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屠户她竟是天命之女》 1. 铜花县1 鸡未打鸣,柳殷豹便睁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爬起来。 她轻手轻脚地草草洗了把脸,去隔壁叫她爹起床。 柳家世代是屠户,柳殷豹她爹柳胜是远近闻名的杀猪好手。 柳胜昨夜喝了酒,脾气不好,他踹了柳殷豹一脚,才下床,骂骂咧咧地往后院去。 柳殷豹的娘王阿玲也醒了。她怀里抱着的是柳胜的独生子柳顺福,刚满五岁。 她皱眉:“说多少次了。要小点声,别吵醒你弟弟。” 柳殷豹垂着头:“知道了。” 王阿玲瞧着女儿乖顺的样子,又说:“娘也不是故意说你。娘知道你每天过得累,你爹又是个急性子。但你是家里最大的姐姐,要体谅家里的不容易。” “嗯。” 王阿玲则叹了口气:“小豹子,再过几个月,再过几个月就好了。到时候你嫁去杨家,就能享福了。” 柳殷豹的神情这时候才有了一丝变化。但她什么也没说。 说了又有什么用?说了她就能不嫁人了吗? * 柳家的后院里就是杀猪的地方。 他们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柳殷豹的小叔叫柳利,性格沉默寡言,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十六岁,小儿子十四岁。 人都到齐了,大伙开始抓猪。 杀猪的活不好干。累、脏,眼睛和耳朵都受尽折磨。 柳殷豹五六岁的时候,就开始在旁边打下手——摁猪、端着盆来装猪红、烧热水、剃毛、给男人们递工具,最后要负责清扫满地的狼藉。 她做起这些活计,感到得心应手。甚至她想让父亲仔仔细细教她这门手艺。 但显然不可能。柳胜的所有东西,都是柳殷豹的弟弟的。 平放的门板上已经有一头正在嚎叫的猪。 柳殷豹上前,和其他人一起摁住它。柳胜的刀精准地刺入猪的后颈,鲜血喷溅而出,有一部分溅到柳殷豹的衣襟。她面无表情看着血流入盆里,心里只是在想,等会又得洗衣服了。 这头猪被城里的金员外预定了。金员外今天纳第十三房姨太,要小办酒席。 柳家派柳殷豹去送货。 柳殷豹很不喜欢金员外。他长着一张三角脸,眼睛里散着一股恶臭。 而且他经常克扣货款。每次给他送货回来,柳殷豹都要被家里人骂她没本事拿到该拿的钱。 柳家人也知道这事归根结底是金员外心肠歹毒。但他们又不敢去和金员外说理,只能把这股怨气发泄到送货的柳殷豹身上。 柳殷豹收拾了一下,把猪肉装到独轮车上,往城里去。 到达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金家的门房将柳家的猪接了进去。 “在门口等。”门房的声音尖细。 和柳殷豹一起等货钱的还有其他的农户。他们都是按金员外的要求送菜和其他的吃食来。 “小豹子,听说你要嫁人了?”种冬瓜的陈婆婆和柳殷豹闲聊。 柳殷豹不愿意提这件事,只是点了点头。 “陈婆,你不知道?小豹子要嫁的是杨家的秀才呢!多好,杨秀才以后要是中进士,小豹子就是大官的夫人了!” 柳殷豹的未婚夫婿姓杨,年初擦着边过了院试,是附近几条村数十年才出的这么一个读书人。 说话的是养鱼的王叔。他言语里夹着羡慕:“你说说,你这多好的福气?杀猪家的女儿,能嫁给秀才......我姑娘就没这种命。” 确实,杨秀才面庞俊朗,才思敏捷,和柳殷豹这种不通诗书、满手血腥的村女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杀猪家的女儿怎么了?”在场的另一家屠户张叔嚷道:“柳哥愿意给杨秀才出进郡城、去都城考试的盘缠,当小豹子的嫁妆。你要出得起,你女儿也可以嫁秀才!” 王叔话里带刺:“这屠户是挣得不少啊......但不知道,你们晚上会不会梦见猪的怨灵找你们索命啊?沾血沾这么多,小心遭报应。” 正待吵起来,金家的后门打开了。 金员外居然亲自来了。 他露出一个咧到牙根的笑:“鄙人今日纳妾,十分多谢诸位的贺礼。可惜席位有限,不能邀请诸位入座。” ?农户们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不给他们结货钱吗?虽然金员外往日常常克扣货钱,但不至于一分也不给。 柳殷豹心里一凉......这怎么办? 王叔第一个跳出来:“员外,我们送的可不是贺礼,要收钱的。” 其他人连忙附和:“对啊对啊。” 金员外收了笑:“我什么时候要买你们的东西?我没说过。你们自己送来,就是给我的贺礼。” 张屠户撸起袖子:“你想收了东西不给钱?哪有这样的买卖!” 陈婆婆丧着脸:“金员外,您行行好,我这把老骨头,就靠卖这两个瓜过活啊......” 金员外说:“你们说话也好奇怪。送进门的东西还指望我还给你们?” 他对家丁说:“送客。” 王叔壮着胆子叫:“金员外,你不给钱,不怕我们以后都不卖给你东西吗?” “不卖?那你们也不必在铜花县过活了。”金员外冷冷地说道,转身要走。 柳殷豹不死心,她知道她空着手回家必然要挨骂。 她冲上去,抓住金员外的衣摆,扑在地上恳求道:“员外,求求你......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或者,或者你把猪还给我......求求你,求求你.......” 金员外回过头,一双精明而锐利的眼睛盯着她看。 柳殷豹闻到一股腐烂的味道,头顿时痛疼起来。 金员外用脚踹开她,脸色阴冷:“脏了我的衣服。” 柳殷豹从台阶上滚下去,再抬眼时,金家的门已经死死闭上了。 其余的农户也无可奈何。他们哪敢得罪金员外? 陈婆婆扶着柳殷豹起来:“小豹子,咱们斗不过他。卖豆腐的李三你忘了?” 金员外家财万贯,和当地的官有勾连。前年因豆腐货款一事,李三当街拦住金员外,同他争吵了两句,没想到金员外竟然怀恨在心,夜里进入李家,把李三杀了。李家一家人都是人证,但金员外最后连牢都没坐。 其他人想到这件事,也歇了去讨说法的心思。王屠户想到自己冲动之下竟然对金员外态度不好,心中一阵后怕。 唉......大伙不约而同地想,只能当今天倒霉了。 * 柳殷豹两手空空,没有猪,也没有钱,她不敢回家。 她踌躇着,把独轮车放到铜花山底,自己爬上山,想躲一会。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上山没多久,就掉进一个坑里,手背被树枝划破,流出了鲜血。 谁挖的坑?!柳殷豹想着想着,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来。 人怎么能这么不走运呢? 她只顾着感到人生不幸,没注意到泥土里、她的鲜血渗入的地方,隐隐泛起白光。 ...... 晚间时分,柳殷豹被她父亲找到了。 柳胜把女儿拉上来,没好气就是一顿骂。他已经从张屠户那里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没用的东西!办件事都办不好!金员外不给你钱,你不会去求他吗?整整一头猪!就这么不见了?” “你知不知道一头猪够我们家过多久?赔钱货!” “还敢跑到这里来!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我给杨秀才的钱收不回来了!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为家里想想?死蠢!” 柳殷豹一路被父亲骂到家,半个村里都知道她丢了猪和钱的蠢事。 回到家, 只有母亲还算是欣慰她没有出事,其他人都对她冷眼相待,觉得她是个没用的人。 柳胜不准她吃饭,把她关到猪棚里。 柳殷豹十六岁,即便杀过再多的猪,也还是个小孩。做了半天的苦力,被恶老板骗了,摔到坑里,又被父亲骂,身心都变得疲惫至极,对明天没有了期盼。 她抱着自己,蜷缩在角落,哭着睡着了。 * “鄙人今日纳妾,十分多谢诸位的贺礼。可惜位置有限,不能邀请诸位入座。” 金员外的声音响起。 柳殷豹晃了晃神。她这是在哪?怎么又回到了金府的后门外? “员外,我们送的可不是贺礼,要收钱的。” 和白日的场景一样,金员外说完吞货吞钱的可恶言论,王叔第一个出来反对。 她大概是在做梦吧,柳殷豹想。 “我什么时候要买你们的东西?我没说过。你们自己送来,就是给我的贺礼。” ......柳殷豹神游之际,身边人的对话还在重复。 “送客。” “等等!”柳殷豹叫道。这既然是她的梦,那她要夺回属于她的东西。 金员外转过头,那双腐臭的眼睛又盯着她。 但柳殷豹却没有像之前一般感到头疼。她往前一站:“金员外,货物和钱,你必须给我们一样。” 金员外僵硬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你好大的胆子。我不给,你能奈我何?整个铜花城都是我说了算。“ 柳殷豹振臂一挥:“一起冲进去!” 她一回头,却发现其余人都呆在原地。 “没必要吧。”陈婆婆劝道。 柳殷豹也懒得管他们,自顾自地往里冲。 金府的家丁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要拦柳殷豹。 柳殷豹平日劳作,身体健壮,加上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现下正好对着她梦里这一群人发泄出来。 她握紧拳头,三下五除二打倒了面前的一个家丁,紧接着一个飞腿,把另两个家丁放倒。她飞快地拿走倒地的家丁手里的棍子,狠狠朝冲上来的一个男人打去,对方吃痛,哼哼唧唧地捂着肚子跪下。 暂时没有人敢靠近她。 不过这时柳殷豹忽地清醒了一瞬,她打架还没这么厉害吧? 但她又想,这是在她的梦里,她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把我的猪还给我。”她的眼睛里爬上血丝。 金员外散开家丁,出现在她面前。他锦衣玉食,却未曾发福,体型瘦高,脸颊内缩,像贪婪阴冷的毒蛇。 “不还。”他嘴里吐出了两个最能刺激柳殷豹的字。 “凭什么?” “凭你只是个杀猪的。你住的房屋是我的,你的猪是我的,你家里的一切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其实你这长相嘛,也算可以。腰肢再瘦一圈,手再细软些,我勉强可以接受你当我的十四姨太。“ 柳殷豹浑身冒着怒火。 金员外的嘴咧到一个诡异的幅度:“你拿不回你的猪。” 你拿不回你的猪...... 拿不回猪.......拿不回猪......拿不回猪...... 这句话不断回响在柳殷豹的耳边,她在这霎那间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拿不回猪,她要掉到坑里,要被父亲骂,要没有东西吃,要睡在猪棚。她不可以忍受拿不回猪。 “去杀了他......”似乎有人在她耳边低语,气若游丝。 要是她有一把刀就好了。柳殷豹冒出一个念头。 接着,她手里如愿握住了一把尖刀。 她认出这是他们家以前杀猪用的刀,上面布满铁锈,在几年前被遗弃在猪棚,似乎就在她睡着的地方附近。 “杀了他。”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 2. 铜花县2 “杀了他!” 柳殷豹耳边的声音越演越烈。 金员外的嘴也一直动着:“我肯吃你家的猪,是你家的福气。真不是好歹。” “年纪轻轻,这么不懂事!” “还敢拿着刀?有本事你杀了我!” 柳殷豹平时默不作声,一贯安顺。 这时候她提刀冲过去,存了杀意。 金员外脸色一变,没想到这丫头真敢对他动手,于是连忙叫家丁护住自己。 有几个仍旧胆大的上前想同她碰一碰,不过拳头还没捏紧,就被柳殷豹过肩摔掷到地上。 她不屑地扫视她的手下败将们,目光极具侵略性,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深山中的猛兽。 杀鸡儆猴,这群已经被打过一次的人很快四散而逃。 金员外见势不妙,转身也跑。 柳殷豹反应极快,撒开腿,紧紧追在他的身后。 金员外跑进金府里,凭借对地形的熟悉,蹿进了一间屋子里,反手关紧了门。 但没等他松一口气,柳殷豹提刀生生将门劈开一道大口子,怒气四溢的目光刺得金员外发慌。 柳殷豹已经扒开门,钻了进来。 金员外已经退无可退。此时他的神情紧张,但并未到绝望。 忽而,他转身朝着后面的墙冲去。 柳殷豹则被他的举动定在了原地——这是在干什么? 只见金员外果不其然地撞到墙,被反震摔到地上。他捂着头,脸上尽是不可思议,喃喃自语:“怎么会......我的灵力......怎么会......” 柳殷豹两步上前,抓住金员外的后领。 这金员外平日作威作福,原来就是个愚蠢的纸老虎。 她骑在金员外身上,左手勾拳,猛击他的脸。很快,他的脸变肿,嘴里吐出鲜血,像在蜕皮期被老鼠吞噬的蛇。 “我的猪在哪?” 金员外神情恍惚,但居然不松口,竟说:“吃了。” 柳殷豹面目狰狞:“钱在哪?” 金员外嘴里有掉落的牙齿,说话含糊:“不给你。” 柳殷豹气得青筋骤起:“畜生!你把我的猪吐出来!” 金员外向外呕血,吐出了掉落的四颗牙。 不过仍旧嘴硬:“不可能给你!” “杀了他。”女声再度响起,几乎是蛊惑般地说出来。 柳殷豹举起尖刀,双目通红。 “杀了他!” .......刀尖嵌入血肉的那一刹那,柳殷豹的双目变得通红,血液都在沸腾。 她隐隐觉得这种感觉十分熟悉,但她此刻无从想起。 这一刀没有完全杀死金员外。 柳殷豹冷冷地踹了他几脚,又把昏迷的金员外放独轮车上,推到铜花山,把他踹进了那个她掉过的坑里。 * 柳殷豹走后,一道近似虚幻的身影出现在金员外身旁。 金员外已经奄奄一息,瞳孔却因为来人而猛然放大。 那种熟悉的威压使得他的胸腔发疼。 他语气惊恐,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词:“姮原......你......没死......” 被称作姮原的女子嗤笑一声:“一个罗遮,也敢直呼我的名讳?” 她靠近了金员外。 “不要......” 下一瞬,女子取走了他的两只眼睛,金员外的身躯摧枯拉朽般化为泥土。 血淋淋的眼珠冒着白气,与虚影融合。 再一瞧,那身影竟然隐隐约约、有了轮廓。 * 一觉醒来,柳殷豹神清气爽。 她回味着昨晚的梦境,自己把金员外打得满地找牙,只觉得痛快。唉......可惜是梦。 新的一天,新的倒霉猪。 柳家人都紧绷着脸,还在因为没了一头猪而不快。 杀猪的时候,柳殷豹的堂弟还故意推柳殷豹一把,害她摔了一跤。 比她小一岁的男孩柳顺刚翻着白眼:“真没用。” 柳殷豹习惯了这样的把戏。她自己拍拍屁股起来,也不会去求父亲的帮助。没用,父亲不会帮她。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她也不在意。梦里遗留下来的兴奋感仍旧让她心情很好。 今天一共杀了三头猪。 柳胜和弟弟柳利,连着柳顺刚一起去柳家猪肉摊上卖肉。 柳殷豹负责把其余的猪肉送到和他们有合作的商贩处。 虽然要跑的地方多,但这任务比昨天简单。都是熟人,一般不会有问题。 离开了家人的视线,柳殷豹开始哼着小曲,推独轮车走去目的地。 她赶在最后约定时间送完货,回到了自家的猪肉摊上帮手。 她如数把货款交给父亲。柳胜把铜板拿到了手里,面色终于缓和。 他说:“下回机灵点。像个木头,不讨人喜欢,谁会把货款好好地给你?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你以为今天你拿钱这么顺利是因为什么,和你没一点关系,那是因为你爹我和他们处好了关系,知道吗?” 柳殷豹口头嗯嗯地应着,实质还在神游昨夜的梦。 怎么会有这么真的梦?她能记得每一个细节,连带她的拳头打到金员外脸上的触感,以及他流血的腥味,她记得清清楚楚。还有颜色,她以前的梦里没有颜色,但昨晚的梦里有,尤其鲜活。 午时过后,王屠户急匆匆跑过来:“出大事了!” “什么?”柳胜不以为意地问。 “那个天杀的金员外,他死了!” 柳殷豹瞠目结舌,血液上涌,愣在原地。 “怎么死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声线有些颤抖。 附近摊位的人都围过来,要凑热闹。 “听说昨半夜死的。死在自己床上。” 还好......还好不是死在铜花山上的坑里。柳殷豹长舒一口气,觉得自己犯傻。梦里的事怎么可能成真呢。 王屠户绘声绘色,继续说:“听说死得可奇怪,浑身都是伤,牙掉了好几颗,胸口还被捅了一刀。” 柳殷豹心里又一凉。这么巧?她也打了金员外好久。但也不对,梦里她没捅到要害,伤口不深,金员外也还有气,不至于死。 她越想越乱。 王屠户接下来说的却悬乎:“最可怕的是,金员外眼睛被挖走了,而眼眶里全是白白的东西。” 人群一阵哗然。 “是不是厉鬼索命?”养鱼的王叔也在。 “哼。这龟孙干的都不是人事。死了也活该。”有人嫌恶地往地面吐了一口痰。 “就是!” “金家那酒楼,总是要压价买我的白菜,还不准我卖给别人家。黑心!” “对啊,昨天他纳妾,直接把我送去的鱼给吞了,一分也不给我!什么人啊都是。” ...... 直到回了家躺在草席上,柳殷豹还感觉脑子嗡嗡地。 金员外就这么死了? 她让自己冷静 下来。肯定和她无关。她要忘掉这件事。 但一个似曾相识的女声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你帮我杀死了一个晦灵。虽然只是一个罗遮,但也算不错。” 柳殷豹差点跳起来。谁在说话? 但她怕吵到隔壁的弟弟,于是害怕又低声地问:“你是谁?鬼吗?” “我乃亘天雪山的山神,姮原。我现今借居在你的灵识中。” 柳殷豹张嘴要叫娘,对方又说:“别白费功夫,只有你能听到我的声音,也只有我能听到你对我说话。你叫了也没用,你爹你娘会以为你发疯。” “现在听我说。柳殷豹,你的鲜血唤醒了我。我们二人已经结契,我要你今后帮我杀死所有散落人间的晦灵。这些晦灵以人形存在世间。你杀死的金环,便是其中最低等的罗遮。” 柳殷豹又愣住。叽里呱啦地在说什么? “你是说,金员外真的是我杀的?” “是。我受创严重,不能化实体。但我仍有连接你与晦灵梦境的能力。你在梦里杀死的晦灵,同样会在现实里死去。” “我......我没杀他啊......”柳殷豹顾不上什么山神不山神,她现在只想知道自己有没有杀人。 那声音却笑:“你重伤他,再把他推到坑中。此等情形下,你当他有几条命能独自在山上活过一个晚上?” “我以为那是梦......” “不重要”,姮原说:“这说明你是天生的杀手。” 柳殷豹破罐子破摔:“我不想当杀手。” 姮原声音冷下来:“那我会先杀了你。” 柳殷豹情绪低迷,把这事当自己撞邪了:“你只是一个声音,你能怎么杀了我。明天我就去村里的仙姑婆看看,把你请走。” 她话音未落,忽然感到脖子处有什么勒住了她。她涨得满脸通红,喘不上气。 等差不多到极限,那窒息感才消失。 姮原说:“你与我结了契,我杀你,易如反掌。” 她又问:“现在呢?当不当我的杀手?” 姮原应该深谙打一棒子给一颗枣的道理:“你放心。在梦中,晦灵的灵力会被限制,你对付他们绰绰有余,不会有危险。” “再者,这是正义之事。晦灵们不是善类,是大魔的化身,他们待在人间,会危害身边之人,会扰乱民生社稷。” “作为回报,等我恢复神力,我会满足你的一些愿望。” 柳殷豹听完,觉得不靠谱。她刚想摇头,脖子处的窒息感再度出现。 她忙不迭地说:“当......我当!” 山神太暴力了。 柳殷豹接着又得知,原来金员外的眼睛是被姮原挖走的,那堆白茫茫的填充物是亘天雪山的雪。 “你好残忍。”柳殷豹说。 “彼此彼此。”姮原笑道。 柳殷豹又问:“你要他的眼睛做什么?” “眼睛是晦灵的本体。拿走它的眼睛,才算真正了结它。” 柳殷豹问:“那眼睛现在在哪里?” “吃了。”姮原听着有些意犹未尽:“太小了,不够塞牙缝。” ......柳殷豹缩进被褥中。这山神有点诡异了。 “好吃吗?”过了一会,柳殷豹探出头问。 “等你再杀一个,我让给你吃。” “那还是不用了。” 柳殷豹又问:“晦灵有很多吗?要杀几个啊?” “数不胜数。”姮原轻描淡写地说道。 3. 铜花县3 禹清业上任铜花县县令的第一个月末,遇到了一起奇怪的密室谋杀案。 死者金环,年三十,是当地的富商,家财丰厚。 他死在纳十三姨太、喜气洋洋的这一晚。 金环习惯独睡,新婚之夜也不例外。 那晚一切结束后,大约子时,他独自从十三姨太的房中出来,回到自己的屋内休息。 卯时,小厮照例去唤他起身,屋内却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小厮找来管家,二人担心金环出事,于是破门而入,接着便惊恐地发现金环早就没了呼吸,浑身青紫,胸前有伤口,枕边有掉落的牙齿,面容扭曲,眼框内装着一堆死白的絮状物。 小厮连爬带滚,大喊“老爷死了老爷死了”,整个府里由此被惊动。 禹清业很快来到金府。铜花县的县丞赵文绍比他早到了一步。 除了基本的情况,禹清业还了解到,金环回房后,会将门从屋内反锁,唯一的一把钥匙也一直在他的身上。 禹清业查验一番,果然在枕头底下发现了那把钥匙。 凶手是如何进来的? 仵作陈锦粗略检验,向县令和县丞回报:“死者身上多处损伤,疑似被人击打所致,尤其面部肿胀发绀,应是胸部被连续击打压迫,加之被刺伤,最终致死。此外,死者眼睛被挖走。” 县丞赵文绍站在一旁,脸色铁青。赵县尉年逾古稀,脸与身材却保养得宜,瞧着也就三四十的年纪。不过青春不败只是这位县尉身上最不起眼的一点。 禹清业同赵文绍打过招呼,低下身,用镊子轻轻夹住金环眼眶中的东西。 陈锦问:“这是何物?” 赵文绍这时候道:“雪。” 铜花县此处偏远的南方,炎热湿热,从来不会有酷寒的天气和大雪。 作为土生土长的铜花人,陈锦不认得雪理所应当。 不过同样长于此地的赵文绍竟然知道。禹清业朝他看了一眼,有些惊讶。难道赵文绍去过北地? “雪?”陈锦乍舌:“我们这怎么会有雪?” 禹清业同样纳闷。这不仅是雪,还是在这暑热气候下都未曾融化的雪。 他问:“赵大人,你如何看?” 赵文绍轻描淡写:“金环家财万贯,大约是有不轨之人闯入劫财,后杀了他。” 他说:“金府未有财物丢失,凶手的动机并非劫财。而且如果是为财,为何要杀死金环?眼睛与雪又作何解释?” 赵文绍却仿佛没听见禹清业的质疑:“附近秀石山上的山匪常在各地流窜,杀人劫财。或许就是他们干的。” 他最后甚至命令禹清业:“禹大人,就按此结案。” 禹清业一时间分不清他是县令还是赵文绍是县令。 禹清业:“如此不妥。此案尚有疑点。” 赵文绍却忽然盯着他,眼里竟然带威胁的意味:“你确定?禹大人,有些事情,还是不管为好。否则......我可不敢保证你能好好地离开铜花县。” 仵作陈锦在角落默默替新县令擦了一把汗。 赵文绍一身好武艺,性情狠戾毒辣,早年发家于赌场青楼,手下打手无数。他当上县丞后又把握住税收权,是铜花县说一不二的存在。 早年有几人实在不堪忍受,想要取赵文绍的性命,但他们在离赵文绍三尺开外之处,便被从天而降的刀剑穿膛而亡。 此事一出,坊间有传言说赵文绍是仙人转世,再无人敢挑战赵家。他的老来子也是个奇人,刀枪不入、强壮如牛,更是坐实了这个说法。百姓们只好俯首,将米粮血肉拱手,以求赵家仙官庇佑。 铜花县县令如流水,死的死,跑的跑,唯有县尉几十年稳坐官位。 禹清业当然知道铜花县姓赵。他上任一个月,将这些事摸得七七八八。禹清业暗地里已经在收集赵家的罪证。仙官又如何?谁也不能在他的辖地内作威作福,祸害百姓。 但强龙不压地头蛇,禹清业表面上仍尽量与赵文绍保持良好的关系。 不过此案似乎是特别的。赵文绍为何要草草结案?难道他与此案有关联? 禹清业回看他,目光坚定:“查明真相,是本官的职责所在。” 赵文绍没想到新县令这次这么不识趣。 他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 金环死后的第三天。 一大早,柳殷豹和其他在前天给金环送过货的农户都被叫去了衙门。 县令老爷要逐一向他们问话。 柳殷豹十分忐忑,也心虚。贼遇到官,大约就是这种感觉吧? 反观其他人,一心只是抱怨这事费时间,耽误他们做生意干活。 柳殷豹怕不合群,也跟着埋怨了两句。 很快就轮到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一个捕快,走进了一间房内。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木椅。不知道是不是点燃了什么熏香,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味。 有一个年轻男子着绿袍官服,端坐在破旧的黑木桌后,正低着头查阅着一卷书册。 听到有人进来,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俊朗清隽的脸。 看清他的长相,柳殷豹不由得愣住。 对方有一双很美丽的眼睛,此刻微微笑起来,上下眼睑形成微长而圆的弧度,像饱满盛开的莲花,纯净而摄人心魄。 他温声说:“姑娘可是柳殷豹?” 柳殷豹这才收回直白的目光,低下头,唯唯诺诺:“是。” “坐吧。” 柳殷豹坐下,与他面对面,中间仅隔一张木桌的距离。那草木的气味似乎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这莫名让她心神安宁,她不由自主地向他挪近了些许。 “我是新上任的县令禹清业。今天找你来,是为了金环被害一事。” 清业。柳殷豹心想,县令大人名字也好听。 “你最后一次见到金环是什么时候?” 柳殷豹回道:“前天早上。那时我送猪给金府。” “之后发生了何事?” 柳殷豹一五一十地把金环霸占货物的事情说出来。 禹清业问:“金环常常克扣你们的货款吗?” 柳殷豹点头如捣蒜。 禹清业又问:“他总是亲自过问这些事情吗?” 以金环的身家,这些农货食物加在一起也不过九牛一毛,为何他连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也会亲自出面? “是啊”,柳殷豹愤愤地说:“金员外是我见过最爱贪小便宜的人。他有这么多钱,为什么一定要对我们这么不好?” 禹清业说:“我会让人知会金府的夫人和管家,让他们把该给你们的货款结清。” 真是青天大老爷!柳殷豹连忙道谢,就差给禹清业跪下了:“多谢大人!大人你真是好人!多谢大人!” 禹清业却说:“我身为父母官,却不能及时知道百姓们的困难,这是我的过错。不必向我道谢。” 他接着问:“柳姑娘,你从金府回去之后,都去了哪些地方?” 坏了......这是在怀疑她吗?柳殷豹还没高兴一会,心里又开始不安。 “我没拿到钱,怕我爹骂我,于是躲到了山上。晚上我爹找到我,我就和他一起回家了。” “一晚上都在家吗?”禹清业看着她,语气依旧平缓。 柳殷豹说:“嗯,我很累,很快就睡着了。” 禹清业一一记录下来。他一贯擅长判断一个人是否在说谎。眼前这个姑娘似乎有些紧张,但说的都是真话,并不可疑。 他说:“好了。柳姑娘,你可以离开了。” 柳殷豹听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哎了一声,高高兴兴地又谢谢他帮他们要回货款。 “大人,改天我带扇最好的排骨来给您道谢!” 禹清业又朝她笑了:“回去吧。” * 离开官府,柳殷豹往柳家的猪肉铺走。 姮原忽然出现:“我没有看走眼,你果然是天生的杀手。你刚刚表现得很好。” 柳殷豹装听不见。 姮原低低地 笑了两声:“晚上......晚上我再出来找你。” 柳殷豹瘆得慌。她刚想问姮原找她干什么,但她又察觉到姮原已经消失了。 “长维兄!” 柳殷豹这时候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她的未婚夫姓杨,单名桢,字长维。 柳殷豹循声望去,看见了数十个年轻男子,都着统一的长袍。 杨桢身姿颀长,面容姣好,身上有股文人的雅气与自矜,在众人中总是十分显眼。 此处和赵金书院相隔不远,这群学子大约是回书院。 杨桢的视线扫过来,似乎看见了她,但又很快收回。 柳殷豹低着头,只想快点离开。 她的未婚夫不喜爱她,她早就知道。 但不巧,有多事者恰好就认出她来。 “长维兄,这不是你的未过门的妻子吗?”说话的男子揶揄道。 柳殷豹今早刚杀完猪,就被官兵就叫去官府,没来得及整理,身上带着猪的血迹和味道。 她畏缩着抬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嫂子这是刚刚......劳作完?”有人看着她身上的凝结的血渍,语气带笑。 有人还不明所以:“这女人是长维兄的未过门的妻子?” 回应他的是一个轻蔑的声音:“杀猪家的女儿,上得了台面?也就杨桢愿意娶。” “哎,子德兄此话差矣。这有什么......谁说了妻子只能娶一个?届时功成名就,换一个便是。” “哼,我可一天都忍受不了。” ...... 柳殷豹被议论得浑身不自在。她求助般地看向杨桢,但对方脸色冷漠,一言不发。 她飞也似地逃走了。 * 值得高兴的是,傍晚柳家就收到了金家送来的货款。 柳胜把钱拿到手,异常高兴,连带着对柳殷豹的态度都好起来。 晚上柳殷豹久违地吃上了红烧肉。 饭饱喝足,柳殷豹躺下来,脑子里却不时飘着早上遇到杨桢的场景。 杨桢变了很多。 她嫁过去,生活会变得更好,还是更糟? “又一个罗遮出现了。” 姮原的声音冷不丁地出现在她脑子里。 柳殷豹已经习惯姮原的神出鬼没,并没有被吓到。但她自己想到这一点时,反而因此觉得诧异,怎么才短短两天,她就能接受姮原的存在了? “什么?”柳殷豹问。 “罗遮,最低等的一种晦灵。今天他就在附近。我感受到了。” 姮原向她解释:“我能够辨别晦灵。只要晦灵出现在你身旁、同你有接触,我都能感知到。” “那是谁?”柳殷豹一边问,一边回忆起今天遇到过的人。 “不清楚。” ?柳殷豹说:“你不是能辨别晦灵吗?” “我如今神力受损,能力被极大限制。我只能隐约感知到晦灵出现了,但无法确定是哪一个。” “欸,那么当时你为什么能知道金员外是晦灵?你明明说我是掉进坑里那时才唤醒你,接着和你结了契的,你甚至没有见过他。” “金环不一样。第一,他太低级,是罗遮中的罗遮,基本不懂如何隐藏自己。我没出现之前,你也已经觉得他不对劲了,不是吗?” “最重要的一点,那天你和他有过肢体上的接触,他暴露出的气息黏在了你的身上。” 柳殷豹回忆起来,她那天被金环踹了一脚,确实是和他有肢体上的接触。 姮原接着说:“这是一个双向的过程。你触碰过晦灵,晦灵会在你身上留下气味,同样你也会在他身上留下印记。有了印记,我便能循迹找到他,连接你们的梦境。” “而今天遇见的这个罗遮,他比金环修为要深,也比金环要聪明一点。我需要你同他接触多一些,才能确定。” 柳殷豹有些无奈:“可我今天遇见好多人。这怎么找嘛?” “我知道他是在何时出现。”姮原说。 4. 铜花县4 “什么时候?”柳殷豹面露好奇。 “你碰见你未婚夫婿之时。” 姮原接着说:“罗遮就在那群学子之中。罗遮的气味会沾到和他接触频繁的人的身上。那时他们都聚集在一处,气味混杂,我无法立即分辨出他。” 柳殷豹沉默了一会。赵金书院的学子里,藏着一个晦灵? 那杨桢会有危险吗?又或者说...... 柳殷豹倒吸一口凉气:“晦灵不会是杨桢吧?” 姮原笑起来,这多有意思:“有可能。” “毕竟你与晦灵格外有缘分。” 柳殷豹说:“但我不想杀他。” “他看起来对你很差,杀了他不好吗?” 柳殷豹说:“杨桢小时候对我还是很好的,还把夫子奖他的糖葫芦送给我吃呢。他现在长大了,是读书人,和我说不到一处去,也很正常。” “他要娶我,是他伯父的意思。杨桢的父母早亡,寄养在伯父家。家里太穷,供不起他。我爹一直想我嫁个读书人,说出去有面子,以后我弟弟读书考功名也有个靠山。所以一家求财,一家求名,就定下了我和他的婚事。我知道他不愿意,但没办法。其实我也不愿意,我更没办法。” 姮原打了个哈欠。 “我不管你和他有什么过去。如果他是晦灵,你不杀也得杀。” “现在”,雪山神下命令:“睡觉。明天去书院,我要确定那个罗遮是谁。” * 柳殷豹忙得脚不沾地,抽不出空去书院。 过了两天,姮原等不及,扭着她耳朵威胁她快点去。 柳殷豹不得已,想了个方法。 翌日早上,她和父母说,她今天傍晚想去给杨桢送饭。 柳胜有些犹豫。 王阿玲说:“这多好呀,杨秀才读书这么累,要是能吃到小豹子做的饭,肯定更加努力,以后一定能考个功名出来。” “杨秀才八月就要进郡城考试,不知道要去多久。趁着现在,两个人多见见面,不也省得他以后忘了我们小豹子?” 柳胜挥挥手:“送完就得回来。” 柳殷豹说:“知道了,爹。” * 柳殷豹手脚利落地做好了饭,又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去赵金书院。 路上她见到有人卖糖葫芦。她踌躇一阵,还是忍痛买了一串。 学子们的家眷常常前来书院送吃食与衣裳,所以柳殷豹说明了身份和来意,很顺利地进去了。 她对姮原说:“我进来了,你赶紧看。” 姮原说:“好。” 柳殷豹故意走得很慢,以便姮原感知晦灵。 “你前面那个男子,他身上有罗遮的气息。”姮原说道。 柳殷豹心中一紧,步伐加快,追上了那名男子。 她拍他的肩膀。 那人回过头来,惊讶地说:“嫂子?” 柳殷豹认得此人。对方叫张黎,常和杨桢同进同出,柳殷豹和这人打过几次照面。姮原发现晦灵那日,他也在。 柳殷豹收回手:“哦是张兄弟啊。对不住,我认错了。” “来找长维兄?”张黎眯着眼睛问。 “是。他在哪呢?” “这个时候,应当在宁学楼。” “你能带我去吗?我不太认路。”姮原那头没有动静,柳殷豹于是又找了个借口,同张黎多接触。 张黎有些意外,上下打量她。过了一会,他说:“可以。” 两人并肩一路走。 张黎问:“来找长维兄有事?” 柳殷豹答:“送些自家做的吃食给他。” “嫂子真有心。” “哈哈”,柳殷豹干笑两声。 路上张黎给她说了一些书院的见闻,柳殷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张黎话多,看起来心肠不坏。但柳殷豹很快就后悔她的这个评价。 走到宁学楼下,张黎竟然大声喊:“长维兄,嫂子来看你了!” 一时间,附近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楼上的学子也探出头来观望。 ......张黎就是晦灵吧?柳殷豹恨不得当场入梦把他痛殴一顿。 “能不能别喊了?”柳殷豹低声说。 张黎不管:“不喊怎么能找到长维兄?” 他接着又喊了一声。 姮原这时说:“让他喊。人出现得越多,越有可能找到那个罗遮。” 柳殷豹在脑子中大喊:”又不是你丢脸,你当然觉得没关系了。“ 姮原不屑一顾:“丢脸?你在意这些人的看法做什么?很快你就得离开这里了。” 没来得及细究姮原的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有几个眼熟的学子靠近了柳殷豹。 “哟,这还真是嫂子。今日换新衣裳了?”那日取笑她不干净的学子说道。此人身量与柳殷豹所差无几。 “他身上也有罗遮的气息,比上一个的淡一些。”姮原说。 柳殷豹低眉顺眼:“那天......那天出来得匆忙,冲撞到你们了,不好意思啊。” 姮原翻了个白眼,只觉得她活得窝囊。 柳殷豹问他:“哎阿弟,你叫什么名字?以前没怎么在杨桢身边见到过你。” 对方说:“齐双禄。嫂子来得少,自然不怎么见到过我。” 他接着狭促地打量她一番:“嫂子今天来送饭?做的什么菜色啊?” 另一个人笑:“那指定是嫂子的拿手绝活。我猜......肯定少不了一道豚彘佳肴。” “哈哈.....那恐怕新鲜得不得了。” 柳殷豹听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高兴。那她做的糖醋排骨就是新鲜得很,她亲自参与杀的猪、做的菜,一般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哼,我还以为是谁来了。原来是你。书院的护卫都干什么吃的?放一个满手血腥的杀猪婆进来,简直侮辱这里的风气!”一个学子这时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柳殷豹记得他,上次有人叫他“子德”。 其他人自然不会为柳殷豹说话,反而应和,说要赶她走。 “他身上的罗遮气息最重。找个机会触碰他”,姮原给她出主意:“你去打他一拳。” 柳殷豹盯着子德看,想找出一丝蛛丝马迹。 子德不知为何,被柳殷豹盯得有些发毛。他压住这股情绪,面色不悦,居高临下地走近她:“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柳殷豹忽然抬手,子德被她的举动惊了一跳:“你要干什么?” 柳殷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头:“阿弟,你衣服沾了灰。” “哼!”子德整了整衣领,更加不悦。 柳殷豹赔笑脸:“我很快就走。” 一拳打在棉花上,子德又哼了一句:“你最好是。” 他又叫道:“杨桢呢?还不来把他的臭婆娘领走?” 柳殷豹这时候才发现,这子德不止讨厌她,还讨厌杨桢。 子德猛踢另一个学子:“把杨桢找来!” 其他人在一旁默不作声,似乎对子德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 杨桢很快来了。 他步伐匆匆,脸色冷漠:“你来做什么?” “做了饭,带给你吃。”柳殷豹笑着说道。 杨桢皱眉。他扫了一圈聚集的人,示意柳殷豹跟他走。 柳殷豹连忙跟着他离开。背后响起了一阵起哄声。 杨桢将柳殷豹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小竹林。 他指了个方向:“那里有个小门。你一会从那里离开。” 柳殷豹点头:“好。” 她小心翼翼地 把饭盒递给他:“快吃吧。菜要冷了。” 杨桢本想赶她和她的饭一起走,但瞧见她可怜的模样,手不自主地便接了过来。 柳殷豹从来不主动找他的,而且前两天他还让她受了委屈。今天为什么来? 柳殷豹则眉眼里都带笑,又递给他筷子。她想,杨桢居然真的吃她的饭吗?好难得。 柳殷豹做的都是他从前爱吃的菜。 他们小时候是同村人,常在一处玩,村头村尾满地跑。杨桢那时长得瘦小,总是被人欺负,是柳殷豹偷她爹的杀猪刀,把那些大孩子都吓跑。 后来杨桢去了私塾念书,柳殷豹一家搬到了离县里更近的地方,两个人的关系就淡了。 再被联系到一起,就是柳胜用钱买他的婚事。 杨桢觉得羞辱。他居然要靠丈人的钱去念书、去赶考。但他无能为力,只好憋着一股劲,一心扑在学业上。 他不知道柳殷豹如何想。她和小时候也很不一样,变得安静沉默,逆来顺受。 他像仇恨自己一样仇恨他和她的关系。 “你爹让你来的?”杨桢边吃边问。 柳殷豹摇头:“他不愿意我来。” 她说:“张黎平日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桢一顿,说:“为什么这么问?” 柳殷豹犹豫了一会,还是说:“我觉得他做人有问题。我来找你本来是私下的事情,他却嚷嚷得整个书院都知道。” 她生怕他不明白,说:“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家里杀猪,我配不上你。张黎应该也不例外,所以他这样做,是想让你出丑。” 杨桢眼底闪过几丝戾色:“不必在意他。” “所以他是你的朋友吗?” “同窗而已”,杨桢说:“人皆拜高踩低。他们叫我一声长维兄,不过是在课业上有求于我。真心的能有几个?” “至于张黎,你没有错看他。他惯会笑里藏刀,私下使绊子。” 柳殷豹又问:“齐双禄呢?他说话更不好听。” 杨桢说:“家中有两个钱,眼高手低的公子哥。祸从口出,他早晚折在这。” “那个什么子德呢?子德是他的字吧?他叫什么名字?”柳殷豹接着问。 “赵佑贤”,杨桢说:“赵县尉之子。你以后遇见了,离他远点。” 原来他就是赵县尉那个力大如牛的儿子。又想起赵家做下的那些事情,柳殷豹打了个寒颤。不用说她也知道,千万不能惹到他。 不过柳殷豹记起赵佑贤方才的举止,试探问道:“他平时欺负你们,是吗?” 杨桢放下筷子,面色骤然变冷:“与你无关。” 柳殷豹心里猜出了个一二。 她说:“你快吃吧。我不问了。” 杨桢这才继续吃饭。 柳殷豹托腮,盯着他看。 等他吃完,她又掏出糖葫芦:“好像小时候你爱吃这个。” 杨桢看着糖葫芦,不免怔神。 他问:“为什么还对我这么好?我值得吗?” 柳殷豹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毕竟她只是来找晦灵的。当然,和他修复一下关系也很不错。 “你是我未来的丈夫,我当然要对你好。你以前对我也很好啊。”她半真半假地说。 杨桢神色复杂。过了一会,他说:“那天,我并非有意放任他们奚落你。他们中的几位,譬如齐双禄与赵佑贤,家世优渥,颇有权势,却心思不正,手段阴毒。倘若我出言维护,他们反而有可能盯上你,对你不利。” 原来是这样。柳殷豹笑:“我知道了。” 杨桢把她从小门送出去。 柳殷豹同他告别,走了数十步,她感受到背后似乎有一道目光。 她忽而回头,瞧见小门边露出来的一角衣摆正随风而动。 5. 铜花县5 回程途中,柳殷豹哼起歌。 “准备好,今晚杀灵。” 姮原的声音飘来。 柳殷豹一愣:“你知道是谁了?” “赵佑贤。” 柳殷豹冒冷汗,发愁道:”怎么是他?“ “你怕他?” “铜花县就没人不怕姓赵的。你不知道,要是招惹到他们,就完了。赵县尉杀人跟喝水一样......现在你要我去杀他的儿子?” 柳殷豹疯狂摇头:“他们有法力的。我阿婆和我说过,三十年前有人想去杀赵县尉,结果赵县尉从天上召来一大批刀,把那些人直接斩成肉泥了!还有一次,赵县尉站在码头,直接把那几条不肯交税的渔船沉底了......” “赵佑贤也很可怕。县门那颗三百年的榕树,就是他一岁的时候拔掉的.....” “我怎么杀他?” 柳殷豹捂住耳朵:“我不干了!山神姐姐,你找别人去吧,我真干不了。” 姮原笑道:“你怕什么?在梦境里,罗遮的一切灵力都会被限制,他们会和你一样都变成凡人。” 柳殷豹放下手:“你不是在骗我吧?” “怎么会骗你?你仔细想想,上一个梦境,金环的穿墙术是不是完全用不了?” 啊?金员外会穿墙术?柳殷豹从没意识到这一点。不过她很快回忆起来,金环那时确实不知为何一个劲往墙上撞去。 姮原说:“罗遮在梦境中不过凡胎□□,绝对不是你的对手。况且谁会怀疑到你头上?你只管放心去杀。” 柳殷豹耷拉着一张脸,勉强答应:“好吧.....我可以试试。” 她随后又紧张地问:“那晦灵也有爹娘吗?赵县尉不会也是晦灵吧?” 姮原拊掌:“孺子可教也。小豹子,你现在都能举一反三。” “......” 姮原道:“不过此事尚不能确定。罗遮只能幻化为人身,并不能抢夺他人的身躯,搞些借尸还魂的勾当。罗遮不应当有人世间的父亲或者母亲。“ “但赵佑贤,确实从里到外都是个罗遮。” 罗遮没有父母,但赵佑贤却有。多矛盾。 “或许赵县尉是罗遮,然后和人生下了赵佑贤。但我听人说过,赵县尉没有妻子,也没有妾室。” 姮原说:“不可能。罗遮本源非雌非雄,不具备与任何种族孕育后代的能力。” 柳殷豹又猜:“难道县尉是他的养父?可是罗遮为什么愿意去给别人当儿子呢?县尉又为什么会收养他?” “无所谓”,姮原懒懒道:“送上跟前的猎物,先杀了再说。” * 柳殷豹回到家里,天色已经暗下来。 她点起昏暗的火烛,和母亲、婶子一起干一些绣活。 王阿玲眼睛发疼,停下来休息。她问:“见到杨秀才了?” “嗯。” “怎么样?” “挺好的。”柳殷豹心不在焉。 王阿玲瞄了眼在院里喝酒的丈夫,转过头对女儿说:“别看你爹平时嗓门大,但心里还是疼你的。你这门婚事,十里八乡的谁听了不羡慕?” 妇人再次拿起针线,絮絮叨叨:“杨秀才呢,能当大官当然好。就算当不了,也能去做个私塾先生。最重要,你们小时候就认识,知根知底的,他会对你好的。” “你过些日子嫁过去呀,好好孝顺长辈,给杨秀才生个一男半女,伺候好他的吃住,便什么也不用愁的。” 婶子胡银花听了,也笑:“说得可是呢。” 她又说:“往后杨秀才当官了,小豹子可别忘了弟弟们。弟弟有出息了,你日后也在杨家能有底气,对吧?” 两个女人描述的生活,让柳殷豹听得胸口发闷。 “为什么一定要嫁人?”柳殷豹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牢骚。 王阿玲却听见了,她的声音也低,是怕柳胜听见:“不嫁人怎么能行?不嫁人谁养你?” 胡银花不当回事:“小女孩,就爱乱说。” 弟弟柳顺福正是爱玩的年纪,他在屋内跳来跳去,最后爬到了柳殷豹的背上,揪她的头发玩。 柳殷豹费劲力气把他扒拉下来,罕见地不耐烦:“乖一点不行吗?” 柳顺福没听过姐姐这样的语气,顿时尖声哭闹起来。 王阿玲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把儿子抱在怀里,有些怨怼地看了眼女儿:“好了好了。小宝不哭啊......不哭......” 柳胜闻声走进来:“又怎么了?!” 王阿玲没说话。 柳顺福却抽泣着说:“姐姐.....姐姐......打我......” 柳胜厉声问:“柳殷豹,你打了你弟弟?” “没打。”柳殷豹还在绣着花,眼睛都不抬。以往父亲生气了,她都要害怕的。但这时她不知为何,心中并没有这种情绪。反正柳胜再生气,能对她怎样?他要把她嫁到杨家,必然得保证她是全须全尾。 柳胜不能忍受家里有人对他是这种态度。他扬起手,狠狠打在她脸上。 柳殷豹也没躲,脸上顿时出现几道红印。 王阿玲连忙拦着柳胜,眼泪都快要下来:“阿福年纪小,不懂事,乱说的。没打,小豹子没打他。” 柳殷豹站起来,摸了摸脸上的红痕,淡淡地说:“爹,你要是把我的脸打烂了,杨家退掉婚事怎么办?” 柳胜的神色青一阵红一阵:“他们敢?你以为他们看上的是你的脸?” 但他的另一只手没有再落下。 他知道杨桢心比天高,屠户家的女儿本来就入不了他的眼。柳殷豹要是再变丑或变残了,就算当了他的妻子,大约也再不能讨到他的欢心。这可不行。 柳胜要稳稳当当地做秀才的岳父、当秀才儿子的外公,这样他的儿子才能更有机会变成读书人,柳家后代才能摆脱做屠户的宿命。 王阿玲劝:“也不早了,洗洗睡吧。” 柳殷豹觉得累,不想再纠缠,也顺着给他台阶下:“爹,别生气了。我最疼爱弟弟,不可能打他。” 柳胜哼了一声:“明天起早点。” * 柳殷豹沾上草席便入睡了。 等她再有意识,已经站在了赵金书院的门口。 她这回很清楚地明白,自己正处在雪山神编织的梦境里。她在这里杀死的晦灵,在现实里同样也会丧命。 姮原在她入梦前就已经和她说明,梦境会在书院。 这是省力的做法。姮原才吃了一双眼睛,没有额外的神力凭空制造新的场景。 于是姮原直接用他们共同去过的地方。而梦中正在发生的事情,同样来自于二人白日记忆中的一部分。 现在在梦境里,柳殷豹忽然问:“山神,如果你今天再吃一双眼睛,会变得更厉害吗?” “你想说什么?难道,有求于我吗?”姮原饶有兴致地问。 “我也不知道”,柳殷豹垂下头:“我不想嫁人。你说过等你神力恢复,能满足我的愿望。” 姮原哈哈一笑:“这多简单。小豹子,乖乖杀晦灵,我保证让 你不用嫁人。” “真的吗?” “亘天雪山的仙灵从不妄语。” 姮原说:“小豹子,抬起头,去取赵佑贤的眼睛。” 柳殷豹像白日里一般,拎着食盒进了赵金书院。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了宁学楼。 柳殷豹抓住一个学子问:“赵佑贤在哪?” 学子惊恐道:“二楼。” 柳殷豹蹬蹬蹬地上了楼。 她很快在尽头的一个放杂物的隔间里找到了赵佑贤。 彼时赵佑贤正将一个瘦弱的学子抵到墙上,对他扇巴掌:“食粪了你!刘新,你竟敢对夫子告密,话我打你?你有几条命?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打你是本公子看得上你!” “还敢不敢告密?”他转而掐住刘新的脖子:“啊?听说你还想去向新来的县令检举我爹?” 刘新几乎要喘不过气:“我错了......赵少......放过我......” 他手脚并用地挣扎:“杨桢.....是他......他指使我......” 赵佑贤脸色震惊,这才松开了手。他面目狰狞:“杨桢?真是畜生!” 柳殷豹冲了进去:“不准骂他。” 赵佑贤转头,认出这是杨桢那个杀猪的相好。 他活动脖子和手脚,怒极反笑:“你倒是胆大,敢对我这么说话?” “也好。我先处理了你,再去处理杨桢。你们这对公婆一个都逃不掉!” 柳殷豹歪歪头,示意被打的学子先走。 那学子飞也似地逃走了。 狭窄的隔间里只剩下柳殷豹和赵佑贤两人。 这里阴暗,日光投不进。 四目相对间,柳殷豹掀开食盒,从里面掏出一柄小巧的斧头。 赤手空拳取晦灵的性命未免太耗时间,所以姮原这次提议柳殷豹用武器。不过她暂时只能幻化出柳殷豹见过的刀刃。柳殷豹睡前左想右想,选择了这把斧子。 这是她六岁时求柳胜要来的生辰礼物。她爹那时偶尔闲下来,也会教她怎么用斧头,怎么砍柴、怎么对付猎物。唉......柳殷豹想起来这些事,总是觉得开心又难过。她弟弟没出生之前、柳胜心情也好的时候,他对她确实还算是不错。 “呵,拿把斧头想干什么?”赵佑贤粗戾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下。 柳殷豹握紧斧子,紧张地咽口水,并不回答。 下一刻,她一鼓作气,扬起斧头,直直朝着他的要害处猛劈。 她的动作极快,斧头破风而来,赵佑贤却没有躲闪,只是随手一挡,神色自若。 霎那间,他的右手手臂处被砍开一个口子,鲜血往外溢。 赵佑贤低头看着伤口,第一反应是困惑。为什么......她的斧头能砍伤他? 下一刻钻心的疼痛传来,他无暇思考,面露凶光,对着柳殷豹大骂道:“贱妇!” 柳殷豹得手,心中一喜,又连忙乘胜追击。 然而就在斧头将将落下之时,赵佑贤忽地咧嘴一笑,强壮如树木枝干的左手握拳,猛地挥出。 柳殷豹的瞳孔一缩,却来不及收力躲闪,腹部顿时传来剧痛,随即她整个人天旋地转,摔倒在地,斧头也脱手而去。 周遭尘灰被激起,柳殷豹捂着肚子,视线向上,正好对上赵佑贤得意洋洋而露凶光的脸。 素日只有他打人,哪有人打他的时候。赵佑贤厌恶往地面吐一口痰,仍旧不解气,随手就操起身旁的一把木椅,砸向柳殷豹。 “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6. 铜花县6 柳殷豹呼吸急促。她低估了赵佑贤的力气,同时很清楚赵佑贤现在下的是死手。 她脑子一瞬间闪过很多念头,为什么她会陷入这种境地?她本来应该好好在家的。如果她在梦里死了,也会在现实中死去吗?她不能确定。不行,她不能死。不行,她不能死在赵佑贤的手里。不行,她得活着。 柳殷豹屏一口气,撑起沉重的身子,向右侧翻过去,堪堪避开。木椅在她耳边霎那变得四零八落,似乎有尖锐的碎块刺入她的后颈。 她此时顾不上周身的疼痛,伸手够到了方才掉落在地的斧头,接着本能般,她又向左前方一滚,来到赵佑贤的后侧,手腕灵巧地用力,狠厉砍中赵佑贤的脚筋。 “啊......!啊!”赵佑贤凄惨的喊叫和浓郁的血腥味顿时充斥着小隔间的每一处角落。 很像猪叫。柳殷豹忽然想。猪和人有什么区别?没区别,找准要害,嚎叫的声音一样大、死得一样快。 赵佑贤半跪在地,彻底发了狂,他将手中剩余的木椅残骸狠狠劈向柳殷豹的方位,但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他双目通红,挥舞着一切他能够到的东西--砚台、戒尺、木板......他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地投向四面八方,用力之重,还将隔间的地面砸出了一个洞。 这种情况下,同样受伤了的柳殷豹无法近他的身,只能在狭窄的空间中一边腾挪,一边死盯着赵佑贤,试图找到他的破绽。 终于,在赵佑贤喘气、手上短暂空闲的间隙,柳殷豹猛冲上前,双手用尽全力劈砍他的身躯。 一刀、两刀、三刀......鲜血滴滴答答淌下。 后来赵佑贤已经分不清身上哪里疼了。他觉得哪里都疼。他是阿涅座下的灵,在凡世间明明应当刀枪不入。眼前区区凡人的斧头怎么能伤害他呢?为什么他的灵力都使不出来?他想不明白。 他重重倒在地上,连着放杂物的铁架一同崩塌。 柳殷豹停了下来。她此刻清醒地明白,一个晦灵即将死在她的手上。她原本以为自己起码会有一丝不忍。可是,一种奇异的兴奋和平静充斥着她的胸腔,她的心中有一个念头变得清晰——她似乎生来就应该做这样的事情。 她死死盯着自己沾血的手,难以理解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问自己:“我这是怎么了......” 一直未现身的姮原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别急,你以后会知道的。” 姮原又夸赞道:“你做得很好嘛。” ......柳殷豹感到有些脱力。她坐下来,伸手拔掉后颈刺入皮中的尖木块,语气埋怨:“我刚刚差点死了。我不想做这个了。我在梦里死了,在现实会不会死?” 姮原的虚影慢慢地出现。她做出一个抚摸柳殷豹头发的动作:“你会活着的。这是我对你许下过的承诺。” 柳殷豹瘪瘪嘴,又看向濒死的赵佑贤:“哎,你爹也是罗遮吗?” 听到“罗遮”二字,赵佑贤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你......知道......我是......“ 他强撑一口气:“是罗遮?” 赵佑贤这时也见到了柳殷豹身旁幻化出的一缕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对方瞥向了他。仅仅一眼,赵佑贤心中却一震,五脏六腑似都在破碎边缘。 姮原收回了目光:“小豹子,你说有不有趣。这晦灵来了人间,也变得爱生子。” 柳殷豹脸上还沾着赵佑贤的血,听见这话,神色懵懂:“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回去告诉你”,姮原说道:“你今晚累了。早些结束,放你回去休息。” 话音刚落,她的身影一动,赵佑贤猛然又大叫一声,随后身体化为了齑粉,只余一双眼睛漂浮空中。 姮原好心问:“分你一只?” 柳殷豹猛地摇头:“不用了。” 姮原笑了一声。赵佑贤的两只眼睛融入了她的虚影里。 柳殷豹好奇地观察着这个过程。 姮原的虚影里,一对足掌的轮廓赫然变得清晰起来。 “......先长脚,再长身体吗?”这和柳殷豹想象中的太不一样。 “足与地相接。我又是山神,有什么不对吗?” 柳殷豹没话说了。她有种她在养一株植物的荒谬感。 这时一团雪球飘到柳殷豹的面前。 姮原说:“既然不吃眼,那么分你一些神力幻化的雪山水。内藏灵力,是疗伤健体的神药。” 柳殷豹将信将疑,张大嘴吞了进去。 一股清凉的气流游走全身,柳殷豹感觉自己的疲惫和疼痛一扫而空。她摸了摸后颈,那处的伤口竟然已经愈合,完好如初。 她站起来,活动身子:“好神奇。我感觉我现在能去杀两头猪。” 姮原:“哦?那么你应当准备好去杀下一个晦灵了吧?” * 县丞赵文绍之子赵佑贤暴毙在书院的斋舍中。 禹清业赶到的时候,斋舍里围满了一圈捕快,学子们都被控制住,跪在地上。 屋里,赵文绍抱着儿子的遗体哭得不成人形。 禹清业上前,先劝慰:“赵大人节哀。” 赵文绍怒目圆睁:“节你狗屁的哀!我的儿子死了!你知不知道......是我的儿子死了!我辛辛苦苦养了他十几年!我可怜的儿......” 禹清业耐心道:“令郎突遭横祸,实在不幸。我自认无法体会到赵大人现下哀痛之一二。我所能做的,唯有尽力找到凶手,还令公子一个真相。” “赵大人,我见你神情憔悴,但凶手仍未落网,你可一定要保重身体。现下不如先去休息,让我们来处理这里。” 赵文绍一把推开他:“你们?你们能处理什么?” “禹清业”,赵文绍直呼他的名字,言语直白:“这事你管不了!这事我自会解决!你要是敢横插一脚,我会让你给我的儿子陪葬!” 禹清业闻言皱紧眉头。 他命令捕快:“来人,把赵大人送回家。” 可是,屋内的几个捕快,竟然没有一个人听从县令的号令。 禹清业这时明白他低估了赵文绍的势力。赵文绍掌控了铜花县,禹清业这个县令名存实亡。 禹清业退而求其次:“赵大人,起码让我尽一份力。” 赵文绍眼神阴冷:“滚。” * 禹清业用钱买通了一个姓李的捕快,让他时时给自己通报赵佑贤一案的进展。 赵金书院的斋舍都是两人同宿。不过赵佑贤是例外,他仗着父亲的身份,自己一人单独住一间。 早上负责叫醒赵佑贤的学子林贾发现了他的尸体。 赵佑贤身上有多处砍伤,凶器疑似是斧头。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消失不见,眼眶里盛着不曾融化的雪。 此案和金环一案十分相似。 < p>禹清业断定凶手是同一人。 赵文绍则把嫌疑锁定在赵佑贤的同窗们身上。 一个叫张黎的学子供述,有两人的嫌疑最大,杨桢和刘新。 杨刘两人同舍。刘新与赵佑贤不和,在杨桢的怂恿下,刘新前些日子私下向书院的夫子控告赵佑贤殴打辱骂他。这事前日被赵佑贤知晓了,两人又产生了一场冲突。 张黎认为是刘新和杨桢对赵佑贤不满,所以对其暗下杀手。 禹清业听完,决定找个时机去见见这两人。 赵文绍就地把所有的学子都关在书院中,不准任何人出入。 禹清业也不能。 他想到这里,苦笑了一下。 于是他决定晚间的时候,私下潜入其中。 * 子时,禹清业悄悄来到赵金书院的墙边。 他的轻功还算不错,没花多少功夫就翻越了这道墙。 禹清业隐匿在阴影里,靠着白日的记忆朝着斋舍摸去。 经过一片观赏用的小竹林,他察觉到这里还有一道呼吸。 有人也藏在暗处。 禹清业霎那间变得警惕。 没等他有机会反应,一队巡逻的捕快靠近了这块小竹林。 禹清业只好先找位置躲藏。 竹林右侧有一处假山,与背后的白墙有所间隔,可供藏人。 脚步声渐近,禹清业闪身挤入其中。 然而此处已被人捷足先登。 他借着月光看见这道蒙着脸的黑影时,猛然一惊,下意识要走,可后方还有巡逻的捕快,还能躲到哪? 不上不下之际,对方竟然一把将他扯了进去。 禹清业别无他法,只好顺势而为,同这个陌生人挤在这处角落之中。 他不断思索着对方会是什么人。身量高,手上有茧,力气极大......这样的人深夜来此,存的什么心思?又为什么要帮他? 细微的呼吸交错之间,捕快渐渐走远。 等听不见外头的声音了,禹清业才低声道:“多谢。” “不谢。”这是一道瓮声瓮气的回复,对方似乎在捏着鼻子说话。 禹清业却听出来对方是谁。他天生五感灵敏,听觉尤其好。 “柳姑娘?”他问。 黑影显然愣住。 随后她认命似地承认:“是我。” 这县令真能记东西。这都能听出来。 禹清业不解,屠户家的女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柳姑娘来这里是?” 柳殷豹实话实说:“杨桢是我的未婚夫婿。我担心他。” 柳殷豹心里的愧疚占比更多。明明是她杀了赵佑贤,却连累杨桢要被当成嫌犯。 “原来如此。”原来柳姑娘已经有婚约在身。 柳殷豹问,语气中带有恳求:“大人,你能不能帮帮杨桢?我向天发誓,赌上我的性命也行,他肯定不会凶手。” 因为她是。 禹清业也不瞒她:“目前我也无能为力。赵文绍势力庞大,我暂时无法抗衡。我甚至无法接触此案的细节。” 柳殷豹这才反应过来禹清业和她一样都是偷偷溜进来的。 唉......禹大人算是这几年最好的一个县令,竟然也倒台了。 “那么大人今夜进来是为了什么?” 禹清业说:“查案。” “刚好”,他说:“你可以介绍我同杨桢认识。” 7. 铜花县7 杨桢和刘新都不在舍屋中。 禹清业猜测他们是被带去其他地方进行审问。 在角落里蹲了半个时辰,杨桢被押送回来了。 捕快粗莽地把他推进屋内,重重地锁上了门。 杨桢身上弥漫着血腥味,走路踉跄。 柳殷豹连忙上前扶住他,轻声问:“没事吧?” 杨桢看到她出现,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他飞快地围顾四周,担心捕快发现她的踪迹:“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你快回家。” 柳殷豹摇头,语气焦急:“我不走。是赵文绍对你用刑了吗?” 杨桢的语气乍然变冷:“和你无关。我的事不用你管。” “当然和我有关了。“这事还真和她脱不了关系。 “我会救你出来的,杨桢。” 杨桢见她还不走,继续放狠话:“你怎么救?你就是个破杀猪的,你拿什么救我?快走,别连累我。” “杨秀才,别激动。或许我能帮你。”禹清业从阴影中现身。 见到陌生男子出现,杨桢下意识将柳殷豹护到身后。 柳殷豹挣脱开,向他介绍:“杨桢,这是县令大人。他人很好,会帮你的。” 县令? 禹清业说:“在下姓禹,确是县令。不过碍于赵文绍,我无法正常行使职权,让你受苦了。” “你不认为我是嫌犯?” “证据不足,怎么能下判断?我今夜来此,便是希望能从你口中听你说一遍事情的经过。” 杨桢仍有怀疑:“听了又能如何?你赢不过赵文绍。” “不试试如何知道?” 柳殷豹也说:“杨桢,相信禹大人吧。除了他,我们现在还有谁可以求助呢?” 杨桢心中衡量利弊,最终决定赌一把。 “我和刘新都不曾杀赵佑贤。昨夜我们都在屋内熟睡,没有人出门。” 禹清业问:“张黎供述你们与赵佑贤不和,还向夫子诬陷赵佑贤欺辱学子,此事可为真?” 柳殷豹愣住。张黎为什么要这么说? 杨桢冷笑:“赵佑贤经常欺辱同窗,是赵金书院人尽皆知的事情。随便问一个人,他们没有不同意的——当然,前提是赵文绍已经死了,你才能听到实话。” “课业上赵佑贤对我有所求,所以我的日子过得还算安生。但刘新不同。他素日性格懦弱,于是被赵佑贤欺辱得最狠。” “我无法一直旁观,所以劝他寻求夫子的帮助。没想到素日公正的夫子也是赵文绍的走狗。赵佑贤在前日得知了刘新检举一事,还在众人面前扬言,要将我和刘新挫骨扬灰。” “我和刘新自然而然担忧遭到来自赵佑贤的报复。这就是张黎所说的,我们要杀赵佑贤的动机。” 杨桢说:“然而我们怎敢动手?这个时候杀了赵佑贤,我们的嫌疑最重,得不偿失。凶器是斧头,但我们这两日皆在书院中,行踪固定,哪有机会去购置一把斧头?只要细查,大人,你会发现我们绝不会是凶手。” 柳殷豹在一旁点头如捣蒜:“对呀。杨桢不会杀人。” 禹清业话锋一转,问:“杨桢,五月初六晚至初七凌晨,你和刘新在何处?” 杨桢知道他要问什么。初七的凌晨,是金环身亡的时候。 他答道:“我与刘新照常在宁学楼温书到将近子时,之后回斋舍休息。皆有同窗能为我们作证。” 问到这里,禹清业心里已经有排除了杨桢与刘新的嫌疑。除却杨桢的自证,他们与金环也基本上毫无关联,没有杀他的动机,也缺乏作案的手段。而金环案与赵佑贤案的相似点太多,凶手并非同一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禹清业问:“赵文绍可采信你的供述?” 杨桢答:“他不信。他认为我和刘新都在说谎。” 他接着说:“他还问了一些不同寻常的问题。他先问我们是不是知道他和赵佑贤的身份,又问我们从何知道要挖掉赵佑贤的眼睛。” ......柳殷豹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悄悄问姮原:“山神姐,你不是说罗遮很笨吗?这赵文绍挺聪明,马上都能想到他们的身份可能暴露了。” 姮原懒懒地应道:“这也叫聪明?我留下如此明显的印记,他居然只能想到这一层,只顾盯着这两个一看就是普通人的学子。我和你赌上他的眼睛,他现在尚且没反应过来,是我来了。” 这时禹清业说道:“赵文绍的发问确实奇怪。他有秘密。” 杨桢说:“赵文绍是个疯子。” 禹清业又问了一些昨晚的细节:“你住在赵佑贤的隔壁,事发时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杨桢说:“并无。赵佑贤死得很安静。或许是有人给他下了迷药。不过斧头砍人的动静理应不小,但我们也没听到声响。” 柳殷豹想了想,下次要不要换成匕首?这个声音小,这样别人没听到就合理多了。 禹清业道:“事情我都了解了。杨学子,你且再与赵文绍周旋两日。我已经致信丹明郡的崔郡守,向他书明此处的困境,并附上我这段时日收集的关于赵文绍的罪证。相信他不日便会遣人前来。” 杨桢反问:“我们在章河郡,丹明郡的郡守又能做些什么?即便他有这个能力,你又能保证他与赵文绍并非一丘之貉?” 禹清业耐心同他分析:“章河郡郡守东门赐放任赵文绍为非作歹已久,向她回报此事显然无用。而同级的郡守若能手握相关罪证,有机会倒逼东门赐正视此事。再不济,崔郡守可上报州刺史,请上裁决。重要的是,崔郡守正直,不会与赵文绍为伍。” 杨桢现下也只剩这一条路。 过了一会,他收起锋芒,朝禹清业拱手:“但请大人相助。” 柳殷豹也跟着说:“大人大德,我们感激不尽。” 禹清业叹气:“不能护清白之人周全,是我有愧于你们。” 正说着,门外传来声响。是刘新被押回来了。 柳殷豹和禹清业连忙躲藏在床后。 刘新衣衫凌乱,也遭遇了赵文绍的折磨。 等捕快锁了门,杨桢把刘新扶到床边坐下。 “刘新,县令大人就在屋内,他是来帮我们的。他有事问你。你见到他,不要惊慌,切记低声说话,以免引来外头的注意。” 刘新神情涣散,点了点头。 柳殷豹二人这才走了出来。 禹清业走到他跟前,半蹲下来,与他在同一高度。 “刘新,你放心,我一定还你们一个公道。” 刘新愣愣地看着他:“公道?你不认为是我杀了赵佑贤?” “是。此案仍需调查。” 刘新说:“你真的会帮我?“ “我会尽我所能。” “你要问我什么?” “关于赵文绍。他审讯过程里,都问了你什么?” 刘新虚弱地说:“都是那几个问题:我有没有杀赵佑贤,我怎么杀的赵佑贤......” “等会”,刘新站起身:“外头是不是又多了几个人?” 其余人不明所以,目光顺着门口望去。 刘新则拖着步子,已经走近了门边。 柳殷豹嘀咕道:“哪里多了人?那不还是那守门的四个捕快的身影吗?” 但下一刻,三人都意想不 到的事情发生了——刘新发狂一般,拍门大喊: “救救我!救救我!” “杨桢找人来杀我了!” * 柳殷豹反应最快,她拉过禹清业,马上朝他们进来的后窗跑去。 杨桢撑着病弱的身体,三步并两步,从背后抱住刘新,捂住他的嘴。 但为时已晚,外头的捕快已经听见了声音,咔哒一声开了锁。 冰冷的月色并铁刀上的银光在一霎那照进了这间昏黑的屋子。 杨桢慌乱地扭头—— 所幸窗户大开,柳殷豹和禹清业的身影已然消失。 他松了一口气,刘新则趁机挣脱,箭一般扑向了一个捕快:“救我!” 杨桢的脖子顷刻横上一把刀。 捕快厉声问:“怎么回事!” 刘新飞快答:“有人进来了,他们刚刚从后窗走了。” “他们是谁?” 刘新说:“姓禹的县令,和杨桢的相好柳氏。” 一个捕快追了出去,一个捕快飞奔去将此事告知赵文绍,剩余两个看守着这杨桢和刘新。 杨桢闭紧了嘴,也不看刘新。 赵文绍怒气冲冲地来了。 刘新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浑身都在发抖:“大人,我见到县令来找杨桢了!杨桢才是凶手!他和那个县令有勾结!肯定是他们合伙杀了赵兄!......他们要杀我灭口!” 杨桢明白了。原来刘新告密,是急着在赵文绍那摆脱罪责。 赵文绍问杨桢:“是不是真的?” 杨桢不说话。 赵文绍朝着他的脸扇下一巴掌,杨桢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说话!” 杨桢依旧沉默。 赵文绍的脚踏上了他的胸膛,此时后窗翻进来了一个人。 “赵大人别打了......”人影飞奔到跟前,重重跪下来。 杨桢听见这个声音,几乎要吐血。 他挤出半句话:“为什么回来......” 赵文绍没搞懂情况,问:“大胆刁民,姓甚名谁!” “民女柳殷豹,是杨桢未过门的妻子。” 刘新立马指认:“刚刚在房中的人就有她!” 赵文绍转而掐住了柳殷豹的脖颈:”为什么闯进来?禹清业呢!“ 柳殷豹受痛,整张脸都扭曲。 杨桢被按在地上,看见这个情状,急切地道:“放开她!” 柳殷豹则尽全力说:“我错了......大人......我只是担心我的丈夫......所以来看他......禹清业是谁?” 赵文绍闻言松开了手,又狐疑地看向了刘新。 刘新涨红了脸:“你胡说!你明明和禹清业一起出现的!” 柳殷豹面色惊恐,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啊......大人......我没有啊......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姓禹的人。” 刘新说:“你还想狡辩?如果不是做了亏心事,你刚刚为什么要逃走?” 柳殷豹说:“我不是傻子,我知道偷偷进来是不对的.....被发现了肯定要逃啊。” 她大哭,泪涕横流:“我只是太担心杨桢了。我没想到我来看他,会惹出这么多麻烦。” “大人,你把我抓进牢里去好了,千万别惩罚杨桢.....” 刘新不死心,又追问:“你说得好听,你逃了又回来干什么?我看你就是在撒谎!” 被压在地上的杨桢尽全力看向了柳殷豹,这同样是他也想问的问题。 为什么呢?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了他,值得吗? 8. 铜花县8 柳殷豹抽泣道:“我跑出去才想到,杨桢肯定会因为这件事要吃苦头。我们未来是夫妻,我怎么能现在舍他而去呢?是死是活,我都要和他在一起。” 杨桢愣神,神色复杂,参杂着动容和愧疚。原来她是这么想的......原来她心里真的有他.....可是他对她很不好......真是傻姑娘....... 赵文绍瞧着这对情意深重的鸳鸯,翻了个白眼。 刘新眼看赵文绍似乎信了柳殷豹的话,急道:“我不可能看错的!你刚刚就是和禹清业一起在这!” 柳殷豹反驳:“刘兄弟,你在说什么?是不是刚刚没点油灯,你看错了?还是说你......嫉妒我们杨桢比你优秀,所以要陷害他?你怎么能这样呢?” 刘新一时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骂道:“你这个贱妇,胡说什么!” 杨桢听见了,呵斥:“刘新,你闭嘴!” 这三人争执不下,吵得赵文绍心烦。他想不明白,于是挨个去扇他们巴掌,让他们安静。 “再敢出声,我把你们都杀了。” 柳殷豹捂着生疼的脸,眼里覆上了一层轻微的戾色。 她说:“大人,不如派人去看看县令大人现在何处?要是他仍在家中睡觉,就能证明我和杨桢的清白了。” “需要你提醒我?”赵文绍瞪她一眼,询问手下:“去禹清业府上的人回来了吗?” 捕快对这位县尉也很惧怕,飞快回话:“属下这就去催促。” 不多时,一个捕快前来回话:“大人,县令正在他的家中。我们闯进去之时,他还在熟睡。要将他带过来吗?” 刘新瘫坐地上,喃喃自语:“怎么可能.......” 但他不肯就此放过:“不可能!一定是他们串通好的!赵大人,你不能相信他们!” 杨桢很快反驳:“大人,这都是刘新在胡言!县令若是真的与我勾结,又被刘新撞见,那他怎么会敢潜逃回家,甚至还在熟睡?我的妻子是屠户之女,和县令素不相识,又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和他串谋?” “依我所见,是刘新眼见谋杀赵兄的事情败露,狗急跳墙,所以诬陷我!” 赵文绍脑子更加发疼。这都怎么回事? 这本应该是他入睡的时间。他不能失去睡眠。他心烦意乱,不愿意在此刻多想。 于是他下令:“各打五大板!另将柳氏收押入狱,等结案再做判决。” * 柳殷豹第一次被抓进狱里。 地面潮湿发霉,散发着一阵臭味。她勉强找了个相对干燥的地方坐下,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她去而复返,有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因为杨桢。 刘新必然会将她与禹清业偷偷进来一事告知赵文绍,那么杨桢会因此而再度受到赵文绍的刑罚。 所以在快速和禹清业商议过后,柳殷豹决定回来。 她来看未来的夫婿是合理的,顶多也就是像现今这样被下狱。但如果是禹清业回去,那就摆明了他要和赵文绍作对,他没法摘清杨桢,也没办法保全自己。反而他置身事外,还可以伺机给他们提供帮助。 所以柳殷豹返回了斋舍,而禹清业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他的住所,让这一切看起来都是刘新的胡言乱语。 另一层原因,在于柳殷豹想快刀斩乱麻,杀掉赵文绍。 她一回去,就能立马有同赵文绍接触的机会。那么最快,在今夜,赵文绍便会死于她的手中。 那时她想到了这一点,愈加不假思索地要求回去。 现在平静下来,柳殷豹蓦然发现,姮原的出现正在逐渐改变她。若是从前,她哪里会让自己陷入这种处境?她可能甚至不敢与赵文绍正面交锋。 可是她现在做好了要取走他的性命的准备。甚至于她杀了赵佑贤,也未因此而感到一丝不适。哪怕赵佑贤并不是人,但对于一直循规蹈矩生活的她而言,亲手夺去了一个状似人的活物的性命,也应该有所情绪波动。 可是她没有。她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开始主动筹谋如何杀掉下一个晦灵。 彷佛杀灵已经成了她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难道如姮原所说,她天生就是一个杀手? 柳殷豹想着想着,很苦恼。 姮原的声音在此时出现了:“怎么不高兴?” 柳殷豹闷闷地说:“我觉得我的人生似乎不应该是这样的。” “哦?”姮原问:“那么你想过何种生活?” 柳殷豹却答不上。 姮原问:“嫁给杨桢,相夫教子,一辈子在杨家,这是你要的生活吗?我记得你说过你不愿意嫁给他。” “不。”柳殷豹说。她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她希望过的生活。 她随后又说:“但我又能去过什么样的生活呢?能嫁给杨桢,已经是我最好的归宿了。” “你要为你而活。”姮原说。 “我不知道怎么做。” 姮原告诉她:“你知道的。” “我做不到。铜花县很小,但凡有一个出格的人,大家都会知道。” “那就离开这里。” “离开?”柳殷豹从未想过离开。 姮原说:“你得离开。” 柳殷豹说:“离开......能去哪里?” 姮原则说:“天下各处皆有晦灵,他们得被除掉。你有天分,是最好的人选。我们会去到许多地方。” “当然,如果你勤奋地帮我杀完了这附近的晦灵,但又不愿意离开这里,我也可以如你所愿,让你继续当铜花县的柳殷豹。不过我不认为你会甘心。” 柳殷豹的心里萌生出一阵异样而汹涌的情绪,似乎迷茫,似乎期待。 她真的要踏出铜花县吗?她可以抛下她的家人吗?她能彻底放弃去做杨桢的妻子吗? 和姮原一起离开......会是正确的决定吗? 她问:“为什么你相信我能帮你呢?我杀赵佑贤已经很吃力了。” “你我同源,殷豹。你每杀死一个晦灵,我的灵力就多恢复一分。你的灵力亦如是。有我的教导,你会变得强大。” “我的灵力.....?我只是个凡人,怎么会有灵力呢?而且灵力到底是什么?”殷豹有些疑惑。 “山川草木,日月光影,各藏精华。这些天地之间的精华被修行者吸收,便会化作修行者的灵力。有了灵力,修行者才能学习领悟各类术法。灵力越深厚,能达成的境界越高。” “寻常而言,凡人需要从修习如何炼化吸收精华开始。但你有我。你能直接共享我的灵力的一部分。我乃万山之首,天地精华的一部分,你很赚的。” “......”殷豹说:“那我现在也能用术法了是吗?哎,可是我怎么还不能和金环一样穿墙?”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你得学习怎么调用灵力、学习如何使用这些术法。如果你随我离开,我会做 你的老师。” 殷豹动心了。她有机会变得不再弱小。会不会有朝一日,她能厉害到来去自如、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她问:“我会有危险吗?” 姮原说:“当然,你需要承担一定的风险。不过杀的晦灵越多,我恢复得越好,你就越安全。在人间,没有任何存在能于踏碎我的魂魄前取走你的性命。” 殷豹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她记起一件更加迫在眉睫的事情:“今晚要入梦杀赵文绍,是吗?” 一直急切想要杀晦灵的姮原却拒绝了她:“今夜不行。” 姮原说:“时辰太晚,赵文绍今夜无法深眠,我无法构建稳固的梦境。” “重要的是,你也需要休息。” * 清晨的日光投过监牢狭窄的小窗射进来。 柔和而不刺眼。 平日这个时候,她早就起了,现下大约在送货。 柳殷豹呢喃一声,困意袭来,又复睡过去。 中午时分,她醒来,刚好赶上狱卒送饭来。 还挺丰富,有一大碗米饭、青椒肉丝,还有一整条鲈鱼。 监牢的待遇这么好? 她很快看见对面监牢的男子,手上拿的只是一碗玉米粥。 对方五大三粗,脸上有黥刑的痕迹,也朝她看了过来:“哟,小姑娘,你家人对你可以啊,送这么好东西进来。” 柳殷豹一骨碌地爬起来:“大哥,你是说,这些饭菜不是监牢配的?” 男子嗤笑:“我们在官府眼里人都不是。如果没有人在外头疏通关系,在这你只能一天吃一顿馊饭,饿不死就算了。” 柳殷豹心里泛起一股暖意。原来爹娘还是惦记着她的。她今晚一定要杀了赵文绍,早点出狱回家才行。 她狼吞虎咽地吃完,摸着肚子又半躺下来。 那大哥似乎很无聊,又朝她搭话:“小姑娘,你犯了什么事进来?” 柳殷豹含糊回答:“去了一个不该去的地方。” 那大哥自顾自地又说:“我姓方,你以后叫我方哥好了。” “哎你们这的官也真黑啊。我是长兴人,家里犯了事,被流放到了这。” “一来就被搜身,把我藏裤底的两个碎银都薅走了。接着把我拉过去挖矿。日日夜夜都在挖,一顿也吃不饱。而且这鬼地方哪有矿啊?真不知道在挖什么。我不服,带头反抗,结果就被抓到这来了。” “你是长兴人?” 方哥说:“对啊。” 柳殷豹问:“都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方哥陷入回忆:“长兴?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繁华豪奢不外乎如此……那里有天下最好的酒楼、最具才华的人物、最多的机遇。” 听起来长兴和铜花县简直天差地别。 方哥忧郁道:“可惜我这辈子大概是回不去了。” 姮原趁机冒了出来,在识海里见缝插针:“他回不去,但你还有机会。怎么样,想好了吗?“ “山神姐姐,你是不是太急了......我真得好好想想。” 姮原觉得无趣:“机不可失啊。你不怕我去和别人结契?” 柳殷豹忙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晚上我们还要办事呢,我这哪有时间想呢?” 姮原没再说话了。 天慢慢转黑。柳殷豹也蜷缩在角落里,闭目养神。 不过她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9. 铜花县9 禹清业穿着狱卒的服饰,手上还拎着一个食盒。 “大人......”柳殷豹惊讶,刚要开口,就看见禹清业将食指竖在唇中央,做嘘声。 她会意,连忙放低声音:“您怎么来了?” 禹清业把食盒放到地上,将菜拿出来:“来看看你的情况。” 他温声问:“在这还好吗?饿不饿?” 柳殷豹诚实道:“还可以。确实饿了。” 她平日饭量就十分大,还常常因此被柳胜骂把家吃穷了。 白切鸡、红烧排骨、炒蒜苗……闻着菜香,柳殷豹变得更饿。 但她忽然间意识到了一件事:“大人,中午的饭菜也是你派人送来的吗?” 禹清业点头:“白日人多口杂,我不方便亲自来。” 柳殷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慢慢嵌入肉里……原来不是她爹娘送来的啊。可能他们还不知道她在狱里吧。 她不再多想,笑了笑:“多谢。” “快些吃吧。”禹清业说。 吃饭要紧。柳殷豹满是感激地拿起碗筷,大快朵颐。 禹清业盘腿在一旁坐下。 他看着吃得开心的柳姑娘,脑子里不由得浮现昨晚她坚决返回赵金书院的背影。 禹清业当时因金环一案问询柳殷豹的时候,就查了一圈她的身世:她父亲是屠户,家里有一个弟弟。 淳朴而循规蹈矩——这是禹清业对这个女子的第一印象。 但她有勇气夜闯官府封锁之地,有胆量去直面草菅人命的官员。她是果敢的斗士。 禹清业不得不承认,他对她的判断出现了失误。 他问:“可还合你的口味?” 柳殷豹捣蒜般点头:“太好吃了。” 禹清业说:“援兵到来之前,还得委屈你在这里待着。我买通了一个姓徐的狱卒,你有什么需要可以向他提。” 柳殷豹应好:“嗯嗯。多谢大人。” 柳殷豹已经吃得差不多。 她问:“杨桢那边怎么样?” 禹清业答道:“不必担心。杨学子很聪慧,今日他将那给赵佑贤告密的夫子扯进了此事,赵文绍忙着去审夫子,暂时不会对杨学子下手。” “另外,我向赵文绍负荆请罪,许诺会听从他的指令,他已让我加入了案件的调查。我会尽力保障学子们的安全。” 他一个县令去做县尉的手下吗?柳殷豹觉得禹大人实在很能吃苦。 她皱着一张脸:“大人辛苦了。” “比起杨桢所要经历的,这些都微不足道。” 禹清业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我尚且算是赵文绍的上司,他也不将我放在眼里。可想而知,铜花县的百姓要遭受何等的磋磨。” 柳殷豹义愤填膺:“对啊。他就是个十足十的坏人。县尉姓了赵,税费一年比一年高。如果没能及时交上,官兵就会来把家里的东西全都拿走,有时候连人都不放过。” 也不止如此。赵文绍几乎垄断了铜花县内诸如赌场青楼等暴利的行业,还涉嫌收受贿赂、买卖官职。禹清业上任时日不多,但很轻易就查出了这些罪证。赵文绍根本不屑于隐藏。 他似乎吃准了没人能动他。章河郡内的腐败,恐怕远超禹清业的预期。 柳殷豹忽然说道:“大人,如果赵文绍死了,铜花县会变得更好吗?” 她用了疑问的语气,但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禹清业毫不犹豫地回答她:“会。当然会。” 或许还有李文绍、黄文绍,但起码这会是一个开始。 而且铜花县的下一个掌权者,会是禹清业。 柳殷豹虽然和他相识日短,但从一起经历的这些事情判断,她认为禹大人会是一个好官。 柳殷豹说:“大人,我相信你。你会让铜花县变得更好的。” 她这句话说得突兀。禹清业有些不清楚这是从哪冒出来的,但他回答道:“我将穷我所能,让赵文绍为他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赵文绍.....他的死期不远了。柳殷豹暗自下定决心,今晚无论如何也要入梦。 柳殷豹接着又小心翼翼地问:“大人,可以求你一件事吗?” 禹清业答:“你说。” “可不可以帮我告诉我爹我娘,我没事?我出来两天了,怕他们担心。“ 说完,她又觉得似乎不应该麻烦禹清业,毕竟县令大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如果太麻烦的话,就当我没提过。您能给我送吃的,我已经很感激了。” 禹清业笑了:“这有什么麻烦的呢?” “不过你闯书院的事情早已传开了。我遣人去告知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已经知道你身处何地。你放心,他们已经了解你犯的并非大罪。” 柳殷豹的脸上闪过不解,随即是低落 ——他们知道她入狱了,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探望她? 可能......可能他们没有门道进来吧……可能是因为她的行为让他们失望了…… 察觉到柳殷豹的脸色不好,禹清业关切地问道:“柳姑娘,没事吧?” “......没事。” 柳殷豹扯出一个笑容:“时候不早了。大人,你也快些回去吧。” 禹清业迟疑了一会。 “好。那我先走了。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禹清业走后,姮原问道:“为了家人难过?” 柳殷豹点点头:“有一点。但还好,毕竟在他们看来,是我做错了事情。” 她长长呼气,吸气,很快整理好情绪。 接着她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我要睡了。一会见吧。” 瞧着柳殷豹皱着眉头的睡颜,姮原微微摇头:“尘缘俗事……多经历经历也好。” * 柳殷豹第三次进入了亦真亦假的梦境中。 梦中场景仍旧选在赵金书院。 柳殷豹出现在书院偏僻处的那处竹林中。 她这次带了一把剔骨用的尖刀。 柳殷豹向姮原确认:“在这里赵文绍除了可能力气大点,就没有 其他法力了吗?” 姮原再次告诉她:“当然。他们会失去所有的灵力。不过晦灵大多都有一具强健的身躯,这点不可改变。” 柳殷豹于是蹑手蹑脚地出发了。 她的目的地是赵文绍所在的房间。 赵文绍今日审问学子,会就近宿在此处。 姮原此前同她提过,罗遮这种低等晦灵,每天都必须保持一段良好的睡眠,否则灵力会消退,慢慢地,连人形也无法维持。至于原因,姮原暂时没有解释。 昨晚便是如此,赵文绍得睡觉,又不放心将审讯的事情交给其他人,所以并未连夜审问杨桢与刘新,而是先继续关押他们。 上次同赵佑贤的打斗太艰难,柳殷豹这次不打算再正面出击。 她要趁赵文绍在梦里沉睡之际,杀掉他。 她猜测赵文绍会住在赵佑贤的斋舍中。晦灵爱子之情切,不比凡人差。 如她所料,那间斋舍外守着一队捕快。里面应当住着赵文绍,赵县尉。 虽然这些捕快此时此刻并非真实存在,但又是不可忽视的。 这场梦境提取自赵文绍的记忆,出现的事与人皆不会违背他的认知,所以在梦里,捕快们会听从赵文绍的命令,会履行保护他的职责。 柳殷豹要在这里悄悄潜入赵文绍的住所,和现实上的难度几乎没有差异。 不过她有备而来。 柳殷豹轻手轻脚爬上树,又在树影中故意制造出一些声响,引得一个捕快前来查看情况。 等那捕快走到树下,身处阴影,柳殷豹从树上一跃而下,骑在他脖子上,捂住他的嘴,迅速将他绞晕。 这几日姮原教了她许多打架小技巧,其中就包括将人弄晕的十八种方法。 柳殷豹套上捕快的衣服,将人拖到角落藏好,又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她带来的一小撮干草,丢到了树丛中。 等开始冒烟,火光渐起,她冲出去,压着嗓子叫:“走水了!走水了!” 接着捕快们都朝这处跑来,柳殷豹混在其中,反向行走,趁着这场小混乱闪身钻入了赵文绍的房内。 柳殷豹放的火不消半炷香就能扑灭,而赵文绍睡觉期间不许任何人打扰,所以那群捕快不会贸然去回禀这场小小的意外。 柳殷豹不用担心被打扰。 房内一片寂静,看来赵文绍睡得很沉。 他会不会正在梦中做梦?柳殷豹想到一个古怪的问题。 她轻轻摸到床边,站在大约胸腔处的位置,面色阴阴,举起了尖刀。 刀尖并没有如她意料之中地被皮肉包裹,而是直直陷入柔软的被褥里。 她没有刺中赵文绍吗?难道他睡在床的内侧? 担心赵文绍被惊醒,柳殷豹一不做二不休,换了个位置,尖刀再度落下。 “呲!” 响起的却是床板稍稍裂开的声音。 柳殷豹疑虑之际,背后蓦然出现了亮光。 她僵硬地回头,只见本应在床上的赵文绍此时赫然出现在大开的房门中央。 10. 铜花县10 赵文绍痛失爱子,再度失眠。 他独自出了房门,去将书院内的一众夫子从睡梦里揪起来,逐个痛殴一顿——他花这么多银子给他们建书院,这群凡人居然连他的儿子都保护不好。 看着夫子们盯着乌青的眼圈跪下求饶,清高的文人变成了阴沟里的老鼠,赵文绍才略感郁结消减。 等他踱步回到房内,却见到一个站在阴影中的不速之客。 “何人在此?!”他大喝一声。 听到这句话,柳殷豹心里稍安。看来这不是一个陷阱,赵文绍并非提前知道有人要来杀他。他也还没看清她的脸。 她已经转过头,也手疾眼快地把刀藏到袖子里,留给赵文绍的只有一个背影。 但这时外头捕快的脚步声渐渐嘈杂,逼近此处。 这些捕快可不是金府里花拳绣腿的家丁,各个都训练有素,有些还杀过人。柳殷豹此时还无法同时应付他们。 有什么办法能不让捕快们介入其中? 柳殷豹灵机一动。 “赵县尉,我是来同你谈一笔交易的。赵佑贤的眼睛在我们手上。” 赵文绍闻言,一时之间愣在原地。柳殷豹趁这个空隙,将脸蒙上。 赵文绍很快疾步上前:“再说一遍!” 眼睛是晦灵的本体。没了眼睛,他们魂飞魄散,但眼睛若在,一切皆有可能。 柳殷豹回身,冷冷盯着他:“我说,我知道你儿子的眼睛在哪里。” 赵文绍神情急切,紧紧抓住她的肩头,逼问:“在哪里?” 有捕快进来,关切地询问:“大人,发生了何事?” “放开我”,柳殷豹道:“再让你的手下离开。我如果不能完好无缺地离开赵金书院,我的同伙会立马碾碎你儿子的眼睛。” 赵文绍不疑有他,都一一照做。他松开手,向门外的人喝斥:“都走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进来!” “把门关上。”柳殷豹又命令道。 捕快有些迟疑,站在原地没动。 赵文绍说:“你的耳朵是个摆设?没听见她说的?把门关上!” 很快,房间里只剩他们二人。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只能照到靠近门口的小半个房间。 赵文绍目光沉沉,问她:“你想要什么?” “赎金。你去外头让你的手下取五百金来,我救放了你儿子的眼睛。”柳殷豹悄悄活动筋骨,伺机寻找可能下手的机会。 “五百金......好。” 赵文绍一口答应下来。 他说完转身,往门外走去。柳殷豹悄悄跟在身后,趁机拿出尖刀,对准了赵文绍的后颈。 “你知道我的身份?”赵文绍忽然停下,回过头,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柳殷豹一激灵,连忙收手,把刀藏好。 她板着脸:“我当然知道。” “那你说说,我是谁?”赵文绍语气狐疑。 “晦灵,罗遮。你来自亘天雪山。” 黑暗之中,赵文绍的脸色逐渐变得阴骘。这个女人不能活着。 他追问道:“你到底是谁?你如何知道这些事情?” 柳殷豹语气冰冷:“我是谁轮不到你管。” 见他不知为何还在原地盯着她,柳殷豹又加了一把料:“怎么,赵佑贤可是你怀胎八年生下的孩子,你不想救他?” 姮原同她说过赵佑贤的来历。 从亘天雪山出逃的晦灵,皆无父无母,也不具备与同类或其他物种生育后代的能力。 他们如果有意愿“延续血脉”,只能既当父又当母。平均要花上八年,晦灵才能从眼中孕育出一对新眼——这就是完完全全只属于他的后代。 赵佑贤是赵文绍独自一人从双目中生下的孩子。 赵文绍呼吸急促。脑子里白日见到了无生气的儿子的场景迎面扑来,像锥子般一下一下抽刺着他的眼睛。 那是他的孩子,是他的一部分,他怎么可能放过任何一丝救他的机会? 赵文绍猛然再度走向门口,步伐急促,边走边说:“我会给你赎金。” 这回他动作太快,柳殷豹反应稍慢,刚刚掏出刀,赵文绍的手已经触到房门。 欸......错失机会。柳殷豹沉默着后退了几步,重新回到更深处的阴影里。 “陈二!去我府上取五百金来。”赵文绍声如洪钟。 吩咐完事情,赵文绍又复回到房内。 他心情烦躁地坐下,同站着的柳殷豹隔了一段距离。 黑暗之中,不同道的两个人都静默着,目光不相接,却不约而同都在谋算同一件事——等会怎么杀死他/她? 赵文绍打破平静:“金环也是你们杀的?” 柳殷豹随口说:“对。我们老大动的手。” 他问:“老大?你们有几个人?” “......”柳殷豹:“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陈二带着赎金到了。 赵文绍把赎金递给柳殷豹:“我儿的眼在何处?” 柳殷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金子,爱不释手。 真好。要是这些是真的,但多好啊。 “跟我来。只能你自己来。要是被我发现你安排了捕快跟着,你儿子会死。”柳殷豹说。 赵文绍把巡逻的捕快都召回来,交待所有人都守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声响,都不能擅动。 赵文绍跟在柳殷豹的身后,走出了斋舍。 少了四处走动的人,夜晚的书院变得寂静无比,踩破树枝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柳殷豹左拐右拐,把赵文绍带到了宁学楼二楼的那个小隔间。 推开门,里面仍旧灰扑扑,物件都在原地。 赵文绍站在门口,警惕地问:“把我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柳殷豹侧身进去,在里头说:“不是想知道你儿子的眼在哪?” 她提着灯笼,大半张脸被灰布裹住,眼睛被昏黄的火光蒙上一层阴冷神秘的色泽,像个刚从阴曹地府钻出来的鬼魅。 “就在这里。”她说。 赵文绍没来由地浑身一颤。眼前的女子......他是不是见过? 他救子心切,心中的疑惑被压了下去,加之他对自己的实力足够自信,赵文绍走进了这个狭窄的隔间。 “在哪里?别想耍花招。”他的神态依然保持威严。 柳殷豹指放置杂物的铁架最底层,没有说话。 那里堆着许多东西。 赵文绍的灵力比金环要深厚,也会更多的术法,其中就包括运气隔空移物。 他轻轻抬手,想要将那些物 品移出来。 但怪异的是,那些物品纹丝不动。 赵文绍倒是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这两日太累,今夜又未能入睡,灵力有所消减。 急于寻回儿子的眼睛,他选择弯下身亲自去找。他又发现仍旧不够低,又干脆趴了下来,整个人都离地面很近。 他专心致志地一件一件找着,不停地向阿涅神祈祷儿子的眼睛就在其中。 但忽然之间,背上一重,冰冷的刀刃贴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道浅浅的血痕已然显现。 接着柳殷豹的声音像蛇一般盘旋在他耳边:“别动。” 赵文绍本能一抖,随即感到十分恼怒而羞辱——他居然这样被一个凡人骑在背上威胁。 不过他暂时也不觉得害怕。一把匕首,能耐他何? 正待他有所动作,柳殷豹手上稍稍用力,他脖颈上传来明显的刺痛感。 “让你别动。你以为你现在还刀枪不入?我能杀了金环和你儿子,你觉得我没有方法杀了你?”她说着,另一只手把赵文绍流出的血抹到他脸上,让他感受感受。 其实柳殷豹平日里真的是个不善言辞的好人,不过现在她做着这些恐吓人的事来竟然也是如鱼得水。她想,肯定是因为梦境也影响了她。 赵文绍不敢妄动,怕这疯女人真的能杀了他。 他不再轻看她,转而心念集中,动用了浑身的灵力,看向了不远处的一方砚台。 但再次出乎他的意料,砚台稳稳当当地在原地。 赵文绍不信,又再试了一遍,但结果仍旧失败。他开始心跳加速,冒着冷汗。 发生了什么?他的灵力竟然都消失了? “你要干什么?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来不及多想,赵文绍只能先顾眼前的危机。 柳殷豹问:“告诉我,县里还有没有其他的晦灵?” 赵文绍心中凉了半截,这女人是要朝他们整个族群动手? “没了。”他答。 柳殷豹的另一只手抚上他的一只眼睛,动作很轻,却激起赵文绍一阵恐惧的颤栗。 “没有撒谎?”她向他确认。 “真的没有。”他不敢撒谎。 殷豹接着问:“那附近呢?知不知道还有其他的晦灵在附近?” 赵文绍答:“秀石山.....秀石山上有罗遮.....” “还有吗?” “当然有......但我不清楚他们的人身是谁......你既然知道我是个罗遮,应该也清楚我们就是阿涅神座最边缘的存在。别的灵在做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怕柳殷豹还不信,赵文绍又说:“化人之后,我从没离开过铜花县。我只想在这和我的孩子好好过日子。” “杀了吧。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又出现一道声音。 赵文绍勉强抬头,瞥见了这道凭空显现的虚影。他的眼睛几乎要跳出来:“你.....” 他在一瞬间明白了许多事,但又陷入更深的不解里。到最后,他的脑子里也只剩下一个念头: “所以......我的儿子.....” 姮原发了话,柳殷豹也不再有顾虑,手上使力,尖刀刹那割裂了赵文绍的颈部。 血水喷薄,这位县尉卡在喉间的遗言被尽数淹没。 11. 铜花县11 又到了清晨。 “柳殷豹!” 睡梦中的柳殷豹一个激灵,连忙起身。 她揉揉眼睛,看清了来人,惊喜道:“爹?” 柳胜却气得不行,隔着栅栏骂她:“你还睡得着?你闯了这么大的祸,你还有心睡得着!” “你要去看杨桢的情况,在外面打听打听不就得了?谁让你偷闯进去?你不要命,也当一家人都不要命?” 他接着说了一连串骂街的话。 “哼,平时不见你这么爱去找杨桢,现在他成了杀人犯,没有用了,你还凑上前去?猪脑!” 柳殷豹辩解:“他没有杀人。” 柳胜嚷嚷起来:“这是你说了算的?县尉都判他杀人了,你说他不杀人有什么用?” 柳殷豹于是不再作声,见到家人的喜悦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 她垂下头,放任这些话左耳进右耳出。 柳胜喋喋不休:“真是赔钱货!还好嫁妆没给杨家。” “你知不知,我进来找你,还得给那些狱卒钱?” “生你同生讨债鬼有什么分别?” “现在怎么办?我可没钱买你出狱!以后又怎么办?谁家肯娶一个坐过监的女子?连累我们家的名声!” 要不是隔着栅栏,恐怕他冲进来打柳殷豹一顿的心都有。 不过他话太多,惹得对面牢房的方姓犯人不悦:“我说,差不多得了。这是你女儿,不是你仇人。至于吗?” 那犯人五大三粗,不知道犯的什么事,一看就不好惹。 柳胜不愿意和这种人结仇。 他堆着笑:“不好意思啊。我会小声些。” 柳胜转过头,又是另一幅神情,他冷冷地把两个馒头塞给柳殷豹:“省着点吃。明天我不来。” 柳殷豹接了过来。 她想了一会,说:“爹,我会饿。” “饿?不饿你几餐,你不明白错在哪!” 柳殷豹却问:“如果是柳顺福在这里,你也只会送两个馒头吗?” 柳胜斩钉截铁:“你弟弟聪明,绝不会和你一样做这种蠢事。” ......柳殷豹心里翻腾起一阵难过的情绪。 “我知道了。谢谢爹。你放心,我不会连累柳家的。” 柳胜摇摇头,显然不信她的话。 “你在这里别再惹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柳胜又再次说:“我们家没这个能力赎你。到时候审到你,你千万要好好认错,争取少判。” 他此时已经认定这个女儿和未来女婿一样,都没有用了。听说县尉很不高兴,都不知道要用多少钱才能赎她出来。而且哪怕用钱赎出来了,也不可能嫁到好人家,所以不如省下这笔钱。 柳胜恨恨地说:“真是白养你。” 纵使已经习惯了不被珍视,柳殷豹听到这句话,心里仍旧隐隐作痛。 “就在前面。”忽然响起人声。 柳胜循声望去,只见狱卒正领着一个身量高大的男子走来。 他心里忽而冒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们似乎是朝自己的方向来的。 柳胜身上冒冷汗。不会是来抓他的吧?难道女儿犯罪,父亲也要坐牢? 他也不敢跑,只好站在原地。 那两人确实在柳胜的跟前停下了。 柳胜讨好地问:“官爷,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人回答他。 男子说:“县令有令,柳氏女无罪,即刻释放。” 他朝狱卒使了个颜色。狱卒连忙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关押柳殷豹的牢房。 男子和颜悦色:“柳姑娘,你受苦了。我是禹大人身边的侍卫,高通。大人特意命我前来接你出狱。” 柳殷豹知道她总能出狱,早或晚罢了。赵文绍死了,当权的自然就是禹清正。禹大人是正直的官,不会弃她于不顾。 算算时间,现下赵文绍的遗体被发现也没有多久,禹清正应该在忙着处理各种事情,竟然也有心这么快派人来放她出狱。 她很是感动:“多谢禹大人。” 只有柳胜还云里雾里,搞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为什么柳殷豹被放出来了?她又怎么和县令扯上关系?县令能压过县尉吗? “官爷,这都是怎么回事?我女儿是可以回家了吗?”柳胜问道。 柳殷豹这才反应过来她也得装得不知道内情,于是也顺着问:“是啊是啊,发生了什么?” 高通没有答话,只是说:“柳姑娘,你现下已经是自由身。不过大人有事问你,你能否随我走一趟?" 柳殷豹点头:“好啊好啊。” 高通又朝柳胜说:“柳叔,晚上我们会将柳姑娘安全送回家中。” “欸,好!”柳胜还是头一次被官爷尊称一声叔,原本就晕乎乎的头脑直接变成了一团浆糊。 柳殷豹于是跟着高通走了。 柳胜还待在原地。 狱卒搭上他的肩膀,随口问:“哎你女儿是怎么攀上县令的?真是走好运。” 柳胜忙问:“官爷,这是什么意思?” 狱卒说:“你没听说?赵县尉死了。” “铜花县的天要变了。” * 不过小半日,禹清正已经接手了县衙的一切事宜。 赵家瞧着庞大,但细究下来,核心的只有赵文绍一人。或许是因为他刚愎自用,他操控铜花县这些年,竟然连一个能掌握实权而忠心的手下都没有。 跟随他的人,多数都是惧怕他那神秘莫测的术法和势力。 但现今,杀不死的赵文绍父子死了。 树倒猢狲散,想要前来向县令投诚的人不计其数。 禹清正在县衙粗略处理完这些事,便马不停蹄到金绍书院,进一步勘察凶杀现场。 赵文绍在夜半被人割喉而亡。和前两起案子相似,他的双目不翼而飞,残留着的只有不会消融的雪。 禹清正快速审问了赵文绍的近侍和守卫的捕快。所有人都说夜间无人进过赵文绍的房间,也未听到什么异响。 禹清正揉揉眉头。这凶手到底是何方神圣?其是如何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进入室内,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身强力壮的赵文绍父子?又为何带走眼睛?是仇家报复还是凶手的癖好? 他让仵作陈锦将尸体带走好好查验。 高通这时候也来回禀,告知柳姑娘现下已在杨桢处。 禹清正本来不欲打扰一对有情人相聚,但他仍旧朝杨桢的住所走去,他想起来确实有些事情要问他们。 门虚掩着。禹清正不急不慢地轻叩三声。 “进!”柳殷豹清脆的声音传来。 禹清正走进去,只见柳殷豹半坐在床榻前,正在给杨桢喂药。 柳殷豹转头瞧见是禹清正,忙放下药碗,赢上去,要行大礼:“大人,多谢您!您救了我,又救了杨桢,我们真不知要如何报答才好。” 禹清正扶她起来:“不必多礼。我只是来看看你们的情况。昨夜在狱中过得可还好?” 柳殷豹笑了:“挺好的。” 安静、不用干活,适合她杀人。 床上的杨桢咳嗽了两声,声音虚弱:“是禹大人来了吗?” 禹清正走上前,关切道:“杨学子如何了?郎中可来看过?” “有劳大人关心。都是皮外伤。郎中已来瞧过,说修养些时日便好。” 他说着也要爬起身谢禹清正:“大人之恩,我与小殷必将铭记于心,来世衔草结环为报。” 禹清正又忙上前按住这个病人:“先好好歇息。” 柳殷豹又拿起了药碗:“还有一些,快喝完。” 杨桢顺从地喝了下去。 看着空空如也的碗,柳殷豹很满意。 她想起来一件事:“大人,你的侍卫带我来书院,好像是说你有事要问我?” 禹清正:“并无要紧事。只是让你来看看杨桢,免得回家了也担心。” 柳殷豹更为感激:“大人对我们真好。” 杨桢闻言,却立马又想到柳殷豹刚刚才提及,禹大人昨夜还亲自给她送了晚饭。 他垂着眼,神色微微冷下来。这禹大人为他的未来妻子考虑的事情,未免都太周到了。 禹清正这头则摆摆手,让柳殷豹不必在意。 他对杨桢道:“不过我倒是有事需要向杨秀才了解一二。” 杨桢回:“大人请讲。” 禹清正问:“你与赵佑贤是同窗,平日可有注意他有任何不同寻常的举止?比如是否提过什么异常的人或事?” 杨桢想了想:“外面的传言不假,赵佑贤确实不同于常人。他力气极大,身体似铜墙。我有几回见到他在书院空地中与随行的护卫比练,护卫持刀,偶有刺中赵佑贤,但赵佑贤居然没被伤及分毫,反而是护卫的刀被折断。至于异常的人或事,未听他提过。” 禹清正若有所思:“金环同样并非常人,他的姨娘说,曾见过金环穿墙而来。这三人的来历值得深究。” 杨桢也曾想过赵家父子到底为何会有这样的本领:“要说他们是仙人转世......我是不信的。会不会是妖鬼一类的邪物?” 柳殷豹的额头冒出细汗。她胡乱擦了擦。 禹清正给了否定的答案:“先不提近年妖鬼已经鲜有出没,重要的是,金环等人的遗体尚在,并不符合妖鬼的特征——我在长兴时,曾听国师提过,妖道死后会现出原形,鬼魅亡后身躯会消散。” “那他们是什么?”柳殷豹心虚地问。 “不能确定。有可能他们是走入歧途的修道者。练得术法,却用以祸害他人。能破他们的道法并将他们杀害,对方极有可能也是一名修道者。” 柳殷豹忙说:“那真有可能。我觉得非常有道理。” 杨桢疑虑:“修道者?赵佑贤从未提起。我也未曾见他修炼过什么功法。“ 这一趟并未得到重要的线索。 禹清正对此也不意外。这几桩命案,恐怕会非常难查。 12. 铜花县12 柳殷豹时隔两日,又回到家里。 家里做了一席好菜,桌上有她的爹娘、弟弟,和二叔一家四口。 母亲面色喜悦,迎上来:“回来了?刚好,饭刚做好,快来吃。” 柳胜也让她坐下:“站着做什么?坐下吧。都是你爱吃的。” 柳殷豹迟疑了一会,才走上前。 她在书院已经吃过了晚饭,并不饿。 刚坐下,只听柳胜问:“你什么时候和县令大人有往来的?” 柳殷豹的眉拧成一团:“没有往来。” “怎么还骗爹呢?没有往来,他能特地派手下来放你出狱?” 柳殷豹说:“我本来就没有犯罪。大人放我出去,有什么不对吗?” 堂哥柳顺满嘀咕了一声:“不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王阿玲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出言。 “你胡说什么?”柳殷豹因此生气,高声质问道。 柳顺强没想到这个从来都乖顺的堂妹有朝一日还会反驳他的话,面子挂不住,于是梗着脖子道:“我说,你和县令之间,指不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对你这么挂念!” 他还嫌不够:“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有婚约的女人,真是不守妇道。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肯定要骂我们柳家家风不正。” 柳顺刚也附和哥哥:“就是。这天都黑了,你才回来。” 二婶胡银花扯了扯两个儿子,让他们别说了,但却遭来丈夫柳利的骂:“有你什么事,好好吃饭。” 柳胜的神色阴沉。柳顺强的话,让他因为女儿和县令结识而高兴的心情霎那消散。有着婚约的女孩,去和另一个男人纠缠不休,这像什么话? 柳胜问:“你老实和爹说,你和县令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瞬间,柳殷豹彷佛被夜里的溪水浇了满头,只觉得刺骨。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柳胜:“爹,什么事也没有。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柳胜此时却愈加觉得她有事瞒着,拍桌子,面上转怒:“你说不说?” ......柳殷豹沉默了。她要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说什么重要吗? 她冷着脸,忽然将筷子一放,头也不回地走到房中。 门关上,她在狭窄的屋中滑落到地面,像在狱中一般,靠着墙蜷缩成团,企图寻求几丝慰藉。 外头很快传来拍门声:“出来!事情不说清楚,你还想躲着?” 柳胜的愤怒一层比一层叠加:“这是我的家!你给老子出来!出来!” 王阿玲焦急的声音也传来:“她刚从牢里出来,你和她生什么气?” 一声重响,女人坠到地上。随后而起的是小男孩的尖叫乱蹿声。 “柳殷豹!你以为你和县令好上,就能不听你爹的话了?你姓柳,你知不知道!?开门!” “你再出来,我就撞开了!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大伯,让我来撞!” “我也来,我也来!” “一边去!柳殷豹,你出不出来?” “.......” 父亲是洪水,母亲是岸上够不着的树藤。 她把头埋在臂弯里,泪珠混在冷汗中。她感到下一秒就要被淹没,不会再得喘息。 “要不要和我一起离开?” 姮原再度问她。 刀斧间的血腥味、雪山神的许诺、神秘宽阔的远方......姮原只说了一句话,却将过去这几日的奇遇从柳殷豹脑海里慢慢勾出来,似要溺水的女孩靠着这些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她是有用的,她有机会离开,她不必永远生活在现在的境地中。 柳殷豹深吸一口气,浮上了水面。 * 房门忽地被拉开,柳胜一下没收住力,摔进来。 他狼狈地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 没等他开骂,柳殷豹先发制人:“爹,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她语气冷静:“县令好心救我出狱,你却要传他的谣言。你觉得他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哪怕是真的,你来质问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管怎么样,你都应该去让大家闭紧嘴巴,不要乱说!” “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是希望和县令搞好关系,还是和他结仇?” 她说得一套一套,柳胜听得脑子发糊。 稍稍反应了一阵,他忽然间觉得,柳殷豹说的不无道理。 是啊,他的本意就是希望能和县令攀上交情。不管柳殷豹和县令有没有私情,这件事都不能被所有人知道,不然就是给县令难堪。 而且就算有私情有怎么样?大不了就去推了和杨家的婚约。他女儿就是去给县令做小,不也比嫁个前途渺茫的穷书生赚? 想到这里,柳胜扫了一圈他弟弟一家人,面露怀疑:这几人是不是眼红他女儿能认识县令,所以故意挑拨? 柳顺刚还在企图抓柳殷豹的错处:“大伯你信她乱说?她一定藏着什么!” 柳胜这次没管,当耳旁风。 他臭着脸,先对柳殷豹道:“下次再敢锁门,有你好看!” 柳胜接着转身,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一字一句:“记住了,谁敢往外说对家里不好的事,小心我不客气!” * 柳殷豹决定出走,永远地离开铜花县。 她需要一个新身份,新路引。 她将所有的积蓄拿出来,一算——竟然只有七十六文铜钱。 这些钱甚至不够拿去打听去哪能办假路引。 柳殷豹立马泄气,瘫坐下来。 她太穷了,要怎么离开呢? 她爬到床上,又很快想,她平日得多找些赚钱的门路才行。 “是决定好要和我走了?”姮原钻出来,柳殷豹能看见她的几缕头发和一双足。 她盯着这个诡异的画面,不由得先问:“姮姐,为什么这次长的是头发?不应该长腿吗?” “身体发肤,受之天地。何处先显形,由不得我决定。” 几丝黑发飘动:“怎么?我的秀发不美吗?” “......非常美。” 柳殷豹看向房顶的瓦片:“唉......对啊,可是我没有钱。暂时走不了。” 一双足也飘到床上,和柳殷豹一同躺下:“铜花山山顶,歪脖子松树向西走二十步,地下埋有百金。” 柳殷豹腾地一下坐起来,眼睛冒光:“你怎么知道?” “我乃雪山神,众山之首。没有哪一座山能在我的面前藏有秘密。” 柳殷豹高兴之余,也有些疑虑:“谁会在哪埋这么多金子?” 姮原道:“先朝的一位县令。这是他贪腐得到的金子。金子埋下不久,县令府里的一位婢女不堪忍受他的暴行,趁夜将他勒死。这批金子便一直留到了今日。” “这么详细的事你也知道?是铜花山告诉你的吗?” “准确而言,是铜花山的山灵。” “山灵?” 姮原耐心说:“我同你说过,山岳间汇聚天地精华。时间一长,其中便可能滋养出山灵。山灵无形,只是飘荡在山间的一抹灵魄。当然,若刻苦修炼、得了机缘,山灵便能化形成仙,掌一方山脉,受人间香火。” 柳殷豹好奇的事情很多:“那铜花 山这个山灵,还需要多久才能变神仙?” 姮原却不知为何沉默了。 柳殷豹于是想,是不是她哪句话说错了?胡思乱想之间,困意一阵一阵地袭来,她挨着姮原的青丝慢慢地睡了过去。 “她早已成仙。是我无能,使她仙魂散尽,再度成了山灵......”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山神的回复,音色轻微,夹杂着叹息。 * 三起诡异的凶杀案并未给铜花县的百姓留下太多的阴影。 相反,他们因此而高兴。 金环死了,他的妻妾继承了金家的酒楼和地产,稍微有良心的女人们不再克扣给农户商贩们的货款。 赵家父子死了,新县令得权,大刀阔斧地推翻了赵文绍定下的条令、为蒙冤入狱的人翻案、打压赌场青楼、减免赋税...... 铜花县变得欣欣向荣。 或许是未来的日子有了指望,买猪肉的人都变得多起来。 柳家人忙得像陀螺。不过钱赚得多了,每个人心里都是美的。暂时无人有闲心找柳殷豹的麻烦。 这段日子,柳殷豹白天忙完,傍晚就会去探望还在养伤的杨桢。 柳殷豹厨艺好,常常带着各式各样的菜肴和点心来,也会分给和杨桢交好的同窗尝一尝。当然,不包括刘新和张黎这几人。 多数学子并不在意柳殷豹屠户之女的身份,会一口一个嫂子地叫着,笑嘻嘻地对她的手艺大加赞美。 杨桢见到她也不再横眉冷对,而是会问她今天过得如何,偶尔还会像从前一样,教她认字看书。 转眼到五月底,柳殷豹又到书院看杨桢。 休养十余日,杨桢已经好得差不多。 柳殷豹和他一起吃饭,过后又在他的斋舍中短暂歇息。 她趴在窗户边,在未落的日光下,朝着外边青绿的小竹林发呆。杨桢在离她不远处坐着,手里拿了书。 耳边只有蝉鸣和折页声。 柳殷豹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现在似乎过得很幸福? 至少她之前会认为这样的日子是幸福的。 家人和未来丈夫都不嫌恶她......这就是好日子。以前她不敢想,但现在阴差阳错,她甚至对这种生活习以为常。 可惜她不愿意再止步于此。 柳殷豹转头看向杨桢。 杨桢感受到她的目光,放下书:“怎么了?是要回去了?” 柳殷豹说:“你真的愿意同我成婚吗?” 杨桢没料到她问这个问题。他耳根微微发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的婚约已经定下,不可反悔。” 柳殷豹又问:“你最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他短暂思忖片刻,说:“自然是入朝为官,为社稷百姓谋福祉。” ......嗯,看来有没有她的存在都无所谓。柳殷豹听到这个答案,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 她可以离开得更没有负担。 柳殷豹目光诚挚:“杨桢,你一定会成为一个顶好的官。” 杨桢被她盯得极不自然,于是继续垂眼看书:“那当然。你快些回去吧,免得天黑见不着路。” 柳殷豹应好起身。 十天前她挖出了铜花山上的金子。五天前她找到了黑市里造假路引的人,对方和她约定五日后入夜时分来取。 现下也到了前去赴约的时辰了。 柳殷豹在门口最后看了他一眼。 “杨桢,我走了。” 她笑着和他告别。 杨桢挥挥手,浅笑着目送她远去,只当这是无数能与她相伴的岁月中寻常的一天。 13. 铜花县13 夜色低垂,柳殷豹蒙着脸,七弯八拐,钻进城西的一条小巷。 按五长一短的节奏叩门,尽头处草药铺子的门吱吱呀呀从内而开。 “进来吧。”前来开门的男人声音嘶哑,领着她入内。 “东家在里面等你取货。” 柳殷豹迈入了漆黑的内堂,男人没有进来,而是在外头将门关紧。 她顿时警惕起来。 右手搭上藏在袖子中的尖刀,她试探地喊:“东家?” 铺子里有浓重的药材味,隐隐约约夹着一丝清冽的香气。 堆满草药的的柜台后冒出一个黑影。 月光稀微,柳殷豹只能看清对方大致的轮廓,似乎......比她上次见到的东家身量更高些? 他将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做好了。” 柳殷豹问:“怎么不点灯?” “灯油用尽,忘了买。” 对方不耐烦:“快来验货。把剩下的钱给我。” 柳殷豹迟疑一阵,还是上前两步,探身将台上的东西捻过来。 她余光看见东家还在原地,并没有其他动作。 柳殷豹于是走到窗户边,借着光线看去,一方细小冰凉的木牍上,写着名字“柳殷豹”和籍贯“铜花县”,末尾盖着一个歪了小半边的章。 她看了,却不由得皱眉。 怎么是“柳殷豹”?她明明让东家写的名字是“殷勺”——本来她计划着去掉柳姓,叫“殷豹”,但担心太好认,于是取豹字一边,唤作“殷勺”。 等等......东家怎么知道她是柳殷豹? 细细麻麻的寒意从足底蹿起,所有异常的细节都在这时冲入她脑子里。怎么回事?她是被谁做局了吗?难道这是一个黑店?还是赵家的手下来寻仇了? 身后的气流忽动,有人正悄悄靠近她。 她飞快地抽出刀,猛地转身。 月光照亮了来人的脸。 柳殷豹顿时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差点连刀也握不住。 “禹大人?” * 禹清业最近查处了一批在黑市贩卖违禁物品的商贩,其中就包括这间挂羊头卖狗肉的草药铺子。 翻看这堆假路引时,他见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名字:“殷勺”。 他很快就想到了。殷勺......殷豹......柳殷豹。 他传来草药铺子的东家,问他是否记得云勺是谁。 东家没有什么职业修养,很快便供述说是一个年轻人,虽特意装扮,但很容易就能瞧出是个女子。 问清楚交货的时间和地点,禹清业亲自前来,决心要一探究竟。 看见殷勺的第一眼,禹清业就确认了——这姑娘是柳殷豹无疑。 为什么呢?柳姑娘为何要办假路引?随身还带着刀? 他故意板着脸:“柳姑娘,买卖假路引,等同官文欺诈,可是重罪。” 柳殷豹如梦初醒,连忙把刀藏到了身后,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那个......我......” 怎么办?她可不想坐牢。 她病急乱投医:“姮原姮原,有什么逃走的术法可以教我吗!” “以你现在的灵力,学不了”,姮原拒绝提供帮助,语气中还带有点看戏的意味:“自己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柳殷豹脸似苦瓜,偷偷摸摸又瞥了几眼禹清业。 “大人,如果我说我只是好奇,所以想买一张来看看......你信吗?” “我没有想拿它做坏事的意图。” 她似乎很因此很害怕。禹清业收起板正的神色,语气放缓:“和我如实说便好。” 柳殷豹不知道从何说起。她知道禹大人是好官,但好官或许也不能理解她的处境。 见她不说话,禹清业于是发问:“拿到路引,你要去何地?去做何事?” 柳殷豹老老实实:“不知道。我只想离开这里,去过自己的生活。” “为什么要离开?可是父母待你不好?” 她索性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爹娘待我.....还好。大人,但他们想要我过的生活,让我感到痛苦。我不想做铜花柳家的女儿,也不愿意做杨家的新妇。殷勺还有机会去许多地方,但柳殷豹不能。” 禹清业久久未作声。 一个乡村女子,想要逃离她的父母、她的丈夫、她的故乡。可天下虽大,会不会有她的容身之地?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为何随身带着刀?”他问。 “.....防身,大人,我带刀是为了防身。我第一次进这种黑店,我害怕。” “以后不可再犯伪造路引之罪。”又过了一会,禹清业说道。 听着这似乎是要放过她的意思,柳殷豹忙点头:“我知罪了。以后肯定不买了。” 等风头过去,她再找个机会去别的地方买好了。 “念你是初犯,这次暂时不追究你的罪责。” 柳殷豹感动地落下一滴泪:“大人你真是青天大老爷!” “能知错便好。” “杨桢也不知道你想离开?”禹清业又问。 柳殷豹说:“是。他本来也不愿意娶我。他想要的妻子,是可以同他谈论诗词,特别有才华的女人。或许我离开他,他的未来会更好。” “你对他没有感情吗?” “一点点吧。”柳殷豹随口答道。 禹清业说:“殷姑娘,原先是打算何时出逃?” “今夜。”柳殷豹说。她悻悻地想,可是逃不了了。 禹清业笑了笑:“你比许多人有胆量。” “.....谢谢大人夸赞?” “好了”,禹清业说:“官衙尚有公务,我得先行离开。” “殷姑娘,你终究犯了罪,不可不罚。你在此处替我再搜寻一圈,确保没有假路引被遗落。办完此事,你才能回家。” 柳殷豹高兴地应下:“我一定尽力!” 禹清业最后说道:“届时离开此地,切记一路当心。” 柳殷豹这时候还没有明白他的话中意。 直到她在草药堆里找到了一张木牍——一张写着“殷豹”二字、盖着官府殷红大印的路引。 * 晚上,柳殷豹按常与家里的两个女人做绣活。 她支开了二婶:“哎呀我差点忘了,弟弟说明早想喝玉米粥呢。我这也脱不开手,婶娘你能不能去把玉米泡上?你剩下的我可以顺手做完。” 胡银花做绣活做得发累,不疑有他:“好。我刚好也走动走动。” 柳殷豹问王阿玲:“娘,如果你能离开铜花县,你愿意吗?” 王阿玲手上不停:“能去哪?这里就是我的家。哪怕去城里,我也不习惯的。娘这一辈子的根就在这咯。” 她接着看向女儿,揶揄道:“是不是杨桢和你说什么了?” “你命好,以后他当了官,你就能随他去别的地方了。听说外面有的城里,女人也能念书当官呢。到时候你也得努力读个几本书,不然可抓不住男人的心。”怎么一会说不想离开,一会又羡慕女儿能离开?殷豹一头雾水,不理解她娘在想什么。 王阿玲又想了想:“但要是我们阿福以后中状元到了都城,你说我是不是也得去?不然孙子谁来照顾?” “......”柳殷豹听明白了。 王阿玲这时候才觉得女儿今晚似乎不太对劲。 “小豹子,没发生什么事吧?” “都好着呢。”殷豹回道。 “娘,今晚和我一起睡吧。” 王阿玲咯咯笑:“多大的人了,还要娘和你一起睡。” 她说:“你弟弟醒了看不到我,要哭的。乖啊,娘明天给你做好吃的。” 柳殷豹也没再坚持。 她躺在王阿玲的膝上,求另一件事:“那你再给我讲一遍你怀着我的时候,总做的那个梦吧。” 王阿玲很久没见过女儿撒娇,这回倒没拒绝。 “你小时候可爱听这个事了。说了你就能马上睡着。” “嗯嗯。” “娘怀着你的时候,总是反反复复做一个梦。” “梦里,那是一个早晨。我像往常一样,去菜地里浇水。浇着浇着,日头一下子变得很大,把菜都给晒得枯萎。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害怕。” “正想着,日头又忽地一下子不见了,像到了半夜,伸出手都看不见手指的。我抬头一看,天上挂的竟然是月亮。这不是白天吗?日头呢?” “忽地一下,月亮立马又消失不见,日头又回来了。这回土地都变得烫脚!我连忙想跑回家里,可是浑身上下僵住了,就像冬眠的蛇,动不了了!” “你猜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日和月交替出现,一会亮得刺眼,一会乌漆嘛黑,一会热得冒气,一会冷得直抖。” “我想,完了完了,恐怕是撞见什么妖怪做乱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一朵云飘了下来。一朵非常非常大的云,我想都有半个铜花县一样大。” “等靠近了,我又看见,上面居然有一只通体大红色的豹子。那豹子比十头熊都壮,叫声像惊雷。我吓得大气不敢出。” “没想到,那豹子看见了我,然后朝我冲了过来!可是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豹子越靠近我,就变得越小,最后变成一缕红气,钻进了我的肚子里。” “我感到浑身都变得十分舒服,不再觉得热或者冷。再一看,天上什么都没有了。日头、月亮都不知道去了哪里。天空又下起了小雨,果和菜顿时活了过来,田里的水稻已经垂头。” “我生下你的那一年,铜花县大丰收。凡是种地的,没有不赚钱的。” “村头的先生说殷有赤红的意思,所以最后我们给你取名殷豹。” 王阿玲说完,膝上传来湿润的感觉。 她低头,居然见到女儿满眼是泪。 “怎么哭了呢?”她忙用手替柳殷豹擦掉泪水。 柳殷豹摇摇头,直起身:“我也不知道。” “娘,我今天给你买了一件东西。藏在山顶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面。你有空去挖来看看。但不要让爹和弟弟知道了。” “什么东西,搞这么神秘?”王阿玲笑了。 “好东西啦。总之只能给你用。我另外也给爹和弟弟买了。” 王阿玲点头,打了个哈欠。 柳殷豹见状,说道:“娘,你先去睡。我来做剩下的。” 王阿玲也不推辞,起身离开:“你也早点睡。” 柳殷豹挥挥手,尽量平静地道: “好梦,娘亲。” 14. 铜花县14 禹清业半宿未眠,于是早早便起身练剑。 他其实出身武将世家,从小习武。人人都以为他会从戎,去做一位将军。但他却当了文官。 抱着剑走到院落中,禹清业沉着脸,刚想拔剑,却忽然瞥见了地上的一样东西。 是一个靛蓝色的陈旧布袋。 他心生警惕,拔出剑环顾四周。但显然留下这个布袋的人已经无影无踪。 禹清业用剑尖挑开布袋,里面竟赫然是二十块巴掌大的金饼,还有一个信封。 难道是有人给他行贿? 禹清业面露不悦,低身拿起信。 禹大人亲启--信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 “禹大人,我是一个好心人。这些金子一半捐给县衙,希望铜花能越变越好。另一半请用以资助县里的学子。” 信中内容简短,没有署名。 是谁?禹清业细细检查了一遍,并未发现有用的线索。 忽然之间,他福至心灵,将信封放在鼻尖嗅闻。 有药草的味道。 这位好心人......是殷姑娘?或许是在草药铺里时沾上的气味。 这些金子一半要拿来资助学子,大约是她担心她走后,杨桢没有盘缠上京赶考。 沉思之际,禹清业猛然又发现他昨晚漏掉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殷豹一个屠户之女,哪里来的钱财购买路引? 而这些金饼又从何而来? 她背后还藏有秘密吗? 同住一个院落的侍从高通也起了身,看见禹清业怔在原地,满脸疑惑地走了过来。 “公子,发生了何事?” 禹清业没有回答,只是说:“高通,这几日替我留意屠户柳家有无异常的行为。” * 柳家的大女儿出逃了。 她在柳胜的床头留下了一封信和一袋金子。 柳胜略识几个字,认出上面写的是:爹,我走了,别找我。金子是在河里捞到的。 柳胜的心情在狂怒和狂喜之间来回跳跃。 ——逆女真是长熊胆了,竟然敢逃? ——金子是真的!半斤重的金饼,居然整整有十块?他足足可以买数百亩良田,做富翁员外,再也不用杀猪。 ——但这些不会是柳殷豹从哪偷来的吧? ——管他呢,到了柳家的金子,可没有再放走的道理! 王阿玲神情呆滞,仿佛在做梦。她的女儿离开了?会不会昨夜是见她的最后一面?怪不得......怪不得她问她愿不愿意离开......怪不得她会因为那个听过了无数次的故事而哭泣..... 为什么要走......王阿玲想不明白。不过走了也好......她默默祈求上苍,女儿要一路平安。 柳胜这头已经拿定了主意,让王阿玲赶紧将金子藏好,千万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把柳利一家叫起来,装愁眉苦脸:“小豹子离开家里了。” 柳利的小儿子柳顺刚嚷道:“什么?她去哪了?” 柳胜说:“留下几个字,说她不想嫁给杨桢,所以走了,让我们别找她。” 大儿子柳顺强却不屑地哼道:“只会给家里丢脸。” 胡银花还在震惊之中。这么好的一门婚事,怎么要逃呢?她怎么敢独自出走呢? 柳利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反应,只是说:“现在去找?” 柳胜连忙阻拦:“嗐,还找什么?夜里走的,现在都不知道到哪了。她自己要走的,抓得回来,谁知道以后会不会走?等她哪天受不住了,就回来了。” 他满脑子都是以后怎么花掉那些金子,怎么把柳殷豹出走的事情尽可能地压下来,至于她去了哪里、回不回来都不重要了。 “弟弟啊,大哥今天实在没心情出去,摊上的事就交给你们了。”他假模假样地说道。 柳利点点头:“旁人问起,我们怎么说?杨家那边怎么办?” 柳胜很快说:“按实讲,她的确是逃婚。到下昼,我会托媒婆带点钱去杨家取消婚约。” * 陈媒婆带着一百钱,不情不愿地到了杨家。 这都叫什么事?柳家那小姑娘还逃了? 她敲杨家那破烂的木门,脸上堆起笑脸。 没承想开门的竟是本应在书院的杨桢。 高挑文瘦的书生的脸上较之冬夜里夹风的雨还要阴冷。 他手里似乎还捻着几张半开的纸。 没等陈媒婆开口,杨桢就道:“为了柳殷豹的事来?” 陈媒婆暗道不好,这事这么快就传到杨家来了。 “是......她也是想不开,放着这么好的婚事,竟然走了。柳家托我送些东西来,说他们也实在对不住你们家。” 杨桢没接钱。 “知道了。请回吧。” 书生重重关上了门。 陈媒婆一愣,接着低声啐骂:“死清高。” 杨桢在门后,将手中的信纸越攥越紧。 他伯父一早就在家中院落里发现了一封信。 杨伯父是个落魄的读书人,认得字。上面写“杨桢亲启”,但也不能什么事都去打扰杨桢念书吧?所以杨伯父自作主张,拆开了。 没想到,是柳殷豹写来的。洋洋洒洒三页纸,有些字她不会写,还画了图。大致是说,她要离开铜花县,去其他地方过她想过的生活,没办法嫁给杨桢。她为此感到心里有愧。 杨伯父立马托去城里的人把杨桢叫了回来。 杨伯父愁眉苦脸,和屠户家的婚事黄了,没了嫁妆,这下杨桢如何去都城赶考? 杨桢最在意还并非于此。 为什么?难道他们并非情意相投吗?他理解她想离开这里,却忍不住想,为什么她不愿意再等等?他以后会风风光光带她去长兴。 算了......杨桢又颓丧地想,其实他就必然能高中吗?保不得到头来,只是平白无故让她消耗了年岁。 走吧.....柳殷豹,万念顺遂。 * 未时,午后的艳阳仍高照,殷豹到了那坛县。 那坛县地处章河郡和丹明郡的交界处,是商贩往来频繁之地。 今日进城的人很多,殷豹排着队等待。 从铜花县到那坛县,这一路比她想象中的要顺利。 昨夜离家之后,她原本是想先藏在某处,等天亮了再启程。因为两地间隔着一座铜花山,而夜里漆黑,哪怕点上火把也容易在山岭中迷路。 不过到山脚附近,她便遇到了一群萤火虫。 它们一闪一闪,像坠凡的北斗星,领着她慢慢越过山岭。 当时下了山,天还灰蒙蒙。 殷豹心有所感,跪下来,朝铜花山的方向叩了三个响头。 亮晶晶的生灵们围着她转了几圈,陆陆续续飞走,最后都彻底 隐匿于山林之间。 “下一个!”官兵越来越近的喊声将殷豹拉回当下。 还有两个人就到她了。 她掏出路引,紧紧握在手中。 “叫什么名字?”不多时,官兵接过她的路引,问道。 “殷豹。” “要去哪?” “上宁县。家里三姑嫁到了那,刚生小孩,我去探望。” 守门的官兵上下打量她。灰头土脸,穿一身沾泥的粗布衣裳,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 “进去吧。”他大手一挥。这种乡下来的女子没什么好查的。 “多谢官爷!” 殷豹压住心中的喜悦,尽可能平稳地走进那坛县。 ——路引果然能用。 那坛比铜花繁华。各式各样的商铺大开,酒楼客栈的旌旗在日光下神采奕奕,连带矗立在城镇之后庞大的山峦也尽是盎然之意。 “咕咕咕.....” 殷豹摸着肚子,一路边买边吃。 等找到落脚的客栈时,她已经吃到肚子圆滚。 贪腐县令埋的那笔金饼共有六十块。她将其中的四十块给禹清业,请他建设县衙和资助学子。十块留给家人,权当报答前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也是为了买他们不会来寻找她。五块再度埋在山上,连同一封图画,是特地留给她娘的后路。 她给自己留了五块金饼,两斤半重,约等同四万钱,几乎够柳家八口人花上几年。她摇身一变,已然是实打实的富户。 当然,财不外露。所以她只选了个中等的客栈,要了间普通的房间。 殷豹对此已经十分满足。她心情很好地洗了澡,扑到柔软的床褥间。 一夜没睡,她这时候却丝毫没有困意。 “姮原?”她轻轻喊道,想要确认对方还在身边。 “嗯?”一缕发丝贴在殷豹的脸上。 真像鬼啊。殷豹拨开让她发痒的发丝。 “没事。只是想叫叫你。” “......没事干?起来扎马步。你的武艺太弱,不能不勤加锻炼。” 殷豹滚到床的内侧:“不要。” 她说:“谢谢你,姮原。” “不必。各取所需而已。” “铜花县这么多人,你为什么会选中我呢?” “只有你最蠢,会摔到那个坑中。” 殷豹听了只是笑:“哎.....我之前确实很笨。” 她又说:“接下来要留在这里吗?那坛看起来很好呢,不像有晦灵常常出现的样子。” 姮原道:“凡事不可按表面决断。那坛县是秀石山最近的县。秀石山上既然有晦灵,便没有不侵扰此地的说法。姑且多待两日,掌握好信息再上山。” 殷豹应下:“我明白了。” 似乎是要印证姮原的判断,店小二不久之后特地敲殷豹的门,同她叮嘱一件奇怪的事。 “姑娘,你是头一次来这对吧?” 殷豹应是。 “刚刚太忙,忘了和你说——天黑之后,你记着待在房间里不要出门,最重要的,千万千万要点灯,整夜都不能灭。” “点灯?”殷豹怀疑她听错了:“夜里为什么要点灯,点着灯怎么睡觉?” “被子一蒙,不就能睡着了?” 小二神情严肃:“总之,你得按我说的做。否则到时候被山上的东西缠上了,你也别怪我们没提醒你。” 15. 秀石山财鬼1 六月初一,天清气朗。 殷豹从床上爬起来。她住在二楼,从窗户往下看去,街上人来人往,兴盛如昨日。 她换上干净的衣裳,离开了客栈。东走西逛,终于找到了一个从事房屋买卖的牙人。她是来杀灵的,住客栈到底不方便,换个偏僻的住所为好。 牙人姓禤,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禤牙子打量她:“姑娘要租赁房子?” 殷豹假扮富商家的丫环:“是。主家住不惯客栈,让我来了解一二。” 禤牙子又问:“预备住几日?” “一个月。” “都有些什么要求呢?几人住?” “三人。主家,以及我与车夫。主家喜静,不要太近街。” 禤牙子很快说:“竹巷里正好有一间小宅院空闲。堂屋伙房一应俱全、有卧房四间。一百八十钱一月。不过起租半年。姑娘只租一月,这个价格......” “多加八十钱,可以吗?” 禤牙子应下来:“那我先带姑娘去看看?” 殷豹跟着她走。 路上,禤牙子问:“姑娘是哪人?是从丹明郡来?” “不,我是黄塘县人。” 黄塘县在铜花县的西南边。 “你主家来此做生意?或是来探亲?还是.......” 殷豹说:“出门散心。” 禤牙子面露不解:“来这散心?” 她随即又了然,当这是借口:“哦......你主家是为了财鬼来的吧?这又什么好藏着掖着的?那坛的外地人,十个里有八个来这都是为了这个。劝你们还是小心点。” 殷豹神色疑惑:“什么财鬼?” 禤牙子停下来:“你真的不知道?” “主家要一路北去,途径这里休息一段时间。我们来此的确没有别的意图。” 殷豹接着问:“所以姐姐刚刚说的是什么?这地方是不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情?” 她装作紧张的模样:“昨夜住在客栈,小二让我们终夜不能灭灯,我们便觉得奇怪了。但主家身体不适,没办法马上启程。” 禤牙子说:“请财鬼——你真的没有听说过?” 殷豹诚恳地说道:“没有。” 禤牙子想了想,也没有再怀疑:“也对。黄塘离这隔了几座山,大家来往少。说来到那坛请财鬼的人多数也是丹明郡那边的。” “姐姐能不能告诉我财鬼是什么?”殷豹问。 禤牙子抬头,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尖锐的山:“秀石山上,住着一只鬼。我们管它叫财鬼。” 山峰尖锐而高耸,离城镇近,猛地一看,仿佛有巨物瞬间扑进眼中,不由得让人产生森森然的惧意。 “大约从二十年前开始,财鬼时常会在夜里出现在那坛的暗处,走之前会留下财宝。” 殷豹顺嘴说:“这么好?” “好?”禤牙子的声调陡然变高。 “世上哪有吃白食的道理?财鬼送财,是买你的命!它在哪里放下财宝,就会在附近将一个人抓走。” “被带走的人,没有能平安回来的。就是死了,我们也连尸骨都找不到。官府的人上山找过,结果也是去一个没一个。” “好在我们很快发现财鬼惧光。它不在白日出现,也不会去点了灯的人家。所以那坛人会夜夜点灯,以免招来财鬼。” 殷豹说:“请财鬼是怎么回事?” “有些人钻钱眼里,连命也不想要了。他们看中了财鬼会留下财宝,所以在夜里特地不点灯,引财鬼到来。有时候幸运,在财鬼找到人之前又把灯点上,就能捡回条性命,又大赚一笔。” “所谓财鬼财鬼,招财却引鬼。还是不碰的好。” 点灯和财鬼的来由,殷豹昨日其实已经用钱从店小二这头听过一次。店小二和牙子叙述的内容都差不多,说明这确实是相对可信的事情,并非是客栈用来哄骗外地人的。 殷豹说:“这样吓人......财鬼是什么模样?” “有人远远见过,说是面目狰狞,嘴巴张得比盆大,长着数不清的手和脚,路过的地方都淌黑色的黏液。” 殷豹吃惊捂嘴:“老天......那么有请道士或者高僧来驱驱邪吗?” “怎么没请过?都折在山上了。” “喏”,说话间就到了竹巷的空房子里,禤牙子推开门:“就是这。” 殷豹余光观察着这处小院子:“财鬼真是恐怖。姐姐,所以夜间只要点了灯,就会没事了是吧?” 禤牙子可不放过送上门来的生意:“那当然。只要点了灯,什么事也没有。你看我们那坛一天天地多热闹。放宽心。” 殷豹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不过没忘自己是个丫环,尽职尽责地说:“我先回去同主家确认。过会再去找你。” * 殷豹午后就搬进了这间小院子。 房主将屋子维护得很好,也有定期清扫,所以殷豹没费什么力气就将收拾好了住所。 啃着外头买回来的米糕,她和姮原的头发一起在院子里的阴凉处休息。 殷豹看外头的日光,忽然问:“雪山是什么样的?” 姮原一顿:“......无瑕、宽广,与天相接。” “会不会很冷?”殷豹在意这个。 姮原笑了笑:“冷啊。你现在这体格,肯定受不了。” “亘天雪山离这里很远吧?” “很远。” “那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你是神,怎么会落到今日的地步呢?” 殷豹一直没问过这些问题。以前她觉得没必要问,怕知道更多反而惹上事端。但现在不一样,她是她唯一的伙伴。 发丝已经飘到院中间晒太阳。姮原答得云淡风轻:“天神论道,天梯断裂,雪山被波及损毁,后至倒塌,我亦飞散。某一块灵魄飘到了这里。” 殷豹似懂非懂:“什么是论道?” “......就是吵架。” 殷豹惊讶:“吵架还能把雪山吵塌了?” “记不记得你娘和隔壁姓陈的女人曾因为争一只无主的鸡吵架?” “记 得。”那事就发生在六天前。 “姓陈的邻居吵到怒火中烧,随脚踩烂了路边的蕨菜。” 殷豹只顾帮她娘抢鸡了,哪里能注意到这个? 不过她听完,忽然有所感:“你是想说,雪山就是蕨菜?” 发丝在阳光下跳动了一下,意为颔首赞同。 世间最高耸的山峦,在天神眼里,和女人脚下的蕨菜毫无差别。毁了就毁了,没什么要紧的。 “可你也是神......”殷豹说道。 姮原却笑:“只是万山对我的尊称而已。若和祂们相较,我算什么神?” 家被毁了,姮原肯定很伤心。殷豹想不出来安慰的话,只笨拙地说:“你帮我逃了出来。姮原,你对我来说就是神。” 姮原的声音轻快:“那当然。你知道要如何回报这份恩情,对吧?” “我知道——杀晦灵。”山神真是不忘初心,殷豹暗暗想。 “可你为什么要杀晦灵?晦灵和雪山有什么联系吗?”殷豹又问。 “今天对我这么好奇?” 殷豹如实说:“我们以后可是要一起生活的。” 姮原于是也没瞒她:“晦灵诞生于日月交替之际,无光之处。它承载最纯粹的恶,会侵蚀山川人灵。有天神发善心,传授我们镇压之法。许多年前我与地神合力,共同将晦灵锁在亘天雪山之中。” “后来雪山受损,晦灵一众趁机突破禁制,盗取我的灵力出逃。要是没有它们横插一脚,雪山不会那样快消散。” “我如今醒了,必然要杀死我的囚徒,夺回我的东西。” 殷豹隐隐约约明白了。 “那么等杀尽晦灵,你还可以重建雪山吗?” “我不仅要重建雪山,还要修复天梯,去问天神要个说法。” 好庞大的规划。 殷豹这时候已经吃完手里的东西。 她还是从小事做起为好:“姮原,教我穿墙术吧。” 姮原却说:“这倒提醒我了。今日你得先扎半个时辰的马步,再练一个时辰的静心诀。” “那什么时候能学穿墙术?” “急什么?” 殷豹有些沮丧。不过她仍旧很听话地开始扎马步。 “秀石山的财鬼就是晦灵吗?我还以为晦灵起码有个人形。”她摆好动作,同姮原继续聊天。 “没见到真面目之前,判断不了”,姮原说:“可能是晦灵,也可能是其他精怪,比如一只蜘蛛精,或者一头厉鬼。” 殷豹说:“那如果是别的精怪怎么办?你说过,我的灵力约为无......我一个术法都不会。” 姮原道:“所以还不多练。只许你再休息两日。两日后,你就得去瞧瞧那财鬼到底是何方神圣。” “要上秀石山找它吗?” 姮原却道:“上山?太麻烦。” “小豹子,你不是还想着赚更多钱吗?” 殷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听见姮原用欢快的声调说: “我们也请一请财鬼。” 16. 山中财鬼2 在那坛的第二夜,房间里不间断地燃着火烛,十分平静地结束了。 殷豹早起打了一套拳,接着出门吃饭。 她挑了个茶馆,包一个雅间,坐着准备听书。 练了半个月姮原教她的静心诀,殷豹的灵力上升了些许,五感越来越敏锐。 譬如此刻在嘈杂的茶馆二楼,她也能听见一楼的客人们的谈话声。 茶馆的伙计腾腾腾跑上楼,像她极力推荐了一种黑茶,说是那坛当地的特色茶,可遇不可求。殷豹心情好,也就买了一壶。 茶的热气升腾,她不设防地喝下去,一股子陈年的苦涩味顿时在嘴里蔓延。 她吐出来,暗道被坑了。 这茶大约已经发霉,不知道放了多久。这不可能卖给熟客,于是只好拿来哄骗外乡人。哪怕被客人责问,伙计也可以拿“特色”来推脱,说喝的就是这种口味。 殷豹在铜花卖猪肉时,也听她爹和其他人说,外地人最好骗,不趁机卖点坏东西给他们、或者抬个价,那就太可惜。当时听了觉得没什么,当个笑话过了,没想到现下她也成了某地的外乡人。 殷豹咂咂嘴,放下茶,拿起荔枝吃。六月里的章河郡,荔枝满山都是,随处可见,价也不高。这总不能是坏果吧? 还好大多都新鲜,只偶有两三个顶部发黑,有雪白的小虫蠕动。 “哎,听说了没,又有人请财鬼出事了。” 楼下几个客人的交谈声传到殷豹耳朵里。她心里一动,终于听到点有用的信息了。 殷豹专心致志,也顾不上吃荔枝,竖起耳朵认真听。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吧。我听福来客栈的伙计说的。” “仔细说说。” “说是十天前,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壮得很。男的抱剑,跟在女人的后面,应该是家丁之类的。两个人姓成,说路过此地歇脚。” “谁信啊?” “哈哈可不是。第二天女的就问了财鬼的事。” “我接着说啊——又过了两天,女的就不见了,只剩男的。” “真请来了?这次财鬼来有什么动静?” “哪次有动静了?这次也一样,客栈没人听到声音。哦,这次还留了足足一箱银锭!” “要是没被抓,这不发大财了?” “这怎么男的还在?难道只有女的去请财鬼,这男的不去请?不是说男的是家丁吗?” “谁知道呢?或许是怕死。或许是为了钱背叛主人。” “但那男的发疯了一样,在客栈里大吵大闹。然后你猜他去干什么?居然冲去官府报案了。” “什么啊......谁会理他?本来就是自作自受。且那群官老爷会帮忙?都盼着请财鬼的人死光,他们好收走留下的财呢。” “那肯定。但那家丁不满意,还和官兵打起来。” “原来前几天在官府闹事就是这号人啊?打得可凶了。十几个捕快都抓不住他。” “有什么用?再能打不是也让财鬼把他主人抓走了?” “对啊。最后还是被抓住。好像还关在牢里。一身都是伤,可能也活不久咯。” 一人感慨:“唉......好好的请什么财鬼?” 有人却揶揄:“没有财鬼,我们那坛一个小县,能有这么多生意?” * 铜花县县衙。 禹清正的桌面摆着一封信。 他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来信者是他的旧友程骐,时任丹明郡都尉。 半月前,程骐从丹明郡郡守处得知了禹清正的处境,于是毛遂自荐,前往铜花县相助。 行至路半,她便得知了赵文绍身死,铜花县危机已除的消息。 于是她将带出来的官兵遣回丹明郡,只留一个近卫随她前往铜花探望禹清正,以确保一切安好。 途径那坛,程骐听闻了此地财鬼的传说,故而想要暂留在此探听虚实。 她书信一封,将这些事一一告知了禹清正,言及等处理好那坛的事情便会到访铜花。 从程家的信鸽带着这封信到来算起,已经过去了八天。 那坛和铜花虽说隔着一座山,但走得再慢,一天一夜也能到了。 可程骐距今不见人影。 禹清正原以为程骐是因为调查财鬼的事情耽误了行程,加之程骐和她的那位侍从皆武艺高强,非常人可以近身,所以他并未多虑。 三天前他将信鸽放出,意欲询问事情的进展。信鸽能辨得主人的气味,找到程骐并不难。今日信鸽本该带着新信件回来,但禹清正什么也没等到。 他的直觉告诉他,出事了。 他分别致信丹明郡和那坛县,向官府询问是否知晓程骐的行踪。 禹清正又召来高通,让他前往那坛沿途寻找程骐:”你轻功最好,能最先到达那坛。届时如果先行寻到线索,切记不要轻举妄动。” 高通领命,很快便动身。 * 虽说姮原觉得上山太麻烦,但殷豹还是决定在白天去看看周围的情况。 秀石山就在城东处。财鬼的传说摆在这,这一块几乎见不到人影出没。 秀石山草木横生,很难辨别上山的道。 绕了百八十米,殷豹见到一处口子,荆草倒在地上,隐约可见零散的脚印。似乎是近日有人从这上山。她不由得变得警惕,那坛人对此地避之而不及,谁会上山?难道是那只财鬼?财鬼也得爬山吗? 她拎着刚买的镰刀,边砍杂草边从这条路往山上走。 殷豹在山脚长大,登个山不算难事。 秀石山比铜花山要高出不少,殷豹粗略估算了一下,到顶起码得两个时辰起步。一来一回,加上休息,可能就得四五个时辰。如今是午时,她来不及在太阳下山之前登顶又返回。 所以她打算到一小半便返程。 听茶馆的伙计说,秀石山洞穴多,上山一定要注意脚下,别踩空。所以她每走一步,都格外谨慎。不是每一次掉坑里都能出得来的。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原本是通往山顶的路,却猛然转了方向,朝向右侧。 暑气升腾,殷豹擦了擦脸上的汗。 为什么.....忽然往那侧走? 正在犹豫之间,那处的树木草丛之间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还伴随有轻微的呼吸声。 有人......殷豹握紧镰刀,脚步一转,慢慢地探身。 没想到,发出声响的是个女孩,瞧着像十四五岁上下。 她从草丛中慢慢走出来,衣衫褴褛,瘦弱惨白的手臂和双足裸露在外。 殷豹看向她,又发现女孩的瞳孔发白扩张,双目无神。 殷豹轻声问:“阿妹,你在这里是干什么?” 女孩嘴巴一张一合,吐出一个字:“你......” 殷豹正聚精会神听她要说什么,但猝不及防地,女孩就这么消失在原地。 “哎......” 殷豹压住疑惑,走到了女孩消失的地方,难道是有个什么洞口? 可那处就是普通的地面。而 这条被人走出来的路在此处也差不多到了尽头。 她愣在原地,热天里猛然冒出一身冷汗。 自己是不是中暑了?这女孩不会是她臆想出的幻象吧? 殷豹深吸几口气,立马朝山下走,也不敢回头。 “姮原,你看见那个女孩了吗?”殷豹拿不准。 “什么女孩?”她听见姮原疑惑地说。 殷豹加快了步伐,心里有点慌。 “你没看见吗?” “对。你刚刚忽然跑什么?” “.....那我是不是碰见什么东西了?是鬼吗?”她紧张地攥拳。 “哈哈。”姮原却忽然笑。 “你笑什么?”殷豹走得更快,恨不得马上就到山脚。 “真好骗。”姮原说。 殷豹的脚步一顿,略微失语:“......这种时候你骗我?所以你也看见了是吧?” 姮原道:“看见了。她不是鬼。哪有鬼在大白天出来的?” 殷豹灵机一动:“是不是这座山的山灵?” 姮原答否:“第一,山灵无形。第二,此山已无山灵,是死山一座。” 殷豹又猜:“是晦灵?” “不是。不过身上有晦灵的气味。” “噢?那晦灵还真在这座山上?”殷豹这时候才敢回头看。后边什么都没有。 “要不我再回去找找?”仗着自己杀过三个晦灵,她胆子又大起来。 “不急,先回去吧。还是按之前说的,请财鬼。财鬼就算不是晦灵,也和晦灵脱不了关系。” 殷豹想了想。也是,秀石山这么大,要找到什么时候?总不能大叫:晦灵晦灵你在哪里?我来收你了! 下山的途中,她再也没遇到过那个诡异的女孩。 等往城中的方向又走一段时间,人也多了。 有个路边卖蜜烛的老翁叫住她,堆着笑脸:“小姑娘,买蜜烛吗?都是好蜜烛,只剩两捆了,现在便宜卖了,一捆十支,只卖五十文钱。” 此时已经将近傍晚。 老翁说:“在我们那坛,哪里能缺得了蜜烛呢?蜜烛比油灯好,防风,平常我都卖八十文一捆呢。小姑娘,多买点没关系的。总比夜里火烛烧完了,找不到新的好。” “也当可怜可怜我,卖完这些老头子就能早点回家。” 殷豹今晚还不请财鬼。这老翁说得也有道理。反正蜜烛到哪买不是买?于是她把剩下的两捆买了。 “老伯伯,你一直在这里卖火烛吗?”她边掏钱边问。 老翁说:“是。” “最近有没有看见有人上秀石山?” 老翁摇头,把两捆蜜烛递给她:“谁敢上?” “山上除了财鬼,是不是还有别的东西?我看这座山好阴森。” 老翁眉开眼笑地正算钱:“大概是有的。谁知道呢?财鬼出现后就没几个人上去瞧过了。” 同老翁告别,殷豹走到竹巷附近,随意找了家饭馆解决晚饭。 太阳还剩一点点时,原本热闹的街上变得冷冷清清。 殷豹很快也回到小院里,点燃了蜜烛。 今日四处奔波,还爬了山,她浑身疲惫。 简单沐浴过后殷豹便躺在床上,很快进入梦乡。 但到夜半,一支烧到一半的蜜烛火光摇曳,忽然跳了一下,灭了。 之后剩下的蜜烛一支也接一支熄灭,慢慢地满室陷入黑暗。 而本来便习惯在暗夜入眠的凡人女子对此浑然不觉,反而因此睡得更加安稳。 17. 山中财鬼3 殷豹翻了个身,忽然感受到一丝寒意。 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拉床内侧的被褥,不过没够到。 她嘟囔一声,勉强撑开眼皮,但夜里太黑,她又摸摸索索一小会,才勉强打开了被子,盖到身上。 心满意足地缩进被子中,殷豹又闭上了眼睛。正复入睡,她的脑海里忽如其来地闪过一丝疑虑。 好像......有什么不对?她整整点了半捆蜜蜡,怎么她刚刚看不见被褥? 她睁眼,抱有侥幸地往床外看,却心凉了半截——蜜烛尽灭,火光全然消失,只余漆黑一片。 她现在正在黑暗中邀请财鬼。 殷豹睡意全无,蹭地一下坐起身。 火折子......火折子......她要去找火折子。 可已经迟了。 有黑影如约而至,已然笼罩在这间无光的小院上方。 她爬下床的那一刻,房门大开,随之而来的是金银坠地碰撞之声。 财鬼之财! 殷豹认命地从枕头下掏出那把她常用的剔骨刀。算了,今晚明晚,哪晚请财鬼不是请? 一个身影慢慢地飘进来。 夜里几乎没有光,殷豹眯着眼睛,也只能隐约看到一个轮廓。 她看着看着,大惊失色。 黑影悬浮着,离地面半尺,长三条腿,胸腔处在左右各延申出两条长短不一的手臂,而原本应该是头颅的位置,竟然赫然又矗立一条粗壮的手。 她从未见过这么骇人的东西。 它慢慢地靠近她。 殷豹控制住发抖的手,死死握住刀。 “你是什么东西?” 对方发出了嘶哑的声音:“我是什么……你清楚我是什么……” 财鬼离得越来越近,殷豹终于看清了她的脸——长在胸膛上的、唯有一只眼的脸。 那只眼大如铁锅,几乎没有眼白,漆黑的瞳孔发出的目光黏在殷豹身上。 看到了这只眼,她倒是冷静下来。此刻不用姮原提醒,她也能隐隐约约感受到,眼前这只鬼是晦灵。晦灵的目尤其特别,她现在已经有所体会。 但她未能反应,而是怔在了原地,眼睛不知为何闭不上,正一点一点地失去意识。 她反手划开胳膊,刺痛感让她找回了些许理智。 殷豹眼角眯起,一不做二不休,跳起来挥刀冲着财鬼而去。 财鬼的眼珠微动,身侧的两只手飞快地擒住了她的腰。 殷豹就这么被吊在空中,被迫离它的目脸更近。 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她反而不再觉得害怕,甚至在想:如果刺穿它的眼,能不能杀了这只奇特的晦灵? 她左手悄悄摸到袖子里藏着的一把匕首,打算双刀齐下,先刺它这两只抓住自己的手,逃脱后再跑到它的身后,爬上它的背部、给它的单目来上致命一击。 “别急”,姮原忽然说道:“它身上尚有别的晦灵的气息。它没有杀意。且让它得手,看看它要带你去哪。” 殷豹悻悻地松开手中的武器,放任自己歪头晕了过去。 * 再度醒来,殷豹的眼前一片漆黑。 她拼命眨眼,但仍旧什么也看不见。 身下有坚硬冰冷的触感,她似乎躺在一块石块上面。耳边只能听见微弱的气流与水滴声。 她这是在哪?地窖?洞穴? “醒了?”一个陌生的女声传来。 即便看不见,殷豹的头仍旧顺着声音转,接着发出疑问:“你是谁?这是哪里?” “这是秀石山山神的宫殿。我是山神座下的仙官。你可以叫我春姑姑。” 嗯?殷豹愈加疑惑。财鬼是山神?姮原明明说过,此山已无山灵。 “我请的不是财鬼吗?”她问道。 “你当然是请了财鬼。山神大人心慈,从财鬼手中救下了你。” “……多谢山神?”殷豹压住疑惑:“那么我何时可以回家?” “你与山神有缘,已被选中做秀石殿的女侍,日后便留于此伺候山神。” 殷豹挠挠头,更加搞不明白。 春姑姑还继续说:“这可是凡人修几世都修不来的福分。你尽心尽力,山神自然不会亏待你。我当年进来,也同你一般只是个女侍,现今得山神指点,已然登仙,长生不老,超脱俗世。” 殷豹张张嘴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她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 她试探道:“可我想继续做人。我想回家。” 春姑姑却厉声呵斥:“你被山神所救,必须留在此处报恩!” “别试图逃跑”,春姑姑接着警告:“秀石殿已被山神设下禁制,你离开一步,便会遭撕心裂肺之痛。” 哦。殷豹想,这么玄乎?等会试一下好了。 春的语气变缓:“安心在此,你不会有事的。” “我为什么看不见?”殷豹问。 春姑姑答:“山神暂收了你的双目。如此我等才能静心行事。” 殷豹这才有些惊慌,连忙摸自己的眼眶处,幸好眼皮下还有凸起的眼球能转动,她的眼还在。这“山神”大概是用了某种术法让她失明。 春姑姑说:“无需担忧。虽然你真正的双目已被收走,但山神也赐予了你一双仙眼,可以助你看见近处,方便日常起居与劳作修炼。” 殷豹的手又覆上双眼,这是假眼? 又听得春姑姑道:“起身。我为你开启仙目。” 殷豹不适应黑暗的环境,晃晃悠悠没站起来,最后是春姑姑扶了她一把。 很快,她眼前忽地出现了一个泛深紫光晕的身影,是一个脸部模糊、着长襦裙的女子。殷豹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透着深灰偏黑的光影,再环顾四周,视线仍旧受阻,只能依稀辨别她正踏在一块深绿色的石板之上。 她心里嘀咕,这简直连近处都看不清。 春姑姑深谙打一棒子给一颗枣的道理:“目力所及的范围,会随着你的法力精进而扩大。哪日你羽化登仙,真正的双目自会归还与你。” “走吧。我带你去用餐。” 殷豹暂且无法,也就跟着春姑姑走。 沿途她仍旧只能看见春姑姑散着光的背影和石板。她走得很小心,生怕摔倒。 “怎么地面都是绿色的?是我看错了吗?”殷豹小声嘀咕。 “此乃翡翠。殿内的整个地面都使用上等的翡翠制成。” 殷豹咂舌:“这么有钱。” “这算得了什么?山中万物钟灵,莫 不能为山神所用。” 殷豹试探道:“姑姑来这里有多久了?” “已有五十载。” “那来了很久了......” 殷豹又说:“姑姑,我们在这里能不能联系外界的亲人?我害怕他们担心。” 春姑姑道:“不行。既入秀石殿,便需断尽前缘。这是修炼的首要之事。尽快适应。” 神也强买强卖? “山神是什么样的?我什么时候能见到祂?” “机缘若到,你自然得以面见山神。” 殷豹想了想,又问:“这里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侍从吗?” “约几十余人。” “成仙成神的能有几人?” 春姑姑却不答了:“你的问题太多。山神不喜欢聒噪的人。” 殷豹也只好噤声:“好吧。多谢姑姑。” 很快到了一间疑似院子的门外。 春姑姑带着殷豹进内。 屋内宽大,有一张状似长桌的物件,已经坐了十几个光晕各异、面目不清的人。 静默之中,众人的头颅一齐转动,好像朝着殷豹所在的方位看了过来。 ......她被一群她看不见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看清她的眼睛盯着。 殷豹顿时感到有些发冷。 春姑姑向众人介绍她:“此为新来的女侍。初九,她归你管。” 被唤作初九的女子的身影是淡红色,她应道:“遵命。” 说完这些,春姑姑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初九的手部抬起,招呼殷豹:“到我身旁来坐。” 殷豹没过多犹豫,顺着光影到了初九身旁。 “以后你就是四十二”,初九说:“修行之余,负责殿外洒扫。” “可我不叫四十二。”殷豹道。 “四十二,你要记住,到了这里,你的从前不再重要。”初九淡淡答道。 一只素白的碗被推至殷豹面前。 “先用朝食,我再带你去熟悉殿内。” 殷豹低头一看,照旧只能见到一圈模糊的影子,碗中似乎盛着水状的东西。 “这是朝露与仙草熬成的灵膏。”初九解释道。 殷豹看见周围的人影都坐着喝这碗膏的动作。 她将信将疑,摸到勺子,小喝一口。 她尝到冰冷米糊和一种菜藤的味道,很奇怪又熟悉。她在哪里喝过类似的东西? 初九这头给她简单介绍:“秀石殿内,以山神为首,下为四位仙官,名讳分别为春夏秋冬,皆着紫袍。春姑姑你方才已经见过了。” “仙官之下,便是我等侍从,参照等阶高低着赤衣、青衣、绿衣、灰衣。众人之名将随资历与能力变化。例如假以时日,你的修行越过我,你便是初九。” “或者,你实在毫无长进,也不听话,那么你的名字将被剥夺,也不再配修行。” 殷豹问:“不能修行……那到时候可不可以回家?” 长桌的对侧传来嗤笑:“归入尘泥,算不算返家?” 顿时满桌都因这句话而低低地笑起来,像黝黑的深潭水被一条灰蛇蹿过浅波纹。 初九倒是没笑,语气冰冷:“四十二,护好你的名字。” 18. 山中财鬼4 用过所谓的仙膏,初九带着殷豹熟悉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殷豹现在只被允许去四个地方。其一是居舍,其二是餐房,其三是位于西边高处的茅房。 最后一处则是秀石殿的大门和附近的台阶——她被安排来此打扫。 相似地,她也只能看见门与台阶的轮廓。 可是看不见地面的具体情况,怎么判断有没有擦干净? 初九交待她,地面只会有灰尘,所以大致扫洒一遍便可。 殷豹于是也就咽下疑问。 初九递给她扫洒用具:“一只玉柄鬃毛刷、两块桑绸方巾,切勿损坏。我一个时辰过来查验。” 殷豹接过来。她没听过这两样东西,但看名字似乎是只有富商贵族家才有的珍贵物品。 初九走远了。 殷豹细细地感受手里的东西,却慢慢皱紧眉头。 毛刷的柄并非有玉的润感,而是干枯有纹路,更像木根,刷子的毛也坚硬无比,堪比野猪身上的刺。桑绸方巾同样奇怪,摸起来毛糙潮湿,带有淡淡的霉味。 都是什么?她也没办法,只好摸索着从擦门开始。 劳作之余,她问道:“姮原,你有没有发现谁是晦灵?” 殷豹接着又说她的猜测:“我觉得这里的人都很奇怪。有没有可能......她们都是?或许和赵佑贤是赵文绍的儿子一样,这里的人都是那个秀石山山神的子女。” “与赵家父子相比,要更有趣一些。”姮原道。 “怎么说?”殷豹的动作未停。 “财鬼与晦灵没有差别,她就在这里,我能感受到。但目前你在秀石殿见到的所有人,虽然沾染了晦灵的气息,却都是普通人。” 殷豹问:“所以那个神秘的山神就是财鬼吧?她隐藏了起来。这里的人都是被她蛊惑而来的。” 姮原没对此做评价,而是说:“记不记得你触碰了财鬼,已经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 殷豹说:“当然。财鬼手劲很大,差点把我杀了。” 姮原道:“但我无法为你和她构建梦境。” 殷豹一顿:“为什么?难道财鬼是很厉害的晦灵?” 晦灵之中也分三六九等,姮原提过,她现在的能力不足以掌控高阶晦灵的梦境。 姮原答:“仍旧只是灵力低微的罗遮。至于原因,我现在还不能确定。” “那么下一步做什么?我觉得得找机会见一见那位山神。” 姮原笑:“自然。此山已死,哪来的山神?就算不是晦灵,也是沽名钓誉、心怀鬼胎之辈,和这些事脱不了关系。” 殷豹这时候已经把眼前模糊的大门能够到的地方擦拭了一遍。 她回头看了看,并没有发现周围有人的光影出现。 殷豹尝试着推门。早点找到逃离这里的退路,有备无患。 意料之中,约莫十余尺的门纹丝不动。 她一寸一寸地在门上寻找着可能的开门机关。秀石殿的门和普通的门触感也不同,崎岖不平,并非是用木板所制成,更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连门缝也找不到。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两人靠近。 殷豹立马拿起桑绸巾,做擦门状。 “四十二,闪开。”初九的声音传来。 殷豹顺从地站到一旁。 她微微抬头,好奇地去看另一人。 对方也看了过来。 殷豹微微错愕——竟然是昨日在山上见到的女孩。 更离奇的是,殷豹能清晰无比地看见女孩整个人。此刻模棱不楚的世界里,只有这个瘦弱的女孩是对她而言是具象而真实的。 女孩只是淡漠地瞥了殷豹一眼,便自顾自地走向了门。 “恭送秋姑姑。” 初九俯身,女孩穿门而出,顷刻消失不见。 “四十二,记住了,这就是秋姑姑。秋姑姑早年修炼功法出了岔子,喉咙受损,从此甚少说话。你以后见到了,只需问好,别的不必多说。” 殷豹好奇问:“秋姑姑的年纪有多大?” “我入秀石殿时,秋姑姑便已经在了。她年纪几何,我也不知。大约有三十余岁。” “她外出是去哪?” “不该问的别问!”初九不耐烦道。 殷豹忙说:“我知道了。初九姐姐,多谢你告知我这些。” 初九警告她:“多嘴多舌的人,在秀石殿可活不下去。” * 六月初三。 高通连夜赶到了那坛县。 他随便选了个客栈歇脚,给了店小二一贯钱,很快就打听到一些事情。 ——当地确有财鬼的传言,民众皆信,夜晚从不灭灯烛。 ——八天前,有一对成姓主仆请财鬼,女主人失踪,男家丁发了疯,被关押在牢里。 高通猜测,成姓主仆应该便是程都尉和她的侍从木柑。 可是木柑现下怎会被此地官府羁押?邻郡都尉失踪一事,当地县员是被蒙在鼓里,还是故意视而不见? 高通来到此地的监牢外,悄悄观察。 午间轮值的间隙,几个狱卒离开了监牢。高通瞄准了其中一个年长而疲态百出的狱卒,跟在他身后。 寻到一个单独和他说话的机会,高通上前,简单搭了几句话,便塞给狱卒一把碎银,谎称自己是木柑的朋友,想进去探望。 这狱卒一开始犹豫:“你找错人了,我可帮不了你。” 高通加价:“哥,行行好。” “这是重犯,大人们交代了不能放人去见他。” 高通将一整个沉甸甸的荷包都塞给他:“这事您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午后,高通如愿见到了木柑。 程骥和禹清业是好友,高通在都城时也常同木柑打照面。 木柑是程骥小时候在雪地里捡回来的孤儿。木柑有一张好皮囊,在武学上却少了些天赋,但硬是靠日日夜夜的练习,够到了做程骥护卫的门槛,此后伴她出都城、上战场,渐渐成为了程骥手边最锋利的刀。 昔日貌美而忠心得力的侍从,此时却无力地蜷缩在监牢长满青苔的角落里,垂着头,衣衫凌乱,肌肤遍布血痕。 “木柑。” 听到熟悉的声音,木柑猛地睁开双眼。 他几乎是爬着靠近高通的脚边:“禹大人来了吗?你们赶快去救小姐……她不见了……我找不到她……找不到她……” 高通蹲下来,注意到木柑的双目发黑,神情痛苦:“发生了何事?” 从木柑断断续续的讲述中,高通拼凑出大致的经过。 程骥留下是为了调查财鬼一事。 在一个深夜里,她消失了,所住的厢房内留有一箱银锭。木柑住在隔壁,夜里没能听到任何声响。 所有人都说程骥请了财鬼。可木柑清晰地记得,是他亲手点燃的蜜蜡。程骥也不可能在不和他商量的情况下请财鬼。所以木柑的第一反应,并非是神鬼之事,而是认为是程骥的仇家跟踪至此将她绑走。 顾不上多想,木柑冲到了官府,亮明身份,请县令协助寻找。 不想那坛县县令蒙无畏假意应承,私下却给他的茶水里下了一种不知名的奇毒。 木柑发觉不对时,为时已晚。 似有千万只火蚁在啃食他的骨头,令他痛不欲生,很快便无还手之力。 原来蒙县令自知自己治下不力,因利益放任财鬼在此处横行,所以不敢 让郡里知晓程骥失踪一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知情者解决了,一了百了。 现在木柑还活着,是因为木柑说服蒙无畏他还有用。他道丹明郡已经知道程骥到了那坛,蒙无畏后续必然仍需借木柑之手回信,让丹明郡那头认为程骥已经离开那坛。 另一方面,木柑隐藏了铜花县也知道程骥的去向之事,寄希望于离得更近的禹清业能发觉事情不对。 他暂且保住这条命,是为了能让前来寻找程骥的人最快地知晓现今的局面,是为了要亲眼看见他的主人平安无恙地归来。 “高通,请你一定要将这些事情都如数转告禹大人,请你们一定尽快去找她。” 木柑一字一句、格外坚定地说道。 * 秀石殿。 午饭是和早饭相似的"仙膏仙露",没有晚饭。 劳作了一天,殷豹一点荤腥都没沾。和山神相比较起来,她爹都显得慈眉善目了一些。 简单在一处水瀑旁梳洗完毕,殷豹便在初九的监视下回到了房内。 她被安排和四十一同舍。 狭窄的房间并没有人影,看来四十一还没回来。 殷豹四处摸了一番,发现这里简直家徒四壁,除了一张床,几乎没有什么物品。 床铺坚硬,被褥毛糙。殷豹也不在意,随即便躺下了。 秀石殿内不见日月,山神有一座灵钟,一日响三次,分别是早、午两顿饭点,以及入夜就寝时分,每次共响八声。 “咚——”灵钟沉闷地被敲响第一声。 居舍的门被推开,有人进来,光影是灰色。 “你是新来的吗?”对方看见有人,开口问道。 殷豹一骨碌爬起来:“是。” 轻飘飘的门被关上。 “我是四十一,以后我们就住一起了。”四十一的语气很友好。 “来这里还习惯吗?”四十一到床沿坐下,问。 “不习惯。”殷豹老实说。 “你起码听起来不害怕。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殷豹说:“早饭和午饭的时候你和我在同一间房子中吗?似乎没听见你的声音。还是你跟的不是初九?” 四十一说:“我和你一样,都受初九管辖。不过我被派去打扫茅房,初九嫌我身上有味道,所以让我单独在隔壁的侧室中用餐。” “打扫茅房......累吗?” 四十一笑了笑:“算不得累。” 殷豹问:“你来这里多久了呢?这可以问吗?” 四十一说:“三十天,刚好一个月。” 一个月......殷豹想,那四十一并不是十天前失踪的女人。 那么那个是失踪的女人在哪里?殷豹是四十二,对面那位又是四十一,中间也没有人了。 殷豹问道:“哦,那么这一个月中间是没有人来吗?” “是啊。” 殷豹说:“但我在那坛听说几天前也有人是因为请财鬼失踪了。她没来这里?” 四十一说,语气中带着点惋惜:“那大约死在路上了。按她们说,不是每个人都能活到所谓的山神出手相救。” “所谓的山神......”殷豹重复了一句。 “你不信吗?”殷豹这么想,也这么问。总之她第一天到此地,有什么疑问都是正常的。 四十一说:“信不信的,有什么所谓?要想活下去,装也要装得信。” “四十二,这里很危险,凡事三思而后行。” 四十一躺下来:“尽量别忘了你是谁。你真正的姓名、你的过往,是最重要的东西。” “咚——”八声钟响结束,任何人不得再在外面走动,秀石殿归于寂静。 19. 山中财鬼5 殷豹早早便被叫起身,重复着与昨日相同的劳作。 她擦着门,肚子咕咕地叫。 太饿了。每天都这样下去,她早晚要饿晕。 她对姮原说:“要是我会穿墙术就好了。现在立马就钻出去找点吃的,再回来。” 姮原:“你去把山神杀了,也能出去。” 殷豹:“我也想啊。可我现在都不知道那山神住哪,眼还坏了。怎么杀嘛?“ “这得靠你自己。你见到山神,我就能帮你杀了她。” 殷豹用力地擦门:“……” 早上她问过四十一,目前只有春夏秋冬四位姑姑和初十往上的人有权限进入秀石殿的中心,伺候山神。 别的侍从都只能在外头劳作,偶尔山神出行经过、或重大节日进行祭祀时,众人才能遥遥瞻仰。 四十一来的时间短,还只见过一次。 通过晋升这条传统的路是可以近山神的身,但耗时太久。殷豹得另辟蹊径。 但她现在只被允许去有限的地方,完全不知晓山神居住的宫殿在哪个方位。 初九警告她尽量不要乱走,她们看不见的地方,有可能会是深不见底的洞穴。行差踏错一步,小命就没了。 初九还举例,殷豹的同舍四十一刚开始来的时候,就试图逃走,结果跌落一个三寸深的地坑,后被关禁闭五日,差点就要被送去锁灵塔。 殷豹现下要走动,首先得想办法恢复视线,或者扩大她能到达的范围。 她灵机一动:“哎,要不我找个机会直接绑架春姑姑,要她带我去见山神。” 姮原笑了几声,才说:“好了,仔细听着,破局之道在一个人的身上。” 殷豹忙问:“谁?是不是就是春?” “秋。” “秋?” 那位看着很年轻的秋姑姑? 殷豹还没有参透,迟疑地问:“是绑了她,还是杀?“ 姮原沉默了一阵:“现在见谁都想杀吗……出去之后得找个道观给你调理调理。” 她接着说:“接近她。你与她之间有因果。” * 殷豹清扫完阶梯,秋独自一人出现了。 殷豹以为秋又要出殿门,但没想到,秋居然径直朝她走来。 她停在殷豹跟前,却没有说话。 殷豹此时近距离再度观察她,仍旧觉得她是个小女孩。 “秋姑姑,您有事?”殷豹先问。固然姮原说她和秋有缘分,但殷豹也没打算贸然就冲上去找秋帮忙。 秋的眼珠发白,缓慢地转动了半周。 她的声音嘶哑,似被火烧过:“你能看见我?” 殷豹愣住,不知道此事是好是坏。 既然破局之道在秋的身上,大约她不会是敌人? “是。”殷豹于是诚实答道。 秋从袖口掏出一张符咒,贴到殷豹的身上。 殷豹顿时浑身上下动弹不得,她心一急,要挣脱,却丝毫没办法。 “你想干什么......”殷豹的嘴随即也被封住。 秋淡淡说道:“别费力气。这是定身符。你挣脱不开的。” 秋接着召来了初九。 初九赶来,看到这状况,说道:“秋姑姑,四十二是新来的,不懂事,可是冲撞了您?您让我来教训她就是了,何必脏了您的手?” 初九确实也不明白,秋其实是四位仙官中脾气最好的那位,很少惩罚侍从。 “她意图逃跑。把她带到我的房中,关着。不许任何人进去,等我回来后亲自惩戒。” 殷豹一双没用的眼睛还是下意识瞪得浑圆,她什么时候逃跑了? 初九还想说些什么,但秋已经走向了殿门。 等秋穿门消失,初九只好推着殷豹往秋的住所走。 “看着这么胆小,竟然想着逃跑?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能逃得走的吗?” “而且这么蠢,还被秋姑姑抓到了。昨天不是告诉你秋姑姑一般就在这个时辰出门吗?” 初九一句接一句地说着,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殷豹嗯嗯啊啊,也说不出话。 初九说:“等秋姑姑回来,你好好认错,说不定还不至于被丢去喂地螨。你知道地螨是什么吗?” 殷豹摇头。 “你当然不知道。地螨是山神的坐骑,赤身千足、口有百而满刺,喜食人。几瞬便能把你撕成碎片。” 初九继续说:“秋姑姑算是好说话的。你千万不能再做惹怒她的事。” 殷豹惶恐地点点头。 秋的住所在北面,和侍从们的住所完全是两个方向。 大约是方便押送,殷豹的视线被扩大,也可以看见这边的路,甚至也隐约能瞧见附近的楼宇。 初九在一座闪着金光的楼前停下,和守门的侍从交流一番后带着殷豹入内。 她往右转,在尽头停下,施法打开了一间房的门。 “在这等。别再想着逃。”初九把殷豹放进去,又用了不知道什么术法将她绑在一根柱子旁。 * 殷豹的鞋底还有一把小刀。 她以坐着的姿势被绑起来。她将脚收回,同时用手去够,却发现被绑得太紧,很难动弹。 “这就是破局的方法吗?”殷豹没放弃,又开始尝试别的姿势拿刀,顺嘴同姮原说道。 “不是吗?”姮原说:“你看,你是不是离秀石殿的中心又近了了一些。晦灵的气味在这里最浓重。” 殷豹顿了顿,居然也没办法反驳。 四神官确实是紧邻山神而居。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接近山神。 她接着思考秋的立场和动机。秋为何让人将她带到这里来?是因为她承认了她能看见秋? 按照初九的说法,惩罚不听话的人一般都是高阶侍从的职责,不必轮到秋动手。 殷豹想不清楚,转而又努力去摸小刀。 可惜秋的脚程更快,在殷豹能有所行动之前,便返回到了房中。 和秋一起到来的还有一位紫光女子。春身上的光芒是浓重的葡萄紫色,眼前这位的色彩稍淡薄,应该是夏姑姑。 果然,秋的下一句话是:“人在这,夏姐姐。” 夏上前捏着殷豹的脸左看右看,轻笑两声:“这姑娘瞧着多普通,有哪点值得你亲自动手?” 秋的声音嘶哑:“心情不好,找个人撒气,也不行?” 夏:“当然好。你终于肯动手,怎么不好?” 秋下了逐客令:“你这么闲?还有空留在这看我教训她?” 夏一摊手,往外走:“行吧。记得留一条命,锁灵塔可不吃死人。” 仙官居所的门更厚实,被关上时发出了重重的声响。 秋的目光凝在殷豹的身上。 “你连一条绳子也挣扎不开吗?你的灵力这么弱,和凡人有什么区别?” 秋忽然说道。 殷豹尝试理解秋的意思。秋将她绑到此处,是为了测试她的能力? 秋接着盘腿而坐,从怀里掏出一对龟甲。 她嘴里念念有词,将指尖刺出血,涂抹抚摸着龟甲的纹路。 过了一阵,她终于再度看向殷豹,灰白的眼珠里看不出情绪。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事吗?” 殷豹摇摇头。 “我问神明,你是否就是那位能带我离开此处之人。” 殷豹心中一动。 秋又自顾自地说:“我来到这里后,卜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如何才能离开秀石山。” “花了很久,我才记起如何解读卦象。” “神明指引我,得要等一个人的到来。” “她一旦出现,我会认出她,她亦如是。” “那妖物夺走了我的双目,我不再看得清任何人或事。” 秋贴近了殷豹,说道:“唯独你,唯独你是清晰的。” * 殷豹到第二日凌晨、起早开工的钟鼓敲响的前夕,才回到居舍中。 四十一瞧见她回来,连忙起身:“你回来了?我还以为……” “秋姑姑给我了一次机会。说余下一月天天都得去她那领罚,说要是能撑得过,我犯的事就算过去。”殷豹假装很疲惫,叹着气解释。 四十一安慰道:“听说她不常取人性命。你会没事的。” 她又问:“伤势可严重?” “唉......就那样吧。今天还死不了。” 四十一:“听说你是想逃走被抓到了? 殷豹点点头,而后才记起她们现在看不清彼此,于是发出声音:”嗯。“ “看不出来”,四十一说:“你很勇敢。” “我失败了。”殷豹说。 四十一却说:“什么时候断绝了离开这里的念头,才是彻底地失败。” 殷豹试探:“你还想着逃吗?” 四十一反问:“还?” 四十二怎么知道她之前逃跑过?她很快又反应过来,她的“恶行”应该是被那群人作为反例用来警示新人。 殷豹这边也说:“初九姐姐告诉我,你曾经试图逃离这里。” 对殷豹之前的问题,四十一没有立马说什么。她在权衡,眼前这个女人究竟可不可信? 四十一说:“我宁愿死在出逃的途中,也不会在此一辈子做妖物的玩物。” 四十一心中的天平倾向了殷豹。这个新进来的、还没被驯化的女人,无疑是她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同伴。 “妖物?”殷豹明知故问。 四十一说出了她的猜测:“依我看来,那坛人眼中的财鬼,和所谓的山神,是一种东西。” “世上哪有神灵,会毁掉信徒的双目,又以死亡做离开的惩戒?” 她说:“秀石山用财鬼的幌子吸引人们到来,接着将这些人拐骗至此,强迫我们做所谓山神的奴隶。” 殷豹见她坦诚,顺势表示赞同:“我也觉得这些事情太奇怪了。你说的确实有理。” “可是逃出去好难。我们连出口在哪都看不见。至于逃跑,不能脑子一热就去干。”殷豹又说道。 她暂时不打算让四十一参与她和秋的计划。毕竟有很多东西难以解释。四十一只需要安心地再等待几日。 四十一也以为然:“是。” “但别丧气”,四十一说:“外面一定有人还在找我们。他们一定在想办法。” “啊......你说官府吗?” “对。”四十一应道。 殷豹觉得没可能。 她说:“是吗?” “我昨天和你说过的,福来客栈几天前才消失了一位。那位失踪女子的家丁还去报官了,但官府根本没有要查的意思,反而把那家丁抓起来了。” 四十一听完,似乎怔住了。 “你说什么?福来客栈?家丁?” “咚——”晨间起床的钟骤然被敲响。 四十一追问,听得出有些焦急:“你知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殷豹答:“据说姓成。” 四十一这头没有动静。 “咚——咚——”晨钟响到第三声,离结束还差五声。居舍外的脚步声已经此起彼伏。 离晨钟若没能及时赶去朝食,可是要被重重责罚的。 殷豹也意识到事情有异:“四十一,有什么不对吗?你认识他们?” “不......” 四十一喃喃自语,忽然一把抓住殷豹的肩膀:“不......我不是认识他们.....” “我.....就是那位程姓女子啊。” “可是......我是一天一天地数着,我来到这里确实已经有三十一天,又怎么会......才失踪十天?” 20. 山中财鬼6 六月初四,将至午间。 禹清业赶到那坛,与高通等人汇合。 他在昨夜收到来自高通的飞鸽来信,得知了程骥的境况。 召来心腹交代好事宜后,他便趁夜赶往那坛县。 程骥失踪、那坛县县令不作为......此中藏着太多的猫腻。 于公于私,他都得去一探究竟。 蒙县令不知底细,禹清业身为邻县官员,也不好贸然插手当地事务,所以暂且选择暗地行事。 他们现下倒是可以救出木柑,但木柑担心引起县令的警惕,也不愿意成为他们的累赘,所以坚持要求他们先行去寻找程骥,不必管他。 程骥先前居住的客栈厢房已经前后换了两批人住,官府也私下派了人来清理,已经找不到什么线索。 那么只能从那座神秘莫测的秀石山入手。 好在上山之前,手下人又打听到一个新消息。 一个主营房屋买卖的牙子向官府报备,说她租赁出去的一套房子内,有一对主仆因请财鬼而失踪了。 得知了住址,禹清业和高通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了那间房子。 房子位于竹巷最里处,十分清净。 撬开门锁,两人进到里面。 房内整洁,东西很少,除了基本的桌椅,便只有一个布袋,以及几只燃至半截的蜜蜡。 禹清业打开了布袋,发现里面装的是些女子的衣物,布料的成色是最下等的,略有褪色发旧,说明主人应该并不富裕。 又检查了一圈,并未发现有任何财鬼到来而留下的可疑痕迹。 他走向了床。上面的被褥半掀开,并未被整齐叠起,不知是主人性情随意,还是走得太匆忙。 禹清业暗道一声得罪,便开始拎起被褥头枕,检查此中有无有用的线索。 毫无收获。 他半跪下,探身至床底。 床板底部似乎粘着一个圆形的东西。 他伸手去够,拿着这个东西站起身。 定睛一瞧,竟是个黄澄澄的金饼。 似乎有些眼熟。 禹清业细细查看,眉头紧锁。他记起来了 ——这与殷豹留下的金饼样式如出一辙。 * 这是殷豹到秀石殿的第三日。 下昼时分,她扫洒完,去到秋的住所“领罚”。 不多时,秋从外面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长颈木瓶。 秋定时出殿,是去为山神抓昏光。所谓昏光,便是日夜交替之间的一缕微光。据说此光是天地精华,有益于修炼。 “累不累?”殷豹瞧着秋那张黄瘦的脸,关心地问。 秋说自己是七岁到秀石殿,已经在此待了二十四年有余。 算起来秋比殷豹还年长十几岁,但殷豹看着秋的脸,却仍旧觉得对方年纪和她应该差不多,甚至要比她小。 “有什么可累的。”秋淡淡地答道。 她又问:“昨晚都熟悉地形了吗?” 秋私下里给殷豹扩大了视野范围,现在殷豹可以看见主殿外的道路和轮廓。 “嗯,大概记住了。” 殷豹想了想,接着问:“秀石殿的时辰和外面一样吗?” 秋不明:“什么意思?” 殷豹于是把四十一,也就是程骥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总结:“程骥以为她来到这里已经一个月,但在那坛,她只失踪了十天。会不会秀石殿的三天,相当于外面的一天?” 秋听完,脸上罕见地露出几丝不知所措的茫然:“会不会是你记错了?或是程骥没有算清楚了?” 如果殷豹说的属实,那么她现在,不是三十一岁,而是十五岁? “不会”,殷豹笃定:“我听到的消息都没有错。程骥说的信息都能和那个失踪女子对得上。我也去问了其他人,她们也说,四十一确实差不多来了一个多月。” 秋没有说话。 殷豹也看出来了,秋不了解此中内情。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么秋大概也需要时间去消化。 殷豹小心问:“你还好吗?” 然而秋很快恢复了平静。十五岁也好,三十一岁也罢,有什么差别呢?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还是她。 秋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不清楚。秀石殿的核心,我接触不到。” 她紧接着说道:“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山神可能用了某种术法拖缓这里的时间。这样一来,既能让人陷入疯狂,也能让人丧失逃离的念头。” 殷豹点头:“是的......” “我要逃”,秋坚决地说:“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殷豹昨日得知了秋的过往。秋虽然身为四仙官,但本质上和其余的侍从别无二致。 秋没有六岁前的记忆。没来这里时,她是一个流浪的乞儿,后来辗转到那坛,在山上露宿,不幸坠入了秀石殿。 秋刚来时,没有一天没有尝试逃离。秋记不起来自己是从哪学到的术法,但她略通占卜与符箓之术,还画出过遁地符,但山神在她身上设下了禁锢,秋不能离开秀石殿。但不知为何,山神始终没有对秋下杀手。 秋后来学着假意听话,以徐徐图之。 后来山神见她听话,又身怀异术,于是将收集昏光的任务交予她。每每到规定的时辰,山神会放松禁锢,许她在殿外逗留一盏茶的时间。 秋尝试过冲破禁锢,却最多能走出秀石殿几十步,其他的便再不能做到。早些年出了秀石殿,还偶尔能遇见人,可要么是对方就喊着鬼啊怪啊地哭丧着逃走了,要么秀石山的禁锢发动,她被迫又只能回到殿内。她没有机会求救。 一年复一年,秋没能逃走,反而坐上四仙官的位置。 但无论如何,在这亦真亦假的二十几年,她从未放弃过要走。 殷豹郑重地说:“我们一定会离开这里。” 秋起身,把木瓶丢给殷豹:“走吧。按昨天商量好的,我带你去见山神。” * 经过一条发金光的路,殷豹跟着秋,得以进入内殿,靠近山神居所。 “秋姑姑万安。”两个绯色光芒的女子向秋问好。这是初一和初二,高阶侍从,在内殿近身伺候山神。 秋说道:“尊上可在?我前来送昏光。” 初一答道:“在。姑姑,稍等,我为您通报。” 很快初一回来:“姑姑请进。” 秋冷漠地嗯了一声,走向内室。 殷豹跟在她身后,却被初一拦下:“你不能进。区区灰衣,怎么有资格面见尊上?” 秋转过身:“是我让她来的。放她进来。尊上如有责怪,我一人承担。” 初一有些为难。她和初二低声说着什么,最后还是放了殷豹入内。 内殿里,有一道金影正端坐在上首。她的身侧站着春。 殷豹跟着秋一起跪下,又听得秋恭敬道:“拜见尊上。” “此为今日的昏光。” 春走近,在殷豹身前停留了一瞬,将她手中的木瓶拿过,又送到山神跟前。 “不错。”山神的声音厚重,显得十分威严。 殷豹偷偷看山神,看轮廓也是个人样,和那只三手一眼的财鬼可以说两模两样。 “你身边跟的是谁?”山神发问。 “我正要同您说此事。这是新进来的四十二。我前日抓到她企图逃走,便带回来重重责罚。” 秋顿了顿, 说:“此女一直胡言乱语,竟说我一日内有血光之灾,要我小心树。” “我原本不信。但她的话竟然应验。今日的昏光散得快,我一时着急,没注意前方,竟然撞到树上,鼻头出了血。” “四十二似能窥见未来之事。” 殷豹在一旁听得都有些心虚。 山神饶有兴致:“哦?四十二,你有此能力,是哪家的弟子?” 殷豹扑通一声跪下,说道:“回禀尊上,我就是个凡人。但从出生起,我就时不时能看见一些会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山神说道:“有意思。你说说从我身上看见了什么?说得准,升至青衣。说得不准......敢欺瞒我之人,只有死路一条。” 殷豹声音颤抖:“尊上,我这能力,得碰到对方的手才能有用。” “上前来。” 殷豹垂着头,快走在山神身边。 山神向她伸出一只手。 殷豹握住,装模作样地摩挲了一阵。 她猛然松手,又跪下,惶恐道:“尊上,两日内,您恐怕会受伤。” 春出言斥责:“大胆!你敢诅咒尊上?秋,还不把这疯女人拖出去喂地螨?” 山神岿然不动:“慢着。” 她问:“仔细说说,我会受哪种血光之灾?” 殷豹答:“我看见您的胸膛流出很多血......还有一把锋利无比的剔骨刀。” 山神笑了几声。她在这洞府待了太长时间,像这样有趣的事情不多见。 “好。那么,两日后见分晓。” * 程骥一直没睡,等殷豹回来。 晨间她们的谈话被打断,程骥还有其他事情要说。 殷豹一回到,程骥便马上开口道:“我今日一直在想这些事情。” 她精神抖擞:“这里的时辰和外头的不一样。如果外面只过去了十天左右,那么我们出去的希望就更大了。” 殷豹疲惫地坐下来,十分疑惑:“为什么?官府不会来找我们的。你的家丁也被捕了。” 程骥道:“我是丹明郡的都尉,此番出门是为了公干,一直与上司同僚固定通信。我和侍从失联已经几日,他们必然已经察觉不对。” “算算时间,离得近的应该已经到了那坛,开始着手调查。现在才是开始。” “等一切就绪,届时里应外合,一定能铲除秀石殿这个毒瘤。” 殷豹说:“哪有这么容易呢?这山神可不是一般人,官府真有本事杀了她?” 程骥道:“国师的亲传弟子之一正在丹明郡内。她必然有办法。” 国师弟子......殷豹不由得暗自担忧,到时候不会被对方看出来姮原的存在吧? 殷豹于是问:“能有人来得这么快吗?丹明郡离这里还有段距离。国师弟子大概什么时候到?” 或许她能在官府介入前,快刀斩乱麻,杀死晦灵,再逃之夭夭。 “国师弟子不好说。她的行踪向来不定。” 殷豹松了一口气。 程骥又补充:“放心好了。不仅是丹明郡,我与铜花县县令也有联系。铜花县你知道吗?离那坛就是一座山的距离。他此时肯定已经来了。他能力超群,心系百姓,必然在想办法寻找我们......” 程骥后面还说了其他话,但殷豹愣住了,已经听不真切了。 铜花县县令? 殷豹抱有侥幸:“是......姓禹的那一位?” 可能她听错了?或许不是铜花县,是别的县呢? 程骥答:“对。禹清业。你听说过他?” 殷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21. 山中财鬼7 殷豹翻来覆去,睡不着。 现下她麻烦可大了。 禹清业竟然也参与进此事中,到时候发现了她也在,万一他再把铜花那几起命案和她联系起来,她岂不是要变成嫌犯? 暂且也不提未来的事,现在她也根本杀不了这里的晦灵,不能离开这里。 财鬼和山神,以及四仙官中的夏姑姑,这三人都是晦灵。然而姮原却无法进入她们的梦。 “分身。她们都是同一个晦灵的分身。”姮原仔细再辨别了一番,将结论告诉殷豹。 “能不被我操纵梦境的晦灵,要么灵力高于我的本源,要么便不是完全的晦灵。” “第一种情况不可能。有机会做到这一点的晦灵只有一个——而她已经四分五裂了。那么便只可能是第二种。而且这三人的气息同源,都来自一个高阶晦灵。” “种种迹象足以说明,她们都是分身。” “你得找到本体,才能将她杀死。” 本体?本体会在哪?她怎么找? 殷豹回到住所内之后,姮原才同她说了这些信息。 殷豹还没来得及去问秋。 但她也不认为秋会知道本体在何处。毕竟山神甚至都不愿意在明面上告诉秋,山神和财鬼其实是一伙人。 秀石殿的晦灵并不信任秋。 殷豹抓耳挠腮,猜:“会不会是春夏秋冬里最后的那个冬?也就还剩她没见过了。” “听秋说,冬极少露面,比山神这个山神还要神秘。” 姮原说:“明日让秋带你去看看。” 殷豹苦瓜脸:“真难杀啊。晦灵怎么一个比一个难搞了?” 姮原却还能笑出声:“这才有意思。” * 秀石殿第四日。 殷豹很顺利地见到了冬。 秋仍旧假称殷豹能预知未来,特意带此人去冬解解闷。 冬寡言,对此不感兴趣,但还是给殷豹碰了手。 殷豹将对山神说的话,也同冬说了一遍:“冬姑姑,你未来一日会受伤。” 冬的平静地哦了一声:“太好了。” 离开后,殷豹期待地问姮原:“是她吗?” “不是。”姮原很快给出一个让人失望的答案。 姮原又说:“冬是财鬼。” 殷豹愣了会,又觉得这也在情理之中。 总要有人去扮演财鬼,既不是夏,也不是山神,是冬的话也很合理。 “不对啊”,殷豹说:“财鬼有三手一眼,冬长得就和人一样。” 姮原道:“幻术而已。” “那个怪物是冬幻化出来的形态?是为了吓唬人?” “不。我们在那坛见到的才是本相。” 也就是说,秀石殿内的才是幻术?殷豹细想而觉得微微悚然,在这里甚至都分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的活物到底是长着几只手。 姮原接着说:“此晦灵能施展大范围的幻术、扭曲时间……虽然都不完美,但这都是一个默那才能做到的事情。” 晦灵从低到高,大致分几类,赵家父子是最低阶的罗遮,往上是阂里、默那。 “然而她无法化正常的人身,灵力水平也和罗遮不相上下。” “这是一个堕尘的晦灵——她原本是默那,而后不知何故堕成了低阶的罗遮。” 事情到这里,所谓财鬼和山神的真相也显露出了个大概。 一个晦灵幻化三个分身:一个是财鬼,入城镇诱捕百姓;一个是山神,假称是自己救了这些人,并借修仙的名义将他们囚禁在此处;还有一个是仙官夏,负责管理监督这些奴隶。 她构建这座宫殿,剥夺人的视线和时间,让众人害怕、屈服、最后融入其中,彻底沦为她的玩物。 “殷豹?你在想什么?你发现了什么?”回到房中,秋发现殷豹不知为何陷入了思索状态。 殷豹只好结束了和姮原的谈话。 她暂时隐去晦灵和姮原这一节,粗略将其他的事情解释了一遍:“夏、冬和山神都是同一个精怪的分身。现下我们得找到本体。” 这两句话简短而庞杂,秋一时间也怔在原地。她回忆起过去的日子,有几回忍不下去,她甚至想过和山神同归于尽......可到头来,竟然是哪怕杀了山神,也不能终止这里荒谬的一切。 殷豹紧接着问:“这里有没有什么密室?或者山神有没有特别看重的人或者地方?” 秋压下复杂的情绪和想法,努力思索殷豹的问题。 本体会在哪里? 秋灵光一现:“地螨......地螨的居所在内殿最深处的。明面上,除却山神和春,旁人没有权限进入其中。” 殷豹面露喜色:“藏得这么严实,本体极有可能在其中。” 她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性:“秋,你有没有见过地螨?” 秋点头:“见过一次。” 她旧时逃跑,偶然闯入过锁灵塔,见到了地螨。 “地螨是何模样?” 秋:“和人一样。” 秋的心中涌出一个猜测:“会不会难道根本没有地螨?住在那里的,是这个精怪的本体?” 殷豹也是这般猜测:“不管如何,一看便知。要怎么样才能进入?” 秋向她描述内殿的构造:“进入内殿,先是我与冬、加上初一和初二的居所,我们日夜轮值,总有人清醒在此处守卫。再往里进,是我们昨日去到的八玄厅,假山神山神会在其中处理事务。厅后则是坤水院,是山神的居所,春与夏住在其中的偏房。最后在尽头,有一座三层小塔,唤锁灵塔,地螨便在其中。” “八玄厅尚好进,但要穿过坤水院困难重重。她们都能看得见周围的情况,并且夏的听觉极好,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殷豹这时候问起地螨的事情:“被送入喂地螨的人,会马上死,还是会迟一些?” 秋说道:“其实地螨并不吃人。犯事者进入塔中,会被关押在第一层,基本的食物和水都会供应。但地螨喜爱以各种方式折磨人,犯事者又处于一个狭窄的空间,大多是死于自尽。” 殷豹微微叹气。 “我知道要如何见到地螨了。”她说。 秋心中有些不安,她似乎明白殷豹要做什么。 殷豹说:“我说给山神听的预言暂时不能成真了。我欺骗了山神,足以被送去喂地螨了吗?” 秋皱眉:“锁灵塔一向有进无出,你可能会死。” “信我,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殷豹笑了笑:“就算不信我,也要信你自己卜出的卦象。” 秋说道:“......需要我做些什么?” “小秋。”房门兀然被敲响,是春的声音。 秋和殷豹对视一眼,变得警惕。 春来做什么? 秋打开门,摆出一贯的冷脸:“有何贵干?” 春瞥了眼殷豹:“你和她走得太近。” 秋说:“好不容易得了个有趣玩意,春姐姐还不许我多玩吗?” 春问:“你带着她去找冬了?” “是。有什么问题?” 春严肃道:”别以为没人知道你在做什么。“ 秋心一紧,却仍旧平静:”那姐姐你说我在做什么?“ 或许春是来套话的。 春没答,而是说:“你最好是别有其他的念头。” * 六月初四,那坛县。 有了在竹巷找到的这块金饼,禹清业算是有了正式介入调查财鬼的理由。 殷豹是他铜花县人,一朝失踪,他作为县令,岂能坐视不管? 禹清业下午找到金饼,晚上便携侍从拜访了那坛县县令蒙无畏,说明了来意。 蒙无畏吹鼻子瞪眼,不过也没理由不同意。 他想过当场把禹清业也干掉,但杀死一个行踪明确的县令还是太过头了。或许还是在禹清业这些人用的火烛上动动手脚,借鬼杀人比较好...... 蒙无畏想,就先让他查,能查到什么?不过恐怕得先把那个侍从从大牢转移出来,必要时杀了才行。 但蒙无畏还不知道的是,禹清业抢先一步,在晚饭时分把木柑救了出来。 现下已经注定要惊动蒙无畏了,木柑不能、也没必要留在监牢。 禹清业问:“听说此地十日前还有一女子失踪?蒙大人还抓了她的家丁?” 蒙无畏做吃惊状,流畅地胡扯:“那家丁发疯一般,我们不得不把他抓起来。但顾念他也是护主心切,前两日已经放走了。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禹清业微笑:“那真是太巧了。我们在路上刚好遇见了他呢。木柑说,他家主人是丹明郡的都尉程骥骥。丹明郡的人已经知道消息了。” 蒙无畏冷汗连连。木柑在禹清业手里? 他还继续装:“哎呀,竟然是程骥都尉?我手下那群饭桶!这也搞不清楚。” 治蒙无畏的罪并非第一要事。禹清业暂且需要蒙无畏帮忙:“蒙大人政务繁忙,偶有忽略也是正常的。还得劳烦蒙大人调遣人手去搜寻。” 蒙无畏松一口气:“那当然那当然。明天,明天一早,我马上派人去找她们。毕竟那坛的晚上不大太平,一般都不轻易出门的。” * 秀石殿第五日。 山神和冬在这两日内自然都没有受伤,殷豹的预言也就被认为是假的。 她被押送到八玄厅,当场又发疯,挟持秋意图逃跑,最后意料之中地被送去锁灵塔。 锁灵塔内阴森无比。 殷豹走了进去。 在这里她的视线被全部剥夺,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她摸索着向前走,耳边传来一些细小的呜咽声,忽而又有几声尖利的嚎叫。 第一层关押着所有的犯事者。 “到此来。”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响起,随即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光点。 殷豹走上前。 “你是谁?”殷豹发问,期待着那声音再次响起,好让她判断对方的方位。 下一瞬,眼前乍明,一个怪异的活物赫然立在她跟前——是三只手、胸前唯有一只眼的财鬼模样。 “不记得我?”庞大的眼黑漆漆。 “你是......财鬼。” “我是财鬼。” 她再度变化,这次是人的模样,声调和山神一模一样:“我也是山神。” 这般转折起合,到达这里的人一般在这个时候已经被混乱的事实撞击得发懵和恐慌。 现在她重新又变为财鬼的模样,恶趣味地观察眼前这个女子的反应。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殷豹酝酿了一会,接着崩溃地大喊。 她像受了刺激一般胡乱走动,最终离对方近了一些。 “吾名归泉,是此地之神。” ......殷豹顿住。这么神叨叨又似曾相识的语气,不用触碰,她也能猜出这应该就是本体。 殷豹不可置信:“你是神?神怎么会对祂的子民做出这种事情?” “凡胎□□,不经受磨练,怎么能有长进?” 还有一点点。殷豹又往前站一步:“你是骗子!” 归泉嗤笑,对此不以为意,甚至懒得回应。 殷豹此时猛然朝归泉冲上去,却蓦然被什么东西绊倒,重重摔在地上。 她吐出一口血,手尽力地向前伸展,抓到归泉的脚,嚎叫道:“我杀了你!” 归泉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倒有骨气。怪不得小春和我赌,你能活上一月。” 她慢慢地抬起脚,长着刺的尖锐脚掌将殷豹的手贯穿,又拔出。 “别让小春输得太难看。” 22. 山中财鬼8 六月初五。 晨间第一缕微光钻出,禹清业便带着一众捕快开始搜山。 他暂时仍只觉得幕后真凶是人。 即便是妖,也要看看是什么妖。 隶属那坛县的捕快都颇有微词。他们大多是那坛人,听着财鬼的故事长大,对此深信不疑。已经有许多年官府都不曾管这座山,此时一个异县县令却越俎代庖,很难让人服气。 他们行动懒散,并不认真。随便搜搜算了,早点结束早点下山,别等会再沾染上什么东西回家。 禹清业也看出来他们的想法,但也不在意,只嘱咐自己从那坛带来的人要用心。带这些捕快来,主要是削减蒙无畏的人手,让他不能暗地做小动作,另一方面也聊胜于无,多些人到底能互相照应。 他到秀石山山脚,同样见到了一条通往山上的路。 禹清业俯身查看,倒地的刺芒杂草还没有开始腐烂,应该最近有人从此上山。 那坛的一个捕快见状,也奇道:“这座山是忌讳的地方。谁这么胆大还上去?” 禹清业心下有了猜测:大约是之前程骥骥意图查看山上的情况。 他走在前面:“走吧。” 半个时辰后,和殷豹一样,他同样走到一个岔路口。前方是茂密的杂草树丛,右侧是一条被人斩开过的路。 有捕快心生退意:“太邪门了。怎么忽地拐弯?那里不会有什么吧?” 今朝雾气重,山林湿润而白茫茫。似乎也挺适合撞鬼。 一时之间所有人停住步伐,面面相觑。 “青天白日,怕什么?”禹清业握剑,往右方走去。 铜花的捕快紧跟其后,那坛的这群无可奈何,也零零散散地走进去。 走到尽头,也未发现什么异样。 禹清业就在此处将众人调派开,一路由高通带领,回头往上走,一路跟着自己,在此处接着搜寻。 雾气慢慢散去,众人胆子也变大,呼喊声此起彼伏。 “程骥都尉!” “殷姑娘!” “程骥都尉!” “......” 禹清业观察此处地上的痕迹。遗留的几处模糊脚印和杂草都十分杂乱,仿佛进入这里的人遭遇了一些突发之事,最后慌不择路离开。 沉思时,前方比人高的杂草骤然响动,似有东西就要钻出。 那坛县的几个捕快面色变青,有人大股颤颤,几欲要逃。莫不是财鬼要现身?! 禹清业则拔出剑,刻着莲花纹路的剑身在灯笼火光下折射出凌厉而不寻常的锋芒。 他在最前方,大声喝道:“是何人在此?” 微弱的“嗬嗬”飘渺地传出,接着杂草被拨开,一个头颅露面,长发下是一双灰白的双目,直勾勾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啊.......啊!”目击到这一景象的捕快们惊恐不已,大叫几声,踉踉跄跄地逃走。 禹清业面上仍旧镇定,长剑直指对方:“贼人速速现身!否则莫怪本官的剑无情。” 此剑曾被国师赐福,据言可斩世间妖邪。 一只惨白的手伸出来,摆了摆,又指向左方。 禹清业不明所以,将视线转至她所指的方向。 “此为何意?”他察觉到她似乎没有攻击的意图,语气也放缓。 禹清业的剑指地,欲要上前。 手下人连忙阻拦:“大人小心,别中了妖邪的诡计。” “莲奴?” 禹清业犹豫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蓦然出现。 接着杂草处又爬出来一个,她虚弱地将脸露出:“莲奴......真的是你。” 禹清业的脸色转为欣喜:“骥姐。” * 昏黑的塔中,牢笼中哭泣叫喊声不绝于耳。 归泉倒没有再来折磨殷豹。 不过待在这种地方,殷豹总觉得胸闷。 “今晚能不能杀了她?”殷豹在识海里问姮原。 “归泉和你杀过的晦灵不太一样”,姮原过了一阵,才出现:“哪怕除掉了她的灵力,寻常的刀剑伤不了她。” 殷豹问:“为什么这么说?” 姮原说:“她毕竟曾经是个默那,这具身体虽然丑陋,但异变后反而使其变得不可用蛮力摧毁。除非在现实中的灵力远超于她,或者寻到她的命门,否则无法取她的性命。” “她的命门会是什么?”殷豹问。 “会不会是她的眼睛?”她猜测道。 姮原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她的肉身,不可用蛮力摧毁。” 殷豹将这些天的经历和诡异的秀石殿在脑中过了一遍。 忽然她福至心灵,问姮原,她能不能在梦里拥有一样东西。 听见姮原笑了笑,殷豹知道自己推理对了。 “睡吧。”雪山神说。 殷豹挂着得意的微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 自从杀了赵文绍,姮原的能力有所提升。 姮原能读取晦灵更多的记忆,构建不同的场景。 此次的梦境,她从归泉的记忆中选取了最清晰的一段之一。 幻梦之中,归泉的幻术不再生效,殷豹的眼睛再度能够视物。 殷豹张开眼,发现自己藏身在一处地下洞穴的岩石后,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或许更准确地说,是一人一灵。 左边的是个年轻女子,看起来只有二十岁,右边的脑袋长手,不是归泉又是谁? 姮原告诉殷豹:“这是归泉二十年前的记忆。” 殷豹点点头。她仍旧躲在岩石后,伺机行事。 这时她又注意到,地上还躺着一个面露恐惧而不得动弹的女子。 站着的女子垂眉顺眼,语气恭敬:“尊上,这具□□也不可用吗?” 归泉显得很烦躁:“夺不了她的身。这等平庸的凡人都能有正常的躯体,为何我就不行?!” 女子说:“许是这具身体太弱小,无法承受尊上的神力。” 见归泉的脸色好转,女子又道:“尊上,这世上有无方法造一具?” “造一具?人身只能借由人形孕育出来。我现在这副模样,就是生出来的孩子也没有好的身躯。” “是奴婢才识学浅。” “罢了”,归泉摆摆手:“你把她带走杀了。” 女子却微微一怔:“杀了?” 她犹豫着,迟迟没有动静。 归泉冷笑:“你此前求我救你母亲时,可是说为我当牛做马、死而后已。现在为我杀个人,就不肯?” “霍春,摆清你的地位。我彼时肯留你一条命,是我怜你虔诚而大发善心。我随时可以反悔,收走你这条贱命。” 原来这侍奉在侧的女子便是年轻时的春姑姑。 春跪下来,微微抬头,面露虔诚:“尊上的恩情,霍春生生世世都不会忘却。 ” “尊上要我杀她,我自然不会不听从。方才我只是在想,是否能将这姑娘也留下做侍从?” “我不敢妄议仙家的事。但从前偶尔看画本,有提到那天上西王母,出入皆有一群仙女侍从,气派得很。尊上金贵之躯,我也怕自己一个人伺候不过来。” 归泉听完,短笑两声。 “有点道理。好啊,就按你说的办。” “不过”,她又说:“她要是不听话,我连你一起杀。” “遵命。”春低下头,看不清神色。 殷豹暗自思索。秀石殿那一套,原来是从这时候开始萌芽。春的本意可能是救人,最后却阴差阳错造成了这座可怖的囚笼。 春带着地上的女子离开。归泉则在原地坐下,独目闭上,似是在打坐。 殷豹屏住气息,借着石头的掩护慢慢移动。 等绕到归泉的身后,唯有两步之遥,殷豹双手握住剔骨刀,捅向归泉。 不料归泉不知何时已经有了察觉,三只手竟然同时往后折,左右手要制住殷豹的刀,头上的手则迎面击来。 殷豹连忙将身体后移,勉强从这手网中逃脱。 喘息之际,殷豹瞧见归泉的独眼竟然变换到了背后,正凌厉地盯着她。 归泉问:“你是何人?” 殷豹站直身,捏紧匕首,做防御姿态。 “你听说过无常吗?我就是。” “呵”,归泉冷笑:“你有几个本事能索我的命?” “你还没发现?我能看得见你。你的幻术,已经被我尽数破解了。” 归泉硕大的眼珠微转。这时候虽然还没到秀石殿的地步,但归泉也已经在此处开启了幻术,归泉在此处有绝对的控制权,无所不能为,而其余之人根本不可能看得清她。 归泉尝试再度施展幻术。 她意图隔空将这女人从里至外撕碎——可是眼前的女子安然无恙。 她想催动尖锐的石块刺穿外来者的头颅——没有一块灰尘随她的心念而变化。 归泉的独眼中透出愤怒:“你到底是谁?” “已经告诉你了。我来取你的命。” 殷豹顿了顿,又说:“哦对不住,忘记你没有双耳,可能听东西听不真切。” 归泉对自己没有人身尤其在意。她见到这话,果然变得更加发狂。 她挥舞三只手,朝殷豹冲过来。 失去了幻术又如何?眼前这个凡人应该也没有其他的能力,否则也不会拿着两把破刀就来刺杀她。而她力壮高大,捏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就和踩死蚂蚁一般简单。 三只坚如城墙而长有尖刺的手破风劈下,堪堪便要将殷豹的头颅夹在其中。 殷豹眼疾手快,两把剔骨刀一左一右插中归泉的双手,待卡入其中,殷豹的小臂外展,将这两只手撑开,又借力跳起后翻,躲过上方那只手。 落地后,殷豹又飞速从袖子里拿出一把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地掷向归泉的眼。 “锵——” 匕首意料之中击中了独眼,但却被反弹到地面。 殷豹虽有预料,但看着这一幕仍旧目瞪口呆。这是什么金刚不坏之眼? 归泉此时嘲弄道:“就这点本事?一些破铜烂铁,也妄想杀我?” 归泉心里已经将殷豹当做那些沽名钓誉的除妖师。 她接着上下打量起殷豹,眼神露骨:“你这具身体不错。” 23. 山中财鬼9 ......?殷豹不由得往后退。 归泉步步紧逼,殷豹开始急匆匆从怀里掏东西。 “呵,还带了什么?”归泉停了下来,像看猴一样看她。 等看清殷豹拿出来的东西,归泉却笑不出来。她心头发慌,猛地继续上前,想要毁掉那东西。 可是已经迟了。 殷豹对着小巧的竹筒吹了一口气,接着火苗腾起。 归泉的独眼死死睁大。 顿时,她浑身刺痛难忍,正被这光一点一点地腐蚀。日光和火同源,她见不得日,也见不得火。 她伸长手,还想尽最后的努力灭掉火。 殷豹已经走到更远处。她脱掉外衣,放在火折子上点燃。 洞室内燃起了更强的火光。 归泉想逃,又悲哀地发现自己灵气尽失,施展不了任何术法。她靠自己的一双腿,不可能在火光吞噬她之前离开。 巨大而可怖的身躯轰然倒地。 一个影子飘到她眼前,用一种她最熟悉不过的贪婪眼神打量着她:“你的身躯很坚固嘛。” 归泉心头震惊,她认出这是谁:“你明明已经灰飞烟灭。” 姮原笑:“山峦雨雪未曾消湮,我又怎会真正地灭亡?” 归泉到了这个时候,还是嘴硬:“那又如何?你现在是什么?一道比我还不如的虚影?你活不了多久。” 姮原哈哈大笑:“是啊......虚影能活多久?幸好遇见你。一个默那化成的身躯,足以承载我的魂体。别的默那可不像你这么好杀。” 归泉的眼中闪过各种情绪,更多地是难以置信:“......你甘愿在这具身躯里活着?” 寻常的晦灵皆能化人,可以见日光,可以修炼,可以为阿涅神效力......而归泉在那场大战中不幸被雪山崩塌的余波击中,再也无法化正常的人身,甚至不能离这处她坠落的山脉太远。 她本应该是默那,是富有能力而荣耀的默那,但最终却只能困在这无用而怪异的躯壳中苟延残喘。 可雪山神却要这具身躯......雪山神竟然甘心? 姮原似乎能读心:“怎么不甘心?这具身躯强壮而锋利。而且我不是你,我的灵体不会受到日光的侵蚀。你放心走吧,我会好好带你这具身躯游走人间。” 归泉怔住。难道她来到凡间不但一事无成,最后还为死敌做嫁衣? 她痛苦地嘶喊道:“阿涅神会杀了你......” 姮原带着笑意,淡淡地说:“阿涅?真是可惜,你见不到我再次杀了她的那一天。” 她挥挥手,让殷豹带着火折子靠近。 * 今日是初九到秀石殿中的第六年零七十八天。 初九猛然惊醒。她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很久。 她以为错过了晨钟,连忙慌地起身穿衣。 就在这个过程中,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眼前再不是漆黑一片,而是隐隐约约能看见物体真正的样子,而非一个带着光影的轮廓。 她环顾四周,辨认出自己似乎正身处一间泥土垒成的房内。 初九忐忑地抚摸自己的双目,难道这是尊上的恩赐? 她走到门前,第一次发现此门竟是一块腐朽的破烂木板。 初九推开了门。 门外的光线要好得多。 她低头,看见自己踩在一片带水的泥土上。翡翠地板......都是假的。 她走了出来。周围是一圈排列密集的狭小泥房,顶上是倒垂的石柱,她应该是身处一个洞穴之中。 初九不安地顺着光线出现的地方寻去。 途中路过同样是土屋的灶房,她听见里面有声响。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走了进去。 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着粗布裙,梳毛糙的女子发髻,脸却像男子。没有了那模糊的光影,初九一时也没有把握眼前会是谁。 不过一向是初三和初四会在晨钟响起前来此准备仙膏。 “初四姐姐?”初九问道。她平日和这两位其实并无太多交流。 “我是初三。” 初三跟前是一口没有火的大锅,里面已经堆满各类野菜。土灶之上还有一把树根做的简陋刷子,和一块干枯的树皮。 如果殷豹在这里,可能会恍惚自己是不是回到家又要准备熬猪食。 “晨钟未响,你不应该在这里。”初三说。 初九迟疑着问:“我以为晨钟已响。初三姐姐,能否请教你一个问题?你已经是初三,你现在能看得见我吗?” 初三这才抬头看她:“能。” 昨日不能,今日能。初三想,肯定是尊上赏识她忠心能干,特地赐予她的奖赏。 初九只觉得思绪混乱。 她问:“可需要我帮忙?初四姐姐呢?” 初三如梦初醒:“对啊......初四呢?她今日迟了很久。” “你速速去将她叫醒。再让她去请夏姑姑。” 初九比往常胆大:“为何要请夏姑姑?” 初三今天心情好,于是也回答:“......只有夏姑姑的仙法才能炼化仙膏。” 初九离开了。但她并未往初四的住所走,而是仍旧去往光出现的地方。 一路上都是泥地,那所谓的华丽的内殿,也不过是稍大些的泥房。 光线射入地方是秀石殿最西边、最高处——茅房的所在。 初九走上去,发现那里已经站着一个三十余岁、眉目哀伤的女子,而茅房的侧前方竟然不知为何裂出一个巨大的口。 顺着女子的视线,初九往上看,久违地再次见到天与云、飞鸟和日光。 “一切都结束了。”那女子发出一声喟叹,又复走向洞穴深处。 初九这才认得这女子是春。 “你是初几?只有你一个人醒了?” 又过了一会,敞口外探入了一个脑袋,声音非常熟悉。 “秋姑姑?”初九更加不敢相信。 昨日四十一企图从茅房逃走,不料很快被发现。即将押送锁灵塔时,秋突然出现,将人劫走,又带着四十一穿山而出,离开了秀石殿。 最后秋因为身上有山神留下的禁锢,很快便被抓回秀石殿,但四十一却不知所踪,似是成功逃离。 秋此刻应该被山神等人严加看管中,怎么能出现在外边? “邪灵已死。你们都可以回家了。”秋轻快地说。 * 六月初六。 自财鬼出现以来,秀石山日渐清冷,人迹罕见,从没有像今日这样的热闹。 捕快们在山顶上,布好了绳子,不间断地将困在洞穴中的人从这处裂口中救出来。 闻讯赶来的百姓聚集在山底,多数是来看戏,也有人翘首以盼,眼含热泪,希望还能见到失踪的亲朋。 禹清业则下到了洞穴中,查看情况。 昨日他从程骥处大约得知了里面发生的事情。 有一位自称山神的妖邪,囚禁了这些她从山下掳来的人,并想方设法控制他们。程骥骥尝试过反抗,但却发现此山神能力的强大,无法伤害她分毫。 程骥之后蛰伏。 结合她记忆中秀石山地势,和听见的风声,她慢慢判断出她身处一个幽深的洞穴,而处于高处的茅厕极有可能是靠近山顶的那块突出的地方。这里或许就是最近的出口。 她很快接下打扫茅厕的活,寻机向下挖一条道。她知道如果真被她赌对,那么底下便是悬崖,她可能失足而亡。 但程骥顾不了这么多。挖了一段时日,竟然真被她看见了一丝光亮。 不过这时候,四十二进来了。这个姑娘给她带来了新讯息,却没安生待几日便被关进锁灵塔。 程骥想救她,于是加快了挖茅厕的进程。昨日,她又在茅厕处听见了外面传来的细微的呼喊声,有人在找她。 程骥心一横,直接试图钻出去,不料却被发现。还好秋把她救出来。 妖邪不是常人所能抵挡,程骥很快书信一封,传给国师弟子,请她相助。 禹清业则打算从山顶处着手。他觉 得此妖邪若真的如此强大,又怎么会只留在洞中、只在夜间出行?或许光是她的弱点。 况且殷豹还能撑得到国师弟子前来吗? 禹清业第二日一早,便拿着火把又上了山。总归要尽力一试。 或许苍天眷顾,他到山顶时,竟然见到了那个女孩秋。 她正坐着画着符箓,身后有一处足够一人出入的窟窿。 “来的这么早?对了,山神死了。”秋说。 死了?怎么死的?禹清业压住疑,先问:“殷豹——四十二,她可有大碍?” 秋说:“活着。还在梦里没醒。” 禹清业心中稍安,连忙召来人手组织救援,又对秋说:“能否先带我看看洞中情况?” 秋见有人来帮忙,于是也应下,带着禹清业到洞里。 “山神因何而死?可有尸体?” 秋答道:“不知道怎么死的。她在我身上下了咒法,让我不能出入这个洞。我昨晚忽然发现这个咒法消失,就知道她死了。” “尸体......倒是有三具。” 洞穴里或站或坐,目之所及便有几十人。她们衣衫褴褛,眼神空洞。 禹清业跟着秋一路往里走,先到最里边的三层土屋。 “殷姑娘?”他推开门。 他很快找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殷豹躺在地上,手掌心还有未凝结的血。怀里蹲着一只小狸猫,浑圆的眼睛一眨一眨。 禹清业上前检查了一番。幸好除了手中的伤,她并无大碍。 这时候殷豹也悠悠转醒。 一睁眼看见禹清业,她吓了一跳。不是吧?刚杀了个灵,县令官老爷就闻着味来抓她了? 禹清业以为她是怕妖物,连忙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山神已死,你安全了。你很快就下山。” 原来她不是嫌犯。殷豹放松下来。她瞥见站在禹清业身后的秋,向她确认:“山神真的死了?” “死了。”秋的神情已经恢复往日冷漠的模样。 “太好了......” 殷豹拉住禹清业的手,感激涕零:“大人,是您杀了她吗?大人,真是太感谢您了。” 秋在后头看她演戏,无语地扯扯嘴角,不过也没拆穿。 禹清业无功不受禄,忙说:“此事并非我所为。我也正想调查,是谁杀了这妖物。” 殷豹又胡乱说了几句有的没的。 “殷姑娘,我带你出去。”禹清业把她扶起来。 殷豹点点头,把狸猫抱起来。 禹清业疑惑:“这狸猫是?” 殷豹道:“我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但昨晚一直陪在我身边。我怎么样也不能把她丢下。” 禹清业也不再问。 “啊——啊——妖怪!妖怪!”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尖叫。 禹清业警铃大作。三人不约而同地都冲了出去。 在前方院子门口,两个捕快跌跌撞撞倒在地上,指着屋里:“里面有妖怪!” 禹清业眉头一皱,越过两人上前。 秋此时却已经明白发生了何事:“县太爷,你做好准备。” “里头是山神的尸体。” 晦灵的分身同样也是真实存在,并不会随本体的消亡而消亡。 禹清业带着疑惑,进入屋内,眼前出现一具骇人的躯体,三只长满刺而覆满坚硬鳞片的手出现在身躯的上左右,胸腔中则有一个巨大的洞,里面...... 禹清业心中一紧,里面居然是雪。 铜花县的那个连环杀手也在这里?是她杀了邪灵? 殷豹和秋也进来了。 他指着盛雪的地方问她们:“此妖物的眼原先是否在此处?” 秋简略回道:“不清楚。应该是吧?” 殷豹没说话。她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被她杀死的晦灵在现实里也死去的模样。当然,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雪。 禹清业神情严肃:“还有两具在何处?是谁?” 秋平静地答道:“夏和冬。和这一模一样。” 24. 山中财鬼10 六月初九。 那坛财鬼案的始末调查得大差不差。 官府公告,称三个独眼妖怪在夜中掳走百姓,关在洞穴之中,使用邪术奴役众人。 前前后后,已经有上百人遭此毒手。 被救出的百姓之中,被囚禁的年限较浅的,恢复得尚快,而有些被囚禁太久的,则已经脑子混乱,甚至一时无法接受事实,还想着尽心供奉山神。另外妖物强迫被抓来的男子以女子身份生活,有些男子出来后也竟不愿回归原来的身份。 那坛县衙变得拥挤无比,官员捕快们整日忙着核对身份和处理这些百姓的安置问题。 禹清业和程骥也尚留在此处帮手。毕竟等处理好了百姓,他们还得处理蒙无畏。 这日,眼见公务完成得差不多,禹清业去街上购置了些吃食,去了竹巷。 殷豹还住在这里养伤。 禹清业叩门时,心绪却不稳定。他已经知道殷豹不会安于一地,所以不由地想,她会不会已经不告而别?他应该早点来。 木门被拉开,门后的女子笑意盈盈。 “禹大人,你来了!” 禹清业的脸上也带着和煦笑意:“今日可好些了?” 殷豹答:“我这是小伤,都好了。大人快进来。” 捡回来的狸猫正躺在石桌上晒太阳,见到禹清业,“喵”了一声,竟跳到他的肩膀上。 殷豹大惊:“大狸祖宗,快下来快下来!” 禹清业不在意,反而笑着:“无妨。你这狸猫很是有趣。随它去吧。” 殷豹也只好应下。 禹清业这时候问:“可吃过晚饭了?” “还没。” 他于是把从酒楼买来的菜肴摆到桌上:“那刚好。我路过酒肆,给你带了点吃的。小秋呢?让她一起来吃些。” 秋是个孤儿,没有来处,没有家人。从秀石山下来后,殷豹就让秋和自己住在了一起。 殷豹感激地点头:“多谢大人。小秋已经睡下了。” “大人,这两日是不是特别忙?那些洞里就出来的人都回家了吗?” 禹清业说:“那坛本地人,还能记得清身份和住址的,都已经尽数通知家人来带回家中。其余的人还在核实身份和联络家人中。” 殷豹说:“辛苦了辛苦了。” 她给禹清业也拿了碗筷:“大人和我一起吃吧。这么多菜,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禹清业愣了愣,也欣然接受。 他说:“骥姐原也想来看看你。但她伤口未愈,手中在处理的事情也太多。过些时日,她说一定来。” 殷豹说:“是我应该去上门给程骥大人道谢才对。她当时为了救我,被那妖怪打成那样......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禹清业笑:“骥姐也同我说,她得感谢你给她带来了讯息和希望。你们倒是心有灵犀,都想着对方的好。” 殷豹嘿嘿一笑。 殷豹又问:“我听小秋回来和我说,春失踪了。现在还没有找到吗?” 小秋是“四仙官”,是秀石山里的高层,了解更多的内幕,所以这两日一直往返县衙配合调查。 春从归泉死的那日起,除了初九,便再没有人见过她。 禹清业说:“还在找。” “我们比对了失踪人口和相貌特征,推断春应当是霍春,城西霍员外的长女。“ “霍春在十九年前的暮冬失踪。她那年只有十五岁。她留下了一封信,写道因她的母亲久病不愈,她救母心切,所以打算请财鬼,献上她的性命,请这位鬼神赐予她良药。而不论成功失败,她请家人千万不要告知母亲。” 殷豹不由得问:“最后怎么样了?财鬼给了她药吗?” “霍春失踪后,她母亲果真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此事传出,当年也有人效仿霍春,向财鬼求其他的事,而非财宝,但似乎都没有成功。” 殷豹有些唏嘘。 她说:“没想到春还有这么一段往事。” “是啊。” 殷豹:“她会去哪了呢?” “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禹清业过了一会,说:“不问问你家里的事吗?” 殷豹夹了一筷子肘子:“他们怎么样?” “过得不错。你父亲发了一笔横财,购置了田地宅子,已经不做屠户。” 殷豹没什么反应:“那很好啊。” 禹清业忽然正色:“殷姑娘,我有一个问题不得不问。” 殷豹一顿:“您说。” “你留给你父母、留给铜花县衙的金块,从何而来?” 终于还是没能逃过这一问。殷豹回来之后,发现自己藏在床底的金块消失了,又让小秋打探一番,知道是禹清业发现了。 她目光躲闪:“大人,我也和你实话实说——我不止请过一次财鬼。” 禹清业没有想到是这个答案。他查到,那坛县内有一些卖火烛的商贩与官府勾结,特地出售劣质火烛。这些火烛会在夜半便熄灭,给财鬼可乘之机。而财鬼留下的财宝,通常由官府出面清理收走,几方再分赃。 殷豹房内的蜜蜡便是其中一批劣质蜜蜡,他以为殷豹也是被坑骗的受害者。 他眸中一暗:“为何?这是很危险的举动。” 殷豹答得直白:“我需要钱。” “在铜花县的时候,我偶然听过路人说过那坛财鬼的传说,便偷偷来了这里。第一次请财鬼很顺利,我在她对我下手之前就点燃了火烛,逃过一劫。我把这些钱留给部分给家人,离开了铜花。我这次也是想搏一搏,看能不能在走之前再挣一些钱。” “我也知道这钱来路不明,但我太想快点离开家里了。” 殷豹不安地问:“大人,我会进监牢吗?” 应该不至于抓她进去吧?也没关系,越狱应该也不难。 禹清业却失笑,无奈道:“不会。我朝没有哪一条律法规定不能和妖做交易。” 殷豹这才彻底放心。 她瞄了一眼禹清业,发现他的面色却仍旧不太和蔼:“大人你会因此生气吗?我以后肯定不会干这种事了。” 禹清业摇摇头:“快吃吧。怎么会生气?只是懊悔没能早些帮上你。” 殷豹一怔,心中的愧疚和感激交杂:禹大人真是个好官,她却总是骗他。 禹清业又问她:“还有一个问题。在秀石洞的洞穴中,可记得遇见过奇怪的人?” 殷豹立马警觉,佯装思考后答道:“在洞里什么都看不见。我觉得所有人都很奇怪。” 她说:“大人为什么这么问?” 禹清业暂时没有怀疑到她身上。毕竟山神和夏冬三人死时,殷豹还被关在锁灵塔中。 “杀财鬼等人的凶手和在铜花杀赵家父子的凶手是同一位。你与这些案件或多或少都有联系,或许你和凶手打过照面却不自知。” 殷豹的手在桌底不安地紧握:“也太可怕了......是谁会干出这样的事?” “我已将案情整理知会给了周边城镇,并已上报。官府有了防备,相信此人若再犯案,抓到他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他说:“你往后行事切记注意安全。我有一种直觉,此人很关注你的去向。你若想到什么线索,可以随时联络我。” 殷豹小鸡啄米般点头:“好的好的。” 禹清业这时问:“之后作何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那坛?” 殷豹说:“大约会往北去。等小秋的路引办下来,我们就走。” “你要带上小秋?” 殷豹说:“她记得自己小时候是从北方来,所以也要往北寻家人。既然顺路,便一起走。” 禹清业道:“你们路上有个照应,也是好事。找家人一事,我也会替她多留意。” 他看向她:“殷姑娘,离开之前记得告知我。我一定为你送行。”</p >* 禹清业走后,秋从房内幽幽地穿出来。 “你和县令关系倒是很好。” 秋的眼睛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她凭着记忆摸到石桌,抱起狸猫,顺着她的毛。 “今天睡得好吗?”殷豹问她。 秋反问:“你觉得你能瞒他多久?” 殷豹蔫了:“不知道。” 秋语出惊人:“不过有什么可担心的?他要是知道了,就杀了他好了。” 殷豹目瞪口呆:“小小年纪,怎么说出这种话?” “你也没好到哪去。” 这句是从狸猫的口中传出来,声色和姮原如出一辙。 殷豹慌忙夺过狸猫,捂住她的嘴。秋还不知道她们的秘密,也不知道狸猫的来历,殷豹于是以为姮原说漏了嘴。 秋还没有说什么,殷豹接着胡乱了一通:“你听错了。是我在说话。猫没有说话。” “昨夜你在睡觉,我把一切都告诉小秋了。”变成了狸猫的姮原说道。 姮原那日吃了归泉的大眼,占据了归泉的躯体,也算有了实体。不过归泉的身躯不能见日光太久,且大而奇异,不便行走,而姮原尚只能变形成小型的活物,所以最后化作了一只狸猫。 殷豹倒吸一口凉气,举起狸猫和她对视:“是不是她威胁你了?你怎么能随便就把这些事情告诉别人?你的小猫脑不够用了吗?” 姮原朝她龇牙,又挣脱开来,跳到了石桌上,昂首。 “小秋已经拜我为师,她以后会协助你杀灵。我许诺她一双完美的眼睛,和举世无双的占卜术。” 秋十分平静。 殷豹问:“你就这么接受了?你不怀疑她是骗子?我们都是妖怪?” 秋说:“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为什么不信?起码你和她杀了归泉。” 殷豹也很快适应了现在的局面。 多了同伴,也很好。 殷豹道:“对了,刚刚禹大人说,你的路引准备就能制作了。你要不要换个名?” “秋”不过是归泉随意指给她的代号。 秋却道:“仍旧叫秋。我习惯了。至于姓......我想要用‘明’这一字。” 秋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是有种感觉,她应该姓明。 殷豹点头,唤她的姓名:“明秋。” * 六月初十。 夜中。 殷豹灵力大涨,新学会了穿墙术,高兴地睡不着,在房屋间四处穿梭。 明秋也还醒着,正和狸猫山神精进卜卦。 “我厉不厉害?”殷豹从墙里探出一个头。 须臾头颅消失不见,一只脚伸出来,又缩回去。 静心等她的手再度伸进来,明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姮原喵喵叫着在上面留下了一处浅浅的牙印。 墙的那头大叫一声,逃也似地把手抽了回去:“你这只坏猫!不和你们玩了。” 姮原哈哈一笑,转回看明秋:“我们说到哪里?” 明秋叫起师尊来很顺口:“龟甲。师尊,你问龟甲的来历。” 她接着说:“我不知道。对于到秀石山前的事情,我都记不清。这片龟甲一直在我身上,我不知道是从何而来。” 姮原的爪子搭在龟甲之上:“此龟甲灵气充沛,却极其不纯,是上等卦器,也是大凶之物。” “我能探查归泉的部分记忆。她并非不想杀你,而是碍于这龟甲始终对你下不了手。归泉同样不明白龟甲的来历,但她每每要对你动手,龟甲会使得她承受炼狱之苦。” 明秋并不知道这些事:“原来是这样。” 她将龟甲翻来覆去地抚摸:“这到底是什么.......” “它喝了你几年的血,早已认了你做主人。无论是什么,它如今都忠于你。先用着吧。记得好好约束它,别让它有机会作恶。” 明秋郑重颔首:“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