然是他设计引来她的,但是刚才送王大姑娘回来时看见她靠近钟少衍的那一幕,还是让他吃醋动气。 一碰上她的事,他一向引以为傲的理智自控就不见了。 他这几日日日辗转煎熬,平日里家国大事都没让他这般棘手,而她却没事人一样与身边的男人亲密。 一时之间倒不知谁更生气了。 李宣倔强的傲气不肯低头,硬撑着冷声道:“本宫不过对你是一时新鲜 ,中书令大人莫要自作多情,莫非是玩不起?” 谢就言气笑了,指尖扣她的下颌,迫她抬眼望他:“一时新鲜?那公主殿下为何听闻我相亲,便急匆匆赶来?” “一时新鲜而已,又与你何干?” 李宣想别过头,下颌却被他牢牢锁着,只能瞪着他。 “你个小骗子。” 他做势再度俯身,她眼睫抖了抖,忙要躲避,他却轻轻的在她脸颊印下一个吻,轻轻柔柔的,像蝴蝶一样,一触即离。 他手臂收拢,将她圈进怀里:“李宣,你莫要气我。” “让我把话好好说完。” 李宣想挣扎,却根本无济于事,他轻轻柔柔的声音在耳边断续响起。 “原谅我别无他法,只能用这种笨法子,试你的真心。” “我知道自己,如果付出感情,便再难收回。我曾经胆小犹豫,踌躇不前,怕你对我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怕你的眼里不只有我一个人,怕我会受伤害,因为那会要了我大半条命。” "所以曾经想远离你,避开你,但我好不容易筑成的防线,在最后面对你时,听到你的消息时,都溃不成军。” 他耳尖微红:“我虽然并不觉得那张膜多重要,但是不可否认的,在这方面,我还是个庸俗的男人,为完全的拥有你而高兴。那天晚上,我有些粗鲁失控。因为我......也是第一次,所以有些控制不住,让你有了不好的感觉,以后......我会尽量学习,照顾你的感受。” “我不是为了那一夜负责,才想去求圣人赐婚,是我想与你好好的,想我们有以后。” “你那天的话伤了我,可是我还是不能对你放手。” “我也可以一直陪你玩一玩,要问玩不起,你说,男女之间,倒底谁更玩不起?” “但那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你这样急于撇清,又将我置于何地?只能同甘,不能患难吗?在你心中,当真是这么看我的吗?” “李宣,如果你真的是这样看我,以你的傲气,你不会多看我一眼。” “公主殿下,对我多一些信任吧。” “也试着多依靠我。” 那日李宣的话,当真在他的心上扎了一个口子。 骨子里的傲气让他在那个屋子里不能再多待一刻,但是走出去那一刻,便后悔了。 那晚,他拉着她胡闹大半夜,到后来李宣累的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还是他抱着她去清洗的,自然知道她下面的不适。 他这几日日日想着李宣,想去找她,抱抱她,亲亲她,问问她还疼不疼。 却知道必须忍耐,必须要让她面对自己的内心,不然以她的性子,必然又说出言不由衷的话,想将他推远,前功尽弃。 只能借着上药为由头去看看她。 听了他这一番剖白,李宣沉默良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响,她轻轻道:“可是......” “本宫记得,曾经有人说过,他是本宫成功路上最大的高山,本宫是扳不倒他的”。 谢是言轻笑,挨着她的胸膛一震一震的。 那是他二人针锋相对时,他说过的话。 这是记仇呢。 他稍稍退开,食指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昔日那座挡你前路的高山,如今甘愿向公主殿下俯首臣服。” “从今往后,此山为你而立,为你遮风挡雨。” 84.储君 初夏午后,萧太傅府内书房的窗棂漏进和煦的暖阳。院外仆妇侍从脚步轻缓,进退有度,廊下有老仆静静侍立。 屋中燃着一味沉水香,烟气缓慢盘旋升腾。案上摊着半卷礼制典籍,旁边搁着一份弹劾公主的奏疏,没有丝毫遮挡之意,明晃晃摆在视线之内。 李宣收回视线,恭敬行礼后,跪坐在萧太傅对面。 她今日登门,没有公主仪仗,只带着郭平一人,入书房后郭平便退至门外。 萧太傅微微颌首,并不起身回礼,身子微微后靠,他手指无意识摩挲案头那卷礼制旧书的书脊,摩挲的动作很慢,目光越过茶案,沉沉打量过来。 半晌,他似乎终于想起来待客之礼,抬手想执案上的茶壶,对面的一双手却快他一步。 李宣端起茶壶:“我来”。 萧太傅也不多让,收回了手。 注水声在室内响起,院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转瞬又归于沉寂。 “太傅请用。” 李宣将茶杯恭敬推过。 萧太傅看了一眼,并未端起,淡淡道:“老夫心里想着,公主殿下差不多该收网了”。 李宣并不否认,勾唇一笑。 前次大朝会,议到巡查州县的差事,公主的人趁势举荐公主想为其增加威信,遭到了守旧派的反对。 以萧太傅为守的一众守旧朝臣纷纷上疏,言女子不宜亲巡州县、干预地方政务、自古从未有公主持钦差之权巡查的先例等等,劝谏圣人收回成命。 一时间僵持不下,后来是新任中书令谢是言当庭力排众议,鼎力支持公主出巡。 他当庭细数公主赈灾之功,逐条驳斥朝臣空谈礼制、不重实务的谬论,直言朝堂用人当唯才是举。 圣人权衡之后,最终定下旨意:命公主主导巡查诸事,而此次带头反对的萧太傅亦同行巡查。 旨意落定,各路人马暂时息鼓。 反对派微微放了心,就算是公主也不敢在素有威望的三朝元老、天子之师萧太傅面前造次。 散了朝之后,公主并未急于筹备出巡事宜,反而只带着郭平一人,逐一拜访朝中持反对意见的老臣。 她登门后,不辩功过、不争对错,姿态谦和,言辞坦诚。 恳请诸臣暂且放下成见,静观其功。 此番私下拜访过后,部分原本懵懂观望的老臣,方才后知后觉,这是实打实的储君继位之势。 惊悸之余,众人细细梳理朝中格局,越想越是心惊。 京畿紧急布防、护卫皇城安危的南衙门十六卫兵权,牢牢掌控在吴王手中,而吴王素来立场明晰,是鼎力支持圣人、公主的皇室宗亲。 掌天下刑狱、手握司法大权的刑部,由裴临执掌,其人立场坚定,与其父王一样早已是公主最坚实的臂膀。 御史台更不必说,陈文老儿早就是公主的人。 而此前态度并不明朗的中枢核心谢是言,在这次大朝会亦可见,已经有力挺公主之势。 由此可见,兵权、中枢权、司法权、监察权,几大权柄,已然在不知不觉间,尽数握于公主之手。 还有在暗处数不清的地方势力,如睦州之流。 这一刻,这些人才惊觉,这位公主殿下早已悄无声息扎根朝野,手握半壁朝局。 所谓巡查州县,实则是她在朝堂试水,营造储君之势的最后一步关键棋局。 李宣最后来的守旧派的带头人,萧太傅的府上。 阳光斜斜切过书房,一半落在萧太傅脸上,一半落在李宣半边面颊。 “公主步步为营,藏得太深了。”萧太傅缓缓开口,目光中却带着几分锐利。 “当初你借季明珠一案破局,开创女官先例,众人还只当你是惜才爱才之举,老夫当时便觉不妥,只可惜未能看破你背后的真实意图。” “而后你力排众议,开设女学到最近的遴选女官,如今回望,桩桩件件,从无一步闲棋。” “这所有布局,看似顺势而为,实际是为女子为储设下而的铺垫。可惜老夫到此虽然看破,你也已羽翼渐丰,到如今,你这张布了数年的大网,终于要开始收网了。” 萧太傅说完,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逼近几分,压迫感加重。 李宣依旧端坐不动,目光既不躲闪,也不咄咄逼人。 她浅浅一笑,目光中多了几分掌控全局的笃定。 “太傅看到的,是心中推演出来的棋局。” 她缓缓把茶杯放回案几,杯底撞出一声清脆轻响,“可棋局结局,从来不靠揣测,要看实实在在的行事,看其中大靖是否获益?百姓是否获益?太傅将与我同巡州县,可以看看我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倘若我举措失当、祸害地方,有违储君之德,太傅手中笔墨,依旧可以尽数参奏。” “在此之前,何不暂且放下成见,给我一次机会,亲眼看上一看。” 在三朝元老、德高望众的萧太傅面前,李宣没有用本宫的自称。 萧太傅望着她,沉默不语,不知在考虑她的提议,还是在斟酌反对她的话。 她视线落到萧太傅杯中:“我记得太傅年轻时最喜蒙顶石花,那时候蒙顶石花每年就贡上那几斤,珍贵的很,我常赖在父皇那里耍脾气想要过去些,可父皇依然都赏了您。” “我与父皇一样尊敬太傅,只是太傅如今倒是口味变了,换成这神泉小团了。虽然也是地方名茶,但是比起大家心目中的茶中魁首蒙顶石花还是逊色些。” 萧太傅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茶杯,淡淡道:“蒙圣上抬爱,如今年岁大了,这神泉小团更养胃些,便换了。” 李宣道:“其实人也是一样。萧太傅年轻时喜欢蒙顶石花,想来也有它做为贡茶不易得的因素,又可以彰显圣恩浩荡,往往也就忽略了它寒凉伤胃的本性。” “世人往往如此,认准一样东西,常常忽视它的弊端,或者固执的视而不见。但是从来没想过,这选择从一开始是不是错的,是不是有更合适的。” “其实,饮什么茶,与治国一样,适合自己的,于国有益的,便是最好的,您说呢?” * 六月时,曲江池碧波潋滟,堤岸杨柳垂丝。 一年一度新科进士烧尾宴依然设于此处,新科进士宴饮赋诗,泛舟游赏,是大靖一年之中最热闹的盛景。 季明珠与裴临等朝臣均来赴宴。 明珠今日着一袭鹅黄衫裙,立在盈盈的碧水间,另人一见忘俗。 这些年明珠力推陪审员制度,又 主持开设律铨考试等,不少新科进士,未曾登科之前,都曾应试律铨,受过这套新规的裨益。 往日只闻刑部季明珠其名,还以为是个久浸书墨的老妪。今日曲江宴上终于得见真人,才知季明珠原来是个相貌如此出众的妙龄女郎。 少年人的仰慕之情来的快,一众少年进士纷纷围拢上来。 “久闻季大人推行律铨、改革旧制,在下当年便是通过律铨当了陪审员赚得些许银钱,才有机会能继续读书中进士,今日方能得见大人,实乃幸事。” “家父便是地方县令,常常推崇季大人的书记员速记制度还有繁简分流之制,称其乃利国利民之良法。” “大人,我是睦州人,此前也在睦州府学读过书,与您乃是同乡,你与季长史办的那几个案件,实在是太漂亮了!。” 一个个青年才俊,眉目清朗,才刚中进士,正是少年意气之时,轮番上前寒暄致意。 季明珠素来坦荡爽利,被这么一群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围着,亦不由有些熏熏然,一时眼睛都微微发亮。 一旁的裴临立在她身侧,一拨又一拨进士凑上前,将他挤至一边。 目光落在季明珠笑的合不拢的嘴角上,他周身气息一点点沉了下去,频频侧眸看向她,连一旁沈澜与赵亭的眉眼官司都无从理会,只觉得气闷。 宴席过半,暮色漫过曲江水面,裴临不愿再多留,便寻了夜间风凉的由头,要送季明珠回府。 马车一路行来,远离了曲江池边的喧嚣,裴临心中郁气未散。沉默片刻,终究是开口: “明珠,三月时,我说想请圣人赐婚,你说想相处一段时间,如今已是六月,我想奏请圣人,下旨赐婚,想问问你的想法。” 季明珠闻言微微一怔,才处了三个月,对于芯子是现代人的明珠来说,略微有些仓促,她也没多想,道:“羡之,我心中明白你的心意。只是婚嫁事关一生,我想我们还是再多相处一阵,不必急于一时,你说呢?” 他面色眼神锁着她,面色又沉了几分,也不多言,恰好马车已行至季府门前,裴临抬手掀开车帘:“你早点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再不等季明珠说什么,转身便上了后面十三牵着的马,双腿一夹,径直消失在夜色街巷之中。 明珠喝了些酒有些迷糊的脑子才后知后觉—— 他刚才是生气了? 另一边,曲江池的游廊水榭旁。 李宣正与裴清说话,二人一明艳一冷清,皆是天人之姿,吸引了往来的目光。 灯火映着粼粼水波,一名新科进士立在柳树之下,亦望着此处,踌躇片刻,许久,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向李宣走来。 此人从前曾短暂入过公主府,做过几日幕僚,彼时籍籍无名,全靠李宣惜才,为他行卷引荐,才在长安城积攒了些名气,一举登科。 此时,周遭人声喧闹,他对着李宣深深一揖。 李宣抬头,认出了他,微微一笑。 “是你。” “公主殿下还记得某……” 来人脸上带出几分惊喜,抬眼望向李宣之时,眼中的倾慕几乎要溢出来。 不远处,新任中书令大人正凭栏而立,应付着众人的恭维寒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85.相公 晚风拂动紫色官袍下摆,他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 少年士子炽热的眼神以及这样的场面,许多年前,曲江池边亦曾有过。 随着少年士子开的头,许多人仿佛壮起了胆子,少年公主的身边很快围满了人。 许久,郭平神色古怪的挤了进来,附在李宣身边耳语。 “殿下,相公喝醉了。” “相公?”,李宣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相公是宰相的别称,如今称相公的,可不就那一个吗? 郭平点点头,又低声道:“相公不胜酒力,属下看见,又四处寻不见谢柏,只好先扶到咱们车上了......” 李宣点点头,回过头对着众士子一笑:“本宫还有些事,先失陪了,下次见。” 众人虽依依不舍,却也无法挽留,让出了一条路。 众人还想围裴清,她早不耐烦被围,忙紧随着溜走。 李宣一路行至公主府的马车前,素手轻抬,掀开帘子上了马车,车里的人不是谢是言又是哪个。 他双眸微阖,微微歪着头,靠着车壁,马车里萦绕着淡淡的酒气。 李宣上车后,马车便缓缓前行,一路安静,只有马车粼粼声响在夜巷中。 待马车停稳,李宣的声音在车内响起:“已经到公主府了,谢大人实在醉的厉害,郭平还是将他送回谢府吧”。 闻言,谢是言突然“酒醒了”一般,他仿佛仍有些醉意朦胧,手抚着额。 “实在是不胜酒力,恐再难移步,只怕今晚要叨扰殿下了”。 李宣斜睨着他:“谢大人莫不是吃醋了?” 还在这装上醉了。 “什么醋?宴间并无哪道菜食过酸。” 李宣冷哼了一声,掀开车帘下了马车,谢是言紧跟其后,夜风一吹,他的身体还有些不稳,晃了几晃。 李宣也不理他,径直往府里走,谢是言也不说话,就这样一路跟着她穿过前院,直奔主屋。 郭平在后面看着谢相公,只觉得他几次都将摔倒,但每次又奇迹般险险站稳。 到了主屋门口,谢是言终于站住脚步,立在廊下,眼神茫然地看了过来:“我醉得厉害,只怕要叨扰公主了,今夜,我该睡在哪里?” 李宣坐到案前的椅子上,淡淡开口:“公主府有客房,让郭平领你去安置歇息吧。” 话音落下,谢是言未动,他就低着头站在门口。 李宣端过桌子上温好的茶,正要低头送往口中。面前伸过一只青筋微结的手,夺走了她手中的茶杯。 李宣仰起头,对上一双黑亮的眼,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那双眼的主人将茶杯端起,送入了自己口中。 李宣:“......” 下一瞬间,眼前微暗,那人俯下身子一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微微用力,唇轻轻贴上她的。 温热的茶水在彼此口中流过,留有茶香。 他的唇贴着她的,轻轻一下又一下,舌尖微微探出触到她的唇,又速速跑走,就这么一下一下的逗弄她。 夜色沉沉,四下无人。 他说:“客房太远”。 “还冷。” “我不想去。” 他身上的淡淡的酒意拢着她,伴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不难闻。 她被迫仰着脸任他予取予求,一缕发丝搔过他泛红的颈项,耳边闻得他重重的一声,他张嘴咬住李宣的嘴唇。 突然就很激烈,李宣被他一把扣进怀里,谢是言发了狠的吻她,她有些受不住,这人发的什么疯。 在李宣还未反应过来之时,一把抱起她,脚踢上门,把她重重的放到案上。 李宣想推开他,手抵在他胸膛,却如蚍蜉撼树。 她的裙摆被拉上去,皮肤泛起一层凉意。 今天的谢是言有些不一样,但她有些眩晕,来不及思考,她的手被他拉着揽过他的脖颈,这样才避免自己后仰摔倒。 有衣衫落地,她觉得身上一凉,耳垂被他咬住,轻.喘一声,耳边的气息更重了。 他的动作很快,李宣甚至没反应过来,身体猛然满了。 她有些不适,轻轻动了动,闻得他闷哼一声。 桌脚摩擦地面发出轻响,轻轻缓缓间,二人身上渐渐的腻了一层汗。 谢是言突然轻扣她的下巴,迫她抬起头:“公主殿下,对每一个幕僚都这么好吗?” 李宣迷迷蒙蒙间不防他突然有此一句,半响才反应过来他说什么,故意气他:“当然,尤其是相貌好的”。 谢是言被她气急,狠狠十数下。 李宣顿时如沧海泛舟般的被他裹挟,手不客气的划上了他的背。 当谢是言最后一件衣衫落地时,从桌上将她捞起,偏不给她个痛快。 他发狠的时候让人难熬,停下来的时候也让人难熬。 他咬上她的脖子:“我是谁?” 李宣不肯服输,半睁着氤氲着水气的眸子偏过头去不理他。 他的手开始磨人。 她不让他去求赐婚,也不好公开他二人的亲密关系,他就像个见不得光的面首一样,这让他心情十分糟糕。 尤其是今晚,糟糕透了。 他要跟她把账一笔笔算回来,长久以来的,府内的,甚至还有府外的...... 李宣被他扣着,只能任他摆布,他黑沉的眼神像要将她烧成灰烬。 他跪下身去,抬起她腿,李宣心中掀起巨浪,抓住他的黑发。 不知何时,她的后背贴在桌上他不知何时展开的衣衫上,他俯在有些失神的她耳边诱哄:“是你相公”。 不是那个相公,也不是谢相公,是相公。 “乖……叫相公。” 李宣觉得自己像烈日下的一条濒临干涸的鱼,再也无法忍受折磨。 她听见了自己断续的声音,“......相公”。 谢是言身体微僵,下一瞬,发起了狠,紧拥着她,二人同时到了顶。 * 李宣离京巡查州县之后,明珠日子过得安稳规律。 女子科举在即,她依旧是日日去鸿蒙书院,督促一众女学子的课业,晨昏不倦,同时亦将书院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真正的山长吴王妃基本当起了甩手掌柜,天天陪着好久不见的女儿。 时光流转,不觉间春风过尽,已是七月。 暑风袅袅,蝉鸣阵阵。 七月至,季璟珺大婚也至。 季家新购入的宅子早已翻新完毕,这日,阖府上下张灯结彩,府中往来宾客络绎不绝。 远在睦州的石桃提前赶至长安,作为季府主母操持季璟珺的婚事。 于氏也带着好几车礼物从睦州赶来贺喜,周放作为县令守土有责,也提前差人送来了贺礼,另分水县府衙众人各有礼物送至。 明珠一身粉色襦裙,正陪着继母石桃在廊下迎客,眼角余光瞥见了入门的裴临。 满院大红,唯有他一身玄色常服,走动间,衣摆处竹纹浮动,撞进这灼灼喜庆中。 明珠的心头轻轻一跳,假意听身旁继母寒暄,耳尖却悄悄热了。 裴临看了她一眼,这只鹌鹑,自上次烧尾宴不欢而散后,偶尔在刑部碰上,二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好似隔着什么,大部分时间,她又躲去了女学。 见她只对着他点点头又转头应对别人,并无任何特别,他气的心口发闷,对着季夫人点点头,径直走向前院。 明珠不敢明目张胆地直视,只借着往来迎客的间隙,悄悄抬眼看他。看他入厅向父亲行礼,言语简短敬重,落座席上后,一个人浅酌着杯中 酒,旁人喧哗劝酒,他也并不随众人笑闹,只偶尔与身旁的谢相公说上几句话。 满堂喜庆,人人喜气洋洋,唯独他一身清冷,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明珠心底微微怅然。 姻缘之事,总要慢慢相处,她没有错,裴临当然更没有错。 只是观念不同。 这矛盾一开始便有,只是那时候裴临妥协了,随着时间推移,这矛盾又摆在了明面上,这一次,裴临显然不想妥协了。 躲在女学这段时间,她也想妥协算了。 有时候她拷问自己的内心,不喜欢裴临吗? 喜欢。 裴临不好吗? 该死的好。 可是还是觉得仓促,可至于什么时间算合适? 她心中也没有答案。 这样对裴临是不公平的,可她也清清楚楚的知道,如果因为这样错过裴临,对自己也是不负责任的,自己只怕也会遗憾终身的。 可明知道这样,也迟迟下不了那个决定。 她想,她大约就是以前现代那个世界说的恐婚? 待到季璟珺敬酒到他面前,裴临起身向季璟珺道贺,一饮而尽,辞简礼周。 季璟珺笑着留他多坐片刻,他婉拒:“尚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恭贺季兄佳偶天成。” 说罢便向季父等人辞行,转身穿过挂满红绸的回廊离去。 明珠立在女眷之间,远远望着那道玄色背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府门,心中说不上什么滋味。 除了她和裴临心头上这点不为人知的小插曲,整场婚礼诸事顺遂。 待喜庆喧嚣散去后的第二日清晨,季家阖家五口第一次坐在一个桌上用早食。 褪去了昨日的喧嚣,席间只剩温煦。 新妇苏凝华对于与公婆、小姑同坐一桌用餐有些不适应,要站起来伺候公婆用餐,被季文渊制止了。 “快坐下,咱们小户人家没这许多规矩,就当跟自家一样”。 苏凝华不安的看着季文渊,虽然早已不是官宦人家,但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还是让她不敢坐下。 石桃也劝,最后还是季璟珺一把将媳妇拉到身旁的坐位上,才算完事。 把筷子塞给她:“爹都发话了,快吃吧”。 见众人不似客套,苏凝华才算稍安了心,屁股却只敢坐了半边凳子,拿起筷子,也守礼的只挟自己这边的菜。 季璟珺心里叹了口气,又有些心疼。 知道她这是长久以来处于劣势社会地位养成的守礼和拘谨,急不得。 伸手拿过公筷,将她够不到的菜挟了些到她碗里,她瞄了他一眼迅速收回目光,又快速看了一眼桌上他人,无人注意这边。 低头轻轻道了句谢,耳边悄悄红了。 看着她红了的耳尖,季璟珺不由想起昨夜的孟浪,心神一荡。 饭毕,新买来的侍从轻手轻脚的撤下餐具,为几人换上了茶盏。 主位的季文渊突然开口:“明珠,你与裴世子倒底如何?” 厅堂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季文渊望着自家女儿,沉声问道:“明珠,你如实告诉为父,是不是裴临此人,行事不负责任,全无担当?” 若是这样,豁出了这个官帽,他也要为女儿挣个说法。 明珠抬眸望向父亲,心下了然。 季文渊素来心思缜密。此前她被天微诬陷,被扣上异世孤魂的罪名,身陷险境、是裴临四处奔走、多方周旋,季文渊早看在眼里。 在那之后,她与裴临同游后,裴临常常送她回来,往来坦荡磊落,从未刻意遮掩,自然也瞒不过季文渊。 可季文渊耐着性子等了许久,裴临却始终未正式登门拜访,向季家提亲。 久而久之,在季文渊看来,这便是大不妥。 86.心结 如若裴临当真有意,他二人往来许久,便该恪守礼数、主动担当。 而季璟珺已经成亲,他与石桃也将返回睦州,裴临却绝口不提,季文渊这些日子日日琢磨,都快琢磨出心病了。 没想到季文渊会误会,明珠忙解释:“父亲误会他了,此事与裴临无关,他......多次向女儿提及提亲想法,还想求圣人赐婚……” “是女儿不让。” 听见裴临有心提亲,季文渊心下微松,旋即又涌起的不解:“这是为何?你不喜欢他?” 明珠脸色微红,在三人的目光中,还是坚定的点了点头。 “女儿喜欢他,不然也不会与他相处。” “但是女儿认为,婚事涉及二人一生,事关重大,应该再多相处一段时日,彼此磨合心性后再定此事,方是稳妥周全、对彼此都负责任之举。” 这番说辞落在季家人耳中,心中皆觉新奇。 这世间,男女大防不可逾越,不论男女,婚嫁多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彼此大多素未谋面、盲婚哑嫁,最多不过相看一眼。 而如明珠这般想要自主相处、慢慢磨合了解的想法,实在太过出格,一时难以理解。 尤其裴临本人除了面冷,在世俗的标准里,又实在挑不出太大的毛病。 家世好、相貌好,上次明珠遇险,多亏了他搬来了龙虎山的张天师,扭转乾坤,又足见其能力也好。 明珠也说,他曾多次主动提及议亲,那便是责任感也好。 可是这想法放在明珠身上,又觉得什么出格的事也都不算出格。 众人默然,心中皆暗叹自家姑娘太过与众不同。 一时不知是好是坏。 短暂沉寂过后,季璟珺率先开口,为妹妹解围:“父亲,明珠此言也有一定道理。盲婚哑嫁,不知心性,婚后难免发现性格不合,与其倒时再生出隔阂矛盾,误了终身,还不如彼此了解、知根知底的好。” 看了苏凝华一眼:“像我与凝华便是先相知相处,彼此了解之后,方才定下婚约,如今我二人心意相通、彼此信任,便是最好的例证。” “感情之事本就急不得,妹妹通透聪慧,自有分寸,我看那裴临也是品性端正、沉稳可靠之人,他们二人的事,既然有自己的打算,您便由着他们吧。” 季文渊听着季璟珺为明珠解围的话,又看向眼前眼神澄澈的女儿,虽然知道二人暂不议亲的责任不在裴临,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可也知道,既然是明珠的决定,以她的性格,既然有自己的打算,便会一直走下去。 目光瞥见一旁正看着自己的继妻石桃,心中不由苦笑。 还说女儿呢,这自己挑继妻时,不也是先相处好一段时间,才下的决定。 到了这里,他倒来要求女儿了。 儿女债,管不得,还就是了。 一番思忖过后,他终究是点了点头。 却还是忍不住叮嘱女儿:“即便如此,你也要早做决断,莫白白蹉跎了彼此的情意,留下遗憾。” * 季璟珺大婚数日后,季文渊与石桃便动身启程,回睦州。 码头江风浩荡,白浪被风掀起拍着船板,岸边杨柳枝叶被吹得翻卷。 明珠同季璟珺、苏凝华一道前来送行。 码头上人声往来,船工正忙着搬卸行囊,捆扎箱笼。 待行李尽数搬上船,季文渊立在船头,回头看向岸边的子女。 他的神色多了几分离别在即的惆怅。 叮嘱季璟珺要照顾妻子、照顾妹妹,拿出个兄长的样子,又叮嘱明珠小心官场、与裴临好好的,不可过多任性云云。 石桃站在一旁,也拉过明珠和苏凝华的手叮嘱几句。 不多时,开船的号角隐隐响起。 季文渊与石桃只得不舍的登舟。 待跳板撤去,舟船缓缓离岸。三人静静立在岸上,目送那艘船影一点点变小,消失在远处烟波里。 江风拂面,带着水汽拂面而来,有些潮湿。 良久,季璟珺轻轻叹了一声,侧头望着身侧的明珠,半是感慨半是打趣:“此番一别,想来下一次阖家团圆,大约是妹妹你议亲之时了。” 苏凝华闻言,抿唇含笑,打破了刚才有些凝重的氛围。 明珠面上微微一热,望着茫茫江水,心中思绪翻涌。 想起婚宴上那道清冷的玄色身影,一时无言,只任江风轻轻吹动裙裾。 * 季文渊与石桃离去之后,季璟珺婚假也已休完。 白日里,季璟珺回去当值,明珠和大嫂去书院,本来不算大的季府便突然静了下来,惹得小杏面对比从前大上许多更显空旷的院子,不适应起来,而新来的侍从又不熟悉,只好在明珠晚间回来后,跟在她耳边絮絮叨叨。 直到有一次明珠被她念叨怕了,说要把二毛从睦州接来陪她说话,才臊的她几天没再絮叨。 后来又羞羞哒哒的跟明珠说,接来也行。 明珠笑骂她,却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早应该为小杏琢磨这事。 遂去信给季文渊,下一次他再来长安,问问二毛的意愿,如果二人心意相通,便把二毛也带来。 想到季文渊下一次再来长安,明珠耳边不由又浮现那日码头上季璟珺的话。 想来下一次阖家团圆,大约是妹妹你议亲之时了。 盛夏热风穿廊而过,却吹不散明珠心头那点别扭。 她与裴临之间,像盛夏结了一层寒霜。 几番思量,明珠终于做了决定,往刑部而去。 明珠提着裙摆踏入刑部院子,还未到裴临公房,先撞见了缓步而出的沈澜。 二人打了招呼,沈澜眼明心细,一眼便看出她眼底的愁绪,回想起近日裴临的种种,笑道:“闹别扭了?” 明珠微讶的看向他。 在刑部办公时,她与裴临从无任何逾矩,看起来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而沈澜清亮的眼神却告诉她,他已洞悉一切。 “自烧尾宴那日起,世子便不对劲。后来参加季兄喜宴,他那一身清冷又实在太过明显。这些时日在刑部更是如此,处置起公务来杀伐凌厉,下面人纷纷叫苦,都有些吃不消。” “如今看见你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明珠无从掩饰,只好说:“也不是别扭,只是有一些分岐。” 她立于树影之下,缓缓将二人的心结道来。 沈澜听后,认真分析:“你的心性超前,我虽闻起来新鲜,却也觉得有你的道理,但我旁观者清,可以冷静的站在你的角度分析你所想,但是站在世子角度,只怕关心则乱。” “世子自幼守礼持重,心中自有丘壑。我倒认为,他想提亲,不是站在世俗水道渠成的角度想将你二人的事定下来,而是他了解自己,于他这样的人而言,动心便是一生,认定便是归宿,不会再改。” “他认为,只要相爱,便可以互相改变,没有什么克服不了,你所谓的可能发生的变数在他那里都不会存在。” “他认为你们心意相通,你也应是如此,却未料到你二人想法存在偏差。” 沈澜轻叹一声,道出关键,“与其说他是怕你从未想过与他长久相守,倒不如说是他觉得你不够信任他,不够了解他。” “你二人都没有错。” 还有一句他不好说出口,只怕裴临 面对熠熠发光的明珠,也有些没安全感。 这些在寻常不算什么,但是在二人存在这种敏感的矛盾下,却极容易在裴临心里放大。 晚风轻轻拂过树梢,落下细碎叶影。 明珠静静立在原地,心底豁然开朗,又泛起阵阵酸涩。 沈澜的解读,让她对裴临的想法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也对自己此前的对他浮浅的理解有些愧疚。 “我......明白。”明珠轻轻道:“我懂他的不安。可是,与他的想法一样,他想定亲,出于珍重,而我不急着定亲,也是出于对感情的珍重。” “我们,并不矛盾。” “既懂,便该说开。”沈澜莞尔:“不说的话,彼此又如何知晓?” * 明珠别了沈澜后,却没去裴临的公房,而是去了自己的公房一边沉淀思绪,一边处理连日堆积的公务。 转瞬间,暮色西垂,浓稠夜色漫过刑部朱墙。 同僚们尽数散值归家,只余寥寥几间公房还有微亮。 裴临并未归府。他伴着一桌灯火,独坐案前,指尖握着狼毫正在书写什么,冷硬利落剪影映在窗纸上。 明珠静立廊下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踏过微凉青砖,走进门内。 裴临闻声,下意识的抬眸看来,见是她,握笔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点浅痕。 他放下笔,端坐不动,静静望着她。 一室孤灯,两人相对,周遭静得只剩烛火摇曳的微响。 明珠突然快步走近案前。在裴临怔忡之时,微微俯下身子,手扶上他微凉的肩头,主动凑近,覆上他微凉的唇。 突如其来的吻猝不及防,却滚烫入心。 裴临的身体骤然僵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浅浅一吻,明珠便要退离,手却被攥住。 裴临眉头一皱:“你手怎么这么冰”。 手上用力,明珠被他拉坐到腿上,贴上他温热的胸膛。 裴临的声音幽幽响起:“你还知道回来啊?” “我想你了,便回来了。” 明珠双手环住他的颈项,脸向下贴在他的发顶。 这些日子,裴临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说服她,但她突然的出现,突然的一吻,以及突然的“想你”,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像山匪一样彪悍的截断了他那些话,扰乱了他的思绪。 “我......喜欢你,你知道的”,她轻轻表白,感觉手下的身体微僵。 半响,裴临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搂紧她:“不必说了”。 都依你。 想处看看也好,还是什么都好,都依你。 明珠眼眶泛起些湿意:“你怎么还不让人说话?三个月,便以三个为期,三个月后,若你心意依旧,咱们正式定亲,此生不渝。” “可好?” 裴临头微微后仰,看进她眼底,虽然仍未全如心愿,却也知道这已是这只小鹌鹑极大的让步了。 不管怎样,比起轻飘飘的一句相处看看,好歹有了期限。 “好,不过是三个月,我等。” 想起烧尾宴那日的情景,话到嘴边,裴临闭了闭眼,没有开口。 他素来不信流言、也不轻易揣测他人,唯独对明珠,满心皆是患得患失。 怕她见多了旁人的光鲜热闹,终有一日,会觉得他这般寡言刻板之人无趣。 但是...... 揽在她腰上的手缩紧。 明珠夺目,非明珠之过。 既然喜欢明珠的夺目,便不该将明珠私藏,掩住她的光辉。 他唯一应该做的,是留住明珠的目光。 87.回头 夜风徐徐,谢府后园凉亭内的石桌上置着半壶残酒。 谢敏言斜倚朱柱,衣袖上沾了数点酒渍,一向最重仪态的她却似混不在意,一杯接着一杯。 一旁的侍女欲言又止,想劝又不敢多劝,只好给其他侍女使眼色,让其去搬救兵。 半响,园外传来脚步声,看见谢是言来了,侍女终于松了口气。 还好,大公子今夜在府里。 她屈膝行礼:“大公子。” 谢是言扫了眼妹妹面前空了的酒盏,摆了摆手:“下去吧”。 很快,亭内便只余兄妹二人。 谢是言拾阶而上,衣袂拂过阶前落尘,他没有先劝酒,只静静立在一旁。 待她又要举盏时,才温声开口:“看来是为兄的过失,这些日子公务繁忙,倒不知阿敏何时喜欢上了饮酒。” 谢敏言握着酒盏:“哥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好像变成了小时候我最讨厌的模样。” 谢是言在她对面落座:“谁说的,我的妹妹让人喜欢都来不及。” 谢敏言垂下眸子,掩住眼底的嘲弄:“这样的我,面目可憎,何人会喜欢这样的人。” 她是谢家嫡女,从小也是千娇万宠的,曾经,骨子里也是带着傲气的。 可是从前不屑的行为如今居然发生在她身上。 与别的女子争抢男人,甚至从中作梗...... 想到那日裴临冷淡锋利的眼神,像刀子,仿佛她再纠缠便会毫不犹豫的扎向她。 还有那人失望的眼神。 回想一次,心便疼上一次。 谢敏言突然觉得自己很糟糕,可是,从前的她,不是这样的。 “让人喜欢,并不是我们做事情最需要考虑的点,也不要为了让谁喜欢而做出有违你本性的事,你只要做你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就行。” 谢敏言手一顿:“就算不是为了让人喜欢,那为了家族呢?” 谢是言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怪为兄了,从地方调回长安后,总想着你大了,有女儿家的心事,不好与你多谈,如今看来,倒是对你疏忽了很多。” 谢敏言总去刑部的事自然瞒不过谢是言,他本不好多说,如今见妹妹这般失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中探花后去外地上任,几年后再回长安,以往开朗大方妹妹就变了。 虽还是以往端庄大方的样子,眼里却总有些愁绪。 最初,他还以为是女儿家长大了,都会有些变化。 如今看来,却原来是有着心结,这心结怕是出在父母身上。 谢家虽是百年望族,祖父过世后朝堂上再没有人支撑门楣,几个族人也是做着不大不小的官,眼看着谢家就要退出长安的世家核心,父叔们自身能力不足,无力改变,想法便有些歪了,竟想着靠结姻保往这所谓的百年望族的面子。 只怕他外任这些年,家族没少过压力给妹妹,才让阿敏挑上这长安城数得上号的裴临,不顾女子的矜持,主动来往。 父母的不是,他做儿子的在背后不好多苛责,如今他已接任家主之位,以后自然会对他们多规劝约束,纠正这些歪风邪气。 谢是言温声开导:“家族兴盛,是男子肩上该担的责任,从来不该借女子的裙带去谋,更不该拿你的情意,去换取什么筹码。” “父母的期盼固然重要,可那不是困住你的枷锁,不必事事以此为先,委屈自己。” “即便是关乎家国、宗族的事,也从没有要以牺牲一己真心为代价的道理。你的心里若属意谁,便大胆去做,别被旁的东西绊住脚步。” “父亲、母亲那里有我,你不必管。” 谢敏言愣了愣,眼里有些湿气:“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她在那人面前对裴临多次示好,任是铁打的心只怕也伤透了。 谢是言猜到妹妹的心中只怕有属意的人,心疼的抚摸了一下妹妹柔软的发顶。 “想做,便没有什么来不及,只会在原地哭哭啼啼可不是我谢是言的妹妹,今晚好好醉上一场,明日便把这些烦恼都忘了吧,想做什么便去做什么。” “哥哥永远是你的后盾。” 谢敏言的泪顺着脸庞大滴滑下,谢是言被她的侍女搬来,出来的匆忙,随便套了个外衫便出来了,此时在袖子里掏到手帕,便顺手递给她擦眼泪。 谢敏言很是痛哭了一场,谢是言便在一旁静静的陪着妹妹。 等谢敏言终于哭够了,不好意思的想将手帕递还给哥哥时,伸出去的手却顿了一下,她收回来又仔细嗅了一下。 没错。 这手帕上的香气...... 几年前,她曾经在一个人身上闻到过。 电光火石间,她似乎明白过来,猛然抬眼:“哥哥,你与......” 谢是言在她收回手的一瞬,也看清了这手帕—— 是李宣的。 大约是昨晚他拉着她胡闹时不小心夹在了他衣袖中。 他不在自在的轻咳了一声,没接话。 谢敏言愣愣的看手里的手帕,她曾经与李宣也要好的来往过一阵,如何记不住她身上独有的香气。 带着她香气的手帕却出现在哥哥身上,这样私密的东西,那外面的传闻都是真的...... 哥哥上次挨家法时便有此传言…… 半响,她回过神,将手帕递还给哥哥,还是忍不住道:“哥哥真要做驸马吗?” 本朝驸马是没有实权的,而她的哥哥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了,若真如此,她不免为哥哥感到可惜。 知道她心中所想,谢是言小心的揣好手帕,笑着起身,拍拍妹妹的肩膀。 “很晚了,去睡吧。” * 八月,很是轰动了一阵子的女子科举终于举行了,待到八月底,大靖第一张女进士榜,放榜了。 这一纸震动大靖的女进士榜上,共二百五十八人赫然在列。 其中,大部分皆出自鸿蒙书院,苏凝华之名位列二甲第一名,传胪。 在李宣和明珠等人的坚持下,女子科举的试卷与男子科举的并无二致。 一时之间,鸿蒙书院俨然在学业上超跃了国子监,弄的不少朝官背地里向明珠打听,鸿蒙书院何时可收男子,好将自家儿孙送来。 不管怎样,昔日只可深居内宅的妇人,一朝得与天下男子同榜,对于如何安置她们,朝野上下又有了分歧。 两仪殿上已经吵了多日。 这日又有老臣出列:“圣人,女进士虽然中了进士,可证实其才学,然男女有别。” “臣以为,不宜与男进士同职同位。当另设序列,择宜女子之职,如掌内廷教化、民间诉讼劝解之类,方是顺乎情理。” 话音落,不少朝臣纷纷附议。 在他们眼中,开女科已是格外施恩,若让女子领刑名、建工等官职,实在逾了千百年的已根深蒂固的男强女弱的认知。 季明珠立于班中,闻言马上辩驳:“大人此言,乃是本末倒置!” “科考之要义,在不拘一格取人才,而不在辨男女。考场上同答一卷,同列金榜,但入仕却另立藩篱——如此,开女科又有何意义?不过是徒有形式,枉负了圣人一片心意。” 殿中又限入了僵持。 两厢辩难,久久没有定论。 最终是谢是言出了个折中的办法。 “圣人开设女子科举,在大靖已是人人称颂瞩目一事,若取女进士后直接单设女官,确实有伤朝廷威信、百姓期待,让女子科举最后流于形式。” “臣有一折中之议。不必预先区分,今科女进士,依才学授与男子一样的正常职司,考察三月。三月之内观其治事,三月之后对其初任考核,能胜任,则如常迁转;但若 大部分女进士做起来确有吃力,到时再另立适合女子的专司,亦不为晚,这样天下对女进士寄予厚望之人自然无话可说,对朝廷也不会有怨怼。” 这不就是公务员初任实习期嘛,明珠眼前一亮:“中书令大人这举可行,臣附议。” 陈文等人紧随其后附议。 最终,圣人拍了板,采纳谢是言所奏,这场争论才算暂时休场。 * 休沐日,寂静的刑部,沈澜的房间却亮着灯。 他无家口拖累,休沐日也无事,索性回刑部处理案头那堆叠如山的卷宗。 沈澜正埋首勘核狱词,手中笔走龙蛇,周遭静得只闻狼毫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廊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头也未抬,以为是值守的衙役经过。 脚步声却在门口停住,他蹙眉抬头,看清门口立着的人,怔住了。 谢敏言一身轻便的绛紫色半臂襦裙,立在门外,手里捧着个做工精致的食盒。 大约是走的及,有一缕发丝轻轻的垂在她耳边。 手中的笔轻轻攥紧又松,沈澜重又低下头,只做未见,手中的笔继续。 早做了心里准备,谢敏言对于他的态度毫不意外。 “沈澜。” 谢敏言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手中的笔再次顿住,他没抬头:“今日休沐,世子不在刑部。” 门口静了片刻,脚步声重又响起。 沈澜自以为已心无波澜,还是忍不住嘲弄似的抿了抿嘴角。 也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对,脚步声是越来越近的。 他猛的抬眼,谢敏言已然立在他案前,手顿了一下,墨汁滴到了纸上。 谢敏言把手中的食盒往前递了递:“刚过中秋,知道你爱吃蛋黄月饼,我做了些送来。” 一向待人温雅和缓的沈澜难得的冷了脸:“谢姑娘这是何意?” 见世子那边与明珠无法插足,便又想起他来了? 拿他沈澜当什么? 世家贵女的一个备用物件吗? 他二人虽未说破,但他心慕她,也相信当年的自己绝对未会错意。 可当他鼓足勇气准备去找官媒去谢家提亲时,她却突然对裴临殷勤起来。 他沈澜当年不过寒门出身的进士,家中无任何助力,虽然现在是刑部四品侍郎,但在他们这些百年簪缨的世家大族眼中,跟泥腿子也没什么区别。 任谁都会选长公主之孙、吴王嫡子裴临,何况裴临本人并非只有家世,能力亦在他之上。 人往高处走,谢敏言的品貌在长安贵女中也是数的上号的,所以她当时的选择,他能够理解。 可是她在那边碰了壁又回转过来找他,多少有些破坏她曾经保留在他心中那些美好。 心中越想越生气。 谢敏言看见他那冷了的脸色,勇气和羞愧不断的在心里拔河。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竟真是他想的那个意思,沈澜怒极反笑:“谢敏言,不要做让我看不起的事。” 食盒悬在半空,谢敏言的手僵住,脸上血色褪尽,她立在那里,恨不得脚下有个洞,直接跳进去算了。 她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涩意。 今日沈澜这般态度,都是自己一步步造成的结果,怨不得旁人。 “……是我唐突了。”她低声道,手中攥紧的食盒却坚定的放到他桌子上。 “可是月饼已经做完了,不免可惜,你只当是买来的罢。” 说罢,她不敢停留,不想当着他的面落泪,也怕他说出更让她难堪的话,转过身快步出了屋子。 沈澜静坐在椅子上,望着空了的门口,良久,才低低呼出一口气,想重新落墨,心绪却如何也稳不下来,只觉那月饼的香气扰人。 干脆起身拎起食盒,拿出去扔掉。 88.涪州 新学期一开,鸿蒙书院门庭若市。 与上学期开学时学子多出自商贾之家不同,这一次,长安乃至各州不少官员纷纷把自家女儿送进来读书,盼着女儿勤学有成,将来能够参加女科举,挣一份功名。 书院生源日盛,学风大振,反倒引出一桩意料之外的事。 国子监见鸿蒙书院风头日胜,渐渐有盖过其之势,不由暗暗同鸿蒙书院较上了劲。 两院授课博士更是在课业、策论、经义上卷了起来,形成良性的学业比拼,一时之间,长安城的读书风气蔚然一新。 如今女子同男子一样可以科举、做官,明珠思前想后,同山长吴王妃商议后,又写信同巡查州县的李宣细细斟酌各项规制,最终贴出公告—— 来年起,鸿蒙书院正式招收男学子。 男女学子,分设两处院落授课。 同时,鸿蒙书院正式设立奖学金制度,以学业评分为标准,对品学兼优但家境困难的学子,予以资助。 公告在书院门前张贴,明珠站在人头攒动人群后方,心里说不出的激动。 从最初只供女子求学的小院,到如今男女皆可入学、分科授课、有完整学制的学府,她终于把这所书院,建成了心中近似后世综合大学的模样。 家里这边也有喜事,大嫂金榜高中,位列传胪,朝廷授职万年县县尉。 万年县县尉虽然品级不高,但万年县是长安所在,与一般州县自不相同。一直以来,升迁都较常人快上许多,还不用外放州县,导致夫妻分离,且对于苏凝华来说,比起翰林院的枯燥,她更喜欢州县的实务。 所以家里人都特别高兴,赶紧写信去睦州,告诉季文渊这个喜讯。 但苏凝华赴任之后,因万年县人口稠密,她日日要埋首公务,审案、调处民间纠纷,基本无闲暇,季璟珺这边,一时倍感冷落。 这日明珠休沐,苏凝华又去了县衙处理公务,他一肚子委屈,对着明珠絮絮叨叨:“你大嫂如今忙得连家都顾不上。天不亮就要去县衙理事,遇上乡里械斗、盗案,夜里也得留在公堂处置。偶尔回一趟家,也是捧着案卷看到深夜。我想同她说几句话,她累得连抬眼的力气都少。” 苏凝华新就任,又性子要强,什么都要做好,自然更加辛苦。 多少次晚间他沐浴后,兴致勃勃的转回房内时,她已捧着卷宗睡着了,留他在床前风中凌乱,而他看着这样疲惫的妻子又心疼。 “先前说好闲暇一同去周边逛逛,如今一拖再拖。家里一应杂事反倒全落在我身上。旁人做官是夫妻和美,到我这里,倒像是独守空宅一般。” 明珠闻言不禁莞尔,劝道:“大嫂苦读多年才得此官职,正是施展抱负的时候。女子为官本就多有非议,家中若是不能托举她,外面的难处便更难熬,你做为一家之主,更要多支持她。” 季璟珺长叹一声,苦笑自嘲:“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心里难免怅然。” 说完又却又双眼一亮:“没想到,我这一生,倒是别致。幼时依靠父亲庇护长大;长成青年,有赖妹妹修正岐途,还想着妹妹你嫁人后哥哥便没了指望,如今看来,往后,我还能继续潇洒,可以依靠媳妇撑门面了,现在虽然只是万年县尉的相公,以后说不得是京兆府尹的相公。” 比自己这个千牛卫武人的官职可威风多了。 “幼时靠父,青年靠妹,余生靠妻,天底下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样的幸运的男人了。” 明珠:“……” * 自五月底李宣奉诏巡查天下州县,车马自西北辗转千里,在入秋时,又折入西南地界。 风渐渐小了,潮闷的天气重了。 一行人在各州县之间奔波,往往朝行暮宿。驿路荒凉,赶不及饭点是常有之是,只能就着冷风啃几口干粮。 野外霜露深重,入夜更是寒凉侵骨,若是连驿馆都赶不上,在村子甚至破庙歇脚,也是有的。 同行的萧太傅年过半百,连日车马颠簸、风露侵袭,他只觉腰腿酸痛,身心俱疲,暗叹自己果真老矣。 抬眸望见前方一身骑装的李宣,觉自己每每对她有新的定义时,这位公主又用自己的行动,不断的刷新他对她的认知。 无论烈日扬尘还是晚风刺骨,这位大靖朝的嫡公主始终未叫过苦。 在沿路至各州县处置起公务,也条理分明,安抚起百姓来,又从容有度。 这般心性作派,萧太傅一路看在眼里。 李信那小子,远不及矣。 别说李信,圣人的子侄辈中,无人能及,也就做为外甥的吴王年轻时有此气魄,可吴王也四旬开外了,还不姓李! 队伍行至通州地界,官道两旁重山叠障,众人在山口稍作休整之际,一匹快马飞驰而至。 涪州突发地动,地层塌陷,下辖的几个村镇半数房舍倾颓,万千百姓无家可归。 李宣和萧太傅闻得消息,神色一凛,忙归置行囊,决意星夜兼程赶赴涪州。 往涪州多为山路,崎岖难行,李宣看见萧太傅颤巍巍的强撑着要上马,眉头紧蹙。 萧太傅年迈,这一路已舟车劳顿,此去涪州,沿途换马不换人都要半夜才能赶至,他这样,怕是禁不起这样的颠簸。 李宣唤住萧太傅,安排他正常乘马车入涪州,灾情紧急,她自己则与随行护卫一同策马连前赶至涪州。 萧太傅虽不想弱于她一介女子,可他刚动,混身的骨肉便生疼,连马都没上去,知道自己再硬撑也是个累赘,只能拖累大部队,只好打消了念头,上了马车。 马蹄带起的尘土,打在脸上细碎生疼。李宣一行马不停蹄,连夜在山道上奔袭。 李宣连日舟车劳顿,早已是硬撑,一路上马鞍上的硬革又反复摩擦她大腿内侧娇嫩皮肉,她却也无暇多顾,只能不断的挪动腿根,想减少点磨擦,却仍然皮肉破损、血渗衣衫,干涸的血痂黏住贴身亵裤。 每一次马匹腾跃落地,伤口便被扯动,痛得她四肢发紧、冷汗暗冒。 一行人在夜里抵达涪州时,都像是脱了一层皮。 而此刻的涪州,虽比想象中的受灾面积要小些,但进了受灾的村子,仍感满目疮痍,天地凄然。 断壁残垣层层叠叠铺满街巷,崩落的砖石、断裂的木梁狼藉一地。 萧萧风声中夹杂着百姓的哀哭、呻吟以及孩童的惊啼,声声入耳。 李宣眼一红,腿根的疼痛早顾不上,落地便扎入难民之中。 她亲自穿梭在各个草棚间,轻声细语安抚惶恐无助的老幼。 她半夜赶至,一直忙至第二日傍晚,嗓音熬得沙哑,头上的汗打湿了鬓发,和着尘土黏在脸上。 郭平看着这样的公主,只觉得比在丰州时更狼狈。 待天色 再次彻底沉暗之时,萧太傅的马车方才缓缓驶入涪州。 即使坐马车,山路难行,他依然受罪不轻。 下车时,脚下一软,他差点一头栽倒,幸好一旁的侍从手快拉了一把,要不只怕老太傅这一摔要去了半条命。 李宣看见萧太傅平安赶到,心中亦是松了口气,对他轻轻颔首。 当真怕这位德高望众的老太傅死于马车颠簸。 萧太傅与当地官员了解灾情,眼角余光却注意到李宣,她虽然身姿依旧挺拔,可行走之间却步履僵硬,透着一股别扭。 他年轻时也好骑马,这一路碰上官道好走时,他亦骑过马,转瞬一想,便猜到了原因。 他心中一动,望着那道在残垣断壁中忙碌的纤细身影,好半响,吐出口气。 摇摇头,终是去了另一边。 夜色渐深,身边各色人等不断奔忙,立在一旁的郭平,见连撑两日一夜未怎么休息进食的李宣唇色浅淡,面色愈发苍白,终是忍不住上前轻声劝她回居所歇息。 李宣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刚刚又搭建好的一所难民棚:“夜里寒凉,我再去那边看看的。” 她说着,腿向前迈,眼前却骤然一黑,身形猛地一晃,直直要向前栽倒。 郭平脸色骤变,忙跨步上前伸手欲扶。 夜色之中,一道身影比他更快,将摇摇欲坠的李宣托入怀中。 李宣迷迷糊糊间,只觉自己落入一个坚实熟悉的怀抱,带着夜风拂过的凉意与尘意。 猛然回神,抬眸撞进一双沉沉的黑眸。 应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人。 她眨了眨眼,只觉自己是看错了。 半响,那人手上用力,抱住她,脸贴上了她的耳,带着热意的话语扑过她的耳朵,她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说:“我来了”。 如在丰州,恍如隔世。 夜风烈烈,两人衣袂被吹的翻飞。 李宣稍稍定神,对于他的出现,她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他,可是眼前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作:“我先去看看那边的营地……” 谢是言垂眸凝视她惨白憔悴的小脸,下颌绷紧。 下一瞬,不顾她的挣扎,强硬的将她抱起,眼扫向一旁的郭平:“带路。” 郭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忙牵过两匹马,自己骑上了一匹,谢是言将李宣侧身举上马,自己则坐在她身后,将她牢牢的扣在怀里,一振缰绳,跟着郭平出了临时营地。 李宣见抵不过他的强硬,只好放弃了挣扎。 地方官员给李宣准备的居所是府衙最好的一间屋子,但好多东西都被临时用去赈灾,屋里一时只有必备的家具。 下了马,谢是言将李宣从院外直接抱到屋内,放在榻上。 他回身,试了试桌上的茶壶,是温的,倒了一杯一饮而尽,又拿起另一个杯子倒了一杯,回身喂到李宣嘴边。 “先喝点水。” 李宣倒真是渴了,就着他的手将一杯水啜饮干净。 谢是言问:“还要不要?” 李宣点点头,谢是言转身又为她倒了一杯,李宣又喝了大半杯,才觉得喉咙里的干涩压下去了些。 郭平带着人送来些温热吃食,又悄然退下,临走时还贴心的将门关好。 屋内只剩他二人。 谢是言问:“要我喂你吗?” 89.重阳 本来是想问她还有没有力气可以自己吃饭,可话出了口却觉得无端暧昧,谢是言皱了皱眉头,脸上的神色倒缓和了些。 李宣自己撑着坐到桌边,拿起瓷勺小口喝起了粥,虽然饿极,却没什么胃口。不过是对面的谢是言的目光太过慑人,不敢不吃罢了。 谢是言赶了一天一宿的路,路上只就着冷风啃了些干粮,索性坐下陪她一起用些。 一时屋内只余二人碗勺轻碰的声音。 李宣借着喝粥的间隙,偷偷打量他。中书令大人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显然亦憔悴疲惫至极。 “你怎么来了?”,她问。 谢是言喝下一口粥,轻描淡写道:“来看看你。” 一人一马从长安赶了一日夜,沿路换马不换人赶来看你。 只是这些没必要说。 他不说,李宣却能想见,喘下一口粥:“又何必辛苦这一趟?” “幸亏来了。”谢是言放下汤匙,目光直视着她:“李宣,再让我看见你这样,绑我也给你帮回长安。” “储君、女皇什么的,你想都不要想了。” 他是真的动了怒,眼底寒意沉沉。 方才他刚踏入灾民营地时,看见她差点倒下那一幕,呼吸都差点停止了,至今心有余愀。 这里没人能管住她,他若再晚来几天,只怕她都回不去长安。 男女之间再亲密的事情,二人也有过,可是这样子的谢是言,李宣却第一次见。 想说你敢,本宫砍了你…… 话到嘴边,偷瞄他一眼,一向嘴上不肯吃亏的昭阳公主,莫名的不敢辩驳,心里莫名有些发甜,悄悄弯起了嘴角。 看着她难得乖顺的模样,谢是言心里的火才算消下去些。 喝了大半碗粥,她再也吃不下,谢是言倒也不逼她:“去休息吧。” 李宣点点头站起身,看他坐在桌边没动,回头眨了眨眼,看向他。 谢是言撞上她带着疑问的目光,停顿一瞬,气笑了,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想什么呢,快去休息。” 把他当什么了。 李宣眨眨眼,那千里奔涉...... 所为哪般。 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撑起身子,刚一落脚,谢是言便注意到她别扭的步态。 马上反应过来,忙起身扶着她的胳膊:“磨伤了?可上药了?” 伤处实在是有些羞人,李宣挣开他的胳膊往床边走,嘴硬道:“只是小伤,一会我自己上些药就是了。” 谢是言看着她走了两步,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上前一把抱起她,将她放在床上,抓住她光洁的脚踝,俯身便要查看伤势。 李宣下意识抬手抵住他的手腕:“不要你看。” 别说她平时的力道敌不过,此刻虚弱之下更是力道绵软哪里拦得住他。 谢是言贴在她耳边道:“...…你乖。” 李宣的脸腾的红了,手上不由松了劲。 这人今天...... 谢是言又意有所指道:“一天就知道胡思乱想。” 轻轻拂开她的手,他微凉的指尖触碰到她腿部肌肤的刹那,两人同时一僵。 夜风时不时穿窗而入,带起一阵微凉晚风,吹得烛火簌簌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了床帐内。 他极轻地托起她伤侧的腿,动作温柔,生怕扯痛她的伤口。 昏暗的灯火下,大腿内侧娇嫩皮肉大面积磨坏,创面红肿溃破,有干了的血痂黏住贴身亵裤,稍有牵扯便会撕裂皮肉。 谢是言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紧,一时之间,周身气压极低,看她疲惫的样子,又不忍心责备,只能自己生着闷气,下颌绷的紧紧的。 他取来温水与干净软布,将软布浸透,拧至半干。湿布一点点敷在粘连的伤口边缘,清理血痂。 他的脸很冷,手上却极轻,偶尔牵扯到创面,李宣便疼的瑟缩一下,肩头微僵,指尖死死攥紧身下被褥,指节泛白。 谢是言哄道:“忍一忍,很快就好。” 待布料彻底剥离,涂好药膏,二人均是满头大汗。 他避开她的伤口,俯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下巴轻抵在她发顶:“不许再有下次。” 李宣哪里让人这样管过,又不想让他太得意,但是又实在提不起力气,又可能是他刚刚给她上药的动作太温柔,最终她只带着些娇气的轻哼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回去?” “明早。” 她愣了:“这么赶?” 谢是言轻轻的嗯了一声。 刚接任中书令,各方关系都需要均衡,还有堆积如山的政事,尤其最近他发现了一件要紧的线索亟待处理,按理说,根本无暇抽身。 是他熬了几个半夜硬生生的压缩出来的一点时间。 实在是......想她。 李宣想了想:“你还会再来嘛?” 谢是言低头看进她眼里:“想我?” “不想。” 谢是言惩罚性的咬她的嘴唇:“狠心的女人。” 给她掖好被子,他起身收好药膏:“你先睡吧,我去沐浴。” 李宣点点头,疲惫至极的她转瞬便失去了意识,只隐约觉得迷迷糊糊间,后背陷下去一块,然后自己便被捞入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忙下意识的偎了过去。 耳边响起熟悉的轻笑,连带着紧贴着的胸膛都在轻轻震动,她却无力睁开眼。 一夜好梦。 次日天光微曦,李宣突然睁开眼睛,桌案上的烛火已熄灭。 晨光洒进帐内,身侧枕畔不知何时已凉透。 谢是言已然离去。 * 重阳。 秋高气爽,长安城郊外的山上,漫山茱萸染着浅红。 明珠扶着枝桠缓步而上,鼻尖嗅着清新的草木香,故地重游,想起去年重阳,对身侧的裴临道:“去年今日,也是这山头。” 她指着不远处的山坡,颇有些感慨,“那时同哥哥、周放还有……林允安几人,一道上来,还折了茱萸,时间过的真快啊,如今一晃,又是一年。” 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 几人刚来长安时希望取得功名、有所作为的豪情还历历在目,如今,季璟珺去了千牛卫,周放去了州县,二人如今仕途正顺,自己也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而林允安...... 想起后来二人的种种,心中暗叹一声,人人都有各自的修行罢。 裴临脚步微顿,垂眸看她,指尖捏着一枝茱萸,力道不觉重了些:“林允安也来了?” 明珠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悦,侧头瞧他,唇角微扬,顺势转了话头:“是,不过近日收到周放的信,他说已经定下亲事了。” 裴临没继续纠结。 同为男人,虽然周放从未说过,他却从能周放看明珠的眼神中看出些别的,只不过周放已放下,明珠就更没必要知道了。 山风拂动他衣袂,声音清晰落在风里:“还有一月,我们也该定亲了。” 明珠一怔,抬眸撞进他认真的目光。 满山秋光,仿佛一时都静了下来。< /p>七月时,她让裴临再给她三个月的时候,如今已是重阳,可不还有一个月。 见她怔怔的不说话,裴临的心也渐渐的提了起来,就怕她心中仍有不愿...... 许久,脸带微红的明珠轻轻点了点头。 * 十月里,明珠的三月之期已到。 吴王亲自修书一封,送往睦州,征求季文渊的意见。 季文渊回信寥寥数语,却透着满意:"玉成此缘,亦吾之愿。" 吴王得了准信,次日一早便更衣入宫。 金殿之上,圣人在御案后批着折子,闻言搁笔,抬眼看了吴王片刻,忽然笑了:"朕早知羡之是个有主意的,上次朕问他,他还不吐口,还想着看看他能忍多久。" 如今看来,那奇怪的香囊,想来就是季明珠那丫头绣的。 圣人心中好笑,提笔蘸墨,想了想,在御座上写下赐婚诏书,婚期定在来年六月。 消息传回吴王府中时,裴临正在案前处理公务。 他动作微顿,手握着笔,半晌没说话。 十三瞧他脸色,小心翼翼道:"世子,可是不妥?" 裴临这才摇头:"没有。" 眉头微蹙:“六月......” 那么远,圣人莫不是故意的? * 不管裴临觉得时间过的快还是慢,转眼到了这年的十二月份。 长安官道上,一队车马踏雪而来,扬起细碎雪沫。 李宣掀开车帘,望着不远处高大的城门,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散开。 她终于回来了。 七个月的巡查,她从北到南走了二十余州,走的时候还是春意盎然之时,归来的时候已是风雪沉沉。 在城门处下车休整时,萧太傅缓步行至她身旁:"殿下巡查之功绩,老臣会如实向圣人奏报。" 李宣轻笑,却在不意,目光望着远处排队进城的百姓:“太傅大人随意便是。” 进宫复命时,李宣将沿途所记的赋税、吏治诸事条分缕析地奏上,听的一旁的几位老臣们目露惊讶之色。 几位都是政事里真正打磨过来的,一听便知其中利害。 此前涪州的地动,地方官府已将处置情况上奏,昭阳公主功不可没,如今又听她这一条条的,一介养尊处优的公主能洞察政事到这种地步,怎不让他们惊讶。 最令人惊讶的是一向反对女子干政的萧太傅立在一边没有任何反驳,可见昭阳公主说的都是真的。 那可比下太多人了。 圣人边听边点头,心中得意,想夸自己的女儿,又不好表现的太明显,矜持的点了点头:“差事办的不错。” 李宣俯身谢恩,也不多说,便退回一边继续听政。 倒是萧太傅退回去后,看了她好几眼,但随后,朝堂上的注意力便被谢是言接下来奏的事吸引。 谢是言执笏出列,扬声奏报:"臣要参庆王世子,私通番邦,图谋不轨。人证物证俱在,已送交大理寺,这是奏疏。" 满殿哗然。圣人手中的朱笔"啪"地落在案上。 元宝接过谢是言呈上的奏疏转递给圣人,只觉手上沉甸甸的。 勾结外夷,依律是谋反大罪,列十恶之首。按律,当行缘坐,也就是庆王一族,连坐处死。 可庆王于圣人有故,算是有从龙之功,圣人登基后,其人除了爱享乐,并无大过。此前英年早逝的庆王府二公子李时泽在圣人平定昌王之乱时,亦立下大功。 如所奏属实,圣人定要陷入为难之境。 90.风起 大理寺卿亦上了奏疏,与谢是言所言并二无致。 "此案干系重大,臣不敢擅断,如何处置,由圣人定夺。" 圣人不开口,太极殿陷入了沉默。 兵部侍郎一向嫉恶如仇,率先出列:“世子通敌,罪证确凿!庆王纵子不教,岂能因旧功旧情便轻纵?若姑息养奸,日后宗室效仿,社稷危矣!” 礼部尚书却连连摆手,捻着胡须道:“话不能这么说。庆王于国有功,于陛下有旧,法理之外,还有人情。若株连过甚,寒了功臣们的心,日后谁还肯为陛下效命?” “功臣便可不遵王法?”兵部侍郎瞪眼,“若人人都倚仗旧功作恶,要这律法何用!” “你这是不顾君臣情分!” “你这是纵容叛逆!” 两派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兵部侍郎声音越高,礼部尚书胡子抖得越急,各不相让。 圣人揉了揉眉心,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底有几分疲惫,又似有深意:"朕与庆王本是近亲,若不是因为朕为帝王,庆王世子犯此十恶之罪,朕都应缘坐。” “可庆王与时泽又有功于大靖,朕......实在是于心不忍。” “朕做为庆王近亲,为避免百姓议论不公,朕应当回避此案。” 他缓缓环视左右:“朕当择一人,代为执政,并处置此案。" 此言一出,众臣纷纷劝慰圣人,圣人却心意已决。 一股暗流在殿内默默涌动。 代为执政? 除了储君,何人敢代圣人执政? 陈文激动的脖子都红了,抢先出列,跪伏在地:"陛下仁孝治国又顾念旧情,臣等感佩!” “既如此,臣斗胆举荐昭阳公主代为执政定夺此案。公主贤明,巡政多日,于大靖之功绩亦早有建树,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堪当此任!" 话音未落,马上有人跟随附和,不少大臣眼珠转动,彼此默默交换眼神—— 风来了。 守旧派的人偷眼打量萧太傅的神色,准备伺机而去,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在此时率先站出来反对。 谢是言在李宣意外的眼神中,踏前一步,声如冷水浇下:"臣以为不可。”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早些日子,谢是言总与昭阳公主唱反调,可这几次政事,她无一不是站在昭阳公主这边,大家都已经把他划为了公主这边的人。 他这又是唱的哪出? “此案涉及宗室及谋反,代为执政又非寻常差事,干系社稷根本,极其重大。公主虽聪慧,倒底无此方面经验,且公主离京数月,初归朝堂,骤然掌此大权,处理此案,恐难服众。" 李宣面上神色未变,眼睫却微眯,谢是言抬起头,任由众人打量。 连知道他去了涪州的萧太傅都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就在又将限入僵持之时,一个清润的女生声音响起:"微臣有一言。" 明珠缓步出列,满殿目光聚在她身上,她不慌不忙向圣人行了一礼,道:“微臣以为,此事难在回避,而非难在治罪。” “世子有罪,依法当究其罪;庆王有功,按例当论其功。功是功,过是过,本不该相掩。既有律法权衡,圣人又何必回避?何必另择人代政?" 明珠收回偷看向谢是言的目光,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反对,但是总觉得此时若没有把握一举让公主代为执政的话,还不如先让一步,总比将能力不足等标签钉到公主身上的好,循序渐进,反正这股风已经吹来,并吹到了明面上,总有机会。 明珠继续道:“微臣以为,缘坐二字动辄株连,血流成河,多少无辜殒命,庆王和二公子都曾于社稷有功,若因一子之罪而满门倾覆,实在是有违人情,也不符合圣人仁孝治国的苦心。” “此前已经废除贱籍缘坐制度,何不也将十恶的缘坐取消,有罪者论罪,有功者论功,各依其本。如此一来,圣人也不必回避,也不怕外面有人质疑圣人不公。朝纲不乱,人心亦安。" 几位老臣,若有所恩。 他们争了半天“从轻还是从严”、“回避还是代政”,却没人跳出这个框子去想,这案子原本可以各论各事,取消缘坐。 圣人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明珠之言,倒给朕提了个醒。” 他抬眸,“此提议,众卿何意?” 裴临出列:“臣附议。” 一时间无人反对,圣人点点头:“那便依季明珠之言,各论各事,大理寺按罪拟个章程出来吧。” 大理寺卿忙低头应是。 散朝时,不少大臣彼此交换眼神,相熟的人三三两两相约,找个私密的地方好好交流一下。 到了如今,庆王如何,庆王府如何,对他们来说,已不是紧要的了。 今天铺到明面上的事情最重要。 有几人想透萧太傅口风,但一下朝,萧太傅就板着脸匆匆出宫了,谁也没理。 李宣最后走出殿内,宫道上,雪已停了,檐角的积雪被日光照得晃眼。谢是言一身紫色官服玄色披风,立在拐角处等她。 李宣看见他了,却目不斜视的打算经过。 即将越过他时,手腕被人忽的抓住。 “昨晚回来的?” 李宣没回答,亦没转身。 拉着她的手腕,谢是言走近一步,轻声道:“一会中书省要议事,可能会很晚,晚些......去你那。” 李宣转身,冷眼看着他:“这又何必,谢相公当与中书省的各位重臣们好好议事、多多议事才对,以免以后处理起政事来,别人看你面皮青嫩、嘴上无毛,再说你经验不足。” 听出她话里的意头,谢是言眼里带上几分笑意:“生气了?” “本宫一介女流哪里敢与谢相公生气”。 她是真的生气了。 他明明知道她的想法。她以为他会像以往那样支持她,哪怕不支持,保持沉默就是了,却没想到他没与她商量过,就在这当口当众出言反对。 她觉得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罢了”,李宣使劲抽回手。 罢了,好没意思。 “莫要让本宫再看见你”,她一拂衣袖,转身便走,神情高傲。 以往没他,不如何,以后没他,也不如何。 谢是言跟了两步,宫道上转过来几位朝臣,他只好顿住脚步。 * 永泰五年的最后一件政事,是吏部将女进士们为官三个月的考簿呈递两仪殿。 一众女进士的考评大多数为中上,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为上上,考簿摊开,德行、勤绩诸事皆有实据,甚至隐隐超过男子进士的平均成绩。 当初朝堂议定,以三月试事,辨女进士们的才能,再定是否单设女 官之制。如今女进士们实实在在的考绩既定,反对者再无声音。 至此,定论已出,不再单独划出女官序列,凡合格者,依才品授与和男子相同的朝廷职事,同列朝班,共理国事。 * 永泰五年,除夕。 宫城内外爆竹声断断续续飘进季家的宅院里。 堂屋烧着暖炭,案上摆着屠苏、果子与几碟年菜。明珠与兄嫂围坐守岁。 明珠正打趣说明年守岁时能不能再添一口,二毛忽然来报,裴临登门。 此前明珠去信给季文渊后,季文渊便把二毛送来了长安,二毛家中也乐见其成,过完年,明珠便给他和小杏办亲事。 二毛手里还捏着裴临赏他的银子,兴奋的眼睛亮晶晶的,这新姑爷真阔气。 明珠惊讶的看着进来的裴临:“怎么过来了?” 裴临一身常服,披风上还沾着些的雪花,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他入堂先和季璟珺、苏凝华见礼,而后将食盒打开递到明珠面前:“除夕之夜,圣人刚赏各家的贡果,上午刚送到长安的,尚新鲜。” 盒中鲜果色泽鲜亮,果香清新。 当着兄嫂的面,明珠的脸腾的红了,还未说什么,季璟珺已笑着起身拍拍裴临的肩膀,邀他入座同饮屠苏酒。 裴临看了明珠一眼,见她不反对,便从善如流的入了座。 明珠接过木匣,心里甜甜的,却还是嘟囔道:“夜里这般冷,怎还特意跑一趟?” 裴临道:“除夕守岁,长夜无趣,想着送来与你打发时间,也不费什么事。” 苏凝华见状悄悄抬眼瞧了瞧明珠,唇角噙着浅淡笑意。 明珠的脸更红了,忙给众人分果子,小杏捧了满满一把自去与她的二毛哥分享。 屋外爆竹响了一声又一声,堂内烛火融融,暖意浓浓。 * 除夕夜的公主府,与往年一样灯火璀璨,檐下灯笼连成一片赤海。 庭院内,暖炉罗列,酒香与食物的香气萦绕院内。 今夜公主府大摆守岁宴,李宣倚坐于主位,与府内幕僚共同守岁。 她本就没有架子,众人都想与她亲近,一时间笑语连连,觥筹交错,气氛热烈至极。 酒酣兴浓之时,幕僚们纷纷起身献艺,为公主贺岁助兴。 有抚琴的,有舞剑的,最惹眼的当属钟少衍。 他一向性情温和儒雅,今夜却趁着酒意褪去外袍,赤着臂膀踏雪舞了起来。舞步奔放热烈,身姿舒展利落,伴着鼓点步步生风,与以往极具反差的模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引得满堂喝彩。 李宣倚着软榻,也有些惊讶,他在府中连说话都不曾大声,倒是从未见过他这一面。 她抬手笑道:“赏!” 内侍立刻奉上锦缎银两,庭院欢呼喝彩声更盛。 席间,不断的有幕僚向李宣敬酒贺岁,她一概来者不拒。 眼前突然一暗,却是赤膊的钟少衍舞了过来,他鼻尖冻的微红,眼晴却亮亮的,口中衔着一只长把的酒勺,勺把衔在他口中,勺口盛有亮晶晶的酒液。 他一边舞着,一边将勺口递向李宣,要喂李宣酒。 借着酒意,众人不免起哄起来,院内气氛达到了高潮。 李宣嫣然一笑,直起身子,纤纤玉指搭上他赤祼微凉的肩膀,伸长脖颈,便要去饮勺中的酒,眼角余光却扫到一道身影。 91.结局上 谢是言身披玄色披风,不知立了多久,肩头落有细碎白雪,裹挟着一身凛冽寒气。 李宣坐回了身子,巧笑嫣然:“哟,这不是谢相公,不在中书省好好议事,到本宫这里做什么?” “要是为了气我,倒不必如此”。 谢是言面无表情的从钟少衍裸.露的身上收回视线,素来温润有度的眉眼压的极低,走到李宣两步的距离站定。 方才热闹的庭院瞬间静下来,落针可闻。 “气你?” 李宣似听了什么好笑的话,心里压着的火气也蹭蹭的往上涌,冷笑:“你算什么东西?” 谢是言脸绷的极紧,似在压抑着情绪,就那样眼措也不措的盯着李宣。 钟少衍的酒勺还一直衔在口里,他愣了一会,此时突然鬼合神差的插入了僵持的二人中间,扶着酒勺对李宣笑道:“公主,这酒您还没饮呢?” 李宣似才回过神,对着钟少衍一笑,头便朝他俯了过去,要继续刚才的喂酒。 头刚低下,手腕忽的被人紧紧攫住。 “滚。” 谢是言擒着李宣的手腕,似愤怒至极,他看向挑衅的钟少衍,冷声道。 声音不算大,足够院子里听的清清楚楚。 众人面面相觑。钟少衍被当众斥责,面色通红,犹不甘心,正欲再开口,肩膀被人一搭,回头一看,是郭平。 郭平摇了摇头,揽着他往外走,同时摆了摆手,众人瞬间散去,院子只剩李宣和谢是言二人。 李宣本来兴致正酣,却被谢是言这样搅局,怒极反笑:“谢是言,此处是本宫的公主府,本宫设宴守岁,与众僚同乐,轮不到你来越俎代庖、发号施令。” 谢是言看着她眼底的怒意,胸腔涌起一阵阵的涩意。他惦记来陪她守岁,而她却与一帮男人歌舞升平,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一幕,情绪逐渐失控。 他上前一步,不顾她的挣扎,猛的俯身稳稳扣住她的腰肢,一把将人扛在了肩头,大步往主屋走。 李宣腰身被他牢牢锢住,身形腾空,腰腹贴在他冰冷的肩膀上,又惊又气,挣扎道:“谢是言!你放肆!放本宫下来!” 公主府的路他早已熟悉,他仿若未闻,大步穿过回廊:“不容放肆也放肆多回了。” 入了暖融融的主屋,他一把合上殿门,走入内室,将她扔到床上厚厚的被褥间,俯身沉沉压下。 李宣叫:“你滚——唔。” 他吻得沉且重,来势汹汹,又带着一点凶狠,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将她的双手固定在头顶。 凉意激的李宣一阵颤栗。 半晌,他稍退开些,动手解披风的时候,静静的看着李宣。 他一把抽出自己的腰带:“喜欢那样的是吗?” 他又压下来,吻落在她唇上、眼角、下颌、额头,手轻轻滑到她手腕上。 他牙齿咬在她脖颈上时,眩晕感向她袭来,她强留着一丝清明,不服输的还想反抗。 谢是言动作很快,等李宣回神的时候,手已被他缚在头顶。 他的唇贴着她,一下一下磨着她,手也不老实:“是他吧,上次你给他擦汗的那个。” “那次的披风也是他的吧?” 如果他再晚来些,就上了马车的那个。 “嗯?” 李宣已经说不出来话,又不想发出任何声音让他得意,只紧紧咬着下唇。 谢是言突然起身,李宣身上一松,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喜欢喂酒是吗?” 目光往桌子上一扫,那上面有她昨夜不开心时自斟自饮留下的酒壶。 他起身来到桌前,提起酒壶摇了摇,还有酒。 他回身看了床上的李宣一眼,也不用杯子,就着壶口猛灌了一大口,返身走到床边。 捏住她的下巴,唇再次贴上她的,将口中的酒液哺喂给她,口中还问:“你喜欢这样的是吗?” 李宣不肯服输,不知是被激的还是被酒烧灼的,脸上的红霞染了一大片,却还挑衅他:“是,就喜欢他们……这样的……” 话未出口已经破碎,她的手被定住,使不上力气。 他的汗打湿中衣,只觉得心口堵的很,久久才能稍稍平静。 眼扫到屋内一角,落到一盏灯上,上面写着“平安”二字,心软了一下。 他温柔下来,解开她的手,将嘴唇递了过去,她果然狠狠的咬住。 “唔!” 他吃痛,却没有退,轻笑着任由她发泄。 两人都带着情绪。 到最后,李宣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由着谢是言给她清洗,等谢是言给她套上干净的中衣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嘟囔:“明天本宫就砍了你......” 谢是言轻笑着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殿下还有力气砍人,要不......” 李宣一惊,忙要往床里躲,却使不上劲,在谢是言怀里轻轻的哼唧。 他的目光温柔的落在她的脸上,突然道:“我不喜欢他们。” 李宣迷迷糊糊间,耳里听得这一句,没力气思考,也懒得回应。 他在他耳边继续诱哄:“明天把他们都遣散。” 半响,李宣没有回应,谢是言的手向上:“嗯?” 李宣嘤了一声,忙推他作怪的手,他继续问:“答应我?” 李宣只觉困得不行,只要让她赶紧睡就好,不管说什么都答应他。 见她连连点头,他才满意放手。 * 永泰六年元月,众臣在雪霁后,迎来了第一场大朝会。 待户部、吏部依次按例禀完,百官终于松了口气,以为今日漫长的朝会即将结束之时,陈文不慌不忙,整装出列。 “臣有本启奏,恳请陛下,册立嫡长女昭阳公主为皇太女,储定国本,安定朝野!” 一语落地,死一般的沉默在殿内漫延开来。 龙椅上的圣人指尖微顿:“爱卿这是何意?” 陈文躬身道:“昭阳公主乃陛下元后嫡出,身份尊贵,是无可争议的嫡长血脉,出身正统,足以镇社稷、服臣民。” “且公主并非深居宫闱、不谙世事的寻常女眷,去年公主巡查天下州县,所到之处,整肃弊政、安抚流民,行事果决有度,处 事公允周全,早已展露治国理政之才,堪当储君重任!” 他话音刚落,谢是言跨步而出:“陈御史此言,臣不敢苟同。” “自三皇五帝以来,历朝历代,皆是男主临朝、皇子承统,从未有女子入主宗庙、登临帝位的先例!礼制纲常既定,尊卑秩序分明,女子不可为储、不可为君,此乃千年铁律,岂可轻易僭越、坏祖宗法度?” 明珠出列反驳:“谢相公所言‘从古未有’,便是正道吗?” “按谢相公所言,此前天下亦无女子科举、女子入仕为官的先例,彼时世人皆言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不可登朝堂、理政务,可如今,我大靖朗朗乾坤,女学已设、女子科举已立,为大靖选了多少人材,且女官三月考核有目共睹,皆履职尽责、造福朝野,昔日无有之事,如今已成常态!” 陈文接续发力:“季大人所言甚是,世易时移,法度当顺时而变,岂能拘囿于千年旧例?规矩是人所立,若旧规不合时宜,便该破旧立新!” “以前还以为谢相公年纪轻轻有此作为,当与别个老迈昏聩者不同,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中书令大人,往前看看吧。” 谢是言未被激怒,再神色从容道:“纵使旧例可改,储君当以德才配位!公主纵然略有小绩,终究生长深宫,阅历浅薄,储君需承天地、宗庙之重,绝非寻常一两次辅佐之功可比。” “臣以为,公主并无执掌天下、统领万民的才能,不足以担社稷之重!” 陈文身后一人上前:“谢相公此言,未免罔顾事实、一叶障目!此前丰州冻灾,流民遍野、灾情惨重,是公主奔赴千里,坐镇赈灾大局。在赈灾粮出问题时,又能在第一时间稳住局面,力挽狂澜,使丰州百姓免于流离冻饿。” “往日巡查州县之时,公主更是体恤底层百姓疾苦、整顿地方积弊。赈灾安民是仁,整肃吏治是明,处事果决是断,桩桩件件,皆是实打实的治国实绩,何谓无才?” 殿内一时分为两派,谢是言以一已之力,力战陈文、明珠等人,殿侧坐着听政的李宣连生气都懒得生气了,美眸冷冷的睨着他。 又来是吧。 倒是守旧派今日一反常态,齐齐哑了火。 萧太傅立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似入了定一般。 就在此时,殿尾一道青色身影跨步而出,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左钰。 他跪扶于地,拱手高声道:“微臣......赞同册立公主殿下为皇太女!” “昔年臣赴长安赶考,盘缠耗尽,困于长安,几欲弃考归乡,曾于公主府应征幕僚……承蒙公主不弃,惜臣微末之才,又赐下银钱,供臣安顿读书、应付科考。” “若无公主昔日援手,断无今日微臣为官之日。” 他抬首,眼含仰慕之情望向上首的李宣:“臣亲身受公主知遇之恩,深知公主识人有度,体恤寒士,不拘门第。像微臣这样被公主施以援手之人,天下不知凡几,公主殿下的德行,足以胜任储君之位。” 谢是言淡淡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认出来人。 是他,是那晚烧尾宴上,向李宣示好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