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黑心莲还带翻译啊》 20. 苗母“惊现” 走廊只听得见壁灯电流的嗡鸣,佣人小萍缩在墙角,双手攥着围裙下摆,指节有些发酸。 今晚客厅那场闹剧把她吓得够呛,王森那句“管好你的嘴,不然你弟弟在乡下的书就别想读了”还在她耳朵里嗡嗡地响。 她本该回后院的佣人房,但腿软得走不动,靠着墙根蹲了一会儿。 忽然灯晃了一下。 整条走廊的光都暗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从灯泡前面掠过去了。 小萍抬起头,头顶的壁灯又稳住了,光线恢复如常,可她后脖颈的汗毛全炸了起来。 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几点幽绿色的光凭空浮了起来,黄豆大小,在半空中慢悠悠地飘着,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气流托住了。 光晕边缘模糊,中心却亮得诡异,绿荧荧的,照在墙上映出一团晃动的圆斑。 小萍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声。 那些绿光开始朝她飘过来,一点!两点!三点!像一串没人提着的灯笼,在昏暗的走廊里缓缓移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腥气,浓得熏人。 绿光映出了尽头墙上的窗台,然后她看见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蹲在窗台上,耳朵尖尖地竖着,一双绿眼睛在光里亮得像两簇小绿火。 是只黑猫。 在小萍老家有种说法,黑猫是不吉利的生物,惹了黑猫,人势必要倒霉三天。 黑猫一动不动地蹲在那儿,尾巴垂下来,尾尖轻扫着窗台边缘,绿光在它周身浮动,把影子在墙上放大了好几倍。 “小萍。” 小萍整个人僵住了。那声音是从猫的方向传来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熟悉且久远。 “你……”小萍的牙齿在打颤,“你、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猫歪了歪头,绿光跟着晃了一下,“你那天晚上,把我的画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 小萍的脸刷地白了。 那是苗衣敏的画,许芳琴让她从樟木箱里翻出来的,挑了三四幅,然后引苗萤去旧物间。 她记得很清楚,那些画有一股奇怪的气味,有点像漂白水,但王森就在门外盯着她,她没敢多问。 “我、我不是故意的……”小萍的声音抖成了碎片,“太太让我拿的,我、我不知道那是您的画……” “不知道?”猫的尾巴缓缓抬起来,绿光在它身后聚拢又散开,“你伺候了我这么久,我哪幅画在哪!哪一笔落过什么地方!你比我都清楚!你替太太拿它的时候,手没抖吗?你心里没想过,那画上沾着我的眼睛吗?” 小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苗夫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跪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毯,头低得快埋进胸口,“太太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不敢不听啊!纸钱纸人是王森放的,画也被他动了手脚,太太就是想小姐救画的时候说不清楚,想让大家觉得小姐是自己在烧纸祭母!” 猫从窗台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地毯上,绿光跟着它移动,像一团有生命的幽火,它一步步朝小萍走过来,在小萍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抬起头。” 小萍浑身一颤,慢慢抬起了脸,她鼻尖通红,嘴唇还在抖。 她看着那双绿松石的眼睛,里面倒映着她一张惨白的脸。 “你刚才说的……”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吗?” 小萍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我、我不能……”她的声音细得像断了线的蛛丝,“我弟弟的学费还指望我。” 猫的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毯。 “我帮你摆脱他们的控制,必要的时候,你得为我女儿作证。” 小萍怔愣了一瞬,“摆脱是什么意思?” “我会让你离开这里,让他们再也找不到你和你弟弟。” 说完,黑猫钻出窗台,帘子被尾巴勾住,晃动了一下,绿火渐熄,整条走廊顿时只剩下小萍自己。 她在转角站了很久,最终捏紧裙摆,转身消失在通往佣人区的楼梯口。 窗台外面,夜风裹着一片梧桐叶翻过栏杆,飘飘忽忽地落进了二楼的阴影里。 妙妙从空调外机上跃起来,爪子轻轻搭住窗沿,无声地翻进了房间。 苗萤坐在桌前,听到窗台的动静回过头来,看见妙妙轻巧地落在地上。 苗萤将它抱起,指尖顺着猫的脖颈往下摸,在项圈内侧摸到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暗扣,轻轻一按,项圈侧面弹开一道细缝。 她从里面取出一枚薄薄的圆片,贴在指尖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那是浣熊一并带回来的东西,变声器。 她当时拿到手的时候试过一次,把声音调到苗衣敏的声线,自己听着都愣了好一会儿,不仅音色像,连语气也像。 “效果真好。”苗萤把那枚圆片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推了一下,让它骨碌碌转了小半圈。灯光照在金属表面折出一道光,落在她脸上,一晃而过。 这时,窗子底下传来哎哟哎哟的声音。 紧接着,一团灰白色的毛球从边缘翻上来,爪子扒住窗框使了半天劲,浣熊瘫在窗台上四脚朝天,肚皮一鼓一鼓的,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小、小姐……”浣熊翻了个面,从窗台上滚下来,四肢着地的时候打了个趔趄,“我、我回来了……” 苗萤看着它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嘴角微微一弯:“王森没追上你?” “追、追了半栋宅子……”浣熊一屁股坐在地上,前爪撑着桌面,后腿还直打颤,“他从值班室追到走廊,又从走廊追到后院,我绕了三圈花圃才把他甩掉!他胳膊上还流着血呢!哈哈哈……” 它笑了两声,又咳起来,拍着胸口顺了半天气,然后从嘎吱窝里抠出一个比指甲盖还薄的黑色方块。 浣熊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上:“先生给的微型摄像机,从王森进门一直录到我从值班室冲出去,东西全在里头。” 妙妙嫌弃地看了一眼,苗萤低头看着那片黑色方块,然后用指尖轻轻捏起来,翻 看了一下,有一截露出头来的微型USB接口。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弯下腰,用手指蹭了蹭浣熊耳后那撮灰毛:“你辛苦了。” 浣熊的尾巴猛地竖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不辛苦不辛苦!我跑得可快了!王森连我的尾巴尖都没摸着!” 苗萤被浣熊逗笑了,揉了揉它的头,“你放心,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一定帮你找到你的同伴。” 浣熊直直望着她,苗萤的形象不知不觉在它心里高大起来,它吸了吸鼻子,声音要哭不哭地说了个好。 也许是苗萤揉弄它的时间过长,妙妙有些不满,在边上喵了一声,“主人,我也要摸头。” “好好好。”苗萤摸完这个摸那个,“你们都有。” 苗萤左手揉着浣熊的耳朵尖,右手搭在妙妙的脊背上,两只小东西一左一右趴在她手边,一个肚皮朝上四仰八叉,一个蜷成小小的弧线打着呼噜,暖烘烘的体温透过指尖传上来,像两团小火炉。 台灯的光拢在这一小片区域里,把三个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两小,挨得很近。 苗萤低头看着它们,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陆宅很大,大得她住了这么久,依然觉得每一条走廊都陌生,每一扇门后头都藏着算计和眼色。许芳琴给她下套的时候面不改色,陆汉中为了脸面把她关在房间里眼皮都不眨,陆与柠看她的眼神永远像看一粒不该落进鞋里的沙。 她在这座宅子里走路,每一步都像悬在半空。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窗帘掀起来一角,路灯的光从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黄色光带,一直延伸到桌腿边上。 “值班室你是回不去了。”苗萤看了一眼外面,灯火通明,时不时夹杂着保镖搜查的声音,“眼下王森在宅子里到处找你,我这儿也不安全。” 浣熊缩了缩脖子,“看来我今晚只能找个下水道凑合……” “先生在后门等你。”苗萤举着手机晃了晃,“他说他已经到了。” “!!!” 苗萤见它撒腿就要往窗台上蹿,急忙伸出手虚拦了一下:“别忘了东西!” 浣熊一个急刹车刹在桌沿,前爪扒着桌腿稳住身子,回过头来。 苗萤把那枚薄薄的圆片和黑色小方片装进一个纸信封,浣熊立刻把两只前爪捧成小碗状,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 苗萤弯下腰,凑近了些。台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拢在浣熊身上。 “帮我给先生带个话。” 她顿了顿,窗帘又动了一下,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微拂动。 光影交错间,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浣熊竖着耳朵听完,眼珠子转了转,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影子在墙上叠在一起,又分开,苗萤直起身,退后一步。 “去吧。” 浣熊把证物攥紧在手心里,转身蹿上窗台。它在窗框上停了一瞬,回头看了苗萤一眼,然后一跃而下,无声地没入了夜色之中。 21. 标题党来啦! 陆家后门外停着一辆车,浣熊乖巧坐在副驾驶上,自顾自地系上了安全带。 它见靳槐序皱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怎么了?先生?” 靳槐序收回视线,捏了捏山根,“我觉得你现在的行为不太像动物。” 他偏过脸,指尖在方向盘上一点,“有点类人。” 浣熊吐了吐舌头,小脚丫悬在坐垫边缘摆幅。 靳槐序没管它,掏出手机打给助理,让他帮忙查下小萍和她弟弟。 浣熊巴巴望着窗户,耳边偶尔穿插靳槐序和助理交谈的声音,回过头时,男人已经谈妥了。 它暗自兴奋,小姐聪慧外加先生通天的本领,自己抱上了两根大腿,肯定很快就能找到同伴。 浣熊越想越乐,直到车子发动,它还沉浸在幻想中。 “先生,咱们什么时候揭发他们?还小姐清白!” 靳槐序踩住刹车,偏头打量了一下副驾位上的浣熊。 “先生…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吗?” 浣熊侧头看向后视镜,“啥也没有啊……” 靳槐序摸着下巴,神色未明,“你觉得侦探怎么样?” “那个私家侦探?”浣熊晃晃脑袋,“我不喜欢。” 男人没接话,油门响了一声,载着一人一熊消失街头。 车子驶离城区,穿过一片静谧的林荫道,浣熊贴在车窗上,看着道路尽头,一道铁艺大门缓缓敞开。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私家车道,两侧的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像两块铺开的绿色天鹅绒,远处是几栋错落的建筑,主楼是一栋带着现代极简风格的三层别墅,米白色外墙,大面积落地窗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靳槐序把车停在主楼门廊前,浣熊解开安全带,蹦下车,小爪子踩在光滑的石板地面上摩擦。男人推门进去,浣熊颠颠地跟在他脚边。 玄关极宽敞,地面是一整片深色大理石,正前方一道挑高的中庭,垂下一盏简约的线形吊灯,光线清冷。客厅开阔,家具以浅棕为主调,线条利落,茶几上只放了一本摊开的金融杂志和一只烟灰缸,倒是沙发旁边立着一盆两米高的琴叶榕,阔大的叶片绿得浓郁,给这个冷清的空间添了一点生命力。 浣熊正四下打量,目光忽然定住了,客厅落地窗边的皮毯上,蜷着一团毛茸茸的橘色。 一只橘猫正瘫在那里,尾巴尖懒懒地拍打着地面,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一副天下太平的模样。 浣熊眼睛一亮,它悄悄凑过去,四肢着地,伏低了身子,然后猛地往前一扑!橘猫“嗷”一声炸了毛,瞬间从皮毯上弹起来,背弓得像座小桥。 “退!退!退!” 浣熊吓了一跳,往后蹦了半步,小爪子举在胸前,一脸无辜地看向靳槐序:“先生,它怎么这么凶啊?” 靳槐序接了杯水,闻言抬眼看了看橘猫,又看了看浣熊,笑了笑,“谁让你要吓它。” “时间不早了。” 靳槐序话音刚落,分散四处的灯慢慢暗了几度,浣熊打了个哈欠,正要席地而睡。 “浣熊,你的新家在这里。”靳槐序走到客厅东侧,弯腰拉开那面本是装饰墙的深色木格栅,露出一条暖光融融的走廊。 它迟疑地迈开小短腿,走过去,探进半个脑袋,然后整个熊都呆住了。 走廊尽头是一间约莫二十平米的房间,天花板做了弧面处理,嵌了一圈柔和的灯带,光线是温吞的蜜色,和客厅的清冷截然不同。 墙角放着一张铺满软垫的藤编窝,窝里叠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毛毯,窝的旁边立着一盏蘑菇造型的夜灯,透出的光像月光洒在树洞里。 浣熊愣愣地站在门口,小爪子扶着门框,半天没动。 “先生……”浣熊的声音有点发紧。 靳槐序喝了口水,“不喜欢?” 浣熊猛摇头,两只耳朵都跟着甩起来,然后“哒哒哒”跑进房间,一头扎进藤编窝里,拱了拱那条羊绒毛毯,把自己裹成一团毛球,只露出一双眼睛,隔着敞开的门看向靳槐序:“喜欢死了!!!” 靳槐序没说话,放下水杯,抬手在墙壁的智能面板上按了一下,走廊的木格栅缓缓合拢,最后一缕缝光消失前,他轻声说了一句:“晚安。” 浣熊把脸埋进毛毯,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它翻了个身,觉得这个地方好像真的可以叫做家了。 “这个地方好大,同伴们来了都不打挤。” 第二天,比太阳来得更早的是门外的铃声。 浣熊拱着屁股,陷在温柔乡里无法自拔,它鼻子一动,嗅到新鲜的虾味,眼睛忽然睁开。 管家端着碗清水、一碟坚果和几颗浆果,还有一个儿童尺寸的陶瓷小碗,里面放满了新鲜的河虾,馋得浣熊流口水。 它立马从床上蹦起来,蹿到管家面前,用爪子拉了拉裤脚。 “用餐愉快,小家伙。”管家放下餐盘,身后的橘猫凑到门口喵呜了一声。 “你的猫粮厨房正在做。”管家笑着说。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助理拎着公文包快步走进来,见到房间这只浣熊时明显愣了一下。 管家回过头,看见助理,站起来冲他做了个请示:“靳先生正在会客厅等您,请跟我来。” 助理跟着管家走到西侧,顺着楼梯走到三楼一处房间,靳槐序面前放着笔记本,看见助理来,把电脑转向他。 “你觉得这个标题如何?” 助理推推眼镜,走近瞧了一眼,屏幕上方赫然一行黑体:【豪门秘辛之继母的“驭鬼”计划】。 “……” 助理将这行字品了三遍,最后艰涩开口:“挺有网感。” 靳槐序似乎很满意,他又把电脑转向自己,嘴里嘟囔着:“还是你懂,我发给苗萤,她说只要我开心就好。” 隔着网线,助理都能感受到当事人看见这行字的无语。 他擦了把汗,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录音笔。 “靳总,这是陆家佣人小萍的口供,我已经遵照您的指示,把她和她弟弟都送走了,另外,还有一件事……” 助理卡了下壳,靳槐序正在给苗萤发信息,间隙中抬起头看着他,“怎么了?” “之前您给我的 那个网站,我和卖家在公墓见了面,除了买白磷,那天晚上还发生了一件事情,我感觉和您一直在追查的事有关系,所以我把那东西带来了。” 说着,他又从公文包掏出一个透明袋,里面装有一个扁平的圆形薄片,直径比一元硬币略小,厚度不到半厘米,像是被切割过的唱片。 靳槐序放下手机,目光落到透明袋上,“这是什么?” “检测中心说这是微型发声器。” “你在公墓发现的?” 助理抿着唇,那晚的画面从脑海里闪过。 夜深人静,公墓白天人少,晚上更显幽静。他等了十分钟对方才来,交接完后要走,头顶忽然传出一声嘶鸣,一只麻雀发了疯似的撞向墓园某座坟墓,拼命用爪子刨土…… 靳槐序听完,脸色沉了下来:“发声器是在坟里找到的?” 助理点头,起了一身冷汗。 “那只麻雀呢?” “死了。” 会议室沉默了一瞬,紧接着响起敲键盘的声音。 “行,我知道了,这次辛苦你了。” 助理看靳槐序注意力回到电脑上,不由说道:“靳总,需要我把这份文件发给各大主流媒体吗?” 靳槐序想了想,“老爷子之前心血来潮投资了一个m公司,你找他们负责人要个新号,然后……” 助理越听眼镜睁得越大,听到最后嘴巴都合不拢。 与此同时,在陆家,苗萤也起了个大早,她逗弄了一会儿妙妙,不知不觉想到靳槐序发来的信息。 “继母驭鬼……”她轻笑出声,“也真亏他想的出来。” 妙妙舔了舔她的手,“主人,老女人这次这么害你,你可千万不能放过她!” “放心。”苗萤眼底闪过一丝光芒,“等这件事结束了,我还备了一份大礼给她。” 当晚,所有主流媒体旗下最热门的频道都在推一条横空出世的视频,标题即是【豪门秘辛之继母的“驭鬼”计划】。 放出这个视频的账号是个粉丝量仅个位数的momo,不到五分钟,此贴精准推送到晚间档所有刷手机的人群,然后炸了。 镜头从一片漆黑的夜空往下摇,摇到一栋灯火通明的大宅子。画面右下角浮出一个毛茸茸的卡通浣熊头像,戴着侦探帽,嘴里叼着一根放大镜,眼睛忽闪忽闪地眨了两下。 “大家好,我是一个侦探,今天冒着生命危险,来曝光一桩豪门秘辛!” “话说豪门圈近月出了一桩事,一老爷从外面接回来一个私生女。” “按理说,豪门认亲嘛,最多也就是争家产,但这视频的主人公,咱姑且叫她芳女士,她不仅想争,还想害人,企图污蔑私生女私下烧纸祭母,预知后事如何,且听我一一道来!” 画面突然弹出一个ai小人,扎俩辫,正在房间睡觉,一道惊雷闪过,ai小人睁开眼,镜头随着她的视线转到房间窗户,再一路向下到桂花树。 “我去!” 屏幕外一个网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啥玩意?刚刚那个一闪而过的,是鬼吗?!!” 24. 瑞昇科技 “我爸…有这家研究所的股份?”苗萤犹豫再三,抬头看向靳槐序。 靳槐序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随即补了一句:“对,这家研究所的实际出资方,有你父亲陆汉中的名字,虽然明面上持股比例只有百分之十五,走的还是代持渠道,但投资款从陆氏集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账户划出去的,路径很隐蔽,不过仔细查还是能对上。" 苗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靳槐序说:“这是一家空壳公司,研发场地确实有,设备也确实在运转,但产出远低于正常科研机构的水平。” “更关键的是,这家公司对外公布的几项所谓科研成果全部没有通过行业认证,账面上一直在烧钱,资金来源除了你父亲那笔初期投资之外,还有几笔从茂林集团关联账户流进来的款项。” “茂林?”苗萤眉头皱了一下。 靳槐序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我猜茂林集团是打着科研的名号,过一些不方便走明面的账。” 靳槐序转身,指着屏幕上的树状关联图说:近半年,动物保护协会陆续收到投信,说很多被领养的动物出现了怪异行为,一开始没人在意,直到很多流浪动物频繁死亡,这才引起了相关机构注意。” “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追查了?”苗萤问。 靳槐序说:“这事要说起来,还得从半年前一支新股说起。” 苗萤偏过头看他,等他继续。 “那支新股叫'瑞昇科技',上市首日就拉出了连续十七个涨停板,题材也很漂亮,生物医药加人工智能,刚好撞上未来风口,估值翻了好几倍。市面上大量散户和游资冲进去,连不少机构都被带下了水。” 靳槐序从屏幕上调出一张K线图,“但奇怪的是,那支股只涨不跌,不管大盘怎么震荡,它永远能稳住涨幅。” 他点了点图中几条平滑得反常的曲线,“正常股票不可能走出这种形态,瑞昇科技的涨幅已经严重偏离基本面,一旦崩盘,接盘的散户和中小机构会被一波带走。” 苗萤虽然不懂股票,但她深知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没有一尘不变的事物。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片刻,眉心微微聚拢:“这股票和动物有关系吗?”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他走到桌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袋,里面装着一个黑色小物什。 “这是一个微型发声器,我助理在公墓坟里找到的,据他所说,当时他看见天上有只麻雀,飞得好端端的,结果经过公墓,就冲向了这座坟。” 他将袋子推了过来,“这个就是麻雀刨出来的。” 苗萤接过袋子,瞧见发声器上写着一串数字。 “20260321……” “这看着像日期。”苗萤说。 “你说对了一半。”靳槐序下意识掏烟,视线对上女孩,手又顿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老周他们协会之前接到一个案子,说有流浪狗刨坟结果叼出手指,差点把人吓死。” “当时我不懂,一只狗为何大半夜跑去公墓叼死人的手,直到我看见这个发声器……”他停了一下,“手指是意外,真正吸引狗的是发声器。” “而你看到的日期,我也让人查了一下,结果出人意料。” “那是狗的领养日期。” 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短促清亮,苗萤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外面,天空蓝得干干净净。 “所以昨晚音乐会上的夜莺,”她慢慢开口,“也是被故意推出来的。”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 “你说的那支股票,现在如何?” 靳槐序看着她,神情凝重:“就在夜莺爆上热搜的当晚,瑞昇科技的成交量比前一个交易日增长了百分之三百,连本来不关注这支股的人,一夜之间都冲进来了。” “现在圈内都在传,只要买瑞昇,就能躺着赚钱。” 此刻的瑞昇科技就像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利润肉眼可见的大,人人都想分一杯,人人都选择忽视巨额风险。 苗萤将发声器取出来,仔细瞧了瞧,“这支股票背后的公司是谁?” 前一秒靳槐序还在侃侃而谈,后一秒迅速沉默。 苗萤抬头看他,“怎么了?” “老实说,我没查到具体持股人。”靳槐序耸了耸肩:“我之前顺着这些资金流一层一层剥,发现账户的入金源头汇向了三家公司。” “一家是茂林集团,一家是娱乐圈有名的传媒公司,还有一家,就是你刚才看到的明声生物科技。” 靳槐序靠在桌沿,双臂交叠在胸前。 “三家公司,三条线,我每条都往下挖过。” “茂林集团的财务账做得太干净了,表面看跟瑞昇科技没有直接往来。” “那家传媒公司名义上做艺人经纪和影视投资,现金流大进大出,每一笔都能拿出对应的合同和发票,挑不出毛病。” “至于明声本身,它虽然是空壳公司,但账面上所有的支出都有对应的科研立项和采购单据,即便产出对不上投入,可你要抓它违法,证据链还差着几环。” 苗萤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男人皱起的眉间。她认识他这段时间以来,很少见他露出这种表情。 “所以你现在卡住了?”她问得直白。 靳槐序笑了一下:“每一家都像有堵墙挡在前面,茂林那边我暂时碰不得,动静太大会打草惊蛇。传媒公司水深,娱乐圈的关系网比我预想的复杂。明声那边倒是最接近核心,但它背后那两层代持关系把陆家和茂林都隔开了,硬查的话,最多查到那个基层职员头上,动不了根基。” 他说完这些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鸣声从通风口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荡开一层冷风。 苗萤垂下眼,指腹在发声器上来回摩擦,发声器上面的日期数字在灯光下亮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抬起眼来。 “你说的那些股市、资本运作,我确实不懂,但我从小跟着 我妈上山,假如遇到了蛇,我妈说过要捏七寸。 苗萤坐直了身子,语气笃定:“你说茂林的账太干净,查不动,但账干净不等于人干净。” 靳槐序挑眉,等她继续。 “许芳琴现在深陷'继母驭鬼'的舆论漩涡,陆家的电话都被打爆了,她大哥许茂林不可能坐视不理。” 靳槐序摇摇头,“那条视频说破天了是关起门斗,许茂林不可能为这事出手,况且昨晚陆叔已经带你抛头露面了,媒体也跟着倒戈……” 他见苗萤神色自若,心中一动,“你还有后手?” 苗萤眨了眨眼,“有一张牌,我一直留着没用。” 靳槐序一愣,随后像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儿,“对啊,我怎么把这事忘了!” “豪门世家最看重的就是脸面,许茂林可以不管她这个妹妹的名声,可要是她妹妹能直接影响许家的口碑,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人一急就容易出乱子,到时候不怕找不到他的破绽!” 苗萤见他眉头舒展,眼中渐有喜色,也跟着笑道:“看来我帮到你了。” “萤萤每次都能帮到我。” 他一说完,女孩脸红得跟柿子似的,急忙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想到又呛住。 靳槐序见状,急忙上前,轻轻拍了拍苗萤的后背,掌心温度隔着衣物摩擦,挠得苗萤心痒痒。 “萤萤,你还好吗?” 苗萤看着他,欲言又止。 算了,就这样吧。 两人的影子叠交于落地窗前,恰逢一片云经过,吸走了影子,指针走了半圈,云又停在市中心另一栋楼上方。 许芳琴忐忑不安地进门,面前的男人五十出头,戴着眼镜,背靠椅子,视线落在网页上的“今日头条”。 “大哥……”许芳琴试探性叫了一声。 许茂林连眼未抬,指尖在鼠标滚轮上拨了一下:“坐。” 许芳琴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沾了半个椅面,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姿态和她平时在陆家颐指气使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许茂林抬了一下手,把她刚到嘴边的话又堵了回去。 网页往下滚了一截,许芳琴余光瞥见屏幕侧边露出的一张视频截图,正是那条“继母驭鬼”的封面,底下评论区已经挂了好几万条,她的后颈倏地冒了一层薄汗。 许茂林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拿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 “你知不知道,昨天收盘前,茂林集团的股价跌了四个点。” 许茂林重新戴好眼镜,两手搭着下颌,直直盯着她:“四个点,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许芳琴嘴角一动,声音带着一丝干涩的颤抖:“大哥,那条视频是有人故意害我,我被人设局了…!” 许茂林打断她,语气毫无波动,“市场不会听你解释,股民只会看热搜标题,机构只会根据舆情调仓。” “你也不用来找我,我不会帮你。” 26. 你俩一个比一个心黑 值班室门没关,王森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几分急躁,电话响了又停,接上没说几句,他抄起凳子摔在地上。 “妈的!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小人!” 戏剧圈子不大,流言一传十十传百,几乎没人敢接陆家的邀约。 太阳西斜了几度,王森看了眼表,愈发焦急。 他抓起外套,在房内踱了几步,然后出门往大街上走。 与陆家隔三条街有几家茶馆,不少民间的戏剧班子轮着演出,王森打算碰碰运气。 车子刚离开陆家,拐过一个弯,刚好绿灯闪了一下,他踩了刹车,心里烦躁,摇下车窗,余光却被左手路边一张新贴的海报吸引。 那是一家咖啡连锁品牌的促销广告,画面设计得很潮,中间是一个穿着戏服的年轻女孩手持咖啡杯,背后是某知名景区的牌楼剪影。 海报上方一行大标题写着:“这个周末,来青溪古镇喝咖啡看大戏!景区NPC戏曲体验季火热进行中,每日三场,真人实景,邀您入戏!” 王森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搜了景区名字,发现这个古镇近两年搞文旅转型,专门养了一支驻场戏曲表演团,据说是从当地几家老戏班里挖的角儿,唱念做打都有功底,每天在景区里给游客演折子戏。 他立刻挂挡,猛打方向盘掉头,朝着城郊方向驶去。 在王森调头的同一瞬间,街斜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一辆黑色轿车也悄无声息地松了刹车。 驾驶座上的助理戴着无线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点了几下。 “他去景区了。” 靳槐序收到消息时,正坐在书房里翻合同。他看了一眼屏幕,随手把手机搁在桌面上。 窗外的天光还在缓缓西沉,城市的晚高峰正要开始。街巷里车流渐密,汇成一条缓慢流动的铁河。 陆宅。 用餐的时候,苗萤见许芳琴心神不宁,抬头没瞧见王森,心下了然,于是提前离席回到房间,招呼妙妙过来。 “你现在把这个东西叼去值班室。” 妙妙看着苗萤从抽屉里掏出一小片撕烂的深蓝绸缎,绿眼睛亮了亮。 它低头凑近那一片深蓝绸缎,鼻尖抽了抽,闻见上面残留的香水味,圆眼睛瞪得溜圆:“这个味道!就是那个老女人身上的!” 苗萤用指尖把那片料子往前推了推:“放去王森枕头底下,压牢一点,别叫人一眼就看见。” 妙妙两只前爪捧起绸缎,小心翼翼地叼住边缘,它回头看了苗萤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然后从窗口翻了出去。 值班室的灯黑着,门虚掩,妙妙用脑袋顶开一条缝钻进去,屋子里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床铺上被子揉成一团,床头柜上摆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 它辨认了一下方向,后腿一蹬跳上床沿,把嘴里叼着的那片绸缎塞进枕头底下,又用爪子往里推了推。 做完这一切后,它又贴着墙角溜出,一路狂奔穿过花园,顺着排水管爬回二楼窗口,喘得胸脯一起一伏。 “主人!我放好了!” 苗萤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指尖在它微颤的背毛上轻轻捋了两下:“你辛苦了。” 妙妙被她摸得舒服了,眯起眼睛打了个小哈欠,尾巴尖卷成一个放松的弧。 苗萤直起身走到窗边,望了一眼花园那头黑沉沉的值班室方向,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草丛里的虫鸣断断续续地响着,像一根没有拉直的线。 她收回视线,转身出了房间,走廊很安静,壁灯在墙上投下一小片暖光。 苗萤沿着楼梯下去,经过客厅时听见电视机开着,许芳琴正坐在沙发里翻手机,像在等谁回信息。 苗萤也没停步,从侧门穿到花园里,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拂过来,白天的暑气散了大半,花圃里那几丛黄花在昏暗中晃着细影。 她沿着石子路走了几步,远远看见石桌上趴着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珍珠,它此刻正用喙啄着自己翅膀底下的羽毛,啄几下停一下,百无聊赖的样子。 “珍珠?你怎么自己在这儿?柠姐姐呢?”苗萤在石桌边上坐下来,伸手挠了挠珍珠的头顶。 珍珠被她挠得舒服,歪着脑袋往她指腹上蹭了蹭,然后仰起头嘟囔了一句:“那女人说花园晚上拍照好看,跑去那边自拍了。” “她现在倒是带你出来得勤。” 珍珠嘁了一声,“自从靳先生上回提了一嘴要经常遛鸟,她跟着了魔一样,每天遛我。” 它说到一半,忽然转了话题:“苗萤!戏班走了吗?之前我瞧花旦姐姐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我还有点过意不去。” “听说柠姐姐赔了一套镶金边的。”苗萤摩挲着桌边说:“那位花旦本来还在哭,看见纯金凤头钗顿时不闹了。” 珍珠飞到她肩头,小嘴一张:“那蟑螂呢?蟑螂是怎么回事?” “蟑螂是我让妙妙从厨房后巷捉的,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倒进橱柜角上。” “那几粒蟑螂粪也是从下水道口刮来的,搁在柜子缝里,管事的看见了自然以为厨房不干净。” 珍珠沉默了足足三秒钟,然后忽然扑棱了两下翅膀,用一种近乎崇拜的语气小声说:“之前我觉得靳先生就已经够损了,没想到你比他还……” 苗萤伸手点了点它的小脑袋:“这叫物尽其用,你不懂。” 珍珠用翅膀尖掩住喙,圆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然后压着嗓子又冒出一句:“戏班子集体拉肚子呢?这又是怎么回事?” 苗萤站起身:“那个不是我,是靳槐序。他安排人在送去的点心里加了点东西,不伤身体,就是让人跑两天厕所。” 珍珠站在她肩头,小爪子抓着她衣服的布料,安静了几秒。 “苗萤,你俩一个比一个黑。” 苗萤伸手抓住它,放在手心里抚摸了一下。 “那现在这位黑心小姐需要珍珠的帮忙,珍珠愿不愿意呢?” “你要做什么?”珍珠问。 苗萤远远瞧见陆与柠站在花架下面,举着手机对着自己,她换了三四个角度,拍了一会儿,又举起来重新摆姿势,专注得很,压根没往石桌这边多看一眼。 苗萤收回视线,把珍珠往自己手边拢了拢,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珍珠歪着脑袋听着,绿豆似的眼睛 眨了眨,听完后它扑棱了两下翅膀,挺起胸脯:“包在我身上!” 过了一会儿,陆与柠终于从花架那边走回来。珍珠从石桌上蹦下来,绕着她的脚边转了两圈,忽然朝着后院的方向扑腾了几步,又回头看她,嘴里发出急促的“啾啾”声,像是在催她跟上。 陆与柠皱了皱眉:“你干什么?” 珍珠又往前跑了几步,回头继续叫,陆与柠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珍珠带着她绕过花圃,沿着窄窄的碎石路往后院佣工区那边走。 路灯在这段路上稀了很多,光线暗下来,陆与柠的脚步慢了几分,但珍珠在前面跑得很有节奏,时不时停下来等她一步,然后又继续往前。 值班室的窗户黑着,门透出一条窄缝,珍珠在那扇门前停下来,用脑袋顶开门。 “你带我来这儿干嘛?” 陆与柠嫌弃地扫了一眼值班室,她正要离开,珍珠却直接钻进去了。 陆与柠在门口犹豫了两秒,伸手推开了门。屋子里一股浑浊的气味扑出来,她捏着鼻子,目光划过一圈,见珍珠跳上了床铺枕头。 “珍珠!快过来!脏!” 珍珠却是用嘴啄了啄枕面,然后从下边拖出一小片深蓝色的东西,在灰暗的光线里格外扎眼。 陆与柠眉头一皱,走过去,伸出手指夹住那片深蓝往外抽,整片布料展开在她面前。 料子名贵,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用爪用力扒拉下来的,质感和颜色都让她觉得眼熟。她捏着那片绸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翻到反面时,指腹触到一处细密的暗纹走线,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许芳琴找专人定做,常穿的一件旗袍上的料子,全城仅此一件。 陆与柠捏着那片深蓝绸缎的手开始发抖,她猛地转身,推开值班室的门冲了出去,脚步又快又乱,珍珠跟在她后面飞了一段,最后落在墙头上,目送她消失在花园另一头的背影。 苗萤从冬青丛后面慢慢走出来,朝着墙头上的珍珠轻轻招了招手。珍珠从墙头飞下来落在她肩头,用喙蹭了蹭她的耳垂:“她看见了。” 这时,汽车鸣笛声响起,一辆白车出现在视野,门童瞧清来人,开始放行,苗萤瞥见车窗后的人脸,嘴角一勾。 “珍珠,王森回来了,好戏要开场了。” 珍珠还没明白苗萤的意思,女孩已经提步离开了后院。 主楼里,许芳琴听到车子熄火的声音,随手拿起一件披肩就跑了出去。 王森熄火出车,瞧见女人站在台阶上,微微愣了一瞬。 “芳…太太!您怎么出来了?” 他快步上前,扶她的时候手心冰凉一片,随即瞪了一眼旁边的佣人:“你们怎么做事的?!夜晚风大!都不知道给太太多拿件衣服!” “王森。”许芳琴回握住他的手,两眼直直盯着他:“别管这些,戏班子找到了吗?” 王森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找到了!合同已经签好了!” 许芳琴又看了一遍合同,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王森,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你辛苦了。” 说完,她将手放在男人手臂上,压低声音接了句:“今晚老地方,等我。” 27. 我们进展如何 夜风沿着花园灌过来,吹得围墙的藤蔓沙沙响。 苗萤站在树后,看着门口那两道身影在台阶上贴得很近又分开,王森往值班室方向走,许芳琴裹着披肩转身回了主楼。 凌晨两点多,后院的灯全熄了。值班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王森穿着一件深色夹克闪出来,绕过花圃,顺着围墙根走到侧门。 门虚掩着,他侧身挤出去,脚步轻快,像走惯了这条路。同一时间,主楼一楼角落的偏门也开了,一个裹着暗色外套的身影闪出来,绕过车库,汇入同一条巷道的阴影里。 巷子深处停了辆白色轿车,王森先到,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两分钟后副驾的门被拉开,许芳琴弯腰钻进来,带进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车门关上,车厢里的暖灯亮了一瞬又灭了,只剩下仪表盘幽蓝的微光。 车里两个模糊的剪影靠在一起,那件暗色外套滑落一半,副驾座椅正缓缓向后倾斜。 今晚风大,摇得树叶哗啦响,许芳琴从车里出来后裹紧了外套,她原路返回,摸黑上楼,不料一双绿眼睛忽然出现在拐角,吓得她差点叫出声。 黑猫趴在楼梯口,尾巴拍打着地面,似乎有些恼怒有人经过。 许芳琴松了口气,越过猫,快速溜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餐厅落地窗洒进来,铺了一桌暖融融的金色。 许芳琴换了件新裁的藕荷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一对翡翠坠子随着她低头喝粥的幅度微微晃动。她眉眼舒展,面色比前一天红润了不少。 “周末汉中的生日宴,园子里那几盆兰花帮我搬到戏台两侧,放的时候左右对称,别一边多一边少。” 她拿勺子搅着碗里的粥,侧过头对旁边的佣人吩咐,“邀请函按我之前列的名单逐一确认过没有?几家要紧的太太可都要亲自打电话再请一遍。” 佣人点头应着,她转回来又夹了一筷子小菜,咀嚼时嘴角微微翘着,心情实在不错。 陆汉中翻着晨报,偶尔目光从报纸上沿抬一下,看见许芳琴那副精神焕发的样子,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继续看他的新闻。 散席的时候,佣人们开始撤碗碟,陆汉中起身去了书房。陆与柠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桌角往外走时,恰好与从侧门进来搬东西的王森擦身而过。 王森扛着一箱戏台用的道具从她身边经过,一缕香气若隐若现,擦过她的鼻尖时,她猛地顿住了脚。 那味道她太熟悉了。 茉莉打底,掺一点檀木的尾调,是许芳琴常用的那款定制香水。 陆与柠站在原地,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裙边,目光追着王森的背影穿过花园,看着他扛着箱子走进戏台后面支起的幕布棚里。 太阳光穿过落地窗,从外面斜切进来,餐厅里的瓷器瞬间反射出一小片刺目光斑。 许芳琴从主桌那边走过来,经过陆与柠身边时脚步未停,只轻飘飘丢下一句:“站这儿发什么呆?下午戏台要彩排,你没事的话去帮你爸看看礼单。” 许芳琴连头都没偏一下,藕荷色的旗袍下摆从陆与柠手边扫过去,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茉莉与檀木混杂的尾香。 陆与柠站在原地,目送那个背影款款走远,指甲终于从掌心松开,留下几道深红的月牙印。 苗萤扫了一眼陆与柠,然后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视线落在面前那碟小菜上,酱色在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十分诱人。 另一边,戏台底下,班主正领着几个演员走台,见许芳琴过来,赶紧迎上前,手里攥着一本翻旧了的折子。 “许太太,”班主笑得殷勤,“我们青溪古镇驻场团有出拿手折子戏,在景区演了快两年,场场爆满。陆先生生日宴上,您看能不能让我们露这一手?” 许芳琴接过折子翻了翻,戏名叫《贤妻记》,讲的是高门大户里一位年轻太太的日常,丈夫常年在外奔波,家中上下全靠她一人操持,邻里街坊提起她没有不竖大拇指的,连丈夫前妻留下的孤女,她也视如己出,把个没有亲娘的孩子养得知书达理。丈夫归家时看见家中井井有条,妻贤女孝,当众执妻之手道了一声辛苦,台下满堂喝彩。 许芳琴越看越满意,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这出戏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她把折子合上递回去,声音带着爽快:“这比《四郎探母》好,开场热闹戏之后就上这出!” “这出戏你们排仔细些,唱腔要稳,场面要漂亮!” 班主躬身应下,又补了一句:“太太放心,我们驻场团天天在景区演这出,闭着眼都不会错。”他退回去时袖口里塞着的另一页纸被风掀了一下边角,他不动声色地按住,转身招呼演员们继续走台。 许芳琴站了一会儿,看台上走了两遍过场,越看越觉得这出戏选得好,连戏台两侧新挂的红绸都显得比先前喜庆了几分。 她满意地转身回去继续忙请帖和宾客座次的事,直到她走远,班主才从袖口里抽出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修改过的唱词。 风从戏台那头吹过来,吹得幕布鼓胀又落下,像一只巨兽正闭着眼睛反复练习呼吸。 当天夜里,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巷道,一辆车停在街对面一个暗角里,车里没亮灯,驾驶座上的镜头对准了那辆白色轿车,连拍模式在黑暗里几乎听不见响声。 时间一晃眼来到周末,今天阳光正好,衬得陆家花园闪闪发光。 宾客们陆续到场,花园里名流荟萃,杯盏交错间传来阵阵笑声。 苗萤坐在花廊下的石凳上,妙妙窝在她怀里,正眯着眼打盹。珍珠蹲在她肩头用喙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偶尔低头看一眼人群,像是在找谁。 忽然,它眼睛一亮,朝人群飞去,落在男人肩膀上。 “靳先生!” 靳槐序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胸口别着胸针,他端着香槟走向苗萤,在她旁边的石凳坐下。 “我把浣熊带来了。” “哦?”苗萤侧头看他,“小家 伙在哪儿?” 靳槐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猜。” 他侧过身看向她怀里的猫,忽然伸手过去,指尖在那只黑猫的下巴上轻轻挠了两下。 “上回就是你偷我外套,”靳槐序说这话时目光抬起来,恰好和苗萤的对上。 “还挺招人喜欢。” 男人的手还停留在猫的下巴底下,指尖离苗萤的袖口很近,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像是给腾出的距离镀了一层金。 苗萤垂下眼没接话,把猫往他那边递了递:“那你抱着吧,我手酸了。” 靳槐序也没推辞,伸手把猫接过去,交接的时候手指擦过她的掌心,带着一点杯壁沁过的凉意,轻轻划过去就离开了,像蜻蜓轻吻了一下水面。 苗萤指尖蜷了一下,假装撩了下头发,把那一瞬间的触感压进了发缝里。 “陆叔刚刚和我寒暄了几句。” “靳槐序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他问我们进展如何。” 苗萤转头回来看他,两个人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小截。 她抿着嘴,嘴角却微有点弯:“你怎么说的?” “我说挺好的。”靳槐序把猫往石桌上放了放,妙妙蹲在桌面上甩了甩尾巴,歪着脑袋看看他又看看她。 男人侧过身来,语调慵懒随意,“不然怎么说得过去,你说是吧?” 苗萤被他这句话堵得没接上,耳根那点热意直接蹿到了脸颊。 珍珠扑到她面前,抖了抖翅膀,发出一声极轻的偷笑。 斜后方不远处,陆与柠正端着酒杯站在花架底下。她看见石桌那边的两个人一个侧身低头说话,一个抬脸仰着看他,太阳把他们之间那点距离照得透透的。 陆与柠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垂下眼,手指把果汁杯壁捏紧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苗萤的余光追着她离开的背影扫了一眼,又收回来,与靳槐序极快交换了视线。 “她有点反常。”靳槐序说。 苗萤不动声色,端起佣人递来的杯子,微微抿了一下。 下午四点半,陆家花园里宾客满座,戏台两侧的兰花在斜阳里泛着柔润光泽,台前铺了大红地毯,桌布雪白,银器擦得锃亮。 许芳琴站在主桌旁边招呼客人,今天她穿了一身绛紫绣金线的织锦长裙,头发盘得比平时更讲究,簪了一根翡翠簪子,整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贵气。 陆汉中坐在主位,穿了一身新中式西装,胸前别着钻镶的寿字胸花,正与几位商界老友谈笑风生。 这时,戏台上锣鼓响了三通,开场戏是一段热闹的武戏,敲得密集紧凑,满堂喝彩,宾客们举杯祝酒,气氛拉得热烈。 许芳琴在主桌微笑着替陆汉中斟满了一杯酒,自己也端起杯来和邻座的某位太太碰了一下,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武戏收了场,幕布落下又拉开,班主上台后扯着嗓子报戏名。 “第二出,贤妻记——!” 31. 赵太太的邀约 靳槐序冷不丁一问,倒给浣熊问懵了。 “几号啊……”它挠了挠头,“好像是个周五,天有点闷热,前几天还下过雨,地潮潮的。” 靳槐序一听,掏出手机,调出了本市近一月的天气预报,他浏览了几行,最后将目光锁定在上个月月初。 然后他立马拨通助理的号,让助理去查一下当天靠港的船。 等了将近半小时,助理往他邮箱发了讯息。 靳槐序返回书房,坐在电脑前点进助理发来的附件,开头是一份西港三号码头的卸货记录,对应着浣熊被偷的日期。而货物申报栏填的是‘科研废料’,但有一行备注被加粗标红了: “部分转运至本市以下地址。” 地址栏写的是城北一条新兴商业街的门牌号。 靳槐序放大那条记录,在导航软件上输入门牌号,弹出来一家评分接近满分的酒吧,评论区更是堆叠了上万条,最近几条留言更是转发量近千,只因有人上周在此偶遇了某当红艺人。 帖子底下还有人追问细节,发帖的人隔了一天才回复,说不让拍照,自己去看。 他把页面关掉,把酒吧地址存进手机备忘录里,然后目光落在窗玻璃上,影子轮廓反射在太阳下,虚虚一片。 与此同时,陆家宅子里安静了好几天。 许芳琴被请回房间之后就没再出过门,只有几个穿西装的律师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侧门,他们从书房出来时脸色各个不同。 陆与柠的房门也闭着,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呜咽的声音。 一夜之间,整栋宅子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有表面还在机械地运转着。 苗萤在自己房间待了两天没有下楼,直到第三天下午,家里的专线响了,佣人听见对方找苗萤,愣了一下,随后上楼敲响了二楼的门。 苗萤听见对方身份倒不意外,她抱着猫下楼,接过电话,冲话筒那边打了个招呼。 “赵太太好。” 比起最初,此刻的赵太太声音热络,“萤萤啊,我家老赵这两天正好在家,我跟他说了你上次怎么救绵绵的事,他特别想见见你,你晚上有空过来吃个便饭吗?” 苗萤捋了捋妙妙的毛,应下了邀约。 出门前,她换了一件素色的薄毛衣,赵家不远,司机开了十多分钟就到了。 赵太太正在门口等她,瞧见车来,急忙让人帮忙泊车,然后一把挽住苗萤的胳膊往里带。 客厅坐着两个人正在交谈,听到门外动静,纷纷止话,目光滑向玄关。 老赵头发白得早但精神头很好,戴一副窄框眼镜,俨然一副学者风范。 沙发旁边,年轻男人一身棉麻Polo,商务不失休闲。 赵太太先是眼前一亮,然后冲年轻男人努努嘴:“靳总,你看看谁来啦?” 靳槐序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苗萤,女孩一身素色,头发高高扎起,利落干净。 苗萤拎着布包,封口未封,妙妙冒出头来,冲男人喵了一声。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靳槐序从沙发里稍稍坐直了些,率先开口:“我有一个涉及宠物医疗的项目,刚好赵老师是医学界的泰斗,我想听听他对目前市面上宠物医院运营模式的看法。” 他组织着词汇,视线落到老赵脚边的绵绵身上:“尤其是那些打着高端招牌,设备投入特别大的宠物机构,到底是真的在做好硬件,还是别有考量。” 赵太太领着苗萤进来,又吩咐管家多添了一副茶,完事后才坐在老赵身边,为其介绍。 “老赵,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救助过绵绵的陆家二小姐,苗萤。” 她又将头转向苗萤,“萤萤,这位是我先生,赵士奇。” 赵士奇推了推镜架,语气和蔼:“苗萤小姐,很高兴见到你,那天的事我都听说了,你特别棒,你的小猫也特别棒。” 忽然,他话锋一转:“只是我有件事没弄懂,你可以为我解答一下吗?” 苗萤在靳槐序身边坐下,抬头对上赵士奇的目光,“您请说。” 赵士奇弯腰抱起绵绵,绵绵趴在他大腿上,眼睛半眯。 “我之前找了很多人,包括我自己也亲自给绵绵看过,得到的回复都是它没什么问题,可只要周围声贝高一些,它就会受到刺激。” 赵士奇顿了顿,“我听说苗萤小姐从小生活在乡下,那应该阅历很丰富,绵绵这种情况你在你们那儿见过吗?” 最近关于陆家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赵太太听后立马胳膊撞了他一下,赵士奇挠挠头,表情有些无辜。 苗萤迎着赵士奇的目光笑了一下,她没有急着接话,先把布袋轻轻放在地上,妙妙从布袋探出身子,绿眼睛直勾勾盯着暹罗。 管家上了新茶,苗萤接过后道了声谢,然后坐直了一些,语气不急不慢:“我们那边确实有类似的情况,乡下养猫养狗的人多,鸡鸭鹅什么的也常见,偶尔会有动物出现一遇到吵的环境就抽抽的情况。” 她尽量把词挑得朴素,“老人们管这叫'神经弱',说就是经不起折腾的意思。我以前见过一只土狗,隔壁邻居家来了大卡车卸货,轰隆轰隆的动静,它就开始抖,流口水,站不起来,停了三天车才缓过来。” 赵士奇听得认真,手指在绵绵背毛上轻轻顺着,若有所思地点头:“那这种情况你们当时怎么处理的?” “换了清淡的吃食,把环境音降下来。”苗萤说,“村里没有那么多检测设备,土法子就是先把刺激源断了,让动物自己缓一阵子。对了,“她微微侧过头,随意补了一句,“赵太太,绵绵现在最好先不要送去宠物医院。” 赵太太本来正在给苗萤添茶,闻言动作停了一下:“为什么?” “我之前在书上看过,猫的神经系统对某些医疗设备的高频辐射特别敏感,绵绵刚经历了那么一遭,神经还没完全稳定下来,再去一趟医院,那些检查设备一开机,说不定又把它的应激反应勾出来了。”苗萤语气温和,“等它彻底缓过来了再说。” 赵士奇在旁边听了,微微点了下头,也没追问,他把绵绵放在地上,视线 落到靳槐序身上:“说起来,许茂林前阵子找我谈合作,想让我为一家宠物医院背书,设备清单我看过了,确实都是进口货,采购规格很高。” “那您答应了吗?”靳槐序自然而然接过话,将桌上的茶掀开,端给苗萤。 赵士奇视线在男女身上打了个转,然后说道:“没有。” “那个投入产出比实在撑不起来。”赵士奇像松了口气,“幸好没答应,他家那个鬼样子……” 赵太太又适时碰了下他,打断了即将出口的话。 “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正好萤萤在,靳总也留下来用晚餐吧。”赵太太接过话,不至于冷场。 靳槐序原本要走,余光瞥了一眼苗萤,手指在茶杯边沿转了一下,“那就麻烦赵太太了。” 不麻烦不麻烦!”赵太太转身就吩咐起管家安排。 她见赵士奇坐着没动,眉头不由皱了一下,“老赵,后院花今天好像还没浇,你不去看看?” “早上管家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太太拉走了。 两人离开后,客厅只剩下苗萤和靳槐序。 客厅的立钟声声走着,牵带着苗萤的心也跟着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话到嘴边,身侧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这几天…过的好吗?” 从许芳琴奸情败露后,两人有两三天没见,靳槐序忙于调查茂林也没和苗萤联系,反倒是苗萤心系浣熊,主动问过助理,却得知靳槐序最近事务缠身,没空见面。 苗萤紧了紧手,说了一句挺好。 “陆家安静了不少。”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香在舌面上化开。 靳槐序与她隔着大约一臂半的距离,他本来坐姿还算松快,可赵士奇两口子一走,他忽然有些局促,指腹在裤面上反复磨蹭。 “我前两天让助理把浣熊偷运当天的资料整理出来了,”他开口,“发现那批货有一部分流到了城北一家酒吧,我打算这两天去看看。” 靳槐序边说边观察苗萤脸色,不料女孩忽然偏头,迎上他的视线,忽闪的眼睛亮得他心头一颤。 “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酒吧啊……”苗萤咀嚼着这两个字。 靳槐序难得紧张,他生怕苗萤会拒绝。 “好啊,我还没去过酒吧呢。”苗萤忽然笑开,嘴角隐现梨涡,靳槐序不由晃了一下神。 她见男人没反应,伸出手在人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女孩的手像小飞虫,撩得人心痒,靳槐序下意识抓住她手腕,指尖触到一片柔软才猛地醒神,松开退了一寸。 “抱歉!” 妙妙从布袋跳了出来,和绵绵趴在一起,两只猫同时仰头,目光牢牢锁住两人。 “这是什么人类新型社交方式吗?”绵绵问。 妙妙甩了一下尾巴,“有只熊说过,这种行为叫调情。” 远在靳家的浣熊正和橘猫满屋追逐,忽然后背一凉,打了个喷嚏。 “谁在说我?” 34. 看书的狮子 天的另一边,飞机低低划过草坪,滑行灯在航道内侧闪了一下,机门打开的瞬间,摆渡车涌了上去。 机场冷气开得很足,夏禹森压了压帽檐,把口罩又往上提了一寸,站在VIP柜台前低头刷手机。 凌晨的红眼航班,候机厅里人不多,柜台后面两个地勤正凑在一起聊天。他本来没在意,手指划着屏幕翻行程表,直到其中一个柜员声音提高了半度,飘进他耳朵里。 “真的绝了,我姐上周去的丛林漫步,说那些动物简直跟成了精一样!” 另一个柜员半信半疑:“你姐不是吹牛吧?现代社会要讲科学。” “骗你干嘛!人夏禹森还去过呢!” 夏禹森划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柜员瞧见面前有人,立即收住话,“先生您好,请出示您的证件。” 男人把手机揣进口袋,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护照递过去。 “夏先生,您的座位已经确认了。”柜员接过证件,低头核对信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了一眼证件上的照片,又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人。 那双眼睛她在各大平台上看过不下几百次,从杂志封面到综艺海报再到影视作品。 柜员指尖在键盘上悬了一瞬,然后微微张开嘴,声线发抖。 “你……您是…!” 夏禹森把口罩往下拉了一寸,露出半截鼻梁和嘴角,朝她笑了一下,右手食指轻轻在唇边比了个嘘。 柜员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她秉持着职业操守,立即帮夏禹森出票。 “我懂!” “您这边请!”柜员几乎是弹射出柜台,一路小跑领着他往快速通道走,步子快得像踩了风火轮,边走边回头偷瞄他。 她走了七八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夏老师,您知道那家酒吧的动物到底什么来头啊?” 夏禹森指腹在登机牌边缘蹭了一下,他想起之前经纪人来找他时的样子。 “公司那边有个新项目想让你去露个面,站个台就行,不用唱歌不用跳舞,去了坐坐喝杯东西拍两张照”。 夏禹森问是什么项目,经纪人只说是一家新开的酒吧,然后就不看他了,低头开始翻手机上的日程表。 柜员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仰头看着他,他想了想,把登机牌对折了一下捏在手里。 “公司安排的体验活动,具体什么来头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去坐了一会儿,动物挺聪明的,训练得很好。” 柜员听了连连点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我就说嘛!肯定是正规的!我姐还跟我说那些动物好像能听懂人话,我说那不就是驯兽师训得好嘛!”她笑着往快速通道的入口指了指,“夏老师这边走,前面左转就到了。” 夏禹森朝她点了点头,把口罩重新拉上去,迈步朝通道口走去。余光里那个柜员还站在原地踮着脚看他,他把视线收回来,捏着登机牌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通道尽头的玻璃幕墙外,月光柔和,平铺在停机坪外,把远处那辆等待起飞的飞机,镶出一条银白色的边。 …… 午夜,城北新兴商业街的尽头,一辆轿跑缓缓靠边停下。 靳槐序熄了火,偏头看了一眼斜对面的灰车。 赵太太正在对镜补口红,赵士奇则把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罕见地系了根丝巾。 “就是这儿?”赵士奇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街道两侧是一排新装修的店面,大多已经关了门,只剩下零星几家咖啡馆和花店还亮着灯。他目光扫了一圈,皱起眉,“哪有酒吧?哪儿有Mia?” 赵太太啪的一声合上镜子,白了他一眼,扭头冲轿跑上下来的男女打起招呼。 她瞧见俩人胸口垂下的项链,挑了下眉:“也对,这里人多,你们得把彼此看紧点咯。” 苗萤耳根刷一下红了,一时不知如何接话。靳槐序摸摸鼻子,自然而然接话:“赵太太得对,人多确实得看紧点。” 他说完看了苗萤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她看我看得挺紧的,倒是我想跑也跑不了。” 苗萤猛地抬头瞪他,下意识想反驳,又觉得越描越黑,最后只能把视线转向街头那排黑漆漆的店面,假装在认真辨认入口位置。 赵太太在旁边笑出了声,拍了拍赵士奇的胳膊:“你看看人家靳总多会说话,你年轻时候要有这一半嘴甜,我也不至于天天骂你。” 赵士奇莫名其妙被牵连,推了推眼镜往前走了。苗萤趁着这个空档凑近靳槐序半步,低声道:“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靳槐序低头看她,眼里的笑意还没散干净:“哪个意思?” 苗萤被他噎了一下,刚想再开口,靳槐序已经去看手机上的入场指引:“时间不早了,走吧。” 他迈步往前走,苗萤在后边跟,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枚晃动的月亮,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加快步子跟到了他身侧。 两个人并肩走在夜风里,街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条影子拉得很长,交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一行人沿着商业街走了大约百来米,在一家已经打烊的五金店隔壁停住了脚步。 防火门和墙面刷了同样的色漆,门缝里没有一丝光。 赵士奇挠挠头,东张西望,“这地方真有酒吧吗?” 靳槐序往前凑近,黑暗中,一枚针尖大的红点几乎和门面融为一体。 他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等了大约十几秒,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露出半张脸,目光在他们四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伸出手。 “手机。” “哟呵,真收啊。”赵士奇摸了摸口袋,有些失落:“要是Mia在怎么办?我就不能和她合影了!” 赵太太嫌弃地从他手里抽走手机,带着自己的一起递给了男人。靳槐序和苗萤也把手机递过去,那人接过后分别装进两个信号屏蔽袋里封好,然后侧身让开通道。四个人鱼贯而入,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走廊很长, 两侧贴满隔音棉,脚步声被吸得几乎听不见。越往里走,音乐声就越清晰。尽头又是一道门,这次推开之后,淡蓝色的灯光和薄雾一同涌出来,将四个人裹进一个与外面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苗萤站在入口处适应了两秒光线,酒吧比想象中大,中央是一个圆形舞台,四周散落着卡座和吧台。 下一秒,她倒吸了一口冷气,而她身旁的靳槐序表情也同样惊讶。 一只金钱豹站在吧台内侧一块加高的台面上,身上穿着一件定制的黑色马甲,领口还系着精巧的领结。 它前爪搭在调酒壶上方,另一只爪子按着壶盖,身体随着音乐的节拍微微晃动,金属壶在手爪间翻飞,冰块碰撞壶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跟酒液混合后倒进杯子里时,液面刚好齐平杯沿,一滴不洒。 随后它把杯子推到一个客人面前,歪了一下头,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摆了一个弧线。 赵士奇目瞪口呆,他转过头,问向身边的赵太太:“我是在做梦吗?这豹子刚刚是在调酒?!不对!这儿怎么会有豹子?!” 赵太太下意识掏手机想摄像,结果掏了个空。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不让拍照了!”她语气兴奋:“要是被发在网上,这还得了?!” 苗萤视线从金钱豹落到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一只松鼠正埋头摆弄一排小杯子。 它抱住一个迷你量杯,歪着脑袋把酒液从一只杯子倒进另一只,然后跳到冰桶边缘,用尾巴卷起冰块丢进杯子里。 不仅吧台,舞台旁边的扑克桌上,一只灰狗正用后腿直立站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副扑克牌。 众目睽睽下,它把牌洗开,然后爪子一推,牌面在桌面上均匀铺开。 对面的客人抽了一张,灰狗又低头看了一眼,从牌堆里推出另一张翻开。客人还没反应过来,灰狗已经把牌收回,重新洗牌,推向下一位。 四人还处在震惊中,音乐骤停,紧接而来的是一曲琴声。 舞台正中央,一只浣熊坐在一架黑色三角钢琴前面精心演奏,爪子摁在琴键上,流畅完成度格外惊人。 一曲进行到高潮时,全场沸腾,就在气氛最热烈时,一个戴着面具的侍应生出现在舞台中央,他面朝所有来宾,眼含笑意。 “各位,丛林漫步经过歇业又迎来了新的员工,下面我将为大家浓重介绍这位远道而来融入我们丛林大家庭的神秘成员!” 在他说话间,工作人员推上来了一个被红色布幔围起来的巨物,酒吧里的客人被纷纷吸引,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舞台。 随着侍应生激动人心的声音,全场开始倒数,临近一时,侍应生抓着布幔往外一拉,巨物骤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一张宽大的旧皮沙发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正趴在坐垫上。 它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视线落在书页上,偶尔伸出一只前爪,用爪尖轻轻挑一下页角,翻过去一页。 白狮动作很慢,甚至让人误以为它在打瞌睡,可它翻页时的精准不免让人毛骨悚然。 它分明是在看书! 35. 酒吧意外 狮子登场以后,周围的喧嚣渐渐平息,所有人屏气凝神,唯恐打扰到它。 赵太太在旁边已经看呆了,手里端着刚才从吧台拿的酒杯,冷凝水沿着手指缝往下滴。赵士奇也罕见地沉默着,目光在在场动物间来回切换,有一堆问题堵在喉咙口,但被现场氛围压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气氛正沉浸在这种诡异的安静里,吧台角落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群鸟簇拥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走出,她别了一只麦,边走边唱,声音婉转动听。 赵士奇动了动耳朵,头转得飞快,看见女人,眼冒精光:“Mia!真的是Mia!” 苗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Mia戴着兜帽,从光雾中现身,宛若神女,她身后跟着一群鸟,有的栖息在肩头,有的伴随她伸手落在手背上,更多的是跟随她的步伐一路飞驰,凝结成一条缎带,漂浮在空中。 她唱到一半时,那些鸟也跟着和声,不同的声部接二连三响起,俨然一个合唱团。 苗萤留意到靳槐序面色凝重,于是偏头凑到他耳边说道:“这些鸟对歌曲的把控比那只夜莺更强。” 靳槐序深表赞同:“看来这家酒吧里的动物都算完成品。” 他想了想,趁众人沉浸在Mia歌曲时,拉着苗萤到吧台。 金钱豹已经停止了摇冰块,此刻正靠着酒柜,目光落在桌台的松鼠上,若有若无舔了下牙齿。 它慢慢挪动爪子,企图朝松鼠靠近,松鼠晃着尾巴,在金钱豹临近时猛地攀上酒柜,迅速往上爬。 “傻豹子!傻豹子!吃不到!”松鼠坐在酒柜上,居高临下盯着下面的金钱豹。 金钱豹呲牙咧嘴,瞪了上方的松鼠一眼:“死松鼠,你给我等着。” 它放完狠话,转身瞧见吧台站了一男一女,男的身形颀长,女的扎俩辫子,看得爪子痒痒。 金钱豹以为两人讨酒喝,于是抓起吧台的冰桶,准备再次发力。 突然,男的像是随口闲聊似的说了一句:“刚才弹琴的那只浣熊,来这儿多久了?” 金钱豹的耳朵动了一下,回头朝酒柜上方看了一眼。松鼠尾巴垂下来晃着,正拿一颗花生往嘴里塞。 它心里有些纳闷,盯着男的看了两秒,转身从酒架上抽出一瓶琥珀色的酒。 “你好,豹子先生,我们想问一下关于这家酒吧的事情。”女的又开口了,点名道姓,令金钱豹心口一震。 “你…你们!听得懂?!” “难道你们也打了针?!”金钱豹脱口而出。 靳槐序眯了下眼,没接话。苗萤则含糊其辞:“你可以理解为特异功能。” 金钱豹仰着头想了想,然后望着上方的松鼠道:“死松鼠,你听懂了吗?” “真是一只傻豹子。”松鼠从酒柜上跳下来,顺着架子回到吧台。 “他俩能主动跟我们说话,说明和给我们打针的那些人不是一伙的!” 苗萤和靳槐序对视了一眼,追问道:“你们记得被抓之前的事吗?” “不太记得。”金钱豹低头看着爪子,“好像是在一片林子里,然后有个笼子放在地上,里面有一块肉,我一进去笼门就落下来了,再后来就到这里了。” 松鼠在旁边接了一句:“我也差不多,本来我在公园里住着,有人拿坚果引我,我跟着进了个箱子,后面的事就记不清了,醒来就在这个酒吧里,他们教我摆弄那些小杯子。” 苗萤叩着吧台桌沿,视线往舞台音响转了一下:“这里这么吵,你们不会难受吗?” 她将绵绵最初的感受向金钱豹和松鼠表述了一下。 “刚打完针会,慢慢就不会了,那些人还挺高兴,说什么成功了之类的话。” 靳槐序又问:“你们知道给你们打针的是谁吗?” 金钱豹和松鼠沉默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画面,纷纷打了个激灵。 “我只记得那些穿白袍子的都管一个人叫…周博士。” 靳槐序听后,眼睛亮了一下,“他是不是叫周明潮?” “不知道了。”松鼠坐在吧台桌上,玩起了旁边的量杯。 金钱豹指着不远处的浣熊道:“它来得比我们都早,说不定它知道。” 苗萤朝舞台方向偏了偏头,那只浣熊已经离开了琴凳,正蹲在舞台侧面的一个矮台上,用爪子慢慢整理自己肚皮上被马甲磨乱的毛。 她转身朝它走过去,靳槐序也跟在她身后。 浣熊看见有人靠近,整个身子往后缩了一下,苗萤蹲下来时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把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和你的同伴之前被关在一个三层高的笼子里,有人拿你们做实验,成功后他们打算将你们卖出去,然后你们上了船,被送到了码头,对不对?” 浣熊身躯一震,眼睛顿时湿漉漉的:“你怎么知道?!” “你的同伴告诉我的。” 那只浣熊的爪子僵在半空。 它慢慢转过头来,眼睛盯着苗萤的脸看了很久,然后鼻尖开始翕动。 “熊八……还活着?” 苗萤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一直以来也没问过浣熊叫什么,有些惭愧。 望着浣熊亮晶晶的眼睛,她只好顺着话说:“熊八还活着,我和它达成了交易,它帮了我,我得帮它找到自己的同伴。” 浣熊眼中的光亮了一瞬又快速熄灭,它看着很沮丧。 “只剩熊三我了。”浣熊的爪子从肚皮上滑下来,整个小身子开始发抖。 “熊八不见的那天…船舱已经很冷了。我们挤在一起,牙齿打颤,那些人也不管,后来有几个同伴就被冻死了。” 熊三爪子捂住脸,声音从爪缝里漏出来:“有的待不住,趁乱跳海,还有的在途中叫得厉害,那些人怕被发现,直接一棍子打死了。” 它抬起脸来,眼眶周围的毛被泪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的,贴在皮肤上。 “我们做错了什么吗?” 苗萤心中拔凉,浣熊无助的眼神直直刺向她内心最深处,愤怒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再拨一下就会断。 靳槐序站在她身后,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灯红酒绿下,人们歌舞欢笑,繁华皮囊下堆积着动物尸山,雾光之中似乎站着无数动物在冲来宾招手,它们表情统一,形如雕塑,似乎下一秒就要对着音响舞台大喊一句还我命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靳槐序蹲下来,目 光与浣熊持平,然后直言:“给你们打针的人是不是叫周明潮?” 浣熊眼珠转了一圈,“是的。” 靳槐序还想再问,吧台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醉醺醺地出现在舞台前,想缠着Mia合唱。 赵士奇跟护崽子的鹰一样,冲到Mia跟前和人起了争执。 “你谁啊?你配吗你就跟Mia合唱?” “你丫又谁啊!别挡着我看我女神!滚开!” 花衬衫推了赵士奇一下,赵太太火了,横在两人之间,声音拔高了两个调:“你喝了多少?站都站不稳了还来找人合唱?” 花衬衫梗着脖子凑上来,酒气喷了赵太太一脸:“关你什么事?你他妈又算老几?” 赵士奇一听这话,袖子一撸就要往前冲,被赵太太用后背死死顶住。 花衬衫也不示弱,伸手就要去拨赵太太挡在中间的手臂。 三个人在舞台边缘推搡起来,赵太太被夹在中间来回晃,她一个没站稳往旁边歪了过去,手胡乱一抓,抓住了舞台侧方一根横拉的铁栏杆。 那根栏杆本来是固定舞台幕布用的,被她这么一拽,卡扣松脱,整根栏杆从支架上脱出来,带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音横着扫了过去。 栏杆的一端扫到了舞台上方那排鸟栖息的横杆。细长的金属杆被猛地一撞,开始剧烈晃动起来,栖在上面的十几只鸟同时弹起,翅膀在暗红色的灯光里炸成一片凌乱的碎影。 它们尖叫着扑向天花板,天窗玻璃受不了冲击,直接整块碎裂开来,碎玻璃像一场冰冷的雨洒向舞台下方的人群。 人们纷纷蹲下抱头,而鸟群从破口涌出去,翅膀拍打声撕裂了酒吧里原本的喧嚣,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冰雹砸在每个人的头上。 一个穿吊带裙的女人率先尖叫出声,紧接着从不同方向冒出来一片叠在一起乱糟糟的的声音。 “狮子..狮子站起来了!” 白狮子显然没有最初的平静,它抓着书,当着众人面撕碎,四爪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在地板上划出四道印痕。 金钱豹从门口弹了起来,背脊弓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尾巴竖得笔直。松鼠立马从吧台上跳下来钻进了酒柜底下的缝隙里,浑身上下发着抖。浣熊熊三缩在矮台后面,两只前爪抱着自己的脑袋,整个小身子团成了一个圆球。 “狮子..狮子要发威了!” 靳槐序一把将苗萤拉到吧台内侧的拐角,用身体挡在她面前。 他的后背抵着她肩膀前方半寸的位置,像一面结实的墙。苗萤从他肩头探出视线,望向上方那块破碎的天窗。 月光从破口涌进来,冷冷的铺在钢琴上。透过那块不规则的破口,夜空被切成了一小片深蓝的碎片。那碎片中央,一架飞机的航行灯正在匀速靠近,起落架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辨。 机鸣声隐约从破口外面渗进来,混在酒吧里的尖叫声和狮子的低吼声之间,像有人正在进行死亡倒计时。 靳槐序察觉到女孩脸色发白,抬头一看。 飞机在降落,鸟群在爬升,两条轨迹在天窗破口之外迅速靠近,像两根被拉到极限的线,只差最后一寸就要交叠在一起。 36. 拯救乘客 夜空中,飞机遇到气流颠簸,广播声不断,不少乘客对此不满,互相抱怨。 夏禹森戴着眼罩,身体随机身轻微摆幅,忽然一个失重,机身向下坠入数十米,耳边传来一阵尖叫。 他皱了下眉,扯下眼罩正要招呼空乘,飞机猛地向一侧倾斜,机舱里的灯闪了一下又亮起,过道上的行李箱盖被颠开了一条缝,行李从里面滑出来砸在地板上。 机舱广播响了,空乘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努力维持着冷静:“各位乘客请保持冷静,飞、飞机..遇到气流颠簸!请立即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不要随意走动!” 夏禹森偏头看向舷窗,月光从外面照进来,航行灯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飞机正在大幅度转向,机头朝上拉升,引擎的声音忽然变了,从低鸣变成啸叫,惹得人惴惴不安。 这时,一群鸟的影子从机翼下方横掠而过,有人看见了那些鸟,狠狠吸了一口凉气,紧接着传来更嘈杂的骚动。 “什么气流颠簸..分明是群鸟攻击!!!” 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想看窗外,被空乘厉声喝令坐下。 飞机猛地颠了一下,又往下掉了几米,机舱里尖叫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空乘广播淹在一片混乱里,断断续续的,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了。 夏禹森攥着扶手,呼吸有些发紧,舷窗外那群鸟的影子在月光里散开又聚拢,正横在飞机下滑的航道上。 机长已经把飞机拉出了一个急转,但鸟群太密了,最近的几只几乎贴着机腹掠过去,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闷响,像鸟身擦过机壳。 酒吧里,苗萤仰着头盯着那块破碎的天窗,飞机的航行灯在破口外面越来越亮,群鸟翅膀拍打的声音顺着夜风传下来。 她攥着月亮项链的手指松开了,链坠垂回胸口,她忽然站了起来。 靳槐序拽了她一下:“你要做什么?” “我得让它们散开!”苗萤语气很急,“不然飞机会出事的!” “先不提鸟的数量,你离地面太远,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驱散它们。” 靳槐序难得失了分寸,语速快了不少:“萤萤,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要试!”苗萤挣开他的手腕,脑子里拼命想办法。 夜风从破口灌下来,裹着鸟群振翅的细响,再灌进她的鼻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 那股气味像一根细针扎进了某个很深的记忆。忽然之间,眼前的一切全都退远了,一片山间的绿闯了进来。 苗衣敏牵着她的手往山上走,山里的天亮得晚,晨雾还没散尽,两个人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苗衣敏走在前面,有时听一会儿林间的鸟叫,然后把手拢在嘴边吹一声短促的口哨,树上蹲着的山雀会跟着应一声,往她这边跳两下。 苗萤跟在后面学,吹得漏风,苗衣敏就蹲下来把她的手指拢好,轻声说:“别急着用力,先把调吹准了,鸟儿才听得懂。” “妈妈,它们为什么跟你走?” 苗衣敏笑了笑,往山脊方向抬了抬下巴:“因为它们知道我不会害它们,山里的东西都这样,你急,它们就跑了,你稳,它们就信任你。” 那个画面在苗萤脑子里只闪了一瞬。 她猛地抬头,月光倾泻,群鸟翻飞,像一把被风吹散的沙。 不行,离得太远了。 靳槐序看她前一秒还斗志昂扬,后一秒立刻变脸换上一副沮丧表情,于是问道:“怎么了?想到办法了?” “以前妈妈吹口哨的时候身后会跟着一群鸟,就像Mia小姐刚出场那样。”苗萤说,“我原本想尝试一下,可飞机噪音太大,加上鸟离地面太远,即便我拿话筒,它们也听不见。” 熊三听到两人的对话,伸了个头出来:“其实不用这么麻烦,那些鸟身上好像戴了耳麦。” 苗萤一听,目光下意识开始寻找话筒。 靳槐序先她一步,在人堆里找到和花衬衫抱在一起的赵士奇。 “我的妈呀!这都是些啥啊!!!我要回家!!!”赵士奇大喊大叫。 “呜呜呜我错了!我不和女神合唱了!”花衬衫酒醒了大半,死死抓着赵士奇不撒手。 “赵老师,赵太太呢?Mia小姐呢?” 赵士奇回过神,后知后觉看了一眼现场,全然不见两人身影。 他环顾四周,脸色刷地白了,刚才Mia站的那根柱子后面只剩下一只掉在地上的兜帽。 “啊啊啊啊啊啊!老婆!”赵士奇看见赵太太被人推倒在舞台侧梯,离白狮子仅半步距离,Mia也没好到哪去,摔在狮子屁股后头,两人一前一后,说不清谁更危险。 赵太太手擦到了地面上的碎玻璃,血立即渗了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丝腥气,引得狮子更加狂躁。 “别、别过来!”她抬头对上狮子瞳孔,牙齿打颤,双腿软得像棉花,使不上力。 Mia悄悄爬起来,脚刚往后退了一步,佩戴的耳麦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她下意识弯腰捂住,不料狮子也跟着转身,前爪刨地,作起了扑势。 赵士奇挣开花衬衫,立刻跑上前,把赵太太从地上扶了起来。 另一边,Mia以为自己要命丧狮口,干脆放弃了挣扎,闭眼等死。 想象的痛感没有落到实处,一秒,两秒,她缓缓睁眼,白狮子被人从后抱住,而面前还站着一个瘦弱少女。 靳槐序趴在狮子身上,一只手安抚着它,而苗萤是义正严辞地对它说:“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但请你不要伤害无辜的人。” 白狮子烦躁地甩了甩尾巴,试图挣脱靳槐序的束缚。 靳槐序转向它耳朵:“我们能听懂你说话,你有什么苦衷可以告诉我们,我们替你讨回来。” 白狮子愣了一下,兽性也跟着消减不少。 苗萤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这里所有的动物都是被抓来的。” 她指了指上方,“眼下我们得阻止那些鸟儿,如果和飞机相撞,不仅它们会全部死亡,连飞机也会失事,乘客们死伤惨重。” 白狮子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一个劲儿的盯着苗萤看,金棕色的瞳孔亮得像两枚缓慢旋转的琥珀石。 “证明给我看。”狮子终于说话了,嗓音低哑深沉,“如果救不下天上飞的那些家伙,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苗萤出了一身冷汗,后背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咬。无形之中,她和白狮子开了场赌局,押上的筹码是所有人的命。 她看了靳槐序一眼,男人正从后面缓缓松开抱着狮子的手臂,确认它不再暴起之后才完全退开,退到Mia身边,将她扶起来。 “Mia小姐,我们需要借用一下您的耳麦。” Mia早已心神无主,听到靳槐序的要求如同木头人,呆呆摘下耳麦,交到了男人手中。 靳槐序几乎是第一时间递给了苗萤,然后指着离破口最近的酒柜道:“快!我驮你上去!” 苗萤接过耳麦,没有任何犹豫,转身朝酒柜走去。 酒柜靠墙立着,比吧台高出一大截,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得柜顶那排酒瓶叮当响。 靳槐序已经蹲在了酒柜前面,放低了肩膀。 苗萤看了他一眼,一只脚踩上他的肩头,然后整个人借力往上一纵,双手扒住了酒柜边沿,膝盖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响,她咬咬牙,翻身上去,蹲在柜顶,面朝着天窗破口。 夜风灌进她敞开的衣领,把针织衫吹得后背贴紧。她扶正耳麦,让它贴近唇边,紧接着深吸了一口气,胸口抵着柜顶边沿,双手拢在唇边,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苗衣敏在山脊上吹口哨的样子。晨雾散了以后,那排鸟站在灌木枝上排得整整齐齐,苗衣敏朝它们吹了一声长音,那排鸟同时展翅,翅膀在阳光里闪成一片。那时候的苗衣敏就像山里的神女,走哪儿身后都跟着一支会飞的队伍。 于是她吹了第一声。 口哨通过耳麦放大,从破口传出去,在夜风里拉出一道清亮的弧线。 第二声。 调子高了半度,尾巴拖得更长,像一根被风吹弯又弹回来的细线。 第三声。 她加了一段顺滑的三连音,像在用声音模仿一只鸟从枝头跳到另一根枝头的节奏。 酒吧里安静下来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白狮子原本半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它抬起头,金棕色的瞳孔里映着酒柜顶上那个瘦小的影子,尾巴缓慢地扫了一下地面。 苗萤站在酒柜顶上,夜风把她的辫子吹得往两边散开,碎发贴在脸颊两侧。 她闭着眼,嘴唇拢在耳麦前,吹出了第四声口哨。 这一声很长,缓慢又稳定地持续攀升,顺着无线电传到了夜空之中。 天窗外,群鸟的翅膀同时停了一拍。 然后它们动了,并未像预想的那样凌乱无序,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朝着远离飞机航道的方向偏转,就像一只摇摇欲坠的风筝,终于寻到了自己的线。 群鸟离开后,飞机的航行灯从远处跑道上闪了一下,最后稳稳降落,红色频闪灯在夜色里明灭了几次,于是彻底熄灭。 37. 舆论又爆了 苗萤从酒柜顶上跳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她从柜顶翻下来,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截,然后靳槐序的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把她拢进了怀里。 靳槐序低头看着她,苗萤辫子散了半边,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呼吸急促。 女孩显然还陷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下意识抱住靳槐序,眼睛闪闪的,像一颗活蹦乱跳的星星。 他愣了一下,胸腔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涌出来,表面还做着云淡风轻的模样。 酒吧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赵士奇抱着赵太太靠在柱子边,腾出一只手来拍,赵太太也跟着拍,掌心那层血痂还没掉干净。Mia靠着墙,两只手轻轻碰在一起,手掌不断合拢。花衬衫男人从墙角坐起来,表情还带着点茫然。 动物也没闲着,金钱豹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抓起吧台上的托盘打起了锣。松鼠在台面上蹦了一下,然后跳上金钱豹的肩头,两只小爪子也跟着拍了两下。熊三抹了一把脸,把剩下的眼泪擦干,冲着酒柜方向咧了一下嘴,算是笑了。 白狮子从舞台站起来,慢慢走到酒吧吧台,在破口倾泻下来的那片月光里站定。 不少人畏惧,以为狮子又要发狂,接二连三地往出口跑。 白狮子看了苗萤一眼,然后低下头,用鼻尖碰了一下地面。 苗萤朝那只狮子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松开靳槐序,往后退后半步。 “我们做到了!” 靳槐序站在苗萤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方才被她攥过的地方,衣料上留着一小片褶皱。 他伸手把那片褶皱抚平,然后偏头看向她,嘴唇微动,话却没说出口,最后只把手伸过去,轻轻拢了一下她散开的辫子,让碎发别到了耳后。 墙角的监控不动声色地转了一下摄像头,又机械性地回正,像一切都未发生过。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机场跑道上,刚刚落地的飞机正缓缓滑向航站楼。 机舱里灯光重新亮起来,空乘开始挨个检查乘客的安全带。夏禹森握扶手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轮子滚过地面,心跳渐渐平稳,活过来了, 他摸出手机开机,屏幕刚亮起来就震了个没完,一串未接来电来自经纪人。 他还没来得及回拨,经纪人的电话又打进来了,接通之后那头的声音劈头盖脸地炸出来:“禹森?你没事吧?!网上都炸了!有人拍到你们那趟航班差点撞上鸟群!你粉丝根据行程查到你在那架飞机上,超话已经崩了!” 夏禹森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些,等经纪人的声浪稍微平息了一点才重新贴回去:“我没事,网上舆情还好吗?” “有人录了视频传上网,说你那架飞机降落时差点撞鸟,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鸟群自己散开了!现在全网都在猜是怎么回事,有人说是什么神秘力量,有人说是有高人出手,还有人……” 夏禹森没等他说完,直接切到了浏览器,点开热搜,第一条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爆”字,标题写着: 【航班险撞鸟群神秘口哨声救下全机。】 底下评论已经堆了好几万条,最上面一条高赞写着: “我朋友就在那家酒吧里!他说是一个女孩吹口哨把鸟群引开的!可惜酒吧不让拍照没拍下来!但那家酒吧叫丛林漫步!你们搜!” 第二条评论紧接着: “丛林漫步的监控呢?快放出来啊!” 夏禹森往下划了两下,其中一条评论让他停住了。 那是一条转发过万的帖子,配图是一张监控截图,画面模糊,角度偏高,但能清楚地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高处的酒柜上,双手拢在唇边,月光从破口洒下来落在她身上,为她整个人披了一层银白色的纱。 截图下方配了一行字:“丛林漫步官方号刚发的监控视频,说是意外捕捉到的精彩瞬间,你们自己看吧。” 他点进那个视频,画面比截图清晰得多,角度是从舞台侧上方拍的,能看见女孩站在酒柜顶上吹口哨的全过程。 评论区已经疯了,有人刷“这女孩是谁”,有人刷“丛林漫步到底什么来头”,有人刷“酒吧这波热度蹭得真快”,还有人留意到角落里的动物,全都目瞪口呆。 总之,舆论爆了。 媒体们彻夜加班,谁都不肯放弃这波流量,他们埋头深扒,很快扒出了苗萤和靳槐序身份。 明星+豪门+动物的配置一出手就是王炸,各大媒体默契十足,纷纷撰稿,力图把该事件推向更高的高度。 就在群媒沸腾之际,一家根正苗红的大媒忽然发了一篇长文,联合动物保护协会等相关单位,内容直指近期动物界,报道中言明动物届近期出现的暴走事件,呼吁人们关爱流浪动物,若发现异常行为,请及时报送。 报道还连线了圈内生物行为学专家和知名股票分析师,简要提了几嘴最近暴涨的瑞昇科技股,虽未直接点明利害,但稍微懂点行的都能接收到一个讯息。 “这支股一旦崩塌就会血本无归。” 一旦涉及自身利益,群众就没空吃瓜,纷纷在该媒下留言,喜忧参半,各执一词,一时吵得不可开胶,很快就盖住了酒吧热度。 城郊一栋别墅里,许茂林看着屏幕滚动的新闻标题,啪的一声关上了电脑。 许芳琴披着毯子,躺在一张贵妃椅上,手搭在桌上,缓缓点了支烟。 她整个人窝在椅子里,脸色比在陆家时老了不少,颧骨上浮着一层苍白。 “你把新闻关了干什么?”她冷笑道:“看着多有意思,你那个宝贝股票,被人挂在网上当靶子打了。” 她吸了一口烟,仰头冲着空气吐圈:“瑞昇科技,这不就是你跟姓周的折腾了大半年的东西吗?人家一篇报道就给你掀了。” 许茂林没有接话,手指从眉心放下来,搁在桌面上,紧了下指节。 许芳琴笑得合不拢嘴:“你把我弄到这儿来,连个像样的房间都不给我,天天关着,电话不让打,门不让出,我看你那个摊子快兜不住了吧?那个分析师说的你听了慌不慌?” 烟圈散成一片模糊的灰白,混在暗下来的房间里。 “大哥,当年陆汉中订婚前和那个女人有染,你说是为了许家的生意,让我顾全大局,我忍了。现在你把我当废棋扔了,还想让我闭嘴……” 她顿了一下,烟灰又落了一截,“你做梦。” 许茂林终于抬起眼来看她,波澜不惊,他也没接她那番话,只是偏了下头,朝门口方向点了一下下巴。 忽然,门从外面被推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径直朝贵妃椅走去。 许芳琴嘴里的烟还没燃尽,手里的烟蒂被 其中一个人拿走摁灭在烟灰缸里,另一个人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从椅子里提了起来。 许芳琴的脚在地板上蹬了两下才站稳,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她猛地转头看向许茂林,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干净了:“你干什么?许茂林!你干什么!” 许茂林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慢条斯理地穿上。 “你疯了。”他看了女人一眼,“精神病院那边会有人照顾你。” 许芳琴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挣了两下没挣开,两个人已经把她往门口拖了。 她嗓子劈了半边:“许茂林!你敢!你把我关进去?!你试试看!” 许芳琴被拖到门口时手扒住了门框,指甲在木面上刮出四道印子。 她死死盯着许茂林的眼睛:“许茂林!你就不怕我把你这些年干的事情全翻出来?!” 许茂林理着扣子,慢条斯理:“一个精神失常的女人,在精神病院里对着医生和护士说一些胡话……” 他冷笑一声,“他们会信的,信你疯了。” 女人披肩滑落在地上,揉成一团灰扑扑的布料。 走廊里传来她断断续续的骂喊声,沿着走廊越拉越远,最后被铁门的闷响夹断。 许茂林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件揉皱的披肩,然后弯腰把它捡起来,叠了两下,搭在贵妃椅上。 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在低矮的厂房和树影之间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 回程的车上,苗萤靠在副驾座椅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她散开的头发往后飘。 靳槐序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中央扶手上,指尖离她的手背不到一寸。 车子经过减速带时颠了一下,苗萤的脑袋往车窗方向歪了歪,他伸手挡了一下,手背贴着她的太阳穴,停了一拍。 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屏幕亮起来,是助理的来电。 靳槐序戴上耳机,助理的声音从麦里传出来:“靳总,网上舆论已经压下去了。” “查到幕后推手了吗?” “丛林漫步的监控视频是酒吧自己放的,本来想蹭热度,结果反手被我们借了力。” 助理说:“大媒那篇报道发出去之后,动物保护协会的官方号跟着转了,底下评论区已经从酒吧拐到了瑞昇科技。” “我这边也跟几个头部财经博主同步跟进,话术保持统一,现在散户群里已经在传瑞昇要崩了。” 车子行驶间,苗萤嘴角弯了一小下,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让她觉得安稳。 靳槐序偏头瞧了她一眼,眉眼也跟着弯了一下。 “华艺那边有反应吗?” “暂时没动静,不过网上已经有人扒出酒吧和华艺的关系了,据说华艺公关部今晚加班,好像正在起草一份声明,估计要把自己摘干净。” 车外,路灯接连不断地从窗内掠过,男人侧脸隐在交接处,半明半暗。 “让他们发。”靳槐序说,“正愁抓不到他们账面错处。” “明白。”助理顿了一下,忽然补了一句,“靳总,还有一件事,有人说想跟苗小姐见一面。” 靳槐序手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重了一分:“谁?” “华艺的台柱子,娱乐圈的当红艺人,夏禹森。” 38. 夏禹森的邀请 车子驶入一段没有路灯的郊区公路,两旁的行道树在月光里投下稀疏的影子,接连从车窗边缘掠过去。 助理半天没等到靳槐序的回信,又问了一句:“靳总?” “他找萤萤干什么?” “好像是看了新闻,说苗小姐是他的救命恩人,想要当面感谢。” 靳槐序偏头看了苗萤一眼,苗萤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车内碰了一下。 “夏禹森想见你。”靳槐序说,“你见吗?” 苗萤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靳槐序见她眉心深皱,嘴角自然一勾。 “听说在娱乐圈挺火的。” 经他一提,苗萤对这个名字有了点印象。 “是那个给丛林漫步站台的艺人吗?” 她见靳槐序点头,于是说道:“见吧,正好我有点事想问他。” 靳槐序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停在红绿灯前,他扭正耳机,对助理说:“既然要见救命恩人,那就一起吧,他能活着也有我的份。” 说完,靳槐序挂断了电话。 电台里正放着一首轻柔钢琴曲,混在引擎的低鸣声里,传到耳边变得没有棱角。 苗萤瞧了一眼驾驶座,月光和路灯交替照亮着男人的轮廓。 “怎么一直看着我?”靳槐序眼睛不转,平视挡风玻璃。 “感觉你今天攻击性有点强。” “有吗?” “有。” 靳槐序嘴角动了一下,“夏禹森背靠华艺,我担心华艺会搞小动作。” “况且他是公众人物,贸然单独见面对你不利。” 苗萤手指搭着那枚月亮链坠,拇指在边沿上慢慢划了一圈,然后她话锋一转:“网上新闻我看了,舆论忽然转向,是你干的吧?” 靳槐序转着方向盘,语气冷静:“你费了那么大的劲才救下了那些人,酒吧想吸你的血蹭热度,我看不下去。” “乘客没事就好。”苗萤目光落向后视镜,镜子倒映出女孩侧脸,“幸好没出事,不然动物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现在我们知道给它们打针的是明声生物科技,茂林集团作为其中的持股方肯定脱不了干系,至于陆叔……” 靳槐序看了苗萤一眼:“目前咱们还不知道陆家知不知情。” 路面昏暗,靳槐序打开了远光灯,光线笔直射向路面,一切显现眼底。 苗萤忽然想到那晚许芳琴看自己的眼神,她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觉。 手不自觉捏紧了衣摆,她望着路面,沉默了几秒。 “我找个机会试试,看能不能套我爸话。” 苗衣敏的临终之言在耳边叫嚣,她揉了揉眉心,有些疲惫。 “陆家不能说干净,但肯定有问题。” 靳槐序察觉到她心情不佳,手叩着方向盘,轻轻敲了一下。 “萤萤,不开心不用憋在心里。” 他停了一下,“在我面前,你不用装。” 电台切到了下一首,一段极轻的前奏在喇叭里沙沙作响。 “我从小就不太会跟人说这些。”苗萤忽然开口,“我妈走之后,我就更少说了,后来到了陆家,有的话说了会更麻烦,久而久之就习惯了。” 她顿了一下,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你让我不要装,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偏头靠住车窗,“好像确实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我妈走了之后就更没人了。” 靳槐序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远光灯换回近光,前面的路面暗下来一截,只剩下路灯稀疏地照着。 他瞧了女孩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回去,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那现在有了。”他说。 苗萤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搭在了中央扶手上。 靳槐序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落在扶手上,小指和她的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像两枚被放在同一片叶子上的水滴,靠得很近,但没有合在一起。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苗萤轻声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表面看着挺稳重,怎么每次说话都往人心里戳。” 靳槐序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小指又往她那边贴了半寸。 “那以后我少说。” “不用。”苗萤眼中闪着光:“就这样说,挺好的。” 前方的路面上,近光灯照出一截被夜露打湿的柏油路面,车子平稳地碾过去,轮胎带起细碎的水声。 电台里的曲子弦乐铺得很薄,一层一层地往上叠,似乎在等着一个时刻慢慢成形。 …… 几天后,苗萤如期赴约。 靳槐序看她出门时穿了件粉色针织,开始发表对时装的见解。 “你不适合穿粉色。” 苗萤拉车门的手顿了一下:“可你上次说我穿什么都好看。” “上次天黑,没看清楚。” 苗萤看着面前的男人罕见地抛弃了黑白灰,选了一个亮眼的香槟绸缎衬衣,阳光照射下,时不时泛出光泽,衬得整个人更加白皙。 她咽了咽喉咙,“那我穿什么?” 靳槐序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另只手敲着方向盘,似乎在认真思考。 “黑色挺好的,灰色也行。” 苗萤看了一眼表,“上去换衣服时间恐怕来不及。” 靳槐序睨了她一眼:“你挺有时间观念的。” “人家是大明星,我们要是去晚了不太好。”苗萤拉开门坐下。 “我们还是他救命恩人呢。”靳槐序摇上车窗,“等一会儿他也少不了块肉。” 靳槐序瞧苗萤一直盯着他,看了眼车前镜。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苗萤想了一会儿才说:“阿序,你是不是对夏先生有什么意见?” “没有啊,我跟他又没有生意往来。” “那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是很喜欢他。” 靳槐序抓着方向盘,一脸严肃:“我就是担心华艺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这场饭局恐怕不简单。” 果然出了靳槐序所料,这就是一场简单的饭局。 < p>席间,夏禹森一直在对苗萤表示感谢。 比起靳槐序的盛装出席,夏禹森显然要低调得多,他只穿了件卫衣就跑来赴宴。 虽然卫衣也属于某奢牌当季的新品。 夏禹森比照片上看起来瘦一些,卸了妆的脸干净年轻。他给苗萤倒茶时动作很自然。 “苗小姐,那天要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就没法坐在这儿了。” 苗萤接过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暖了一下:“不用这么客气,叫我苗萤就行。” “那我叫你萤萤吧。”夏禹森笑了一下,眼尾立马出现一道浅弧,“你叫我禹森就好。” 靳槐序坐在苗萤右手边,目光从夏禹森脸上划过去,又收回来。 “夏先生最近行程挺满的。”他轻笑了一声,“刚落地就约饭,身体吃得消? 夏禹森偏头看他,笑容没减:“有劳靳先生关心,行程还好,主要是想当面跟萤萤道个谢。” 说完,他又转头去看苗萤:“萤萤平时喜欢吃什么?我让服务员再加两个菜。” 苗萤还没来得及开口,靳槐序已经接过了话头:“她口味偏清淡,不吃太辣的,也不喜欢放太多油。”他说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夏禹森看了他一眼,拿起菜单又翻了两页,然后叫来服务员点了一道清蒸鱼和一碟凉拌莴笋,点完把菜单合上,笑着对苗萤说:“我猜的,感觉你像是喜欢这种类型的。” “你猜得挺准。”苗萤说。 “那是。”夏禹森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回头时视线在靳槐序脸上掠了一下,“不过靳先生对萤萤的口味记得更清楚,看来平时相处的时间不少。” 靳槐序靠在椅背里,手指搭在桌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毕竟萤萤是我女朋友,该记的得记,夏先生拍戏的时候,应该也记过搭档演员的忌口吧。” 夏禹森脸僵了一下,打着哈哈圆场:“靳先生,我们这个圈子媒体就爱捕风捉影,网上很多东西都是假的。” “嗯,三分真七分假,我懂。” 气氛一时凝住了,苗萤放下杯子,把两个人的注意力同时拉过来,“那个,夏先生,我其实想问你点别的事。” 夏禹森抬起头来,筷子搁在碟沿上:“你说。” “你之前去丛林漫步的时候,酒吧里那些动物你了解多少?” 夏禹森的笑容微微收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说实话,我不太了解,当时是公司安排的站台活动,经纪人跟我说是新项目,露个面就成,我去了之后才发现是那种形式的表演。” 他挠了挠头,“那些动物……怎么说呢,看着不太像普通的驯兽表演。” 他顿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来:“有只浣熊弹琴的时候离我很近,它弹完一曲之后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心发慌,我感觉它看我的方式就像在问我听懂没有……” 苗萤听到此处和靳槐序互看了一眼。 夏禹森似乎想到了什么,喝了杯水压惊。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挺抽象的,就感觉面前这只浣熊…成精了!” 40. 尘封过往 会客室灯开的亮,亮得有些晃眼睛。陆与柠盯着男人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哪句话是饵,哪句话又是真。 秒针走过一圈,她才将视线从许茂林身上移开。 “我答应你。” 许茂林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重新坐回椅子里。 “你先回去。”他头也没抬,“别让你爸起疑,过几天摩纳哥那边有个赛车赛,你跟我去。” 陆与柠皱了下眉,“以前我都是和我爸去......” 许茂林冷笑一声,“别想了,他今年不会带你。” 陆与柠掌心一攥,眼中迸发出恨意,许茂林换了杯水倒上,往她面前推了推。 “回去后别和那丫头起冲突,你想成事,就得忍。” 苦闷憋屈在心中转了一圈最后悄然落地。陆与柠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在佣人的带领下离开了许家。 夜色渐深,陆与柠从后门溜进去,途经花园时,衣摆蹭掉了花上的霜露,留下几道浅浅的水印。 临近主楼,陆与柠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苗萤房间未见灯影,她又加快了步子,轻手轻脚推门,顺着楼梯回了屋。 门关上的瞬间,另一侧的房门锁扣有了动静,开出一条缝,一个黑影顺着楼梯爬上来,溜烟儿似的钻进了缝里。 黑影稳健地跳到床上,蹲坐在床头,尾巴轻轻蹭了下床壁。 “主人,陆与柠回来了。” 苗萤关好门,走到床边坐下,“据你观察,她有异样吗?” 妙妙伸出前爪舔了一下,“她貌似心情不错,我跟着她的时候还听到她在哼曲儿。” 苗萤摩挲着床沿,若有所思。 “主人,她会不会又有什么坏心思?” 苗萤一个后仰,躺在床上,“她即便有,也没能力实施,除非......” 她想到茂林集团,想到许芳琴的哥哥,陆与柠的舅舅,心莫名紧了一下。 妙妙似乎察觉到她神经紧绷,走到她身边,贴心地舔了下女孩胳膊。 “总之,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她把妙妙举高高,妙妙喵呜了一声,两只爪子在空气里胡乱抓了一通。苗萤笑了几下,抱着它滚进了被窝。 …… 今夜无月,天雾蒙蒙的。许家家宅远离城中,四周除了雀鸟吱几声,偶尔响过车轮压马路的声音。 许茂林翻起身,拾过床头柜上的眼镜,另一只手打开了床头灯。 灯光瞬间照亮桌面,手机突兀地闪了一下,许茂林顺手拿了件外套披好,走到桌边,瞧见发信人,困意消了大半。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他索性开了免提,将手机丢回桌子上。 “说吧,什么事。” 比起上回,这次电话那头的声音激动不少。 “你还记不记得十多年前有个'人与动物心与心交流'的项目?” 许茂林皱了下眉,“那不是你当年在高校的研究课题吗?” “对啊,就是这个!” “当时天网计划还只是个雏形,我先拿这个课题试水,还拜托过你帮忙在社会上招募了很多实验志愿者呢!” 许茂林捏捏山根,“有点印象,所以这和我要查的有关系吗?” 对面显然已经按耐不住:“许茂林,你知道吗!你挖到宝了!” 许茂林往前倾了下身子:“到底怎么回事?你把话说清楚。” “当年我为了探索动物是否能和人进行有效沟通,研发了一种类似精神共振的增强剂,打算用在实验猴子身上。” “可那天实验室里出了岔子,负责注射的管理员是个新人,猴子在笼子里闹腾得厉害,他手忙脚乱打了一针之后,那只猴子没有任何反应,他以为剂量不够,回头去查记录,才发现自己拿错了针,把给猴子打的针打在了一个小男孩身上。” 许茂林眉头拧了一下:“小男孩?” 他仰头想了想,“我记得当时是以儿童行为学观察项目为由向全社会招募的......” 电话那头语速快了起来,“对!只是当时那个男孩没出现异常,所以我就让他家长带回去观察了。” 他停了一下,许茂林听见电话那头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我在整理旧课题资料的时候翻到了当年的实验记录本,上面有一页是我写的备注。” “3号受试者,男,7岁,误注射增强剂0.3ml,观察两小时无急性反应,已离场。” 电话里的声音忽然开始发颤,“可那个管理员在记录底下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当年我没注意到!” “3号是靳家带来的那个男孩,他说他听得到猴子在叫他别怕。” 许茂林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那个管理员后来被开了,但这行字留下来了。” “靳家,七岁左右的男孩,被带到实验室做志愿者。许茂林,你自己想想,靳家只有一个独子,年纪也刚好对得上。” 许茂林的视线落在窗外那片雾蒙蒙的夜色里,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手机拿起来贴近了些,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你确定是靳槐序?” “我查了,那段时间靳家确实给一个儿童行为研究项目捐过一笔款,条件是把孩子带进实验室学习观察。” “这事在靳家可能早就被忘了,当年经手的那个管家前年过世了,但我在一个学术数据库的致谢栏里找到了靳家的名字。” “就是他!你让我查的那个人,靳家独子,靳槐序!当年那一针是误打在他身上的,但他活下来了,而且......” 说话的人停了一拍,空气变得诡异而安静。 “而且什么?” “而且他现在能听懂动物说话。”他的声音有些狂热,“那管药本来是给猴子用的,打在他身上之后,他的大脑里可能形成了永久性的共振通路!许茂林,我们花了这么多年在动物身上做实验,想逆向工程出这种能力,结果十多年前一管打错的针,就已经在一个人身上成功了!他就在你眼皮底下!你居然一直没发现?!” 许茂林慢慢靠回椅背里,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后面那双眼底有光翻涌了一下,又被很快压了回去。 “他现在能听懂多少?”许茂林问。 “不确定,但至 少鸟和猫科动物的发声他能接收到信号。” 那头停了一下,“许茂林,我需要他的血液样本,如果能分析出共振通路的形成机制,天网计划就不需要再在动物身上绕弯路了,我们可以直接在人体上复制!” “那个丫头呢?”许茂林忽然问:“全网都在议论,仅凭几句口哨就能让群鸟改变航道,况且她还是陆汉中的女儿。”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声气:“我们没时间了,瑞晟已经运作了半年,快坚持不住了,如果天网计划失败了,你我这副身家都白挣。” “许茂林,现在有一个现成的结果摆在面前,你难道还要花精力去确认一个未知的可能吗?传言终归是传言!” 许茂林拿起手机,压低了声音:“周明潮,我警告你,为了那个传言,我搭上了我妹妹的幸福,如果这次失败了,你那个实验室,从设备到人员还有那批见不得光的动物,我会让他们统统消失干净。” 电话那头安静了,许茂林听见周明潮的呼吸声变重了。 “我有一个要求。” 许茂林等他开口。 “靳家三年前收购了一家欧洲体育营销公司,正好摩纳哥在比赛车,靳槐序作为持约方必须亲自到场签约续约,否则分销权作废。”周明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方才冷静了不少,“我也要去。“” “你疯了?”许茂林声音沉下来,“那小子估计已经查到了明声,你贸然露面万一他......“ “没人认得出我。”周明潮打断他,语气固执,“我在实验室里蹲了十几年,天网计划从立项到现在我一步都没离开过,而且现在靳槐序身上有现成的样本,你让我坐在国内等消息?你觉得我等得了?” 许茂林哑口,握手机的手蜷了一下,“你去了能干什么?” “采集样本我需要在场,万一出了偏差,我能第一时间判断样本有没有被污染。”周明潮顿了顿,“另外,我想确认一下他现在的状态,共振通路在他身上到底发育成了什么程度。” 许茂林没接话,他摩挲着桌角,让思虑跟随时针脚步走了半圈。 “行,你可以去,但是你得听我的,不能擅自行动。” 周明潮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应了一声:“知道了。” 许茂林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面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那点车轮声早就消失了,雾霭沉沉地压在玻璃上,把整间屋子裹成了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 他睁开眼,起身走向墙角的书架,弯腰从最底层抽出一叠档案袋。 袋子上面积留着一层灰,许茂林用纸擦了擦,从档案袋里取出一摞发黄的纸。 纸页抬头用红体标记着一行字,历经岁月后有些褪色,字里行间瞧着却是触目。 绝密·天网先导项目 《关于“守山人”能力遗传特性的专项研究报告》。 再往下翻,是几页已经泛黄的背景资料,上面贴着几张黑白照片,有山路木屋和一个模糊的女人侧影。 女人瘦弱,浑身却充满力量。虽只是一个侧影,其身却站得笔直,和背后那片山林融为一体。 41. 抵达摩纳哥 晨光从落地窗射进来,在深色办公桌面上划出一道斜长的光带。 靳槐序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摩纳哥站赛事主办方发来的VIP包厢确认函。 助理站在一边,查阅了一下靳槐序的个人行程表。 “靳总,后面几天还有股东会,往返可能赶不上。” 靳槐序头也没抬,目光落在陆氏集团的官方网站上, 首页写着‘陆汉中今日已携爱女抵达机场’。 媒体镜头下,女孩从容低调,背着猫包就跟着陆汉中出了境。 助理瞧他一直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清了清嗓子,才将他神智唤回。 “靳总,您看咱们还要去摩纳哥吗?” 娱乐信息正好弹出,冠名赛车场的顶奢品牌官宣了代言人,靳槐序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目光闪了一下。 “怎么不去?”他挪开目光,盯向助理,“股东会延期举行,其他的事都先放放,等我回来再说。” 助理应声退了出去,靳槐序把面前那份确认函翻到最后一页,底下附着一张包厢位置示意图,标注着相邻包厢的归属方。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个编号上停了一拍,那个包厢属于茂林集团,和靳家的包厢之间隔着两间隔间。 他拿铅笔在那个编号旁边轻轻画了一道线,然后把确认函合上,塞进了公文包最里层。 …… 私人飞机的客舱被改成了一个小型起居室,米白色的皮质沙发沿舷窗排成两列,中间是一张固定好的长桌。 熊三一上飞机就找了个靠窗的角落蜷起来,圆眼睛警惕地扫着机舱里每一个角落,直到靳槐序带着熊八出现,它才走出来,泪眼婆娑。 “是你吗?熊八?” “熊三!”熊八四肢刨得飞快,直接冲上去抱住它,两个小家伙又喜又悲,再次重逢,心里酸甜苦辣。 橘猫蹲在沙发靠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只浣熊,尾巴垂下来晃了晃。 “行了行了,别哭了,吵得我头疼。” 老周坐在它们对面的沙发上,膝头摊着一沓动物异常行为的资料,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对面三只动物。 靳槐序在他旁边坐下来,目光落在熊三身上。 “老周,”靳槐序开口,“这次多谢你,动物出境需要手续,我走的急只能后面补,临时叫你过来帮我背书,真不好意思。” 老周从资料上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摆了摆手:“这些动物的事本来就是协会该管的,只是之前一直没找到突破口。”他顿了一下,“要不是你和苗小姐,这些动物现在还在酒吧里关着,协会那边连立案的理由都凑不齐。” “况且协会也在追查线索,让这些动物聚在一起不是坏事。” 飞机已经离开停机位,正在滑向跑道。 舱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响动,紧接着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一路飘过来:“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靳哥,能让厨师现在做饭吗?我从早上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 江欧一只手拎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扒着舱壁,从过道里探出半个身子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薄荷绿的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墨镜,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海岛度假回来的游客。 他扫了一眼机舱里的情况,看见沙发上趴着的三只动物,眉毛挑了一下:“哟,全员到齐啊,连熊都带上了,这阵仗够大的。” “坐好。”靳槐序头也没回,“要起飞了。” 江欧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一屁股坐到靳槐序对面那张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两只手枕在脑后:“行行行,坐好坐好,从这儿飞去摩纳哥可要十多个小时。” 靳槐序清了清喉咙,冲他道:“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老周,动物保护协会的会长。” 他说完,又转向老周,“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技术部门负责人江欧。” “江欧?”老周听到这个名字莫名觉得有些耳熟。 江欧眨了眨眼,“我是许家的远亲,按辈分来说,许夫人是我表婶,许茂林是我表舅。” 侍应生上了果盘,江欧眼睛都看直了,等盘一落,立马捞了颗葡萄丢嘴里。 “这次许茂林也会去。”靳槐序接过话,“江欧在还能混淆一下局面。” 江欧啧了下嘴:“靳哥,你这话是说我搅屎棍呗?” “你非要这么理解也行。” 一时机舱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另一边,飞机舷梯刚放下,摩纳哥的空气就涌了进来。咸涩温热,裹着某种昂贵的花香窜进鼻腔。 苗萤抱着妙妙走下舷梯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密密麻麻的人。 这几个月她跟随靳槐序和陆汉中出入大大小小的会所,自以为已经算见过了世面,可眼前这条从港口一直延伸到山腰的街道上,人潮像被某种无形的磁力吸在一起,流动翻涌。 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把香槟杯举过头顶自拍,有人骑着滑板车在人缝里穿梭,车筐里还插着一面不知道哪个车队的旗子。 甚至沿街建筑的每一扇窗户都打开了,阳台上站满了人,他们像一排排镶嵌在石墙上的浮雕,为入港的船喝彩。 更远处的山坡上,露台和屋顶花园里也全是人影,像是堆叠在一起的蚂蚁。 “这就是摩纳哥。” 陆汉中在她旁边停下来,目光扫过眼前的景象,见惯不怪,“走吧,车在那边。” 苗萤跟在他身后,猫耳朵在她臂弯里竖得笔直,绿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她经过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劳斯莱斯,车身上倒映着对面赌场广场的白色立柱和巴洛克式的穹顶。再往前几步,一辆哑光灰的布加迪从她身边缓缓滑过,车窗降着,副驾上的女人正把一杯香槟递给路边一个举着手机拍摄的年轻人,镜头对准了远处某栋楼的阳台,一个穿亮片裙的女人正在摆姿势,身后背景是港口里一艘白得刺眼的巨型游艇。 苗萤往码头方向看过去时,脚底下差点绊了一下。 赫拉克勒斯港的水面上,游艇像被梳 子整齐梳过一样,从几十米的小型运动艇到上百米的超级游艇,船身挤着船身,舷梯挨着舷梯,几乎在码头和对面赛道之间搭起了一条浮在水面上的第二岸线。 最靠近赛道那排的游艇上,有人支起了遮阳篷,摆开了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香槟桶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服务生端着托盘在甲板上小跑。 “苗萤。”陆汉中在前面叫了她一声。 她收回视线,抱着猫快步跟上去。经过一个路口时,墙上挂着一块印着赛事赞助商标志的广告牌,夏禹森的脸侵略性地出现在中央,带着独有的东方面孔,格外引人注目。 陆汉中的车停在一栋米白色建筑的门廊下面,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门。 苗萤把妙妙放进猫包里,包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嘀咕了一句轻点! 阳光从对面建筑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在摩纳哥别一个人乱走。”陆汉中叮嘱她。 苗萤应了一声,把猫包往膝盖上拢了拢。 车子沿着窄坡往上走,陆汉中在车上接着电话,苗萤靠在座椅里听着,目光落在窗外那些从矮墙后面探出来的九重葛上,花瓣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点发蔫,边缘卷起来,像被火轻轻燎过。 车最后停在一栋星级酒店楼下,门童驾轻就熟地替他们接过手上的行李,前台确认了来宾姓名后递过两张房卡,陆汉中拿了一张,把另一张推给苗萤。 “我在三楼,有事打电话”,然后就进了电梯。 苗萤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房卡,房间在二楼。 她进了房间,把猫包放下,对着镜子洗了下脸,然后换了件薄衬衫,走到猫包面前,拉开拉链,珍珠率先从包里飞出来。 “这一路可憋死我了!” 妙妙从包里爬出来,忿忿不平,“这一路你挤我几回了,我还没抱怨呢?” 珍珠绕着房间飞了一圈,然后落到苗萤面前。 “我要出去玩!” 苗萤有些犹豫,但架不住珍珠殷切的目光,“好吧,但只能在酒店附近玩。” 妙妙趴在地毯上,打了个哈欠,“主人,我就不去了,你们早去早回啊。” 苗萤揉揉它的头,笑着说了句好。 她带着珍珠离开酒店,回到方才经过的主街上。太阳开始往西偏了,巴洛克式的雕花和阳台上的铁艺栏杆纷纷镀上了一层铜色。 人群比方才更密了,因为赛道封闭之后,所有人都挤到了赛道两侧的公共区域,等待傍晚的练习赛。 苗萤在人群里慢慢走了一段,经过一个卖纪念品的小摊,摊上堆着各个车队纪念周边,摊主正夹杂着法语和意大利语跟一对游客讨价还价。 珍珠瞪大了眼珠,有样学样,引得许多人围观。 旁边咖啡馆门口摆着几张高脚桌,其中一张坐着一个人,戴着棒球帽和墨镜,面前放了一杯冰美式。 苗萤瞧见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桌边停了一步。 “夏禹森?” 42. 谁惹他了? 热风中带着迷香,身后喧嚣一片,那人抬起头来,墨镜往下滑了一寸,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夏禹森看见苗萤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墨镜摘了,坐直了身子:“萤萤?你怎么在这儿?” “跟我爸来的。”苗萤在他对面的高脚椅上坐下来,“你呢?” 夏禹森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冠名商那边安排的商业活动,拍了两天,明天正赛还得去VIP区露个面。” 两人在这头聊着,珍珠大概是在人堆中闷久了,抖了抖翅膀,跳到桌面上,歪着脑袋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最后把目光对准了隔壁桌一个正在看手机的男人手里那杯颜色鲜亮的饮料。 忽然,它凭借以前在法国的记忆用了一句法语开场,隔壁桌那个男人猛地抬起头,盯着珍珠看了两秒,然后左右看了看,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最后变成兴奋,又用法语回了过去。 珍珠歪着脑袋又蹦出一句,苗萤伸手想把珍珠拢回来,但隔壁桌那个男人举起手机开始拍,嘴里叽里咕噜,引起了旁边几桌人的目光。 有人站起来凑近,有人拿起手机,很快桌边就围了一小圈人,各种语言的惊叹声叠在一起。 珍珠被这么多人盯着,非但没有怯场,反而更来劲了,翅膀微微张开,又蹦了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法语,尾音拖得长长的,惹得围观的人哄笑。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男人从人群外面挤进来,走路摇摇晃晃,手里攥着一杯酒,酒液淌得到处都是。 他看见桌面上的珍珠,眼睛一亮,伸手就朝鸟抓过去,动作又急又莽。珍珠吓得往后一跳,翅膀扑棱了两下,差点从桌面上翻下去。 苗萤反应快,她伸手一把将珍珠护进掌心里,同时整个人侧身挡在桌子边缘,把那只抓过来的手挡在了外面。 那个醉汉扑了个空,踉跄了一步,手里的酒杯脱手摔在地上碎了一地,玻璃碴子和酒液溅开来,有几滴落在苗萤的裤脚上。 他站稳之后恼羞成怒,指着苗萤说了一串法语,语速极快,声音越来越高。 夏禹森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跨到苗萤身侧,伸手把苗萤往后挡了挡。 醉汉被他这么一挡,酒醒了几分,但嘴上还不肯退,又嘟囔了一句什么,夏禹森往前逼了半步,回了更短的一句话。 醉汉的同伴从人群里挤出来,拉住他的胳膊往后退,一边用法语说着抱歉,一边把人往外拖。 珍珠在苗萤手心里缩成一团,羽毛还微微炸着,绿豆眼瞪得溜圆。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手腕忽然被人从旁边扣住了。 男人来得匆忙,额角积了一层薄汗,他看了苗萤一眼,又看了一眼夏禹森,然后扣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把她往自己那边带了半步。 “靳先生?”夏禹森回过头,目光落在苗萤手腕上,眯了下眼。 靳槐序冲夏禹森点了点头,扣着苗萤手腕的手指松开了一点,掌心从她腕侧滑下来,在她手背上很轻地按了一下。 “怎么一个人在外面?陆叔呢?” “在房间里待着闷,出来透口气,没想到碰上夏先生了。” 她偏头看了夏禹森一眼,后者已经重新把墨镜戴上了。 “我正准备回去。” “那我送你。”靳槐序说。 “靳先生。”夏禹森忽然开口,“既然碰上了,不如一起?港口那边有品牌方赞助的邮轮,今晚有出海活动,我手里多了两张邀请函。”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印着烫金logo的卡片,在指间晃了一下,“反正时间还早,不如上去看看夜景,摩纳哥的港口夜景,比白天好看。” 靳槐序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又传来一个声音。 “邮轮?好耶好耶!我要看!” 苗萤回头,见江欧怀里抱着一个椰子,冲她挤眼。 “这位就是苗小姐吧?幸会幸会!上次我在陆家你没见到我……” 他瞅到靳槐序一脸严肃,冷不丁往旁边一站,拖着声音叫后边的老周:“周哥,你快点啊,我找到靳哥了,我说怎么好端端走在路上人就跟磁铁一样没影了,合着是找到另一半了啊!” 他边说又把话头瞄向夏禹森,“帅哥,就多出来两张啊,还有吗?我也想出海看看。” 夏禹森推了推墨镜,正要拒绝,靳槐序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要真想看,不必劳烦夏先生,我有。” “有什么?”江欧咬着吸管,“你也有邀请函啊?” 靳槐序嘴角一勾,指着街道尽头的海岸:“我有船。” “……” 江欧咽了咽口水,“我们不是坐飞机来的吗?!这船你是什么时候开进港的?!” 靳槐序耸耸肩,“一直停这儿的啊。” 苗萤见江欧面色惨白,好奇问他怎么了。 江欧僵硬地转头,皮笑肉不笑:“呵呵,这几天,这地界,游艇泊位费一天高至上万欧……” 空气一时凝固了,老周拍拍江欧的肩膀,苦笑一声:“所以我恨资本家!” 靳槐序往前走了几步,又忽然回头,“我记得游艇上还停了一架直升机,你们赶时间可以直接去坐。” 江欧和老周互看一眼:“他是在炫富吗?” “不是,谁惹他了?!” …… 靳槐序的游艇停在港口一处海湾,从舷梯口望出去,像一只手臂把游艇轻轻拢进掌心。 主港的喧嚣被一道天然的岩壁隔在外面,传到这里变成了一层模糊的低音。 苗萤靠在顶层甲板的玻璃围栏上,把这海景看了好久。 江欧趴在旁边那截围栏上,手里的啤酒罐已经空了,他对着远处那排超级游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问靳槐序:“靳哥,你这艘船买的时候花了多少?” “没算过。”靳槐序站在苗萤右边半步的位置,云淡风轻。 海风吹起苗萤前额额发,她撩了一下:“你…怎么也来了?” 靳槐序挑了下眉:“不想见我?” 苗萤耳根微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以为你还有几天才来。” 靳槐序瞥见夏禹森正晃着酒杯往甲板走,于 是改了主意,拉起苗萤的手往里面走。 “带你去个地方。” 夏禹森瞧见苗萤正要招呼,江欧笑嘻嘻地伸个头过来,一把揽过他。 “夏先生!您上部戏我看了!演得那叫一个好啊!今天好不容易碰上活明星了!您可不要嫌我唠叨!我……” 他东一言西一语,硬是唬得夏禹森没空管那头。 另一边,靳槐序拉着苗萤的手穿过舱室客厅,绕过吧台后面那道窄楼梯,往底下一层走。两侧的墙壁上嵌着细窄的灯带,光从脚底下一路铺到楼梯转角处。 苗萤被他牵着,步子跟得有些急,男人指节扣在她掌心里,像是怕她在这条不熟悉的楼梯上踩空。 下层舱室比上面安静得多,走廊不长,两侧各有一扇门。 靳槐序推开右边那扇,舱内灯光调得比客厅更暖,靠墙一排矮柜上铺着软垫,熊三和熊八并排蹲在垫子上,面前摆着两只不锈钢碗,橘猫趴在柜子上,尾巴来回晃着。 老周坐在对面的沙发里,手里攥着一块擦手的湿巾,看见靳槐序进来时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长长呼出一口气:“你可算来了。” “这几个小家伙还挺折腾人。” 熊八先是看见苗萤,眼睛亮了一下,几下冲到女孩跟前:“小姐!好久不见!多亏了你和先生!我才能见到熊三!” 苗萤弯腰蹲下,却见熊八鼻子动了动:“什么味道?” 两只小眼睛快速动了一下,视线瞄准苗萤肩头。 苗萤把肩上的珍珠放下来,珍珠在矮柜边缘蹦了两步,歪着脑袋看见熊三和熊八,绿豆眼一下子瞪圆了。 它跟熊三对视了两秒,然后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又是你!” 珍珠瞅见后面的熊三:“还俩?!” 熊三被它这一嗓子吓得往后缩了缩,熊八挡在前面,圆眼睛盯着珍珠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我认得你,你是小姐家的鹦鹉。” “我叫珍珠!”珍珠挺了挺胸脯,往前蹦了一步。 大概是它声音太尖锐,惹得柜子上的橘猫不悦。橘猫拾起爪子,对着珍珠薅了几下。 “坏猫!坏猫!”珍珠飞回苗萤肩头:“还是妙妙好!” 老周见这些动物见了面各叫各的,一头雾水地看向靳槐序。 “槐序,它们叽叽喳喳干嘛呢?不会在吵架吧?” 靳槐序揉揉眉心,“差不多。” 苗萤偏头看了他一眼,“带它们出来应该很麻烦吧?” “目前咱们手上的信息太少了。”靳槐序说,“早点让他们碰面对我们来说也不是坏事。” 他在矮柜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两肘撑在膝盖上,身子前倾,目光平视着面前的动物。 “你们一个一个说,从你们被带走那天开始,把你们记得的全部讲出来,不用赶,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他看了一眼老周,老周急忙把包里的文件资料拿出来。苗萤也没闲着,她和靳槐序对了对视线,然后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 “别怕,我会保护你们。” 43. 天幕之网 头顶的灯光不再是实验室刺眼的白炽,暖融融的。 熊八率先开口:“我和熊三包括其他几个死去的同伴,我们原先一直生活在山里,有一天我贪玩,回去得晚了些,看见睡觉的地方下面放了一块肉,我高兴去吃肉,结果笼子掉下来,我就被抓了。” 它看了一眼旁边的熊三:“我被送到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有很多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不同的动物,然后我看见熊三它们也在这里。 后来有人来给我们打针,打完我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耳朵里嗡嗡响,听得见一些以前听不见的声音。” 它一边说,苗萤一边复述,听得老周一愣一愣的。 靳槐序看了他一眼:“老周,你有什么问题就快问。” 老周回过神,拍了拍脸,对着面前的熊八:“啥声音啊?” 问完他又觉得自己这行为有点傻,熊八听了苗萤的翻译后,又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 “它说类似敲玻璃的声音。”苗萤顿了顿:“从那以后,它好像能听懂我们讲话了。” 老周往后退了半步,他像想到什么,从包里翻出一沓文件,蹲下来将纸平铺在浣熊面前,然后试探性问道:“这些动物你在那个房间看到过吗?” 苗萤扫了一眼文件,上面打印着不同动物的身份信息,抬头写着一行字:动物行为异常案例。 熊八从左到右扫过一眼,然后看了眼熊三,指着左边那份说:“这猫是不是之前关在你旁边那只?” 熊三往左边走近,仔细瞧了瞧,然后脸色浮现出兴奋。 “还真是!它胆子挺小的,我还老喜欢逗它。” 熊三回头望着老周,眼神里一副期待:“它现在在哪呀?” 这次不用苗萤翻译,老周都凭借它们的动作神态猜到了大半。 他低头,眼中闪过悲伤:“这只小猫打针后身体出现严重排异反应,自杀跳楼了。” 旁边的橘猫喵了一声,音调拖长凄凉,似乎在为其哀悼。 熊三不可置信地看着文件上的照片,眼睛慢慢湿润了,熊八见状,伸出爪子为它理了理毛。 靳槐序走到它们跟前,拿起中间一页纸,竖在它们仨面前,语气严肃了几分。 “这只狗曾经大半夜跑到公墓刨坟,拾回一根断指,吓到了路人,后来调查发现墓地安装了一种微型发声器,上面还有狗的领养日期……” 男人停了一下,又说道:“你们除了打针,周博士还对你们做了什么?” 三只小家伙互相看了一眼,最后熊三举了个爪子:“我被送往酒吧的时候,酒吧的人教我弹钢琴,我不愿意,他就拿了一个嗡嗡响的东西对着我耳朵按,按了几次之后,我就听话了。” 靳槐序听后眼前一亮,摸出手机将发声器的照片调出。 “是这个吗?” 熊三看了一眼屏幕,点头如捣蒜:“对!就是这个玩意!东西不大!听得我心烦!隔老远都能听到!” 橘猫侧躺下来,挠了挠腿:“虽然本喵是为了有吃有住才被宠物医院钻了空子,平白无故挨了一针,但是本喵也见过这个小黑块。” 苗萤蹲下来,挠了挠橘猫下巴,指尖在它下颌那圈软肉上轻轻打转。橘猫被挠得舒服,脑袋往她掌心里越陷越深,然后接着说道:“那个女护士每次都会拿着这个东西站在窗子边,她只要一启动,不管本喵是在睡觉还是在追蝴蝶玩,都会被搅得浑身难受,不得不出现在她面前。” “出现之后呢?”苗萤追问。 “她就会带我去一个房间,那房间还挺漂亮,我记得…玄关总挂了一幅画让本喵印象深刻。” 苗萤愣了一下,“什么样子的画?” 橘猫想了想:“有扇窗户,窗户外面有张网。” “网?”苗萤和靳槐序异口同声。 “网上还有很多小动物呢。”橘猫说,“本喵当时还想,这画的是啥呀,怎么看怎么奇怪,只是后来女护士拿小黑块一按,本喵就动不了了,她就把本喵抱走了。” 靳槐序把橘猫的话复述给老周听,老周连忙用手机打开宠物医院官网,在一众公开的医院照片里捕捉到了那副画。 “副院长郑莉办公室就有!”老周抬头,将手机对向橘猫,“你看到的是这幅吗?” 橘猫看了看,爪子往屏幕点了一下,“对,就是这个女护士。” 苗萤想到那天在宠物医院发生的事,连忙转头问熊八:“之前王森带你去医院,给你诊治的是谁?” 熊八瞧了一眼橘猫面前的手机,慢慢伸出小爪子:“就是她…而且……” 熊八目光落到照片里的墙画上,“这幅画我在关押我们的房间也见过,但是好像有点不一样。 “那副画的网是向内收拢的,就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 熊三在它说话间隙也凑过来看,“诶?熊八,你被偷走的那晚,我在码头临时安置的地方也见到墙上挂了一副,但那副不是外放,也不是收拢……” 它试着想了想:“网的线条是流动的,像一条河。”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珍珠忽然从苗萤肩膀跳下来,盯着老周手机目不转睛。 “苗萤,我有点害怕。” 苗萤以为它被其他动物描述的遭遇感染了,于是蹲下来,捧起它安抚:“都过去了,现在大家不会受到伤害了。” 她察觉到珍珠在颤抖,一时有些纳闷:“珍珠你冷吗?” “不…苗萤…我只是在想……” 珍珠一向语速流利,眼下欲言又止,不禁引发苗萤注意。 “怎么了?” “我是陆与柠从法国高价拍回来的……” “我知道啊。” “那个拍卖中心…也挂了一副类似网的画。”珍珠说,“可是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挨过针,我就记得很多鸟在一个漂亮的繁育基地,专门供达官贵人挑选。 苗萤耐着不安的心问道:“你看到的那副画又是什么样子?” “网的末端像花朵一样绽放,每个交叉点上都有一个发光的节点,节点里嵌着一双双会发光的眼睛。” 苗萤翻译 着动物的话,老周听得目瞪口呆,靳槐序推了他一下:“有笔吗?” 老周缓过劲,从包里摸出一支笔递给他,靳槐序走到架子前抽出几张废纸,依照动物们的复述,将四张网大致绘制了下来。 珍珠飞到他肩头,瞧了一眼:“靳先生您画的真好!” 靳槐序偏头看它,“珍珠,还有要补充的吗?” 珍珠看着纸面上的网想了一下,然后缓缓吐出一串单词。 “S-K-YV-E-I-LW-E-B” 靳槐序听后在脑子里迅速组合了一下。 “天幕之网。” “这是画框底下标记的花体。”珍珠说。 苗萤走到靳槐序身边,看着那四幅形状不同的画,忽然说道:“阿序,你觉不觉得把这四张图联系起来就像一个…收网的过程?” 靳槐序点了点头,然后把废纸在矮柜上铺平,四幅网的草图并排展开。 “我先说说我的想法。” 他指着第一张,窗户外面放着一张网,网上分布着不少动物:“这张画出现在宠物医院,按照橘猫的经历,我猜想这应该预示着最初动物被抓的形态。”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张,“熊八被抓后关押的地方,网的形状从扩散变为收拢,如果宠物医院是前端筛选点,那关押动物的实验室就是第二环节。 靳槐序又点了点第三张,“熊三在码头看的那张像河一样的网应该预示着运输环节,实验成功的动物会分送到各地进行交易。” “至于第四幅……” 他目光落到如花绽放的终网上,“这个时期,动物已经受过针剂影响,打开了某种感知渠道,成了天幕之网的一部分。” 珍珠听后摇摇晃晃,“难道我也打过针吗?可我完全没有印象啊。” 熊八也有些不解,“先生,照您的分析,我和熊三不是应该最先被送往宠物医院吗?为什么我们一开始就被送进实验室了?” 靳槐序似乎早有预料,不急不慢地解释道:“因为你们是国家保护动物,贸然出现在宠物医院会引人注意。” “所以我想第一阶段的动物应该都是一些市面上很常见的猫狗,它们会先在医院进行一轮初筛,体检合格的才会被送往实验室。” “你们的初筛应该是在实验室完成的。”靳槐序想了想,“你们应该不止打了一针吧?” 熊八摇了摇尾巴,“我刚进去屁股就挨了一针,昏睡了一天,后面每隔几天就会埃一针。” 它想起一只柴犬躺在手术台上奋力挣扎,却耐不过针剂副作用抽搐而亡,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苗萤感受到它的害怕,伸出双手抱起它,“熊八,我们会抓到那些人的。” 女孩温柔的声音将它从噩梦里唤醒,它贴着女孩胸脯,小爪子攥成拳头,声音坚定:“小姐说的对!熊八什么都不怕!” 另一边,珍珠还眼巴巴盯着靳槐序要他给个说法。 靳槐序垂眸,声音忽然低了几度:“珍珠你失忆可能是因为…受了那针的副作用。” 44. 逃跑的猴子 珍珠瞪圆了眼睛,抖了抖翅膀,声线颤抖:“靳先生,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 靳槐序刚开口,舱室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江欧的大嗓门:“靳哥!你在下面吗?” 靳槐序朝老周偏了一下头,老周会意,弯腰把熊三和熊八往矮柜最里面推了推,橘猫跟着钻进去,三只动物挤成一团,缩在矮柜角落的阴影里。 珍珠从靳槐序肩头飞回苗萤怀里,苗萤把它拢进外套内侧,只露出一个脑袋。 做完这一切后,靳槐序走到舱室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侧身挡在门框之间。 江欧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住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夏禹森的声音从楼梯口方向传过来:“萤萤?靳先生?你们在下面?” 靳槐序微微动了一下眉梢,但他没关门,只是侧身,把门缝开大了一些。 夏禹森从楼梯口走过来,走到舱室门口时停了一步,目光先落在苗萤脸上,又扫了一圈舱室里的陈设,最后落在桌面上那几张废纸上,网的线条从折缝里探出来,像一根钩子。 “我说你们到哪儿去了,”夏禹森的目光在那截线条上停了一拍,“诶……” “这网画得挺有意思的。” 夏禹森把手机掏出来,靠在门框上,语气散漫:“品牌方那艘游艇上也有这么一幅画,昨天我上去拍宣传片的时候看见的,挂在顶层包厢的走廊里,跟这个差不多,也是网。”他偏头看了靳槐序一眼,“我还以为是哪个艺术家的限量版,想着回头问问品牌方能不能也给我弄一幅挂家里。” 舱室里安静了两秒。 夏禹森捣弄着手机,“我还拍了一张呢,你们瞧,是不是和这张很像。” 靳槐序和苗萤视线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先后走到夏禹森旁边,看了一眼他手机里的照片。 和珍珠在法国看到的那张类似,网如花状绽开,向外铺展延伸。 老周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资料收进包里,推了推眼镜,看了夏禹森一眼,又看了靳槐序一眼。 江欧站在走廊里,靠在另一侧墙上,目光在几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靳槐序脸上,等着他开口。 靳槐序把舱室的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出通道:“上去说,这下面闷。” 他走在最后面,经过矮柜时偏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三只动物。 熊三和熊八挤在一起,橘猫趴在它们前面,三双眼睛在阴影里亮着,安静地目送他离开。 舱室门在他身后合拢,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很快被主甲板上的海风和远处港口的低音盖了过去。 …… 港口另一侧,船身深灰,客厅铺着墨绿色的地毯,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铆钉镶边,沉甸甸地压在地板上。吧台后面摆着一排水晶杯,杯壁薄得几乎透明,在射灯底下折射出冷色的光。 陆与柠坐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里,手里攥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柠檬水,指腹在杯壁上慢慢磨着。 她的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暗色水面上,远处的港口主区灯火通明,而这条船上安静得不太正常。 这时,甲板方向传来脚步和金属碰撞的闷响。 她偏头看了一眼,透过客厅的玻璃移门,看见几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正在从一辆停在码头边的货车上往下卸东西。 深色箱子四四方方的,大小不一,箱子侧面贴了一片黄色标签,两个人抬着上船。 他们从陆与柠旁边经过时,箱子在手里晃了一下,里面传出一声像是指甲刮过塑料壁的声音。 陆与柠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拍,视线追着那个箱子往船舱深处走,直到它被搬进一扇紧闭的舱门后面。 许茂林从另一侧楼梯口走上来,他看见陆与柠坐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甲板方向走去,陆与柠放下杯子,站起来跟了上去。 甲板上比里面更暗,只有船艉一盏低瓦数的灯照着卸货区。 箱子已经被码成了两排,靠船舷堆着。有些箱子完全安静,有些偶尔动一下,幅度很小。 许茂林走上来时,脚步在甲板中央停住了。他面前码着两排用黑色绑带固定的深色箱子。他的视线从箱子这头扫到那头,脸色沉了下来,偏头看向正从舱室里走出来的周明潮。 “谁让你把这么多东西带上船的?” 周明潮手里还攥着夹板,闻言停了一步,推了推眼镜:“这批货买家要得急,走陆路来不及,况且品牌方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买家直接上那艘船,我从这边把货转过去,走他们的货梯,全程不经过公共区域。” “品牌方?”许茂林往前走了一步,“你什么时候跟品牌方搭上的?” “上个月,他们欧盟的负责人跟明声有业务往来,之前那些鸟就是从他们渠道走的。”周明潮翻开夹板,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这是他们给的货梯通行授权,后天下午两点到四点,顶层包厢和货梯区域全部对我们开放。他们有他们的考虑,那艘船每天进出的箱子和设备太多,多几件少几件根本没人注意。” 许茂林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品牌方的logo和一串授权编号。 他把纸折好收进口袋,视线重新落在那排箱子上:“品牌方的人知道里面是什么?” “知道。”周明潮把夹板合上,“他们只管收通道费,不问货,后天交易的时候他们的人不会出现在顶层,只有买家和我们的交接人员。” 许茂林沉默了几秒,然后看了一眼远处那艘白色巨型游艇,顶层包厢的灯还亮着,走廊里隐约能看到有人影走动。再看码头方向,正赛前夕,水面上全是进出的船只和穿梭的摆渡艇,引擎声和音乐声混在一起,把这片水域搅成了一锅浑汤。 “后天几点转货?”他问。 “下午两点,趁正赛刚结束人最多的时候。”周明潮把夹板夹到腋下,语气平稳,“那时候码头和水面上全是人,品牌方游艇上的客人也最杂,没人会注意到几个箱子从这边挪到那边。到时买家三点上船验货,船四点一刻离港,走外海航线,避开通关检查。” 许茂林转过身来,对上周明潮的眼睛,“周明潮,这批货要是出了任何岔子,你自己清楚后果。” 舱门旁边,陆与柠背靠着玻璃移门,手里那杯柠檬水已经彻底不冰了。 甲板上的风从船艉方向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了几缕。 她没有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箱子里偶尔传来细微的动静,她余光扫过去,最近的箱子在她视线边缘轻轻晃了一下。 许茂林转身朝舱室走,陆与柠本能地往旁边缩了一步。周明潮在甲板上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的舱门走去。 陆与柠在阴影里又站了一会儿,确认四周再没有脚步声,才慢慢从舱门边框后面走出来。 她走到那排箱子前面蹲下,视线落在最近那个贴着黄色标签的箱子上。 箱子盖用金属扣封死,扣上还缠了一圈黑色绑带。她伸手碰了 一下扣环,金属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箱子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刮擦声。 她的手指在扣环上停了一秒。 箱子里面的刮擦声又响了一下,陆与柠把绑带解开,金属扣弹了一下,箱盖微微翘起一条缝。她犹豫了一瞬,然后把盖子往上掀开了一掌宽的距离。 箱子里面光线很暗,只能隐约看到一团灰褐色的影子蜷在角落。 她凑近了一些,想看清楚一点,不料那团影子忽然动了,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一只爪子从箱盖缝隙里闪电般伸出来,带着尖利的指甲,划过她的手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陆与柠猛地缩回手,手背上的抓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侧,血珠从破开的皮肤下面迅速渗出来,沿着手背往下淌。 她尖叫着后退,脚下踉跄了一步,箱子被她带得晃了一下,箱盖彻底翻开了,一只猴子从箱子里蹿了出来。 猴子动作很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落地之后朝船舷方向蹿了两步,然后一个纵身跳上栏杆,爪子扒着栏杆荡了一下,立即消失在夜色里。 陆与柠蹲在甲板上,右手攥着左手手腕,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墨绿色的地毯边缘。 背后传来脚步声,周明潮从另一侧舱门里走出来,他看见甲板上的情形时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敞着口的空箱子移到陆与柠手上的血,又移到船舷方向那片暗沉的海。 他快步走过来,蹲在箱子旁边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视线落在陆与柠脸上,偏头朝舱门方向喊了一声:“老陈,过来一下。”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舱室里探出头来,周明潮朝他抬了一下下巴,那人便转身进去了,很快拎着一个黑色急救箱走回来。 “给她包一下。”周明潮指了指陆与柠的手。 老陈打开急救箱,示意陆与柠把手伸出来,她犹豫了一下,松开了右手,手背上三道抓痕皮肉翻卷着,看着触目惊心。 周明潮站在旁边看着包扎的过程,等敷料贴好之后才开口。 “动物抓伤有感染风险,后面几天如果你发烧或者伤口周围发红,告诉我。”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的手背移到她脸上,“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陆与柠把受伤的手垂在身侧,抬头看他。 “这只猴子跑出去会引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周明潮说,“如果被人知道是从这艘船上跑出去的,许总那边会很难处理,你也不想给你舅舅添麻烦,对吧?”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包扎好的左手,“你们…在贩卖动物?” “陆小姐,我要是你就会乖乖把嘴闭上,不该问的不多问,不该听的也别听。” 周明潮扫了一眼海面,冷冷开口:“今天掉下去的是只猴子,明天说不准能掉个人呢。” 陆与柠猛地抬头,身上汗毛直立,她双腿有些哆嗦,想反驳嗓子却像糊住了一样。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完,便急匆匆地转身,往船舱内跑。 周明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移门后面,然后才对老陈说:“去查一下船上的监控,甲板这一侧的,看看刚才有没有拍到什么。” 老陈应声收起急救箱进了舱室。 周明潮一个人站在甲板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敞着口的空箱子。 他蹲下来,把箱盖合上,重新扣好金属扣,然后站起来,把箱子往那排整齐的队列里推了推,让它看起来和其他箱子一样。 45. 计划上船 主甲板比下面舱室里凉了不少,苗萤把外套拢紧了些,珍珠缩在她怀里没再探头。 靳槐序走在前面,朝着夏禹森站的那截栏杆走过去。老周和江欧在后面几步的位置跟着,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吭声。 靳槐序在离夏禹森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手搭在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港口主区的灯火上,随意聊起,“你刚才说品牌方那艘游艇,顶层包厢走廊里挂了幅画?” “嗯,挺显眼的一幅,我拍完宣传片出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夏禹森偏头看他,“怎么,靳先生对那幅画感兴趣?” “有点。”靳槐序没绕弯子,“那艘船你还能上去吗?” “正赛开始之前还有一场补拍。”夏禹森把手机收回去,瞧了他一眼。 “怎么了?” 靳槐序把目光从港口收回来,落在夏禹森脸上,“有朋友在做一个艺术收藏相关的项目,最近在收这类作品,我想上去看看实物,拍几张照片给他参考。” 苗萤趁机说道:“我也想上去看看,夏先生,您看方便吗?” 夏禹森摆摆手,“您二位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么说倒生疏了。”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偏头朝苗萤的方向扫了一眼,又转回靳槐序:“明天上午补拍,顶层包厢和走廊那边摄制组包场,你们可以扮成工作人员,但得跟着摄制组走,不能自己乱转。” “行。” “还有,”夏禹森把墨镜从鼻梁上拉下来重新架到额头上,“你们两个最好分开走,别凑在一起。” 靳槐序的眉梢动了一下,“为什么?” “品牌方那边的工作人员都是固定的团队,我临时塞两个人进去,本来就得多说几句话。你俩要是一起走,摄制组里突然多了两张陌生面孔凑在一块,品牌方的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江欧听后下意识点头:“说得有道理。” 他对上靳槐序的目光,又假装无事,把头偏了过去。 靳槐序继续说:“戴上口罩谁还认得谁是谁?” 夏禹森笑了一下:“这话也没错,只是口罩能遮脸,不能遮身高,靳先生这气质放在普通人堆里一眼就能让人瞧出破绽。” 老周在旁边听得频频点头,见靳槐序的目光扫过来,赶紧把脑袋偏到另一边,假装在看港口夜景。 苗萤见男人半天不说话,于是说道:“阿序,夏先生说得对,两个人一起上去确实太显眼了,分开走反而更稳妥。” 靳槐序偏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苗萤往前迈了小半步,站到他身侧,低声说了一句:“你放心。” 靳槐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苗萤抬头看他,说:“两个人两条线,各看各的,比一起走能覆盖更多地方。” 靳槐序沉声道:“万一中途发生什么事情,你自己……” “如果真有什么事,我第一时间往外撤,我们在中层甲板碰头。” 靳槐序听她说完,沉默了两秒,苗萤看见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好吧,如果遇到处理不了的事情,立即撤。” 夏禹森见他俩表情严肃,不由纳闷:“咱不就是上去看个画吗?你们整这么严肃干啥?” 靳槐序看了他一眼,勾了勾唇角,“萤萤平时跟我形影不离,突然放她一个人,我还有点不习惯。” 夏禹森嘴角抽了一下,抬手将墨镜滑下来,靳槐序趁机侧身,轻声冲苗萤道:“明天你把妙妙和珍珠都带上。” 苗萤点了点头,珍珠在她怀里轻轻抖了一下翅膀。 夏禹森直起身来,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我在码头东侧等你们,摄制组的车七点半准时发车,别迟到。”他朝两人摆了摆手,转身下了舷梯。 江欧等夏禹森走远之后才凑上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靳哥,你真放心让她一个人跟夏禹森上去?” 靳槐序没有回答,只是偏头看了苗萤一眼。 港口的风从船艉方向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女孩抬起头来,正好迎上靳槐序的视线。 “走吧。”靳槐序说,“今晚早点睡。” …… 酒店阳台正对着一条窄巷,妙妙趴在阳台栏杆边的一张矮凳上,半阖着眼。 夜风从巷子口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鼓的,巷子里很暗,只有一盏路灯亮着,光晕边缘有一圈很淡的毛边。 陆汉中推开酒店侧门,步子飞快地往海边赶。 妙妙睁开眼,四只爪子从矮凳上滑下来,翻过栏杆,悄悄跟在他后边。 陆汉中拐过两条横街,穿过护栏,径直走向一艘深灰色的船。 舷梯口有人迎他,他点了点头便上去了。妙妙从护栏底下钻过去,贴着码头边沿小跑了一段,跳上船艉最底层的甲板,从一堆缆绳和铁架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它沿着甲板边缘绕到上层,蹲在玻璃移门旁边的盆栽后面,透过玻璃看进去。 客厅灯开得很暗,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亮着,许茂林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水。陆汉中从门口走进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许茂林先开口,语气比平时松了一些:“汉中,这么晚叫你过来,辛苦你了。” 许茂林把水杯搁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看着陆汉中,语调沉了几分:“芳琴的事,是许家对不住你,我这个当大哥的没管好她,让你在圈子里丢了面子,也让陆家跟着受了牵连。”他顿了一下,“这话我早该说,拖到现在,是我的不是。” 陆汉中没接话,只是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没怎么动过的水上。 “瑞昇那支股,你的手笔?” 许茂林似乎早有预料,身子往后倾了一下。 “瑞昇是我跟周明潮一起做的局,明声是壳,周明潮管技术,我管钱和渠道。” “你们想干什么?”陆汉中抬头看他:“这支股票打的生物科技的噱头,目前入盘的散户少说几十万,一旦崩盘,这些人 血本无归,到时候闹起来,查下去,你许茂林压得住?” 许茂林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压不住。”他说,“所以不能让它崩。” “那你拿什么撑?周明潮那个实验室,一年烧掉的钱比我冠名整个车队还多。”陆汉中靠在沙发里,目光平直地看着他,“你妹妹当初让我投明声的时候,说是有稳定回报的生物科技项目,我投了,结果呢?几年过去,账面上一直在烧钱,产出连个正经产品都没有。 “我后来让人查过,明声的所谓科研成果,全是没有通过行业认证的空壳文件,你拿我的钱养了一个壳。” 许茂林的两手搭在扶手上,对上陆汉中的视线,毫不畏惧:“明声的钱没有白烧,周明潮做的东西你想象不到,只是现在还不能公开。”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东西?”陆汉中目光闪了一下:“和…当年那件事有关系吗?” 陆汉中靠在沙发里,下颌线绷得紧:“当年我被困在山里你是不是……” “汉中。”许茂林打断他,“过去的事再翻出来,没意义。” 他睨了陆汉中一眼:“况且那丫头不也攀上了靳家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说完,又像想起什么,接着说道:“你那个小女儿回来也有这么久了,你觉得她和她妈妈像吗?” 陆汉中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五官特别像衣敏年轻的时候。” “我说的不是外貌。”许茂林抬头看了一眼陆汉中,“其他方面呢?” 陆汉中皱了下眉,像是没听懂:“你到底什么意思?” 客厅里安静了两拍,妙妙蹲在盆栽后面,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 许茂林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水杯端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没什么意思,”许茂林终于开口,“我随便问问,你那个女儿在山里长大,跟城里孩子不一样,你跟她相处这么些天,应该比我清楚。” 陆汉中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忽然换了个方向,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声音也跟着压低了半度:“许茂林,我问你一件事,你得跟我说实话。” 许茂林抬起眼来看他。 “当年衣敏带着孩子跑了,我去山里找过她,人找到了,她不肯跟我回来,我说那我把孩子接走,她还是不肯。”陆汉中的目光钉在许茂林脸上,“我回来找你,说想再去一趟,实在不行就找当地的人出面调解,你跟我说什么?你说时候没到。” 许茂林脸色变了一下。 “后来衣敏病故,我接到消息的时候人已经下葬了,你跟我说可以接孩子回来了,这中间隔了多少年?你究竟在等什么?” 许茂林看着陆汉中,两手搭在膝盖上,“汉中,有些事你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我不需要安全。”陆汉中语气认真,“我需要知道你到底在等什么。” 气氛一时僵住,许茂林换了个坐姿,语气中透露着无所谓。 “好啊,既然你这么想听,那我告诉你。” 46. 妙妙落海 许茂林给陆汉中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跟那个女人在一起的那几年,有没有听她提过家里的规矩?” 陆汉中沉默了片刻,端起水杯抿了一下。 “提过,说她们家族世代住在山里,守着什么山灵,外人进去了会冲撞,我还以为那是她不想跟我回城里的借口。” “不是借口。”许茂林说,“古书有记载,守山一脉感官比常人敏锐,能分辨风声里的细微变化,能听懂鸟叫虫鸣里的信息。” “周明潮做过研究,守山族人拥有的这种能力是一种特殊的频谱解码能力。” 陆汉中眉心一蹙,追问道:“频谱解码是什么意思?” “普通人的耳朵只能听到一定频率范围内的声音,可守山族人的听觉阈值比常人宽得多,能捕捉到那些被忽略的信号。” 许茂林顿了顿,“简单来说就是他们懂兽语。” 陆汉中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缩了一下。 许茂林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发问:“你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时就没发现动物很亲近她?” 印象里,比起人,苗衣敏的确更爱和动物打交道。当年她挺着孕肚回陆家,院子里每天都会飞入很多不同品种的鸟,那时陆汉中只觉得稀奇,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 “所以…衣敏是守山族人,那苗萤……” “你那个小女儿有可能会继承苗衣敏的能力。” 陆汉中听到这儿有些激动,“你当年找到我,跟我说的所谓天才继承者就是指这个?!” 许茂林没有急着接话,他伸手把水杯往陆汉中面前又推了推。 “汉中,你听我把话说完。”他靠回沙发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陆汉中,语气比方才又软了一些,“当年我跟你说的话不假,守山族人的孩子确实身体好脑子灵,这是事实,我没骗你。” 他停了一下,“只是我没跟你说全,因为那时候说了你也不会信,反而会觉得我在讲古书上的鬼话。” 陆汉中盯着他,迟迟没说话,似乎在琢磨他的话有几分真假。 “况且,她当年离开不就是因为偷听到你我通话才离开陆家的吗?” “我拦着你不让你去接,不是我不想帮你。”许茂林斟酌着用词,“她铁了心要走,你硬去接,她会怎么反应?她会带着孩子躲得更远,躲到连你都找不到的地方。” “到时候你连人都见不着,更别说把孩子接回来,我让你等,是怕你冲动坏事。” 陆汉中冷笑一声,“许茂林,这话你自己信吗?” 许茂林两手一摊:“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事实。” 他迎上陆汉中的视线,并不担心话有破绽。 “本来呢,我是想等你女儿长大了,再观察观察她,可惜……” 陆汉中忽然警觉:“你想对苗萤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许茂林说,“汉中,你不用这么紧张,我现在对你女儿没有任何想法。” 他叹了声气,“因为来不及了。” 陆汉中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瑞昇快坚持不住了。”许茂林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明声还没拿出实质性的东西,股票崩盘,我跟周明潮就得兜底。” “你也清楚,那支股现在的市值,不是他一个实验室和茂林能扛得住的,散户几十万,机构十几家,如果我们没拿出实质性的产品,到时候不光是钱的问题,舆论一上来,不管是证监会还是公安税务,全都会进来查。” 陆汉中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听你这意思,你和周明潮研究的什么兽语能力已经有进展了?” 许茂林笑而不答,引得陆汉中惴惴不安。 盆栽后面,妙妙耳朵竖得笔直,它听得专注,以至于忽视了从船艉方向传来的爪子在缆绳上摩擦的声音。 一道灰褐色影子从系缆桩后面无声地滑了下来。 猴子贴着甲板边缘一步一步朝盆栽的方向靠近,圆眼睛在暗处亮着,映着客厅透出来的一小片光。 它看见了盆栽后面的妙妙,整个身体忽然兴奋起来,尾巴翘得老高,朝妙妙的方向蹿了两步。 妙妙听见了动静,它猛地转头,在暗处对上猴子的圆眼睛,浑身的毛一下子炸开了。 它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踩在甲板边缘的积水处,爪子一滑,整个身子失去了平衡。 猴子又往前蹿了一步,爪子朝妙妙的方向伸了过去,妙妙侧身闪避,但甲板上太湿了,它爪子打滑,整个身子朝甲板外侧翻了出去。 落水的声音被海风和港口的低音盖了大半,但仍惊动了许茂林。 他偏头朝玻璃移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门边,把移门拉开。 甲板上空荡荡的,只有海风把缆绳吹磕在栏杆上的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甲板边缘,小片积水上浮着几根猫毛,贴在甲板表面,水面上有一圈正在散开的涟漪,已经快要消退了。 许茂林目光一沉,转身朝船舱另一侧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 经过货梯通道口时,周明潮正从里面走出来,看见许茂林时脚步一顿。 “你又在搞什么?”许茂林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明潮眼中闪过惊讶,很快又压了回去,偏头看了一眼甲板:“船艉的缆绳松了,刚才被风吹得磕在栏杆上,我让人去紧一下。” 许茂林盯着他看了两秒,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 “缆绳松了。”许茂林念叨着,“那甲板上的猫毛是哪来的?” 周明潮看了一眼甲板积水,面不改色地说:“码头上的野猫多,晚上经常跑到船上来找吃的,偶尔掉一两只下去也不奇怪。” 许茂林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转货之前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了。” “明白。”周明潮应了一声。 许茂林走进客厅,撞上陆汉中走出来。 “外面怎么了?”陆汉中探头往甲板瞧了一眼。 “缆绳有些松,不碍事,我已经叫人去拴紧了。” 水面涟漪散了,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暗色。 …… 酒店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那盏壁灯亮着光。 苗萤用房卡刷开门,正要推门进去,身后的靳槐序也掏出了房 卡,在她隔壁那扇门上轻轻一刷,电子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苗萤推门的动作停住了,偏头看他。 靳槐序把房卡从卡槽里抽出来,捏在指间转了一下:“助理订的,说这间视野好。” 苗萤没有追问,但嘴角动了一下,她偏过头去推自己的门,推开一条缝时,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有事情敲墙,隔音一般。”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隔壁房间门口,走廊的暖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边肩膀照得轮廓分明。 靳槐序看了她两秒,然后补了一句:“早点睡。” 说完推门进去了,门在身后合拢,轻声落锁。 苗萤推门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房间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脚铺了一条窄窄的光带,月亮链坠在暗光里泛着小片银色。 睡觉之前,她瞧了一眼阳台,又不忍吵醒妙妙,于是翻了个身睡着。 第二天早上,苗萤被阳光晃醒,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坐起来。 珍珠已经在床头柜上蹦跶了,见她醒了立刻飞过来落在她肩头,歪着脑袋嘟囔:“你昨晚睡得好沉,我都饿了两轮了。” 苗萤揉了揉眼睛,朝阳台方向看了一眼,阳台门开着一条缝,窗帘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 她喊了一声:“妙妙?” 没有回应。 苗萤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阳台门口,探头往外看。 阳台空荡荡的,矮凳上什么也没有,她弯腰看了一眼床底,又看了一眼沙发底,然后站直身子,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珍珠从她肩头飞到矮凳上,歪着脑袋看了看空荡荡的阳台。 “珍珠,你看到妙妙了吗?”苗萤有些着急。 珍珠摇了摇头,“我以为它一直睡在阳台。” 苗萤一屁股坐在矮凳上,用力捶了一下小腿。 “都怪我,怪我昨晚回来没及时确认!” 咚的一声,隔壁阳台的门开了。 苗萤抬起头,隔壁阳台和她的阳台之间隔着一道矮矮的隔板,隔板上面种了一排绿植。 靳槐序从那边探过身来,胳膊搭在隔板上,目光先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阳台,又落在她脸上。 他的头发有些乱,衬衫只扣了一半,领口敞着,像是刚起来就听到了动静。 “萤萤,出什么事了?” 苗萤稍微冷静了一点,她扭头冲靳槐序说:“妙妙丢了……” 说完,眼睛瞬间红了,她拿手去擦,下一秒男人已经从阳台消失,敲起了她的房门。 苗萤揉了下眼睛,跑去给他开门,门开的瞬间,泪水不争气地涌出来。 靳槐序看见她这副样子,什么也没说,伸手把她拉了过来。 他一只手揽住她后背,另一只手扣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拢进怀里,力道合适,像是怕她站不住。 苗萤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肩膀抖了几下。 “昨晚…我以为它还在外面,没确认就睡了,结果早上起来…发现阳台是空的……” 47. 我为我骄傲! 靳槐序等她的呼吸稳下来,才把扣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收回来,退后半步,低头看她。 苗萤眼眶还红着,鼻尖泛着一层粉色,但眼中多了丝坚定。 “我让江欧和老周陪你去找妙妙。”靳槐序说:“游艇的事交给我。” “不行!”苗萤下意识反驳,“你一个人怎么行?” “我上去看一圈就下来。”他揉了揉苗萤的头,“别担心我,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妙妙。” 苗萤听他这么说,心中又有了动摇。 “行,有事咱回头一起商量。” 说完,她转头回房间换了身深色外套,带着珍珠,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江欧和老周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看见苗萤走过来,江欧把三明治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靳哥,你放心,嫂子我肯定给你照看好!” 苗萤愣了一下,下一秒靳槐序就踹上了江欧的小腿。 “好好说话。” 江欧嬉皮笑脸地躲闪,一下子蹦到苗萤身后,冲靳槐序挤眉弄眼。 “行了,快到时间了,我先走了。” 靳槐序迈开步子,经过他俩,快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苗萤的声音:“阿序,一定要小心!” 男人嘴角勾了一下,接着冲她挥了挥手。 等靳槐序前脚离开,后脚苗萤就返回前台,老周正跟人解释缘由,恳请酒店方能调出监控。 值班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白女,她推了推眼镜,没多问,转身进里间调系统去了。 江欧靠在电梯口的墙上,两条腿交叠着,手里转着一张房卡。 “嫂子,昨晚你几点离开的酒店?” 苗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叫自己,想纠正又觉得现在没必要,索性直接答了:“七点多。” “那咱们就从七点开始看。”江欧把房卡收进口袋,站直了身子,“外面巷子里的摄像头酒店管不着,但大堂和侧门这两个位置的监控肯定能拍到点什么。” 值班经理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单子,让他们签了字,然后引着三个人进了前台旁边一间小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已经调出了昨晚的监控画面,时间轴停在苗萤进房间前后那一段。 苗萤凑近屏幕,盯着画面。 大堂的摄像头角度刚好能拍到侧门入口和电梯间。她从电梯口出来,刷卡进了房间,之后再没有人经过那部电梯。 画面跳到侧门方向,门是关着的,外面那条窄巷的灯还亮着,巷子里没有人。 值班经理帮她往后拉了两倍速。晚上九点左右,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从侧门出去,步子很快,低着头,经过前台时偏了一下脸。 苗萤一眼认出这个侧影是陆汉中,她皱了下眉,示意值班经理继续放监控。 画面继续往后走,九点十分左右,画面里忽然多了一个极小黑色影子。它从二楼阳台的方向落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苗萤凑近屏幕,手指点在那团影子上,语气激动:“这是妙妙!” 它从阳台跳下来之后,在原地停了一下,回头朝侧门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贴着墙根小跑了一段,最后消失在画面边缘。 “它跟着那个男人走了。”老周在旁边说。 苗萤沉默了两秒,把屏幕上的时间轴记了下来。 她转头对值班经理说了声谢谢,然后出了小办公室,径直朝电梯口走去,江欧和老周见状急忙跟在她后面。 “苗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儿?”老周问。 苗萤进了电梯,深呼了一口气:“妙妙跟着的那个人…是我爸。” 老周眼皮跳了一下,和江欧对了下眼神,然后跟着她一起进了电梯。 电梯到达,苗萤走到陆汉中的房门前停住,抬手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应声,脚步声从门板后面传过来,门开了一条缝。 陆汉中穿着衬衫,头发梳得整齐,他看见苗萤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怎么了?” “爸,您昨晚去哪儿了?”苗萤问得直接,“妙妙不见了,监控拍到它昨晚跟着您从侧门出去,之后再没回来。” 陆汉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窗户外面的港口方向。 “我出去了一趟,办点事。” “您在哪办的事?”苗萤追问。 陆汉中有些不悦,他摆了摆手,“一艘船上。” “哪艘船?” 陆汉中眉心拧得更深,“你一大早带着人堵在我门口,就为了问这个?” “您去了哪艘船?”苗萤没有让步,“我只想知道方向,好去找。” “码头船太多,不记得了。”陆汉中很不耐烦。 “您大晚上从侧门出去,又说自己在谈事情,这事看起来也不怎么重要,不然您肯定就记住了。” 陆汉中听出苗萤阴阳怪气拿话堵他,心中更是烦闷,脱口而出:“一只猫而已,丢了就丢了,你至于大早上这么咄咄逼人吗?” “你之前刚回陆家的时候,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现在倒学会伶牙俐齿了,怎么,攀上靳家就觉得有底气了?还是说这才是你的真面目?” 江欧一听,嘴比脑子快:“诶!陆叔!您这话什么意思?我嫂…苗小姐可是你女儿!不过一只猫?猫的命就不是命啊?您在船上谈事,那船这么见不得光啊,一点不透风,说都不让人说?” “你…!”陆汉中瞪着他,气得脸通红。 “我怎么了我!我为自己骄傲!”江欧叉着腰说。 哐当一声,门关了,江欧迎了一鼻子灰。 老周见他肩膀抽抽,戳了戳他,“你咋了?被刺激到了?” 江欧露出一抹笑,“这老登,以为这样我就没招了?” 苗萤回过头看他,“你有办法?” 江欧嘿嘿一声,“给我一台电脑,我可以撬动整个地球。” 他冲苗萤扬扬下巴,示意她跟上。 苗萤和老周互相看了一眼,跟着江欧进了电梯。 江欧的房间在四楼,一进去窗帘扑到脸上,他急忙跑去关窗,同时弯腰查看桌上的电脑。 “我的心肝 宝贝!还好你没事!” 他心疼地摸摸电脑,然后轻轻吹了吹。 苗萤和老周一左一右,凑到电脑跟前,江欧开机后,手速行云流水,屏幕上滑动着代码,下一秒又接入城市地图。 “这是在做什么?”老周好奇发问。 江欧头也没抬:“哦,我在尝试介入码头全域监控。” 老周一愣,像是品出意思,猛地回头看他:“你丫是要黑进去?!” “害!这怎么能叫黑呢?我国外友人好奇误入不行吗?” 老周被他吊儿郎当的做派噎住,“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江欧没搭理他,自顾自摁着键盘,空气里回荡着清脆的敲击声,不一会儿,他回头冲苗萤道:“嫂子,有妙妙照片吗?” 苗萤一听,急忙把手机里的图片翻出来。江欧看了一眼,将照片及时录入比对。 屏幕上跑了一段数据流,几秒之后画面定格。 监控角度是从码头东侧的一个高位摄像头拍的,妙妙从画面边缘跑出来,在一艘船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沿着舷梯边上的缆绳堆跳了上去。 那艘船船身深灰,夹在两艘白色游艇之间,不仔细看很容易被旁边的船盖过去。 苗萤盯着屏幕上的画面看了两秒,转身就往门口走。 老周快步跟了上去,江欧合上电脑揣进背包,也跟着出了门。 …… 品牌方那艘游艇停在港口最显眼的位置,白色船身在正午的日光下亮得几乎刺眼。 它比周围所有船都大出一圈,三层甲板从水线往上层层收窄,玻璃围栏在阳光里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蓝。 船艏的线条利落得像刀刃切出来的,锚链从艏部垂入水中,链节上挂着一小片从海水里带上来的海藻,在风里轻轻摇晃。 品牌方游艇的舷梯口,夏禹森靠在栏杆上翻手机,看见靳槐序一个人走上来时,目光往他身后扫了一圈。 “萤萤呢?” “她有点事,不来了。” “出什么事了?” 靳槐序没应,夏禹森把玩着工作牌,忽然开口:“靳先生,有时候人看得太紧,反而会出事。” 靳槐序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夏先生怕不是忘了个前提。” “哦?” 靳槐序笑了一下,“想要看得紧,那也得先有人才对,不是吗?“ 夏禹森脸僵了一下,随后干笑两声,把工作牌递了出去。 “靳先生真是喜欢开玩笑。” 靳槐序接过,又听他说:“进去后你跟我走,别自己乱转,摄制组在顶层包厢布光,你跟着器材组的人从侧通道上去,别走正门,品牌方那边的人问起来,就说你是灯光助理。” 靳槐序点了点头,夏禹森转身领着他往舷梯上走,步子不紧不慢的,边走边偏头说了一句:“对了,货梯区域有个牌子写着设备检修,你到时候注意点,别往那边靠。” 两个人上了顶层,夏禹森把他交给器材组的一个负责人,拍了拍靳槐序的肩膀,然后朝顶层包厢方向走去。 48. 突然出现的男人 靳槐序跟着器材组的人从侧通道进去,慢慢放轻了步子。 侧通道比主走廊窄了一半,两侧舱壁刷着浅灰色漆,灯嵌在天花板边沿的灯槽里,光带贴着墙壁往下铺,把整条通道照得没有死角。 前面两个工作人员扛着灯架走得快,靳槐序跟在后面,目光一直在扫两侧的舱壁和门框。 走到中段时,他偏了一下头,货梯入口就在通道左手边,深灰色的防火门上方亮着“设备检修”的红色指示灯。 他借着调整工作证的动作偏过身去,靠近那扇门,锁孔旁边有一圈很细的划痕,像是最近被频繁开关过。他四处看了看,货梯通道里什么都没有,连设备维护用的工具箱都没摆一个。 他退后半步,把工作证重新翻正,继续往前走。 前面两个工作人员已经拐进了顶层包厢,他快步跟上去,在门口停了一下。 顶层包厢比走廊宽出一截,弧形落地窗从甲板一直延伸到舱顶,窗外是港口和山体的全景。 品牌方欧盟区的负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法国男人,头发灰白,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指点着其中一页,坐在沙发上和夏禹森说话。 靳槐序走进包厢时,品牌方负责人偏头看了他一眼,夏禹森适时开口:“灯光助理,临时来帮忙的。” 负责人点了点头,把视线收回去,继续跟夏禹森说话。 靳槐序跟着器材组的人走到包厢角落的灯位前面蹲下来,开始拆灯架包装。 “摄制组拍完主体之后单独拍一组特写。”品牌方负责人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杂志方那边交付时间不能晚于下周三。” 夏禹森翻了一页文件:“没问题,不过包厢挂着的那副画装裱有点特殊,拍特写需要把画取下来,运到楼下摄影棚去拍吗?” 品牌方负责人迟疑了一下,靳槐序低着头拆灯架,余光瞥见那个法国男人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收了一下。 “不用取下来,”负责人说,“就在原位拍,灯光调柔一点,画框不要入镜就行。” 夏禹森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把文件合上递回去。负责人接过文件站起身,朝门口方向走了一步,经过靳槐序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待会儿灯别开太亮了。” 夏禹森正想翻译,靳槐序点了点头,用法语回了句知道了。 负责人满意地离开,门在身后合拢。 “开始吧。”夏禹森朝器材组的人抬了抬下巴,“先把顶层包厢的主灯架好,走廊那边等这边收工再过去。” 器材组的人开始忙起来,搬灯架的搬灯架,拉线的拉线。 靳槐序被分到包厢那边去布一盏补光灯,他扛着灯架从走廊出去,经过那幅画时停了一步。 画框挂在包厢走廊右侧舱壁上,离货梯入口不到十步的距离。 他把灯架放在走廊中段,蹲下来调整底座,目光扫过画框背面与舱壁之间的缝隙,然后从兜里摸出监听器,悄悄贴在画框背面。 做完这一切,他又原路返回,夏禹森正在拍摄照片,不得不说,他的镜头感十足,每一张效果都很惊艳。 一个工作人员正在搬三脚架,不料脚打滑,架子从肩上滑下来,金属腿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几片圆形滤镜滚出来,散了一地。 那人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捡,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走廊经过,弯腰替他拾起两片滚到门口的滤镜,递了过去。 “收好,别磕了。” 极其纯正的伦敦腔,惹得靳槐序侧目。 工作人员连声道谢,把滤镜塞回包里。靳槐序站在包厢角落,目光刚好看见男人袖子上的一对袖扣。 银质方形,面上刻着一圈极细的花纹,中央嵌着一个很小的徽记,在包厢暖光灯下泛着哑光。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这对袖扣,但一时想不起来。 那个男人没进包厢,脚步声沿着船艏方向去了。 靳槐序收回视线,把补光灯的电源线接好,站起来试了一下灯位。 夏禹森已经开始拍摄了,镜头对准落地窗外的海面和山体,快门声在安静的包厢里一下一下地响。 拍了大约二十分钟,品牌方负责人从外面进来,拍了拍手,用法语说着:“趁现在光线好,换到海上去拍几张。” 夏禹森点头,朝器材组抬了抬下巴,几个人开始收线搬灯。靳槐序跟着把补光灯收好,扛着灯架从侧通道下去,经过货梯入口时偏头看了一眼,门开了条缝,先前那个男人站在里面,似乎在和人说着什么。 他正想靠近,身后传来品牌负责人的声音:“船要开了,有关人员立即到甲板上去。” 这一嗓子引起房间里面人的注意,靳槐序再回头时,门已经关严实了。 船缓缓离开了泊位,朝港口外面的方向驶去。 甲板上风比码头大了不少,靳槐序把灯架固定好后,站在船舷边等拍摄组就位。 船驶出港口内湾,沿着海岸缓缓航行,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海面碎成一整片金色。 靳槐序靠在栏杆上,目光无意间扫过岸边的方向。 摩纳哥城区沿着山坡铺展开来,街道和广场上有人在集会,举着牌子,拉着横幅。 今天能见度不错,他能看清那些牌子上印着的人像和标语。 车队沿着海滨大道缓慢行驶,横幅在风里翻动,露出几张竞选宣传的标准样式人像。 他的视线在一张牌子上停住了。 那张牌子上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袖口别着一对银质袖扣,底下印着一行法文标语,大意是“革新海关,畅通贸易”。 靳槐序的手指在栏杆上抓了一下,他盯着游行的牌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了视线,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翻到助理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查海关线,摩纳哥分管贸易的国务部长,名字我回头确认,主要查他跟茂林海外合作方的资金往来。” 海风从船艏方向灌过来,吹得他衬衫领口翻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一眼甲板上的情况,夏禹森正站在船艉的开放式甲板上拍照。 然后他又要 拨号,不料对方先打了过来,看见屏幕显示的名字,他眉眼弯了弯。 “萤萤,妙妙找……” 苗萤打断他,压低了声音:“阿序,许茂林上了你们的船。” 靳槐序一愣,左右看了看,然后找了个僻静地,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酒店监控显示妙妙昨晚跟着我爸去了码头,江欧查到它上了一艘深灰色的游艇,我们来到码头找,好不容易找到,结果看见许茂林从船上下来,又上了你们这艘白色邮轮。” 靳槐序顺着她的话想了想,“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穿西装的人上船?” 苗萤边回忆边说:“好像有这么一个人,收拾得规整,在许茂林之后就跟着上船了。” 靳槐序联想到在货梯瞧见的情景,心中有了些猜想。 “我知道了,妙妙找到了吗?” “我们正准备上船。”苗萤说。 电话那头嘱托了她几句,她应过后,把手机收回口袋。 舷梯口没人守,走廊里只亮着一盏低瓦数的壁灯。 苗萤等人贴着舱壁往前走,经过一间半掩的舱室时,她听见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侧身贴在门框边上,透过门缝往里看,陆与柠坐在一张窄床上,左手摊在膝盖上,右手拿着一卷纱布和一小瓶碘伏,正低着头换药。 手背上三道抓痕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边缘有些发炎,肿了一圈,她涂碘伏时呲了一下牙,又咬牙忍住了。 床边的垃圾桶里丢着几团带血的棉球和一小片撕下来的旧纱布。 苗萤皱了皱眉,她没想到陆与柠也会跟着来。 “这不是陆大小姐吗?”江欧脖子伸得老长,“怎么还受伤了呢?” “我瞧那伤口抓得还挺深。”老周悻悻地说,“没准还要留疤。” 珍珠从苗萤衣领挤出来,瞅了瞅陆与柠。 “活该!活该!” 苗萤急忙去捂珍珠嘴巴,“乖珍珠,你声音小点。” 她四处看了看,然后退后半步,继续往甲板方向走。 甲板上比船舱里亮一些,下午的阳光从西边打过来,把船身的一侧照得发白。 苗萤沿着甲板边缘走,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 经过船艉的系缆桩时她眼皮一跳,缆绳堆旁边的甲板上,有几根黑色的毛,湿漉漉地贴在木面上。 苗萤脚是软的,蹲下来时指尖触到那几根毛的时候,手指也跟着僵。 珍珠从苗萤的衣领里钻出来,飞到船舷栏杆上,绿豆眼盯着甲板上那几根毛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看苗萤。 “苗萤……” 苗萤站起来的时候头有些晕,江欧急忙扶住她:“嫂子,你没事吧?” 他还想说点什么,被老周从后面拽了一下袖子。老周摇了摇头,两个人退后了两步,站在船舱出口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苗萤把手里的那几根毛小心地揣进口袋,直起身看了一眼面前那片暗沉沉的海,然后转身朝反方向走。 “下船。” 49. 营救计划 靳槐序上船时,整个客厅安安静静。 江欧一改常态,开着电脑坐到一边,老周抱着橘猫到一边喂粮,好像怕谁看见。苗萤人在甲板,只一个劲的盯着手看。 “你们怎么了?”靳槐序推门进来,“妙妙找到了吗?” 江欧见了他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个箭步冲到门口。 “靳哥!猫…猫…落海了!” 靳槐序表情一僵,随即转头去看甲板上的女孩,他想也没想,迈步出去。 苗萤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见男人急匆匆的,于是开口:“你回来啦?” 下一秒,她被男人拉入怀中。 “我马上联系搜救队救援。” 苗萤垂眸,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过去一晚了,妙妙可能……” 她不由有些哽咽,靳槐序松开她,一脸认真地说:“萤萤,事在人为。” “嗯。”苗萤轻轻应了一声。 她小心地把那几根猫毛揣进口袋,然后靠在护栏上,目光飘在水面上。 海风从港口入口方向刮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她也没有去理。 搜救队的船二十分钟后就到了,两艘小型搜救艇从港口西侧驶过来,艇身漆着橙白相间的条纹,在阳光里反出一层刺眼的白。 艇上的搜救员开始沿着退潮方向的水域扫描,声呐屏幕和探照灯同时开着,水面被切出一条平行的光带。 靳槐序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两艘艇往外海方向推过去。苗萤靠着护栏,珍珠则飞到栏杆上,眼睛跟着搜救艇的方向转来转去,偶尔回过头来看一眼苗萤,又把脑袋转回去。 搜救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两艘艇沿着退潮方向来回扫了两遍,一无所获。 搜救队的负责人通过对讲机跟靳槐序汇报时,语气明确:“沿岸礁石区和暗渠都搜过了,没有发现,如果落水超过十二小时,洋流方向往外海走,我们建议扩大到外港水域,但那个范围太大了,需要海警配合。” 靳槐序正要开口,苗萤却打断他:“算了阿序。” “就到这里吧。” 靳槐序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搭在她肩上,隔着外套在她肩头按了一下。 搜救艇的动静惊动了附近几艘船,品牌方白色游艇的顶层甲板上,夏禹森正和品牌方负责人站在栏杆边上说话,听见搜救艇的警笛声时偏头往外看了一眼。 “夏先生?”品牌负责人连叫了他几声。 夏禹森回过神,冲搜救艇扬了扬下巴:“这附近是有人落海吗?” 品牌负责人招呼了个工作人员下去打听,不一会儿工作人员折返,凑到他跟前说道:“听说是有客人的猫落海了。” “猫?”品牌负责人扫了一眼海域,“阵势搞挺大啊。” “知道猫主人是谁吗?” 工作人员摇了摇头。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码头边,许茂林从白色巨轮侧通道下船,趁着人少,立即钻进了轿车。 同一时间,摩纳哥老城区的一条窄巷里,周明潮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GPS信号。 他找了那猴子一上午,信号从昨晚凌晨开始就一直在移动,先是沿着海岸线往东,然后拐进老城区,之后信号变得断断续续的,被建筑物遮了大半。 他跟着信号从码头走到老城区,最后停在一栋旧居民楼前面。 周明潮站在楼下的巷口看了一会儿,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混乱的声响。 几只流浪狗从巷口冲出来,朝不同方向跑散,紧接着是一群鸽子从居民楼的屋檐下炸开,朝天空扑棱棱飞了一片。 周明潮停住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GPS信号忽然抖了一下,然后从屏幕上消失了。 …… 靳槐序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上亮着助理发来的邮件,里面是摩纳哥分管贸易的国务部长与茂林海外合作方的资金往来记录,时间跨度将近两年。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三个人。 “我在船上发现一件事,”他开口,“我上船的时候遇见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那个男人是摩纳哥分管贸易和海关的国务部长。” “后来我又在游艇货梯维修区看见他在房间里和一个人说话,具体内容没听清,但结合我们目前获得的资料,跟他谈话的那个人很有可能是许茂林。” 他一边翻着助理发来的文件,一边说道:“动物出境需要报海关,眼下摩纳哥的部长突然出现,我猜是给他们签报关单的。”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江欧第一个反应过来,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靳槐序:“海关那边我查了,摩纳哥港口涉及科研的设备去年走了一批货,接货方跟茂林集团在海外的合作方有股权关联,且报关单上都有那个部长的签名。” 老周把橘猫放在沙发上,站起来把桌上的资料收拢成一摞:“所以这是一条长期通道。” “政界的人在前面开路,许茂林和周明潮在后面供货,品牌方则提供场地和运输掩护,而摩纳哥只是其中一个节点。”他推了推眼镜,“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节点,比如法国那个拍卖中心,国内的宠物医院,可能还有其他国家的中转站,甚至每个节点都有他们的人……” 老周额头上渐渐布满冷汗,“槐序,这事有点难办了啊。” “好办我也不会找你们来。”靳槐序说。 靳槐序话音刚落,江欧电脑的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右下角跳出一行绿色小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弹出一个音频波形窗口,监听器开始传输信号了。 “你们先别说话。”江欧把电脑音量调大,推到桌子中间。 音频里有几秒的电流底噪,然后一个声音切了进来。 “明天正赛,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码头这边人最多的时候转货,你那边把货备好,船一靠就上。” 另一个声音在回答,嗓音比许茂林低一些:“你们的人到了直接进,我的人在通道口等着。” 靳槐序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他认出了第二个声音,是品牌方那个欧盟区负责人。 “你们要转多少?”负责人问。 “十四箱。” 客厅里的人听到都愣了一下,许茂林的声音还 在继续。 “那个部长呢?” “明天正赛日,他去赛场露个面,不在这边待。” 谈话到这就断了,底噪断断续续,江欧把音量调小,看向靳槐序。 “他奶奶的!十四箱!这些人真下得了手!” “在他们眼里这些改造好的动物富得流油,每一只都能撬动巨大的利润。”老周苦笑着说:“明天正赛,码头和水面上全是人,他们挑那个时间转货,就是看准了没人注意。” 靳槐序站起身,目光向着他:“老周,咱们得赶在他们离港之前把动物全部转移出来。” “通道内部结构我已经熟悉了,品牌方的货梯从底层到顶层,中间经过三层,右侧仓储间有独立温控,动物十有八九会被关在里面。” 老周点点头,江欧却是一头疑问,“那我们怎么进去呢?” “你们从底层货舱的通风口进去,绕过通道正门,直接从仓储间后面接。” 江欧点点头,又像意识到不对,“我们?那你呢?你去哪儿?” 靳槐序耸耸肩,“总得有人拖着他们吧。” “你怎么拖啊?” 靳槐序有些无奈,“你真当我是来玩的吗?” “我这次来是和营销公司续签合同的,听说这次冠名赛车的品牌也和营销公司有合作,签约的时候他们肯定也会到场。” 他转头看了一眼苗萤,欲言又止。 苗萤一直坐在一边没说话,她听着客厅里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 妙妙落海的消息砸得她很久没缓过神,但另一头那些正处于危险中的动物又一直栓在她心头。 她想起熊八描述的大房间,熊三提起同伴死亡时的痛苦,想起橘猫说的为一口吃食成为实验品,又想起珍珠在法国拍卖中心看到的那幅画。 她忽然攥紧了手,然后抬头,目光坚定。 “阿序,我和他们一块儿去。” “我会安抚它们,让大家伙悄悄逃走。” 靳槐序见她干劲十足,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阿序,动物接出来之后呢?”苗萤问。 靳槐序说:“老周联系了本地一个动物收容组织,他们在城郊有一个临时安置点,可以接收动物。” 交代完一切,他面向三人,又说道:“中途遇到任何危险,你们必须及时撤出来,之后再想办法都行。” 见三人点头,他视线又落向苗萤,江欧反应快,拉着老周逗珍珠去了。 很快,客厅就只剩下两个人。 靳槐序走到她身边坐下,接了杯水递给她。 “妙妙我不会放弃找的。” “海里多冷啊。” 苗萤心中酸楚,她想到头一回到陆家遇见妙妙的场景,说是乱套都不为过。 可妙妙的出现对当时的她来说像迷路的人忽然看见了指明灯,哪怕自己孤身一人,身旁也有它作伴,走起路来不孤单。 “阿序,虽然我很难受,但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 她抓紧了手:“我要让那些动物回到本该属于它们的地方。” 50. 不怀好意 微风拂过海面,灰色游艇前后晃着,时间久了,让人有些晕眩。 陆与柠从房间出来,站在甲板上透气,身后传来脚步,她回头,瞧见许茂林上了船。 “明天就是正赛日,你跟着我,车队那边有活动,你露个面就行,别乱走动。”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周明潮呢?” “下船了。”陆与柠说,“下午出去的,也没说去哪儿。” 许茂林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翻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 安静了不到五分钟,舱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周明潮走进来,他看见许茂林坐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拍,然后走到吧台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去哪儿了?”许茂林问。 周明潮把水喝尽,杯子搁回台面上:“去码头那边转了一圈。” 许茂林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朝楼梯口走去,经过陆与柠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偏头看了陆与柠一眼:“我回来的时候,码头停了两艘搜救艇,动静不小,好多人在围观。” 陆与柠有些不解,抬头看他。 “我让人打听了一下,”许茂林说,“听说是靳家少爷在帮那丫头找宠物。”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陆与柠的脸,“靳槐序可真舍得,一艘搜救艇的油费加人工,一个小时够普通人家吃三个月。” 陆与柠的手在袖口里收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纱布下面那道抓痕忽然又刺又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愈合的皮肉底下爬。 “不过一个畜生。”许茂林嘴角弯了一下,“靳家那小子倒是上心。” 陆与柠听了心中不是滋味,手上那道疤隔着纱布发红结疤,变得奇丑无比,她死死咬着牙,目光也逐渐变得毒辣。 “与柠。”许茂林叫她。 “明天正赛,你跟着我,别乱走动。”许茂林已经收回了视线,翻着手机上的日程表,“比赛场那边有活动,你露个面就行,到时候还有几场应酬,你跟着我一起。” 陆与柠点了一下头,等许茂林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上,才慢慢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纱布上渗出来的那一小片淡粉色,然后站起来,朝自己的舱室走去。经过周明潮身边时,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周明潮忽然开口:“陆小姐,你甘心吗?” 陆与柠脚步一顿,视线落到他身上。 周明潮继续说:“我听说原本你和靳家少爷有婚约,可现在你妹妹却成为了他的新女友。” 陆与柠听了有些恼怒,“那是他没眼光!” 周明潮推了推眼镜,“靳槐序花那么多精力帮你妹妹找一只宠物,可你手上这道伤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你妈被送走,许总给你出的条件是让你当眼线,帮你抢回靳槐序,可你心里清楚,靳槐序从来没正眼看过你。” “你胡说!”陆与柠忍无可忍,“我和靳家的事轮不到你评判!” 周明潮也不生气,他靠着吧台,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你不用冲我发火,我只是在分析事实。”他把擦镜布叠好放回口袋,“你想想,你妈在陆家经营了二十年,结果被一场生日宴掀翻。” “你爸以前多疼你,现在连外出都不带你,你和靳槐序原本两家有意撮合,结果现在他天天跟你妹妹出双入对,这些事情一件一件摆在一起,你觉得是巧合?” 陆与柠盯着他,胸口起伏得快了一些,“你这话什么意思?” “陆小姐,我做的研究你可能不太了解。”周明潮往前走了一步,“我主攻的方向是人与动物之间的信息传递,简单来说,就是让动物能听懂人话,让人能听懂动物的信号。” “这项技术我做了十几年,在动物身上已经成功了。但有一个瓶颈,动物的神经系统和人类有本质区别,改造效率很低,一百只里能有一只成功就算谢天谢地。” 他停了一下,“除非,我们能找到一种天然的解码基因。” 陆与柠听得一头雾水,“你说的这个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周明潮看着陆与柠的眼睛:“你听说过守山人吗?” 陆与柠皱了一下眉。 “苗萤的母亲就是守山人,那个家族的人天生听觉阈值比常人宽,能接收到动物发出的频率信号。” “苗萤很可能遗传了她母亲的能力,而靳槐序当年被他的管家带到一个儿童行为研究项目里做志愿者,那个项目是我的团队操作的。” “但是实验出了操作失误,原本要打在猴子身上的增强剂打在了靳槐序身上,他活下来了,并且从那以后,他也能听懂一些动物的话。” 一席话震得陆与柠半天缓不过神。 她想起那天在茶话会上,珍珠忽然开口用那副腔调揭发她。想起珍珠引她去保镖室,又想起妙妙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苗萤身边。 她原以为那些只是巧合,或者苗萤运气好,可现在周明潮把这一切串在一起,她忽然明白了,从头到尾,苗萤身边一直有一张由动物组成的网。 而靳槐序,也是这张网上的帮凶。 她脸色发白,说话时声音都不自觉颤动:“所以…珍珠那天当众揭发我……”陆与柠声音愈发低沉,“是苗萤让它说的。” “珍珠是你的鸟,但动物这种东西,谁对它好它就跟谁走。”周明潮说,“苗萤如果能和动物沟通,珍珠听她的也不奇怪。” 陆与柠手攥得更紧了,手上那道抓痕被攥得刺痛,伤口很快绽开,隔着纱布溢出更深的红色。 周明潮观察着她的表情,顺势从夹克口袋里摸出一枚黑色贴片,摊在掌心里。 “这个给你,明天正赛日,你想办法把这个贴在苗萤身上,然后把她引到维修区后面那片隔离带,十几秒就够。” 陆与柠看着那枚贴片,没有立刻伸手。 “这是什么?” “微型发声器,它发出的频率会吸引附近的动物往她那边靠,你不用管后果,做完就走。” “你帮我,图什么?” 周明潮耸耸肩,“船上那批货你也看见了,明天交货我得确保安全,你帮我这个忙,我帮你出口气,也算公平交易。” 陆与柠沉默了几秒,最后伸出手,把那枚贴片拿了过来,转身朝自己的舱室方向去。 周明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低头把手机重新解锁,翻到GPS追踪界面,屏幕立即出现了数十个红点 ,一闪一闪,亮得人心惊。 然后他把手机收回,脚步声在空旷的舱室里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 第二天早上,摩纳哥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港口沿线的街道被隔离栏切成两半,一半留给赛事工作人员和车队车辆,一半留给观众。 赛道两侧的看台上坐满了人,广告牌和遮阳棚在晨光里连成一片刺眼的色块。引擎轰鸣声从远处维修区方向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头还没完全醒透的巨兽在清嗓子。 陆汉中带着苗萤出现在比赛场,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短袖,胸口别着车队徽章,和几个穿同样制服的工程师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然后偏头朝苗萤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 苗萤跟在陆汉中身后,目光越过赛场,朝码头方向扫了一眼。 品牌方那艘白色游艇还泊在原处,顶层走廊的窗面反着天光,什么也看不清楚。 与此同时,赛场官方布好的Vip包厢里,靳槐序正和营销公司的代表坐在签约桌一侧。 一个男人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瞧见靳槐序时不由多看了几眼。 “这位先生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哦?” 靳槐序抬头,迎上男人的目光,此人正是昨天那位品牌负责人。 靳槐序换了一口流利的英语:“东方人骨骼发育差不多,先生会觉得熟悉也很正常。” 不同于先前在游艇上听到的法语,品牌负责人打消了疑虑,冲靳槐序笑笑,然后坐到桌边,翻看着营销公司事先准备好的合同。 合同签好后,剪彩仪式便开始了。 品牌方负责人和营销公司代表各执一把银剪刀,对着镜头剪了一条红绸带。 快门声响成一片,闪光灯把两人照得发亮,靳槐序站在签约桌后面,目光扫了一眼时间,距离他们约定的交货时间还有不到一小时。 他从签约桌后面走出来,朝品牌方负责人走去。负责人正把剪刀放回托盘里,偏头和营销公司的人说了句什么,转身要往舷梯方向走。 靳槐序在他经过身边时开口:“先生,刚才那份合同的附件里提到品牌方明年在亚洲的推广计划,我这边有几个初步的场地方案,如果您方便的话,我想趁今天跟您过一遍。” “现在?”负责人看了一眼手表。 “十分钟就够,您如果赶时间,我可以把资料发到您邮箱,只是有些场地照片是实景拍摄的,邮件里看不完全。” 靳槐序把附件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印着几张亚洲城市的场地照片,“尤其是东京和大阪这两个点位,跟明年赛事日程的衔接度很高,如果能在合同里把推广窗口期定下来,后面执行会省很多沟通成本。” 品牌方负责人偏头看了一眼海面上的白色巨轮,犹豫不定。 靳槐序适时提了一嘴:“今早Hermès亚太区的代表也找过我,只是我考虑到您这边的品牌调性更符合,所以就没回那头。” 品牌负责人听了这话,立即朝舷梯口的工作人员摆了摆手,示意再等十分钟,然后偏头对靳槐序说:“我们去Vip包厢谈,这里太吵了。” 靳槐序点了点头,领着他往另一边走了。 51. 动物大作战 靳槐序和品牌负责人进包厢后,门就关上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靳槐序把场地的推广方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负责人起初还看了一眼时间,后来渐渐被方案里的细节吸引住了,开始主动追问当地的合作方资源和场地租金预算。 靳槐序不紧不慢,接上他的问题,偶尔还拿出手机翻出一两张准备好的场地实景图。 品牌负责人背靠沙发,翻着附件里的一页场地租赁条款,忽然问了一句:“这些资料你准备了多久?” “有一阵了。”靳槐序说,“你们品牌明年的亚洲计划在我们内部的优先级很高,提前做功课是应该的。” 负责人看了他一眼,表情满意,他把附件合上,搁在茶几上,又说了几句场面话。 “靳先生,您的诚意我已经看见了,后面的事我会详细禀告总部。” 他留意到表盘走了大半,眉头一皱,起身往门走,却见靳槐序捂着肚子,神情似乎有些痛苦。 “先生,我突然肚子有些疼,这上边没人,能麻烦您暂时帮我照看一下东西吗?” 靳槐序见他犹豫不定,又立即补了一句:“很快的,五分钟就好。” 品牌负责人这才松口,点头答应了他。 靳槐序听后转身,走到洗手间门口,伸手拉开了门。 洗手间里灯光很暗,只有镜前灯亮着一圈光。 熊三和熊八蹲在浴缸旁边的地垫上,橘猫趴在洗手台角落,三双眼睛在暗光里亮着,齐刷刷转向他。 靳槐序蹲下来,把声音压到最低:“咱们按商量好的来。” 三只小家伙点点头,洗手间门露出一个缝,它们顺着缝,偷偷潜入了包厢。 品牌方负责人正靠在窗边翻手机,冷不丁听到头上传来一声喵。橘猫跳到房梁上,歪着脑袋看着他。 负责人愣了一下,他不记得有人带猫进过包厢。那只橘猫从房梁跳到茶几上,蹲在果盘旁边,尾巴搭在桌沿上,圆眼睛直愣愣盯着他。 负责人偏头看了一眼洗手间方向,门还关着,里面隐约传来水声。 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走近茶几看看那只猫,不料刚走两步,包厢角落的立式衣帽架忽然晃了一下,挂在上面的外套和围巾同时滑落,衣帽架倒下来,底座磕在地板上发出剧烈撞击。 负责人猛地回头,视线从茶几移开的瞬间,橘猫从桌面上弹起来,贴着地面窜到落地灯后面,消失在了窗帘底下。 负责人皱起眉,转身朝衣帽架走去,弯腰去扶倒在地上的架子。 他刚弯下腰,脚底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扑了过去,额头撞在茶几边角上,发出一声闷响,身体歪倒在地毯上,手里的手机甩出去滑到了沙发底下。 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眼前发花,视线里天旋地转,试了两次都没撑住,胳膊一软又趴了回去。 熊三和熊八从窗帘后面钻出来,两只浣熊配合得极快。熊三把事先从窗帘绳上拆下来的绳头叼过来,熊八按住负责人的肩膀,用爪子把绳子绕过去,两只浣熊手脚并用,绕着负责人的手腕和脚踝缠了几圈,最后打了个死结。 负责人还在半昏迷状态,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两声,脑袋歪在茶几腿旁边,彻底不动了。 橘猫从窗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地上被绑成一团的负责人,小声说了一句:“这绳子够紧吗?” 熊三用爪子拉了拉绳结,确认绑牢了,然后朝洗手间方向偏了一下头,熊八跳上茶几,用爪子拍了拍洗手间的门板。 “先生!搞定了!” 靳槐序推开门,帮着动物把品牌负责人拖进洗手间,完事后理了理袖子,冲它们说道:再等半小时你们就走,不准逗留,听明白没有?” “Yessir!”熊八跟珍珠学了几句英语,活学活用。 靳槐序把事先准备的维修牌子放在了房门前,然后从侧梯离开。 …… 苗萤跟着陆汉中在车队候场区站了将近一个钟头。 赛道上第一组赛车的轰鸣声一轮一轮地压过来,把看台上的人群和工作人员都裹进同一片声浪里。 陆汉中正和车队经理谈下一年续签的事,苗萤寻了个空档,插话道:“爸,我去找一下阿序。” 陆汉中嗯了一声,继续和经理交流。 苗萤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弹出江欧的信息,她塞回手机,转身朝码头方向走去。 她前脚刚走,陆与柠后脚就从休息区走出来,跟在苗萤后面。绕过隔离带,苗萤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两侧是临时搭建的集装箱和器材棚,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陆与柠加快脚步跟上去,刚要拐进巷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警报声。 赛道方向黄旗挥动,一辆赛车在弯道出口处打滑冲出了赛道,碎片飞溅,撞击声隔着隔离栏传过来,震得脚下地面都在颤。维修区入口处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工作人员朝赛道方向跑去,观众席上有人站起来惊呼。 陆与柠被这股人流堵住了,她侧身让过两个冲过来的穿制服的工程师,等人都跑过去了再往巷子里看时,窄巷深处已经空了。 苗萤连影子都看不见,陆与柠攥着手,在原地站了几秒,离开的时候脚步慢了很多。 苗萤从窄巷另一头穿出来,江欧和老周正蹲在码头后巷的集装箱夹缝里等她。 见她来,江欧把一张消防图纸铺在地上,手指沿着货舱通风口的路线划过去:“从这里进去,走到底右拐,再下两层,仓储室在最里面。” 苗萤站起来,把袖口扎紧,老周也把相机收进防水袋里,最后检查了一遍,冲他点了点头。 三个人悄悄往白色巨轮靠近,找到通风口后依次钻进。 管道不宽,只能侧身匍匐前进,金属壁面在头顶投下窄影,风机的嗡嗡声从深处传过来,把呼吸声和心跳声都盖了大半。 江欧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个小手电,光柱贴着管壁往前照。 三人爬了大约三四分钟,管道开始变宽,出现了一个T字形岔口,岔口尽头是一块松动的壁板,江欧用手肘顶了一下,壁板整块往外翻。</ p>三个人先后钻进去,脚落在地面上,仓储室里温度很低,风机在头顶转着,冷气从天花板的出风格栅里往下吹。 靠墙一排箱子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个箱子外面都贴着一张黄色标签和封条,上面印着编号。 江欧看了一圈,然后说道:“开始吧。” 苗萤把箱子一个一个打开,江欧在后面接过她递来的动物,老周蹲在旁边用手机拍照,每一个箱子上的标签和动物状态都拍了一遍。 一只成年猞猁趴在箱子边上,眼睛盯着苗萤的手,像是想动又犹豫着。 苗萤蹲下来,掌心摊开在它前面,轻声说了一句:“我们带你出去。” 猞猁眼睛一亮,跳着从箱子里出来,跟着松鼠和豹猫贴着墙根跑。有五只鸟蹦出箱子,在仓储室里飞来飞去,似乎在庆祝即将到来的自由。 “大家动静小一点,我怕……” 苗萤话说到一半,仓储室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欧的手电一灭,三个人贴着墙壁蹲下来。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手里攥着一根短棍,显然是来巡检的。 他走到第一排箱子前面时停住了,箱子全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他转身就要往外跑,苗萤从墙边站起来,江欧和老周见状就要堵门。 下一秒,巡逻员抓起胸前的口哨,用力吹了一声。 哨声短促尖锐,在巨轮里面显得格外突兀。 那些刚被放出来的动物听到声音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松鼠蹿上货架顶,豹猫贴着墙壁来回跑了两趟找不到出口,鸟在头顶扑棱着翅膀撞在一起,两只猞猁幼崽缩回墙角,挤在成年猞猁的肚子底下,耳朵压平了贴在脑袋上。 脚步声从头顶一层传下来,越来越密。 有人在喊,有人在敲舱壁,金属被靴底踩出沉闷的回响。 江欧把老周往缺口方向推了一把,压低声音喊:“快走!” 老周抱着相机包刚迈出半步,仓储室正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短棍男人身后涌进来三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手里攥着橡胶棍,堵住了正门出口。 苗萤站在箱子旁边,偏头看了一眼正门,又看了一眼通风口,管道太窄,成群的动物通过需要时间,而巡逻已经发现他们了。 “大家听我说!”苗萤喊了一声,声音回荡仓储室内显得格外清楚。 “他们是来抓你们回去的!回哪儿去?回箱子里面!回那个每天被打针!被电击!被塞进黑暗里的地方!你们还记得外面的样子吗?” 苗萤往前走了一步,蹲下来,掌心摊开朝正门方向,“外面有山有水,有树有花,有能跑能躲,能安稳睡觉的地方!可那些地方不会主动来找你们!你们要自己回去!还必须要活着回去!” 巡逻已经从门口进来包抄了他们,苗萤没有回头,目光扫过每一只动物。 “我保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没有人能再把你们塞进箱子里。” 她顿了顿,“但你们得帮我,我一个人挡不住他们,但要是我们一起,自由就属于我们!” 54. 赛车惊魂 维修区夹在赛道和主看台之间,窄窄的一条被两排车库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弥漫着橡胶烧灼后的焦味,混着机油和高温下沥青蒸腾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苗萤跟着那名工作人员,心里的弦绷得紧紧的。 穿过侧门,绕过两排车库,前面维修区就是那人说的看见妙妙的地方。 苗萤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往轮胎底下探。 “妙妙?” 连叫了几声,都不见有猫,苗萤站起来,回头想找那个工作人员问清楚,身后却空了。 整排车库之间空空荡荡的,几扇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堆着器械和备用零件,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心里有些发毛,正好手机响了,江欧的电话打了进来。 “嫂子?你去哪儿了?” 苗萤望了望四周,“我在维修区……” “苗萤。” 一个女声突然从她背后响起来,语气上扬,藏不住笑意。 苗萤猛地转身。 陆与柠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无袖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 她一只手搭在身侧的轮胎堆上,指尖轻轻点着橡胶表面,姿态松弛。 “柠姐姐?你在这儿干什么?”苗萤没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冷下来。 “我来看比赛啊。”陆与柠歪了歪头,“摩纳哥赛车赛,谁不想看?倒是你……” 她上下打量了苗萤一眼,笑意深了几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转悠?靳槐序呢?没陪着你?” 苗萤不想跟她废话,转身就要走,陆与柠却往前跨了一步,正好挡在她和路之间。 “别急着走啊。”陆与柠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我听说那只黑猫丢了?” 苗萤停住脚步,回头盯着她。 “你见过?” “见过啊。” 陆与柠笑了笑,手从身侧收回来,指尖轻轻擦过苗萤的衣摆,往后退了半步。 她抬手指了一条窄道,窄道紧邻赛道,轮胎飞速经过,隐约能见火花。 苗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倾。 “妙妙往那边去了?”她问。 “跑得挺快的,我没追。”陆与柠耸了耸肩,语调轻描淡写,“你最好快点,维修区马上要封路准备第二轮练习赛了,到时候人都清出去,你更找不着。” 苗萤一听,急忙往窄道方向走。 陆与柠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窄道紧贴着赛道围栏,另一侧是一排关着的卷帘门,头顶的线缆压得低低的,几乎伸手就能碰到。 赛道上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声从围栏那边灌进来,一声接一声,震得苗萤耳膜发胀。 她走的急,不小心被地上摆放的赛车耗材绊了一下,她急忙抓住旁边的轮胎,稳住身体,不料一个黑色的小东西顺着袖子掉了出来。 苗萤皱眉,弯腰去捡,维修区另一头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先是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是金属翻倒的动静,然后更多的声音叠上来,形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苗萤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两排车库之间的通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移动。 灰褐色的毛发杂乱无章,领头猴蹿过一排轮胎,后面还跟着七八条蛇,横冲直撞地涌进维修区,撞翻了靠在墙边的工具箱,零件洒了一地。 几只猫弓着背从卷帘门底下钻出来,毛全炸着,眼睛发直,贴着墙根乱窜。 一只狗从侧门冲进来,嘴里呜呜地叫着,直接撞上了一排零件架,架子上的金属管瞬间塌了一片。甚至还有海鸥从顶棚的缝隙里扑棱棱地飞进来,在封闭的空间里盘旋乱撞。 动物从四面八方涌进维修区,慌不择路地狂奔。 苗萤被挤到了窄道深处,后背贴着赛道围栏的铁丝网。猴子从她脚边蹿过去,猫从另一头蹿过来,她进退不得,只能贴着围栏站着,尽量缩起身体避让。 就在这时,赛道上传来了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声音。 一辆正在过弯的赛车,引擎声忽然变了调,轮胎在沥青上拖出刺耳的尖叫,车身猛地偏了一下,撞上弯道内侧的护墙,歪歪斜斜地朝维修区方向冲过来。 赛车冲破了围栏,铁丝网被撞开一个大口子,扭曲的网面朝两边翻开,赛车带着断裂的围栏碎片和飞溅的火花,从窄道另一头直直地冲进来。 车身贴着赛道围栏的一侧剐蹭出一长串火星,引擎盖瞬间凹了进去,前轮歪着,轮胎在水泥地上擦出浓重的橡胶烟。 窄道太窄了,赛车几乎是塞满了整条通道冲过来。 赛车越来越近,引擎声震得苗萤胸口发麻,轮胎摩擦地面的烟味呛得她喘不上气,她贴着围栏,身后是死路。 绝境之下,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过来,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朝旁边拽过去。 靳槐序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从一间半开的车库里冲出来,一把将苗萤拉进车库门口那道窄缝里,自己侧身挡在外面。 赛车擦着他的后背冲过去,金属车身刮过卷帘门的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车门把手勾住了他的外套,把他整个人带得往旁边一歪。 苗萤被他护在身后,后背撞上车库内壁,眼前只看见靳槐序的肩膀猛地一沉。 赛车终于撞上窄道尽头的轮胎堆,速度降下来,歪倒在墙边,引擎空转着发出断断续续的轰鸣。驾驶员已经跳了车,摔在赛道上,被人围过去查看。 烟尘慢慢散开,苗萤从靳槐序身后探出头,看见他右手按着左边的肩膀,外套从肩头到后背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衬衫透出暗色。 “靳槐序!”她一把扶住他的手臂。 靳槐序眉头紧拧着,朝窄道另一头看了一眼。 赛车翻车造成的声响暂时震住了狂躁的动物,它们一个二个缩在轮胎后边,吓得不知所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看向苗萤:“你没事吧?” “我没事!”苗萤的手按在他肩上,指尖触到一片湿热的黏腻,她脸色变了,“ 你流血了?!” 靳槐序没接话,偏过头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妙妙从车库顶棚跳了下来,无声地落在他们脚边,喵了一声。 熟悉的声音令苗萤心中一颤,她猛地转头,妙妙趁机扑上来,钻入女孩怀中。 “主人!” 靳槐序见苗萤神情激动,笑了笑,只是下一秒,晕眩感袭来,他脑袋一垂,身体往后倾。 苗萤反应快,一把拉住他,抓着他的手搭在肩膀另一侧,扛着他缓慢往前走。 窄道里满地狼藉,零件散了一地,翻倒的工具箱和轮胎堆挡在路中间。 苗萤绕过那辆歪在墙边的赛车残骸,赛车尾部还在冒着白烟,引擎盖半翘着,前轮歪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 驾驶员已经被赛道救援的人抬走了,几个穿橙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正围在围栏缺口处拉警戒线。 苗萤穿过侧门的时候,江欧正好从停车场那边跑过来,一眼看见他们,脸色唰地变了。 “靳哥!” “别喊。”靳槐序偏过头,声音有些发虚,“开车,去医院。” 江欧二话没说把靳槐序另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两个人半扶半扛地把人弄上了车。 他发动引擎,倒出车位,一脚油门轰出了停车场。 后视镜里,赛车场的顶棚越来越小,引擎的轰鸣声被风吹散,渐渐远了。 维修区里。 烟尘还没完全散开,警戒线拉了起来,几个工作人员在围栏缺口处拍照记录。 因为意外发生,第二轮练习赛已经黄旗暂停,赛道上的车都慢下来,一辆辆滑回各自的车库。 混乱的人群里,周明潮从主看台方向走过来,他绕过警戒线,穿过车库之间的通道,在窄道尽头那辆歪倒的赛车旁边停下。 他蹲下身,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密封袋和一根无菌棉签。 赛车前翼上沾着一片血色痕迹,还没完全干透,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用棉签用力刮了两下,棉签头染上颜色,然后小心地放进密封袋里封口,又揣回内袋。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是我。”他说,“维修区乱了,还剩一批动物在车库里。”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边我来处理。”他偏过头,朝车库尽头那几间半开的卷帘门看了一眼,里面的角落里隐约还有动物的影子在晃动,“剩下的先抓起来,那十四箱货不是跑了吗,正好补上。” 他挂了电话,朝身后跟随来的手下抬了抬下巴,手下无声地点点头,分别朝几间车库走去。 卷帘门被一扇扇拉开,里面传来短促的动物惊叫和金属笼门碰撞的声音。 周明潮靠在窄道的墙边,点了一支烟,烟雾升起来,融进维修区尚未烧尽的橡胶烟中。 最后一道门合拢时,维修区彻底安静了,只剩周明潮指间那支烟还在烧,灰白的烟灰落在地上,也砸在一众被抓动物的心里。 55. 劫后余生 医院走廊的灯白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从急诊室那头一阵一阵飘过来,混着空调风口吹出的冷气,凉飕飕地贴在人身上。 苗萤坐在抢救室外,后背抵着墙,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靳槐序被推进去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中间只出来一个护士,说着“人暂时昏迷,生命体征平稳”,就又进去了。 她外套上还沾着血迹,手指缝里干涸的那层黏腻已经发硬,她抿着唇,整颗心七上八下。 江欧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枚从苗萤袖子里掉出来的黑色圆片。他在苗萤旁边坐下,把袋子举到走廊灯光下转了一圈。 “嫂子,这东西我拆开看过了。”他左右看了一眼,“这是个微型信号发射器,频段在八百兆赫兹上下。赛车的遥测系统用的是同频段,两下里一撞,信号就会产生共振干扰。” 他把袋子放下来,看着苗萤:“那辆赛车不是自己失控的,是这东西一直在发信号,这才干扰了赛车的电子控制系统。” “这东西你从哪儿来的?”江欧问。 苗萤盯着那枚指甲盖大的黑色圆片,后颈一阵一阵发凉。她想起陆与柠贴过来的那只手,指尖从她衣摆上轻轻擦过的那一下,动作轻得像是在掸灰。 “我在维修区遇见了陆与柠。”她太久没说话,声音有些干涩,“她拦住我说话,手从我袖子边擦过去,我当时以为她在试探我,就没在意。” 江欧皱了皱眉,把袋子收起来:“陆与柠这次跟着许茂林出国,这玩意她接触不到,肯定是别人给她的。” 苗萤没接话,手搁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妙妙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绿松石色的眼睛看了看江欧,又缩回去,用脑袋蹭了蹭苗萤的手腕。 “主人。”妙妙压低了声音,“游艇上那会儿,许茂林和老头说的那些话,我还没跟你细说。” 苗萤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妙妙的耳朵尖,示意她听着。 “主人是守山族人,主人的妈妈也是,这个族群拥有一种强大的能听懂兽语的基因,而靳先生……”妙妙顿了顿,“他之所以能听懂兽语,是因为小时候参加过周明潮主导的实验,工作人员操作失误,把当时打在动物身上的针打在了他身上。” 妙妙一番话震得苗萤半天缓不过来劲,江欧见她脸色难看,以为她身体不舒服,着急问她,苗萤摇摇头,僵硬挤出一句没事。 她慢慢直起身,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摩纳哥的黄昏,天边烧着一层暗橘色的余晖。 她看着那片光,脑子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她很小的时候,苗衣敏就反复叮嘱她,不许在任何人面前跟动物说话,连家里养的猫都不行。她问为什么,苗衣敏只是沉默,最后说了一句,“妈不想你走妈的老路。” 她以前以为母亲只是谨慎,只是怕她被人当成异类。现在她才明白,苗衣敏藏了她半辈子,是在藏一条命。 “嫂子?”江欧见她盯着窗外一动不动,担心她受了刺激,又叫了一声。 苗萤回过神,正要开口,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夏禹森拎着一只果篮快步走过来。 “萤萤!”他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紧闭的抢救室门,又看向苗萤,“我听说赛车失控撞到你们了?!” “我没事,阿序他……”苗萤有些酸涩,“还在手术室。” 夏禹森眸间一动,将果篮放到地上,安抚着她:“放心,靳先生会没事的。” “夏先生,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苗萤有些不解。 夏禹森缓了缓气:“我接到通知说拍摄全部取消。” 苗萤抬起头看他。 “我跑去码头,看见那艘白色游轮也被围起来了,岸上有安保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夏禹森说,语气里带着点疑惑,“但我从远处看了一眼,瞧见甲板上堆了好多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的,看着像是要装货。” 苗萤一愣,转头和江欧对上视线,双方神色都有些不解。 抢救室的门在这时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家属可以进去了,人醒了。” 苗萤一听,抱着猫跑进去,江欧和夏禹森紧跟后面。 病房里灯调得暗了些,靳槐序靠在床头,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手臂用吊带固定在胸前。他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唯独眼神清醒。 看见苗萤进来,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沾了血的袖口上,眉头动了一下。 “萤萤你看,我没事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苗萤走到床边坐下,把妙妙放在床沿,给他接了一杯水递到面前,“你吓死我了。” 靳槐序接过水,抿了一口,然后笑着看她:“我这不没事嘛。” 苗萤看着他伤痕累累,视线模糊,“你管这叫没事?” 她声音有些哽咽,“你差点死了!” 夏禹森站在后面,忽然咳嗽了一声。 靳槐序留意到他,挑了挑眉,“哟,夏先生来了?” 夏禹森把果篮放在床头,“靳先生,我瞧你这次伤得不轻,这段时间估计得留在摩纳哥养病了。” 他眼睛落在苗萤身上,亮晶晶的。 靳槐序留意到他看苗萤的眼神,于是伸手拉过苗萤的手,一脸委屈:“萤萤,这段时间要麻烦你照顾了。” 苗萤摇头,“你这又在说什么糊话,你因我受伤,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靳槐序听完,得意的看了一眼夏禹森。 夏禹森表情一僵,继续说道:“萤萤,我听说陆总明天就要回国了,你不跟着一起吗?” 苗萤眉头皱了一下,摇摇头:“阿序伤成这样,我不能走,我爸那边我会跟他说的,他能理解。” 夏禹森还想再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神色微微一变,侧过身接起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他挂了电话后,转过身来,脸上那点从容的笑意不太挂得住了。 “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了。”他看了一眼靳槐序,又看向苗萤,语气认真了许多,“萤萤,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我在摩纳哥还有几天,巴黎那边的记者朋友也随时能帮忙。” 苗萤点头:“好,谢谢夏先生。” 夏禹森朝靳槐序点了下头算作告别,靳槐序抬了抬没受伤的那只手,懒洋洋地摆了摆,算是回应。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心电监护仪的嘀嗒声和空调风口细碎的嗡鸣。 “我瞧这小子没安好心啊。”江欧啧了一嘴。 “就你话多。”靳槐序扫了他一眼。 苗萤在床边坐下,偏头看向靳槐序。 “阿序,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维修区?妙妙又为什么会和你一起?”</p >靳槐序将之前的遭遇大致描述了一下,听到他遇蛇,苗萤身上起了一层冷汗。 “蛇没咬你吧?!” 靳槐序摇摇头,“一般杂耍人养的也不会是毒蛇,我没事。” “管它有没有毒!”苗萤腾的一下站起来,“都不行!” 靳槐序看她炸毛的样子十分可爱,忍不住去牵她的手,“好好好,都不行。” 下一秒,他又收敛了神色,口吻稍显严肃,“摩纳哥城区的动物的确很不对劲,我怀疑它们是受了什么东西影响。” 江欧把透明袋子往他床上一甩,“诺,你受伤也是因为这个。” 靳槐序拾起面前的透明袋子,看着里面的东西皱眉,“这是…发声器?” “诶?你知道啊?” 靳槐序手紧了几分,“之前在城南公墓也发现过一个。” 他瞧见上面有编号,估计又和某只动物有关。 “发声器能对周围环境实施频率污染,扰乱动物神经波,维修区出现大量动物,且都冲着萤萤来……” 苗萤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心里一阵发毛。 难道已经有人知道她懂兽语了? “对了阿序。”苗萤复述着夏禹森之前的话,“夏先生说,游轮被品牌方封锁了,但他在甲板上看到了很多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在装货。” “可我们已经把动物救走了,他们怎么会还有货呢?” 靳槐序靠在枕头上,半阖着眼,听完之后睁开眼,目光沉下来。 “维修区的那些突然闯进来的动物呢?” 苗萤一愣。 “你的意思是…运上游轮的那批动物是维修区失控的那些?!”苗萤接上他的话,后背又开始发凉。 “很有可能。” 空气一下子沉默了,苗萤想了想,看见靳槐序的伤势,话到嘴边又咽下。 “怎么了?”靳槐序察觉到她有话要说,不由问道。 “我……” “你想救那些动物。”靳槐序替她说道:“但你看见我这副惨样,心里又犹豫?害怕一旦出手,惹怒了对方,周围人又要受伤?” 苗萤低下头,“难道不是吗?” “你这种身份他们都能下得去手,我怕再这样下去……” 靳槐序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覆在她低垂的后脑勺上。 “萤萤,你抬头看我。” 苗萤没动。 靳槐序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心跳隔着病号服传过来,一下一下,不急不缓,“你这一路一直追着那些动物跑,为什么?” 苗萤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因为你见不得它们受苦。”靳槐序说,“你在酒吧解救乘客那次,我看到了你临危不惧,有勇有谋的样子,有一刻我都差点以为你要变成鸟飞走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 “这事你躲不躲,它都在那儿摆着,那些动物该被抓还是被抓,你缩回去,能改变什么?” “你怕周围人受伤。”他把手收回来,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那我问你,如果今天躺在维修区的是你,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苗萤看着他,表情松动。 “我肯定比你现在还不冷静。”靳槐序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萤萤,任何时候,你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56. 海外疑云 苗萤看着他,胸口那团闷气缓缓沉下落了地。她吸了吸鼻子,坐直了身子。 “你说得对。”她语气坚定,“退缩没用,那些动物还在他们手里,我得想办法。” 靳槐序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松开她的手,偏过头看向靠在门边的江欧。 “江欧。” “诶,在呢。”江欧从门边直起身走过来。 “发声器你查过没有?” 江欧把证物袋拿起来,隔着透明塑料捏了捏里面的发声器,翻到背面仔细看了看。 “我拆开的时候记了一下型号,这种发声器市面上买不到,频段也特殊,八百兆赫兹上下可调,一般民用设备用不到这个频段,看着更像定制款。” “能查到来源吗?”靳槐序问。 “我可以查查采购渠道。”江欧把袋子收好,掏出手机记了两笔,“这种定制件一般有采购记录,走公司账户的话不难查。” 靳槐序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从编号入手呢?之前我助理在城南公墓也发现过一个,同一批次的定制件,编号规律应该能对上。” 男人手指摩挲着被沿,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能找到城南公墓那件事的卷宗或者当时收容的那只动物的信息,就能反推出动物的来源渠道,再顺着渠道查其他日期。” 他话音刚落,病房的门就被人从外推开,老周急匆匆地赶来,额头上堆满了汗。 “槐序?!我天!谢天谢地你没事!好端端的怎么出车祸了?!”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靳槐序接不住话,只能尴尬笑笑。 “老周,我这不是没事了吗?” “有事还得了!”老周跑到他跟前,仔细瞧了瞧,“你…你真没事啊?” “背上缝了几针,其他没大碍,放心吧。” 听他这么说,老周这才松了口气。 “对了老周,我们正说呢,那只从公墓叼出手指的狗,你这边有详细卷宗吗?” 老周点点头,“怎么了?” 江欧将透明袋递给他,“靳哥想顺着这批定制发声器的编号查来源,需要那只狗的详细卷宗,看能不能对上日期和来源渠道。” 老周一听,神色立刻严肃起来。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眉头越拧越紧。 他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份扫描件,记录着公墓那只狗的收容登记表。 “这只狗在收容站只待了三天,奇怪的是,领养人信息栏是空的。” “空的?”苗萤问。 “系统里没填。”老周把手机收起来,“底档上应该有纸质材料,我回去翻翻。” “按理说,领养人信息栏空着的情况不多见,正常流程必须填身份证号和联系方式,空着还能通过审核,只能说明有人手动改了系统。” 靳槐序靠在枕头上,听完之后没急着说话。 老周神情愈发严肃,“协会内部估计有他们的内应。” 另一边,江欧低头在手机上操作了一阵,手指划得飞快,过了十几秒才抬起头。 “靳哥,我顺着那个定制件的型号查到采购渠道了。” “这个型号的设备,全国只有一家供应商能供货,走的是对公账户。我查了采购记录,最近两年一共走了八批货,每一批的采购方都是同一家公司。” 他把屏幕往前递了递,上面是一张企业信息查询的截图。 “华艺国际投资有限公司,注册地开曼群岛,法人代表……” “诶?”江欧卡了壳。 靳槐序瞥了他一眼,“继续啊,怎么停下来了?” 江欧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屏幕。 苗萤见他半天不吭声,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震得她说不出话来。 夏禹森三个字明晃晃出现在屏幕中央,冲击感极强。 “这是夏先生吗?”苗萤有些不解。 “这看上去像是华艺传媒海外分部。”江欧摸摸下巴,“只是我没想到这公司的法人居然会是夏禹森。” 靳槐序望着病房门迟迟没说话。 他不知道夏禹森究竟在这盘棋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黑夜笼罩着医院,迷雾围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夏禹森从医院出来,坐进停在路边的黑色保姆车后座,车门刚关上,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了起来。 “喂,付总。” “禹森,你在哪?”话筒那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背景里隐约有键盘敲击的声响,“我跟你说个事。” 夏禹森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您说。” “华艺国际投资那个公司,你还记得吧?前年签海外代言的时候,我让你帮忙挂了个法人名额的那个。” 夏禹森睁开眼:“记得,怎么了?您说海外业务走账方便,让我挂个名就行,不用管具体运营。” “对,就是那个。”对面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些,“当时公司投了一个研究所的科研项目,采购了一批设备,结果那批设备出了故障,如果被人发现华艺投了资,法人又是你,到时候不仅你形象会受损,连公司也深陷舆论。” 夏禹森眉头皱了起来,“付总,那批设备到底是什么?” “科研用的信号发射器,研究所那边说是什么频段测试用的,具体型号我也记不清了,当时是底下人经手的。” 夏禹森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我需要做什么?” “你尽快回国,把法人变更手续办了。” 不容反驳的口吻压在夏禹森胸口,令他喘不过气。 保姆车静悄悄的,他摇下车窗,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那批设备真的没问题?”夏禹森问。 “科研设备,能有什么问题?”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就是研究所那边流程没走规范,被人钻了空子,你还不信我?” 夏禹森没接话。 “禹森?”对面又叫了一声。 “行,我明天回国。”夏禹森说。 “好,回来直接来公司找我,我让人准备好文件。” 电话挂了,夏禹森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摩纳哥的夜色。 保姆车缓缓驶入车流,医院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夏禹森把手机收起来,闭上了眼。 车窗外,摩纳哥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大洋彼岸的一端,男人挂了电话,靠在办公室的皮椅上,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华艺国际投资近两年的采购清单,八批定制发声器,每 一批的信息都列得清清楚楚。 男人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是我,付云齐。” “华艺国际那八批采购记录,今天之内全部清掉。走海外账户的那几笔,把转账记录抹了,供应商那边的对接人也处理一下,别留尾巴。”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付云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则实时新闻弹了出来。 【据悉,靳家继承人靳槐序因摩纳哥赛车失控受伤】 新闻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赛车场的围栏缺口拉着警戒线,远处隐约能看到一辆被拖走的赛车残骸。 文字简短,只说靳槐序在摩纳哥赛车场发生意外受伤,目前已送医,具体情况不明。评论区已经有人在猜是赛车故障还是人为,热度刚起来,还没扩散。 “摩纳哥的事你干的?” 对面嗯了一声。 “你怎么突然对靳家那小子感兴趣了?” 电话那头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说话的人听上去似乎很兴奋。 “云齐,天网计划要成功了!” 付云齐愣了一下,紧接着心脏随之狂跳,他猛地站起来,冲电话那头喊道:“你现在在哪?!” 对方报了个地点,付云齐抓起搭在椅子上的西装,大步一迈冲出了门。 一辆灰车停在城郊一处不起眼的工业园门口。 园区铁门锈迹斑斑,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明声生物科技研究所”。 门口没有保安,只有一个摄像头对着路面,红灯幽幽地亮着。 他推门下车,已经有人在门口等他。那人穿一身白色实验服,只朝他点了下头,然后转身领着他往里走。 穿过一道普通货梯,下到地下三层,再经过一条狭长的走廊,灯光惨白,照得人脸色发青。 走廊尽头是一道气密门,白服人刷了卡,门滑开。 付云齐迈进去,一股混杂着消毒水、排泄物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脚步顿了一下。 实验舱很大,挑高至少五六米,四面是金属墙壁,头顶排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线缆。靠墙一排排金属笼架,每一层都塞满了动物。 笼子小得动物们只能蜷着身子,有些笼子底部的托盘里积着没清理的粪便和残食,混着暗色的液体,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笼架之间有几条窄道,几个穿白服的人正在挨个给笼子里的动物注射,针管扎进去的时候,动物发出短促的尖叫,有些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是抽搐一下,眼睛半翻着。 付云齐往里走了几步,脚下一滑,低头一看,地面上有一道暗褐色的拖痕,从某个笼子底部一直延伸到下水口,拖痕边缘还粘着几撮毛发。 周明潮站在实验舱最里面的一张操作台前,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沾了污渍的白大褂,正低头摆弄一支试管。 试管里的液体是暗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你来了。”周明潮没回头,语气淡淡的。 付云齐走到他旁边,目光落在操作台上。 台面上摆着一排采血管,管壁上贴着标签,其中一支标签上写着“J-0716”,旁边放有几支空管和用过的注射器,针头上甚至还沾着干涸的血迹,瞧着令人触目惊心。 57. 自作主张 “这就是天网计划?”付云齐问。 周明潮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异常。他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底青黑,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快了。”他把试管举到灯下晃了晃,“这小子的血里有一种活性因子,我之前一直以为只是催化剂,但最近我发现,它不止能催化,还能定向诱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付云齐一头雾水,“谁?” 周明潮没回答他,转身朝笼架走去。 他在一排关着猴子的笼子前停下,伸手打开其中一个,里面的猴子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周明潮用镊子夹着一小块浸过暗红色液体的棉球,伸进笼子,凑到猴子嘴边。 猴子起初拼命往后缩,但几秒之后,鼻翼翕动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它慢慢凑近棉球,嗅了嗅,然后一口咬住。原本惊恐涣散的眼球,几秒后开始重新凝聚。 它松开棉球,抬起头来,目光在周明潮和付云齐之间转了一圈。 周明潮笑了。 “看到了吗?”他退后一步,语气藏不住兴奋,“它在说话!它在问我这是哪!上一次实验,诱导到这个阶段需要七天,而现在只要十几秒!” 付云齐盯着那只猴子,后背一阵发凉。 周明潮走到操作台旁边,拿起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实验舱另一头的一排笼门同时弹开,十几只刚刚注射过的动物从笼子里钻出来,有些踉跄了几步才站稳,但很快就开始环顾四周。 它们的眼睛比普通动物亮得多,有的甚至能看出明显的情绪。 周明潮又按了一下遥控器,实验舱侧面的卷帘门缓缓升起,露出一条通往地面的斜坡通道,通道尽头隐约能看见夜色中工业园的灯光。 “去吧。”他轻声说。 动物们互相看了看,然后那只猴子第一个朝通道跑去,其余的动物涌进通道,脚步杂乱,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的夜色里。 付云齐看着空荡荡的通道口,喉咙有些发干:“你把它们放出去了?” “一个测试。”周明潮在操作台前坐下来,拿起笔在一份记录表上写了几行字,“我需要看它们在真实环境里的反应,攻击性、群体协作能力、对人类的判断力,这只是头一批,后面还会更多。”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抬起头来看付云齐。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会让这些动物渗透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它们听人说话,看人做事。到时候,没人能藏住心中的秘密,实现读心指日可待!” 付云齐看着他笑容灿烂的脸,脑子里只蹦出一个想法。 “疯子。” 他瞅了一眼糟糕的实验环境,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关心你的实验结果,我只在乎那支股。” “赛车失控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周明潮说。 付云齐握紧了拳头,“赛车究竟为什么会失控?!你到底做了什么?!” 周明潮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有些冷,“我把发声器安装到了城区流浪动物身上,估计它们聚到一起,信号干扰了赛车吧。” “你!”付云齐见他态度无所谓,怒火攻心。 “你那批发声器走的是华艺的账!你这么做,不是坑我吗?!” 周明潮忽然提高了音量,“在天网计划面前,你算什么东西?华艺算什么东西?” 付云齐拳头攥得绑紧,他抬着下巴,心中的气性无处发泄,正想随便抓个什么东西扔,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他回头,瞧见许茂林,瞳孔一震。 “许总?您从摩纳哥回来了?” 许茂林点了点头,手从付云齐肩上收回来,朝实验舱深处看了一眼。 周明潮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摆弄他的试管了,根本没打算再搭理他们。许茂林朝付云齐使了个眼色,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笼架旁边的窄道口。 付云齐跟过去,压着声音:“许总,这事您知道?赛车失控,动物伤人,发声器走的是华艺的账,他周明潮拿我当挡箭牌,您让我怎么忍?” 许茂林没急着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云齐,你听我说。” “天网计划一旦彻底成了,瑞昇的股票会涨到什么地步?你手里那点股份能翻多少倍?华艺跟着瑞昇做配套,光海外那几个盘子就够你吃到撑,到时候谁还记得什么赛车失控?什么发声器?” 他顿了顿,把烟按灭在旁边的铁栏杆上,声音又低了些:“云齐,做生意这么多年,你该明白一个道理,关键时期,能忍就忍。周明潮这人做事不讲究,但他手里有东西。东西是真的,别的都是小事。” 付云齐盯着地面看了几秒,实验舱里那股腥甜的气味又飘过来,熏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刚才说要把动物放出去,渗透到城市各个角落。”付云齐低声说,“那不是小事,万一出了人命……” “出了人命,也跟华艺没关系。”许茂林打断他,“动物是他周明潮放的,实验是他做的,你只是投了资,到时候换个法人,你还不是干干净净。” 付云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没再说什么。 许茂林看他松了口,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行了,其他的让周明潮自己去折腾。” “这人疯是疯,但疯子的东西往往最值钱,你忍着点,等钱到账了,什么都好说。” 付云齐点了点头,没再吭声。许茂林转身朝气密门走去,白服人刷卡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付云齐打了个寒噤,回头看了一眼实验舱里那些笼架和拖痕,立即跟了上去。 …… 医院里,面对诡异的气氛,江欧率先打破沉默。 “靳哥,咱…还查夏禹森吗?” 靳槐序摇摇头,“夏禹森如果知道内情,早就跑了,不会傻到跑到医院来看我。” “法人就是个背锅的,他那个估计也是被迫当的 。”靳槐序想了想,“能让夏禹森当法人的人才真正有问题。” 江欧眉尖一挑,“你是说…华艺传媒的老总,付云齐?!” 靳槐序捏捏被角,抬起头来,语气认真。 “瑞昇那支股除了茂林集团和明声,就属华艺传媒股份占比大了。” 在动物这件事上,三方达成一致,付云齐绝对不可能干净。” 苗萤在一旁默默听着,见靳槐序停下,适时问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靳槐序靠在枕头上,目光从江欧移到苗萤,最后落在老周身上。 “江欧,你明天一早就去联系赛事方,赛车失控这件事,我是受害者,配合调查是我的权利。你把发声器的证据整理一份,以正式渠道提交给赛事组委会,要求他们公开调查结果。” 江欧愣了一下:“公开?靳哥,这不就等于把事情捅出去了吗?” “就是要捅出去。”靳槐序偏过头看他,“赛车场的事故,公众关注度已经起来了,新闻现在还在热搜上挂着,评论区都在猜是人为还是故障。与其让他们猜,不如我们主动把证据交出去,赛事方一旦公开调查,华艺国际的采购记录就会暴露在公众视野里。” 江欧反应过来了,眼睛一亮:“你是要打舆论战?” “对。”靳槐序说,“夏禹森是华艺国际的法人,一旦赛事方公开调查结果,指向华艺国际的采购链,媒体就会盯上夏禹森。夏禹森是公众人物,粉丝量庞大,付云齐如果把夏禹森推出去顶雷,自身也会遭反噬。” 江欧比了个ok,抱着电脑开始整理证据。 靳槐序又偏过头看向老周:“老周,协会那边就要麻烦你多操心一下,尽快把内应揪出来。” 老周点点头,“槐序,你放心,经手的人无非就那么几个,我心里已经大致有数了,绝对不会坏你的事。” 苗萤低头似乎在想什么,一直没吭声。 “怎么了?”靳槐序察觉到她心中有事,不由发问。 “阿序,你觉不觉得这整件事听着就像给华艺挖了个坑?” 靳槐序抬头看她,等她继续说。 “周明潮肯定知道发声器走的华艺的账,却还是要不惜代价干扰赛车……” 她顿了顿,“他们心不齐啊。” 靳槐序听她这么一说,福至心灵。 “你的意思是?” 苗萤冲他狡黠一笑,“既然心不齐,那就像没被水泡过的沙,风吹一下就散了。” 靳槐序立即领悟到她的意思,“你想离间他们?” 苗萤点点头,“我看夏先生刚刚走的那么急,恐怕对方已经有所察觉,我们得抢在前面才行。” 靳槐序表示赞同,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萤萤,你想怎么离间他们?” 苗萤想到妙妙跟自己说的话,想到了靳槐序遭受的实验失误,又想到自己的身世谜团,于是肯定了脑海中冒出的想法。 如果自己是天网计划最关键的一环,那她本身就是一盘上好的饵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