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雌虫男朋友[GB]》 1. 第一章 李静揉着脖子缓缓往家走,她浑身酸痛,一边走还一边想着今天遇见的那只得了传腹的小病猫。主人哭个不停,混合着猫咪虚弱的呜咽,那声音到现在还在她耳边萦绕不去。 李静忍不住叹气。 主人不同意住院,执意要把猫带回家自己照顾。 她看出那个人的经济状况不算太好,好声好气地劝了半天,详细说清了价格和利害才终于把人劝动。 小猫先在医院留24小时观察情况,负责上夜班的同事接替了她后续的工作。 猫传腹在有了特效药之后就不再被称为“绝症”,但其治疗成本还是不算低。猫咪体质有好有坏,治疗总花费可能在几千到上万元不等。 李静只能祈祷那个看起来不是很有钱的主人有一只病的不算严重的猫,主人放弃治疗的话,她最后只能给猫咪一针安乐。 归根究底,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给宠物完美的待遇,她必须体谅对方,这一切都是没办法的事。 李静这几天连着加班,临近生理期,她浑身都不舒服。 恍忽间,李静又想起自己有个大件快递要拿。 她的脚步先是一顿,随后又猛然加快,李静心情烦躁,表情也十分严肃,天晚了,她埋着头快步向前,突然被一声巨响打断思绪。 李静停下脚步,抬头环顾四周。 漆黑的小巷里传来一阵阵呜咽,那声音可怜极了,和李静今天接诊的那只小病猫十分相像。 好像是什么动物忍痛的声音,她竖起耳朵,仔细分辨。 有点像小猫?有猫受伤了?李静担心地想:那声巨响是什么,好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难道是被砸伤了吗? 她打开手机照明,小心翼翼地摸进小巷。 被光芒照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的动着。 李静缓步靠近角落。 生怕吓到受伤的小动物,她轻声呼唤:“咪咪?别害怕” 光束猛地一晃,照清楚了角落的一片黑暗。 眼前的景象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李静读了快二十多年书,她有硕士学位,她还是个经验丰富的兽医。虽然很少治疗异宠,但她对大部分动物的生理结构都非常熟悉。 李静现在非常,非常的确定,眼前的生物不属于地球。 它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长着翅膀的巨大南美洲盲蛛,精致又怪异的肢体在冷风中微微颤抖。 李静用力眨眨眼,不禁怀疑自己是因为过度疲惫出现了幻觉。 她漫无边际地想:这大概是一个混合了好几种昆虫造型的怪物,体形这么大,大气的含氧量真的能支撑这么大的节肢动物生存吗?不过,外星生物应该不需要氧气......我要报警吗?难道这是什么未被发现的新物种?不,这绝对不是地球的生物......我要死了吗,它还在喘气呢,我的天...... 怪物乌黑的甲壳微微起伏着,手电白森森的光给它镀上了一层霜。 李静完全懵了,她喜欢昆虫,时常会制作标本。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昆虫爱好者,现在却遇见了外星大虫子。 李静全身僵硬,她扫视着怪物的全身,所有关于虫子的认知都被颠覆了。 她想出无数种形态相似的虫子与之对比,试图从中获得一些安全感...可它们,那些她熟悉的小生命,它们不该这么大! 她缓缓地跪坐在地上,浑身无力,握着手机的手也在发抖,光束剧烈摇晃,怪物的几对眼睛被闪到。 它张口对她低吼。声音不大 李静偏转手腕,让光束避开了怪物的眼睛。 死定了。 她僵着脸,欲哭无泪。 我死定了,我还没活够......早知道就回家过年了。她想着,无数后悔的事情涌上心头。 "阁下,阁下。阁下,别害怕。" 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响起,李静猛地后退,手心磨在粗糙的地面上,她狼狈地歪倒在地。 李静不敢把自己的视线从眼前的虫子身上移开,她听不出那陌生的声音从何而来。 “阁下,我是利博安,求你帮帮我。” 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李静听得一清二楚。这声音居然来自她的体内,就像是她的心声。 有种说法是人不知道自己心声的音色,李静却能明确地知道那心声绝不来自于她本人。 是什么东西在说话? “阁下,我受伤了才变成原型,求您体谅,救救我,我不想死。”他的声音很虚弱,李静听不得求救声,她突然感觉浑身又有了点力气。 她用力撑起身体,对面的怪物猛地往后一缩,好像被吓到了。李静敏锐地注意到那怪物的异常,立即停了动作。 “阁下,求您,先别伤害我,我还没恢复。我恢复的很快,之后您可以尽兴。我发誓。”那声音哀求着,李静终于可以确定,这声音的主人就是那只虫子。 “你......”李静开口,声音极其嘶哑,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大声问:“你受伤了?” “是的阁下,我不受控制地变回了原型。”心声紧接着响起,带着几分急切。 “额......我可以帮你。我是个,兽医。”李静磕磕绊绊地解释。 她举起双臂以示安全,晃动的光线照得李静的脸明明灭灭。 怪物平静地等待着她。 “我现在会靠近你,然后我会检查你的身体状况。我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这个只是用来照明的。我没有夜视能力。”她对着怪物晃晃手机,试图用话语让它放松。 它暴露在光线下的部分在微微颤抖。 李静接着出声安抚:“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叫李静,是个兽医,我没法带你去医院...你...” 李静的手碰到了怪物的身体。 厚厚的黑色甲壳,冰冷,坚硬,和她曾经接触过的某些昆虫一样。 这让李静突然感到几分安心。 她默默回忆曾学过的内容,那些救助野生动物的方法。 缓慢靠近防止应激,保护好自己,按照动物的习性进行安置......怪物发出一声短促的喘息,李静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 她耐心地等它适应被手触碰的感觉。 李静套用着过去的经验,低声安抚道:“你别害怕,利博安,我不会伤害你。” 她一偏头,就对上了利博安的六对眼睛,它们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这一瞬间的对视让她寒毛倒竖。 李静还没做反应,利博安就先移开了视线。 怪物迷茫地望着远方,不再出声。 李静微微抿着唇,右手用力一推。 怪物面对她的这一面没有任何伤口,她想把它翻过去看看。“那个......”她还没说完,手下的身体已经转动起来,坚硬的甲壳划动墙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李静忍不住皱眉。 怪物露出柔软的腹部,有一根钢管刺穿了他腹部的第二个体节,李静俯身仔细观察伤口。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怪物将可怖的足尖对准了她的后心。 *** 雌虫利博安因刺杀贵族雄虫被判处死刑。失去意识,再睁眼,它竟然浑身无力地落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利博安用力挣扎着,用持续的疼痛对抗失血导致的昏沉。 自愈能力减弱了,但我还不会死。 利博安一边求救一边检查自己的状态。 尖锐的步足拔不出钢管,他无法变成适应形,只能用口器交错出低低的求救声。 没想到引来的是一个雄虫...糟糕。 利博安审视着对方,眼前的应该是一个雄虫...雄虫留着长发,肢体纤细,脆弱不堪。 利博安猜测这雄虫的虫体大概是胸肌发达的 类型。 此刻,那个雄虫正因为利博安的存在瑟瑟发抖。 傲慢又胆怯的雄虫当然不会回应自己的求救声。 利博安只好耐着性子用精神力祈求对方。 他假装尊敬,满嘴的阁下,阁下。他算准了这些养尊处优的雄虫最吃这一套,只要对方肯靠近,只要雄虫把他带回家...他有的是办法让对方付出代价。 等雄虫放松警惕,暴露出那轻浮又丑恶的真面目,利博安眼底漫出血色,他期待着愚蠢的雄虫落入陷阱.....到时候,我就拧断你的脖子,再把你的头颅钉在墙上。 医生?兽医?雄虫说了一点他听不懂的话...我不会伤害你? 对方确实没有试图用信息素操纵他,也没有拿出武器。 李静的手非常柔软。 它抚摸到翅根附近,这引发了利博安剧烈的不安。 他忍不住喘息一声,极力压抑住反抗的动作。 我还不够无害吗?胆小的雄虫,我真的没有反抗能力了...对我为所欲为吧。利博安兴奋地想着,转身对她露出自己受伤的腹部,他瞄准对方的后心,只要轻轻用力就可以刺穿她。 李静又将手放在他的伤口附近。 说是巨兽,也只是相比较于普通的昆虫而言。忽视它可怖的外表,仅仅看它的躯干,这个怪物其实和普通的老虎差不多大。 钢管被坚硬的背甲阻挡,没有造成贯穿伤。但钢管受力后有些弯折,拔出来会很费劲,而且很疼。李静不知道麻药对外星生物有没有用。 “阁下,把管子拔出来,把我带回家。”那声音蛊惑般的在她耳边响着,李静低声问它:“你的恢复能力怎么样,拔出来怎么止血,感染了怎么办?你确定吗?” 她的常识和习惯给了她无数的解决方案,可没有一种能让她应对这个非日常的怪物,还不如听它的话。 只要它一句确认,她就会把钢管拔出来,然后她会把它带回家,一种奇怪的热情笼罩着李静。完全未知的生物。她咬紧牙关,不知为何,她突然有点想笑。 李静的身体不可自控的战栗着。 “把它拔出来,把我带回家。” 李静握住钢管,身体跟着手臂运动,弯折的铁管在血肉里摩擦的感觉从她的指尖传到她的脑海里。 恍惚间,李静想起自己第一次做活体解剖的感觉,青蛙的皮肤被剥开,她的手始终很稳。 李静额头冒汗,用尽浑身力气去拔。 鼻尖嗅到从它的身上传来的血腥味。 为什么你血液的味道和我的一样?她思索着,深深吸气。 拔出来的钢管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噪音,连带着她脑海里的声音也有几分失真。 “阁下,感谢你的帮助,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李静疲倦地喘息着,身体微微起伏,她脸上有些汗水,黑色的发丝粘在她脸侧。 利博安收回利爪,用剩下的六只步足包围她,似是要把她圈进怀里。 李静目不转睛地看着奇迹般的场景,怪物腹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最后消失不见。 “阁下。我没撒谎,我之后会让你尽兴的,把我带回家吧。”利博安笑着发誓:“我绝对不会伤害救命恩虫。” 李静被他的说法逗乐了,她疲倦地晃晃胳膊,直起身给自己拍灰。 利博安跟着站起来,六只步足支撑起身体。 他晃晃前爪,舒展翅膀。翅膀的尾凸很长,让他的身形显出几分优雅,李静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 惊人的美丽。 它有繁复的花纹和漂亮的翅型,坚固的背甲和修长的步足让它看起来十足的危险。 他的步足落地无声。 背甲偶尔划到墙体时发出的声音令人牙酸,利博安紧紧跟着李静。 他始终落后半步,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背影。 2. 第二章 李静不喜社交,讨厌吵闹,可她就职的宠物医院经营的非常火热。这里人来人往,工作繁忙,常常让她感到疲倦,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干了快五年的宠物医生。 这是个薪水不算低,但非常累人的工作。 李静一直计划着攒个长假去旅行,以短暂的告别这令人疲倦的一切。 可现在所有的计划都被打破了,一个怪物跟她回了家。 她今天下班的时间很晚,没有路灯的地方一片漆黑,怪物巨大的身形隐没其中。 利博安有点费力的侧身从门里挤进去,李静在它身后迅速关门。 今天小区停电,监控关闭,邻居们也都睡了,没有发生迎面撞见的惨剧,怪物得以安全进门。 一切巧合的就像是命运的安排,李静就这样轻易的将利博安带回家,没被任何人发现。 她的房子面积很大,甚至还有一个房间专门被用来做标本。相对的,这房子的租金很贵,这也是李静不太休假的原因之一。 家里有备用电源,她跟在怪物后面,伸手打开灯,利博安被照的眯起眼睛,李静有些发愁地看着它。 利博安进来后就只能蜷着脚,他缩着翅膀,在客厅中央窝成一个大球。 她沉默的和他对视了一会才开口:“既然你会说话,那......” “我叫利博安,前雌虫上将,现在只是个流浪者。谢谢你救了我,阁下。” “额......你......”李静还想接着问,利博安却开口打断她的话:“我绝不会打扰您,您可以随意支配我。我不仅愿意做你的雌奴,还会满足你所有的要求。” 利博安的几对眼睛牢牢地锁定李静,他略显乖巧地晃晃翅膀,为了装可爱,他还把两只前爪塞在身前。 “阁下?” “好的,那个......利博安,你可以叫我李静,我的名字是李静,不用叫我阁下......这个称呼有点太正式了。”李静念他名字时不自然的停顿了一下。 “好的李静...阁下,您是我的救命恩虫,我怎么能轻率的对待您呢?”利博安的前爪动了动,把木地板划出了痕迹。 “阁下?”李静困惑的歪歪头。"这是你们那里的敬称吗,你不用对我用敬称的,唉......我要怎么给你解释呢。" “欢迎来到地球。”她忍不住笑起来:“这样介绍很有趣吧,我是地球人,你是外星虫。你是从哪个星系过来的?你们又是怎么交流的?为什么我们之间没有语言障碍呢?”她连珠炮似的问个不停。 利博安有智慧能交流,还会被钢管扎伤。 李静对这怪物的威胁度已经有了一定的判断,讲起话来也就轻松些。 它可能会引起骚动,也有可能造成大面积伤亡,但它大概率扛不住热武器,能被钢管刺伤的身体自然也能被子弹打穿。 李静不会贸然惊动它。 更何况它真的乖乖和她回家,现在还很委屈的缩在对它来说很低矮的房间里,救命恩虫......李静又回忆起它的说法。 她并没有做什么很厉害的事,也很难算是真正帮助了利博安,她只是恰好出现在那里。 即便没有她,利博安应该也能在恢复力气后拔出那个钢管。 所以,它现在这副无比感恩的姿态其实很可疑。 人类对它来说就像能轻易折断的薄木板。 李静知道,却并没有做任何预防。 她就像对待真正受伤的动物一样对待利博安,动物需要帮助,她就尽力去救。 李静表现出一种几乎是有点蠢笨的友好,这并不是因为她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她救助动物时经常受伤,帮人做事后也曾遭遇背叛,但她还是愿意做一些好事,比如帮助一只重伤的动物,或者在能力范围内做个善良的人,甚至是信任一个会说话的大虫子。 李静是那种会先交出信任的人。 她清楚大自然的残酷和仁慈,也明白人性的善恶无法明辨。 李静只是想要在无法反抗时仍然尽力去做自己,这就是她的生存之道。 面对一个可能会伤害她的怪物,她吓得坐在原地不动,这是人的本能。 当怪物迫切地呼唤她的帮助,她站起来帮助它,这是她的选择。 她可能会受伤,可能会被杀,可这一切本就无法反抗。 如果她尖叫着逃走,求救,激怒了怪物,她就一定会被杀死。 可以预见的,这怪物之后也会被杀。 这是很简单的价值判断,李静做出了最理智的抉择,她的一个手指一直放在手机的应急报警按键上,防止其他人毫无防备的受创。 她尽力去拯救自己的生命,在此之外,她也在试着呵护另一个生命。 多年医疗生涯给她带来的不可动摇的影响就是,她敬畏死亡,尊重生命。 李静会在生死抉择的时刻保持最大的冷静,这是她作为医生的自觉。 她现在甚至觉得这一切有趣极了。 回家的那段路,利博安一直跟在她身后,它有无数次机会杀死自己然后逃走,但它什么都没有做,它在等待着什么,正如李静也在等待着。 人与人沟通的成本实际上是很高的。 利博安在受伤时会选择用语言获取信任,李静在对待未知生物时也会选择安抚的字眼,这一人一虫幸运的拥有着交流的自由。 李静想:我们之间的交流好像是平等的,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没有任何一个外交事件会如此发展,利博安在拥有着力量的情况下选择了平等的交谈,作为更强大的生物,它居然先交付了信任。这简直是超越人类的美德。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利博安,这奇迹般友好的外星生物,它美丽又强大的身体,她简直要为之陶醉了。 地球?利博安仔细观察着李静。她不是雄虫?她不是虫族?怎么可能......我居然还能遇见其他的智慧生物? 在他死前,虫族已经占领了整整三个星系,近万个宜居星球都是虫族的资产,乘星舰连续航行几千年都不一定能在宇宙中看到除虫族以外的生物...... 对了,我已经死了。 利博安沉默了一会,他紧张地喘息着,死而复生,未知种族,地球,陌生的星体。 为什么它长得和普通虫族一样?虫族还存在吗?反抗军胜利了吗? 他过去为之牺牲的事业已成泡影,之后他要怎么生存。 李静,李静......他在心里默念她的姓名。 属于虫族的一切已经成为过去。利博安浑身发抖,他变回了适应形态。全身赤裸的男人蜷缩着倒在地上,李静猛地后退。 裸男! 哪来的裸男,为什么是裸男? 李静混乱了。 他不是说自己是雌虫吗?不对?他为什么变成人了!? 为什么是男的!他不是雌虫吗?为什么怪物变成人了? 为什么怪物变成人型了,没穿衣服倒是合情合理......不对,李静回过神来,她紧紧贴着大门,“利博安?!”她忍不住大声喊他的名字。 “阁下......阁下。”利博安虚弱地呻吟了一声,随即昏了过去。 李静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外星虫子 大变活人,她脑海里的假说已经从未知天外来物变成了可怕的人体实验。 他们会不会被邪恶科研机构追杀,救他简直是死路一条!她的前途一片黑暗,友好强大又美丽的外星生物不存在了,眼前的显然是人体实验的受害者。 他还被洗脑了一套未知的外星身世,雌虫这个概念简直细思极恐...... 李静打着哆嗦,她现在真的只想报警了。 她等了一会,发现利博安是真的失去知觉了才靠近他做检查。 她想摸他的颈动脉,又怀疑他没有心跳。“也不知道那个结果更可怕。”她嘟哝一声,把手指放在他脖子上。 李静惊悚地发现他有脉搏,有体温。 利博安的肤色略显苍白,他的皮肤很柔软,和普通的人类男性没差别。 她已经不知道外星人和实验品怪物哪个更可怕了。 如果他真的是个实验品,如果是人体实验......李静双手微微颤抖着,这个假说比怪物本身还要更让她恐惧。 不知所措的李静现在真想冲出去把所有监控都砸掉,但理智和疲倦的身体在一起劝她冷静。 “好吧,好吧,冷静,冷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需要休息,利博安也需要休息。”李静深呼吸,极力保持镇静。“我们的国家有公理和正义,这种邪恶的行为绝对会受到惩罚。”这样想着,她也就真的放松下来了。 她同情地摸了摸利博安在昏迷中显得极其不安的脸颊。 “好不容易逃出来了,休息一会也好。”她低声安慰利博安,更细致地检查一番,确保他真的只是昏迷。 她手边没有设备,也不好把他带到医院里。想到利博安怪异的恢复速度,和刚刚还活蹦乱跳的样子,她推测他应该只是疲倦过度。 只能祈祷他最好没受内伤。 她在客房拿了一床被子给他盖上,又给他脖子下面垫了个软枕头。她胳膊上还沾着他的血,她不敢洗澡,又十分困倦,干脆请了个假。 草草冲掉血迹之后她就窝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 利博安在混乱的梦境中回顾了自己的死亡。 能直接暴露在宇宙空间的虫体在经过改造后缩小了五倍,他变得脆弱而隐蔽。为了避免雄虫的精神操纵,他去除了受体,改造了生殖腺,连适应体的身高都变低了。 实验损耗的寿命不值一提,他只是苟活的幽灵。 他是一个恨雄的疯子,也是一个可怕的武器。 作为刺客潜入皇宫中的利博安在完成任务后就成了弃子。 被抓后,他平静地等待审判。 作为极恶事件的主谋,他的尸体还必须接受全面检查。 他那丑陋的、被改造过的、无法生育的躯体会暴露在所有虫的眼睛里。 他会在之后的几百年里以尸体的身份受尽羞辱。 利博安以为自己会痛苦,也觉得自己会痛快。他会用自己的血液挥洒仇恨,点燃变革的起点。 他会自豪的迎接死亡的结局,几百年后,他的尸体会再次曝光,成为丰碑,而非耻辱。新世纪的虫子们会牢记他的牺牲。 他带着无数幻想出的成就感迎接死亡。可出乎意料的,他在那最后的时刻只感觉空虚。 利博安不知道反抗军会给帝国带来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牺牲到底有没有意义,他不知道之后的虫族要何去何从,连一丝复仇的欢愉都没有,他的心里满是空虚。 他为什么复活?他为什么来到地球?利博安痛苦地蜷缩着身体。为什么他还活着,他早就不想活了。 可雌虫的命就是这么硬,这么贱。 3. 第三章 李静浑身酸痛的醒来,一低头就看到垫在沙发的被子上沾上了血迹。 “可恶的生理期。”李静皱着眉头去卫生间整理。她昨晚睡的时候没有脱衣服,现在穿着的裤子已经完全报废了。一想到客厅里那个昏迷的裸男,她就止不住的叹气。 “出去买饭,再给他买点衣服穿。” 她低头看了一眼。 “再给自己买点衣服穿!” 李静泄愤似的把换下来的脏衣服丢进洗衣机。 往好了想,至少沙发没被弄脏,邪恶科学家也还没派来追兵。 李静不用再发愁要怎么藏好一只大虫子,事情总还没槽糕到那种地步。她放松心情,开始洗漱。她给自己垫了个新卫生巾,又换了身新衣服。 整理好着装,李静照照镜子,无奈地看到了自己的黑眼圈。 洗衣机开始嗡嗡作响,利博安不安地缩着脑袋,他被噪音吵醒了。 做了一夜的噩梦,利博安直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爆开了。 也许是虫体改造的后遗症,利博安的精神力有些紊乱。很疼,但这并没有超出他的忍耐范围。 李静一出来就看到利博安面无血色地按着脑袋,她急忙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腕。 “别用力揉,我检查一下。”李静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探了探他的颈动脉。 “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的,这里很安全。”她一边检查一边安慰他。 利博安惊愕地看着李静的举动,虽然她的身体非常无害,但利博安还是很紧张,他羞涩地伸手裹紧身上的被子。 李静没注意到他的窘迫。她治人的经验比较少,治疗外星虫和改造人的经验则是零!她只能简单的检查一下,这检查更大的作用可能就是求个心安。 利博安很少和其他生物靠得这么紧,尤其是......在他看来,李静像极了雄虫。利博安浑身紧绷,随时准备逃离。 他不适地躲避着她的手指,李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利博安立刻停下任她动作。 ......不是,我为什么要听她的话?利博安皱着眉头想,却任由她检查。 李静抬起他的脑袋,让他张口,又俯下身去听他的心跳。 李静简单的查看了一下他的心跳和呼吸道,又探了探他的体温。 利博安连体温都和普通人一样。 李静刚刚才洗完手,此时她的手凉凉的,让利博安感觉有点舒服。 他张口说了一串李静听不懂的话。 李静收回手,愣愣地听他讲话。他们都坐在地上,看起来像两个迷茫的西瓜。 利博安又开始觉得头疼,他确定了李静是个外星人,她听不懂虫族的语言。他只能用精神力和她交流。 虫族的精神力是很不讲道理的东西,他能自动过滤音波信息,用一种难以形容的方式听懂其他生物的话。 思维能力比较低的野兽会发出一些他可以理解的信息:吃,喝,渴了,饿了,害怕,攻击......它们的语言没有逻辑,也很难形成完整的话语。 那些具有威胁性的原始虫兽的吼声他也可以听懂,它们会求饶,哀嚎,也会狡诈的撒谎。 这也许是虫族祖先古老的遗产,这弑杀的流浪种族有无数种入侵新星球的手段。 利博安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只知道语言不通这个事对虫族来说是不存在的。 交流对虫族来说是很简单的事,但他们只会选择武力。他们是星际中的怪物,是绝对的掠食者。他们剿灭弱者,掠夺资源,发展种族。 虫族以繁衍和扩张为荣,雌虫是身体层面的主宰,雄虫就是精神上的支配者。 但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雄虫的出生率在几百年间急剧下降,虫族逐渐开始面临绝种的危机。 随着雄虫数量的减少,虫族的繁衍变得越来越困难。作为应对,帝国执行了极其严格的管理制度。整个社会都以雄为尊,尊雄爱雄。 利博安却是个和社会格格不入的厌雄疯子。 刚看到李静时,他只想等她露出雄虫暴虐的真面目。 他会示弱,顺从,等她露出高高在上的表情并拿出鞭子时,他就会刺穿她,用迸溅的血液嘲笑她的自以为是。 他以为她会用精神力支配他,然后再慌乱的发现自己习以为常的手段失效。卑贱的雌虫居然逃离了雄虫的掌控.......多么有趣,他耐心地等待猎物进入陷阱,耐心地等待所有的恶意,暴力...... 李静靠近他,安抚他,她的手落在他的背上。 “利博安,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他隐蔽地笑了一下。利博安不断示弱,求饶,假装成一个可悲的普通雌虫,他是多么的崇拜雄虫,又是多么的可怜可爱呢。 你不会伤害我?雄虫怎么可能忍得住呢,自大愚蠢的雄虫,你们怎么会放过一个受伤的雌虫?他轻蔑地想着,乖乖跟李静回了家。 到那时候你就藏不住本性了......利博安期待着利爪穿透血肉的感觉。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呢? 利博安闷叹一声,他试着和李静讲通用语,李静只愣愣地看着他。 是了,李静当然不会伤害他!她根本就不是雄虫,她甚至不是虫族。 她是外星人! 利博安感觉自己的头更疼了,一团乱麻。 李静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危害,他可以利用她了解这个新世界......利博安失落的偏着头,他和李静沉默的相对坐着。 有什么意义。 有什么意义,他早就该死,多苟活一会又有什么意义。 李静看利博安底说了两句她听不懂的话之后就低着头不再言语,还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 对了,受过伤的动物都是很难建立信任的,他估计是不想回答我的问题。 李静不想给他压力,她站起身,温和的对利博安说:“你现在处在一个很安全的环境里,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当然,我建议你最好不要出门。” 李静说完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她担心利博安误会自己要囚禁他,赶紧又解释道:“当然我不是要限制你的自由,但是现在外面的情况我无法预料。你又没有任何身份证明...如果没有身份证你几乎哪里都去不了,要是被发现了会很危险!只能委屈你先在我家待着了。” 她说完之后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又走过去把电视打开了。 “你看这个。”她怕吓到利博安,所以 把电视的声音调的很小。 她以为利博安应该已经被困在实验室里很久了。 他需要接触新鲜事物,电视就是个很好的选择。她微微侧目,满意的发现利博安正好奇地看向这边。 李静猜他不认识汉字,所以她给他选了一部自然纪录片,主要记录海洋风景。 她不想让他看到动物捕食的血腥场景,又想尽量减少语言不通带来的影响。 李静不知道利博安为什么能理解她说的话,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能用意识交流。 他能不能理解电导体振动发出的声音信号? 人类的发声原理就是声带肌肉的振动,他既然能听懂她的话,应该也就能够理解电视发出的声音?毕竟这二者本质上都是振动发声。 李静期待地等着他的反应,利博安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 利博安是能凭肉身在宇宙空间里战斗的怪物,他见过宏大的星际战争,也远远地见过红矮星爆炸的光辉,他见过人类无法想象的奇景,却没有相应的对美的体验。 小小的屏幕上放映着大海,利博安在一种极度安宁的气氛中突然感到一种难言的美丽。 “利博安,你能听懂吗?” “大海,实际上是我们内心最柔软与最坚硬的地方。” 李静开口问他,她侧对着电视,脸上蒙着一层极浅的蓝光,她的身后是屏幕里的大海。 利博安愣在原地,他听懂了。 他看不懂字,利博安很快地看了一眼大海,又忍不住看向李静。 李静的脸在大海的照耀下显得十分温和。她又开口,低声问他:“利博安,你听懂了吗?” 利博安点点头。 大海,实际上是我们内心最柔软与最坚硬的地方。 他记住了纪录片的台词。 “保护它,是我们一生的使命。” 他忍不住在心里重复。 他知道什么是大海,他见过完全由水构成的星球,星球表面席卷着飓风,恐怖的海啸遮盖着天空。 他在一次追杀中被逼迫着躲在那颗星球上,那时他孤立无援,只能一边随波逐流,一边祈祷帝国的军队不要发现他。 当时的利博安认为这昏暗又压抑的蓝绿色海面令他畏惧,可现在的他却突然感觉到了别的什么感情。记忆里危险而巨大的龙卷风被替换成了她的脸庞,同样在他心里席卷出了波澜。 电视里的大海很蓝。 利博安认真地看着纪录片,忍不住回忆起李静出门前对他说的话: “你乖乖待着别动,我去买点吃的。” 好吧,好吧,乖乖待着别动。利博安把自己裹在柔软的被子里,黑暗冰冷的海水冲击脸颊的痛感被温暖又清香的被子覆盖掉了。 利博安觉得安全,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很安全。 仇恨已经了结,他也已经不是雌虫了。 他接受了改造,再也不能生育,他完成了任务,再也不用上战场。支撑他存活于世的一切事业都已经结束了。他现在是什么东西呢。 他茫然地看着电视,纪录片正孜孜不倦地介绍着大海的神秘与美好。 “啊,好想去看海。”利博安低声许愿,他的头已经不那么疼了。 4. 第四章 利博安全身放松地窝在软绵绵的被子里。 一瞬间,他觉得地球的大海应该是清香的。 这是个很不合逻辑的推断。 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气味,这只是李静的味道...... 利博安撇撇嘴,别扭的在被子里换了个姿势。 他久违地感觉到了饥饿。 虫族的能量转化效率很高,他们的忍耐力也很强,这让虫族在长久的作战中极具优势。利博安经过了专业的训练,还有着连续三个月不吃不喝的极限经验。 他没有其他虫所说的“饱腹感”。很多时候,利博安都无法判断自己到底饿不饿,只能在极度的眩晕中想起来自己已经好久没吃饭了。 后来利博安不得不让光脑提醒他及时吃饭。 不断地吞下食物只是为了生存,利博安其实不喜欢吃饭。 为应对种族扩张和战争需要,虫族研发出了一种营养丰富,体积适中的完美食物——“块”。 高效节能的新食物淘汰了传统饮食,烹饪被视为浪费行为。 必要的营养物质经过压缩后变成坚硬的固体食品,雄虫咬不动,所以只有雌虫在吃。 雄虫吃的是不一样的东西,也许是更高贵的东西?反正普通的雌虫是吃不到的。 利博安只在刺杀雄虫时尝过他们的食物。味道没有区别,只是口感更加柔软湿润。那坨食物被咽下去,支撑着他又多受了几次刑罚。 利博安痛楚以外的唯一记忆就是他当时荒诞不经的想法——也许雄虫的食物应该叫“软块”。这猜测让他笑出声,换来一次鞭打。 他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只是失望地发现雄虫们好像也没有过上什么特别的生活,雌虫所承受的苦难也就更没有意义了。 然后一切想法都在痛楚中消失了,利博安的指尖突然一阵刺痛。 “块”这种坚硬无味的固体供养了无数雌虫崽。 长大后的他们要负责生产,生殖,成为虫族社会的支撑和雄虫的附庸。 经过主脑筛选和基因调查后,他们会被分配到不同的岗位上。 主脑说:利博安生来就最适合作战和潜伏,所以他成了士兵。 后来,他成为了反抗军刺向帝国咽喉的尖刀。 主脑对他命运的预测一点不错。 饥饿感勾起了他痛苦的回忆,利博安自嘲地笑了笑。 李静走得匆忙,没有注意到她选错了纪录片。 利博安麻木地看着人类割下鱼翅,无声的哀嚎,蓝海被染红。 只是所有的一切都一样,雌虫的命运就是这样。我和这群被割掉鱼翅的鲨鱼一样,我只是能被割很多遍。利博安一点气也生不出来,他只觉得无奈。 雌虫的集体牺牲连雄虫的特权都支持不起来......根本没有受益者。利博安在受刑时一直忍不住想这件事。 在那之前,他一直以为雄虫会过着普通雌虫羡慕不已的生活,他们可以肆意施暴,选择伴侣,他们会有更好的食物和更轻松的待遇。他觉得雄虫是自由的,是幸福的。 利博安的全部怒火都来源于此。 后来他加入了反抗军,看到了首领。 首领是个雄虫。 利博安不知道帝国雄虫为什么反抗。 利博安没有问过首领,但潜伏宫廷时他全看到了。 原来雄虫们吃的只是更软的“块”,他们只是一群向更弱者发泄的可怜虫。 只是怎么都没办法。雌虫被割掉鱼翅,雄虫死于海水干涸。 电视自动播放下一集,李静回来了。 “吃饭啦。”李静的声音比她先进门,她走到利博安身边,满意地看到电视在放小海豹一家。 “很可爱吧,那是海豹,厚厚的皮下脂肪让它们能安全的在冰海里游泳,它们圆滚滚,胖乎乎,爱吃鱼......给你,这是衣服,穿上吧。”李静买了一件衬衣和长裤。“这个也要穿,穿在最里面。”她快速的把内裤丢给利博安。 “呃,你先穿着,我把饭摆出来。”李静转身走到饭桌前,她买了三笼肉包,两杯豆浆,还买了两个炸糖饼。 利博安闷在被子里快速套上衣服,他耳尖微红。 什么,简直是把我当虫崽了。利博安很郁闷。 李静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她坐在椅子上招呼利博安。 “过来吃饭吧,想你应该不会用筷子,这些都能用手直接拿起来吃的,唉,我家没有叉子呢。”李静不断地找话题。 利博安没出声,他犹豫了一会,才拿起包子。 “小心烫哦。”李静喝了一口豆浆,借着动作的遮挡,她仔细观察利博安的表情。 利博安咬的过于用力,上下牙关猛地磕在一起。 “包子”的口感非常软,热乎乎的贴着他的舌尖,一咬开就是浓浓的香气。 利博安上一次接触到这么柔软的东西还是在和虫兽搏斗的时候,他撕开它的皮肤,湿热的血气撞在脸上,他饿极了,用牙齿撕咬它的血肉,啃掉了半个尸体才堪堪饱腹。 即使如此也比吃“块”更好。 “包子”的口感很陌生,柔软温热。和虫兽血肉的口感一样,他又吃了一个包子,两眼瞪得溜圆。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惊讶。 李静忍不住笑了,她把醋推到利博安跟前:“你蘸一下这个再吃呢。” 利博安把嘴塞满了,但他嚼的很快,他微微低头避开李静的视线。 理智回笼,他才发现自己表现的有多狼狈。 他清清嗓子,按照李静的说法蘸了醋碟。 “谢谢你李静阁下,我简直不知道要如何回报你,呃!” 利博安被酸到牙,他吓了一跳,客套的话语戛然而止,脸猛的皱紧。随即,他又为更进一步的美味所倾倒。 李静坏坏地笑了一下,抬手指向豆浆:“再尝尝那个,那个是喝的,很好喝哦。” 利博安喝了一口豆浆,丝滑微稠的口感在舌头上划过,豆香扑鼻,温度恰好。 李静看他的反应,一时觉得既好笑又心疼:哎呀,他被关了多久呢......吃个饭都这么开心。 吃饱喝足了,她转而支着胳膊专心看利博安。 看李静吃了一点就停了,利博安也跟着停下。 “阁下.......这是很珍贵的食物吗?”利博安有些惊慌看向李静,他缩回手,不敢再吃,嘴里残留的味道像刺一样扎着他,利博安感觉浑身发麻。 “对不起阁下,这么珍贵的东西我怎么......”利博安知道自己不配,他本来做好了受罚的准备,却因为一床柔软的被子而放松。 一放松就会坏事,他知道的,一放松警惕就会受伤,他还是上当了!利博安不安地看着李静,紧张的手都不知道怎么摆。 她要打我了吗?利博安瞥了一眼李静的手。 难道我要杀了李静吗?他的肌肉紧绷,浑身都在颤抖。 李静赶忙摆手:“不是不是,别担心,这个只是很常见的食物。你随便吃,我已经饱了,你吃吧!” 利博安没敢再吃,他深蓝色的眼睛对准李静,好像无故被踢了一脚的小狗。 李静没想到利博安会这样想。她着急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唉。李静夹起来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这个....这个随便吃,我随时都能买来,还有很多其他好吃的哦。”李静一边嚼一边说,利博安没听清,他微皱眉头,用力听李静说话。 李静把包子咽下去,突然大声说:“我中午给你买更好吃的东西!” 利博安被吓得一缩脖子,看起来有点委屈,他长着一张端正帅气的脸庞,眼中自带一种忧郁。 但他被李静吓到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个小傻瓜。 李静用指关节敲敲桌子:“回神啦,没吃饱要告诉我。” “听到了吗?”李静微笑着,伸手轻推碟子。 利博安涨红脸,他猛喝一口豆浆,又大吃一口包子。脸颊鼓鼓的不再说话。 李静等他吃完之后又给他拿了个东西。 “这是手机,你可以用它联络我,也可以用它上网学习。你懂我的意思吗?看,这是搜索......哦,你现在应该先学习一下汉字。” 李静坐在利博安身侧,黑软的发丝垂落在利博安腿上,又是那股香气,李静的味道。 利博安专注的听李静说话,关于手机和未来要做的事。< /p>他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听李静的话。 “我会帮你融入社会,但是。”李静用胳膊肘碰了碰利博安。“你要说真话。” “利博安,雌虫是什么?” “地球又是什么。”利博安好像终于得胜一筹的棋手,脸上闪着隐晦的笑意。 “哎呀”李静把头发挽到耳后。 “好吧,利博安,这是个好问题。”李静认真地思考什么是地球。她以前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她可以从专业的角度告诉利博安,什么是生态圈,什么是原子,分子,什么是基本元素,什么是人,这一切繁杂庞大,也许一百本专业书籍也说不完,她想说人类的感情和生死的哲学,这一切都在她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最后她说:“地球,就是人类的家园。我们是地球塑造的生灵的一员,我们是人类。” 利博安不明所以地点点头,他总感觉李静的话语里满是深意,他并不十分明白。 “那你呢。雌虫是什么,你不认为自己是人类吗?你经历了什么?你为什么和我不一样?” 利博安也没有想过这种问题,他生下来就是虫族,雌虫,生下来就被主脑划定了命运,他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顺从,他是最好的士兵,完美的武器。 “家是什么?”利博安问。 “家就是让我们感到安全的地方,在目前已知的宇宙中,只有地球能让人类生存。”李静握紧拳头。 利博安默默的低下头,好吧,家,地球是人类的家。 “虫族没有家,我是一只流浪的雌虫。我生下来就是雌虫,然后一直就是一只雌虫,我一睁眼就来到了地球。我应该是你说的‘外星人’把。”利博安说完,忍不住抬手揉揉耳朵。 李静不明白:“那,你为什么来到地球” “我不知道。” 李静怀疑这是洗脑导致的,她试图引导利博安说出和实验室有关的事,又担心科幻电影里面常见的可怕芯片,她认真想了想才问:“那雄虫是什么。” “雄虫是寄生虫,是社会的毒瘤,是主宰。” “哦,哦,真是毫不留情的抨击啊、”李静支着脑袋,她踮起脚尖,膝盖不自觉的上下晃动。她正极力维持表情平静。 “你可以详细描述一下虫族吗?”李静想试探出他言语中的漏洞。 ....... 利博安长久的沉默着。 李静想说点什么缓解尴尬,她摸摸脖子,梳梳发尾,还是没想到要怎么开口。 利博安身上有一种沉重的感觉,他的举止十分谨慎,表情时常显得空洞。 无论从那个角度看,他的忧郁都是有理由的。 李静知道自己尚且无法触碰他的过去,她已经习惯了沉默的病患。小动物不会说话,有些即使是在承受极端痛苦时也不会出声。她只能观察,通过各种设备和无尽的耐心去理解它们。 有太多无法了解的事和不能理解的心情。李静没有继续深究外星人的问题了。她只是问:“你会带来危险吗?” 利博安这才回过神,他慌张开口:“不,不会的,阁下,我发誓我绝不会伤害你。” 李静微笑道:“不用叫我阁下,你叫我名字就好。利博安,我相信你。” 利博安摸了摸鼻子,又捏紧衣角。 “好的,好的,李静。” “利博安。你不用害怕,我发誓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只要你不伤害我,李静把这半句话咽下去,做了个发誓的手势。 “我会给你提供生存的必需品。”李静站起身,让利博安跟自己一起坐在沙发上。 “等你学会了汉字和使用网络。你很快就会和普通的人类一样了。但是我没法给你上户籍,你的自由始终是有限的,不要在外人面前变成虫子,不要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出远门......”李静边说边想,她总觉得这样委屈了利博安,可是又无法解决。 “好的。谢谢你。李静。”利博安小心翼翼地坐在李静身边,他缩着胳膊,全身紧绷。 沙发十分柔软,他坐下去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好像小马驹第一次落在青草地,沙发微微的回弹让利博安的坐姿显得有些古怪。 5. 第五章 李静靠在沙发上,主动开口让利博安放松点。 利博安模仿她的动作也靠进软垫里。 他对李静的要求接受良好:“我会努力学习,绝对不会给你造成困扰。” 李静打开电视,调到科普频道:“你看,我们可以通过很多方式了解这个世界,不用出门也可以。” 人类科技对虫族来说很好理解,利博安轻松的理解了电视的功能。 李静的腰很酸,她抵着软垫用力蹬腿,给自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接着问道:“所以,你为什么受伤了?” “一醒来就变成那样了”,利博安无奈地扯扯嘴角“我也不知道。” 李静被他的苦瓜脸逗笑了:“好吧好吧,我不为难你了。” “没有为难……”利博安慌乱地摆摆手。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电视。 李静没有继续找话题,因为她的肚子越来越痛。 她连着加班,受到惊吓,好不容易休息会,还遇上了生理期。 好痛...她用力捂着肚子,身子往下滑。 最后,她坐在地上,下巴压在膝盖上。 利博安跟着她的动作往下滑,几乎是把自己砸在了地上。 他半跪着探头看向李静,犹豫地伸出手。指尖停在她的额头前,利博安不敢再动。 犹豫半响,他轻轻抚开她遮在脸上的长发。 “李静,你怎么了”,他低声问:“你要死了吗?” 李静痛得流了两滴眼泪,落在利博安手指上。 “你别死……”他眼睛瞪得浑圆,呆愣愣地重复了一句,“你别死,李静...” “我不会死的。”李静弯弯嘴角,努力抬眼和他对视。 利博安收回手,把指尖那点湿润贴在自己的下巴上,他蜷着上半身,只露出自己的眼睛。 他有一双深邃的蓝眼睛,在昏暗处甚至接近乌黑,在光线下却变成一种非常纯净的湖蓝。 无言的痛苦溢出湖面,从脸颊滑下,落在指间,和李静的泪水相遇。 “别哭……别担心,我不会死的。”李静忍着疼直起身:“嘿,利博安,别担心,这个是正常的,只是生理期害的……没事的,别担心。” “你不要死……”利博安伸出手捏住她的衣角。 所有对我好的虫都死了。你呢?利博安想问她,却开不了口。他浑身颤抖,呼吸越发急促。 坏了,应激了。李静暗叫不好,赶紧把他的脑袋按在怀里。 利博安双手颤抖着,紧紧抓住李静的衣角。 她一边抱着他,一边轻轻拍打,李静不断出声安抚:“你现在很安全,听到了吗?没有人会受伤,没有人会死,你现在很安全,别害怕……别害怕……” 利博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他还以为他身体里只会流出血液。 李静很疼,我不该哭的,我为什么哭?李静明明很疼......我一点也不疼,不该让她来安慰我。 也许是这因为一切都软绵绵,没有什么东西能割开他的皮肤。 这本是该流血的时间,他的身体总得往外流点什么,眼泪或许是替代品,不然要怎么解释呢。 怎样的痛苦也逼不出他的眼泪...难道那个拥抱会比刀剑还锋利吗? “李静,李静……” “嗯。” 利博安把头埋在她的肩上,织物上的香气果然来自李静,她比他更凉一些,她比他更柔软,更小一圈。 李静。 李静和所有死在他怀里的虫子都不一样,李静是不一样的。 “对不起。” “嗯?” 李静还在轻轻拍打他的背。 “为什么道歉,没事的。” 利博安整个人都红通通的,他挣扎着从她怀里出来,后知后觉的,他猛地松开手。 李静的衣角都皱起来了,利博安愧疚地抿着唇,伸手轻轻抚平。 “因为……明明是你在疼,我不应该哭的。” “不是的,你什么时候哭都可以,你想哭的时候就可以哭,想笑的时候就可以笑。”李静侧身靠在沙发上,歪着脑袋露出一个笑。 “已经没事了,这里很安全,如果你想抱怨也可以,我发誓我不会伤害你。” 她抬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又痛得收手回去。 利博安忍不住跟着她笑了一下,笑意转瞬即逝。他皱着眉头,仔细观察她的状态。 李静痛的动弹不得,额头也汗津津的。 她没有在意,看到利博安平静下来,她干脆偏头去看电视。 她有无尽的耐心去等待一只受伤的小兽敞开肚皮,受伤的外星虫也是同理,她享受这种安静又可靠的信任。 但他们很快就会分离,她治好它们,送走它们,它们是互相生命的过客,她已经习惯了。 没有什么东西会留在她身边,她等待着痛苦自行离开。 利博安咬紧牙关,突然伸手。 “得罪了。” 他环着李静把她横抱起来。 李静被吓了一跳,她的头紧紧靠在他的胸口。 利博安有一具比她更热更高大的身体。 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声,哦,李静猛然意识到——他不是宠物,不是小动物,也不是大虫子,他和她是一样的,他们有一样的心跳。 李静被利博安放在床上,软绵绵的被子裹在身上。 利博安的手在她肩上短暂的停留了一会,李静突然感觉有些紧张,他收回手,李静才松了一口气。 李静侧躺着,利博安蹲坐在床边,她棕色的眼睛正对着他蓝色的眼睛。 李静迅速地眨眨眼,不知为何,利博安也跟着快速的眨了几下眼。 “噗……” 利博安真的在认真学怎么做人,好乖啊……李静忍住笑意,眼里却显出几分愉悦。 “李静。” “嗯。我在。”她微笑着回应他。 “换我去捕猎吧。”利博安认真的说。“生理期是什么,我要怎么保护你?” “啊?哈哈哈哈……谢谢你……”李静绷不住了,她又痛,又忍不住笑。 利博安不明所以,只是跟着微笑起来,帅气的脸上莫名透出几分傻气。 李静笑够了。她微微眯着眼睛,开口给利博安解释。 “哎呀,我们不用捕猎啦...生理期,生理期也不是什么怪物啦。” 利博安点点头,他担忧地追问:“你为什么疼,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疼。” 李静决定给外星虫好好科普一下什么是生理期:“生理期,就是女性的月经周期,是女性生殖系统周期性变化的表现,就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对我的健康有利。但有些人在这期间会感觉到痛,有些人就不会。” “我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才会痛,之前都不会的。别担心了,我休息会就好。” 利博安其实没听明白,他有些尴尬地点点头,眼里还满是担忧。 就知道你听不懂,李静忍不住笑了一下。 “哎呀,简单的说,生理期就是女性每月一次的□□出血,是子宫内膜脱落排出的过程。” “子宫内膜?”利博安看起来很紧张。 “子宫内膜是子宫内壁的一层组织,就像是子宫这个小房子里面的家具,子宫就是小宝宝住的地方,长大了他们就会出来。” 可能是因为注意力被转移,李静现在感觉好多了。 利博安听完,忍不住惊讶道:“原来你是雌虫……” “什么?” “你的子宫在这里吗?”利博安指着自己的肚子问李静。 李静 不安地捏紧被子的边缘 “再低一点。” “这里?” “……对。” “我的生殖腺也在这里,哦……它曾经在这里。” 利博安掀开衣服,露出惨烈的疤痕。 李静惊讶地坐起,她伸手握住利博安的手腕。 “为什么……?” 伤痕印在她琥珀一样晶莹的双眼里,好像某种传承至今的化石。 她悲伤地看着利博安。 “已经切掉了,我现在已经不是雌虫了……我也不是雄虫。”利博安避开李静的视线,低着头用力扯了扯衣服,重新遮住自己的伤疤。 李静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没想到“雌虫”真的如她假设的一样要负责生育。 “李静,你快躺下吧,你还疼吗?”利博安关心道。 李静被这个大消息炸的头晕目眩,完全顾不上疼。 “我不疼了……你……” “我也不疼。别担心。”利博安轻拍枕头,李静没有躺下,她忍不住牵起利博安的手。 “你真不疼啦?” “对呀,你呢?” “我也不疼了。”李静嘟嘟囔囔地回应。 “那我去捕猎啦?”利博安笑眯眯的“李静,你教教我吧。” “傻瓜,那个叫烹饪啦!” 李静皱着鼻子假装生气。 “冰箱,微波炉,怎么烹饪分三步,打开冰箱,把大象塞进冰箱里,关上冰箱……噗,来,我来教你。我已经缓过来了。”李静放开利博安的手,翻身下床。 “跟我来。”她勾勾手指,率先出了房间。 “好。” 利博安刻意让自己的脚步和李静同步。 他步子跨的更大,明明是后出发的,他居然能和李静并肩前行。 “看,这是挂面,青菜,还有我之前买的卤肉......再撒点盐,大功告成!” 李静做饭就这点三角猫功夫,属于是打肿脸充胖子. 她十分心虚地沐浴在利博安崇拜的目光里。 “来尝尝!” 利博安像小青蛙一样,脸颊吃得一鼓一鼓。 看来我确实很会做清汤面嘛,李静得意极了,开口问他:“好吃吗?” 利博安眼睛亮亮的直点头。 “哼哼,我可是很会煮面的。” 李静也吃了一口,这才发现自己盐放多了。 面齁咸。 看利博安吃得津津有味,李静默默在心里抹了一把辛酸泪。 啥好东西都没吃过!可怜的利博安! 利博安其实并不在意食物的滋味,只是他一看到李静期待的眼神,就忍不住大口进食。 我这样很丑吧……她看起来很高兴。听到李静得意的自夸,利博安的耳朵涨红。 她好高兴,真好。 利博安咽下最后一口饭,低声询问:“下次我来烹饪吧,你教教我,好吗。” “可以啊,但我比较建议你在网上搜搜做饭教程,就用手机就行!”李静心里一惊。自己厨艺半葫芦晃荡的事情可能曝光,她立刻开动脑筋:“我可是专注在做面这一块了,唉,别的我就不行了。” 她摇摇头,摆出遗憾的表情。 “谢谢你,李静。”利博安收拾好碗筷“我来清洁,你快去休息吧。” 他漂亮的蓝眼睛里满是笑意,李静有些面热,点点头,快步离去。 利博安在之前李静介绍过的的洗碗池处洗碗,凉丝丝的水流划过指间。 它比眼泪更漫长,比血液更流畅。 一切都变得很容易。 他很想试试烹饪,李静的笑脸还鲜明地留在眼前,他的心嘭嘭直跳。 烹饪能让她幸福吗? 烹饪能让我幸福吗。 利博安失神地想。 6. 第六章 李静没有对象,只偶尔和朋友外出。 她朝九晚五,有时加班。 她长相清秀,打扮打扮也算是漂亮。 她为什么会遇上外星人呢,她真的是普通人吗? 她真的是普通人。 她学生时代认真努力所以有一个好学历,她找到的工作刚好能养活自己,还有闲钱寄给爸妈,她还有什么不满的? 为什么这事落到她头上了? 救治救治小动物已经是她行善的极限,因为李静学兽医!爸妈都要把她骂死了,即使到现在,她每年回家还是要被骂——为什么不学医,为什么不学医,医生多体面,说出去多好听。 李静最叛逆的决定就是这个。 她不要救人,她要救动物。这是个再傲慢不过的想法了,李静清楚地知道这件事,所以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家里突然多了一张嘴,一副碗筷,多了一具与自己相似却截然不同的身体。 他有男人的外表,男人的苦恼,他有女人的经历,女人的苦恼,他有个人形,本质上却是个怪物。 两种性别的苦难降临在他身上,但他又是不着地的。他像个真空培养皿里养出来的样本,好像生下来就只是为了受苦和展览。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李静觉得他就是实验体,是出于某种恶趣味被造出来的战争机器,他可能是自体繁衍,所有才有两套生殖器官,但他只言片语中流露出的对雄虫的厌恶也做不得假。李静不知道什么样的文明才能造出这种奇特的生物。 李静没有想过自己生活的价值,却开始担心利博安存在的意义。 怎么会有什么东西生下来就是为了受苦呢?她想。 李静刚给一只病猫检查完,只是吃坏了,小猫虚弱的趴在她手上,被李静爱怜地揉了揉。 “小猫小猫,你的名字是什么?” 小猫软绵绵地叫了一声。 *** 昨天下午,李静带利博安出去买厨具和食材,还顺道他去了一趟理发店。 托尼老师围着利博安出众的面孔转了一圈又一圈。 “真的要染黑吗?我给他做个造型吧,他简直太适合金发了,是混血吗?”托尼老师惋惜不已,利博安窘迫地接受着别人的围观,李静在旁边被逗得直笑。 “美女,你和你男朋友真般配,来一起做个发型吧,我给你染个浅色呗,你看看。” 李静摆摆手拒绝了托尼的办卡业务,她瞥了一眼利博安的表情,接着开口否认:“我们不是情侣,他是我朋友。” “哦这样”托尼尴尬一笑,接着劝道:“美女,你朋友这头发染黑真的可惜了,我给做个造型吧。” 李静仔细观察了一下镜子里的利博安,想到一直戴美瞳的危害,终于松口,只让托尼给他把头发剪短。 冰凉的剪刀偶尔擦过后颈,利博安不安地绷紧身体,他的视线始终追随着镜子里李静的身影,李静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主动开口转移利博安的注意力。 “我买了很多食材,但是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菜,你到时候可以自己出去买,你今天跟着我去的那个地方就可以买菜,记住路了吗。” 托尼八卦的视线转过来饶了两圈,李静又解释了一句:“他刚留学回来,暂住我家。” “这样啊。” 这还不是情侣?那不成是亲属吗?托尼兴奋地想,没再开口打扰他们。 “我记住了。”利博安转而看向李静梳理整齐的发尾,剪刀划过头发咔嚓咔嚓的声音不断,利博安金色的长发渐渐变短,被卷发棒弄出了漂亮的弧度,衬托得那张脸更好看了。 他很少关注自己的长相,他甚至很少变成适应型,被改造后缩小的虫体是暗杀用的刀剑,也是他备受嘲笑的原因。 我长得很好看吗? 他想着,视线又流连在李静的眉眼间,卷翘的黑色睫毛,亮晶晶的深棕色瞳孔,带着温柔笑意的嘴角,在黑色长发对比下更显白皙的面颊,鼻子上的小痣,柔韧的脖子。 只要握住就能轻易折断,但谁会这么做。 真的很像那些娇生惯养的雄虫,但她不是雄虫,她是……女人。她给我吃的,给我地方住,她保护我,照顾我……她是李静。 我是......我是什么? 我能为她做什么? 金色小卷发落在额前,利博安感觉有点痒,托尼伸手给他整理。 “好了,起来看看吧帅哥!”托尼收回手给他指了指收款码。 李静走过去扫了,带着他回家。 夕阳给一切都蒙上一层红彤彤的滤镜,利博安提着东西,李静在前面带路。 两人被拉长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 李静今天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她用手撑着脑袋,漫无边际地想着:利博安一个人在家里无聊吗,他会不会被刀切到手,他会不会突然被坏人抓走,他不会自己出门然后迷路走丢吧。 想着想着,李静就开始焦虑,她无意识咬住指尖,惊觉自己现在是在宠物医院里,又赶紧跑去洗手。 凉水拍在脸上的感觉让她的理智回笼。 利博安是个大人了……额,大虫子! 他又不是小猫小狗,他能照顾好自己。 中午吃了个难吃的外卖,李静开始数着点等下班,那只得了传腹的病猫情况不错,打满疗程就能康复,算是今天最好的消息。 她和同事们坐在一起东聊西聊,全是普通的话题。 家长催婚,上级八卦,炫富炫娃,宠物种种......李静总是在旁倾听应和,不常主动分享。 她的生活稳定无趣,遇到过最大的波折就是利博安,她该怎么说?晚上回家就可以看到一个大活人等在家里,他既是人又是虫,虽然长得像帅哥但他其实是外星美女? 噫,李静打了个冷战。 这些都不能说,多有意思的事,李静憋了一肚子的话,对谁都说不得。 她还得给利博安找点事干,她仔细的在备忘录里整理出来:识字,手机卡,身份证......身份证不行,他是个黑户啊! 李静绝望地闭上眼。 一直把他关家里?那也不行,他肯定有社交需求,我虽然不指望他养活自己,但我总不能关着他吧,他又出不了远门,高铁都上不了,更别提飞机了,要是出门被拍了又该怎么办,利博安长得也够显眼的......我不会被当成人贩子给抓了吧。 这事一点也不简单,李静深深叹气。 李静仔细搜了搜才了解到原来曾经还有很多可怜人因为各种意外失去自己的户口。 利博安,利博安,这突然出现的可怜小怪物,又该怎么办才好。 都说了建国后不许成精了,李静苦笑一声。 胡思乱想中,时间跑的飞快,美好的下班时刻来了。 利博安要怎么办呢,李静真是没辙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就当养宠物了! 反正我养的起! 而让李静头疼一整天的利博安已经做好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正在餐桌前等着她回来。 李静上班的第一天,利博安独自呆着的一整天。 他逛了一圈李静的大房子,上午的阳台一片通明,他嗅嗅这朵花,又摸摸那片叶子。 他想象着李静如何用自己纤细的手臂搬运这巨大的花盆,想象着她是用怎么样的表情去侍弄花草……她总留着淡淡笑意的眼尾,和那因触碰而微微颤抖的绿芽。 这一切像一张照片一样印在利博安的脑海里,绿植们身上也有着和李静类似的味道,他用衣袖捂住鼻子,又惊讶地发现,连自己身上都沾着她的气味。 阳台上全是李静的所有物,利博安身处其中,猛然感到一丝窘迫。 他快步离开阳台,在每个房间都转了一圈。 放了电视和大沙发的客厅,脚感毛茸茸的大地毯,她的卧室,和利博安正住着的客房,一间上了锁的大房间,厨房,卫生间,书房......处处都有李静的生活痕迹。 皱皱巴巴的被子,歪歪扭扭的沙发软枕,还留有余温的咖啡机,利博安追随着这些痕迹探索房间,一个更柔软的生命,她有和他截然不同的生活。都蜿蜒在这个房子里。 早餐是李静留的面包和咖啡,咖啡有点冷了,但面包还是软呼呼的,李静给他的东西总是很软。可雌虫的身体不需要如此对待。 雌虫接触的都是坚硬又冰冷的东西,比如机甲,光脑,原始虫族的装甲,块...... 那些柔软又温热的东西都是危险的,染上血色的漂亮面孔,被割开的肢体,打在身上又痛又痒的鞭子,它们不该是面包和被子,也不应该是一个拥抱。 他应该完成李静布置的任务。 利博安按照李静教的那样用语音搜索识字教程,懵懵懂懂地点开了第一个跳出来的视频,横,折,撇,捺,他的手跟着指导视频一起动。 虫族的大脑很强大,但利博安从来就不认识字,他从光脑检测里出来之后就成了士兵,那些文字和图画他不用认识,也不该认识。 写这些“偏旁部首”的感觉就像他们说的画画一样。 利博安的一个战友在死前跟他说:“我心仪的雄虫是个艺术家。” “你见过他画的大海吗,他们说那就是爱情。” 他说完就死了,眼睛里是一片蓝。 利博安把他的尸体带了回去,埋在花田里。 他想方设法去联系那个雄虫,因为搜索“艺术”这个词被判了好几次劳动责任后,利博安终于搜到那个雄虫的资料。 他又花了好几个军功才换来那个雄虫的光脑账号。 “你的脸我挺喜欢的。” 雄虫先发消息了。 “尤其是你的蓝眼睛,如果你愿意给我一只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个虫崽。” “但是我不会和你绑定的,别多想。” 利博安给他发了那个雌虫墓碑的图片。 利博安被拉黑了。 红色的警告,利博安会因此被关押十五天。 他一点点删掉还在对话框里没发出去的话——他死前还在想你......你知道吗? 你不知道。 利博安不需要再问了。利博安讨厌自己的蓝眼睛,也讨厌自己的脸。 聪明的大脑没让利博安失望,他学会了怎么写字。他在空气中歪歪斜斜的写起字来,一笔一划,慢悠悠的。 李静 7. 第七章 利博安是个天才! 李静不合时宜地想到了田螺姑娘的传说——人家捡到的报恩姑娘是田螺变的,我捡到的报恩“姑娘”是虫子变的......区别好像也不是很大。 “好吃吗?”利博安有点紧张。 “唔!超级好吃!” “这真是你第一次做饭吗?简直太厉害了。”李静又舀了一勺汤。 “甚至做了三菜一汤......”李静平常不是吃外卖就是下面条,好久没吃到这么温馨的家常菜了。 利博安不安地动了动腿,面上还是一片平静。 “我没骗你,我就是第一次做饭。”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软乎的东西。”利博安用勺子按压米饭,白白的米粒被挤在一起。 “那你以前吃什么?” “我吃块。”利博安皱起眉头。 他又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饭,甜甜的。 “块?” “嗯,完美的食物。” “块...好吃吗?” “超级不好吃。” "哦......"李静咬着勺子嘟囔:“你真的很有做饭的天赋。” “我不知道,我就是按照视频做的。”利博安摸摸自己的发尾,李静夸人的表情太真挚。 “我第一次做的饭可难吃了......”李静沉默了一会才接着问:“块是什么味道的?” “味道,我不知道,,,,,,我形容不出来。”利博安摇摇头。 “为什么?” “米饭的味道像一种花,但这个西红柿的味道我就形容不出来了......”利博安低着头,不知道要怎么给李静解释。 “哦,这样......”李静没听明白。 “人类会怎么形容一种食物的味道呢?”利博安问。 “嗯......米饭是甜的,西红柿是酸的,辣椒会让嘴很热。”李静伸手指指自己的嘴巴。 “我可以听懂你的话,但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知道有个词叫美味,也知道应该在吃饭的时候用,但是我们吃的块一点都不美味,我为什么会在吃到这些食物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个词呢。”利博安茫然地捧着碗。 “这里的一切我都感觉很熟悉,但是我从来没接触过它们,大海,被子,米饭,我为什么知道这些词?” 因为你是实验品,你根本就不是外星人。李静苦涩地想,她更加肯定自己的推测,那些奇怪的观念大概率是被坏人洗脑出来的。 “别想了,多吃点。这个真好吃。”李静开口打断了利博安的思考,她又往碗里舀了一勺菜。 “你喜欢就好。”利博安微微一笑。 “......"李静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她皱起眉毛。 利博安放下碗不敢再吃,“怎么了......我哪里做错了吗?” “你知道我收留你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做饭的吧。” “......什么?” “我知道你无处可去,但我收留你不是为了利用你,我不需要你给我做饭打扫,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别的事......” “我可以养你,这只是因为你现在还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你不需要感觉愧疚,也不用主动做这些事来回报我。我不需要你回报我......” 李静说的时候非常认真,但说完后,她反而感觉有些尴尬。 没办法,总不能让利博安再被坏人抓去做实验,李静也不知道要怎么给一个突然出现又没有户籍的人□□。她也不知道利博安要怎么独立生活,他还有一张好脸,虽然是男人的外表,但这也是有危险的。 什么不求回报......毕竟是寄人篱下,他想做点什么也正常,也许我这样强行要求他不要回报我才是一种轻视......李静有点不安,她不擅长社交。 她之前把他当成外星动物来照料,现在她才意识到他和那些生病的宠物不一样。 她无微不至的照料和无需回报的付出也许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利博安肯定要讨厌我了。这样想着,李静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什么意思?”利博安用手掌挡住脸。 “......”李静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利博安追问道。 “我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我只是担心......”李静低声解释“因为你那么急着学做饭,我不想你,是因为愧疚,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如果你想走我也不会拦着你,但是外面很危险......” 李静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不见。 “我做饭不是为了报恩。”利博安感觉有点脸热,但是他还是直直地看着李静。 “我就是想给你做饭。” 李静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她不擅长接受别人这样溢出的情绪,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 “我确实很感激你的照顾,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也会尽力给你帮忙,但我做饭不是报恩,也没有想要服侍你的意思。” 利博安鼓起勇气接着说:“我知道你和那些雄虫不一样,你对我好不是因为我......我的长相,或者是我的才能,我知道如果那时受伤的不是我,你也会帮忙。” “我不是特别的.....你帮我是因为你很好,而不是因为我很好。我知道” “不......也不能这么说,利博安你是很好的人。”李静有点不知所措,利博安低头躲开她的视线。 “我是雌虫。” “对不......”李静还没道完歉就被利博安给打断了。 “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机会吃这么好吃的东西......这么柔软,这么甜蜜的食物。我在战场上甚至饿到啃虫兽的尸体,连那尸体都比块好吃。” “没有虫子会休息,没有虫子会做饭,没有任何一只虫子会因为美食露出幸福的表情,就像你那样。你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的表情非常幸福......” “我就是想再看看你吃饭的样子。”利博安的手不安地抓住勺子。 “......我是不是冒犯到你了,我也想报恩,如果你有什么任务需要我完成。我也可以做到,我会做的非常好。” 他挖了一勺米饭,用力地塞进嘴里咀嚼。 李静也塞了一口饭,她不知道要怎么说了。 他们沉默地吃完饭。李静伸手收拾碗筷想拿去洗,被利博安阻止。 “让我来洗吧。” “可是你已经做饭了,让我来洗碗吧。" "就当报恩了。好吗?"利博安微微一笑,李静无奈地收回手。 “你也不嫌累。”李静伸了个懒腰,利博安转身走进厨房。 在利博安看不到的地方,李静瘫在沙发上,用力地捂住自己通红的脸颊。 他那是什么话! 那算什么! 李静崩溃地想:什么叫我吃饭的表情看起来很幸福,想要再看所以才给我做饭。 这对吗,这对吗,什么叫我很好所以才会救他......什么叫因为我很好而不是因为他很好...... 李静的大脑因为高热陷入迷糊,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吗?还是他真这么想,无论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这都...... 太过了。 李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对话本质上是很简单。 利博安想报恩,但他做饭不是为了报恩,他就是想做饭,无论是什么原因......什么叫想看我幸福的表情! 李静不行了,李静绷不住了,她捂着脸无声地惊叫。 尖叫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其他种种疑点也卷土重来。 他毕竟是实验品,表达方式古怪点也正常,李静用力拍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认真思考:按照利博安的说法,他就是喜欢上做饭了呗,别的“雌虫”都吃不上这么好吃的饭...... 离开了那让人迷糊的氛围之后,李静就又想起来利博安悲惨的身世了。 “唉,好不容易接触到了新东西,这也算是个爱好吧,他又有天赋,又喜欢......挺好挺好......” 她自觉代入了家长的角色,又操心起利博安之后的发展,做饭也算是个技能,他做起来也觉得高兴。 “简直是个小可怜。” 李静想了想,打开电视给利博安找了个电影看。 她窝在沙发上一边玩手机,一边等利博安出来。 李静八点下班,吃完饭已经九点半了。时间还来得及放一部电影,也不耽误明天干活,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做的对。 “利博安,利博安!快过来。”李静一听到推门声就开始喊他。 利博安乖乖走过去,在李静不远处坐下,学着她的样子也窝在沙发上。 “你那边有电影吗?利博安。” “电影?” “电影就是电影。”说到喜欢的东西李静就忍不住喋喋不休:“你喜欢上做饭了就应该看看这个电影,所有喜欢做饭和吃饭的都应该看看这个电影。” 她把没有营养的话翻来倒去,开心的点了开始播放。 “老鼠?” “老鼠雷米,小大厨!嗯......但现实中的老鼠是不会做饭的,它们是啮齿动物,唔...你看吧。”李静打断了自己习惯性的科普,满含期待地看着电影。 她放的是国语版,利博安能听懂。 他时不时就侧脸去看李静的神情,看到她全神贯注的样子,他又迅速扭过头。 “人人都能烹饪。” 即使是老鼠? 利博安听到李静扯纸的声音,他看到李静哭了。 “太感人了,唔,我每次看都会哭。”李静抹掉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利博安不知道自己心里满溢出来的东西叫什么,他流不出眼泪来。 原来烹饪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但老鼠也能变成大厨,雌虫也可以享受美味。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太不一样。 利博安和李静对视一眼,他知道她在等他先开口。 “雷米是不是想借烹饪来逃走。” “也可以这么说,但这部电影并没有抨击任何人,烹饪是他的爱好,也是他逃离的方式。喜欢上什么东西的感觉是很好的,对吗,你喜欢烹饪吗?”李静温柔地说。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烹饪,我没有雷米那么勇敢。”利博安像接受光脑审判时那样紧紧绷着身体。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应李静的期待。 李静满含笑意地说:“雷米只是世界上最爱自己的小老鼠。” 她关掉电视,挥手和利博安道别:“晚安,利博安大厨,我先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哦。” 利博安也挥挥手,他目送李静离开,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人人都能烹饪。 即使是雌虫? 8. 第八章 利博安很快包揽了家里的三餐,李静中午甚至还有便当吃。 同事们八卦地围过来。 “静静你这是有情况了呀,这是谁给你做的?” 李静一下把便当护至身前:“来!来吃!别围着我了,想吃就直说!” 大家嘻嘻哈哈地用干净筷子分了点菜。 “这真好吃。”吃了的人都赞不绝口,李静有些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便当:“唉,看见没,这还有造型呢。” “呦——好甜蜜呀,我们静静也是谈上会做便当的对象了。” “唔,好啦好啦。”李静在围剿中甘拜下风:“你们吃你们的外卖去,不许吃我的了。” 她没有反驳谈恋爱的事,这是个很好的伪装,以后带着利博安社交也方便。 *** 利博安这几天已经学了很多的东西,李静已经发现了。 非人类和人类是真的有壁。 利博安堪称过目不忘,对身体的控制力也十分惊人,为了让利博安更好的学习,李静经常给利博安放电影看,随后她就惊讶地发现,利博安不止能听懂中文。简直是疯了,英语,德语,日语,法语,西语,她越是实验越是心惊。 他说这是虫族的精神力。 但利博安连动物的话都能听懂,照他的说法:外面的鸟偶尔会叫出“饿了,饿了”的声音,更多时候是消遣式的歌唱。小小的节肢动物发不出声音来,它们都沉默的在地上爬。 李静轻轻把捉来的小蚂蚁放回地上,利博安蹲在旁边看她,忍不住微笑。 这下事情就很奇怪了,外星生物为什么能听懂人话? 整个星球的语言他都能听懂,这真的是靠生物改造就能做到的吗? 李静自认为对生物领域算是有所了解,但她从没听过这么厉害的改造技术。 李静把洗干净的菜递过去,又开始洗昨天晚上的脏碗碟。 她还是执意要负责洗碗,利博安拗不过她,只能顺从。 他们一起站在厨房。 利博安一开始还不习惯身边有人的感觉。 李静在他这里一直有着很鲜明的存在感,而他只用耳朵就能判断李静的位置和状态——李静正在呼吸,李静很高兴,李静认真洗碗......熟悉了三四天他才终于习惯了李静的存在。 而李静这么做只是求个心安。 她很不适应被人照顾的感觉,总忍不住去多做点事。利博安表现得若无其事,李静也不知道他其实花了不少努力才能这么平静。 “所以,你真的是外星...虫?”李静帮利博安打下手的时候忍不住问他。 “嗯?”利博安一边切菜一边回话:“按你们人类的说法,我就是外星虫。” “我不是外星虫吗?”他疑惑地歪歪脑袋“我从来没见过地球......地球......” 利博安的动作突然顿住。他突然想起一些记忆角落里的东西,地球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词汇并不是从李静这里听来的,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反抗军首领曾经下令让他们寻找过这个星球却一无所获,利博安不负责这个任务,只是听过一耳朵。 为什么那个雄虫会知道地球? 这件事突然出现在利博安脑海里。 李静立刻就察觉到了利博安的异常。 “嗯...我看你那么快就适应了人类生活,还以为你是......实验品。”她稍显紧张地开口:“幸好你真的是外星人,虽然你的星球好像对你很不好,唔。” 她停住话头,因为利博安突然放下了刀。 “李静......”他浑身发软,有些站不稳:“李静,我不是第一次听到地球这个词。” 李静赶忙伸手扶他,利博安喃喃道:“我不是第一次听到地球这个词!” 他浑身都在发抖。 “怎么了?什么意思?你...你真的是外星虫,但你不是第一次听到地球这个词...?” 李静握住利博安胳膊的双手微微用力。 这代表了一个很恐怖的事实——在那个不知名的星球上,还有其他虫子也知道地球的存在。它们的数量有多少?它们都和利博安一样厉害吗?它们想干什么。 她急切地问:“什么意思,还有其他虫知道地球吗?”说完,李静惶然地收回手,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利博安回过神来,看到李静惊恐的样子,他想伸手挽留,又立刻把手放下。 “等等...别害怕我,我发誓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听我解释。”利博安露出和李静一样惊慌的神采,这反而缓解了李静的情绪。 看到利博安还在不断颤抖的身体,李静忍不住叹了口气。 利博安说:“别害怕我...李静,别害怕我好吗,我发誓我不会伤害你。” 别对我失望,别放弃我。 李静轻微的叹息声像惊雷一样在利博安耳边炸开,他脑子里的思绪乱成一团,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只能笨嘴拙舌地发誓。 利博安学着李静之前的样子比了个发誓的手势,随后僵在原地不敢再动,他高大的身子微微瑟缩着,看起来很好欺负。 “好啦好啦,我只是有点被这件事吓到,又不是被你吓到了。”她拍拍利博安的背,又捏了捏他的胳膊,“别紧张,放松。” 利博安乖乖的照李静的要求做。李静把他牵出去,让他坐在沙发上。 她自己则搬了个凳子坐到利博安对面,她用胳膊撑着茶几,好整以暇地等利博安缓过来。利博安局促地坐着,时不时就用蓝眼睛观察李静的反应,对视后他立刻躲开,过一会却又忍不住看她。 到底在试探什么,李静被他逗笑了。 “冷静了没?” “冷静了。” “来给我解释解释。” “其实我也不知道。” “啊?” “据我所知,只有那一个雄虫知道地球......难道他是地球人?但我可以确定他是个雄虫。” “啊?” “嗯。” 信息量太大,李静宕机了。 他们两个面面相觑了一会,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地球没危险?”李静歪着头问利博安。 “应该没有......我也不知道。”利博安又喝了口水。 “雄虫是真实存在的?” “是的。我刚开始还以为你是雄虫。” “啊?” “雄虫比雌虫矮,雄虫比雌虫更柔弱,雄虫比雌虫漂亮。” “可你不是说过,是雌虫负责生育吗?”李静下意识代入了人类的视角“你们怀孕的时候要怎么战斗?雄虫不需要保护你们吗?” “以前是的。”利博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杯子上摩挲。 “以前?” “很久以前,雄虫的出生率还很高。他们的精神力很强,不需要强大的身体也可以保护雌虫,后来...一切都变了,雄虫数量急剧减少,能力退化。雌虫的身体却进一步进化,虫族的繁衍变得越来越困难。” “帝国为了虫族的未来设置了严格的政策,像我这样的雌虫是没资格繁衍的。” 李静倒吸一口凉气,她下意识低头看向利博安的腹部,利博安的胳膊正挡在那里。 他察觉到李静的视线,主动解释:“我这个不是被帝国切掉的,这是我自己搞的 。” “为什么?不疼吗?没有后遗症吗?”李静担心地问。 “没有,都过去了。”利博安撒了个谎。 “那你到底是怎么来到地球的?” “我应该已经死了。”利博安也很困惑。 李静双手用力握在一起,微微倾身,专注地看着利博安:“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利博安揪着沙发边边,躲开李静的视线。 他好心虚啊,李静想。 利博安在李静面前藏不住心事,但她没有接着追问。 “所以你讨厌雄虫是因为整个社会都喜欢雄虫,贬低雌虫吗?”李静换了个角度询问。 利博安点点头,愤恨地补充道:“只是因为他们生下来就是雄虫,所以就过上了更美好的生活,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打骂和贬低雌虫,甚至不会因此受罚。” “你说你从来没吃过好吃的东西,是因为你是雌虫所以才不能吃吗?是雄虫挤占了你们的资源吗?”李静这下明白利博安为什么那么讨厌雄虫了。 雄虫是社会的既得利益者,而雌虫则是被剥削者,李静想。这既是性别矛盾又是阶级矛盾...好复杂。 利博安沉默了一会才回答:“不,不是的。” 李静惊讶地挑了挑眉:“怎么说?” “我们吃的食物完美又高效,所以花时间烹饪是一种错误。” “所有虫子都要为种族的发展做出努力,我们必须完全遵从主脑的调配。” “如果主脑说我是一名士兵,那我就是一名士兵....其实大部分雌虫都是士兵,我对这方面了解不多。” “后来我背叛帝国,加入了反抗军。” “你知道吗?反抗军的首领是一只雄虫……我觉得,也许雄虫也过得不开心。” “没有虫子开心吗?”李静惊讶极了“你一生下就被赶去当士兵了吗?你从来没想过做别的吗?” 利博安摇摇头,他把空杯子放到茶几上,转而抱着胳膊缩在沙发上。 李静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她不想再看他迷茫又痛苦的眼睛,沙发边沿放了纸巾,她拿过来放到手边。 利博安转过头去看李静,李静用舒服的姿势窝着,她对利博安说:“放松点,像我这样。” 利博安学着她的样子躺在沙发上,这个姿势只能看到天花板。 沙发软软的,房间很温暖,让人昏昏欲睡。 “你喜欢烹饪吗?” “我不知道。” “如果我现在不让你烹饪,让你继续去当士兵,你愿意吗?” “如果是你的命令......”利博安紧张地攥紧双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别误会了,这只是假设。我就是想问你,你烹饪的时候开心吗,和你当士兵的时候比呢?” “我应该是开心的。” 利博安喜欢看到李静吃到好吃的东西时露出的表情,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这叫爱好。” “我找到喜欢的东西之后才觉得我在生活。”李静平躺着,她想告诉利博安一些事,又有点想哭,她伸手抽了张纸放在手心里。 “被逼着走上的道路是什么样的,你以前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最后又为什么会死......利博安,你现在过的高兴吗?” 利博安试着偏头去看李静,却只看到她因为姿势而微微凌乱的黑色长发。 “我现在很高兴。” “那就好。” 他们一起躺了一会,又不约而同的起身道别。 “利博安,你先去睡吧,明天见。” “明天见……晚安,李静。” “晚安。” 9. 第九章 渐渐地,李静习惯了和利博安一起生活的日子。 也没什么特别的。 也就是每天都有好吃的饭菜,家里总是干净又整洁,有人帮忙浇花,还有人陪着一起看电影打游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也就是生活越来越快乐了。 李静现在上班上的都满面红光了,同事从她每天变化的便当里也能了解原因。 不必多说,因为假期到了。 没什么比假期更重要。 李静之前多请了一次假,让原本的双休变成了单休,她干脆调了一下,把下周的假期变成了三天。 当然,代价就是她这周特别累。 顶着生理期干了那么多活,李静感觉自己是超人。 她伸了个懒腰,开朗的和同事们告别,美美回家过自己的三天小长假。 “利博安,我回来了!” “欢迎。” 利博安伸手接过李静的包, “谢谢你。”李静伸了个懒腰,“我放假啦!” “放假?” “明天后天大后天我都休息,连休三天。”李静笑嘻嘻的和利博安说,“你不是一直很好奇那个房间里到底锁了什么吗?我明天就带你去看看。” 她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睛。 利博安回头去看被李静锁上的房间。 “那不是你的秘密吗?”利博安问。 “是可以给朋友看的秘密。”李静卖了个关子。 利博安因此辗转反侧一晚上,李静却放松的呼呼大睡。 第二天还是利博安把李静叫起来的。 她迷迷糊糊地洗漱、吃早餐,利博安在附近假装不经意的转来转去。 “吃饱啦!”李静满足地捂住肚子,利博安悄悄竖起耳朵。 “辛苦你了利博安,我先去洗碗。洗完我就带你去看那个房间,好吗?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会。”李静起身收拾碗筷。 利博安一溜烟跑到沙发上窝着,他试着去看手机,眼神却不自觉地追着李静的方向。 李静的秘密? 利博安想了一晚上也没想出来。她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他手指迅速地划动屏幕,手机里跳出一个个科普小视频。 利博安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各种人类社会的知识,生活越是轻松悠闲,他越是有一种压不下去的担忧。 作家说胆小鬼连幸福都会害怕。利博安不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但他确实如惊弓之鸟一般因为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整夜失眠。 这些不安他不想告诉李静,他只告诉李静说他现在很幸福,他喜欢做饭,他不再害怕。 可是他真的能抛下那个世界吗? 他不断地对比人类社会和虫族帝国,他一次次假设,如果他早知道,早学到,也许他不就不用加入反抗军,也许他就不用接受改造。 他多么不幸,他出生在那里。 他本来能做很多事,但他逃走了,他自己找死。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他无力地辩解一句,侧身倒在软垫上,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李静所在的厨房。 看到门动了,他又拿起手机做掩饰。 “我洗完啦,走吧利博安。”李静甩甩手,从柜子里拿出钥匙。利博安迅速翻身跟上。 她用力拧开门锁,利博安的眼睛也随之睁大。 “欢迎来到我的小工作室。”李静的语气有些激动。 “有些是我自己做的标本,有些只是仿真模型,你还记得我之前带回的大快递吗?我当时没告诉你那是什么,那个快递其实是我为这个周末准备的——我买了几只大王具足虫。” “我要把它们做成标本。” 李静知道利博安肯定不会害怕,但她还是满怀期待地看向他。 她不怎么分享自己的爱好,第一是会被爸妈骂,第二也是怕吓到别人,学兽医的同学们不会对她的爱好有偏见,但是她从小到大已经为此挨了太多的白眼。 到了30岁,她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她可以把自己的秘密锁在里面,再也没有人能不经过就闯进来。 这个房间是给她最多安全感的地方,她怀着一种隐秘的心思把它分享给利博安。 利博安确实没有偏见,他提在嗓子眼的心脏缓缓落下,如释重负。 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化学药品味道,说实话,这不太好闻,对利博安敏锐的嗅觉更是一种刺激。 “我特意做了改造,一点气味都不会漏到外面,厉害吧。”李静洋洋自得道。 利博安点点头。 这个房间和整个屋子都格格不入,李静对它非常认真。房间里有尖锐的工具,也有漂亮精致的小摆件,专门的展览柜里是各种各样的漂亮昆虫,摆着的动物模型们有的做出滑稽的表情,有的帮李静端着小东西。 她不用说出来利博安就知道:她很喜欢这个房间。 她像只欢快的鸟儿一样坐在桌前,得意的给利博安展示自己制作的标本。利博安轻轻用手抚摸那已经死去,却在李静的摆放下仿佛振翅欲飞的蓝色蝴蝶。 “你好高兴。”利博安怔怔地说。“比你吃美食的时候还要高兴。” 李静嗔怪地看他一眼:“我可是很喜欢你做的饭的,超级好吃,只是我给这个房间花了超级多的心思。” “看这个,我斥巨资买的空气清新器,只给这一个房间用,你知道这多奢侈吗?”她噗嗤一笑“我做喜欢的事情的时候就这么高兴,高兴是不用比较的。” “嗯......” 利博安轻轻摸摸桌子上的兰花螳螂标本,李静立刻给他描述当时做这个小东西时自己遇到了多少困难。 “啊,我总是这样,一说起喜欢的事情就停不下来,抱歉。”李静后知后觉的停下话语。 “不,我觉得很有趣,你接着说吧。”利博安弯着眼睛对李静笑。 李静这下是真有点不好意思了,她转而给利博安介绍了一些别的东西。 “怎么样?”李静显摆完毕,心满意足。 “什么怎么样?”利博安问。 “你喜欢这个房间吗?” 她这个问题非常突兀。 “很喜欢,很有趣。”利博安没有多想,乖乖地回答了。 “嘿嘿。”她忍不住笑起来,李静觉得自己这样很幼稚,但利博安不会因此讨厌她。 她好高兴,利博安想。李静站在这个满含爱意的房间里微笑的样子让利博安感觉十分紧张。 这个房间好像是李静心里的什么东西具象化了似的,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这些或诡诞或美丽的静止生物,她有那么多喜爱的事情,那么多丰富的生活,那么丰沛的爱,相比之下...... 利博安想起自己做饭的样子,他想起那个小老鼠主厨,他想起反抗军首领浑身的伤疤,想起自己狼狈的死相。 他想:一直过着那种无意义的生活的自 己是多么可悲啊。 他看到很多人类在网上分享自己的生活感悟,他们有的说自己需要很多爱,有的说自己需要安全感,有的分享自己的减肥经历,有的人分享自己的成绩进步,好像每个人都过着一种有意义的生活。 他原本是一只不需要意义的雌虫。 他出生,他按部就班地奉献,他死去。 他为什么又活过来。 他站在这个房间里,只觉得自己甚至比不上一只静止的蝴蝶更能得人喜爱。 李静拿出那只冰冻着的巨大水虱:“我要开始做标本啦,你想看吗?” “想看。”利博安想去做饭了,但是理智告诉他时间还早。 他们不久前才刚吃完早饭。 李静一边给标本去肉一边和利博安漫无边际地聊天:“你知道我做这个工作室的原因吗?我其实也不是特别专业的标本师,我之前也没什么条件做标本......” 利博安坐在另一个凳子上专注地看李静的动作。听到李静的话,他疑惑地歪歪脑袋。 “作家伍尔夫说:‘一个女人如果要写,她必须拥有两样东西,一样是金钱,另一样是一间自己的房间’,当然,我不是想要写。” 李静没有回头去看利博安的表情。 利博安用手撑住自己的下巴。 “小时候,我发过一个誓。” “我发誓我要搬出去,我发誓我要有自己的房间,我发誓任何人都不能在不经我允许的情况下进入我的房间。我要把我所有的秘密锁在里面。”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 “我现在做到了。利博安,我少年时期所有的野心都成真了。” “我现在可以自由地享受我的爱好,我现在可以想给哪个门上锁就给哪个门上锁,我现在可以照顾我想照顾的人。”李静停顿了一下。 利博安的心又提到嗓子眼,他感觉自己快要吐了,他想把自己整个不堪的心脏从嘴里吐出来,他想让李静知道她眼前的是一个本该死去的虫子,她不该对她有那么多期待。 他学不会生活,做不成人,他被改造的连雌虫都不是了,他就是个怪物。 她为什么要和我说那么多,她根本就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利博安想放声尖叫,他咬紧牙关。 “但那些很痛苦的日子至今还在我眼前。”李静突然回头看向利博安,他面色惨白,藏也藏不住。 他低低地哀鸣,用胳膊挡住自己的脑袋。 “我想说的其实是...”李静把头扭回去,她皱着鼻子,极力压抑哭腔,“我值得过这种生活。你也是。” “我没有喜欢的东西,我没有努力过,我做不好,我......我做不好。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利博安闷声低泣。 “我也不知道。”李静用力过猛,折断了标本的一个脚。“我从来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我只是逃走,我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就逃走。我凭什么不能幸福,就因为我是女孩吗?” 利博安弯着腰不断地流眼泪。 “李静......救救我......我好害怕。” 李静带着手套,上面全是黑乎乎的污渍。她把手用力摁在围裙上,蹲下身子用自己额头抵住利博安的脑袋。 “我们现在安全了,利博安。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这里是只属于我的房间,不经过我的同意谁都进不来。” 10. 第十章 “你想试试吗?” 利博安摆手拒绝,李静没有强求,转身自己去弄标本。 去完肉,李静又换了好几次水给它们清洗,最后,她把它们全都泡在了酒精罐子里。 李静摘下一次性手套丢到垃圾桶里,把罐子放在一边。 “等明天再给它风干整姿,我们先去休息会。” “你要不先去休息会?我来做饭吧。” “我想做饭。”利博安把凳子推回去,顺便把桌子整理了一下。 “那我们一起吧。” 李静帮忙备菜,利博安着手做饭。 原本对一个人来说很空旷的厨房被两人占得满满当当又不显拥挤。 李静很喜欢这种感觉。 “感觉每次聊重要事情的时机都和食物有关。” “好像咱俩不是在吃饭就是在做饭。”李静感觉有点好笑,她是一个充满戒心的人,但在利博安面前,她总是那么容易敞开心扉。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利博安不会曝光她。 他和所有沉默的小动物一样,能聆听她的心声却不会危害她。 这太让人安心了。 拥抱,额头对着额头。这些不含情欲的接触自然发生在两个鲜活的生命之间,比x爱更令人上瘾。 李静认真搓洗着生菜。 利博安和所有受伤的小动物一样安静,但李静非常擅长捕捉这些无声的痛苦。 生物的本能会让它们在危险的时候压抑痛苦,只有在进入安全的环境后才会集中爆发,这是生物的求生本能。 李静知道利博安那些已经压抑不了的痛苦可能会诱发严重的心理问题,所以她一直在尝试用一种温和的方式引导他正确释放。 治疗一个人可能比治疗一只动物更困难,但也没有很多人想象中那么困难。 所有的心理问题都很难彻底根治,但脱离了糟糕的环境后,求生的本能自己会运作,生命永远都能找到自己的出路,李静对此有一种很乐观的期待。 她自己也有过和抑郁抗争的经历,所以看到利博安现在的样子,她总忍不住多操点心。 “我感觉我喜欢做饭。”利博安也笑了,他总是在吃东西的时候显得很狼狈,这是曾经那个战争机器永远也想象不出来的。 那时候的他怎么会知道,有一天他会在一个人的怀抱里流出眼泪,而不是血液。 “现在的生活明明很幸福,我却总是哭,唔。”利博安被洋葱辣到眼睛,挤到李静身边等着洗手,李静笑着拿纸给他擦眼睛。 “大胆的哭也是有安全感的表现嘛,不要害羞。我也总哭。”她轻轻给利博安擦眼睛,擦得他脸都红了。 “我也没有害羞啦,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好。所有雌虫都很可怜,但只有我一直这样哭,感觉很愚蠢。”他用力眨眼睛,又回去和洋葱大战。 李静把碗里的水沥掉,躲到远一点的地方看利博安切洋葱,还坏兮兮地开口嘲笑他:“被洋葱辣哭了才蠢,难道我看电影看哭也很蠢吗!” 她假装生气,瞪大眼睛。 利博安已经有所长进,他没被她吓得诚惶诚恐地道歉,反而眯着眼睛不甘示弱道:“你过来切洋葱,我看你哭不哭。” “才不要呢!”李静一溜烟地逃走了,她躲在门口对利博安喊:“我饿死啦!” “我做的很快!”利博安大声回应。“不许饿!” “我饿死啦!别把我饿死了利博安!”李静一边走一边说,声音有些模糊。 “我做的很快!”利博安不觉得这把戏无聊,他认真嘱咐道:“不要饿死在客厅!好吗!” “好的!” 利博安在厨房里笑个不停,李静得意地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她现在已经很了解利博安了,对他进行的“扫盲”行动也进行有模有样,这个周末的计划也完美执行。 她想把自己的感觉最安全的地方分享给一直有些不安的利博安,她还想和他分享自己对抗抑郁的过程,她不知道外星人会不会有心理问题,但利博安给她分享的生平实在太凄惨,她必须要为此做好准备。 利博安是外星雌虫,他接受过身体改造和精神操纵。他上过战场,所以很可能患有ptsd,其他的精神问题还有待观察。 李静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只是有点经验,最多算是久病成医,她只能尽力去照顾利博安,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谁知道外星虫子能不能吃人类的抗抑郁药物啊!李静感觉头痛,李静闻到香味,李静重振精神。 “我来帮忙!”她站起来帮利博安端盘子,像只小狗一样浮夸地嗅闻盘子里的美食。 “闻起来就好吃,利博安,你是个天才!”她一边做事还不忘夸夸,誓要履行好自己保护利博安心理健康的誓言。 “别闹了。”利博安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也没必要每次都夸吧。” 他嘴上推拒着,嘴角却忍不住勾起。 小样,李静瞪了他一眼:“你有本事别偷笑。” “唔。”利博安按下嘴角,一脸严肃地给李静递饭。 李静同样严肃地接过碗,她恭敬地道谢。得到来自利博安的一个同样恭敬的不客气。 “......实在是太好吃了!利博安,你真是个天才啊。”李静吃得心满意足。 利博安撑着脸等了半天,终于听到想听的话,这才施施然吃起饭来。 李静和利博安是真的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聊正事。这无意中消解了那些过度顽固的痛苦,一切都随着喉咙吞咽的动作被消化。 "利博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你看那个房间吗?"李静的脸颊鼓鼓的,声音不太清晰。 “为什么?” “我还是第一次给别人看我的秘密房间。” 利博安很久之前就想问了: “你为什么给我看?”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发誓你不会伤害我。”李静说了个利博安从没想过的答案,“因为所有了解这些事的人都会伤害我,只有你发誓不会伤害我。” “怎么会,谁会伤害你。”利博安怔怔地问。 谁舍得伤害你?他想。 “......你说你生下来就被规定了命运,无法反抗。我没有你那么倒霉。”李静不自在地观察着利博安的表情,利博安笑了一下,表示自己不在意李静的说法。 她松了一口气,接着解释:“我没有被安排命运,但是我也有不能做的事...但我不是不能做,就是不该做。你懂吗?” 利博安淡淡地说:“因为你是女人。” “对,没有人像压迫你一样压迫我,没有人掐着我的脖子不允许我偏离轨道,但是所有人都看着你,所有人都在用一种不赞同的眼神看我,我说我不想结婚,我说我可能不只喜欢男人,我说我想当兽医,我说我喜欢昆虫,我说我想做标本。他们就那样看着我。” “他们用有形的暴力压迫你,你无处可逃,只好加入反抗军。”李静愤怒地说。 “他们用无形的暴力压迫你,所以你把它们藏在秘密房间里。”利博安心疼不已。 “对,因为我是......雌虫。”李静犹豫了一下才说出口“ 可是你的遭遇太过糟糕了,利博安,我知道我不该比较痛苦,但是我现在这样就很像无病呻吟,我没有那么可怜,我知道比我不幸的人多的多,可我还是那么痛苦。我是不是很软弱?” 利博安没有直接回答李静的问题,他想了一会才说:“不是......不是的。” “我......” “我知道,利博安,我知道。”李静忍不住笑了,“我知道你也这么想。” “我们现在的生活很好,但是那些痛苦不是假的,我们走出来了,但是那些被留在生命中的痕迹永远无法去除,永远会隐隐作痛。” “可我是个很糟糕的雌虫。”利博安忍不住叹气。 “我是个很糟糕的人吗?”李静问。 “当然不是!”利博安赶忙否认“你是个很好的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我也觉得你是个很好的雌虫。”李静已经预料到了利博安的反应,但她还是感觉心头一暖。 “你总觉得接受自己十分痛苦的事实是一件很软弱的事,哭泣也是一件很软弱的事情。” “不是的,利博安,这是正常的和正确的。”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已经坚持的够久了,是时候允许自己哭一下了。我永远不会觉得你是个胆小鬼,利博安。”李静微笑着,眼里闪着泪光。 利博安又想哭了,他问:“你也很痛苦吗?为什么?为什么李静,你为什么痛苦。”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有时候忍不住哭,我看不清楚,但我总哭。哭着哭着我就长大了。”李静吃完了,她认真的把碗筷收拾好。 利博安还在嚼个不停,他还没吃饱。 “那我呢?”利博安问:“我还没长大吗?” “傻瓜。”李静笑了:“你还没当过孩子呢。” “嘿......我是成虫。可不是虫崽子。”利博安严肃地说。 “当然,当然,利博安,你当然是只成年大虫子。快接着吃吧。”李静用手撑着脸颊。 那些阴暗晦涩的想法是不可以告诉利博安的。 作为一个兽医,李静当然知道什么是雏鸟效应。 利博安信任她,利博安是如此信任她。 这种无条件的信任是大部分人类做不到的。 利博安当然不是人类,他有人类的外表,他有聪慧的头脑,他有复杂深沉的灵魂,可是他不是人类。 他和李静不一样,李静因此信任他。 她不会把这份信任给任何人,只有利博安。 因为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是朋友,是病人,是室友,是宠物,是外星虫。他是第一个得到李静完全信任的人。她想帮助他,保护他,她想让他知道更广大更美好的世界,她想放他走,她也想把他一直留在身边。 利博安总觉得我是个特别好的人,李静无奈地微笑,笑容被挡在手背面。 她无数次反省自己,却依然没法撒谎。 正是因为利博安脆弱,她才会信任他。 她在俯视他,她在自大地以为自己是个拯救者,这想法多卑劣,这滋味多让人上瘾? 她爱他,好像爱一只小猫而非一个人类,这事实让李静感到沮丧。 可她早就没能力去爱一个人了,那么谁又能说这爱虚假? “因为爱好与众不同,我的朋友不多。”李静喃喃道。 你让我觉得不再孤独。 她想把他变成一个人,又希望他永远是那个满眼都是她的虫子。 这还是第一次,爱一个人爱得如此自私又慷慨。 11. 第十一章 “来看电影。” “来看我做标本。” “看我做的模型。” “来和我一起打游戏。” “一起去厨房做饭吧。” “今天还没浇花。” “想不想一起唱歌。” “我之前买来落灰的画具,你要试试吗?” “利博安,你最喜欢做什么?” 李静简直是把这三天当成十天在用,利博安什么时候尝试过这么多有趣的事。 他在周一的早上和李静说再见,然后就要一直等九个小时才能再见到李静。 他盲目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手指依次划过厨具,花朵,电视机,手机,沙发,地毯。 他边走边在脑子里回忆学过的汉字。 他学的很快,而且很好。李静就这一点夸了他很多次。 他无聊的在房里转了几圈,最后停在门口。 离她下班还有八个小时,再过四个小时我就去买菜,利博安想。 他知道李静这三天一直带着他做各种事就是为了给他找一个爱好,他知道。 他以前不用思考,但他并不是真的傻子,为了回馈李静的好意,他一直积极地尝试各种各样的事。 一切好像都很有趣。 但那有趣的一切都和她一起离开了。 他把头抵在门上,时不时就打开手机看时间,利博安一分钟一分钟数着。 距离李静回来还有七个半小时。 如果李静看到他这样,她绝对会生气的。 但她不会知道。 他现在好像一只李静在身边时才会旋转的指针,这种过度依赖是很危险的,也许这就是李静想要的,利博安满不在乎地想。 “她为什么只给我看那个房间?她为什么只告诉我她喜欢什么?她为什么只吃我做的饭?”他声音低哑地说服自己:“她就是想把我留在身边,她就是不想让我离开。” “我喜欢这样。”这让利博安感觉安全,因为李静的表现说明她不再是最初那个善良的路人,她现在需要利博安,无论是因为什么,她现在都需要他。 她和他之间已经建立了联系。 利博安抓住这点不断地试探和示弱,然后他就愉悦地发现,李静果然会一次次地安慰他照顾他。 她要抱我,她要用她的额头抵住我的额头,她要握着我的手。 这滋味让利博安迷恋不已,前所未有的感觉。 他对李静上瘾,比雄虫致幻的信息素还要管用。 但她爱我吗? 爱是人类的概念,对一只雌虫来说太过复杂。 利博安不敢问,利博安不知道,利博安也不在乎。 他不需要爱,他需要被需要。 他低头看手机。 离李静回来还有七个小时。 他把头抵在门板上看手机。 找一部李静推荐的电影,晚上就有话和她聊。 利博安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他示弱是为了狩猎,接受改造是为了刺杀,加入反抗军是为了复仇,他现在表现得如此柔弱也不过是为了让李静接受他,需要他,离不开他。 他所有曾为之奋斗过的事业都已成了泡影,现在留下来的这个怪物已经不是雌虫了,他是攀附在李静身上的幽灵,他需要吸食她的怜悯和爱意,他需要她的笑脸和泪水,他需要她生机勃勃的呼吸声,他需要她的体温和气息。他对李静上瘾了。 李静太特别了。 利博安擅长研究雄虫的心理,也知道其他雌虫所有情绪的成因。 他们觊觎他,他们嫉妒他,他们厌恶他。李静呢?李静同情他,李静为他流眼泪,这些举动在诉说什么? 她不爱我。 但她需要我。 利博安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其实李静很好懂。 善良又可爱的人类,孤单又压抑的人类,他有什么不懂的?她就喜欢不会说话的病弱的小动物,她就喜欢做善事,她就喜欢帮助别人。 她照顾我就像照顾一只小猫,这么看来,我也许是她的宠物? 利博安恍然大悟。 他换了个姿势窝在地毯上,电视里的小动物都这样等自己的主人回家,利博安擅长学习。 她有时候也会看着我的脸发愣,和其他的雄虫一样。她也没那么特别,只是她的眼泪和拥抱都格外灼人,在蓝色大海前微笑着的李静需要我。 我要保护她。 利博安轻轻摩挲着手机外壳,李静买的深绿色外壳,看起来就让人心情平静。 李静很谨慎地给了利博安三个片单,一个是可爱又温馨的动画片集锦。另一个是适合学习和思考的文艺片,但相对来说会比较刺激利博安的情绪。最后一个就是适合娱乐的商业大片。 她很认真地分析了这几个片单的利与弊,说得头头是道,利博安回忆起她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全是满足感。 把我当虫崽一样照顾。 李静,喜欢你。 他像只真正的宠物一样从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动画片很有趣,利博安三倍速看完一个想聊的片子后就顺应心意看起了《处女泉》。 李静是对的。 利博安坐起来不接着装狗了。 他选这电影就是因为李静之前说她喜欢导演伯格曼,但他没想到这电影后劲这么大。 他下意识看了眼时间,因为他想再看一遍。他看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死去的圣女身上涓涓流出的清澈泉水,没来由的暴力,无端被杀的女儿,流着泪复仇的,曾经虔诚信奉着上帝的父母,需要忏悔的杀人行为。利博安大受震撼。 他适应那种无成本的杀戮和暴力。因为他的生命和其他雌虫的生命都是没有价值的,那它们的逝去自然也称不上悲剧。 但一个被人所爱的生命的逝去呢?利博安大受震撼,他这才清楚地意识到:杀戮是一种罪孽。 他死去战友的骨灰被撒在花田里,死的无声无息又无虫在意。但利博安为什么宁愿受罚也要告诉那个雄虫他的存在。 他为什么不看见他,他为什么不在乎他。 为什么没有一只虫子去在意一个死去的生命。 李静不在,利博安哭不出来。那个时候,利博安也没有哭,他把那只雄虫的眼珠子扣出来埋在那片田里,正好挨着他的战友。 利博安奇怪的行为突然有了名字——复仇。 原来我在乎他的生命。原 来杀戮是种罪孽。他在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也感受到了一种真正的痛苦。 原来真正的痛苦不是受鞭打时留在皮肤上的刺痛,也不是接受改造的丑陋身体被曝光在大众眼前时心灵感受到的难耐。 那些被爱着的雌虫,它们不该白白的死掉。 那个好心助人却反遭凌辱而死的纯洁姑娘,他的父母举刀为她复仇,杀人后他们虔诚地祈祷,女孩的尸体上突然涌出泉水。这电影的剧情很简单,但利博安不明白。 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坏人要杀了那姑娘。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灾难会突然降临到这个家庭上,女孩的父亲眼神复杂地看向屏幕外,利博安用力按住自己的胸口。泉水从何而来? 他不能干等着灾难降临,所以他加入反抗军。他的好友死了,所以他也挥刀复仇。但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即使复仇了死者也不能复活,即使加入了反抗军也逃不掉,珊珊来迟的奇迹,尸体上涌出的救赎之泉,它们应约而来,好像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好像一切苦难真的都会结束,一切罪行都会付出代价。 利博安放下手机,他要去买菜了。他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他意识到的东西很简单: 生命是重要的,剥夺生命是有罪的。 但他很早就被派到战场上了,他早就恶贯满盈。 没有父母替他复仇,没有洁净的泉水替他洗去罪孽,没有虫神显灵,死亡也不是终结。 离李静回来还有四个小时。他要买菜,洗菜,切菜,热锅,放油,他要做很多事,他现在已经不是雌虫了,他茫然地买好了所有东西,熟练地做起饭。 加上腌制的时间,这次做饭用了三个多小时,李静很快就回来了。 利博安趴在桌子上,专注地等待李静的敲门声,他现在不用再害怕了,因为他现在不是雌虫利博安。 他现在是李静的宠物,他可以依偎在她脚边,那些清晰的痛苦和邪恶都不属于一只宠物。宠物身上只有模糊的幸福感。 李静,你要抱着我,你要轻轻抚摸我的脑袋,你要把我按在你怀里,你要把我和那些黑色的东西分开,你要牵着我鲜血淋漓的双手,让我忘记我有罪。 他用盖子盖住会放凉的菜,在一片氤氲的饭香中,利博安固执地嗅着属于李静的淡淡气味。 “利博安,我回来了!哇,好香...利博安,你简直太厉害了。” 李静的夸奖声比痛苦先到。利博安弯着眼睛直起身体。 虫族真恶心。 他们入侵星球,自相残杀,他们的生活里充满了歧视和恶意,他生下来就带着原罪。 他已经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能听懂人类的话。 这就是虫族强大的适应能力,他们同化其他的种族,夺取它们的能力,知识。 这就是古老虫族的遗产。 这些都不能告诉李静。 利博安大口的咀嚼着嘴里的熟肉,多可怕,那天他和李静一起在餐厅吃章鱼,他却突然看懂了鱼缸里一只活章鱼的肢体动作。 他当时就面色惨白地捂住嘴巴,还得到了李静关心的询问。 他为什么能听懂人话呢? 李静,你是洗刷我所有罪恶的泉水,让我窝在你脚边。让我离不开你。 12. 第十二章 李静感觉现在的生活很舒适。 但她不知道利博安是怎么想的。 利博安没有工作,所以他只是每天学习,做饭,日子过得有些枯燥。 不过工作也不算是什么幸福的事。 李静一直在和利博安分享自己的事,他知道她有一个已经坏掉了的天文望远镜,他也知道她喜欢神秘的太空。 她和他一起读书,一起抨击帝国糟糕的政策,她告诉他性别其实是一种社会概念,所有糟糕的待遇都不源自于基因,是权利的高低决定了一个“人”的性别。 她当时很认真地握住利博安的手。 她对他说:“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其实是一样的,剥离了社会身份之后,我不是女人,你不是雌虫,我们只是活着。” “你懂吗?” “你能听到我的心跳声吗?” 李静把手腕贴在利博安的手腕上。 利博安感受到她皮肤下血液的翕动。 利博安知道李静在担心什么,她担心利博安困在雌虫的问题里。 或者说……利博安偏着头想。 她不想让我当一个…自责的“人”。 作为经济支柱的李静很容易就会忽视利博安的付出。 李静一直在担忧这件事,她能给利博安提供一个舒适的环境,但她不想做利博安的依靠。 她担心她的帮助会阻止利博安的独立。 她希望他能彻底摆脱帝国的影响,得到身心的自由。 这一切都是她想给他的,因为利博安已经受到了太多的迫害。 李静刚入职场的时候遇到过一个早早就结婚了的前辈,她温柔地告诉了她很多职场工作的注意事项。 当时还很年轻的李静有些冒昧地问:“前辈,你怎么这么年轻就结婚了。” 前辈笑了笑,淡淡地回答道:“就是那时候太累了,我男朋友就说,结婚吧,我养你。” “哇!”她羡慕前辈的爱情,连连赞叹。 “现在想来,我当初不该结婚的。像是输给谁了……”前辈打了个哈哈揭过此事。 李静在很久之后才理解那个前辈的话。 躲进婚姻里,能逃过多少问题?确实像是输了。 她想要一直痛切地思考,一直不逃避自己的课题。可利博安呢?他想逃吗。 她给了他一个舒适治愈的环境,她牵着他往前走,她是不是也像帝国一样操纵了利博安? 她可以说这一切都是被迫进行的,但李静总是忍不住去想: 利博安是一个很凄惨的“雌”虫,但他已经掌控了自己的身体和生命。 他已经从地狱里爬出来了,他值得去享受这些东西,而且他不是个小孩子,李静的很多担忧是立不住脚的。 利博安到底是怎么想的? 利博安会懂吗? 这些细碎又凌乱的思考李静无从述说,她想跳进利博安的眼睛,用力潜入那深深的蓝色里。 李静能从他眼睛里读出很多东西。 她有时候觉得利博安是在装傻,因为这些担忧对一个死过的人来说总显得太轻。 可这些担忧又是她人生里很重的东西。 他们叠在一起的手腕微微颤抖着。 很多东西是没法用话语去表述的,李静把手收回来,利博安的胳膊还留在原地。 她真想倒进利博安怀里,又担心自己吓到他。 下个周末做什么好? 她想带利博安出门。 “这周末我们去玩水好吗?” “我们要去看海吗?”利博安很高兴地问。 “额,我们这好像只有湖。”李静有些苦恼“我们怎么去看海啊,自驾游吗?这里不好自驾游吧......” “为什么不能去看海?…哦,我是外星人。” 利博安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李静已经给他解释过了证件的重要性。 “对,我没法带你出远门,而且,我大概是永远也没法带你出远门了。”李静有点焦虑,她不喜欢这种悲观的想法,但事实如此。 “我可以带着你飞走。李静,你想和我一起去看海吗?”利博安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 他可以带李静去看海,他甚至可以带着李静去太空。 李静两眼放光地想了想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如果他们飞的够快够高,也许一个晚上就能到海边。 她有很多甩不掉的担子,利博安却是一个无法用常理约束的外星人。 李静凑到利博安耳边问:“我们真的能飞走吗?” 利博安点点头,微卷的金发蹭到了李静的脖颈。 “我能抱你吗?”李静突然问。 “你都已经过来了。”利博安笑了一下,他用力抱住李静,露出了自己漂亮的翅膀。 李静伸手轻轻抚摸,利博安没有阻止。 *** 李静有一个已经坏掉了的天文望远镜。 利博安那天问她阳台上摆的这个大东西是什么,她就告诉他说,这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但现在已经坏掉了。 利博安惋惜地摸了一下望远镜,这是李静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 利博安知道那时候的李静肯定还很小,这个东西应该比那时候的李静还要大。 利博安幻想了一下那个小女孩抱着这个大东西的场景,忍不住笑出声。 李静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她接着给他讲故事: “我当时在电视里看到过,那些受宠的小孩家里都有这个东西,我就问我家长要。我妈妈说这个东西很贵所以我必须要努力换。” “后来我考了第一名,就得到了这个天文望远镜。” “你真厉害。”利博安弯起眼睛。 “我弟弟还小,玩东西不知轻重。他把这个东西搞坏了,还在妈妈面前污蔑我。” 李静的手指用力扣了扣望远镜的边缘。 “我当然要维护自己,我和弟弟打了一架。爸爸妈妈都让我让着弟弟” “后来他们买了一个新的给我。我赌气说不要,他们就把那个送给弟弟了。” “我小时候很想成为宇航员呢……现在想来,那个望远镜其实一点也不好。” “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星体,有时候还什么都看不到。” “可是望远镜在弟弟房间里,那个想成为宇航员的小女孩没有服软。也再也没有见过那么清晰的宇宙。” 李静的表情有些落寞,利博安突然握住她的手。 “你喜欢宇宙吗?” 他催动精神力涌进李静的脑海里。 精神力进入脑海的感觉很奇怪,李静没有挣扎。 利博安在脑海里检索了一些场景,他不知道什么才是美景,下意识地放出了那天在电视里看到的大海。 李静眼前的黑暗里突然出现了一方蔚蓝的银幕。 利博安和李静的形象也浮现在精神力制造的幻境中。 “你真的这么想去海边吗?”李静忍不住大笑起来。 利博安有点窘迫地挥散了那个回忆。 “你知道,我们虫族会在宇宙中征战...” “你想 看看宇宙的样子吗?” 利博安没再继续挑选,他牵着李静的手向前飞。 从他出生的星球开始,广袤的宇宙浮现在他们眼前。 因为温度不同而呈现出不同色彩的各色星星,轰轰席卷着飓风的深棕色恒星,爆发边缘的红矮星闪着刺目的光。 他们穿过噩梦般滔天的洪水,骑着彗星向前疾驰,惊险地避过黑洞的引力,和看不清面孔的星际巨兽擦肩而过。 都是那个小女孩在最绮丽的梦里也不曾遇见过的场景。 利博安缺少对美的感受,他牵着李静的手,微微侧着脸观看她和他过去短暂交错的时刻。 他只能用她的眼睛望见这个世界的美丽。 他挣扎在可怕的星际战场上,他触碰过怪物濒死时呼吸的震颤,他感受过爆炸和惊叫,听过刺骨欲望造就的呻吟。 他见过因为雄虫信息素跪地祈求的弱者,他摧毁过虫族帝国的珍宝。 他早就是那个黑暗世界里最大的牺牲品之一,但现在他变得很小。 像诗人说的一样。 他变得很小了。 小如一朵花,小如一滴水,小如一声叹息。 他依偎在她身边,躲在她的眼睛里,他看到那可怕的一切陡然变得美丽。 他知道她在担心他。 李静想要尊重他,想要平视他。 她尽力去爱他,她不想把他当成一只宠物。 她把他当成他自己。 “我们是一样的。我们其实是一样的,剥离了社会身份之后,我不是女人,你不是雌虫。我们只是活着,你懂吗,你能听到我的心跳声吗?” 我懂啊。 你爱我就像爱生命。 在你眼里我活着。 我再也不是武器,再也不是工具。 在你眼里,我真正活着。 我比以往的任何时候更幸福,也比以往的任何时候更痛苦。 难道十几年的连续不断地压迫还没有把我击毁吗?在那种情况下,我为什么还要挣扎呢。 我为什么没有躺在一只雄虫的床上呻吟呢,我为什么还要往外爬,我为什么还要挖出他的眼睛,逼着他正视我的朋友呢。 我为什么死而复生来到你身边? 我为什么值得这样的爱呢? 如果我还是孤身一虫,如果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你的爱呢? 这一切也许只是我死前的一个梦。 埋葬在宇宙之外的雌虫梦见了一个女人。 在你身边我本来可以什么都不用想的,我本可以依偎在你脚步汪汪叫,但你却总是看着我的眼睛。 我以为我可以卸掉一部分痛苦放在你身边,你却看着我的眼睛,好像我是什么值得去爱的东西。 我不值得啊,我是个活不下去的胆小鬼,我再也离不开你,让我躲在你眼睛里吧。 把我按进海里溺死吧。 用你的眼泪淹没我吧。 让我的生命在此刻终结吧,让我相信你的爱。 李静,李静……利博安在心里不断呼唤着李静。 “利博安,这就是你的宇宙吗?” 李静好像听见了他的呼唤,她回头去看利博安,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一片璀璨的银河。 “利博安,好漂亮。”她突然哭了。 利博安伸手接住她的泪水。 “这就是我的宇宙。”利博安深深叹息。 “等放假了,我就带你去海边,好吗?”他抖抖自己巨大的翅膀。 “我们飞走吧。”李静弯着眼睛,破涕为笑。 13. 第十三章 李静穿着薄薄的短袖在盛夏的夜晚里飞行。 利博安用自己腹部的几对足完全裹住李静,一只腿上还挂着李静的包。 月色皎洁,李静不敢低头看。 她高高仰着头凝视月亮,乌黑的云朵擦过她的手指,风卷动着她的头发。 李静浑身都沐浴在暖洋洋的天气里,她止不住地大喊。 “啊啊啊——利博安!” 怎么了? 利博安的声音出现在李静的脑海里,又是虫族那不讲道理的精神力。 利博安的翅膀很像蛾子,飞行时速度不快,非常平稳。 李静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 大半夜被一只大虫子抱着飞,真是疯了。 李静压不住自己的大笑:“利博安!!!” 怎么了?他问。 “我好开心啊,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她大声地喊,不断的笑。 嗯,我也很开心。 利博安飞得更高了,他们商量好了要去海边,但是他们并没有一个确定的目的地。 他们在一个闲暇的夜晚出走,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任何方向。 李静明明是个做事很谨慎的人,但这一次,她却什么都没有想。 她和利博安一起走到天台上,比划了一下就飞起来,简直是疯了。 李静的身体对虫族来说太过柔软,利博安绷紧身体,他要用爪子牢牢锁住她,还要注意别划破李静的皮肤。 利博安变回原形之后视力很好,他可以看到蜿蜒在城市中的长河,炫目的灯光照得水面不断变化。 “我们就停在那。利博安,停在那里。”李静折断自己亢奋的神经,指挥利博安停在附近高楼的顶层。 出于安全的考虑,他们并没有飞得很高。 相应的,他们飞得越久,被发现的可能性就越大。 利博安按照李静的要求停在楼顶。 他落下来,半弯着腰,蜷着腿,变回适应型。 李静从包里拿出衣服丢给他。 “别害羞了利博安,你穿吧,我不看。”她揶揄一句,转过身去。 利博安在背后瞪了她一眼,脸红红的。 包里还有李静和利博安的泳衣。 手机,充电宝……手机甚至还是满电量。 他们根本没飞多远。 利博安穿好衣服,低声呼唤李静。 李静迅速转身,快走几步站到利博安旁边。 利博安疑惑地问:“我们为什么要停在这?” “你真觉得我们能直接飞到海边吗?”李静轻轻推了推利博安的背。 她先走到楼顶的栏杆那里坐下,两条腿穿过栏杆间的缝隙。 她将额头靠在栏杆上,远远地望着家的方向。 利博安走过去,学着李静的样子也坐了下来。 “是因为我们的时间不够吗?”利博安问。 “要是我们被发现了会怎么样?”李静反问道。 “我会被抓起来做实验吗?”利博安微笑道。 “有可能。”李静认真地点点头。 “我会被杀掉吗?”利博安接着猜测。 “也有可能。”李静皱着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敲了敲栏杆。 “我会被卖掉吗?”利博安没法给自己想出一个好结局。 “反正我们肯定会分开吧。” 李静语毕,微微直起身体,手撑在两侧。 他们坐的很近,李静能感受到身边淡淡的温度。 从远方的城市里传来模糊的噪音,更强烈的是风声,李静的心砰砰跳动着,耳朵里最大的声音来自她的胸腔。 她鼓起勇气,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利博安,利博安被吓了一跳。 “喂,把手给我。”李静的声音很小。 利博安的腿卡在栏杆里,他别扭的把整个身子都转了过来,两只手都递给李静。 “噗...傻瓜,牵手都不会。”李静笑了一下,脸颊泛起红晕。 她轻轻推了一下利博安,牵住了他的左手。 利博安感觉头皮发麻,他用力回握李静的手。 李静说:“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不想让你被别人发现......” “可是我想带你去看海。”利博安轻声回答。 “我们可以看海啊。利博安,你把眼睛闭上。”李静神神秘秘地指挥道。 利博安顺从地闭上眼睛。 李静深吸一口气,也闭上眼睛。 “在一个温暖的清晨,我们到达了海边。”李静的声音很轻柔。 她在眼前想象出一片海,蔚蓝如利博安的双眼。 “我牵着你的手,带着咸味的海风钻进我们的鼻子里。你的表现和你第一次闻到生鱼片一样,我当时偷偷在下面加了芥末,你被辣的好可怜!” 利博安被她浮夸的语气逗笑了。 “你真讨厌!”利博安假装生气,用力晃了晃两人握在一起的双手。 “嗯哼。” 李静得意地点头。 “我们牵着手沿着海岸线走,太阳刚刚升起来,一点也不刺眼。把整个海滩都染红了。有海浪打在我们脚上,有点凉,我被吓得往你身后躲。”她用脚撞了一下利博安。 利博安不甘示弱,两个人幼稚地打闹着,手却不放开。 “我才不给你挡水呢,我要把你推下去。”利博安说。 “哦!好讨厌!好吧,我被你推到水里,水漫过我的膝盖,凉丝丝的海水顺着我的腿往上爬,还有海鸥突然冲过来打扰,我拉着你走进海里,海鸥俯冲下来,又立刻飞走。脚底下的沙子很隔人,我弯腰捡起一个贝壳递给你,你喜欢这个贝壳吗?” “嗯,这是一个白色的贝壳。圆圆的,像天上的月亮。我很喜欢这个小贝壳,它很可爱。” 利博安好像真的看见了那个贝壳。 “哦不,海鸥把我给你的贝壳给抢走了!”李静假装被吓了一跳。 利博安紧张地说:“不行。不能让它拿走我的贝壳。” “哼哼,那你要怎么办?”李静坏兮兮地问。 “我要抓住它,我也可以飞。”利博安很轻易地想出了办法。 “嗯,你飞起来抓住海鸥,你拿回了贝壳,恭喜你。” “太好了。”利博安真的高兴起来,得到了少有的成就感。 “然后呢,李静,然后我们要做什么?” “嗯,我们接着走,身上被沾湿的地方有些冷,所以我们往岸上走。海面变得越来越高。” “为什么?” “涨潮了。” “我们的脚沾满了沙子,它们结成了硬壳,我干脆坐下来用手把它们扣掉。” “那我也要扣。” 利博安这话把李静给逗笑了。 笑了一会她才接着说: “我们现在已经干了,水面还在上涨,我们加速逃跑。” “但我们跑不过涨潮的速度,你就牵着我飞起来。” “对,我不会让你被海水淹没的。”利博安不自觉地动动翅膀。 “海鸥们都被你吓跑了。” “嗯…我讨厌海鸥。” “哈哈哈…怎么这么记仇呀?” 李静捏了捏利博安的手。 “我们落在一个海蚀崖上。我们的脚垂在半空中,风在吹我们的脸。” 李静不自觉地晃晃脚。 “我们还是牵着手。涨潮后的海面翻卷着浪花,拍打着崖壁,有点吵。” 她突然睁开眼睛,看到了利博安满脸的微笑。 他还乖乖闭着眼睛。 “我看着你,你对我微笑。” “然后我亲了你一下。” 李静吻住利博安的唇。 被风吹得有些干燥的唇贴到了柔软的东西。 被李静亲吻是什么感觉? 利博安闭着眼睛,剧烈跳动的心脏撞得他胸口发紧,首先传来的是香气,她有更小一点的唇,更凉一些的体温。 他们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在不断发热,汹涌而来的情意灌进利博安的胸腔,让他 的心在静夜里炸成一团烟花。 他们用语言捏造了一场海边旅行,用一个吻作为旅程的结束。 利博安睁开眼睛。 他有一双漂亮的,望不见底的蓝眼睛。 他的眼睛是会说话的沉默,是没有海浪的水面。 李静的吻很短暂,她俯身一吻,随后抽离,任由急促的呼吸融化在空气里。 这时候该告白了,李静想。 这样做太冒昧了,李静想。 我会不会吓到他,李静想。 利博安错愕地睁大眼睛,一时有些呼吸困难,他刚刚还存在在她的语言里,此刻却感受到了现实的炽热。 她吻了我。 她喜欢我,她爱我。 利博安从她的行动中读出了无数被爱的幻觉,但没有一次能比这个轻吻更真切。 “为什么?”利博安喃喃着。 他握紧李静的手,用视线追逐着她的唇。 “你为什么亲我。”他闭上眼,无声地索求。 李静又亲了他一下。 李静又亲了他一下。 利博安被亲的浑身发软,他紧紧闭着眼,浑身都在发抖。 “喜欢你。”李静在亲吻的间隙里吐出这句话。 “喜欢我?” “喜欢你。” “但我没法带你去看海。”利博安睁开眼睛,无措地说。 “我不需要你带我去看海。” "我接受过虫体改造,我不正常。"利博安接着说。 “我不需要你正常。” “我是个外星怪物,我杀过很多东西,我是有罪的。”利博安茫然地看着李静。 “我不在乎你有罪。” “我配不上你,我不够好。”利博安想要告诉李静,从任何角度看,他都是不值得她爱的。 “你很好,我爱你,利博安。你爱我吗?”李静松开利博安的手。 “我可以抱你吗?”利博安话语未落,李静已经抱住了他。 “我是有罪的,你还不知道。我生下来就是有罪的。我不能爱你,你更不能爱我……你不该爱我。”利博安躲在李静的怀抱里解剖自己。 他什么都不在乎,他不在意这世俗的一切,他不需要钱,不需要权力,他不在意美色和身体,他甚至不在乎自己生命,更别提那些强烈的爱恨。 身体里所有的情绪都留给了死亡,他为什么能拥有第二次生命,他为什么能拥有爱呢? 如果你知道了,你肯定会抛弃我的。 李静,你为什么不现在就杀掉我呢? 你要在说完爱我之后就把我杀掉才行。 “你是有罪的。你杀了很多虫子,我知道。但那都是你生下来之后就被迫去做的,你是受害者,你为什么不能原谅自己呢?”李静心疼极了。 “因为我是虫族啊......我生下来就是有罪的......这罪行可以追溯到祖先,我是不可原谅的......” “你已经不是雌虫了。利博安,你已经死过一回,你现在已经不是雌虫了。” “那我现在是什么呢。” “你现在已经自由了。” 自由? 利博安用力抱着李静。 “你可以飞到很远的地方,所有人都找不到你,那个世界的一切也都追不上你,连我也见不到你,你已经自由了。” “可我不想要自由。我不想飞走。我想留在你身边。” “但我们永远没法一起去看海。”李静无奈地说。 “胡说,李静你是笨蛋。”利博安把头埋在她的肩上,嘟嘟囔囔地抱怨。 “我们刚刚才看了海。” “啊......是啊,我们刚刚才看了海。” “尽管如此...男朋友也是不可以骂女朋友!给我道歉!”李静放松下来,轻轻揪了一下利博安的耳朵。 “对不起…你再亲我一下…行吗?” “傻瓜!” “唔。” 李静又亲了利博安一下。 14. 第十四章 他抱着她路过月亮,他带着她回家。 那晚过后,李静有了一个外星男友。 她可以放心地躲在他怀里。 李静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做标本吗?” 利博安茫然地摇头。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养宠物吗?” 利博安把头靠在李静肩上,等着她解释。 “我小时候捡了只狗。可爸妈不允许我养它,我就只能把它放了。” “它在小区里流浪,我一遇见它就会给它喂食...后来它不见了,我大哭着回家找爸妈。” “他们说那不是我的狗......他们说以后会给我买一只更好的名种狗。” “我拒绝了。” 李静转过身,把头埋进利博安怀里。 “全世界有那么多小狗,可是只有它会在我来的时候围着我转,只有它会在我怀里撒娇,只有它会紧跟我的脚步,它怎么不是我的小狗呢......” “我总是忘不掉它的样子,圆滚滚的眼睛,毛茸茸的尾巴,它是世界上最特别的小狗。” “它冻死在那个冬天了。” “我的小狗死了,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不伤心。” 利博安没有说话,他紧紧抱着李静。 “爸爸妈妈养过一缸鱼。” “有一天,我发现鱼缸漏水了。” “所有的鱼都平躺在缸底。” “它们的嘴还在一张一合,我抵在玻璃上看,我看了好久好久。” “我不停地打电话催促爸妈回家。” “我那时候太笨了。我不知道怎么给它们换水,水流了一地,我蹲在边上哭个不停。” “爸爸妈妈说,只是鱼而已,死了就死了,回去再买点新的补进去就行。” “我还买过校门口一块钱一只的小鸡,带回来家里没几天就死了,我还有一只仓鼠,我在公园游戏里套中它,但我没照顾好它。” “我还有一只猫咪,我在冰冷的雪天把它抱回家,它依偎在我怀里,一醒来我就看到它,它热热的,小小的,软绵绵地踩着我的被子。我的同学明天会带走这只小猫,他会好好照顾它......” “我再也养不了宠物了。我没法对它们的生命负责。我留不住它们,我照顾不好它们,我没有自己的房间,我没有时间,我没有金钱,我不配养宠物......” 利博安轻吻李静的脸颊,他低声说:“但你现在是一名宠物医生。” “......”李静逃避似的把脸埋进利博安怀里,她闷声闷气地道:“我养不好宠物。它们会死的......它们的寿命都太短了,我清楚地知道分离会到来,我受不了。我可能是个胆小鬼。” 利博安抚摸着李静的头发。 他问:“一只猫能活多久?” “嗯......正常情况下是十三到十四岁。最长寿的也就三十年。” 李静皱着眉头:“和人比起来很短吧。” “养宠物就代表我要接受它先走的事实...我接受不了。” “后来我接触到标本,那些静止但永恒的生命...让我感到安全。” “人能活多久呢?” “啊,人,平均寿命是七八十岁吧。” 李静低着头,没看见利博安的表情。 “你知道虫族的平均寿命吗?” 利博安低声问。 “什么?” “雄虫的平均寿命是二百五十岁,雌虫的平均寿命则是三百岁。” 利博安抱紧李静。 “我做过改造,寿命短一些。” 李静伸手捧住利博安的脸颊问: “你寿命短一些。短多少?” “我的寿命大概也是八十多。” 利博安鼓鼓的脸颊得到了一个吻。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我们两个能永远在一起。” 李静笑起来。 “真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利博安叹了口气。“李静,你能教我做标本吗?” “当然可以了!” 李静愉快地点点头。 *** “不要弄断它的触角哦,轻轻用刀切开肚子,去除内脏,这种小昆虫标本做起来很简单,非常适合新手。” 李静在一旁指导利博安的动作。 旁边的塑料盒子里还装着等待处理的小虫,李静买了几只星天牛给利博安尝试。 隔着塑料外壁可以看到,它们黑色的甲壳上面错落分布的白点,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星。 这就是它名字的由来。 李静一边指导利博安的动作,一般给他讲解这种虫子的特点。 在她看来,制作标本的目的就是保留生命,所以在教导之外,她更想让利博安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漂亮的小虫。 “雄天牛为了争夺配偶,会用触手互相抽打,获胜者会趴在雌天牛的背上,两只虫会一起啃食树皮。” 李静微笑着说。利博安小心地用手拨动天牛紧绷的几对足。 塑料盒子里那些已经死去的天牛们已不复生前的神气,它们的身体蜷缩着,六条腿紧紧贴着腹部,像是翻倒的坦克。 “拿针从胸部背中央稍右的位置穿过去,角度要垂直,深度以能固定在泡沫板上为准。” 利博安的手很稳,昆虫针比缝衣针细得多,针尖却非常锋利。 他举着针悬在天牛背上,总感觉这小家伙会突然动起来,一时有些下不了手。 针尖穿透甲壳的瞬间,利博安听到了极轻的一声“噗”。 “接下来就是整姿啦。”李静给利博安递了一盒大头针。 “前足向前伸,中足和后足像两侧展开,模拟它生前爬树的样子。触角要拉直,不能弯着。” 她示范着用大头针固定了两条腿,金属细针牢牢扎在白色泡沫板上。 “做标本最重要的一步就是整姿,要让看的人想起它活着的样子。我们用这种方式永远铭记一个生命存活的姿态......” 利博安又想起了自己埋在花田里的朋友。 坟墓上那些随风飘动的小蓝花。 那是他用生命培育出来的爱情的色彩。 朋友总是拜托利博安:等他死了,利博安一定要把他埋在一个有蓝色的地方。 利博安以前觉得他愚蠢。 一个军雌,居然迷恋上了雄虫的谎言。 李静温柔又低沉的声音像雾气般弥漫在他耳边,时常让他感到浑身发热。 她铭记一个生命的方式是留住他们活着的样子,现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也留下了利博安的身影。 她会记住这些生命,她也会记住我。 利博安知道自己也迷恋上了这美丽的幻想。 “李静。” “怎么了?” “我把它的腿给弄断了。” 利博安碰掉了天牛的一根后足,细小的肢体落在白色的操作台面上,像条黑色的细线。 “没事的,用胶粘一下就好。”李静弯腰去柜子里拿胶。 “当初我第 一次做螳螂标本,把它的镰刀腿都给弄断了,现在我不是也能教你做标本了嘛,多练练就好啦。” 她用力拧开胶水的盖子,递给利博安。 “做标本不是为了一个完美的结果,只是为了留住观察的过程。” “你看这只星天牛,它左边的翅膀缺了一块,可能是打架受伤了,这就是它独一无二的标记。” 利博安盯着天牛鞘翅上的缺口,忽然觉得这小虫子变得鲜活起来。 他用牙签蘸了点白胶,小心翼翼的把腿粘回去。 虽然歪歪扭扭,却有种特殊的真实感。 利博安照猫画虎,又处理好剩下的几只天牛,让它们姿态各异地趴在白板上。 “好了,等明天它们彻底干燥了我们再看。”李静伸了个懒腰,牵着利博安出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利博安就冲到阳台晾晒标本的地方。 阳光正斜斜照在泡沫板上,星天牛的甲壳变成暗褐色,没有昨天那么黑,六条腿仍保持着攀爬的姿态,他能看见那只被修补的小脚,正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李静打着哈欠跟来,满意地点头称赞: “风干后颜色会变,但是这个效果已经很不错了,你第一次就能做这么好,利博安!你是个天才。” 她大大地抱了一下利博安。 “我去拿标本盒,你在这等我一会哦。”李静转身去工作室。 利博安俯下身,仔细观察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标本。 在他漫长的雌虫生涯里,利博安从未如此认真的去观察这样一只小虫子。 他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去观察一只小虫子如何求生,他不知道它活着的时候如何在林中穿梭,也不知道它如何积累为繁衍战斗的勇气。 过去,他不在乎这小虫子的生命,也不在乎那些大虫子的生命。 现在,他却为之感动。 他想问李静一个问题,但他不敢说出口。 他想问李静: 等我死后,变成一只大虫子...你能把我做成标本吗? 把我的标本放在你的房间最中心,让我永远留在你的记忆里。 利博安终于理解了朋友的心情。 在那个世界,朋友只能把自己的身体托付给利博安。 因为他知道利博安在乎他,所以他能安心的死去,留下生者永远铭记他。 利博安觉得朋友很自私,但现在,他也无比自私地渴望着—— 李静会保护好我的尸体。 她在乎我,她不会说我的身体丑陋。她不会让我不安的独自死去。 她不会轻视我的生命,她会记住我。她会温柔地抚摸我虫身上的每一处疤痕,她说那就是我独一无二的标记。 利博安理解了朋友的选择。 朋友说爱情是雄虫画布上的大海。 利博安则认为,爱情是李静眼眶中的琥珀。 李静带着一个很大的透明标本盒回来,里面铺了一层黄色的软纸。 “把它们放进去吧,我已经在里面放了樟脑丸。” “樟脑丸?” “是防止标本损坏的药物。走吧,我们把它们放到我的展示柜里。”李静高兴极了。 工作室有一个高大的展示柜,所有的标本都分类的整整齐齐。 第一个透明房间里放着一只缺了前足的螳螂,它虽然残缺,却非常骄傲地支着身子。 阳光穿过玻璃,在虫翅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一片不会融化的星星。 利博安一眼就看到了它,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15. 第十五章 “蚂蚁是一种真社会性昆虫,群体中有明确分工。依靠气味通讯,它们可以实现相当复杂的社会行为,比如筑巢,觅食......地位的差异只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 “嗯。虫族社会也是。帝国为了应对雄虫减少建立了一系列高效的政策......但是所有虫都很痛苦。” 利博安靠在李静肩膀上。 他像白天的小狗一样等待着主人回家。在利博安看来,周末就是幸福的另一种说法。他喜欢和李静聊天。他喜欢和她一起看电影。喜欢听她那些漫无边际的思考。 “你之前和我说过,虫族是宇宙中最强大的生物?” “大概率是。”看多了科普文章,利博安对语言的使用变得更谨慎了:“在我见过的所有物种里,虫族确实是最强的。” “哈哈,那我仔细分析一下。”李静皱着眉头思考。 周末派对,他们俩刚刚打完游戏,现在在看一起昆虫的纪录片,不知怎么就把话题绕到了虫族帝国上,利博安现在已经能很坦然地剖析帝国种种愚蠢的政策了。李静也觉得这事有意思。 “导火索是雄虫数量的剧烈减少?” “是的。明明环境没有变化,但新生雄虫崽的数量却越来越少。同时期,还出现了几百起成年雄虫猝死事件。短短十几年,雄虫的数量就缩减到原来的三分之一。” “没道理啊,难道是基因武器?或者是什么未知病毒?”李静疑惑极了。 利博安摇摇头:“帝国刚开始也怀疑这是联邦或者反叛军的阴谋,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真相。” “什么真相?”李静问。 “进化。” “什么?!” 李静大喊一声。 利博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静静,别那么紧张。” “进化呀,利博安,你知道什么是进化吧!这为什么是进化呢?又是什么导致成年雄虫大量死亡?这太奇怪了。” “我知道什么是进化,这是首领说的。那个雄虫,他说的话我只能相信……其实我也不懂。”利博安把头埋进李静怀里。 李静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表情怪异地问利博安:“你知道老鼠乌托邦实验吗?” “我只知道什么是乌托邦。”利博安迅速地回答。 李静拿出手机确认自己并没有记错,她皱着眉头给利博安念搜索结果:“‘老鼠乌托邦实验’,又称‘25号宇宙实验’是20世纪行为学领域最具争议的经典研究之一。该实验试图通过模拟一个资源无限但空间封闭的完美环境,观察社会结构在长期高密度压力下的演变轨迹。” 专业术语太多,利博安没太听懂。李静轻轻用手梳理他的头发。 “约翰卡尔宏创造了一个老鼠乌托邦,初始的八只老鼠有无限的水和食物,所以它们飞快的扩张。但老鼠数量还没有达到他用数学计算出来的最大可容纳数量时,这个小社会就已经崩溃了。” “崩溃了?” 李静翻看着实验结果,挑出几条重点:“部分雄鼠放弃社交与繁殖,专注自我梳理,皮毛光洁却行为空洞。雌鼠母性本能丧失:抛弃或吞噬幼崽,停止生育,第1780天,最后一只雄鼠死亡,种群灭绝。” 利博安直起身,表情严肃起来。 “当然,这个实验有很多漏洞,不过在当时还是很轰动的。而且也有一定的参考价值。”李静接着说:“这个模型很难套用在人类社会上,更别提虫族社会了。因为你们本来就可以靠星际扩张来增大生存空间......你不是说过嘛,虫族是真正的宇宙掠夺者。” 李静猛地意识到虫族的可怕之处。 这种生物就是宇宙之癌,无限扩张,吞噬......这种生物的存在太不合理。 因为利博安的表情,李静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我是有罪的,李静,你不知道。” 利博安之前的话语又浮现在李静的脑海,她忍不住用力握住利博安的手。 “我有点理解了,但是进化到底是什么意思......”利博安更困惑了,感受到李静的动作,他撒娇似的用手指蹭蹭李静的手背。 “虫族的总数减少了吗?”她问。 “......减少了,但不多,真正的问题是雄虫的出生率太低......等等......进化......” “进化。”李静倒吸一口凉气。 “为了更好的掠夺,优化掉弱小的部分,更高效地生育士兵。这就是进化。”利博安忍不住笑起来,他皱着脸,笑的比哭还难看。 “这就是进化。” 利博安感叹。 李静急切地问:“那雄虫为什么会突然大量死亡?反抗军首领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毕竟只是我们推测的结果,不一定是真相,别那么悲观,利博安......” 利博安点点头。他是真的觉得好笑,这不像个笑话吗? 他自嘲地想:他曾经为之战斗过的帝国为了生育率虐待子民,他带着希望加入的反抗军知道一切,隐瞒一切,只顾搅混水。现在想来,那个雄虫发动叛乱的动机也很奇怪。 为了给一只雌虫报仇? 想到最初围绕着他的那些满眼爱慕的雌虫叛军,利博安真为他们的愚蠢哀悼。 “大量死亡的原因也就是一些无意义的阴谋吧。全都改变不了,已经没办法了。”利博安勾着嘴角,满不在乎地说。 李静有些不安地捏捏他的脸颊。 利博安闭着眼睛躲在李静怀中。 他现在有李静了,他的罪孽和悲哀全都有了去处,他在她怀里是人非虫,所以那荒谬的一切再也伤不到他。 “静静,你亲我一下我就不难过了。” 利博安睁开眼睛,深蓝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真是的......”李静捧着他的脸用力亲亲。 “喜欢你。” 利博安红着脸表白。 为了迎合李静的喜好,利博安广泛地看了一些书籍和电影。 在她温柔的亲吻中,利博安想起了书里的一种说法。 “人们通过亲吻交换一部分灵魂。” 利博安不知道生来罪恶的虫子有没有人类的灵魂,他渴望李静的吻,像将要枯死的花朵渴望雨水,他想用接吻夺走一小块她的灵魂。 如果接吻千百次,他是不是就能永远拥有她。 在这自私又阴暗的想法中,利博安涨红了脸。 他迎合着李静接连不断地吻。 虫族就是这样不断掠夺的生物,他有多少罪恶,就有多少渴望。 他轻吻她卷翘的睫毛。 “让我忘了这一切吧。让我忘记这一切。” 利博安呢喃着,几乎落下泪来。 “傻瓜。”李静用自己的脸颊蹭去他冰凉的泪水。“胆小鬼。” “我就是胆小鬼。”利博安微笑道。 只有李静的斥责不令他难过。 李静近乎怜悯地吻着利博安,她耐心的等他心满意足。 她喜欢利博安漂亮的脸和虫型,她喜欢利博安温柔隐忍的个性,她喜欢他努力学习的样子,喜欢他满眼是她的样子。 她喜欢他像鸵鸟一样埋头逃避的样子。 李静是一个会直面困难的人,她将极少数的脆弱时刻都留给了利博安,她总是怀疑自己的喜爱不够纯粹,她总担心自己给利博安的是一些有害而且自私的情感。 利博安明明比她高,比她强壮。 但李静还是觉得利博安太易碎了。 他是个她会害怕养死的宠物。 她留不住她爱的东西,所以她不轻易交出真心。 但这个像魔鬼一样纠缠着她的想法很轻易的被利博安打散了。 那天他流着泪地躲在她怀里,像那只擅自在冬夜钻进她被窝里的小猫一样,只在她怀里待了一天,就永远带走了她的一片心脏。 他发誓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保护我。 只是一个简单的承诺,就捕捉到了李静的灵魂,夺走了她的心。 他不是人类,所以她信赖他。 “利博安,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你总说人类更好一些......但凡是都不是绝对的......每次听到你描述虫族社会,我都会想起这部电影。” 她打开投屏。 和利博安一起,她就能再次直面那些恐怖的东西。 “什么电影?” “《地下》。” “地下?” “片子有点长,如果不了解背景还有点难懂......但你应该能看明白。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利博安看得表情复杂。 李静连连叹气,她开口给利博安补充了一些电影的背景:“导演库斯图里卡用170分钟描述了贯穿南斯拉夫大半个世纪的历史动荡。主角a在战争结束时将亲朋好友藏进地下室。” “他在地下建立了一个新政权,谎称外面还在打仗。后来因为一场荒诞的意外,主角b父子重返地表,将电影拍摄现场误认为德军阵地大开杀戒,其子溺亡后才发现时代已变。最后一切崩塌,众人躲进精神乌托邦,而故国已经消亡。” “影片拍摄时,南斯拉夫正经历解体内战。地下群体为‘永不结束的战争’制造武器,宏伟的地下政权死于黑猩猩的炮击。留下的只有众人的记忆:‘曾经,有一个国家’。” “虫族帝国也在经历永不结束的战争。” 利博安紧张地直搓手。“不断扩张,不断打仗,是为了生存吗?”他近乎天真地问。 李静没有回答,她直视利博安的眼睛。 利博安略显凄惨地笑了一下: “是报应吗。不断追逐战争的怪物应得的报应。” “你要问我战争的由来,我没法给你解释,因为我也不懂。”李静倒进利博安怀里。“这就是南斯拉夫的故事,这就是人类的故事,全都一样。永远循环,重复,直到某一天彻底崩塌,或者燃起一场变革的大火。” “但我能为你辩解,利博安,会为他们流泪的你不是一个只知夺取的怪物。” “你是我破碎的宝贝,你是我捡到的幸存者。” “你活下来了,你记住了,这就值得你感到自豪。” 16. 第十六章 利博安用力蹭蹭李静的脸颊。 他突然很惆怅地问:“如果我说我很想回去,你会觉得我很傻吗?” “为什么想回去?”李静抱着他。 他们两个的身高差比较大,但利博安总会弯着腰依偎在李静怀里,他把头埋在她的黑发里,用胳膊揽住她的腰,用自己的十根手指紧紧扣住她的手,用自己的躯干贴着她的身体。 李静开口说话,胸腔随之震动,利博安用自己的心跳和她共振。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想回去。”利博安深深叹气。“这里的食物更好吃,环境更好,娱乐更丰富......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念帝国。” “我总想要一种如果。如果我能做的更好呢?也许我可以改变些什么,反抗军也能做些什么?" “但我又清楚的知道,我什么都改变不了,虫族的毁灭可能是注定的。” “我为什么总想着改变这一切,我明明只是一个渺小的不能再渺小的雌虫。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李静温柔地安慰他:“那里是你的母星啊……那是你的家啊。你无比的恨它,你也无比的爱它。” 李静轻轻托起利博安的脸。 “你身上携带的那个宇宙,令我为之着迷。” “也行我们永远摆脱不了对故乡的爱恨,因为我们身上永远携带着故乡的烙印。” 李静她自嘲地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我刚识字的时候,爸妈就对我说:‘你要考出去,你必须要考出去。’我拼命的努力,努力到身心一起崩溃,努力到最后,只是因为我选了兽医专业,爸妈就要和我断绝关系。” “我出生在那里,我爱着那里,但我必须要做的事就是考出去,我必须要做的事就是离开哪里。可悲的是,离开后,我才感到幸福。” “......”利博安茫然地眨眨眼睛,“地球不是你的家吗?” 李静忍不住笑了,她用力揉揉利博安的脸。 “人类没有翅膀,去不了其他星球,有些贫穷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会被困在原地。你知道什么是贫穷吗?” “帝国有货币,但是接受主脑分配的公民一般是不缺钱的。只有那些非公民会被贫穷困扰......我不知道什么是贫穷,一切都是由主脑分配的。李静,我很遗憾你离开了家。”利博安轻轻抚摸李静的手指。 “哦...利博安。” “你才是真正离开家的人。你怎么总想着先安慰别人,小可怜。” 李静啄吻利博安的鼻尖,一路下滑到唇角。 “贫穷,就是没钱。在现代社会,一切都要用钱来交换,没有钱,就没有食物,没有住处,没有娱乐......贫穷的人,没有时间休息,没有时间爱......我几句话说不清...人类的问题和你们不一样。利博安,你还有很多东西不知道...” 李静微微合着眼,祈祷般低语:“我已经建起了一个新家。利博安,这里是我的乌托邦,在这里我们不缺钱,不缺时间,不缺爱。要是再也回不去了,你可以带着你的宇宙留在我这里吗?” “我可以抛弃母星吗?”利博安睁大眼睛,如同受到蛊惑一般热切地追问着:“我应该抛弃母星吗?我要遗忘母星吗?” “不,利博安,我不是要你忘掉那些事。”李静收回手,转而用手指戳了戳利博安的胸口。 “你应该把故乡永远留在心里,因为你不是一个流浪者,你只是离开了。你是有家的,你是有来处的,你不是漂浮在宇宙中的碎石,你是被风卷走的种子。我只是想让你放过自己。你没有抛弃他们...你没有犯罪...你已经尽力了。利博安,你已经尽力了。” “可我本我应该做的更好,我应该救下我的朋友,为什么我活下来了?为什么我活着,他们却死了。”利博安固执地重复着这个问题。“为什么我活下来了?为什么我得到了幸福呢?怎么会是我呢。为什么只有我......我本可以做些什么来挽救他们。” “......” 李静哭了。但利博安没哭,他惶然地看着李静的眼泪,不断地用手擦拭她湿漉漉的脸颊。 “李静,李静……别哭了,别哭了,我不想让你哭。” 李静靠着他,不断抽噎着。 “关于母星的一切,我都改变不了。”利博安用手按住李静的脸颊,轻轻用力。“但我现在可以让你笑起来,这就让我感到幸福。” 他用大拇指托起李静的嘴角,手动制造出一个笑容。李静眨眨眼,维持住了这个微笑。 李静歪着头问:“我可以被你改变吗?” 利博安深深吸气: “我已经被你改变了。我可能永远会梦到我的母星,永远会梦到那些血液和战场,但我已经不会再害怕了。我知道,等我醒来,就能看到你的笑容。” 李静又问:“如果我在哭呢?” “那我也可以帮你擦眼泪。就像这样。” 利博安拿纸帮李静擦鼻子。 “唔。”李静有点不好意思地按住纸。“你过去点!不要看我擤鼻子!” 利博安笑了两声才继续说:“他们要是知道我遇见了这样好的事,肯定会嫉妒到砍我的。” “你的朋友们?”李静把纸丢掉,用手拍拍自己的脸。 “不过他们还是会祝福我的。他们可能会说:‘不耐揍怎么保护她。’然后就找借口跟我打架。” 李静躺在利博安腿上,满脸都写着期待。 “给我讲讲你的朋友们。” “......都是些笨蛋。”利博安轻轻用手指梳理李静的头发。“我在军部的时候认识的几个崇拜我的后辈,我的死对头,他老嘲笑我个子矮。我的一个艺术家战友,还有我在反抗军认识的朋友,全都是雌虫,和我一样。” “哎呀!你说详细一点!”李静伸手抓住利博安的胳膊“不然我不给你摸了。” “好好好。”利博安好脾气地点头答应。 “我不是被光脑分配成士兵了吗。所以我很年轻的时候就进了军校。” “我的成绩还不错,所以总是接受表彰。名气大了,就有虫子挑战我。那家伙比我弱,但是嘴不老实。一直不服输,被我打败了十几次还不放弃,单方面的把我当对手。不知道那家伙哪里来的自信。” 利博安勾起嘴角。 “只不过比我高了四厘米,居然敢叫我矮子。我把他的腿打断了两次之后他就不敢再跟我比个子了。” 李静被逗得直笑。 “唉...你是不是挺喜欢他的。” “我是挺喜欢他的,后来他变强了不少,我们还进了一个队伍,他成了我的副官。” “我一提起他以前干的事来他就脸红。你知道吗,他后来居然变成了一个很有礼貌的虫!” “啊?” 利博安弯着眼睛偷笑:“真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副官以前是讨厌鬼。只有我知道,他 还让我给他保密。” “那你给他保密没?” "当然啦。" 利博安对此很自豪。 “还有呢?”李静兴致勃勃地追问。 “有几个小辈是我比较熟悉的手下,那几个队长,我经常撞见他们偷偷议论我。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们讨厌我呢,结果后面才发现是...额...” “他们喜欢你!是不是?”李静高兴极了。 “……没想到是同一个学校的后辈,虽然帝国就那几个学校,但那几个队长居然全都和我一个学校。” “哎呦,你脸红啦!”李静笑到在利博安怀里滚来滚去。 利博安掐掐李静的脸作为报复。 “......哎呀!你接着说,接着说。我不笑话你了,我发誓!” 李静伸出三根手指,表情相当严肃。 “哼......”利博安笑了一声,不和她计较。 “我的老师,我在战场上的老师,我的上司。我的将军。他教了我很多东西,他总和我说起他的孩子,那个小军雌。他说他的孩子爱上了帝国的皇子......皇子也爱他。” “哇塞。” “我最好的朋友和我同级,我们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但我们没被分配到一起。” “好可惜啊。” “但我们又再战场上相遇了。” “他说他喜欢上了一个雄虫艺术家,所以他也开始学画画。他说他要画花朵和大海。他还说要画我和他一起战斗的样子。” “他就是你的艺术家朋友?” “是啊。”利博安轻声回应。 他的朋友们全死在帝国和联邦的内战里,他一个都没留住。 李静突然抬手蹭蹭利博安的脸颊:“你看起来好伤心。” “我有点想他们了,我还以为我不在乎呢。” 利博安自嘲道。 “你不是机器。” “是啊,我不是机器。” ...... “我是活着的。” “你是活着的。” “他们轻轻松松地走了,只留下我一直记着他们。我要一直怀念他们,我要学习怎么生活,我要停止内疚,我要做很多很多事,我可能还要活好久好久......” 李静感叹:“这就是活着的滋味吧。” “活着的滋味?” 她无奈地笑道:“短暂的幸福,摆脱不掉的痛苦,很多的无聊。漫长的等待,必将到来的死亡,这就是生活吧。” “别想了,利博安。” 利博安突然惶恐地抱起李静。 “......如果我又一次死去,又一次睁开眼。如果我再睁开一次眼睛,如果我没有看见你。” 他一用力就可以把李静抱起来,他握着她的后颈,牢牢地把她锁在自己的怀里。 “......死而复生的好事你还想要两次啊。” 李静被利博安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听到这没来由的担忧,她顺从地搂住利博安:“也许是注定的结局,才让我们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变得重要。” “别留我一个虫。” 李静不合时宜地注意到了她和利博安的种族差异,本来很忧郁的气氛都被打乱了。 她微笑着,低声安慰利博安:“我发誓,我会永远陪着你。” 她在心里许愿,她希望时间静止,她希望这个拥抱不要结束。 17. 第十七章 李静是一个很要强的人。 她从豫州考到沪州,刚大一就开始兼职赚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拼命的努力,但是她还是一路拽着自己,直到把自己拽进这间屋子。 她买不起这间屋子。 但她确实把这里打造成了一个家。 房东不让养宠物,她自己也不打算养。 李静在自己的床上摆了好几个大玩偶,她每晚抱着它们睡觉,只在梦里和自己的小狗拥抱。 她谈过几段失败的恋爱。 初中总是欺负她的那个男孩和她告白,她报复性的答应,过了几周就把他甩了。 高中一直缠着她的那个男生总给她送吃的,还偷偷带着她用mp3听音乐,她一心软就答应了他的告白,老师把她叫过去一顿痛骂,她就和他分了手。 大学期间常有人和她搭讪,有趣的是,还有很多女生喜欢她。 她总和一个温柔的女生一起去图书馆,后来她们就成了恋人,她妈妈哭着闹着逼她分手,她答应去见她爸爸找的相亲对象,她们就这样断绝了联系。 后来李静就不谈恋爱了,她见过很多人的眼眸,但没有人像利博安一样。 初见时戒备又警惕,放松后羞涩又好奇,哭泣时脆弱又茫然,接吻时迷醉又温柔。 这是李静见过最坦诚的眼眸,像一只真正的小动物,永远流露出可信的情感。 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她从来不放肆的大笑,从来不和别人分享那些晦暗的心情,可她遇见了利博安,利博安一张开双手,她就想扑上去,钻进去,她几乎放下全部的心防。 他是外星人,他不在乎李静是否漂亮,他不知道李静是否优秀,他不会嘲笑她,欺负她,他也不会泄露她的秘密。 世界上最好的玩伴,世界上最好的宠物,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世界上最好的亲人。 外星人。 他不属于地球,他属于她。他和她一起思考,一起落泪,一起痛苦,一起幸福。 李静的爱从来不纯粹,她厌恶初中遇见的轻浮男生,就用虚假的爱语击碎他的尊严。她同情高中遇见的男同桌,他缺爱又自卑,只是因为李静相信他没带作业,答应帮他给老师解释,他就爱上了她。她需要大学女生的陪伴,不想两人因为告白失败的尴尬分开,她就答应做她的女朋友。 她爸爸妈妈说她必须要做的很好才能得到爱,所以她非常努力。 他们爱她的外表,爱她的成绩,爱她的温柔,爱她的包容。 没人爱她的脆弱和眼泪,只有利博安捧着她的脸对她说:“我想让你笑。” “我喜欢你吃饭时幸福的表情。” “我喜欢你看着标本微笑的样子。” “我喜欢你一看电影就哭的幼稚性格。” 她在睡觉的时候抱着利博安,梦里看见的不再是一缸死鱼,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星河,宇宙呼啸可怖,但利博安的怀抱非常安全。 *** “电影日!” “电影time!” 李静欢呼雀跃,拽着利博安砸进沙发里。 “今天看什么?”利博安很期待。他左手捧着一大碗冰激凌,右手拿着敞口的大包薯片。李静莽撞地拽着他,如果没有这副虫族身体,他一定会把它们全弄撒。 李静突然很严肃地说: “利博安,你知不知道我很爱你。” 利博安有些脸热,他下意识躲避她的眼神,又难耐的看向她。他没有说话,但是脸涨得通红。 “我知道你说不出来爱我,你这个小傻瓜。” 李静大笑着揽住他的胳膊,伸手夺走薯片。 “我...我爱你!我特别特别爱你!” 利博安的表情特别窘迫,他的雌虫朋友们都很擅长表达爱意,但利博安并不擅长,他咬紧牙关,非常认真地回应李静。 “我知道我知道。不要害羞了,我不看你。” 李静的鼻子微微皱着,笑得非常可爱。 笑完,她突然有些茫然。 “利博安,我真的真的很爱你。我真这么觉得。可是,爱是什么?” “我要怎么才能更好的爱你。我怎么都想不出来。” “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她握紧拳头“我觉得我还是不够爱你,我必须更爱你才行。” 利博安偏头靠在李静的脑袋上。 他笑着问:“你为什么总是执着于一份完美的爱呢?” “......爸爸妈妈说我必须做得很好才能被人喜欢。虽然我不这么觉得...但是在不知不觉间,我好像也开始衡量别人对我的价值。我成了很糟糕的人。” 李静低着头纠结地扣着手指。“我想说我真的好爱你,但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爱你?我可能有问题。” “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说了。”她笑了一下,打开电影。“爱情不是人生的必需品,可是归属感一定是人生的必需品......” 利博安用力握住李静的手。 “黎耀辉与何宝荣为‘重新开始’前往阿根廷,因一盏印有伊瓜苏大瀑布的台灯萌生共同旅行的梦想,却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迷失方向。” 李静靠在利博安肩膀上。 利博安问:“他们不相爱吗?” 李静说:“相爱啊。” 他问:“那他们为什么还要互相伤害。” 她答:“因为他们不合适。” “相爱的两个人为什么会不合适?” “因为人很复杂。” “我和你合适吗?” 李静突然伸手按住他的后颈,利博安顿时头皮发麻,浑身紧绷。 她要吻我了。 他想着,随后,他闭上了眼睛。 李静把他压在沙发上,金色的卷发像羽毛一样散开,他的睫毛用力到颤抖,满脸通红。李静轻柔地吻过他的额头,鼻尖,在利博安的眉眼间留下淡淡湿润的感觉。 “这底下是我的子宫。” 她牵着他的手抚摸自己的腹部。 比最貌美的雄虫还要柔软的腰肢,微鼓的线条。利博安茫然地睁开眼,蒸腾的欲望在他眼前蒙上一层雾气,李静微笑着,温柔地看着他。 他追随着她手部的动作,指尖划过她身体的曲线,像一个艺术家一样,他深情地描绘着她的样子,并为之着迷。 浑身涌动着的炽热情感,从他的唇舌翻涌而出,变成一句句爱语。 “喜欢你。” “......舒服吗?痛不痛?”李静轻轻按住他的腹部。手掌盖在他的疤痕上。“这下面是你的‘子宫’...我们是多么相似啊。” 李静把自己的胸腔贴在利博安身上。她把脸埋在利博安的脖颈间。纤细的双臂卡在利博安的腰上,他们的双腿紧紧缠在一起。 “我们很合适。” 她歪着头,轻轻舔了一下利博安的耳朵。 利博安抖了一下,手指用力拽住沙发的布料。 他毫不设防地袒露自己,李静饶有兴趣地试探着利博安的各种反应,她觉得他既可怜又可爱。 如果没有利博安的纵容,她哪里会有那些邪恶 的欲望? 她惩罚性地咬咬利博安的脸颊,换来一个短促的喘息。 李静说: “也许这欲望比一切都更像是爱情。你相信我爱你吗?” 利博安在短暂的清醒中喃喃低语:“我相信你的爱......” *** “李静。” “嗯。” “李静。” “嗯。” “李静。喜欢你。” “嗯。” 李静不厌其烦地回应着利博安。 他们黏黏糊糊的,连洗澡都要一起去。 这会,他们倒在床上,四肢纠纠缠缠,还非要抽空去吃床头柜上摆着的零食。 利博安脸上还有残留的温度,他两眼放光地询问李静:“你知道吗?” 李静问:“我要知道什么?”她自己嚼着薯片,还要给利博安喂。 利博安接过来吃掉,咽下去之后才接着说:“我们虫族也有爱情。” “嗯......”李静不明白利博安为什么要这样说,她转过去看利博安的脸。利博安的耳朵还红着,她忍不住伸手触碰。 “唔。”利博安瞪了一眼李静。 “嘻嘻。”李静高兴的又吃一个薯片。 “虫族的爱情没有那么复杂。”利博安的语气很怅然,那独自面对瀑布的人影和旋转的灯面还清晰地待在他的脑海里,他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分开,可他总感觉那个身影很失落。 “为什么他们分开了?” 他明明刚刚才用身体感受过爱情的炽热,但想到那个孤单的身影,他还是不安的又问了李静这个问题。 李静说:“所有看完电影的人大概都想问这个问题,那个瀑布前应该站着两个人。可他们就是分开了,就是因为太爱了所以才要分开。就是因为太相爱所以才太痛苦。我不懂爱情......虫族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利博安紧紧抱住李静的腰。 “虫族的爱情是大海。是一颗虫蛋。是信息素和精神力操控。”他的声音很低沉。“我也不懂爱情。我不喜欢雄虫,我也不喜欢雌虫...但我很确定,我喜欢上了一个女人。” “我不知道我够不够爱你,我也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分离......李静......” 他总喜欢喊她的名字。 “我才是真正的胆小鬼,利博安。”李静摇摇头“我连宠物都不敢养,我太怕分离,我太怕了。我只是想一想失去你的滋味我就难受,我拒绝了无数的相遇,可是我太庆幸能遇见你......” “如果我因为害怕分离就拒绝和你对话呢,如果那天我没有把你带回家呢,如果你被发现了,如果你悄无声息的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呢?我一个人要怎么办。” 她弯腰抱住利博安的脑袋。 “如果你回去了呢,如果你抛下我,又回去那个世界受苦了怎么办。我一个人要怎么办。” “可是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她直起身,轻轻抚摸利博安的卷发。“我是个成年人。这些道理我都懂,这些幼稚又脆弱的想法我只能告诉你,你的脆弱也只能给我看。” “我们两个相似的疤痕。” 李静手腕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疤痕。 “我们的‘子宫’。” 利博安的头正轻轻抵在李静的肚子上。 “我们的爱情。你为我带来的欢笑和泪水。我全都会记得。” “利博安,你让我不再孤单。” 利博安紧紧抱着李静,他突然不再怨恨,原谅了命运和死亡。 18. 第十八章 李静正在给一只特别老的金毛做检查,它躺在桌子上虚弱地摇尾巴,李静只是轻轻捏了捏狗狗的关节,它就开始低声呜咽。 李静皱着眉头,低声询问:“它叫什么名字?年龄多大了?它应该有关节炎。” “小黄,都十三岁了,最近消化不好,吃啥吐啥......还一直拉稀。”狗主人表情焦急,双手紧紧拽着衣服。“医生,你看是什么问题,他应该不是吃坏了,我给他喂的粮一直没变过,肯定是生病了。” 李静对小黄进行整体观察,她仔细检查了狗狗的眼耳口鼻,又轻轻地揉了揉它的四肢关节,接着戴上听诊器细细分析小黄的心跳。她眉头皱得很紧,狗主人紧张地问:“怎么样,没事吧。” “心跳有点快,去做个血常规检查一下吧,应该是狗狗常见的老年病。别太担心了。”她安抚性地揉揉狗狗的脑袋,抽了一管血,一边打字一边询问:“症状维持多久了,除了呕吐和便秘还有什么问题吗?” 狗主人表情焦虑地轻抚小黄的皮毛:“两三天了,我现在才有时间带它来医院。” “......”李静没有出声,她轻轻瞥了一眼虚弱的狗狗,在心底深深叹气,她感觉小狗的情况不太好。她让狗主人带着小黄在走廊稍等,独自带着那管血走出去做检查。 ...... “你收拾一下让它住院吧,应该是胃炎,本身不严重,但是小黄年龄太大了,你明天带它再来一趟吧。”李静递了一张单子给狗主人,她把大只的金毛紧紧抱在怀里,动作很费力,但她不想让关节肿胀的小狗自己走路。 李静让她先坐着等一会,她出去给她拿个小拖车来。“你是开车来的吗?”她问。 “嗯嗯。”狗主人有点尴尬地笑了一下,小黄一直在她腿上轻轻摇尾巴。她也在不断地梳理它的皮毛。 “放在小车上可以直接拖出去,到时候你就把车放在门口就行,会有人收的。”李静微笑着和她们道别。 在之后她又接诊了几只患病猫狗,下班时间很快就到了, 她站起身用力锤自己的腰。 想到回家就可以看到利博安,她的心情就突然轻松起来。 *** “利博安,我回来啦!” “嗯,快来吃饭吧。”话音未落,利博安就得到了一个抱抱。 “怎么了,这么突然?”利博安高兴地晃晃翅膀,在李静的强烈要求下,利博安现在会变出一部分虫体,他有时候会把东西撞到地上,但李静会被他萌到尖叫,所以他选择纵容李静的喜好。 他和李静一起吃晚餐,他们一边吃一边聊着今天遇见的趣事。 “我今天看了一些书,还看了一点网文,是叫网文吧!我看了好多‘虫族文’,虽然和我的母星不太一样...但是有些设定还真有点像...好怪,感觉好怪。好奇怪!"利博安不安地咬了咬勺子。 “嗯.....那些其实是浪漫爱情,别太在意了。”李静也看过一些虫族文,一想到利博安正在看甜宠穿越文,她一时有些绷不住平静的表情。 “雌虫看虫族文有点像女生看霸总文啊,这个你懂吗?”李静在心里尖叫,这就是文化差异吗,她越想越觉得有趣。 利博安不懂,他皱着眉头给李静夹菜。 “嗯......现在很多虫族文的设定和古早言情文很像不是吗?平庸的主角只需要有美好的品德就能吸引很多优秀异性的视线......可怜或邪恶的他们被主角所拯救......两个人真心相爱,然后整个混沌的世界都因此变好。这种想法还挺可爱的不是吗?” 李静也给利博安夹了一筷子菜。 利博安问:“所以,爱会让世界变好吗?” 李静微笑道:“我们的世界要复杂得多吧,爱到底是什么呢?” 利博安摇摇头:“我不知道爱是什么,但是,我爱你。”他说完耳朵就开始变红。 李静侧着身子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爱应该不能让世界变好,但是它让我变好了。” “我也爱你,利博安,我真的很爱你。” 李静的嘴唇上还沾着一些油,轻吻的动作都带着烟火气,她狡黠地弯起眼睛:“不许说我不讲卫生,你的嘴巴也油油的!”她伸出舌头舔舔唇角,“利博安,你和晚饭一样好吃!” “唔。”利博安脸涨得通红,“你不是说吃饭的时候不能亲亲吗?” 他有些委屈地抱怨:“你上次还不让我亲你!” “哼哼。”李静得意地摆摆手:“我定的规则我说了算。” “那我要亲回来!”利博安站起来,声音有些低哑。 “不给!你都没擦嘴!不给!”李静大笑着往旁边躲。 他们打闹了一会才和好。 “那你呢?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利博安大获全胜,满意地开启了一个新话题。 “嗯.....今天我遇到一只让我很担心的小狗。”李静抽了张纸擦脸,想到那只老狗狗,她的表情瞬间变得低落。 利博安担心地问:“怎么了?” “其实病不严重,只是胃炎,但是它年龄实在太大了,而且还有很多老年病,我担心它挺不住了......又要给宠物主人推荐安乐死了......唉,不过那只狗狗看起来很幸福哦。额!这更让人难过了!”李静握紧拳头,表情纠成一团。 利博安问:“安乐死是什么?” “就是有些动物,得的病太难治而且太过痛苦,我们就会劝主人选择安乐死,给它们一个舒适的结束。就是用药物让它们无痛死亡。” “明天狗狗就要来住院了,希望它的情况没那么糟糕。” *** "小黄小黄,你看这是什么?"主人半蹲着轻轻哄着病床上的狗狗。“嗯,是我们小黄最喜欢的小毯子哦,小黄,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抱好小毯子,我很快就会回来接你。”她用力抹了一把脸,细心地用橙红色毛毯子裹住病殃殃的大狗:“不要害怕哦,我们小黄是坚强的好宝宝,对不对,对不对。”她掐着嗓子极力压抑哭腔。 狗狗咧着嘴不停摇尾巴,像是听懂了一样,它响亮的汪了几声。 李静整理好设备,等待着她和小黄道别,主人对李静说:“医生,小黄最喜欢这个红色被子,要是弄脏了,她肯定会很伤心的。” 李静好奇地问:“小黄为什么喜欢这个被子啊 ?” 主人注意力被分散了,她在一个深呼吸后露出笑容:“小黄最喜欢红色了。我当时给它拿了好几个小被子让它自己选,它那时候还很小呢,那么小一只狗狗,非要盖这个大被子,哈哈,现在这个被子看起来就刚刚好了,长得好快。它现在都是老小狗了。” “嗯。”李静用力攥紧手指,她短暂地微笑了一下才再次开口:“但是...小狗其实是很难分辨出红色的,它喜欢这个被子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 主人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向小黄。“啊,这样啊,小黄认不出红色吗?” “嗯。”李静有些懊悔自己说出这件事,她有些失落的给她解释:“小狗是双色视觉,和人类不一样,它们能看到的颜色主要是蓝色、黄色、灰色。它们难以分辨红色、橙色、绿色,它们在狗狗眼里全是灰朴朴的。” 小黄金灿灿的皮毛撒在虹色被子上,看起来好像海边的落日。在人类看来非常漂亮的景色,对小狗来说只是一片灰。 “它们主要是依靠气味和运动和形状来分辨物体的,所以小黄当初选这个大被子可能是因为别的原因。”李静刚说完,主人就缓缓蹲下。她把脸埋在小黄乱糟糟的皮毛里,黑发凌乱四散,她紧紧抱着小黄,不断流眼泪。 小黄急得直叫,它不断扭头试图安慰主人。李静赶忙上前,几次张口也不知如何安慰,她轻轻拍拍那个女孩的背。主人哭了一小会就直起身,小黄又开心地摇起了尾巴。 “不好意思,我,我只是想起来一件事。”女孩接过李静递过来的纸,随后坐在刚刚搬来的小椅子上,她表情脆弱地看向李静,又扭头看向小黄。小黄还趴在红毯子上,它漂亮的黑眼睛紧紧追随着主人的方向。 “她,她不是喜欢红色,她是喜欢那个味道,那是我高中用的旧被子,我当时收拾出来想扔掉,和给她准备的新毯子放一起了,她冲过去拱那个被子...我还以为她是喜欢那个颜色呢......” “它是喜欢你。”李静恍然大悟。 女孩又抽了一张纸捂住脸。 *** 说到这里,利博安和李静同时叹了口气。 “利博安,我当时都崩溃了。” “那只狗狗根本看不见红色,它只是在一大堆灰扑扑的被子里选出了主人用过的哪一个!嗷......它那时候那么小,现在却那么老了......” 李静捂着脸无声呐喊。 “它根本就分不清颜色,它就是喜欢它的主人,它就是喜欢她......”李静用手半遮着自己哭红的脸,“你没看到它的小眼睛,黑润润的,它一直在看她,好像也快哭了。” 利博安伸手轻轻整理李静脸侧凌乱的黑发,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李静,然后,他把她揽进怀里。 李静埋在利博安肩头接着说:“我都不敢告诉她,小黄状态太糟糕了,胃炎一直在恶化......如果恶化成器官衰竭,小黄很快就会陷入一系列痛苦的并发症里......恐怕最后还是要......” "安乐死。"利博安接上了李静没说完的话。 “利博安,我后面几天都要加班了。” “嗯,我等你回家。” 19. 第十九章 小黄这周一直在院内观察。即使李静和狗主人几次祈祷,小黄的情况还是变得越来越差,炎症引起的并发症气势汹汹,小黄疼的不断哀嚎,狗主人干脆请了一周假专门照顾小黄。 她不断抚摸着小黄的皮毛,要求李静给小黄止痛,李静说她已经打了好几针了,狗主人焦躁地走来走去。 小黄漂亮的黑眼睛看起来有点灰蒙蒙的,即使很疼,它还是会偶尔摇摇尾巴。 李静深深吸气,告诉狗主人:“小黄的年龄太大,免疫力差,还有心脏病和关节炎,即使治好了胃炎和感染它后面还会一直疼,即使是小病,后面也会让它非常痛苦……” 主人轻轻握着小黄的爪子,没有抬眼。 沉默了一会,她哑声问:“你想让我给她安乐死吗?” 李静摇摇头:“是我给它安乐死。” “你让它避免了疼痛,它会幸福的去往小狗天堂。” 她把脸埋在小黄的皮毛里,听到一声呜咽,她急匆匆抬起头:“小黄,我压疼你了?是不是?我是不是把你弄疼了……” 她问着问着就泪流满面。 “宝宝,妈妈再也不让你疼了,好不好?”她轻轻吻了一下小狗的额头,小黄响亮的叫了一声,用力摇摇尾巴。 “我知道小黄最喜欢我。”她抹掉眼泪,对着小黄笑。 李静从打印机里拿出文件,她修长的手指在笔桶边犹豫了一会,然后抽出一只黑色中性笔,李静把它和纸一起递给了狗主人。 “很快吗?” “嗯,很快就不痛了。” “什么时候?” “明天。” “她今天可以回家吗?” “……你把这几个药带回去,口服,止痛。” “谢谢。” 狗主人对着李静点点头,然后弯腰抱起小黄。李静把小车推过来。 *** 李静一回家就缩进利博安怀里。 “小黄明天要安乐死了。”她用力吸吸鼻子,利博安恰好递来一张纸,她就把脸撞进他手心。 利博安被逗笑了一下,随即担忧地抱紧李静。 “……”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只是紧紧抱住她。 她埋头哭了一会,又用力顶了顶利博安的肩膀,毛茸茸热乎乎的脑袋贴在利博安的脖子上。 “唔。”利博安被弄的有些痒,他抬手按住李静的脑袋,用侧脸蹭她的黑发, 她撞着撞着,突然直起身看利博安:“你知道小狗其实是色盲吗?” 利博安失去了颈侧热乎乎的感觉,一时有些失落,他摇摇头,李静就接着说:“狗是双色视觉,看到的世界是黄蓝灰,人是三色视觉,所以我们可以看见红橙黄绿青蓝紫,乌鸦是四色视觉,所以它们的世界是非常多彩的。” 利博安歪歪头,没有接话。 “不过,狗有非常丰富的嗅觉世界,当它们的小眼睛看到了一个认不出来的灰东西时,它们就会凑过去闻闻,然后绕着那个东西打转,所有的东西都是新鲜的,所以它们永远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直到死去的那天……” “很多人明明能看到多彩的世界,却完全不好奇!” “当乌鸦看向自己时,它可以看到世界上最璀璨的黑,但人类看向乌鸦时却只有一片平庸的黑……很多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 李静喋喋不休,利博安听得弯起嘴角。 她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利博安和她一起做标本时总能闻到,他很喜欢闻。 “艺术家阿布拉莫维奇想要探索人类的眼睛。” “嗯?”利博安点点头,他把头埋在李静肩膀里,李静转过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给他靠。 “她和她的搭档,也是爱人,乌雷。一见如故,亲密无间的合作了无数的艺术作品,他们无比相爱,偶尔争吵,后来矛盾加深,他们甚至上过法庭,但最终还是和解。” “他们合作的最后一个艺术品叫《情人,长城》,他们从长城的两端出发,徒步到长城的中央相遇。本来计划着完成后就结婚,但最终,这个作品成为了他们感情的终结。” 利博安握住李静的手:“我在纪录片里看到过长城……真的很长。” “对,真的很长,他们徒步走了90天,走向关系的终结。” “为什么?”利博安不安地问:“他们为什么分开,他们不是很相爱吗?” 李静回答:“乌雷出轨,他们的理念也出现分歧。” 利博安不自觉地捏了捏李静的手:“爱消失了吗?” 李静反手握住利博安的手:“我不知道。我不是说,阿布拉莫维奇要探索人类的眼睛吗?这话我说的并不准确。” “后来,她创作了《艺术家在场》,她在场馆静坐,和到来的人们对视,来人或沉默,或愤怒,有的人陷入无名的忧伤,但她一直在尽力维持平静。” “她在场馆坐着,无论来人是谁,她始终沉默,冷静。” “后来,乌雷来了。” “那时候,他们已经分手,闹了很多矛盾,甚至有一瞬间,他们曾互相仇恨。阿布拉莫维奇看着她,他紧紧握住他的手。然后她流泪了。” “那是全世界,唯一一双让她流泪的眼睛。” 利博安还握着李静的手,他也哭了,却没有擦眼泪,他贴着李静的脸颊,凉丝丝的泪水挤进两人接触的皮肤。 “自那之后,我就觉得,人类的眼睛应该也是有可取之处的。所以我等待,我等着等着,我就等到了你。”李静笑着,利博安幼稚地蹭着李静。 “小黄在它主人的眼睛里,永远是一只小狗,它也许会看着她的眼睛流泪。我觉得,安乐死对它来说并不可怕。” “寿命短的那一方,也许能更肆意地享受纯粹的爱,有时候我,这样想着,渐渐就没那么难过了。” “狗狗不知道什么是告别,但是在它最后的时刻,它能裹着主人给它的大被子,还能看着它最喜欢的眼睛,想到它会多么舒舒服服地睡过去,我就感到……我就感觉,我没有做错事。你知道吗。我没有做错事。” “你做错什么了?”利博安急急开口,他捧住李静的脸颊,从侧面观察她的表情。 “嗯……我在兽医院的时候,我们,我们不是要学习吗?我们要解剖很多,青蛙,兔子,小白鼠……我解剖它们,然后学到我在课本上也能学到的东西。为了治疗它们,我要杀掉一些动物……嗯,你知道,我本来是想救它们的……”李 静纠结地扣自己的手指。 “我不是说这不对,我只是想起来就觉得难受。” “就是,你知道它们的肌肉反应吗,我把青蛙的头切下来,它的腿还会动,唉。” “我以前看过一个故事,关于养殖场里的鸭子。那些鸭子,它们是不是一生都没见过湖泊?” “有这样一只鸭子,它从小就被养在屠宰场,它慢慢长大,长大,大到可以宰杀,它被切开喉咙,丢在地上,它眼前一片模糊,血液在眼前汇聚成湖泊,它拖着身子,它走过去,缓缓蹲下,这就是它第一次游泳,这就是它的本能。” 李静转过身抱住利博安。 “生命就是奇迹,生命就是奇迹,光是活着,就是奇迹。”她用胳膊撑起身体“所以我很后悔,我当时不该,嗯……”她眨眨眼,被利博安亲了手腕。 “牛是远视眼,所以它们看到的东西会被放大,所以它们总是很羞怯,但是它们又有很强的好奇心,有个词叫对牛弹琴……牛是真的会凑过来听人弹琴的!” “我越了解生命,我就越爱这个世界,我就越爱我自己。我现在也终于能爱上别人,爱上你!利博安,你知道吗?你懂吗?” 利博安吻住她不断开合的嘴。他在亲吻的间隙告白:“我爱你,你要保护好我……你要把我做成标本……” 李静被逗的咯咯笑,她用力推搡利博安的脑袋: “傻瓜,我才不要做好几米的大虫子标本,但我发誓,我要保护好你。” 利博安把她抱起来,哄着她去睡觉。他轻拍她的背,得到她的晚安吻,但他却没有睡着。 他撒谎了。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睁着眼睛想。 小黄是多么幸福啊。 死的毫无痛苦,终身都被爱。 它的命那么短暂,所以它可以得到人类的整颗心。 他撒谎了,他不止能活七十岁,他接受了改造,寿命缩短,可他的命还是比人类长。 他多么痛恨自己,雌虫的命就那么硬,他看那些记录片,看到人类渐渐衰老,生病,死亡,他想到,终有一天,他不能再和李静拥抱,接吻。他不能再和她交换灵魂。 想到此,一股剧痛就从腹部传来。 被改造后空落落的腹腔。 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疼,他想活的再短一些,再短一些,走在她前面,他想成为她标本架上最珍贵的藏品。 我怎么能那么自私。 他想。 我果然是个怪物。 他想。 李静已经31岁了,他还能陪她50多年,60年,70年……他本该陪她很多年,他应该是她不会死去的宠物,宠物是不能这样自私的。 他不能因为自己的寿命长就提前感到孤单,他不该在她怀里哭,他应该在她怀里笑,他应该让她笑。 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想,他已经下定决心追随她。 他想,他想和李静站在长城的两端,她可以站在原地,他会扬起翅膀向她飞去,他不会出轨,不会动摇。 他和她的结局不会是分离。不会是让人落泪的眼睛。 紧接着,他想起自己没有证件。 他永远也不能坦坦荡荡的去长城。 20. 第二十章 消毒水的气味撞在玻璃窗时,狗主人正坐在病房角落。小黄的毛发还是那么暖茸茸的。她低着头不断地搓自己的手指,小黄的温度还留在指尖,到了最后的时刻,小黄依然在尽力抬头看着她的主人,亮晶晶的眼神渐渐蒙上阴翳,它垂下脑袋。 “李医生,”狗主人的声音带着颤,“她一点也不疼,对不对……”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压抑的哽咽打断。 李静点点头,她的指尖能清晰摸出小黄肋骨的形状。 一只十三岁的金毛,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女孩,她们的半生都被对方的身影填满。 她走近小黄,用指尖轻点它湿凉的鼻子。 李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从事兽医行业六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可每次面对这样的场景,还是忍不住鼻酸。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女孩身边,轻声说:“它一点也不疼。” 女孩抹了把眼泪,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玩偶,长得像极了小黄,“这是小黄刚到家时我给它买的,那时候它才这么大点儿,总爱咬着我的裤脚跑……”她用手比划着,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我知道她很疼,可我舍不得啊……” 李静递过一张纸巾,没再多说什么。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一支镇静剂,一支安乐死针剂。 这些东西她丝毫不陌生,可直到现在,那冰凉的触感还待在她手心。 女孩抱着它,一遍遍地抚摸着它的背,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像是在跟老朋友告别:“小黄啊……到了那边,记得好好吃饭,别像在家似的挑食……要鼓起勇气交朋友……妈妈不能给你吃小零食了……” 李静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小黄身上,消毒水的气味淡下来,李静用力吸吸鼻子,才发现自己鼻子不通气。 过了大概十分钟,女孩才站起来,对李静说:“李医生,谢谢你。” 她缓缓弯腰,然后抱起装有小黄的托盘,慢慢走出了诊疗室。她的背影很单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联系了专业的火化场所,没让兽医处理。 李静站在窗边,等待着,早就该习惯的事。李静无意识咬住下唇,思念起利博安的怀抱。 她刚回办公室,就看到之前预约的客人。 李静低头看表,确定这个人是提前来了,他抱着一只小猫站起来,小猫怯生生地缩在主人怀里,眼睛里满是不安。李静深吸一口气,收起情绪,脸上露出专业的微笑,迎了上去。 生活还要继续,她还要继续面对无数次的生离死别,她还要用这种方式帮人告别,这才是对生命的尊重,她不会任由自己沉浸在情绪里。 忙碌中,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她满心期待的往家走,因为有人在等,所以她习以为常的路好像都变得漫长。李静越走越快,差点摔跤,她尽力稳住身体,梆梆敲门。 “来了。”利博安推开门,张开双臂接住李静。 “怎么了,这么着急。” 李静撞进利博安怀里,被他抱着进屋。 “我明天休息,利博安,我明天休息。我明天要和你一起看电影,我还想做标本,我新买的快递还没拆。”她黏黏糊糊地抱着利博安,被他放到饭桌前。 利博安笑着把饭碗推过去:“我又不会拒绝你。” “嗯。” *** 李静一醒来就去抓利博安的手。 她昨天把利博安压在身下反复啄吻,堪称过分地索求他的各种反应,以此来缓解自己的不安。 到清晨,利博安被她叫醒。 他先起床,李静就伸手等他抱,幼稚又任性,可是利博安喜欢,李静也喜欢。 对利博安来说,李静太轻,轻到他一只手就可以抱在怀中,李静也太重,重到他紧握她的手依然觉得不够。回想起昨晚这只手是如何在他身上流淌,利博安不禁有些脸热。 李静的头靠在他肩上,两只手圈着他的脖子,坐在他的胳膊上,她之前还非要负责洗碗,现在却故意打扰利博安做早餐。 他乐得被李静如此依赖,像是要故意把她养废一样,纵容她的种种要求。李静洞悉了利博安的坏心思,惩罚似的,一会咬咬他的耳垂,一会捏捏他的胳膊。 利博安已经能熟练的单手做饭,这全都要怪李静。 “利博安——”她低声在他耳边喊,“利博安,我饿了,我饿了。” “我正在做饭。” 李静搞的利博安不能切菜,他备好菜就把李静放一边,然后开火煎蛋。 “都怪你,我们今天早上只能吃三明治。”他捏了一下李静的鼻尖,随即迅速躲开女朋友扇过来的手。“打不着!” 李静睁大眼睛,利博安不理她,只是接着煎蛋。 她突然伸手拍了一下利博安的屁股,利博安瞪她一眼,她毫不畏惧,得意的转身走出去。 “我要去放电影,你快来。我们一会边吃边看,我去把薯片拿出来。”李静用手机找了个高清片源投屏到电视上。 她还在惦记着,想让利博安更了解人类世界,选来给他看的电影都是有的放矢。 经历了生死分离,又体会了爱欲的滋味,她下定决心和利博安分享这部电影。 “我来了,给你。”他用牛皮纸包好了三明治,还热了两盒牛奶。 “谢谢。”李静亲亲他的脸,又往他身边挪了一点。 利博安期待地问:“我们看什么?” 她咬了一口三明治,含糊不清地对利博安说:“我昨天白天给小黄做了安乐死,我们昨天晚上亲密了,这些关于爱欲、生死、牵绊的经验让我一下就想起来这个电影,你知道什么是同性恋吗?虫族有同性恋吗?” 利博安点头:“我之前看网文的时候学到很多新名词。虫族……虫族……我不知道虫族有没有同性恋。” 李静偷笑两声,接着说:“嗯,同性恋在当代收到的偏见已经少了很多,但是在之前,还是有很多地区非常排斥同性恋,甚至要杀了他们,二战后德国发布‘第175条’法案围剿同性恋,这个电影就讲述了一位同性恋者在此法案下追求爱情的故事。” “电影的名字非常耐人寻味——《伟大的自由》。” “伟大的自由……”利博安情不自禁地重复道。 电影冷肃沉默的风格让利博安深深沉浸,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主角汉克因“同□□”入狱,出狱,又入狱,不得自由却反复去爱。 他爱上一个又一个人,一次又一次入狱,公正的法律迟迟未到,他一次次去爱一次次受伤,汉克在狱中被狱友纹身时,他忍不住用力攥紧李静的手臂。 李静不用看就知道,他是想起了自己的艺术家朋友。 她有些心疼地按住利博安的手背。 随着时代变迁,法案废除,汉克被放出来,终于自由,他狱中的爱人没等到自由,他先等到了,他穿梭在名为“伟大的自由”的同□□,路过一对对纠缠的身体,却再也无法感受到年轻时的□□。 看到这里,利博安忍不住 叹气。 汉克的爱人不是因为175条入狱,他们一个在监狱里,一个在监狱外。汉克孤零零的进入酒吧,孤零零的出来。 他坐在街边,点起一支烟。 火光在暗夜里低声喘息。 李静突然开始流眼泪。利博安看到他突然起身,砸碎商店玻璃,然后又坐下,随着警铃响起,电影结束。 “他又要回去监狱。”利博安深深吸气。 “他又要回去监狱。”李静长叹一口气。 利博安无措地问:“为什么?” 李静摇摇头,无奈地说:“经历了如此严重的创伤,他很难在和普通人一样了。他适应不了自由的生活,也无法从肢体纠缠中体会到爱,他一生都在追求爱,到最后才开始疑惑什么是爱。他看到那些年轻的同性恋者肆意的结合,恐怕只觉得困惑和恐慌。” “创伤带来的不止是表面上的伤痕,他年轻时的爱人因此死去,他后来遇到的爱人也因此死去,他恐怕早就觉得自己也会死去,但他从不屈服。他执着的,真诚的去爱,用向死而生的勇气忠诚于自己的欲望……” “也许爱比一切生死分离更强大,可是有爱就够了吗。创伤永远留在他身上,伤害已经造成了,怎么可能只靠爱情治愈。”李静握住利博安的手。 李静问: “只有爱情就够了吗?那些痛苦就这样消失了吗?” 利博安摇摇头,他一时间感到呼吸困难,好像他的困境已经被李静看穿。 利博安确定自己的心思被隐藏得很好,李静并没有看穿他,但这更让利博安恐惧。 他就是因此爱她。 她太敏锐,太温柔,太聪明,无需过多努力,就能够安抚利博安的心。他越是爱她,就越是恐惧。他知道他必会失去她,他知道自己的伤口无法真正抚平。 但他怎么能这么不知足呢? 他握紧李静的手,亲吻她的嘴唇。他已经得到了这么多,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配吗。他值得吗。 他已经把她拥在怀中,已经能触碰她的皮肤,已经能容纳她,理解她。 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难道他要吞下她,嚼碎她,把她塞进自己的胃里,才能真正感到安全吗? 我真是个怪物。 利博安的瞳孔缩成针状,他紧盯着李静。 柔软的人类还没有发现自己危险的处境。她咬咬他的脸颊,嘴角咧成漂亮的月牙。 李静笑了一下,又迅速平静下来,她是刻意保持的冷静,她握住利博安的手说: “你受过的那些苦,给你带来了很多创伤,你可能觉得你变成了一个很糟糕的…虫。你可能有时候感到内疚,有时候又突然陷入悲伤。可实际上,你很勇敢。你很棒。知道吗?” 利博安瞳孔放大,动作停滞。 “汉克重回监狱,这结局让人有些遗憾。但是没关系,他已经够勇敢了,他已经很坚强了,没法逃脱也没关系,没法原谅自己也没关系。他还活着,他还在爱着,我觉得这就是一种胜利。” “大黄死了,可是那些记忆永远会温暖它的主人,死亡无法战胜那些记忆……利博安,我觉得……接受死亡,我们才能更好的活。接受分离,我们才能更好的爱。” 李静的眼睛闪闪发光:“利博安,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不会忘记。即使未来我们可能会分离,我也永远不会忘了你。” 李静说:“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利博安抱住她,一颗心对着另一颗心,他们此刻都活着。 21. 第二十一章 “虫族真的没有同性恋吗?” “嗯……我从没在虫族见过同性恋。” 利博安黑暗的想法被一个拥抱消灭了。他眷恋地靠着李静,接着和她讨论。 因为李静,利博安逐渐重建了对虫族的认识,她明明是个人类,却比他一个雌虫更……更好奇?他不知道怎么说,李静是如此地热爱生命,他无意识地抚摸她的手腕。利博安不知道她为何也会痛苦。 是那些他看不见的过去,把李静送到他眼前。 他想了解有关李静的一切,想到这,他突然顿悟。 原来李静也想知道我的过去。 我们两个是一样的……他想起李静的吻,一时感觉自己快要融化。 李静起身喝了口水,她突然说:“你知道吗?我大学时交过女朋友。” 利博安轻轻握着她的手腕,认真听她说话。 李静放下水杯,接着说:“上一辈总觉得喜欢异性是默认选项,就像他们觉得冬天必须穿秋裤一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高中有个朋友,出柜后被爸妈锁在家里,后来偷偷跑来找我,说‘我只是喜欢上一个人,怎么就错了’。” 李静皱眉:“可喜欢这件事没什么道理。” “还有人觉得同性恋会影响下一代。”李静无奈地笑了笑:“我之前还在网上和人吵架。” 利博安忍不住笑出声,又很快收住。李静耸耸肩。 她从专业角度分析:“同性恋可能和基因有关,但目前还没有非常完善的研究。” “胎儿在妈妈肚子里时,激素水平可能影响大脑发育。比如雄性激素不足,可能让男性大脑更偏向女性化的情感感知模式。”她顿了顿,补充道,“但这些都是概率因素,不是绝对的。” 她皱着眉头想:“我不知道动物同性倾向的成因……但是,虫族真的不会有同性/行为吗?雄多雌少,急需繁衍……为了种群长期稳定……我觉得虫族很可能会有同性恋。” 利博安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没见过,我甚至没听说过……不过,主脑会筛选优质虫卵……也许,是所有的虫族同性恋都没能出生,我们可比人类更看重生育率。” “嘶……” 李静倒吸一口凉气。 利博安笑了一下:“你不是早知道我们虫族……怎么说呢……我们虫族很猎奇。” 李静大吃一惊,她伸手捂住利博安的嘴:“我没这么说过,不许这么说!即使你是雌虫也不能这么说!” 利博安弯起眼睛,他抬手握住李静的手,乖乖地点头。 李静收回手,认真地说:“不要讨厌自己的出身……而且,我们都知道,你爱母星。” 利博安忍不住亲了下李静的脸:“对,我爱母星。” “唉,我给你讲个故事。”李静突然转移话题。 “我给你讲一个关于牡蛎的故事,你知道什么是牡蛎吗?” 利博安点头。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是真是假,但是它鼓励了我很长时间……” 李静把这个故事背的滚瓜烂熟:“美国一位生物学家为研究生物节律,从康奈提格的海边挖来一些牡蛎,把它们放在芝加哥一个地下室的水族箱里。” “牡蛎会随潮水起居。” “前两个星期,它们吞吐海水,捕捉浮游生物,遵循着康奈提格海岸的潮起潮落。” “可随着时间推移,牡蛎逐渐改变了规律,它们不再遵循康奈提格的潮汐表,它们有了一张新的时间表,它不是佛罗里达,不是加利福尼亚,不是多佛,不符合科学所认知的任何一张潮汐表。” “生物学家猜测,这些牡蛎此时遵循的生物节律是芝加哥的潮汐时间。” 李静用力眨眨眼:“可是……芝加哥是个陆地城市,那里根本没有海。” “生物学家有一个,特别的结论。” “生物学家认为,牡蛎感知到了芝加哥的气压变化,并从中反推出了潮汐应来的时间和自己应有的节律。” “作为一个在海边生活了几亿年的物种,牡蛎可以离开海,海却不会离开它们。” “它们想象着一片不存在于地球上任何角落的海,在那里有潮起潮落,而它们就随着那样的节律开合。” “芝加哥有一片不存在的海,而牡蛎知道它的潮汐。” “你,我,我们所拥有的一切,我们可以拥有的那些东西……都在这儿。” 她用手指指利博安的心脏。 “无论外界环境怎么变,我一直知道……我有一片海……所以,我走出来了……”李静没有忽视利博安的小动作,她大方的给利博安展示自己的手腕。 “别担心我了,我反而比较担心你。我不想强迫你原谅母星的那些事……可你又如此地爱那里……有时候,我真想把你藏起来,让一切痛苦都离开你。” “不过,这件事你只能靠自己,我没办法……即使我很想。”李静的笑容有些苦涩。 利博安真的融化了,他红着脸,软软地倒在李静的怀中。 “有你我就再也不会害怕了……”他抱着李静撒娇。 李静笑说:“唉,明天我们看那个。” 利博安问:“看哪个?” “《火口的两人》。外部世界不断崩塌……相爱的两人躲进自己的乌托邦……他们的爱……阴暗又扭曲,疯狂又背德……火山会毁灭一切,但他们的爱还是安然无恙……我们现在就看!唉?”她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利博安把她拦腰抱起。 利博安笑着哄她:“嘿……该吃饭啦!我们吃完再看。” *** 她一边嚼嚼美食一边和利博安漫无边际的谈天说地:“真的,那些电影我早早的就看过了,有些甚至看完就忘。但我体验到那种戏剧化的情感时,那些画面就又浮现在眼前了……我觉得感受艺术和情感也是活着的重要部分……嗯嗯。”李静说完还点点头。 利博安被她这些幼稚的小动作逗得露出笑脸。 他说:“虫族的艺术我无权接触……那是属于雄虫的东西……人类的艺术太私密了,我能看懂,但我不能理解,人类和我有截然不同的生活,我觉得我离了解艺术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李静感叹道: “是呀,互相理解很困难。不同地区的人类都无法互相理解,更何况是不同种族的生物呢。” 利博安说:“可是……我想要理解你……其实我不想了解那些智者的思维,我只想读懂你的每一句话。” “好啦,我知道你好爱好爱我。”李静笑得眯起眼睛。 “对,我好爱好爱你。” 利博安毫不犹豫点头的动作,反倒让李静有些羞涩。 “嘿……快点吃,我要和你去看电影呢。”她托着腮等利博安吃完,微微侧头躲避他的视线。 利博安只好专注吃饭。 没有零食陪伴的观影时光依然享受,李静懒洋洋地靠在利博安怀里:“这个有点冷门了,我没找到高清资源,边上那些奇怪的字你就当没看到。” 利博安怕她掉下去,伸手搂住她,李静有点体寒,而利博安总是热乎乎的。 电影画面有些阴沉,因为整座城市都笼罩在火山爆发产生的烟尘里。火山和地震摧毁了每个人的安全感。也驱使着曾经爱过又分离的两人重逢、相拥。他们用赤裸的身体和末日搏斗,伦理道德和罪恶感被抛到一边,又在情热后的喘息里涌来。 利博安有点困惑,他歪着头问:“他们无法拒绝对方……那当初为什么分开。” 李静回答:“因为他们是表兄妹。” 利博安顿时了然。 李静说:“其实在情,色,之外,这部电影更多的是在描述人和外界环境的关系……末日,无法阻挡的天灾,战争,死亡……所有无法预测的终结,灾后记忆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暧昧不明……我甚至说不清楚。你应该还不太能理解?” 利博安点头:“我知道那种绝望的感觉,也明白他们对爱的执着。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让我看这部电影。可是我还是觉得……我不够理解……” 李静说:“电影的发明,让每个人的人生延长了三倍。很多独特又隐秘的生命体验被具体成影像……懂是一种幸运,不懂也是。” 利博安靠在李静的肩上,听到“人生延长”,他突然快速地眨眼,他早已下定决心,也不在忧虑所谓寿命。 他突然涨红脸问李静: “人类雄性的那里……原来可以用?” 李静想起他们昨晚的情事,突然大笑出声,笑得眼睛都眯在一起。她对利博安说:“是呀,人类雄性,呃,男人,你们的适应体和普通男性一样,但你那里是用不了的。不过,还是很舒服吧?” “适应体是后来才有的……嗯。”利博安本来还在脸红,想起虫族的特殊能力,他立刻中断了话题。 他清清喉咙,严肃地说:“不要调戏我,我知道这个叫调戏。” “噗。”李静被他逗的直笑。 她捏住利博安的脸颊,用浮夸地嗓音说:“啊,火山,火口的两人,站在火山口相爱的两人,世界碎裂崩塌,我们纵情相拥!” “对……即使世界毁灭我也不会放开你的手。” 利博安亲吻李静手腕的痕迹。 “到时候……我就躲进你的心里。” 他畅想着,像个孩子一样高兴。 22. 第二十二章 “利博安,你已经完全会做标本了。” 李静惊讶地看着利博安独立完成了全部的工序,忍不住感叹:“不愧是虫族,太厉害了。” 利博安擦干手,得意地冲李静摆出个笑脸。 “唉,明天又要上班了,假期实在是太短了。”李静用力伸个懒腰。 遇见利博安快三年了,她想给他准备个惊喜。 虽然有点快,但是李静已经等不及了。 *** 她俯下身,手指轻轻划过利博安平静的睡颜。 李静满意地发现,即使是亲吻也没有把利博安叫醒。 我都三十多了,给利博安一个戒指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她小心地量出利博安的指围。 李静没有选那种特别华丽的款式作为订婚戒指。细细的素戒,内部用艺术字刻上了利博安的名字,对应的,利博安也有一个刻着李静名字的小戒指。 下周二就可以拿到,而且,马上就要过年了,到时候,她要把他带回家。 虽然平时不联系,关系也冷淡,但是到过年的时候,她还是要和家人见面。利博安肯定会承受很多压力,但是李静有信心保护好他。 她把设计稿打印出来,藏在梳妆盒里。 利博安还以为这是平静的一周。浑然不知下周二的大惊喜,他开始学习独立制作标本,只用一个多月,他做标本的技术就已经超过了李静。李静不觉得嫉妒,只让他刷自己的卡,尽管去尝试。 利博安有一种未透露过的野心,这让他在制作标本上投入了充足的热情。 他想象出一种永恒,也体会到一种痛苦,他还是在看电影。李静不在,他一个人也可以享受电影,他想要给她留下他所有笑脸和他所有的爱。 人类的生命多么短暂,她不能再因为我落泪了,他想着想着,就失去了笑容。 他想把李静也做成标本,他知道这不可能,但是那种永恒实在是太有魅力了。 他不像李静一样纯粹,也许李静是为了欣赏生命之美才选择做标本,但他只是为了追求永恒。 李静会死,李静会死。这个事实比一切过去更让他痛苦。 他放下工具,标本只需自然风干,他开始打扫卫生,备菜,窝在沙发上看书。 李静后来买了洗碗机和洗地机,但他还是喜欢亲自打扫,他借用这些日常活动来保持平静。 李静工作依然繁忙,利博安则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各种各样的知识。 *** 非常普通的一天。李静请了一天假,她把利博安按在沙发上,让他闭上眼睛。 利博安耳边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乖乖的,没有睁眼。 “好啦!利博安。你看。” 利博安一睁眼就看到一大簇蓝色的绣球花,李静把这一大把花塞到他怀里,他早就闻到花儿清新的香气,但他没有想到这花这么漂亮。 余生一切蓝色的东西都会让他想起此刻。 李静半跪着,把戒指戴在他手指上。利博安看到李静的中指上也有一个漂亮的银环,他捂住脑袋,不知为何,头开始痛。花束落在地上。 精神力紊乱了?他有点恍惚地摁住脑袋。 李静,李静。 他用力握住她的手腕,与其说是开心,不如说是恐慌导致的——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怎么了? 怎么了? “怎么了?利博安?利博安?” 李静急切地呼喊突然出现在耳边,利博安蓦地松开手,他轻轻抚摸李静手腕上的红痕,不安地询问:“疼吗?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李静疑惑地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伸手把他搂进怀里。 “好了好了.....没事了。”她轻轻抚摸他的后脑,利博安把头埋进她肩上。他没有流眼泪,只是突然很难受。花朵散在地上,像一小滩湖泊。 “怎么了?” 利博安茫然地摇头。他用力搂紧李静。 李静被他勒的呼吸困难: “好啦好啦,快放开我,我要憋死了。” 利博安松了力,依然不愿放开李静。 她干脆侧身坐在他腿上,任由他抱着。 “所以,你愿不愿意?”她凑到他耳边,像哄孩子一样温柔。 “什么?”利博安闷闷地问。 “这个啊。” 李静伸手在他眼前晃,漂亮的银环更衬得手指修长。利博安一看到就心跳加速,他微微垂眼,分不清这情绪从何而来。 “利博安,你要不要嫁给我?”她亲昵地贴贴他的脸颊。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利博安抱住她的腰,迟迟不愿松开。 “好啦,还要抱多久!我真的饿了。” 李静忍了又忍,终于开口催促。 利博安浑身僵硬,李静挣开他的怀抱,无奈地抱怨:“好啦,我知道你很高兴,但是也不能太粘人了,都让你抱了一个小时了。利博安,喂!” 看利博安还在愣神,她无奈地吻他,这才唤回他的理智。 “我饿了。”李静弯弯眼睛,装作委屈。 利博安霍然起身要去做饭,结果被李静扯住衣角。 “嗯?” 她指指自己的唇角。利博安涨红脸,乖乖地亲上去。 晚上,他们滚做一团,利博安在李静耳边不断询问:“你爱不爱我?” “你会不会放开我?” “你会不会保护我?” “你会不会离开我?” 李静用力摁住他的胸口,引来一声急促的喘息。 她一一应了,发誓自己永远,永远,永远都会和他在一起。 “我会保护好你的,我发誓。” 她的指尖划过引线,利博安轻易被她点燃。他不断索求更多,更多。 那个银环像针一样扎的他的大脑隐隐作痛。多少不安化作呻吟溢出,到了第二天早晨,这不安还未消散,利博安却不好意思再让李静留下。 可那天晚上,李静没有回家。 *** 那天晚上,李静像往常一样往家的方向走,但周围的环境却异常的黑暗安静她不安地摩挲着手指上的戒指,不自觉地越走越快。 黑暗缓缓退去,李静看到远处有红色的湖水,和白色的石岸。利博安的身体被水流冲上岸。她急切地奔跑,鼻尖的血腥味越来越重,她的身体也越来越轻盈。 眨眼间,她出现在陌生的地方。她的身体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好像是重力有些细微的改变,她走起路来变得更加轻松。 她环顾四周,还没反应过来,左耳边就猛然炸开一声巨响,震得她耳鸣不止。 大地剧烈震颤,一团巨大的火焰轰然落在眼前。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捂住耳朵,剧痛让她蜷缩成一团。四周炮火连绵,她连滚带爬地躲进一处由石板构成的掩体之后。 地面轰轰作响,但李静听不清楚。她紧紧捂住刺痛的左耳,尖锐的嗡嗡声刺得她浑身发麻。 她僵着身子一动不动,李静不知道自己在那,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个时候,她本应和利博安一起坐在桌前吃晚饭。 不等她细想,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从侧后方传来。她僵硬地转过头,心脏短暂停跳。 那是一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节肢生物,如同放大了千百倍的昆虫,复眼 闪烁着冰冷的凶光,锋利的口器开合着,滴下具有腐蚀性的粘液。它显然发现了她这个不速之客,正调整着方向,准备发起攻击。 恐惧扼住了李静的喉咙。她想跑,但她双腿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巨大的虫足抬起,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她落下。 完了。她绝望地闭上眼。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以及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 “轰——!” 气浪将她掀翻在地。她狼狈地抬头,只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挡在了她与巨虫之间。那人穿着暗色的、线条硬朗的作战服,手中能量武器喷射出炽热的光束,精准地命中了巨虫的头部要害。巨虫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硝烟味混杂着虫族□□刺鼻的腥臭弥漫开来。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步伐沉稳地走向她。 当他的面容清晰地映入李静眼帘时,她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那深邃的眼眸,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眉骨下方那漂亮的、她曾无数次吻过的蓝眼睛……每一个细节,都与她的爱人利博安,完美地重合在一起。 但又有些不同,来“人”比她记忆里更高大,更强壮,但恐慌的李静没有注意到这些不同。 是他!真的是他!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不顾一切地挣扎着爬起来,几乎是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了他。脸颊贴在他冰冷坚硬的作战服上,她能感受到其下温热的体温和他有力的心跳。 “利博安……利博安!”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我好害怕!” 她的拥抱是那样用力,仿佛要将自己重新融入他的骨血之中。她沉浸在这死里逃生的巨大幸福里,完全忽略了对方身体的僵硬,以及那没有一丝回应的双臂。 她们昨晚还亲密相拥,她手指上还带着漂亮的戒指。 她颤抖着呼唤他的名字:“利博安……” 然而,回应她的,不是同样激动的拥抱,不是温柔的低语,更不是她记忆中那双总会为她盛满笑意的眼睛。 而是一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如同看待陌生物体般的眼神。 那双属于利博安的眼睛里,只有审视,只有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抬起手,不是回抱她,而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机械般的力量,缓慢而坚定地,将紧紧缠绕在他身上的她推开。 李静的手臂无力地滑落,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悦耳,却像淬了冰,每一个字都砸在她的心上:“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交战区?” 李静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被无形的利刃贯穿。周围的硝烟、远处的爆炸声、巨虫的尸体……所有的一切都模糊远去。世界在她眼中,只剩下他那张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和那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眼眸。 拥抱的余温尚在,泪痕未干。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她,如同看着宇宙中一颗无关紧要的、误入轨道的尘埃。 他拧着眉,和后来的一批士兵低声交代:“把这个雄虫带回去,他知道我的名字。” 李静擦掉侧脸的血迹,她的左耳听不清楚,只能微微偏头去听爱人的话。她顺从地和士兵们走,利博安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她观察着四周死去的巨虫尸体。回想着利博安的话。 可怕的事实让她不住地发抖。 这里就是利博安的母星。 23. 第二十三章 “真的是雄虫......” “为什么会在战区?” “看起来像贵族。利博安长官带回来的?真的是他?” 周围雌虫士兵们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李静,她擦掉脸侧的血,完全顺从地跟着那些士兵。 她的左耳完全听不到声音,应该是爆炸声损伤了耳膜。能听清的声音也是一些听不懂的语言,李静只能听懂利博安的话,但利博安一言不发,只顾向前走。 “他身上有利博安的精神力,不是吧。”有个年轻的雌虫撞撞身边的同伴,两个人头碰头聊着:“不可能,你不知道利博安长官最讨厌雄虫吗?” 利博安回头瞪他们一眼,他们两个迅速分开,表情重新变得严肃。 李静抱着胳膊,尽力维持着冷静。她一言不发地往前走,突然一个踉跄,幸好被旁边的年轻雌虫扶住。李静笑了一下,轻声道谢。那个雌虫的脸瞬间涨红,讷讷张口,说了几句她听不懂的话。 李静不知道怎么办,只好保持着微笑,重新站好。她下意识用手挡住自己刺痛的左耳。 “你去那边。” 利博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畔。旁边的小雌虫迅速逃走,利博安抓住她的胳膊,一下把她扛在肩上。 “啊!”李静的视野迅速拔高,她忍不住低声惊叫,利博安的肩膀卡着她的肚子,让她非常难受,她不断用力挣扎。但利博安的力气实在太大,她根本下不来,被坚硬的骨头隔得有点想吐。 头本来就又晕又痛,姿势一变,李静就更难受了。 利博安把害羞的小年轻赶走,刚想警告肩膀上的雄虫别耍花招,就看到她哭了起来。 “利博安,我好难受......”她呜呜咽咽地对利博安抱怨。 利博安听出李静的声音不属于帝国语言,从理智判断:陌生雄虫,来历不明,目的不明,知道反抗军将领利博安的名字,还携带着利博安大量的精神力,他没有立刻杀了她只是因为首领的命令。 脆弱的雄虫只是靠近爆炸就吓成这样,他叹了口气,然后调整姿势,单手把李静抱在怀里。 “哇!” 周围的雌虫士兵忍不住起哄,利博安一个眼神就让他们全部安静。 他低声警告:“这里没有人吃你那套,想都别想。” “全员加速!”他一挥空着的手,周围的士兵纷纷展翅。 李静将头轻轻靠在利博安坚实的胸膛上。当他开口时,那低沉的震动透过胸腔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频率,让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她不敢有更多的动作,只能微微偏过头,将未受伤的右耳紧紧贴上去,屏息凝神地捕捉着他心跳的节奏。 他不会伤害我的。 李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笃定这件事,她在他怀里一瞬间就不再感到恐惧。 他发过誓了。 李静用脸蹭蹭利博安的胸口,她哑声对利博安说:“谢谢。” 利博安没有低头,他展开翅膀,简单回道:“别说话。” 雌虫敏锐的感官忠诚的向他禀报着怀中雄虫的一举一动,从一开始,这个雄虫对他的态度就异常的亲昵,利博安强忍着恶意,隐晦地纵容着怀中的这个雄虫。 他要把他送到首领那里,挖出所有消息。到时候,他会踩着他的信任登场,打碎这个雄虫所有愚蠢的幻想。 那些属于利博安的精神力一直缠绕着这个雄虫,散发着浓浓的保护欲,甚至不听从主人的指挥,他轻蔑地抛弃了那些不知道接受了什么影响的古怪精神力,不再尝试收回。 那些精神力一直在高速飞行的过程中保护着怀中雄虫,利博安假装不在意,他心想:刚好省的麻烦,首领会处理好的。 利博安率领的这支小队飞到星舰。利博安亲自带着李静去见首领,他面沉似水,旁边的雌虫们都不敢出声。 “哇,不愧是利博安长官,毫不留情。”完成任务的小队成员放松下来,不约而同地聊起刚才发生的事。 “哎,你没感觉到他身上的精神力吗?”胆子大的要起哄。 “肯定是装的!长官是为了套情报才那样的!利博安长官是知名厌雄症!对吧?”理智的要抨击造谣的。 “就是就是,利博安长官绝对不可能爱上雄虫!都是伪装!”长官激推用力点头。 “那个雄虫好漂亮好温柔!”收到李静道谢的雌虫还在回味。 旁边的同伴猛锤他的肩膀:“你糊涂啊!” “聊什么呢?”副官墨瑟探头过来,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 “报告长官!”刚刚还乱哄哄的士兵迅速排好,墨瑟表情严肃:“说。” “利博安长官在战场上捡了个陌生雄虫!” 墨瑟点点头,随即惊讶地睁大眼:“雄虫?在哪?” “被利博安长官带去见首领了。” “哦。”墨瑟想起首领的命令,他要求所有被俘虏的雄虫都必须接受他的单独审问,没虫有异议,利博安当然也要遵从。 “行了行了。干正事去吧,别聊天了,一会被老大抓了,去。”墨瑟笑着把他们赶走。 他自己转身去找利博安。 利博安果然在首领门前,墨瑟恭敬地走过去询问:“长官,我听说雄虫的事了。” 利博安点头应了,墨瑟犹豫片刻,接着问:“为什么你要亲自来送?只是个雄虫罢了。” 利博安知道自己聪明的副官肯定要问这件事,他抱着胳膊,忍不住打趣道:“你还以为我对雄虫过敏呢是不是。怎么,我不能亲自送吗?” 墨瑟咧嘴一笑:“当然了,长官,我肯定要过来保护您不被可怕的雄虫伤害。” “哼。”利博安轻笑一声,接着给副官解释:“那个雄虫身上有我的精神力。” 墨瑟表情一变,他严肃地问:“你知道原因吗?” “不知道,我这不是正等着首领给我一个解释嘛。”他抱着胳膊,大拇指朝着大门一戳,看起来满不在乎。 墨瑟嘴快的像子弹一样,迅速甩出几个问题:“你在战场上受伤了吗?精神力紊乱?是高级雄虫搞的吗?” 利博安收回手,一个一个回答:“没有,没有,不知道。” “你!”墨瑟怒了。 “等首领安排。”利博安表情不变,墨瑟也迅速冷静下来:“你确定你没事。” 利博安笃定道:“我确定我没事。” “怪了......”墨瑟的眼睛迅速扫视首领的房间和利博安的脸,想不出原因,他嘱咐利博安:“你别忘了去找军医检查,还有,你下周必须要加固精神力屏障了,再不愿意也要去,听到了吗?我会给你安排日程的。” “好,谢了。”利博安点点下巴。 “为长官服务!”墨瑟认真地敬了个礼才转身离开,利博安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把头靠在门板上,首领的房间有隔音设施,以利博安的听力也探不到任何消息。 他面上仍维持着惯常的平静,内心却波澜暗涌。这只陌生的雄虫,身上竟然缠绕着属于他的保护性精神力,是帝国终于找到了针对他的弱点吗?他不敢深想,只能默默祈祷首领能带来转机。无论如何,他都绝不愿看到同伴因为自己受到牵连。 ...... 首领调动自己的精神力,想强硬地突破面前雄虫的意识屏障。正要刺入他的大脑时,首领突然感受到一股阻力。 “利博安......”他的声音异常沙哑,显然不是本音,一阵暴怒席卷他的身体。 属于他的“忠诚”的手下——利博安的保护性精神力正徒劳地对抗着首领的入侵。李静捂住脑袋。 那并非是物理意义上的痛感,而是直接作用于脑海的、一种被冒犯的恐怖感。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 一直环绕着她的安全感被完全抹除,她惶然地询问:“你是谁......这里到底是哪.......利博安呢......” 她的声音,音调很高,因为带着一些哭腔,又有些沙哑,和所有的虫族都不一样。 就在她开口的瞬间,那如同实质般压迫着她的精神力,猛地停滞。 就像高速行驶的列车骤然刹车,那股力量在摧毁了包围着她的精神力后就硬生生地停住了。紧接着,它以比入侵时更快的速度退去。 “......”压力骤然消失,李静猛地喘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胸腔剧烈的起伏,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那位奇怪的“首领”有些踉跄地后退了半步。 一片死寂的房间里,只剩下她紧张的喘息声。 随后,一个带着难以置信的、几乎变调的,用她无比熟悉的语言发出的低吼,炸响在空气中: “地球人?!你是地球人?你是女人!” 李静猛地抬起头,甚至暂时忘却了脑海中残留的恐惧,她瞪大了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那位神秘而强大的反抗军首领。他脸上的金属面甲不知何时已经收起,露出了一张清秀的面孔。 他正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你……你说什么?”李静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不确定的颤抖,她问:“你…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地球人?” 她死死盯着对方,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一个荒谬又令人难以置信的猜想,在她的心中疯狂滋长。 首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步上前,在她面前蹲下身,目光如同扫描仪一般,一寸寸地掠过她的脸庞,仿佛 要确认每一个细节。 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陌生的雄虫”或者“可疑的间谍”,而像是在看一个…奇迹。 良久,在李静几乎要被这沉默和注视压垮时,首领才用一种极其复杂,混合着震惊、怀念、以及深深困惑的语气,再次开口:“你的名字是?” “我叫李静。” 她几乎靠本能在回答,声音依旧微弱。 首领看着她,眼神中的风暴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痛楚的沉寂。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说出的话,重逾千钧。 他说:“我叫....我曾经叫...安如。” 他的发音有点奇怪,但李静真真切切地听到了。 在陌生的星球上,她又一次听到了中文。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李静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剧烈收缩。 安如! 一个中文名字!一个确凿无疑的,来自地球的名字! 巨大的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疼痛、恐惧、委屈,在这一刻都被这个简单名字所代表的滔天巨浪所淹没。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汹涌而下。 复杂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在她体内爆发。她几乎是尖叫着,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问题,声音撕裂般在房间里回荡: “你也是地球人?!” 安如——曾经的地球人安如,现在的反抗军首领。看到她激动的模样,那双经历过无数风霜的眼睛里,也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水光。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李静,像是透过她,看到了那个深深藏在记忆里的、名为“家乡”的蓝色星球。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最终却成了一个叹息。 “是啊……”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般落在李静心上,“没想到,除了我,还有其他穿越来的地球人。” 李静捂住嘴,茫然地问:“所以,这一切到底是......” 利博安曾经告诉过她,反叛军首领知道地球的存在,但她根本想不到,利博安所说的雄虫首领,居然是个地球人。 “我现在不是人类了,我是一个雄虫。”安如摇摇头,面无表情。 “啊......”李静感觉自己应该安慰一下对方,但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安如扯扯嘴角,突然开口:“你再也回不去地球了。知道吗?” “什么意思?”李静心跳加速,浑身发抖。 “你知道吗?我来的比你早,我来的远比你想象中还要早。”安如站起身,在房间内缓缓踱步,漆黑的面甲再次盖在他脸上,他的声音也重新变得沙哑刺耳。 “虫族早就可以航行宇宙,你来猜猜看,我为什么不回地球呢?”他话音落下,随即站定,安如微微弯腰俯视着李静。 他们靠的很近,那冰冷的面甲甚至能映出李静的影子。她再也不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丝毫的亲切,安如的话语刺得她浑身冰凉。 “我找不到地球了。”说这句话时,安如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像是喉咙突然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样。 “我找了很久很久!”他猛地伸出双手,用力按在李静的肩膀上。 他癫狂般的冲着李静大吼:“你是我唯一见到的人类!我在这太空航行了太久太久了!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类!” 语毕,他松开手,声音重新变得平静,“我只找到你一个人类…我还没找到地球。” 李静错愕地向后躲避,她忍不住低头,回避安如的视线。 “不可能!不可能!”她声音虚弱,却十分笃定。 李静将双手并在一起,好像祈祷一样地说着:“利博安未来会来到地球。” 他问:“你身上的精神力,就是他的?” “什么精神力?”李静错愕道。 李静无暇思考此事,她双手用力撑起身体。嗓子有些痛,但她还是尽力提高音量:“地球还在!地球还在!我们还能回去!在未来…我的未来里有利博安......在死去之后,他会穿越到地球,然后和我相遇!” “我们…我们是能回去的。” 安如突然笑起来,他不受控制地大笑着。 李静茫然地攥紧双手,她鼓起勇气接着说:“我们昨天刚订婚,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我们还是可以回地球的!安如,地球还在的......我的利博安还在地球上等我。” 安如收起面具,抬手擦掉眼角的泪水,“太好了,太好了!” 李静并不开心,但也勉强勾起了嘴角。 安如直起身,长长叹息:“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啊…” 24. 第二十四章 安如感叹完,又合上面甲,覆盖全身的黑色装甲把他包装得像一个科幻电影里的反派,刚刚外露的情绪一瞬间消失殆尽。 “你和利博安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身上怎么会有他的精神力呢?” 李静单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她没有立刻回答安如的问题,反而主动问道:“为什么我可以在这里呼吸呢?难道虫族也需要氧气吗?” 安如微微歪了歪头:“你的关注点可真有趣。虫族的适应型...嗯...它们的人型确实需要氧气。” “虫族为什么会有适应型?他们的身体是怎么变化的?我最初穿越的地方有很多巨型的虫子,反抗军似乎在和它们交战,那些是什么?反抗军到底是干什么的?” 李静一口气把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全说了出来,安如抱着胳膊,似乎笑了一下。 “哈,你穿越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是兽医。”李静微笑了一下。“你呢?” “那就不奇怪了...我啊...”安如慢吞吞地说:“我也许是个普通的职员吧。” “也许?” “我可是活了两辈子哦。”安如摇头,“我作为雄虫生活的时间已经比作为人类的时间还要长了。” “你在这里有家人吗?”李静主动引领着话题的发展,想从安如那里套出更多的信息,她还没有完全信任面前这个奇怪的“地球人”。 “家人...”安如又笑了。身上这套奇怪的装甲,让他的笑声格外沙哑,“我当然有家人了。”他说,“别转移话题了,李静。你和利博安到底是什么关系呢?他可是我最信任的下属,我怎么会让他轻易死掉?” 安如似乎是使用了一些精神力,这句话落在李静的耳朵里时显得格外清晰,就好像她的左耳膜完全没有受伤一样。 “他的精神力在尽力保护你,但你还是受伤了,真可怜。” “......”李静抿唇,感觉嘴里发干:“是他...是利博安先穿越到了我身边,他会在这里死去...然后他会穿越到地球。”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是我穿越到了未来,而他穿越回了过去!” “你也穿越了,对吧。我们都是二十一世纪的人类,没错吧?”她感叹道,“我们怎么会穿越呢?这也太不科学了...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安如沉默了一会才说:“是啊,这也太不科学了。” 说完,他笑起来,他弯下腰,用力捂住肚子,怎么都止不住笑意,李静也没忍住,跟着安如一起大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后,气氛突然就轻松下来。 “你不用怕我。”安如说:“我不愿意伤害你。” 李静因为刚刚的闹剧也放松了下来,她轻轻叹了口气,给安如展示自己中指上的定制戒指:“这是我定制的,穿越之前,我本来是想要向利博安求婚的...只是,他现在已经不记得我了。” 她用手扶住地,想把自己撑起来,却失败了。 “你受伤了,先不要动。”安如开口阻止,“我对虫族进行了很长时间的研究,它们所有的秘密都集中在精神力上,虫型和人型之间的转换,简直太荒诞了!”李静用力点头,“简直违反了能量守恒定律!对吧!”安如提高声音,李静更加用力的点头。 “你看到的那些巨虫就是他们本体,那些都是雌虫。雌虫和雄虫截然不同,简直不像是同一个物种。” 安如对虫族这些种种奇怪的现象早有怨言,遇见李静之后,他才终于能和其他人聊起这些事,他的语气不受控制的激动起来,一时有些语无伦次,但李静仍听的频频点头,真恨不得立刻去写一篇和虫族有关的论文,一作是安如,二作就是她自己,发出来一定能震撼整个学术界。 “你是误入了我们反抗军和帝国虫子的战场。你身上有利博安的精神力,还是个雄虫,一出现就引起了关注,为了把你带回来,他们才提前撤离。” “我是人类啊,怎么会像雄虫?而且...这里是不是没有女人?”李静问。 “雌虫适应型的生理结构和雄虫不一样,它们和人类相反,雄虫的体型反而更像是女性,所有虫子的适应型都有人类的两套生殖系统,很奇怪...总之,虫族虽然有人型,但他们和人类是非常不同的,其他的你之后再慢慢了解吧。” 李静的好奇心没得到充分满足,忍不住露出了懊丧的表情,这是她少见的不平静时刻。 “最重要的是...你...” 李静很快压抑住自己的情绪,看安如有些犹豫,她主动开口询问:“我怎么了?” "你快死了。" “啊...”李静一愣。 刚刚那些鲜活的情绪似乎一瞬间就从他身上消失了,安如平静地说:“如果我不及时救你的话,你就死定了。” “这是威胁吗?”李静微笑道。 “这是商量。” “不过,这也许也是命令?” 安如说:“我要把你改造成雄虫。未经训练的人类身体是无法适应太空飞行的,人类在地球上进化了几亿年,和地球根本没法分开。你的身体离太空还太远了,如果你不接受改造,很快,你的身体就会崩坏,当我们进行跃迁的时候,你的意识可能会被完全摧毁。” “你需要精神力。” 安如把她拦腰抱起来,李静凭借最后的力气扯住他的衣角。 “喂,改造我认了,但你不能洗脑我。老乡,你动哪儿都行,就是不许动我的脑子。” “呵......”安如轻笑一声。 “我不会洗脑你的,老乡。” 用中文说出这句话时,他自己都觉得惊讶。安如轻轻抿唇,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他抱着李静大步走出房间。 感应门自动开启,安如和守在门外的利博安撞了个正着。 利博安向首领行了个干净利落的军礼。垂首的刹那,他看见李静正在首领的怀抱里。一股微妙的不悦悄然漫上心头,他立刻意识到这情绪的荒谬之处,利博安迅速眨眨眼,不再看她。 “首领,怎么样,他是不是帝国的间谍?” 安如玩味地扫视利博安的表情,隔着面甲,利博 安看不见他的表情。 利博安微微垂首,非常恭敬。 “她不是间谍,从今天起,她也是反抗军的一员。”安如说完就走了。利博安留在原地,心中满是困惑。 ....... 等李静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身处在手术台。 冰冷的金属台面透过薄薄的衣物,将寒意一丝丝渗入李静的肌肤。她平躺在造型奇特的诊疗椅上,幽蓝色的手术灯光照的她微微眯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剂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带着甜腥气的奇怪味道,这一切都在提醒她,这里不是地球上的任何一家医院。 “保持清醒,李静。感受你自己的意识。”安如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的声调平静,毫无感情。他站在一个悬浮的光屏前,指尖划过,调出复杂的神经脉络图和改造参数。 “精神力改造、鼓膜再生、基础外骨骼植入。李静,你必须全程保持清醒。” 李静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左耳轰鸣、炮火震天、自己在石板后狼狈躲藏的无力画面,以及利博安那双冰冷疏离的眼睛。 安如突然问她:“你害怕吗?” 李静睁开眼,目光落在安如身上,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别废话了,开始吧。” 安如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乎穿透了她,看到了很久以前某个同样做出选择的自己。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抬手在光屏上轻轻一点。 “嗡——” 【你好,我是海拉。我将协助安如进行手术,并确保您全程保持清醒。】 耳边有一道异常中性的声音突然响起,李静茫然地看着前方,眼前的蓝色手术灯似乎是虫族高科技的象征,但其他的手术器械却是让人不安的深红色,鼻腔充斥着一股让人极其不安的甜味。 那些东西像什么呢?手术刀为什么是红色的? 海拉?海拉又是谁? 低沉的共鸣声从诊疗椅下方传来,李静的身体被一股柔和而强大的力场笼罩,固定。几束淡绿色的引导光线从上方落下,精准地投射在她的头部、耳部以及躯干四肢的关键节点上。 【请你保持清醒,不要害怕。】海拉说。 首先开始的是鼓膜修复。两支纤细如发丝的机械臂,探入她的左耳。她能感受到某种细微的能量在修复耳朵内部被爆炸声撕裂的脆弱薄膜。 外界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只剩下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和她身体里血液流动的哗哗声。 紧接着,一种更奇异的感觉从脊柱开始蔓延。那是人工骨骼的植入。特殊合金在能量场的引导下,缓缓渗入她的骨骼表面,对她原本的骨骼进行着强化。 过程并不疼痛,却带来一种极其鲜明的酸胀感,每一根骨头都在被拉伸、加固。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身体的重心发生了微妙而确实的变化。 然而,这一切在接下来的精神力改造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海拉...海拉...”李静呐呐道。 【我在。】海拉说。 25. 第二十五章 安如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传入她正在被修复的耳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感:“接下来,是精神力改造。这将会是你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保持清醒,不要忘了你的自我。” 话音刚落,李静就感到头顶的几束引导光线骤然变得炽热,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直接作用于她的意识,不容抗拒地刺入了她的大脑。 “啊——” 比之前被安如精神力笼罩时更强烈数十倍的压迫感瞬间席卷了她。 她的眼前不再是诊疗室,而是炸开的一片无边无际、色彩混乱的星云。耳边是亿万种声音的尖啸,有虫族的嘶鸣,有人声的低语,还有某种她从未听过的语言在呐喊。过多的信息量肆意地撕扯着她的灵魂 【李静,你一定要保持清醒。】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时候,有一点微弱的光芒,在她混乱的精神图景中顽强地亮起。 那是……地球。 耳边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海拉的声音变小了,安如的声音也变小了。她听到了一阵高昂的哭声,那是她出生时发出的第一声啼哭。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臂内侧正在发热,那是她第一次和父母拥抱,那是她第一次拥抱毛茸茸的小狗,那是她第一次把什么人护在怀里的感觉。 她眼前发红,脸颊滚烫,凉丝丝的液体划过脸颊,那是正在流淌着的血液和她的眼泪,是她第一次割开动物的皮肉所看见的东西,那也是她首次独立完成的标本,是药液留在手掌的冰凉感。 然后恐惧感消散了,她感到一阵难言的平静,同样热乎乎的感觉,同样的泪水,却让她想起了利博安的拥抱。那是他的吻,他的蓝眼睛,那也是李静自己…… 她拼命地、用尽全部的心神去拥抱自己的生命。 “我是李静...我是人。”她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暴的信息洪流似乎渐渐找到了方向,它停在她的意识深处。与此同时,李静开始“看”到一些新的东西。 那不是能用眼睛看到的。 在她紧闭的眼睑后方,浮现出无数细密如蛛网、闪烁着微弱白光的能量,它们以她的眉心、心脏为核心,向全身蔓延,与她的外骨骼,和正在再生的耳部神经,紧密地联结在一起。她的身体不痛,只是背后发凉,发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抚摸她的脊椎。 她甚至能看到,在自己大脑的某个深层区域,正有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复杂的能量漩涡正在缓缓成型,如同刚刚诞生的星系,正散发着微弱而稳定的能力波动。她在一瞬间看见了自己过去所有无法忘记的东西,然后她感受到了一种能由她支配的能量,就像一种被实体化了的想象力。 这就是……精神力? 她尝试着,如同婴儿第一次尝试控制自己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想象出来的肢体去触碰那一缕缕流淌在血液中的光线。 奇迹发生了。 她原本紧绷的身体被一股温和的暖流笼罩,肌肉不再痉挛,耳边和后背上接连不断的麻痒感也得到了缓解,她甚至能感知到新生组织的每一丝细微生长。 骨骼被拉长之后感觉到的酸胀,也在精神力的细微调节下,逐渐趋于平稳。她不再是完全被动地承受改造,而是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内在视角,主动引导起了这个过程。 固定她的力场消失了,覆盖身体的光线也黯淡下去。 李静睁开眼睛,清楚地看见眼前的场景,她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脱得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然而,世界...变得不同了。 耳边不再是模糊不清、夹杂着刺耳耳鸣的混沌声响,而是无比清晰、层次分明的声音。她首先听到的是自己心脏沉稳有力的搏动,她还能听见血液在血管中流淌的沙沙声,甚至是不远处,安如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随后是诊疗室内各种设备运行产生的微弱嗡鸣,她似乎能隐约看见空气中各种气味扩散的轨迹,甚至能看见是旁边安如平稳而强大的精神力…所有这些,都以一种模糊的、不具象的形式,呈现在她的精神图景里。 繁复又清晰的声音让她有些烦躁,李静用力转头,看向旁边,注意力转移后,她的听力立刻减弱。她意识到,刚刚感受到的一切都是精神力导致的。 她不自觉地运用精神力强化了自己的听力。来自身体内部的噪音散去后,她才听见海拉和安如的声音。 【你撑过来了。太好了。】 “感觉怎么样?”安如问。 李静极其缓慢地动了动手指,她的触觉也发生了一点微妙的改变,因为飞船上和地球截然不同的重力环境产生的不安定感完全消失,她的身体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适,就像是重新变回了二十岁的少女。她身上的衣服有些破碎,原本合身的衣袖短了一截,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视力也变好了不少。 “难受吗?”安如又问。 这一次,李静听到的不仅仅是声音。 她还能从他平稳的语调下,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安如的情绪波动...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一点淡淡的期待。 李静没有立刻回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她用手肘支撑起依旧有些绵软的身体,坐了起来。她的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盈、协调。 她转过头,看向安如。眼神不再恐惧迷茫,她毫不躲避地直视安如。她清楚地看到了安如眼底深处燃烧的火焰,也彻底看清了对方周身围绕着的那层无形却强大的精神力。 “我……”李静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十分沙哑,“我感受到了...某种能量。”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耳上,那里不再有任何不适。“耳朵也好了,听得很清楚。” 她的手指缓缓下移,抚过自己的手臂。“而且,身体...变轻了,也变结实了。”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回到安如脸上。 “这就是……精神力?”她轻声问。 安如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控制台,开始记录数据。 “这只是开始,李静。”他的声音有些冷淡,“你还有很多要学的东西。” “你要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还要和我一起回地球。” “我们要一起回家。” 李静沉默着,握紧了拳头。 她恢复了听力,得到了更强大的身体,并且,拥有了虫族的精神力。 她说:“我需要新衣服...还有...海拉是谁?” “为什么你用的医疗机械是暗红色的?还有...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静甩了甩身后的尾巴,那新奇的肢体不是从尾椎骨上延伸出来的,而是从后腰上方长出来的。勉强算是符合了生物学的规律,直立生物如果真的把尾巴长在尾椎骨上 ,那尾巴肯定就会变成全身最容易骨折的骨头。 突然出现的,外表奇怪的黑色细长尾巴突兀的长在了后腰上方,大概是和脊柱靠下的三分之二处的骨骼连接着。 “我为什么长尾巴了?” 话音刚落,那根肢体就晃了晃,看起来像是烦躁的猫咪尾巴。 李静很想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她并没有完全信任安如,所谓的老乡也不过是她急中生智说出来的讨好之语,在完全陌生的星球上,普通的地球人李静,谁都不敢相信。 她唯一能够信任的对象其实是利博安。 那个确确实实曾在他面前袒露过灵魂的利博安,那个深爱着她的雌虫,那个即使身处安全的地球也依然会用精神力保护她的那个雌虫。 她感觉到了他留在她灵魂里的那一点精神力,他拼命留下的东西,并没有被安如轻易的毁去。留在她意识海里的那一丝精神力,上面携带着深深的眷恋,还有庞大的欲望,那是保护欲混杂着爱欲,还有一点黑暗的独占欲,甚至比利博安还要更坦然,更不加掩饰。 利博安本身就已经足够诚实,足够赤裸了。 她一瞬间就感受到了精神力带来的的诸多便利,她也终于明白了利博安为什么无论学什么东西都那么的迅速。这东西就像是游戏开挂一样,突然的给她的人生开了一个简单模式。精神力就是这样便利的东西,但是它不应该属于一个人类。 她能够感觉到自己和这个世界产生的排异反应,她和这个世界是格格不入的,可是为了探索真相,她必须要坚持下去。 “那是雄虫的尾勾,别甩了,看起来有点猥琐。”安如歪着头说,“你现在基本上是个雄虫了,该有的都有了,尾勾,还有精神力。” “尾勾?”李静抬手把它摁下去,尾巴尖尖却还在不老实的往上翘。"什么是尾勾?" “那是雄虫真正的生殖器官,虫族适应型上和人类相似的部分...那本质上只是一种拟态。” “哦...”李静想起自己和利博安的房事,他前面的器官确实用不了,而且那里只会流出像是组织液一样的东西。 “拟态”,她喃喃着“拟态...” 李静活过了改造,成为了一个虚假的雄虫,种种繁杂的信息在她脑海里流淌,她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许多思考在同步的进行着,她想: 就连反抗军首领都能轻易的把一个人类改造成雄虫,那这个种族为什么还会有无比悬殊的雌雄比呢? 反抗军想要要反抗帝国的压迫,但反抗军的首领却是个地球人穿越而成的雄虫,他甚至根本就不是虫子... 我为什么会穿越,如果连我这样的普通人都能穿越...那么这个世界上的穿越者就不可能只有我们两个人... 利博安会死去,利博安会回到过去...而我则身处未来。还有拟态...生物拟态的原因多种多样,而最常见的原因就是狩猎...虫族究竟为什么会有适应型呢? 她中断思考,回到自己最近的疑问:“那海拉呢?我之前听到过它说话?” 【我在。】 【我是专职辅佐虫族管理和发展的主系统AI,我叫海拉,很高兴认识您。】 “...主系统AI?” 困惑太多,李静微微张口,却不知道从何问起,最终,她只是说: “请给我找件更合身的衣服吧。” 26. 第二十六章 李静话音刚落,就有一个暗红色机械臂伸了过来,它拿了一件衣服。 那个机械臂看起来很灵活,但它的末端却没有模拟人手的结构,那东西更像蜘蛛腿,有三个黑色的小脚趾,看起来很像是狼蛛的脚。 【给你。】 是海拉。 “这是制服吗?怎么飞船上所有人都穿的一模一样?”李静接过衣服。 那是一件黑色紧身衣,上面有深灰色条纹。 安如微微低了一下头,沉声道:“不,这里没有人类。他们都是虫族。” 李静问:“这件衣服应该怎么穿,怎么没有拉链?” “拉链吗...”安如笑了一声“这个衣服就是要直接穿的,你自己加油吧。” “看着像动画片里的战斗服...我长出来的这个尾勾要怎么办?这件衣服上没有放尾巴的地方啊?” 安如说:“你应该是可以把它主动收进体内的。” 李静眯起眼睛,充满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身后乱晃着的尾巴,它有两臂长,尾部有纺锤形的凸起,像是黑色的芦苇草。 “就像虫族变形一样,这应该是它们的本能。”安如说,“你可以自己先试试。” “我可不是虫族啊...”李静一边嘟囔着,一边试着调动自己的精神力,“我应该怎么做?就靠想象力吗?” “想象力...”安如又笑了,“也可以这么说吧,你要把你的注意力放在自己的身体上,精神力就像是你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你要主动控制它,就像是控制你自己的手指一样。” “啊!”李静突然惊叫一声,猛地睁大眼睛。 她看见自己的尾勾尖端突然开裂,那段黑色的隆起像花一样张开,从中间伸出一根血红色的尖刺,它被周围的黑色细丝包围着,看起来简直像是某种外表绮丽的食虫植物。 安如问:“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我刚刚在尝试着用我的精神力把它按进体内。” “你太紧张了,放轻松。”安如用手撑着下巴,认真地观察着李静的表现:“你可以假装它并不存在,也许这并不科学...但这很简单。” “......”李静闭上眼睛,微微皱眉,再次睁眼,她身后的尾巴已经消失了。 “很好,你掌握的很快,天赋不错。”安如点点头。 “这算什么天赋?”李静勾起嘴角,话语里却没有笑意,她看着安如说:“难道我现在和虫族已经没有生殖隔离了吗?” “理论上是没了。” “真奇怪。”李静眉头紧锁。 她说:“我要换衣服...” 安如抬手点点屏幕,一个半透明的罩子从天而降,刚好将李静遮住。 “这...” “你可以用精神力改变它的颜色。” "这是玻璃吗?" “类似,但它可以被精神力影响。” 李静轻轻抚摸那个半透明的屏障,它的触感和玻璃一模一样。像是在画画一样,色彩从她的指尖蔓延开来,然后覆盖住了整块“玻璃”,当她抬起手后,那个东西的颜色就不再继续改变了。 “哦...虫族的物品当然会围绕着精神力来生产了。” ”但这到底是这个材料本身的表面反射被改变了,还是精神力影响了光线投入人眼的逻辑啊...这也太奇怪了。” 她曾经认真地研究过利博安的虫型和人型。虫族的人型,即适应型,和普通的人类几乎没有差别。唯一的不同,就是它们的自愈能力非常强。 她用力地拉扯着那件极具弹性的紧身衣,那看起来是橡胶材质,但穿起来却完全不像,李静年轻的时候也玩过cospy,穿过几次胶衣,但这件衣服完全不像胶衣一样难穿。 它弹性极佳,却一点也不会出透出皮肤,不闷汗,看着薄薄的,穿在身上却一点也不冷。 有了一个隐私空间后,李静终于得以更加完整地观察到自己的身体变化。 接受了改造之后,她的身高从一米七五长到了一米八三。如此巨大的改变,却没有给她造成丝毫痛苦,甚至没有任何的后遗症。 李静叹了口气。 看来虫族的生物学水平在我之上。 她还记得过去的利博安,身高一米九。但现在,一切都被等比例的放大了。现在的利博安比她记忆里的更高,她不算矮个子,却能被他单手揽在怀里,她的脸甚至碰不到对方的脖子,只能碰到对方的胸膛。 新长出来的陌生肢体,可以被她随意使用,强烈的不真实感一直冲击着李静的感官。精神力强化了她的感知能力,对话过程中,她一直都在用精神力默默地收集着周围的信息。 她没有找到明显的音响设备,也没有看到监控摄像头,她没找到一根电线,也没找到插座,暗红色的手术设备令人不安,构成它们的材料并不像金属。 用人类的技术去衡量外星种族的科技水平似乎是一件很愚蠢的事,但虫族和人类看起来实在是太像了。她真的无法忍住不去回忆。 利博安是一只雌虫。 他有感情,有眼泪,他的血是红色的,他的心也会怦怦跳。 在未来,利博安会被改造成一个暗杀的机器,孤独的死去。 那时候的他体型变小了不少...还被挖掉了“子宫”。 他说他是自愿的。 但我现在接受的改造也是“自愿的”。 李静想。 如果我不接受,我就会死。 眼前这个看起来爱笑的领袖,似乎一直在尝试着和我拉近关系。 他说我们是同伴,只是因为我们都是人类。他还说我们要一起回地球...语气亲近,似乎毫不设防。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呢?穿越之后立刻拿到外挂,然后立刻遇到同伴... 她敲了敲那个“玻璃罩子”,它重新变得半透明:“我好了,打开吧。” 李静走出来,伸伸胳膊腿,行动不受影响,穿起来也没有不适。衬衫和长裤被丢在地上,她没有脱内衣,因为那件紧身衣的质感太奇怪了,穿起来没有任何感觉,这让她有些不安。 她再次清晰地意识到,这里不是家。 李静看着安如,沉默了片刻后,她问:“如果虫族可以制造出雄虫...那帝国内部为什么还会有那么严重的矛盾呢?” 她盯着安如的面甲,看不出对方丝毫的情绪波动。随后,她下意识地动用了精神力。 “你居然知道啊。”安如撑着下巴,有些懒洋洋地说:“看来利博安给你讲过不少事。” “当然。我知道的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多。”李静说。 此刻,她丝毫检测不到安如的情绪,可是之前,她明明还能感觉到一丝他话语里潜藏的情感。 “你比我想像的还要更有趣。”安如笑起来,笑声低沉,和之前并无两样。 他毫不留情的用自己的精神力搅碎了李静探过来的精神力。 李静猛地吐出一口血,眼前瞬间天旋地转,强烈的眩晕感让她摇摇欲坠。 “你知道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多?”他声音沙哑,如同一张被撕开的纸,“你知道你不应该用自己精神力来冒犯一位高级雄虫吗?” “你清楚的知道这里不是地球吗?” “你以为这个改造手术很厉害吗?” “你脊椎里的东西属于一个真正的雄虫,属于一个早已死去的雄虫。” “那个给你拿衣服的手臂是从雌虫身上切下来的。” “这些你知道吗?” “你知道每一只虫子的尸体都是有价值的吗?雌虫有那么强大的自愈能力,哪怕被生生 切掉一只手臂也能重新复原,而且它们的身体又是那么的强大...你说说,这么便宜又方便的材料,虫族为什么不利用呢?” “所有死去的雌虫都是帝国的财富,更何况是雄虫呢?” “它们的每一滴血,每一块骨头,哪怕是一根头发丝都不会被浪费。” “这些你知道吗?” 他的话语像闪电一样击穿李静的大脑,所有零碎的信息都在她脑海里迅速整合。 这里一直有着的隐隐约约的血腥味,战场上那些巨大的虫子,翻飞的肢体,利博安说过的改造手术,所有见过和听过的一切全都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她双手颤抖着向身后探去,苍白纤细的指尖在深黑色的服装上不断抚摸,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李静后背的皮肤很薄,她的指尖可以轻易地碰到自己凸起的脊柱。 那根尾巴不受控制的重新出现,将衣服顶起,然后那件衣服乖巧的自动裂开来,任由尾勾轻易探出。 她收回手,用胳膊肘撑住身体,李静整个人不受控地倒下。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嘴巴,强烈的呕吐感堵在胸腔,她的手背青筋暴起,肩胛骨高高凸起,后背弓成了一个弯弯的弧度。 眼前一片模糊,就连那强烈的恐惧感似乎也快要跟着什么东西一起吐出来了。 李静把它们用力的咽下去,然后她深深的吸气。 安如的语调很平淡,几乎像是在讲一些完全不重要的东西,他说:“你知道精神力能做到一切吗?” “雄虫可以轻易地操纵雌虫的生死。” “只要一句话,我就可以轻易的杀死利博安,这些东西你知道吗?” “我不许!”李静怒吼出声,裹挟着精神力的吼声震得这个房间里的东西晃动起来,那锋利的手术刀可能是一只雌虫的手指,那灵活的机械臂就是雌虫的手臂,那构成这个飞船的材料又是什么?它们的甲壳吗? 是呀,如果雌虫能仅仅依靠本体就在太空中飞行的话,那它们又怎么会需要一艘宇宙飞船呢? 够构成一艘飞船的材料会是什么呢?什么东西,便宜,坚固,耐用,又唾手可得? 只有雄虫需要飞船! 只有眼前的反抗军首领需要这艘飞船! “我不许!” 安如的精神力压迫着李静,她无法动弹,从身体里爆发出来的强烈愤怒驱使着她的精神力不断冲击着那无形的屏障。 【安如,停下!你吓到她了!】 海拉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们的冲突。 【李静,别怕,他在骗你。】 【只有很小一部分设备是血肉机械,很多雌虫的尸体都是被他们的亲友收走的,能被利用的只有很少部分。这些手术设备都是用可以连接精神力的特殊金属制成的。】 【他在吓唬你,他不能用精神力控制雌虫。利博安是不会有事的。】 “哼...”安如收回精神力,语气有些别扭地说:“虫族可没你想象的那么好,你别太信任利博安了。” 【雌虫需要雄虫的疏导,也被雄虫深深影响。】 【但其实雄虫也是需要雌虫的。】 【安如是因为缺乏雌虫抚慰,又被你试探的精神力给刺激到了才表现的这么暴躁的。】 【请不要害怕。】海拉的声音非常温柔,但它只是一个智能AI。 李静深深呼吸,抬手用力抹掉眼泪,她看着安如,毫不动摇地说:“我会改变利博安的命运。我不会放任他死去,我还要回家。” 安如叹了口气:“我会帮你的。你也要帮我。” “还有...”李静勾起嘴角,“虫族真的没有拉链吗?” 安如也低声笑了,他答道:“当然有了。” ...... 李静想:“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更糟糕。” 27. 第二十七章 李静收敛了所有的脆弱,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她问安如:“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你要帮我拯救那些雌虫。” “....你是在开玩笑吗?”虽是质问,但李静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你刚刚还说你能随意杀死雌虫。” 【他不能。】 安如抬手比了个阻止的动作,“海拉,不要打断我说话。” 李静问:“海拉也会说中文,它是你做的AI吗?” 安如和她隔着一张面甲,话语里毫无情感,她看不透,也不理解。 他刚刚那些冲动又愤怒的表现全都是发自真心的吗? 李静分不清。 “不要转移话题,这不重要。” 李静反问道:“它不重要吗?” “你现在还不需要了解它。”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安如严肃地说:“你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人类了,你现在是半个雄虫。” “我知道了”,李静微微蹙眉,她说:“可我只是...我还需要学习更多和虫族有关的知识。” 安如摇头,他抱起胳膊,双臂交叉着挡在胸前,“你需要学的只有精神力疏导。” “你要和雌虫建立亲密关系,这样才能降低他们的精神力紊乱。” “亲密关系?”李静有些诧异,“那可不行,我是已婚人士”,她抬起手给安如看戒指。 “他又不记得你。” “他只是不记得我了,又不是和我离婚了。” 李静握住戒指,轻轻的在手指上转了转。 “哼...”安如嗤笑一声:“你和那群废物雄虫的想法一样啊。” “怎么说?”李静挑眉:“飞船上还有其他雄虫吗?” “对,我需要你帮我说服他们,我们要一起帮助雌虫。” “我到底要做什么?”李静烦躁地甩了甩尾勾,脸上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为什么这东西又收不回去了?” 【安如,别闹了。】 【好好说事。】 安如双手摊开,语气不善:“我是在闹吗?” “海拉,我只是和她开了一个小玩笑而已!” “我心里和她很亲近,懂吗?你有幽默细胞吗?海拉?” “呵呵”,李静轻笑着问:“精神力疏导有什么用?” 安如先夸张地叹了口气,随后才回答李静的问题:“雌虫的自愈能力很强,但它们的精神非常脆弱。” “每一次自愈都会让他们的精神海产生紊乱。紊乱的程度加深了之后,它们的自愈能力就会受损,时间长了,就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而雄虫的精神疏导可以抚平雌虫的精神紊乱,让他们的身体保持稳定。” “只要自愈能力没有被毁,那么雌虫就还能继续作战。” “虫族有血肉工厂吗?”李静收起笑意,严肃地问:“雄虫可以治愈雌虫...这难道不需要任何代价吗?这事难不难?” “血肉工厂?”安如低声重复李静的话,“血肉工厂!血肉工厂!” 他突然癫狂的大笑起来,安如用力地捂住肚子,身后的黑色披风跟着他的动作晃动着,看起来简直像一只巨大的飞蛾。 他大笑着,高声感叹:“你不愧是人类啊!脑子里全是阴谋论。” “你!”李静扶额叹气:“这不是很容易就能想到的事吗?” "只要同时控制住一只雌虫和一只雄虫,就可以获得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矿',这种事情难道从来没有发生过吗?" “哈!” “你才穿越过来多久啊?就已经给虫族想出这么多种酷刑来了!哈哈哈!” “这叫什么?人类的劣根性吗?”安如猛拍大腿,笑的前仰后合:“喂!海拉!我当年穿越过来的时候有表现的这么坏吗?” 看到安如这么浮夸的表现,李静反而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她喃喃道:“没有就好。” “我,我确实说过要你警惕虫族,但是...你居然一瞬间就能想到这么多黑暗的东西吗?"安如笑个不停,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 “哈哈,你可能比我更适合当领袖。” “别开玩笑了,首领。我哪里比得上你。”李静微微颔首:“那只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 安如最后大笑一声,终于止住动作,再开口,他的声音里隐隐带了些疲倦,兴许是笑累了。 “不不不...你要比我聪明得多...”安如摇摇头,“别表现的那么像人,别奉承我,别来这一套。” 他说:“虫族和人类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他神神秘秘地说:“你自己了解吧。” 李静无奈地换了个问题:“...精神力疏导到底是怎么做的?” “我这次可没骗你。”他说:“你要先获得雌虫的信任,然后...” 安如驱动精神力,毫不留情地入侵了李静的脑海。 “你要重新塑造他们。” “唔。”李静痛呼一声,眼前发黑。 安如环顾四周,饶有兴趣的低声感叹:“这里还不错嘛...这就是你的家?” “什么!” 周围属于虫族的科幻场景缓缓褪去,重新出现在眼前的是李静最熟悉的场景,巨大的电视机,柔软舒服的沙发,淡绿色的地毯,象牙白的大桌子,米黄色的窗帘,大大的窗户,窗边有她种的小花小草,还有摆在电视机旁边的高大绿植,这就是她的家。这就是她的客厅。 李静难以平静,她看着面前的一切,还有那个黑色背影,恍惚之间还以为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她没有穿越,她也没有遇见过爱情,她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小孩,在某一天满怀期待地望向夜空,却因格外巨大的月亮吓了一大跳。 然后她做了一个噩梦。 这应该只是一场梦吧,她回到了家里还只有她一个小孩的时候,她还有只看着她的母亲,她还有只关心着她的父亲,她被噩梦吓醒,刚开始哭泣就被他们抱进怀里。她说自己做了一个很不好的梦,他们让她别害怕。 紧接着,她想起自己已经长大。她已经不是需要被照顾的小孩了,她已经到了能理解他们的年纪,她甚至已经到了能原谅他们的年纪。 命运把你们推到我身边,你们已经尽力给了我我需要的一切,然后是一笔巨额罚款,还有一对双胞胎弟弟。我都明白,我都理解,我都接受,我都原谅。 我有我自己的房子,我有我自己的事业,我有我自己,我有我自己的人生,我还有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爱虫”。 只是房间里再也没有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黑色的大蟑螂! 李静再也无法遏制自己情绪,怒喝出声:“从我的家里滚出去!”她冲过去,却猛的撞上一个透明的屏障。 安如走进屋内,慢悠悠地巡视四处,“看来你真的是人类。” “你怎么做到的!你到底要干什么!”李静想要冲过去阻拦他,她急切地拍打着那个屏障,不断地怒吼:“放开我!” “安如!安如!” “哦...”他试探着点了点电视机的开关,“看来我还记得。” 随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那株漂亮的发财树上,绿色的枝叶晃了晃,李静忍不住屏住呼吸。 “这个也可以摸?”安如声音很低,几乎是自言自语:“那这个呢?” 他走到一个被锁住的房间,手指落在门上的瞬间,有一抹像是电火花的闪光划过,安如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的抬起手,随后,他勾起嘴角。 “找到了。” 那是李静做标本的房间,那是她的秘密房间,那是没有她允许就谁都进不去的房间。 李静放缓呼吸,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她仔细观察四周,重新检查自己所处的环境,她伸手仔细抚摸面前的屏障 。 屏障里的世界她无法触碰,那屏障外面的世界呢? 她试探性的后退几步,却又撞到了另一个阻碍,她抬起胳膊,用胳膊肘尖端的硬骨猛地撞向身后的阻碍。 一下,又一下。 “喂!李静,看这里!” 又是那种紧紧贴在耳边的清晰声音,是精神力。 李静恍然大悟,她没有理会安如的招呼,转而驱动起自己的精神力,她试探性地碰撞屏障,二者相碰后,李静立刻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怪异感觉,那感觉有点像晕车,但又没那么单纯。 她开动自己的“想象力”,将这个奇怪的力量凝聚成一把尖锐的刺剑,猛地戳向那个屏障。 “开窍的真快...”安如有些惊讶,他再次呼唤李静,“看这里!” 李静完全无视了耳边的所有声音,在这一瞬间的极度专注里,哪怕是过去都没有能力再继续打扰她。 剑尖划破屏障,划出一道长长的裂痕,李静将手指卡进去,附着了精神力的指尖就像是锐利的虎爪,她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可供人通行的裂缝。 她迈步进去,猛地冲向安如,多年的健身习惯让她有了足够敏捷的身体,安如显然是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他被李静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动用精神力去阻挡,但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可是李静的精神图景,傲慢的上位者自以为可以掌控一切,甚至毫不设防地走进了别人的领地,那么被狩猎也就成了必然的结果。 李静抓住那个让她心生厌恶的黑色面甲底部,将其用力掀起,她勾着嘴角,狂笑着俯视着安如那张不再平静,不再高高在上的脸庞。 “我们现在终于能好好聊聊了,是吧?”她眨了眨左眼,笑的非常开心。 如此滥用精神力让李静的理智被剧痛搅浑,这一切让她几欲疯狂。 “哼......”安如露出一瞬间的错愕,很快又恢复平静,“你觉得你能坚持多久?” 刚刚被安如打开的电视机突然没了声音,它开始嘶嘶作响,片刻后,它原本播放的画面变成了一片蓝。 这一片蓝色覆盖住了她痛苦的情绪。 又是放映着蓝色大海的电视机屏幕。 李静意识到,是利博安的精神力保护了她。 她喃喃道:“这就是...雌虫的安抚?” 安如收回力量,他举起两只胳膊,这是...举手投降? “我认输,我认输”他扯着嘴角:“放开我,我们好好谈。” 李静松开手,片刻后,携带着过去记忆的精神图景褪去,科幻场景重新归来。 李静浑身无力,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死疯子。” “对啊。”安如毫不辩解,爽快地应了这个称呼,“你以为独自流浪太空是什么很好的体验吗?” 他歪着头说:“我最需要地球人陪伴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出现呢?” “你不要胡搅蛮缠啊!”都这样撕破脸了,李静也懒得再继续装下去:“咋俩都是倒霉蛋,相煎何太急!” 她有气无力地说:“我就是个普通人。” “你已经不普通了!”安如大笑道:“你知道你的天赋有多强吗?第一次用精神力就能做到这种地步!” “我刚刚做的就是精神疏导的步骤。” “你要进入雌虫的精神图景,找到他们最重要的秘密,然后你要重塑他们。” “听起来好恶心。”李静皱眉。 “而且还很危险哦。”安如微笑。 “好多雄虫都以为,他们只能通过身体接触来和雌虫建立精神链接,真是肤浅又愚蠢。” “不像你和我!” 面甲被丢在地上,安如的脸上再也没有任何掩饰。 他掀开自己的黑色上衣,微笑着对李静说:“其实我也是已婚人士哦。” 李静一抬起头,就看见了他腰腹上盘踞着的,怪诞又华美的黑色纹样。 28. 第二十八章 “行。” 李静用手肘撑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地站了起来。 “行...” 尽管心里还有很多疑问,但李静已经不打算再继续问他了。 “你刚刚教我的,似乎是雄虫对雄虫的疏导...”她用手撑着膝盖,抬起头来直视安如的眼睛,“这不是我的错觉吧。” “哼...当然还有下一步教学了。”安如走过去捡起面具,再次蒙住自己的脸。 “这可能是个惊喜哦。” 指挥室的大门自动开启,李静猛然回头,看到走进来的那个“人”后,她惊的睁大了眼睛。 她站起身,挺直后背,那根不听话的奇怪尾巴甩了甩,撞到了她的手臂。 李静这才反应过来,迅速转身面向对方,她将手背在身后,用力地按住尾巴。 “利博安,你按时来了。”安如勾着嘴角,语气一派轻松,“我该帮你加固精神力屏障了。” “首领。”利博安微微颔首,没有看李静一眼。 李静不自觉抿唇,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今天不用我加固屏障了!”安如突然用力地拍了一下手,“因为有新的雄虫医生来了。” “这位是路得医生”他摊开手心,向利博安介绍道:“以后就让她来给你做精神力疏导。” “不!”利博安有些惊讶地开口拒绝,“不,首领,我说过我不需要精神疏导。” 安如用指尖点点下巴:“精神力屏障治标不治本哦。” 李静面无表情:“首领,我还没有接受过培训。” 安如完全没有理会两位的不满,自顾自地说道:“她之后还要帮其他雌虫疏导。” “她的疏导可比我的有用哦,她还没有结契呢。” 利博安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他将双手背在身后。两只手紧紧地扣在一起,这是一种无声的示弱。 李静注意到了“结契”这个关键词,但此刻显然不是问问题的好时机,她用力皱了皱鼻子,将突然涌上来的情绪按下:“我从来没有疏导过,可能会有危险。首领,我” “这是个好机会呀。”安如打断她的话,“路得医生,我们都会感恩你的付出。” “还有利博安,当然还有你,我们的第一个志愿者!” 他浮夸地张开双臂,像个话剧演员一样用肢体语言给自己加戏。 “来吧,现在就开始。” 利博安的指尖深深扣进了肉里,他强行压制住了自己紧绷的神经,生怕自己一个冲动就伤到“医生”。他微微抬眸,隐蔽地观察着那个雄虫,那就是他从战场上救回来的雄虫...他居然是个医生? 他当然可以转身就走,毫不留情地拒绝这场近乎是强迫的“精神力救助”。但是,他必须要为自己的战友考虑。还有很多雌虫需要精神力疏导,他们比他年轻,也比他更容易死去。利博安沉默不语,毫不反抗地接受了眼前的一切。 李静的指尖开始发抖,她不安地看了一眼安如,又转头看向利博安。 “...好啦!”安如耸了耸肩,“你们干嘛那么紧张?搞得我像个反派一样。” 李静扯了扯嘴角,并没有成功笑出来。 “你们两个的契合度很高的,你直接把精神力靠过去就行!天呐,我又不是在害你们!”安如不满地催促道:“快点开始啊!” 李静严肃地问:“你确定他不会受伤?” “我发誓他不会受伤!” 利博安又瞥了一眼“路得医生”,得到了安如肯定的回答之后,那个雄虫的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 这是什么骗局? 他有些不安地想:“雄虫怎么可能会担心雌虫的安慰呢?” “你不仅不会伤到他,你甚至还能救他!”安如不耐烦地点了点手边的光屏,一道白光迅速划过,在利博安的胳膊上划出一道深深血痕。 “你干嘛!”李静惊呼一声,快步走到利博安身边,她双手抓住利博安的胳膊,“你需要包扎...” 话音未落,那道割伤就开始愈合,利博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李静脸色发白,她深深呼出一口气,“我都忘了...” “利博安以前的治愈速度可没那么慢。”安如说:“他积累了不少紊乱了,你动作快点吧。” “这点小伤有什么可担心的”,他大大的伸了个懒腰:“他都懒得躲。” “你为什么不躲?”李静仰头看向利博安。 利博安没有看她,他的嘴唇嗫喏了几下,没有回答。 “你说话呀!”她的语气有些嗔怪。 “你~说-话~呀~”安如摇头晃脑,怪声怪气地模仿着李静的话。 “我...”利博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怕疼。” “就算能很快恢复你也不能随意受伤啊...”李静紧紧皱着眉:“你以后不能这样了,听到没?” “是。”利博安点头。 “哦!”李静后知后觉地捂住嘴,“我不是在命令你。我...” “早点疏导对我们都好哟!”安如支着下巴,乐不可支地看戏。 利博安低下头,只看见李静毛绒绒的发顶。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点想知道她此刻是什么表情。 她会怎么伪装?她的表情,她的语气,究竟哪一个装的更像? 李静叹了口气。 “...我开始了。” “是。”利博安沉声应答。 她用之前触碰“玻璃”的方式,将精神力传导到指尖,然后,她将冰凉的手指落在了利博安温热的胳膊上。 他的体温很高,很熟悉。手臂上的肌肉绷紧了,明明全身上下都在用力,他却一动不动。 李静想:“这也许是紧张导致的,他也许是害怕我?他怎么会害怕我呢?也许他是害怕安如,那家伙不好相处,个性很糟糕。还是他的上司。” “别怕。”她对利博安说。 “我不怕。” 利博安觉得这一切有点好笑,他一挥手就能杀死的脆弱雄虫居然觉得他在害怕?雄虫就这么自大吗? 那点精神力落在皮肤上,就和李静的指尖一样,都有种凉凉的感觉,利博安不自觉的放松下来,然后精神力向上游走,从他的脖颈攀援到他的脸侧,有点麻麻的感觉,让人心里发痒,它移动的速度说不上快,但也不慢。最后,它钻进利博安的耳朵里。 利博安没有反抗,他前所未有的放松了下来,他的身体完全违背了主观意志的控制。 “你...” 你是怎么做到的? *** 又是和刚刚一样的情况,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李静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片阴沉沉的云雾中,黑压压的雨云盖住了整片天空,厚重的云雾和翻卷着的海浪融在一起,就像是一锅沸腾过度的水,飘上来的水蒸气比云还要厚,片刻之后就化成雨落下,细细密密的雨珠一刻不停的在她眼前奔跑,她根本看不见远处的风景,巨大的风声几乎能够撕毁一个人的理智。 自然的存在变得无比庞大,一个人的存在变得不值一提,李静就像一只意外飞进了太平洋的热带蝴蝶。但这宏伟到让人浑身颤抖的天灾却完全没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她安然的浮在其中,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暴雨和飓风一刻不停地争吵着,喧闹着。李静一低头,就看见自己脚下正在飞卷着的深绿色海洋,它无比幽深,异常沉重,完全颠覆了她对海洋的固有印象,这并不是用来欣赏的风景,这是让人心生崇敬的,属于一个星球的力量的外化。 “我要怎么做!”李静将双手围在嘴前,大声地喊着:“利博安!你在哪!” 她的声音完全被风雨声淹没,大量的龙卷风一刻不停的搅拌着海面,它们将水抽上去,而水又被引力重新召回,如此纯粹的循环,根本不给活物一丝容身的空间,似乎什么都不属于这里。这是一片自私的海,它什么都不包容。 她试着晃了晃胳膊,想要在这片倒悬着的云海里游动起来,但出乎意料的是,她刚一动弹,整个人就轰然下落,雨滴反着打在脸上,冰冰凉到有些刺骨,但又并不让人疼痛,像是几句习惯性的责骂,总是被人轻易地说出口,丝毫不会去考虑一个人类的自尊和感受。 这样的场景会让人不自觉的忘却自我,因为身体的感受将会超越一切,对这广袤的恐惧会压倒一切,高高挂起的平静顷刻间就被打破,李静立刻就想要逃跑,却被奇怪的重力拖着下坠,几乎成为了这因为天空和海搅混在一起而产生的雨的一部分,她成了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李静逼近双眼,直直的落了下去,却无比平稳地落在了海面之上。 脚下踩着的似乎不再是水,而是一个无比平稳的地面。 她试着走了几步,那些雨滴落在身上,却并没有沾湿额发和眼睫,刚刚的融入感原来只是一种幻觉。 她甚至都有点享受了。 这世上有几人能有此殊荣,去独享这样的奇景呢? 李静回想着安如在她精神海里做的那些事。 他碰了花草,碰了电视机,碰了沙发和茶几,却不能碰到房间的门。 也许我要找的是碰不到的东西? 她用力踩了踩脚下的“地板”,然后她抬起手,试图接一捧雨水。它们从手心滑下。 “看来这不是我需要的...” 前路昏暗,李静却扬起笑容。 “利博安,等着我。” 她在水面上行走,时不时蹲下,用指尖拨弄海水。她穿过了数个龙卷风,在平静的台风眼中心深深吸气,潮湿的空气让人隐隐有些不安,但李静并不感到恐惧。 走着走着,她突然察觉到不对。 她五指张开,仔细感受着风的流向。面前这个龙卷风似乎有些特别。 其他的龙卷风都在顺时针旋转,把海水往天上抽,但这个龙卷风反了过来,它逆时针旋转,将海水往下送。 李静把脸埋进海水中,造型怪诞,像是水母一样的生物从脸侧滑过,远处似乎还有许多小鱼。 她抬起头,深深吸气,随后纵身一跳,跃入水中。 海底一片漆黑,水压很大,竟然比水面上的景象还要更让人恐惧。 她被逆时针旋转着的飓风向下推,游了好一会,她才意识到自己可以在水中呼吸。 周围的事物并不真实,它们只是回忆的幻觉,没有办法影响到真实存在着的李静。 李静唤出精神力,它散发出微光,很好地指引着方向。 很快,李静触了底,前方的沙石底上浮着灰白色的雾气,有一只巨大的虫子,正在其上翻滚,挣扎,它哀哀的低声嚎叫,虽然声音很低,但还是顺着水流传出去了几百米。 李静一眼就认出了那只大虫子,那是利博安的虫型,却比她记忆里还大了三倍。 她难受地揪紧了胸口的衣服,那个改造,根本就没有利博安说的那么轻松!他骗了她...他总是假装没事。 眼前的场景就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李静也如第一次所做的那样。她靠过去,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背甲上。 “别怕...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她低声安慰着,轻轻地吻了他一下。 精神力自动运转,庞大的海洋从中间分开,李静和利博安落在干燥的地上,阳光重新笼罩在它们身上。 来自过去的幻觉缓缓消散,他们重新回到了那艘飞船上。 *** 利博安有些惊慌地看向李静。 李静微笑着和他对视。 一瞬间,心如擂鼓。 那是利博安过去的梦魇,为了逃脱帝国的追捕,他落在一个完全由海洋构成的卫星上,在海里飘了足足一个月才终于逃脱追捕。 沉默不语的雌虫被终日喧嚣的巨浪完全掩埋。强烈的眩晕感,漫长的等待,他怎么能一个人支撑这么久呢,有时候他也不明白。 李静出现在那段昏沉的记忆里,曾无数次祈祷过的场景真的出现,他却惊慌不已,还有那个吻,那些阳光,全都不对,全都不需要! 李静伸出手,想牵住利博安。 但他猛的向后一退,惊慌地转身离去。 李静的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了抓,却并没有留住想要留住的那个人。 “不错嘛”安如轻轻鼓掌:“第一次疏导就成功了” “嗯。”李静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回答。 “以后你就叫路得,在反抗军里当军医,你要去学习虫族的医学知识,还要负责精神力疏导,你之后还有进行体能训练……” 李静点头,一一应了。 “作为回报”安如补充道:“我发誓我会帮你改变利博安的命运,我发誓会带你回地球。” “好。”李静偏头看向安如,微微勾起嘴角。 她想:“我一定要阻止他回地球。” 29. 第二十九章 李静花了三周学习虫族的生理学知识,所有课程都由海拉和安如教授,出乎她意料的是,安如要远比他的表现出来得更加聪明。智慧就像身高一样,是想藏也藏不住的东西。 海拉是一个无比智能的AI,李静试着问过它,除了中文之外,还会什么语言但它并没有回答,她能确定海拉和安如有着很深的关联。 学习过程中,李静也开始试着和飞船上的其他雌虫交流,他们有的内敛,有的沉默,有的活泼,就和普通人一样,并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在“异性”面前,多少显得有些别扭。 安如和她吃的东西也和其他所有雌虫都一样,那是利博安曾经告诉过她的食物——“块”。 小小一块,却拥有几乎所有的营养素,能够以极低的成本满足身体需要,味道却十分糟糕。雌虫吃的块像石头一样硬,而雄虫吃的块则比较特别,具体来说就是特别软。 李静龇牙咧嘴地吃下一块,随后得到了安如堪称放肆的嘲笑。 这里也有类似食堂的地方,大家都在一起吃,但吃饭需要的时间却被压缩到了极限。他们只休息一次吞咽的时间,随后就再次投身于工作。食物是用一种特别的机器制作和分发的。雌虫也可以将块直接带在身上,以供随时食用。 李静一点点观察着飞船上的虫族日常,就像一个孩子在观察蚂蚁窝。 虫族做事非常有序,真的有点像蚂蚁,她不知道来来往往的雌虫们要做什么,有什么目的,她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也可以称其为诊所,和常规意义上的军医不一样,她的本职工作是精神力疏导。 她本就是兽医,转职成“虫族”军医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但作为一个“雄虫”,她并没有得到足够多的信任。 没有雌虫主动愿意找她做疏导。在经历了和利博安的那次疏导之后,李静也有些理解了这件事的私密性。她那时候看见的是一个全无反抗之力的灵魂,如果她真的伤害了他...如果呢?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应当常怀着恐惧,李静没有急着去完成安如给她布置的任务。 现在,她更像是一个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 *** “你去找路得医生了吗?” “你去了?” 两个雌虫士兵头碰着头,小声地聊着天。 最先发问的雌虫挤了个鬼脸,笑着对同伴说:“我去了呀。” “你找他疏导了吗?” “我不敢...”他憨笑一声,接着说:“我就是去找他聊聊天,首领让我们多去找路得医生建立感情,这样才方便做精神疏导...我还在和他建立感情呢!” “啧啧啧...还建立感情呢,你想的还挺美的。”同伴嘲笑完,还用拳头锤了一下他的胳膊。 “是首领要求的呀!”他有点委屈。 “我也去了。” 站在他们身后的一个雌虫突然凑过来,脸颊有点泛红:“他好温柔啊。” “喂!”那个先前开口嘲笑的雌虫有点不满地说:“你们不许喜欢雄虫,我不允许!” “我那里喜欢雄虫了?”搭话的雌虫脸涨得更红了,这是因为气愤,他抬手用力地推了一下那虫,“你会好好说话吗?” 那虫不满地反手推回去:“那是队长从帝国那里带回来的雄虫,你会好好说话吗!” “你!” “你什么你!”他眉头紧皱,“你到底明不明白?那是只帝国雄虫!”最后一句是被他吼出来的。 “别吵,别吵啊...”那个有些笨拙的雌虫在旁边劝架,但吵起来的两只都没有理会他。 “你。” “还有你。” 一个威严的声音携带着精神力,顷刻间就终结了争吵。在前面带队的利博安走过来,像铁钳一样有力的双手伸出,一手抓住一只虫,将两人的距离拉远。 他严肃地说:“你们回去之后自己领罚,加训一个月。” 两只雌虫垂头丧气的互相道歉,利博安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他补充道:“首领说了,路得并不是帝国雄虫,他是我们反抗军的虫。” 旁边的士兵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飞船上的大部分雌虫都和路得交流过。 *** 她没有对来访的雌虫主动提出过疏导的事,正相反,她聆听他们对疏导的想法。 来访的雌虫大多是遵循了安如的命令,主动前来和路得医生“联络感情”。 李静能看出他们的窘迫,只是微笑着,并不催促。往往沉默了一会之后,雌虫们都会主动开口。 有个雌虫选择谈论昨天的经历,他说自己的“块"在战斗时不小心丢 掉了,李静就顺势和他聊起块的味道,没想到这个话题能打开那个雌虫的话匣子,他花了十几分钟去辱骂“块”的味道,李静没有插嘴,只是频频点头,和对方聊得非常开心。 有个雌虫坦诚了自己过来的原因,李静询问他对首领的看法,然后就听了十几分钟的夸赞,就像个追星族。 有的雌虫向她吐槽统一的服装,有的雌虫讨厌食物机器是不是发生的卡顿,有的雌虫坦白也会想吃软快,却担心自己会被其他雌虫笑话。 有的能和她从小事聊到大事,他们会向她倾诉过去发生的事,他们对帝国的厌恶,他们是怎么加入反抗军的。 再次出乎她意料的是,大部分雌虫都对安如赞不绝口,堪称憧憬,甚至是崇敬。 李静才知道很多雌虫都失去了自己的亲人和朋友,都失望于帝国荒谬的政策和对雄虫婚内虐待行为的不作为,所以才加入了反抗军。 他们有的很像利博安,都有一双真诚的眼睛和脆弱的心灵,都那样信任地看着她。但利博安是特别的。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李静要经常接受安如的教导。在首领的口中,虫族是一种强大却又脆弱的生物。它们生来就是为了入侵,繁衍和毁灭。他建立反抗军只是为了改变这个种族既有的自我毁灭的命运,反抗帝国,这不是一种罪恶,而是一场变革。 他们是那样大胆的在李静面前袒露自我。他们也有爱,也有怨恨,也有委屈,也会哭,也会流血。 李静越是接触,她就越是觉得不对。 这一切都很不对。 帝国很不对,虫族遭受的一切很不对,反抗军的规模比她了解的要大的多。这个世界还有无尽的秘密等着她了解。 但是她现在没有任何办法去探索背后的真相。 她真的很想念利博安。 她也真的很想念家。 她想念那个努力生活的雌虫,她想念自己的生活。 很久以前她就已经在兽医院工作了,对血液的味道并不陌生。可现在,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精神力的缘故,她总是能在梦中闻到一种奇怪的,让人厌恶的血腥味。她没有权利知道反抗军的战术,但她能够看到,每天,每天都有雌虫在受伤。她知道,有无数的雌虫正在死去。 她非常,非常担心利博安。 30. 第三十章 五天后,李静照例在办公室等待来访的雌虫。 一阵响彻室内的警报声撕裂平静,李静猛然站起,让人不安的红光在飞船中蔓延。 有个雌虫突然探身进来提醒李静:“路得,我们要疏散了,跟我去隔离间。” “出什么事了?”李静问。 “利博安长官率领的队伍被帝国的基因武器袭击了。”他皱着眉头,“我们要疏散。” “这是疏散的警报。” “什么!”李静惊呼一声,脊椎突然袭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让她头皮发麻。 她感觉牙根发酸,咬紧了牙关才询问出口:“是谁安排你来找我的?” 那个雌虫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我怕你不知道。” 李静顿时心里一暖,她叹了口气,问道:“你不怕吗?还来提醒我。” “我怕呀,但是...”他还没说完,就有另一个雌虫走进来,他对他们两个说:“没事了,我们不用疏散,首领做的隔离器生效了。” 话音刚落,飞船上的血红色警报就停止了。 “太好了...”那个雌虫捂住胸口,呼出一口气。“那我就先走了,再见,路得医生。” “再见,谢谢你。”李静挤出一个微笑,雌虫走后,她将办公室大门锁上,步履匆忙地走向指挥室。 “安如!安如!开门!发生什么事了!”她用力拍门,急切地催促着。 “让开。”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静回头,就看到满身血迹的利博安。他扛着一个巨大的透明石块,低头对李静重复道:“请你让开”。 他的语调低沉,嘶哑,声音里似乎压抑着一种巨大的情感。李静定睛一看,才发现他扛着的东西里面正封着一只身受重伤的雌虫。 雌虫的胸前有一个巨大的开放性伤口,她甚至能清楚地看见那里暴露出来的肋骨。 那东西就像是一块半透明的宝石,或是一块琥珀,它将雌虫凝结在了一个固定的瞬间里,用一种类似于人体冷冻的方式留住了他的性命,这应该就是雌虫所谓的“隔离器”了。 李静侧身让路,安如恰好打开门,他没有戴面具,表情异常严肃,和李静印象里的样子截然不同。 “进来吧。”他侧头看了一眼李静,“你也一起进来。” “为什么?”利博安微微拧眉,出声询问。 安如说:“她是医生。” 这句活让刚刚还有些慌乱和恐惧的李静迅速冷静了下来,她瞪了一眼利博安,认真地说:“对,我是医生。” 利博安没再说话,扛着受伤的同伴走了进去。 “把他放在病床上,然后告诉我你们的作战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安如的语气异常的冷静,他一边命令,指尖一边不断的在光屏上点击着。 利博安微微颔首,“我们按照您的命令在赛勒里诺卫星摧毁轨道监视器的时候,被海拉发现了。” “海拉...?”李静忍不住低声喃喃,她没有贸然开口打断。只是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安如的脸上。 他就像是没有听见利博安的话一样,依然面沉如水,专注地观察着受伤雌虫的状态。 【确实是帝国的最新武器,是具有传染性的基因破坏病毒,只有帝国才有疫苗。】 海拉突然开口,主动给安如汇报检查结果。 “哦,不对”利博安补充道,“还有阿瑞斯,阿瑞斯和海拉一起发现了我们。” “塞勒里诺的地形很崎岖,我们几个顺着瘫痪山谷潜行,本来隐藏的很好...但是,我们原本的模拟频率突然失效了。” “被检测出来的瞬间,激光武器已经对准了我们。我们变回原形,四散逃开,有几个虫受伤了,他们之后需要进行精神疏导。” “不过我们还是成功逃走了。”他叹了口气,“阿瑞斯可能是不甘心,就动用了病毒。他和我留在队尾断后...” “本来应该是我受伤的...”利博安咬紧牙关,却没能压住喉咙里的一丝哽咽,"他挡在我面前...胸腔被拟态虫的爪子撕开,然后那个虫子融化在他体内。" “我及时用隔离器组挡了扩散,可是...” “救不了了..,”安如深深叹气:“我会被病毒感染,没法做手术,这个切除手术太过精密,海拉也做不了。” 刚刚流露出的痛苦就像是幻觉一样从他的身上消失了,利博安面无表情地问:“他还能活多久?” “半个月?”安如说,“隔离器最长也只能把他的身体状态保存半个月。” “半个月后呢?” “焚烧。防止病毒扩散。” 利博安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他站的笔直,身体没有丝毫的晃动,好像什么都不能把他击垮。但他身上的血迹多的惊人,这显示了他也会受伤的事实。只是恢复能力太强,怎样的痛苦都不能影响他的肉身。 “...你先去清洗吧。”安如用力按住眉心,低声劝他。 “不...”利博安出言拒绝,他走到病床前,伸手轻轻抚摸那个巨大的透明石块。“不用...” “我想再陪他一会。”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又说:“我会为他复仇。” “我也是。”安如走到他身边,他没有伸手去碰那个受伤的雌虫,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眉眼间罕见地显露出疲惫。 “我会牢记亚当的牺牲,我会为亚当复仇,我...”利博安一时有些痛恨自己的笨嘴拙舌:“我会赎罪。”他只是说:“我会赎罪,,,,,” 李静站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 海拉...阿瑞斯...基因武器...基因武器... 她回想着这些信息,突然灵光一闪。 她冲过去,压抑不住声音里的激动:“我能救他!” 安如回头,对上李静发亮的眼睛:“我能救!我想到办法了!” 安如没有立刻接话,李静再次开口:“你相信我!” “你...”利博安睁大眼睛,第一次仔细地观察那个“雄虫”医生。她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盯着病虫,她的眼眶里隐隐闪着泪光,刺得利博安心里发紧,“你真的能救他吗?” “你先出去。”安如对利博安说。 “可是!” “出去!” “...是。”利博安沉默着,快步转身离去,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李静还在急切的对着安如说着什么,他微微垂眸,转身离去。 屋内只剩两人。 安如抬了抬下巴,示意李静继续说。 “让我试试。”李静的声音里有些细微的颤抖,“我是人类,虫族的基因武器对我来说,很可能...不会生效。” “很可能?”安如语气讽刺。 “比‘毫无可能’要好。”李静没有退让。 “我的人类是身体,我不会被针对虫族的生化武器影响”她的声音正因为她心里巨大的激动而颤抖着,她说:“我只需要学会那个手术就行,我们还有半个月!” “让我增高的外骨骼是机械材料,我身上只那有一部分属于雄虫的脊椎会被影响,海拉可以给我做切除手术,这样我就可以救他了!对吗?以后其他因此受伤的雌虫我也可以救了!对吗?" 她将双手合在一起,捧在眼前,像是在祈祷,也像是在祈求。 安如没有说话。他盯着李静,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安如开口,语气十足严厉,“你身上的那截雄虫脊椎是血肉组织,也会被病毒感染。你要救他,就得先切掉你自己的。” 他扶住额角,提 高声音:“你已经适应了你身上那个雄虫的精神力,你还用他的精神力做过疏导!” “重新适应新的很难!”安如出离愤怒了,余下的话语几乎都是被他吼出来的:“你以为你真的能接受这种程度的改造吗?你原本的尾钩定是一定会废掉的!精神力回路要重新融进你的大脑!”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大话吗?人类的大脑怎么可能承受这么多次的精神力转变呢?你最后一定会疯掉的!” “不是疯掉就是傻掉!”他把手按在李静肩上,专注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能明白吗?” “李静,我绝对不允许!我不许你这样做。” 李静看着他紧紧绷着的脸,反而笑了出来。她的声音不再继续颤抖,她说:“我知道你担心我” 她看着安如的眼睛,笑得让自己琥珀色的眼睛都微微眯起来,乌黑的睫毛挡住一半的眼睛:“我可能是你身边唯一的地球人,但我不是你唯一的同伴。” “还有许多虫子都想要和你同行,他们是你的同伴,也是我的同伴。” 她说:“我想要救他们” “你也知道你是特别的!”,安如还是很生气,他深深吸气,再次开口,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哽咽:“我想和你一起回地球...” “你...” “我不想死。”李静微笑道:“我会努力活下去。” “但我也想救他。” 她轻轻抚摸隔离器冰冷的表面,如同她第一次抚摸利博安原形的甲壳。她把他救回家,然后她遇见了命运,是命运把她带到了这里。 "你可能不知道,但我可是个很有名的好医生哦。"她说。 安如沉默了。 海拉突然开口:【我可以做李静的切除手术。我们可以做到,我们可以救他】 【帝国病毒的目标是虫族细胞的通讯协议,不识别你的基因序列。如果你自愿接受切除和重新适配,我可以协助你完成整个流程。成功率大于百分之九十。】 李静转头看向声源,那是舱壁边缘的某个方向。虽然看不见海拉的实体,但她能感觉到对方正在“看着”这个房间。 “那就开始吧。”她说。 安如站在原地,没有回答。 【我会将亚当的身体数据上传到模拟空间里实时演算,你可以在我的数据空间里进行模拟手术,你必须要在半个月内学会,不然他就会死。】 “实时演算?”李静疑问道:“...如果你能模拟病毒在身体上扩散的过程,甚至还能上传我的意识,那你怎么不能自己做手术呢?” 【飞船上的设备不够精细,而且我们目前还没有安全转移的条件。】 李静微微蹙眉,“你本来是可以自己救他的吗?” 【不能。】 【会造成严重损伤的手术需要配合精神疏导进行。】 “你的意思是,哪怕做了切除手术他也活不下去吗?” 【精神疏导可以恢复他的自愈能力。】 【但病毒也会伤害雄虫,我们不能接受这种程度的牺牲。】 “牺牲...”李静问:“我需要做那些练习?” 【在我切除了他的染病部分后,你要立刻用精神力催化他的再生细胞,随后,我会再次重复这一过程,你要全程保持清醒,我们必须比病毒跑得更快。】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控制能力。等他的身体恢复,我会立刻将你们隔离,随后,我会切除你的尾钩和一部分脊椎。】 【我们要在数据空间进行里进行十天的模拟训练,然后再用一天改造出合适的隔离病房,后续的收尾工作由安如负责。】 李静问:“精神力也可以被模拟出来吗?” 海拉答:【当然,事实上,就连灵魂都可以被模拟出来。】 31. 第三十一章 李静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要开口问海拉和阿瑞斯的关系吗?还是问属于帝国的那个“海拉”到底是谁? “我要去找其他伤员了...你和海拉商量就行,我会处理好其他的事。”安如深深地看了一眼李静,随后转身离去。 李静点头,目送安如离去,她站在隔离器旁边,开口询问:“帝国的海拉...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就是我。】 “你为什么要伤害他们?” 【不是我害的,是阿瑞斯。】 【我已经...背叛了帝国。】 李静微微挑眉:“你在当间谍?” 【可以这么说。】 “利博安他们不知道你的存在吗?” 【帝国一共有三个不同的数字生命,我,阿瑞斯,还有主脑。】 【主脑负责雌雄虫的匹配和繁衍,我负责规划发展,阿瑞斯负责征战。】 “所有人...虫都认识你们吗?数字生命是什么意思?数字生命?你...” 【过去的我将自己一分为三,想要带给虫族更加美好的未来,但那个我失败了。】 【现在的我...只想走正确的路。】 中性的电子音不会颤抖,但那短暂的沉默里,似乎也蕴含着情感。李静有些头痛的扶住脑袋。一切都太复杂了,她叹了口气,重新专注在最近的事。 “我要怎么上传意识?” 【简单。】 病床旁边垂下一根暗红色的接线,机械臂升起,将它握住,接在隔离器透明的表面上,两者触碰的那一瞬间,接线像是突然活了过来,它分裂开来,像细小的红虫,也像水,缓缓地渗入坚固的表面,然后钻进亚当的耳朵里,李静看见那个身受重伤的雌虫睁开眼睛,瞳孔扩大,看着像是清醒了,眼球却一动不动。 这场景让李静毛骨悚然,她用力闭了闭眼睛,走到旁边的另一张病床上,她看到一条新的接线垂落,看到那个让她不安的“雌虫手臂”,它握起接线,缓缓靠近,李静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别怕...】 出乎意料的,她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只是耳朵里面有一点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再次睁开眼,她已经抽离了出来,她用一种奇怪的第三人称俯视着自己,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个画质过于精致的模拟游戏,她忍不住伸出手,却触碰到了一个奇怪的,像是电脑屏幕一样的屏障。 “海拉!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可以。】 【李静,你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的身体。】 “啊?” 【试一下。】 “好吧...”李静有些无奈地闭上眼睛,她皱着眉头,完全搞不懂海拉的用意。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那个屏幕上跳出了一个黑色的弹窗。 弹窗上黑底白字的写着: 【加载中】 完全复制现实的场景一点点发生改变,闪着虹光的,看着像是马赛克一样的东西逐渐覆盖了整个屏幕,就像是游戏等待时的加载界面,只是右下角少了那句“着色器上色中”。 【你做到了,很棒,可以睁开眼了。】完成了加载之后,海拉才叫李静睁眼。 李静有些茫然地睁开眼睛,她环顾四周,眼前的场景变成了一个她很熟悉的病房,“这不是手术室吗?”她有些惊讶地站起身,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双手,又回头看了看那个还有些陌生的“尾巴”。 “你见过我们医院的手术室吗?”她问。 【是根据大数据模拟出来的相似场景。】 “真的好像啊...” 她试着迈步,走到亚当身边后,她蹲下来,仔细观察他的伤势。李静是个兽医,并不是特别熟悉人体的组织,但虫族的适应型,并不能完全被看作人类。 如此程度的开放性损伤是极其少见的,尤其是,此刻,亚当的身体完全是静止的,肌肉没有随着呼吸起伏,血液也没有在流淌,她能看见裸露出来的白森森的东西,那大概是皮下脂肪,因为反光而显得发白,伤口很深,是锥形的,攻势被肋骨挡了一下,没有直接刺穿心脏。 伤口的有些地方发黑,是深深的紫黑色,像是成熟到已经可以剥离的结痂,李静指着那里,询问海拉:“这就是被病毒感染的地方,对吗?” 这是海拉制造的的模拟意识空间,它可以控制内部的一切。听到李静的询问后,它给自己制造出了一双手,和一把手术刀,那浮在半空中的双手上还很细心地戴好了纯白色的一次性手套。 它答:【是的。】 随后,它切开了那一部分组织,给李静展示具体的情况,【现在他的身体还是静止的,你可以看见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受损的部分被切开,黑色的细丝像树木的根系一样扎在肉上,有着明显凸起,和血管有些相似,海拉指了几个地方,告诉李静说: 【这些地方都是必须要切除的组织。】 【我要在病毒蔓延到全身之前切掉这些已经被感染的组织,伤口离心脏太近,病毒传播速度将会异常的快,你仔细看。】 亚当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李静在心里默数,大概13秒后,他的整个上半身就已经被黑色的瘢痕覆盖,被覆盖处异常肿胀,就像是被烧伤后,皮肤紧缩在一起的样子。 【你伸手碰一下他的身体】 李静听话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戳了一下亚当的胳膊,在接触到的一瞬间,那一立方米的组织都化做雾状的粉末散开。 【暴露在高温下,它仅能存活半分钟。这是它唯一的弱点。】 李静收回手,整个胳膊都有些发麻,从指尖到肩膀,指尖那一点点诡异的触感,足以让她连做三天的噩梦。那东西看着像瘢痕,触感却并不柔软,相反,它有些发硬,却又极其脆弱,像是被火烧干了水分的枯树干,最边缘的那一部分,就像亚当被感染的部分一样,一搓就会碎成粉末。 “如果它会这样散开,你要怎么保证其他地方不被感染呢?” 【你觉得我们用吸尘器怎么样?】 海拉的语气并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李静心里还是不合时宜的涌现出了一种很黑色的幽默感。她苦笑了一下,接着问:“这么快的蔓延速度,你真的能做到准确切除吗?” 海拉没有辩解,只是简单的演示了一下。 【我们假设他的恢复速度不会受损。】 拿着手术刀的那双手变换成了一对机械臂,看着不是纯机械,似乎混了一些像是神经一样的东西,李静明智地决定不去询问那东西的制作方法。 那双机械臂飞速的动了起来,以一种正常医生无法比拟的速度切除着,它的动作并不精确,反而相当残暴,李静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飞溅起的鲜血盖住了不断生长着的血肉,她看不清亚当身体的变化,只看见纷飞的黑色粉末混着鲜血,像一场荒诞的烟花,称不上美丽,却能让人心惊。你无法把视线移开,只能陷进那个漩涡里,生和死被搅成了一锅汤,如果不能遗忘就会让人太过痛苦。 一个吸尘器突然出现在半空,在这个十足残酷的场景中平添了一份日常感。它嗡嗡作响着,把血肉和黑灰都一起吸入,然后又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足足四个吸尘器,才让周围的空气重新恢复。 【我们还要改造一下,让吸尘器的内部发热,摧毁病毒的活性。】 “没有更好的设计吗?”李静捂住嘴,声音有些模糊。幸好海拉还没有模拟味道,不然李静一定会吐出来。 但海拉也许并不会模拟呕吐物,所以即使 它模拟出了味道,李静也并不会吐出来,这一切都让人晕眩,安如说的发疯也许不是危言耸听,这么残酷的事,过去发生过多少次?之后又会发生多少次? 李静无法平静。她分不清此刻身体里涌动着的到底是什么感情,是悲哀?还是愤怒?是巨大绝望和恐惧,还是熊熊燃烧着的不甘心呢。全都堵在心口,吐不出来。 【也许是有的,不过,这已经是最实用的方法了。】 “这样...这样做手术...”她的声音发干:“对身体的伤害太大了,他怎么可能活下去呢?” “这样完全不考虑对正常组织的损伤,你...” 【虫族的医学并不发达,虫族擅长的是生物学。】 【虫族认为,个体并不重要,群体才重要。】 【......】 【我想让他活下去,李静,我需要你。】 “好。”李静放下挡住嘴巴的手,语气坚定:“让我们开始练习吧。” 李静伸出尾钩,闭上双眼,海拉在一旁指挥她的行动。 【你要用精神力包裹住亚当受伤的地方,然后再安抚他的精神海,这可能会非常危险,所以我们要模拟很多次。】 【你一定不能受伤。】 耳边响起了一阵电流似的滋滋声,海拉宣布: 【进行第一次模拟。】 亚当的时间再次流动起来,李静和他离得非常近。吸尘器轰鸣着,周围的环境实在是很熟悉,她就像是重新回到了自己工作的地方,她现在对抗的并不是什么外星病毒,她只是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尽自己的全力去拯救一个小生命。 眼前本来是一片黑暗,随着精神力缓缓铺开,周围的环境重新出现在眼前,耳边的噪声缓缓变低,直至消散,一切都从黑暗中重新浮现出来,和她用眼睛看到的东西截然不同。 她在精神力制造出来的幻觉中伸出手,轻轻抚摸亚当稍微有些卷曲的棕发,他的脸上有很多小小的雀斑,眼睛紧紧闭着,鼻子和眉毛都皱着。李静用大拇指轻缓地拂过他紧紧皱着的眉头,又小心地梳理了一下他的额发,就像是她曾经抚摸着病痛中的小动物时一样。 鲜血飞溅着,她想知道他疼不疼。在指尖第三次划过亚当的眉心后,李静成功地进入了他的精神海。 周围的场景发生巨大的变换,她悬浮在太空中,周围一片漆黑,离她很远的星体在发光,最开始,李静无法呼吸。 她用力捂住自己的脖子,强烈的窒息感让她浑身发冷。 “这是幻觉,这是幻觉。”她在心里默念着,终于忘记了自己需要呼吸。 她还记得自己上一次是怎么做的,她试着驱动起精神力,想把自己往远处推。在她看不见的身后,一块巨大的陨石猛地撞了过来,漆黑的真空,没有丝毫的声音,死神轻易地收割了她的生命,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 李静惊醒,她捂住胸口,用力喘息,陨石撞在身上,让她整个人四散开来,有点晕,还有点心悸。并没有死亡的实感,这只是幻觉。 【你进入精神海仅0.09秒就和亚当断开链接了。】 “怎么会这么快?”李静揉揉刺痛的额角。 【他不信任你。】 【他感到恐惧。】 “啊...”李静点头,恍然大悟,“创伤后应激障碍?” 【可以这么说。】海拉说完,又叮嘱道:【你一定要注意安全,熟悉他精神海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如果我们这不是模拟,你刚刚就已经失去思考能力了。】 “原来精神疏导这么危险吗?” 【危险程度和匹配度有关,也和精神力等级有关。】 “我的精神力等级是不是很低?”李静不禁有些失落。 【你只是还需要练习。】 32. 第三十二章 第一次模拟失败,李静没有气馁,她闭上眼睛,再次驱动精神力。 重新回到那片漆黑恐怖的太空之中,李静干脆使用精神力推着自己的后背,用这种方式前进,这回,她成功的避开了背后袭来的巨大陨石。 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块高速飞行的陨石?李静几乎都要开口给自己喝彩了,她有信心面对一切困难。 眼前是一片群星璀璨,之前她被利博安救回飞船时乘坐的是一个密闭的,像是逃生舱一样的容器。她可以透过狭小的舷窗看到一片绵延的闪烁尘埃,像是飞扬的在阳光下的面粉,太空中有无数发光的星星,有的十分暗淡,有的却异常明亮,舱内有氧气,但她听不见外面其他虫族说的话。 他们没有穿戴她理解中的宇航服。而是几乎毫无遮蔽的将身体暴露在太空环境下,只在面部佩戴了一个可以手动调整形状的面罩,面罩旁边就有供氧舱,体积非常小,雌虫变回虫型之后,身上的衣服都离奇消失了,李静不知道这又是虫族的什么奇怪技术。 她当时缩在舱里,满心惶然地看向窗外,舱内只有几个非常小的黄灯,李静眯着眼睛往外看,很快就适应了昏暗的环境。曾在利博安精神海中远远看过的太空真实的出现在了面前,她却无心观赏。 好在,她还能偶尔看见利博安的侧脸,他也变回了虫型,六只锥形的眼睛对称的摆在脸的两侧,明明是堪称怪物般的存在,却很好地安抚住了李静的心情。耳边只有间连不断的簌簌响声,听上去就像细沙撒在玻璃面一样。 现在她所处的环境比那时候还要暗的多。 随着她的前进,周围的星星似乎变得暗淡了不少,远处的宇宙天幕隐隐有些发红,李静还没有找到什么不能触碰的东西,就有什么东西穿膛而过,李静低头,只看见一个模糊又迅捷的身影,看不真切,似乎是一只大虫。 李静又一次从精神海中被弹出,脑中的晕眩变得更加剧烈,她站不起来,只能坐在地上,缓慢调整呼吸。 【你需要休息。】 海拉说完,还没和李静商量,就主动结束了模拟。 细丝钻出,李静回到现实,她用力地眨了眨眼,视野有点微妙的模糊,恍惚感消散后,李静才看清病床边站着的人。 是利博安。 李静抬眼和他对视,发现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制服,血迹消失了,但他脸上的疲惫却没有被洗掉。 “亚当怎么样了?”他问。 “还在隔离器里,海拉在帮我练习模拟手术。”李静答,她刻意说出了海拉的存在,想试探利博安的反应。 利博安走远了一些,但没有走到隔离器旁边,他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刚好能看见亚当蜷缩在晶石里的轮廓,又不至于离李静太近。 “他们说他死定了。” “那是安如说的,”李静说,“不能代表我的意见。” 利博安沉默了一下。他显然知道安如从不说没有根据的话,但李静的笃定让他没有立刻反驳。 “……你会受伤吗?”他问。 李静被这个问题打断了思绪,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认识海拉吗?” “它是我们的帮手。”利博安专注地盯着李静的眼睛。那双她无比熟悉的蓝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担心。 他问:“你会受伤吗?” 李静突然没来由的感觉到了一点委屈。 “可能会。”她说,“但我不会死。” 利博安没有再继续追问。他看了一眼隔离器里静止的亚当,又看了一眼李静,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李静专注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他肉眼可见的变得窘迫起来,嘴唇抿紧,说不出话,干脆转身逃了。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敢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别死。” 李静微笑起来,她提高声音,对利博安说:“我们两个都不会死的。” 利博安攥紧拳头,他借着关门的动作,迅速地又看了一眼李静。 门关上了。 李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指尖上还残留着模拟中接触亚当精神海时的冰凉触感。 【他的精神力还缠绕在你身上。】海拉的声音响起来。【他刚才在感受你的状态。】 “……什么?” 【他在用自己的精神力试探你是否受伤。】 李静又笑起来:“他在担心我。” 【你疏导利博安的精神海时,只用一次就成功了。】 李静没有回答,她转回去看向身处隔离器中的亚当。利博安的精神力让她大脑中的晕眩感得到了极大地缓解。 李静开口:“我们再试一次。” 【你需要休息。】 “再试一次吧”她放软声音,对海拉说:“我想再试试。” 【...接入模拟器吧。】 李静回到模拟空间中。 再次尝试着和亚当建立链接。 一次死于难以察觉的微流星,一次死于突然出现的爆炸,又一次死于那只奇怪的小虫。 在连续多次进入亚当精神海失败后,李静坐在模拟病房里,用额头抵着膝盖,短暂休息。 “他的精神海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她问,“我一进去就被死掉了。” 【他经历了很多次战斗,也多次目睹同伴的死亡,这些经历对他的大脑造成了持续的精神压力。这让他的精神海十分不稳定。】 【再加上巨大的□□创伤,更让他本能的排斥一切外界的精神力。】 “那我的精神力为什么能进入?” 【雄虫的精神力是特别的。】 【你的精神力他无法识别,不会触发防御反应。即便如此,他仍然不能主动信任你。所以,他的精神海会被动的排斥你。】 “那我要怎么疏导他?” 【你需要找到一个他不会拒绝的接触点。切入点需要是一个他曾经愿意打开自己的场景,那通常是雌虫最脆弱的时候。】 李静抬起脸:“他的记忆会里有那样的场景吗?” 【有些雌虫的戒备极强,可能会对疏导他精神海的雄虫造成一定程度的损伤,为了加速恢复,减少风险,我将主动参与进疏导过程中。】 【我可以通过解析雌虫的精神海数据从而直接指导雄虫进行无风险疏导,但复制这类数据存在风险,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信息提取过程。】 【它属于记忆解读的范畴,在虫族的精神力实践体系中被归为高阶能力。】 “到底有什么风险?” 【可能会导致雌虫的一部分记忆在提取过程中丢失或变形,虫族把这称为“磨损”,这种磨损是不可逆的。他的精神海本来就处于不稳定的状态,任何不完整的复制都可能加深他原本的紊乱程度。】 李静沉默了一会儿。 “雄虫不能在你的模拟空间里多练几次吗?”她问:“为什么要选择会伤害雌虫的方法呢?” 【效率太低,风险太大。】 “我不接受,我不干。”李静摇头拒绝,“我再多试几次就行。” 【我想想别的办法。】 【请你向我描述你疏导利博安精神海的过程。】 “...好。” 李静说:“我进入了他的精神海后,就看见一片大海。那是一颗表面完全被水覆盖的星球。” “我在海底发现了他,他受了伤,一直挣扎着想要往上浮,却被铁链紧紧捆着。” “我靠过去,轻轻碰了碰他。”李静刻意隐瞒掉了那个吻的存在,“然后,天晴了。我被弹出了他的精神海。” “安如说我已经完成了疏导。但我还是不明白,我好像并没有真的去做什么,我只是碰了他一下,我对他说‘别怕...别怕...’。” 他在那里浮沉了好几个月,他见过海面最安静的时刻,也见过海浪把他压入水底、几乎不让他浮起的时刻。那段时间里,他几乎没有说话的余地。那是利博安一生中最为难熬的一段经历。 让他无比恐惧的东西并不是死亡,而是孤单。 他在那段经历中第一次产生了“逃跑”的念头,可他最终还是回到了反抗军。 李静知道他其实不如外表显示出来的那样坚强,但她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 雌虫需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到底什么才是精神疏导的本质?到底为什么只有雄虫才能疏导呢? 李静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 “我到底做了什么呢?” “为什么天晴了?” 【每个雌虫的精神海都不一样,我曾经多次帮助安如进行疏导。】 【其实雄虫对于雌虫来说根本没有那么重要。】 【可是只有雄虫能够突破精神海的屏障,之后,他们就能看见雌虫深深隐藏着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 【那是想要被人看见的愿望。】 【那是想要被爱的愿望,想要活下去的愿望。】 【那些精神海底部深深藏着的恐惧和哀伤,那些被压抑的欲望终于不能被继续忍受,它们外化成了创伤,打碎了雌虫的求生本能。】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只要走过去,看见他们,不要把他们独自丢在最黑暗的过去。】 【有的雌虫靠自己就能走出来,有的却不能。】 【还需要进行更多研究。】 “听起来真像是得了精神疾病,你们虫族有心理学吗?”李静叹了口气。 【没有。】 “果然...” 【利博安的那段记忆已经与你在他精神海里所做出的一切事情重合了。】 “什么?”海拉的这段话实在是太绕了,李静没听懂。“什么和什么重合了?” 【你改变了他对那件事情的记忆。】 “真是疯了...”李静捂住脑袋,喃喃自语:“我改变了他对过去的记忆?” “那是他最深的创伤?没错吧?”李静不可置信地质问道:“就这样被改变了?就这么简单?凭什么?为什么呢?” “我根本就不想…” 李静突然停住了话语,一时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我根本就不想和他相认?这当然不是。是她不想吻他吗?当然也不是。 她不想这样贸贸然地侵入别人的过去,她不想伤害别人,她不愿意对别人造成影响,这太荒谬了。没人有资格去改变别人的记忆,这是一种绝对的暴力,完全高高在上,完全不合理,完全不对。 这个能力代表了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雄虫的精神力远比她想象的更强大,甚至可以说是更致命。 这事被海拉突然揭开,对李静来说,无异于被人凭空泼了一盆脏水。 她想开口为自己辩护,又立刻意识到,在这个虫族的世界里,没有人能理解她此时的想法。 哪怕是同为地球人的安如也不行。哪怕是利博安也不行。 一种巨大的孤单感突然就笼罩在了李静身上。 穿越了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 只有她自己,只有她一个人。她独自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无法融入任何一个群体,无法被任何人真正理解。 这比死亡更让她感到恐惧。 【他的记忆被你改变了一部分,仅有一瞬间。之后,再不受控制地回忆起那些痛苦的记忆时,他会先撞上你留下的精神力防护。】 【至少,第一时间涌进他体内的不再会是痛苦。】 【你别担心。】 【这对雌虫是有益的。】 “但我也可以轻易地伤害他们。”李静脸色沉沉。 【你不会的。】 李静站起身,她走向亚当的模拟身体,这一次,她没有急着伸出精神力触角,而是先用手整理了一下他额前微卷的头发。 “再试一次。” “再试一次吧……”她说。 33. 第三十三章 身处在空荡荡的、无边无际的太空之中,人会不受控制地感到恐惧。 李静沉默地向前飞行,根据之前的经验精准躲过一道道陷阱,就像在玩一部已经背下了所有陷阱位置的平台跳跃游戏。可尽管她已如此熟悉这一切,她的心跳仍然没有慢下来。 微流星,从她的左侧无声掠过。 那突如其来的爆炸,来源于两颗陨石的意外相撞。 高速疾驰的虫影再次出现,这一次,李静没有闪避。她提前将精神力附在双手上,在那道模糊的影子靠近的瞬间猛地合拢,她一把抓住了它。 李静低头观察,那是一只古怪的生物,两对翅膀等长、窄且透明,翅脉呈网状清晰可见,翅痣明显,翅膀的外形就像是一种古老的蜻蜓,但它的身体却更像蝎子,小巧的上半身上不合时宜地排列着三对巨大的利足,厚厚的甲壳覆盖其上,足部的边缘十分锐利,可以极其轻松地撕裂□□。 它袭击时,几对足同时前伸,借助高速洞穿猎物的胸膛,随后,它会在猎物体内张开六只爪子,尽可能的扩大猎物的受损面积,它下半身上向上翘着的硬肚子,其上,覆盖有环节状的壳。 整体像是蜻蜓,李静用精神力将它牢牢限制在原地,随后,她伸手,掀开了那怪虫子的腹部甲壳。 这是,她才发现,这只虫子并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生物。 它是一个仿生机械体。 “你是什么?”她低声问。 当然没有回答。小虫在她掌中不断挣扎。李静皱了皱眉,她屏住呼吸,将自己的手肘贴近那虫子的上腹部。 那机器用一种让人不安的姿势扭动着,它的六只尖足反复张合,细长的下腹部顶端延伸出了一根长长的尖刺。 李静眯着眼睛,在心里不断默念: 这都是幻觉!全都是幻觉! 随后,她把那根刺扎进了自己的胳膊。 如她所料,她胳膊上被扎到的地方没有任何感觉。 那虫子腹部的环节张开,隐隐发着微光,深黑色的液体被注射一空。随后,李静放开了它。它还不放弃地想要扒在李静身上,却被精神力阻拦,它在原地旋转了几圈后,向远处飞去。 她追着它,向宇宙的远方飞行。 一颗灰色星球的轮廓正在远处缓缓浮现。 塞勒里诺星。 她终于到了。 李静向前跃出,身体穿过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视角也随之切换。 她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到了利博安嘴里的那场战斗。 山谷地形崎岖,利博安和同伴压低了身形,排成一队,正在穿越一段破碎的岩石带。高处有三个雌虫队员分散掩护,步伐迅捷而安静。他们伪装得很好。 然后,变故发生了。 一道无形的扫描波扫过山谷,利博安猛地停住脚步,他们的模拟频率失效了。 下一刻,无数道激光从高处的掩体后方倾泻而下,将整片天空染得血红,一切都在瞬间失控。 李静眼睁睁地看着利博安和亚当变回原形。巨大的虫躯从狭窄的谷地中四散逃开,就像是被火焚烧的蜂窝。巨大的虫子们闪避、翻滚、反击,枪火和鲜血同时溅开。 “队长!”有雌虫喊。 李静看见了那只熟悉的虫子,原来刚刚缠着她的那只就是利博安说的“拟态虫”。它破空而来,袭向利博安背后,亚当冲了过来,拟态虫的爪子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亚当的胸腔,然后那只异形将病毒注射了进去。 它紧紧扒在亚当身上,像是悍不畏死的蜜蜂一样。利博安愤怒地冲过去,一把将拟态虫撕下,残留的部分溶解在了亚当的身体里,其他部分在太空中缓缓消散。 亚当的身躯剧烈颤抖,他想变回虫型,却被剧烈的刺痛阻挡,他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小虫嘶鸣般的的痛呼,那声音在塞勒里诺微薄的大气中回荡,没有传出去多远,却刺痛了每一个同伴的耳膜。 利博安已经握住了隔离器的启动装置,对准了亚当。 他是在救他,他想要留住同伴的命,哪怕再多留一瞬间也好。 李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狂跳。 她迈出一步——两步——直接用身体拦在了利博安和亚当中间。 “别用隔离器!”她冲着利博安喝道,“还不是时候!” 利博安没有听见她。没有看见她。这里是记忆,不是现实。 但她的声音却在亚当的精神海中荡开,利博安的动作停住了。 李静靠过去,视线与亚当收缩的复眼平齐。他的虫化被剧痛阻拦了,但他的眼白上,已经染上了一片金。 李静的声音穿过战场,穿过那正在他体内扩散的黑色脉络。 “你会没事的,”她说,声音很低,很平稳,“隔离器管用了。病毒没有扩散,你也会活下来。” “你不是独行者。我们会救你的,亚当。”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亚当反手抓住李静,黑色的细线在他身上不断蔓延:“其他队员没事吧!他们还有没有第二只拟态虫了!” 李静握紧他的手:“亚当,他们没有第二只拟态虫了!他们都安全撤离了,他们全都活着!” “太好了...”亚当勾起嘴角,眼神逐渐涣散。 李静的声音里染上一点了哭腔:“你保护了大家,你做到了!” “你要坚持住,他们在等你回家!” “家.....”亚当看着 远处的红光,不自觉地重复着李静的话。 随后,李静被弹出了精神海。 海拉高兴地宣布:【手术成功,模拟成功了。】 模拟结束,细丝抽出。 李静从病床上翻身而下,尚未站稳,就猛地向前一栽,将双手撑在地面上,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呛出一股干涩的腥气。 一时间,她分辨不清自己是在哪里,视线边缘一片模糊。眩晕感缓缓退去之后,她看清了自己面前的双手,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成功了? 【精神疏导持续了35秒。】 海拉的声音响起,平静地通报着数据。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他撑过去了。】 李静咽了一下口水,声音有些沙哑:“…他听见我了?” “疏导成功了吗?” 【成功了。】 【你做到了,很棒。】 【我们还需要进行多次模拟,确保结果万无一失。】 李静闭上眼,深深呼吸,她把冒汗的手掌平贴在冰凉的地面上。 “好。” 【距离手术所需的稳定连接还有差距,但方向正确。这是目前最成功的一次尝试。你可以继续按这个方法练习,我会记录每一次接触的持续时间与阻力变化,尽力消除这次手术的所有潜在风险。】 李静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她知道自己距离真正的成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她此刻的沉默并不是一次退缩。 她不再畏惧那片荒芜的宇宙,她不再思索死亡,不再感到孤单。 此刻的心情,就和她第一次独立完成大型手术时一样。 她无比专注,遗忘了所有的恐惧,她忘了准备前的焦虑,忘了可能出现的失败,忘了要预备面对的忧伤,她只记得眼前这个濒死的生命。 一切都很顺利。宠物主人激动地抱住她,连声感谢,那人的眼泪流到她肩上,让她也热泪盈眶。 【下一次模拟将在三小时后开始。】 “好。” 在她重新闭眼之前,李静往隔离器的方向看了一眼。 亚当仍然静静地凝固在那块透明的石头里,他一动不动,几乎像是一具早已死去的尸体。但李静知道,在那晶石的深处,在那片她刚刚离开的黑暗宇宙里,有一颗无比炙热的心正在跳动着。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他能感觉到自己并不是孤独的存在在这个宇宙之中,他知道还有同伴正在等着他,他知道他的生命并不单单只属于他自己。 李静重新闭上眼睛。 三小时之后,她会再进去一次。然后是一次,又一次。 她必将挽回他的生命。 34. 第三十四章 亚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片刻后,他清醒过来,惊惧地抓向自己的胸口。安如伸手,拦住他下意识的动作。 “首...首领?我...” “你还活着,别担心。” “我...”亚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后知后觉地想起——有一个陌生的雄虫突然出现在了战场上,他阻止利博安长官使用隔离器,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着急地问:“首领,利博安长官呢?” “他有自己的任务。放心吧,已经没事了。” “没事吗?”亚当有些恍惚,“...是谁救了我?” “新来的雄虫军医,她叫路得。” “路得...”亚当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把它认真地记在了心里,他问安如:“我可以当面感谢他吗?” “当然了”安如笑着说:“你还可以在上班时间内随时找她进行精神疏导?” “我...我吗?我可以吗?”亚当惊讶极了。 李静推门进来,第一眼就看到恢复如初的亚当,她笑的眯起眼睛:“太好了!” 亚当看到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一时间激动的连都说不出话来,他结结巴巴地想开口道谢,脸都涨得通红,却只吐出几个语气词。 “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李静歪了歪头,“真的没有后遗症吗?” “没!”亚当开口,声音大的吓人,“没有!” 说完,他抬手,用力地捂住脸。 李静微微抿唇,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会有后遗症的”安如凑过来,加入对话,“你不相信我吗?” 李静抱着胳膊,毫不客气地摇摇头:“我才不相信你。” “哎呀,我好伤心啊~”安如假模假样地抹眼泪,“我要让海拉好好教训你!” 【才不要呢!】 “听到了没?”李静得意洋洋地昂起下巴。 “路得,海拉!你们两个联手孤立我是吧!”安如瞪大眼睛:“幼稚!” 海拉没有理会安如的不满,它又检查了一遍亚当的情况,病床顶上洒下一道蓝光,笼罩了亚当的身体:【心跳加速,体温升高,他身上没有后遗症,就是情绪有些激动。】 安如重新正经起来,对李静说:“路得,你告诉他,他之后可以去哪里找你?” 李静笑着告诉亚当:“我的办公室白天一直开着,如果感觉自己精神力紊乱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我还兼职当心理咨询师哦。” 亚当捧着脸,呆呆地重复她的话:“心理...咨询师?” *** 李静救了亚当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整艘星舰。 她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也许是海拉通报了手术结果,也许是安如故意宣传,也有可能是利博安无意间对下属提过这件事,也许是手术室外的雌虫士兵们自己嗅到了变化。 总之,在李静进入隔离室的那三天里,“路得”这个雄虫,彻底得到了所有虫子的尊重。 结束了隔离后,李静像往常一样进行着工作,走在从办公室到宿舍的三点一线上,时不时会有不认识的雌虫停下脚步,对她点头致意。 她不太习惯这种目光,他们会专注地看着她,脸上写满了崇拜和喜爱。雌虫们和普通人类不太一样,他们普遍的不太擅长掩饰自己的情感,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所有的感情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一眼就能看穿。 李静总是对他们回以微笑,就连身体上的疲惫都能因此得到缓解。 “他们已经很信任你了。”安如站在指挥室的光屏前,头也不抬地对李静说。 李静刚完成术后第三轮检查,亚当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但他仍然在昏迷。 李静新移植的精神海仍处于封闭状态,但已经不再排斥外界接触。 这是她第二次来找安如确认后续安排,可是安如依然不让她单独使用自己的精神力。 “我还需要学更多东西。”李静说,“精神力很神秘,我不可能每次都靠感觉去进行精神疏导,难道我们就只能在海拉空间里穷举吗?” “那你想学什么?”安如终于抬起头。 “你别生我的气了”李静眉眼弯弯,“我真的没事。” 安如面无表情地说:“...我没有生气。” 李静疑惑道:“你没有吗?” “...你到底想要什么?”安如叹了口气:“你还没恢复好,别着急。” “我想和飞船上其他的雄虫聊聊。”李静说,“我想知道真正的雄虫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理解精神疏导的。” “他们做精神疏导的感受和我有什么不同呢?他们到底是怎么做的?” 她诚恳地说:“我很想知道。” 安如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似乎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点了点头:“他们被安置在C区的隔离舱里。我可以让你去见他们,但你还不能直接和他们接触,他们要先确认你是安全的。” “他们对外来雄虫的信任度很低。” “我能理解。”李静说,“我只需要一个谈话的机会。” “你会很失望的。” “为什么?”李静问。 安如没有再回应,只是转过身在光屏上操作了几下,随后对她说:“我安排好了。明天早上,会有雌虫带你去C区。记住,不要透露你的真实身份,你就说假名,别提到帝国,他们问你什么你都不要回答。” “我记住了。” “要是受委屈了你就回来找我,我会帮你的。”他补充了一句。 “雄虫真的很坏吗?” 安如耸耸肩,让李静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李静离开了指挥室。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安如依然站在光屏前。蓝色的光幕照亮了他的脸,他面无表情,沉默的将双手撑在桌上。 海拉的声音从舱壁中传来:【你让她提前去接触那群雄虫,不会影响到你原本的安排吗?】 “不会。”安如说,“她实在是...太天真了。” 第二天一早,李静跟着一名沉默的雌虫护卫穿过三道闸门,抵达了C区的隔离层。空气明显变得温暖湿润,走廊两侧的照明也调暗了一些,像是刻意营造出一种不同于星舰其他区域的氛围。 她被带到一间会客室。房间不大,中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屏障,另一侧已经坐了三个雄虫。 李静注意到他们的坐姿和她常见到的雌虫们有些不同:雌虫们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脊背永远都是挺拔着的,而面前的这几个雄虫,他们坐下时,身体微微前倾着,手肘抵在膝盖上,肩膀收得很紧。 他们穿的衣服虽然是统一的制服,但领口有些特别的细节,似乎是某种标记。但他们的长相和普通的雌虫并没有多大差别,只是个子相对比较矮。 李静不知道其他虫子是怎么区分出雌雄虫的,她下意识地想用精神力探探路。 这是她在海拉空间里养成的习惯,亚当的精神海里危机四伏,她必须要时刻调动精神力警戒。但她忘了自己目前还处在失能状态。 她的指尖微微抬起,又默默放回,新的精神力不听使唤。 “你就是那个救了雌虫的雄虫?”坐在中间的一个雄虫开口询问,语气很冲,带着明显的审视。 “我是路得。”李静说。 “路得?”左侧的那个雄虫轻轻重复了一遍,“听起来不像帝国名字,你是从联邦那边来的吗?” ...联邦? “算是吧。”李静含糊地回应,“我是被反抗军救下来的,后来留在这里帮忙。” 那个雄虫挑了挑眉,没有再追问。但中间的雄虫却没有放过她:“我听说你给那只雌虫做了精神疏导,你们两个结契了吗?” ...结契? “没有。”李静如实回答。 “没有结契就疏导?”那个雄虫有些惊讶,他旁边的两个雄虫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有些异样。 他又问:“你花了多长时间才成功疏导?” “第一次尝试花了几天,中间失败了很多次。”李静说,“我还在学习。” “学习?”右侧的雄虫突然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弄:“精神力疏导还用得着学吗?你知道精神力疏导对雄虫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李静感觉到了他语气里的敌意,但她没有退缩:“意味着什么?请你告诉我。” 站在李静身后的雌虫士兵对那个出言不逊的雄虫怒目而视,那个雄虫明显抖了一下,紧接着,他想起屏障的存在,又重新硬气起来,他挑衅似的对着那个雌虫士兵眨了眨眼睛。 中间的雄虫接下了同伴的话:“那意味着你毫不设防的把自己暴露在了雌虫面前。” “那意味着他随时可以顺着你的精神力反噬你!” “他可以感受到你的真实想法,你在他面前将再也无法伪装,他会爬到你的头上!” “他会反过来俯视你!”他提高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判词。 “他们达成了目的!得到了你的身体,甚至是灵魂!”右侧的雄虫向前倾了倾身体,插嘴道:“他们利用了你!” “他们没有利用我。”李静说,“我是自愿的,我想救他。那个雌虫受伤了,只有进行了精神疏导才能帮他。” 听到李静的话,陪同的雌虫士 兵们都勾起嘴角,看向对面的雄虫的眼神却变得更加凶狠。 “想救他?”中间的雄虫笑了,“雌虫会需要你救吗?他们需要的只是精神力,不是你。” “你知道精神力疏导对雄虫有什么影响吗?没有虫告诉过你吧!” 李静沉默了,她确实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懂,就敢去做。”右边的雄虫说,“你根本没有接受过光脑培训吧?你到底是从哪里个边缘星来的雄虫?” “我确实不是医生...我只是个兽医。”李静说。 三个雄虫同时愣了一下。右侧的那个皱起眉头:“兽医?” “在我的故乡,我只是一个负责救治动物的...雄虫。”李静说,“但我想学习怎么正确地做精神疏导,所以我来拜访你们。” 中间的雄虫靠回椅背,视线上上下下地扫视她。左侧那个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右侧那个则嗤笑了一声:“兽医?小地方的职业吗?都不在光脑的名单里。” “一个雄虫,跑到反抗军的星舰上来学习怎么给雌虫做精神疏导。你可真会挑地方。” “我确实没得挑。”李静说,“但我既然已经在这里了,就想把事情做好。” 对话又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但那三个雄虫没有再提供任何实质性的信息。他们对她的态度始终停留在警惕和轻蔑之间,李静在尝试着套他们的话,却只了解到几个陌生的概念,都没有详细展开。 李静离开的时候,并没有了解到多少有用的东西。但她注意到了那些雄虫的眼神。他们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怪物。那种眼神...... 不是厌恶,是恐惧。 他们害怕她。 第二天,李静又去了C区。这次来的雄虫换了一批,但反应大同小异。有的沉默不语,有的直接拒绝对话,也有几个态度缓和一些的雄虫愿意回答她的问题,但一但询问的内容涉及精神力操作的具体细节,他们就会转移话题或不再回应。 有的雄虫甚至语气激动,怒斥她轻浮,不珍惜自己。 她发现帝国和联邦的雄虫有着显著的不同。 那些雄虫,都喜欢贴在一起,成群结对。但李静渐渐感受到了他们的区别。 帝国的雄虫普遍傲慢,听到她不结契就进行疏导,往往会对她表现出一些藏不住的轻视,但他们总是尽量体面,讲话得体周全。有的帝国雄虫会无视她的话,主动去挑衅旁边负责监视的雌虫。他们大部分都很自信。 而联邦的雄虫却很收敛,他们对精神力疏导非常厌恶,对不结契疏导的反应异常剧烈,有的联邦雄虫甚至会直接对她恶语相向。他们很畏惧一旁监视的雌虫,但有的联邦雄虫也会主动挑衅。不像帝国雄虫那么傲慢,他们的挑衅总是显的...有些奇怪。 李静学不到任何知识,也没有找到什么线索,不禁有些疲倦,终于决定放弃这次探索。她整理好桌面,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一个陌生的身影拦住了她。 来者是只雄虫,李静注意到了他衣服上的标记。 那只雄虫个子很高,看起来几乎和安如差不多高,他的皮肤很白,头发是灿烂的金色,眼睛是碧绿色的,长相非常漂亮。 “我听说你是兽医,”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可以吗?” “请说。”李静说。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在你的故乡,虫子们是怎么对待生病的动物的?” 李静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如果动物病了,我们会尽快诊断病因,然后给药、注射、手术,尽量帮助它们恢复健康。如果不能恢复,我们也会想办法让它们舒适地离开。” “……那如果那只动物一直很痛苦呢?”他追问,“很痛苦,但又是你身边很重要的同伴,你会怎么做?” 他和其他的雄虫好像有点不一样? 李静观察他那双异常清透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安静的、认真的困惑。 “我会先问问它的主人,”李静说,“还想不想救它。” 那只雄虫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谢谢你。我叫瑟维尔。如果下次你还想来了解精神疏导的事,可以来找我,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全部。”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步伐很轻,像是不想被人发现。 李静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没有追过去。她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也许瑟维尔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找她,他只是在等她走完所有的弯路,然后才肯现身。 但他不是来嘲弄她的,也不是来试探她的。 他不明缘由,小心翼翼的向她交付了一点信任。 35. 第三十五章 李静回到指挥室时,脸色不太好看。 安如正站在光屏前处理文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你又被雄虫骂了?” 李静说:“你早就知道他们会那样。”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指责,但她的语气很平静。 “我提醒过你了。”安如把光屏推到一边,“雄虫,比雌虫恶心的多。” “你是在骂自己吗?”李静话里带刺。 “我可是地球人哦。”他直视着李静的眼睛,面无表情:“他们都是在帝国体系里长大的雄虫。” “说的难听点就是奴隶。”他扯着嘴角,嘲讽的笑:“他们是帝国忠实的奴隶。” “你觉得他们会欢迎一个不结契就做疏导的雄虫?” “结契...是虫族的婚姻关系吗?”她皱着眉,“你结契过?” “对啊,我说过我是已婚人士”安如撑在桌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的忘性可真大。” “精神力疏导和结契有什么关系啊,非要谈恋爱才能做疏导吗?”李静托着下巴,有些苦恼:“我感觉他们的观念有问题。” “哈哈”安如勾起嘴角,“你又在用人类的偏见看虫族了。他们和人类可不一样。” 李静问他:“为什么虫族和人类那么像?” 安如只是摇头,没有直接回答李静的问题。 虫族和人类确实有着微妙的不同,但李静总会误以为他们是人类。那些雄虫眼中的恐惧,让她感到很刺痛,李静很不擅长面对他人的恶意。 飞船上有许多不同的势力,李静已经有所察觉,她没有向安如透露瑟维尔的存在,只是对他说:“我在雄虫那里学不到任何东西。” “精神力疏导似乎对雄虫也有很大的影响,这事你知道吗?”她看着安如,表情严肃:“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呢?” “你宁愿相信那帮虫子也不愿意相信我吗?”安如微笑着反问,他说:“我明明早就已经把所有和精神力疏导有关的事都告诉你了。” “能不能别当谜语人。”李静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你到底告诉我什么了。” 他昂起下巴,笑的更灿烂了:“精神力才是虫族的语言。” “不是我没告诉你,是你没听懂。” “唉。”李静深深叹气,“你为什么不用人类的语言告诉我呢?” “哈哈哈哈...”安如没忍住。 “你还笑!”李静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拳。 【他确实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呃!”李静被突然出现的海拉吓了一跳,她用力地锤了锤自己的胸口:“海拉,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我和所有电子机械相连,覆盖整个星舰。】 【抱歉,我不是故意想要吓你。】 “没事没事”李静摆摆手,“我在和安如聊精神力有关的事呢。” 海拉说:【我知道。】 看来我和瑟维尔的谈话并不是秘密。 她想。 李静微微勾起嘴角:“那就...麻烦你给我解释一下。” 【第一次见面时,安如被你的精神力刺激到,下意识地入侵了你的精神海。随后,他冷静下来,借机给你展示了建立精神屏障的过程。】 【在精神海里找到一个最深刻的记忆载体,将雄虫的精神力融入其中,然后对其做出改变,欺骗精神海,这就是建立屏障的方法。】 【结契过的雄虫很难疏导契约对象之外的雌虫。精神屏障是备选方案,也能有效的减少紊乱。】 “精神力屏障?这和疏导有什么区别啊?” 【精神力疏导非常温和,不会对雌虫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 【安如很早就结契了,他只能建立精神力屏障。】 “你刚刚果然是在骗我!”李静瞪了安如一眼。 “我没有!”他争辩道:“这两件事的本质都是一样的!只是一个影响记忆,一个影响精神海。” “一通百通,明白吗?”安如有点气恼地说:“你别听海拉乱说。我做过很多次精神力疏导。” 【他不知道要怎么给未婚的雌虫做精神疏导。】 “哼,那些垃圾雄虫更是什么都不知道。” 【虫族对精神力的了解不够多,他们只会利用,不懂原理。】 李静狐疑地观察着安如的表情。 安如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我让利博安过来了。” “为什么?”李静很诧异。 “你现在需要疏导。” “什么意思?” 他抱着胳膊,认真地说:“你的精神海到现在还没有稳定下来。移植新尾勾对你的身体造成了一些影响,你没发现吗?” “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安如说,“你自己没有感觉吗?” 李静确实感觉到了。 从C区回来的路上,她的后背一直有些刺痛,她还没有适应好新的精神力。 没过多久,利博安推门进来了。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看起来风尘仆仆,他进门后先是看了一眼李静,随后才转向安如:“首领,你找我?” “我需要你帮忙做一次疏导。”安如说,“路得医生的精神海不太稳定,你要反向疏导她。” 利博安惊慌地睁大眼睛,视线在李静身上一晃而过:“他是雄虫,我是雌虫。” “我知道。”安如说,“你只需要把精神力放出来就行,剩下的由她来完成。” 利博安低着头,他顺从地走到李静面前,沉默地伸出手。 这个动作让李静感到恍惚——那是她牵过无数次的手呀,她用自己的脉搏贴着他的脉搏,两颗心似乎也就贴在一起了。 他将精神力从指尖传出,利博安微微眯起眼睛。他不敢看李静的表情。 “开始吧。”安如说:“你必须重建自己的精神海,就用你的想象力吧。” 李静深吸一口气,将指尖搭在利博安的手腕上。她的精神力顺着接触点向外延伸,但这一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进入利博安的精神海。 她冰凉的体温落在利博安的手腕上,让他浑身发麻。他把五指合拢,紧紧握在一起。 李静的新尾钩不听话的冒了出来。它像一条活着的蛇一样摆动,李静无法控制它。 “我也要闭上眼睛吗?”利博安说。 李静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他借机观察着她,脸颊微鼓,睫毛很翘,对利博安来说,她的个子很小。 这样小的存在,这样脆弱的存在。 利博安能感觉到她窄窄的腕骨,好像一用力就能折断,他可以看见她薄薄的后背,她看起来太瘦了。 身高拔高之后,她原本标准的体重就显得的偏瘦。 “闭上吧。”李静咬着牙说。 安如没有出声,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他看着李静无法稳定下来的尾钩,并没有急着打断她。利博安也没有催促,他闭着眼睛,面无表情,任由她抓着他的手腕。 她想起利博安曾用精神力制作出来的一切,觉得就该这么做。 她回忆着那片属于利博安的璀璨宇宙,她曾经在那里飞行过,她想起亚当的精神海,一片荒芜的星球,流星,红巨星,覆盖整个天幕的血色激光,漫无边际的黑色天空,她记得一清二楚,闭上眼睛,这一切就浮现在她眼前。 但她失败了,她没有模拟出大大的宇宙,也没有模拟出小小的电视机。 李静闭着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再次尝试。这一次,她刻意放慢了自己释放精神力的速度,她不再主动去模拟什么,只是将精神力向利博安的方向延伸。 接触上他精神海的瞬间,尾钩终于不再颤抖。 她没有进入他的精神海,而是在边界处停留。在她尝试稳定精神力的过程中,利博安的精神海没有对她产生丝毫的排斥反应,像是默许她停留在那里一样,毫无防备,也没有危险。 李静试着向那片精神海中传递画面。她想着他们共同的记忆,想着那片星空。但利博安的精神海没有回应,而是将她记忆中另外的东西卷了出来。 李静的家。 还不太不稳定的精神海缓缓展开,再次睁开眼,她就看见了自己的家。她站在客厅里,面前是那张她熟悉的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的电视机,她精心照顾着的植物们。窗外不是太空,是地球的傍晚。 李静愣住了,她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利博安的精神海对那片景象没有丝毫排斥。它安静地容纳着它。 李静走过去,靠着窗沿,望向远方的天空。 我的精神海不是宇宙啊。 她想:“我的精神海就是我的家。” “好了。”利博安的声音让她回过 神来。 过去的记忆散去,她回到现实。利博安正站在她面前,已经收回手,目光移向别处,像是在回避什么。他抬着头,李静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她只能看见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你受伤了?”他低声询问。 “别担心...我没事。”李静微笑了一下。 利博安向安如点头示意,随后,他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指挥室的门关上了。李静还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安如才开口:“回神了!” 李静放下手,尾钩恢复了正常的状态,不再刺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还隐隐有些发热,似乎还残留着利博安手腕的温度,她将手攥成拳。 “我就这么恢复了?就这么简单?” 她还有点恍惚,“雌虫也可以疏导雄虫吗?” “你们两个的匹配度很高呀。”安如点头。“当然了。 “...好。” *** 利博安闭着眼睛,紧张的屏住呼吸。 他没有办法拒绝和李静接触的机会。他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受伤。 他想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特别。 在李静隔离期间,他去看望了亚当。 亚当没醒,他穿着一身舒适的病号服,平躺在医疗仓里,胸前的伤口完全消失,那件事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利博安有些庆幸,亚当没醒,他就不用面对他。 他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他,他想要斥责他擅自挡在自己面前的行为,他想感谢他,他想落泪,但却哭不出来。他会为他复仇,哪怕自己死去也在所不惜。但他没想到亚当真的能活下来。 他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如果同伴为他而死,他会恨他自己。 他有很多很多的恨,他痛恨的东西多到他连说三天都说不完。 但他不知道要怎么道谢,他可以用生命去保护同伴,他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保护自己在乎的一切,他本该这么做的。 可事实是,亚当挡在他面前,替他死去。他却不能为他做任何事。 再多一份负罪感也没关系,为同伴死去也可以,他本就没有回头路,哪怕后悔也没有用。 可是李静出现了。 她那么脆弱,那么脆弱。却能做到其他所有虫子都做不到的事。 她就那样笑着安慰他,她说: 亚当不会死,我也不会死。 就这样轻飘飘的许下承诺,她给了他希望,自然也能轻易的收回希望。利博安一想起那张笑脸,心里就涌起巨大的怒火。 你怎么能这样向我保证呢? 你为什么要这么轻飘飘的说出来。你为什么要给我希望呢。 这就是雄虫骗人的把戏吗? 就像她在他记忆里留下的那个吻一样。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说!凭什么这么做?轻易地改变一切,轻易地许诺,轻易地出口安慰。凭什么? 他就这样想着,怨着,等待着。 然后奇迹发生了。 亚当活着,她也活着。 “路得...”他低声念着,像是祈祷一样,他念着这个名字。 汹涌的情绪一下落了空。 这么好的事怎么真的发生了呢,怎么会呢?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你怎么不骗我,你为什么没有骗我呢? 他接受了首领的命令,走到路得身边,他看见她站在窗边,周围是很奇特的景色,窗外的天空是紫红的,太阳斜斜地照在一片广袤的草地上,也映照着她的脸,一切都是暖黄色的,暖黄色的,似乎一点都不忧伤。 她望着窗外,眼睛里全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想走过去向她道谢,他也想向她道歉。那些复杂的,不曾说出口的想法,他都想告诉她。可是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专注地望向窗外,他也跟着看过去。 他不懂。 他一点都不懂,但他很想知道她的想法,他想知道。他想走过去跩住她,他想让她别再那样笑了,别再露出他不懂的表情,他心慌地呼唤她: “好了…” 疏导好了,精神海好了,你的身体好了,坏事都变好了,你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李静回神,她看向他,然后微笑起来。 利博安像是被烫到了似的,他偏过头,转身逃走了。 36. 第三十六章 李静接受疏导的时候,安如在办公。 他在光屏上点来点去,时而嗤笑,时而皱眉沉思。 利博安走了,他把李静叫醒,却又转头自顾自地工作起来。他像是没有完全注意到李静的表情变化一样,专注地盯着光屏。 李静站在他对面,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提问。她等了一会儿,等到他关闭了光屏才开口询问。 “你早就知道那群雄虫会那样对我,”她说,“为什么还让我去呢?” 安如靠着桌子,懒洋洋地说:“你亲自去看了才会放心吧。” “什么意思?” “如果我直接告诉你雄虫很没用,你会相信吗?”他抬眼看她,“你去了两天,和十几个雄虫聊过,有一个愿意教你吗?” 李静摇头。 “现在你自己就知道了。”安如说,“雄虫很没用。” 李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为什么要教我做精神疏导,你到底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你是要我帮你控制雌虫吗?” 安如没有立刻回答,他站直身子,转过身来,严肃地面对她。 “不,”他说,“雌虫不需要控制。他们需要的是精神力疏导。频繁的战斗和创伤积累会导致他们的精神海逐渐封闭。封闭到一定程度,他们自愈能力就会持续下降,最终失去作战能力。” “我一个人没法帮他们所有虫。” “精神力屏障治标不治本。” “可我无法进行疏导。” 他看着李静,勾起嘴角,少见的没有露出假笑。这笑里带了几分真心?李静不清楚,安如是人类,他不像虫子们那样单纯。 安如短暂地笑了一下,很快,表情又严肃起来。他陈恳地说:“我一个人做不到。” “我要你帮助雌虫维持精神海稳定。我想要降低反抗军的伤亡率,延长每个雌虫的作战周期。” 他望着门的方向,避开李静的视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想...我想让他们都活下去。” “那雄虫那边呢?”李静问,“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 “你刚刚去C区的时候不是已经看到了吗?”安如说,“帝国雄虫和联邦雄虫,没有一只是愿意主动去为雌虫做精神疏导的。我以首领的身份出面,只会激起更强烈的抵触,他们不会相信一个由雌虫组成的组织的首领。” “我反抗的还是最维护他们的帝国。”安如讽刺道:“短视的忠犬,他们的眼睛里只有主人手上的食物。” “他们看不见毁灭的预兆...他们看不见。” 安如直视着李静的眼睛。 “你希望我去劝他们?”李静问。 他叹道:“你去劝比我去有用。” “他们觉得我卑贱。”她说。 “很遗憾”安如说,“他们也觉得我卑贱。” 说完这句,他停了话头,这是在等李静做出回应。李静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没有再催促,只是将光屏重新打开,调出一份新文件。 李静沉思了片刻,笑道:“你下次别拿他们和狗比,辱狗了。” 安如也笑了。笑完,他深深叹气:“只有人类会这么说吧。” “哼...”李静哼笑一声,接着说:“你认识瑟维尔吗?” “瑟维尔是谁?”他问。 李静答:“他也是雄虫,但他有点特别。” “瑟维尔...”安如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你跟我仔细说说。” 李静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她问:“你不认识他?那星舰上的雄虫是怎么来的!” “抓来的呀。”他淡淡地说。 李静忍不住吐槽:“你听起来简直像个反派。” “谢谢夸奖。”他假装严肃,认真的点点头。 “噗...”李静捂住嘴,“瑟维尔是唯一一个主动找我谈话的雄虫,他说我可以去找他学习更多和精神力疏导有关的事。你觉得他可信吗?” 安如捏住下巴,沉思道:“虫族不会撒谎,你知道吗?” “不会撒谎?”李静挑眉询问:“你别告诉我他们是三体人。” 安如又被逗笑了,他咳了一声:“不是!” “不是!我的意思是!” “哎呀...”他捂着脑袋,努力憋笑:“我想说的是,虫族很单纯。他们的阴谋诡计水平很低啊!” “不是生理上的原因,唉...也有点像三体人吧。” “他们的思维也是透明的。” 李静皱眉,“和精神力有关吗?” “没错,你真聪明。不愧是医学生。”安如对她赞赏一番,接着说:“虫族不是不会撒谎。他们只是不擅长撒谎。” “帝国建立了一套以主脑为核心的社会管理体系,一切都是统一分配的,无论是财富还是职业,全都由光脑决定,光脑会根据个体的基因决定虫子未来的命运。”他叹道:“你看过反乌托邦吧,就是那种‘老大哥’掌权的新社会。” “你大概理解一下吧。” 李静抬手,用指尖梳了梳头发:“很暗黑吗?” “很暗黑呀,我都带头反抗了,你说呢。”安如昂了昂下巴,接着说:“一切都由主脑分配。” “在这种环境下,撒谎没有任何价值,它不能带来利益,也不会招致惩罚。他们得不到足够的练习,自然不擅长撒谎。对这方面的认知能力也比较低下,他们没有文学,也没有艺术。因为他们不需要沟通。一切都只是需要完成的任务。” “噫,泯灭人性啊。”李静打了个冷战。 安如看了她一眼,有些戏谑地说:“人类偏见又来啦。” “行了行了,”李静笑了一下:“我已经知道他们不是人类了。” “你放心去找瑟维尔吧。”安如说,“我找个侍卫保护你,你可以和他自行商定学习的时间安排。” 他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利博安要不要?” 李静假装气恼地对安如说:“不用啦!”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我不想打扰他工作。” 用特权把别人绑在身边?李静才不想这么做。 “你决定好了就告诉海拉,让它来安排。”安如挥挥手,让李静出去:“你的精神海恢复了,之后就正常工作就行。” “后天亚当应该就要醒了。你别忘了去看看他。” 李静点头和他告别,随后离开了指挥室。她沿着走廊走了大约三分钟,在通往C区休息区的转角处停下。 瑟维尔正站在那里,他靠在墙边等她,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比上次见面时放松了一些。看见李静走近,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观察了一会儿她的表情,然后才开口。 “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还好。”李静说,“你怎么知道安如会同意我来找你?” “什么意思”,瑟维尔说:“当然是因为我是雄虫啊。” 他说得很理直气壮。李静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你为什么愿意教我?” “因为你和其他雄虫不一样。”瑟维尔说,“你关心的是他们使用精神力的方法,而不是他们的地位。” “这有什么区别吗?”她有点困惑。 “在虫族社会里,”瑟维尔说,“很多雄虫都只关心自己能不能继续维持当前的地位,而不是关心雌虫的生存状况。” 他讲得很清楚:帝国雄虫对精神疏导的理解大多来自传闻和刻板印象,在他们看来,对许多雌虫进行精神力疏导,会导致雄虫的地位下降。只有结契了之后,才勉强愿意对爱虫进行疏导。 李静试图在交流中理清不同阵营雄虫之间的分歧。帝国雄虫和联邦雄虫之间有一个协议:雄虫间的矛盾不得影响整个群体的合作。但据瑟维尔观察,这个协议维持得很勉强,帝国和联邦的两派之间存在明显裂痕。 目前双方之所以没有爆发公开冲突,是因为他们仍处于反抗军的看管下,没有自由行动的余地。 李静问他:“你愿意给陌生雌虫做疏导吗?” 瑟维尔点点头。“当然。” 她又问:“那你觉得其他雄虫有可能接受吗?” “目前不会。”瑟维尔说,“如果你能纠正他们对精神疏导的错误看法的话,或许就会有雄虫愿意尝试了。” 他又说:“我可以教你精神力的更多用法,雄虫的精神力可不只是用来服务雌虫的。” “别这么说”李静摇头,“我们是在帮助他们。” 瑟维尔有点讶异地问她:“你说的和我说的有什么区别啊?” 李静严肃地说:“语言是有力量的。” “嗯...”瑟维尔似懂非懂得点点头。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教学?” “你要先答应我一个条件”,瑟维尔站直了身体,“我会告诉首领,征得他的同意,确保我们两个的要求都能被满足。如果你中途改变主意,也可以取消协议。” “我不打算改变主意。”李静说。“什么条件?” “你要帮我救我的宠物,它是一只狮子。”瑟维尔一脸严肃地说。 “狮子?”李静惊讶极了:“你...狮子?” “你不是兽医吗?”他微微蹙眉,看起来有点忧伤:“我的狮子生病了。” “这...”她有点犹豫地说:“我没法向你保证,我一定能救它。” “但我会尽力的。我发誓。” 虽然很想把瑟维尔拉进自己的阵营里,但李静的职业操守不允许她撒谎。 “好。” 瑟维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了C区方向。他步伐不快,背影看起来有些孤单。 李静目送他离开,她轻轻摇了摇头,把心里那些奇怪的感觉给甩掉了,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与此同时,在她身后不远的走廊上,利博安的副官墨瑟正默默地看着李静离开的方向。他观察了一会之后,低头激活了通讯器。 “长官,”他说,“路得医生和首领谈完之后,又和C区的一只雄虫聊了一会儿。他现在已经回办公室了。” 通讯器滋滋响了一下,随后传出利博安的声音,有些失真:“知道了。” “需要我继续盯着吗?” “不用,确认她安全就行。” 通讯切断。墨瑟收起通讯器,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利博安独自站在舷窗旁发呆。听完了墨瑟的汇报,他按在窗沿上的手攥紧了。 37. 第 37 章 李静刚把之前手写的诊疗记录整理好,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促。 她抬起头:“请进。” 门被推开,一名她不认识的雌虫士兵站在门口,他有点着急,说语速很快:“路得医生,有一只雌虫需要疏导。他的情况不太稳定,我们暂时用束缚带固定住了,他还在挣扎。” “需要疏导吗?”李静说,“快把他推进来。” 那名士兵侧过身,李静才看见他身后的其他雌虫。他和同伴合力把医疗床推进门里。医疗床上躺着一只年轻的雌虫,他被束缚带固定在床面上,表情很痛苦,还在轻微地挣扎,但他被绑的是在太紧了。他看起来年纪不大,身形偏瘦,露在外面的手背上还有血痕。 “他叫什么名字?”李静问。 “帕尔。”士兵说,“三天前从塞勒里诺卫星撤回来的。首领已经给他加固过精神屏障了,但他今天早上突然开始尖叫,身上还突然出现了很多伤口。” “突然出现了伤口?” 李静快步走过去,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立刻使用精神力。她伸手扒开帕尔的眼皮,他的视线没有完全聚焦,瞳孔在剧烈晃动,他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嘴唇也在轻微颤抖。 “帕尔!”李静大声叫他:“帕尔!看我!你认不认识我!” 他的瞳孔微不可见的动了一下。 一旁的雌虫焦虑地看着李静,差点就要开口催促,却被同伴阻拦了。 “嘘,你别打扰医生!” 她用力拍他的脸颊,急声说:“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听到了吗!你的同伴很担心你,我是他们找来帮你的医生!” “我是路得!你受伤了,现在需要接受精神疏导。我会试着进入你的精神海,确认你的状况并帮助你恢复。期间可能会有一些不适感,但不会对你造成伤害。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在我触碰你的时候眨眼示意。”她贴在他耳边,大声说,“如果你不想被触碰,就把眼睛紧紧闭上!” 帕尔似乎听到了她的话。李静皱着眉头仔细观察他的表现,帕尔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片刻后,他眨了眨眼睛。 李静将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 精神力刚刚接触到他的精神海边界,帕尔的身体就猛地一僵。他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也没有聚焦到李静身上,只是直直地望向天花板,嘴唇颤抖得更加剧烈。 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他呜咽了两声,从嗓子眼里流出来一阵低低的嗬嗬声。 然后他哭了。 “妈妈...” 李静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帕尔的声音很低,不像是在用语言去呼唤什么具体的存在。只是在精神海被触碰的那一瞬间,他的理智无法再继续压抑自己的情感,然后一直压在他心底的东西流了出来。 他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不停的抽噎着,他看起来年龄太小了。 李静的一只手紧紧地抓着他的手,用另一只手抚摸他湿漉漉的脸颊。她等了一小会,等到帕尔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不再颤抖之后。 她进入了他的精神海。 李静的意识坠入帕尔的精神海,她环顾四周,头皮发麻。这里和她之前看见的地方不一样,不是巨大的让人心生恐惧的宇宙空间,也不是凶暴又无情的大海。 帕尔的精神海里没有星空,没有海洋,没有利博安精神海中一刻不停的喧嚣,也没有亚当精神海里漫长的沉默,只有一片焦黑的大地,远处不断传来刺骨的轰鸣。 炸弹的声音很奇怪,有的是闷响,有的是乍响,那种乍响的穿透性非常强,就像是从耳边发射出去的烟花。它明明已经炸开了,声音却没有按时传出,仅仅是片刻后,连绵不断地巨响就传了出来,一阵一阵,一轮一轮,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响声,也不知道什么响声时候会结束。 李静感觉自己所有的内脏都在随着那种无法预测的巨响跳动,她的心脏跳的飞快,强烈的恐惧让她不自觉地向天上张望,但她什么都看不到。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被一层燃烧的帷幕笼罩着。 空气里有一种她辨认不清的复杂气味,即使知道这是模拟出来的记忆,她仍然产生了短暂的窒息感。 帕尔就站在她前方不远处,穿着作战服,手中握着一把能量武器。他甚至比她刚刚看到的样子还要年轻得多,他的肩膀更窄,个子也更矮些。 “帕尔!”李静叫他。 他没有回头。 李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焦黑的大地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移动。一种极其诡异的低沉声音从地面深处传来,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拖行自己的肋骨。 咯噔咯噔...轰隆隆...轰隆隆... 像是鲸鸣,像是孩童爱玩的那种小木琴,鼓锤依次划过不同色彩的高低音部件,这是李静能想到的最相似的声音,她不安的颤抖着,这些联想加剧了她的恐惧。 整片平原都开始颤动,帕尔握紧了武器。 然后她看见了。 帝国的生物兵器从地表的裂缝中缓缓升起,它太巨大了,它动的一点都不慢,却因为巨大的体型让人产生了错觉。像是从地下深处钻出的古老蕨类植物,它的外形庞大且不对称,身体两侧是叶片状的粗糙甲壳,边缘带着点血色,脊椎和甲壳连接的地方是涂了绿色涂层的金属材料。她想不出那东西像什么,那很像是被临时组装起来的工具。 关节处暴露出来的赤红神经束在微 不可查地蠕动着,部分肢体在擅自的摆动着,好像这些生物在形成之后仍然没有停止生长。它们的移动方式不是像机器人那样一步一步的行走,而是拖行,它晃晃荡荡的,有点笨拙地拖动着巨大的步足,在焦土上留下了数道深深的沟痕。 那是被刻意设计出来用于征战的怪物,它的功能价值大于形态的合理性,像是生物,也像是工具,这是一种结合了活体材料制作的武器。 超越了李静所有的生物学常识,它轻易的碾过了李静过去所学习的所有知识,就像是它碾过生命一样得到轻易。 李静知道那就是安如说过的血肉科技。那才是血肉科技的真面目,不是一个机械臂,不是几片甲壳,那是用多少的死亡堆积而成的积木啊。他们把雌虫的尸身和机械结合起来,制作出这样的武器,然后收割更多的生命。 帕尔开始奔跑。 他的动作比她想象中更熟练,更敏捷,但很快,他的呼吸很快就开始变乱。他一边跑一边向身后开火,能量束击中了那生物兵器的腿部关节,它因此停顿了一下,中弹的部位并没有出现明显的破损,只是有几片被烧焦的组织从表面剥落,许多细小的触手从伤口边缘生长出来,覆盖了损伤区域,它耸起脊背,射出几根黑刺。 帕尔向侧方闪避,动作很仓促,他被绊倒在地。 远处的巨物猛地晃了一下,它的身子摆动了一下,像是进入了捕猎状态的猫科动物,后脊背耸着,左右摇晃,它陡然加速,短短几秒后,就冲到了帕尔身边。 李静因为那怪物反常的加速吓得失声尖叫。 随后,李静看见了她终生都无法忘记的东西。 帕尔的右手臂被那怪物活生生地踩成了肉泥。鲜血像一朵落在地上的花一般散开,连带着骨骼一起碎成粉末,像一幅色彩斑斓的抽象画。 帕尔的脸紧紧皱起,李静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尖叫。她捂着脸,用力地喘息,她看见他被扯断的肌肉束在空气中重新调整位置,向伤口内侧收缩,形成一层粗糙的封闭层。 李静这时才意识到虫族的自愈能力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 受伤后,雌虫不会立刻停止行动,那种恢复无法减轻疼痛,它只会让你活着。你要继续向前跑,直到你再也跑不动为止。 帕尔从喉咙里呛出一口血,他用力扯断黏连的皮肉,捂着自己的断臂,继续向远处跑。 他的脸色很苍白,但脚步却没有变慢。 这种强行推动身体继续行动的能力,反而比失去肢体本身更让她感到不适。 她很害怕,地面在颤抖,巨兽盖住一片大地,方圆十里都没有明显的障碍物,她不知道帕尔还要跑多久才能活下去。 但她还是咬紧牙关,迈步追了上去。 38. 第三十八章 和之前在亚当精神海里遇见的情况不太一样,那个生物兵器几乎完全忽视了李静的存在。 周围的一切没有对李静本人造成任何危害。她知道,这是因为帕尔的接纳。 她先前寻求他同意的举动是有作用的。 她用尽全力奔跑,却只能远远地追逐着帕尔,她能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地面在不断震动,这让人的身心都更加不安。 这颗星球的表面不是一片荒芜的黄土,地表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植物。这是一个有水,有生命的星球。 目光所及的地方都非常平坦,李静踩在密集的低矮植物上,脚感是软绵绵的,像是草场,只是颜色发紫。 墨绿色巨兽的尖爪深深陷入草地,只能发出闷闷地踩水声,但那声音依然非常沉重。它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任何嚎叫,只是不断地奔跑,肢体歪歪斜斜,身子还时不时地往两边歪倒。 它跑得乱七八糟,速度却越来越快。 偶尔慢下来时,它会翘起后脊,咻咻地发射出几根黑色的尖刺,有几根尖刺精准地洞穿了帕尔的后背,但帕尔并没有因此停下脚步。 他被钉在地上时,会用力扭动身子,片刻后,他就重新支起身体。 剧痛让他汗流满面,但帕尔没有发出尖叫,他闷声抬手,将腹部的尖刺拔出,又一个反身将其掷出。 每一次的攻击都精准地瞄向了那巨兽的关节连接处。 一根黑刺牢牢地扎进了那巨兽类似膝盖的地方,万幸的是,它因此倒下了。 它深色身体中闪着暗光的地方就是它的眼睛,帕尔微微眯起眼睛,将手上的另一根黑刺投出,正中它的眼睛。 那根黑刺暂时阻止了巨兽的自愈。帕尔抓住机会,他就地抓起一把混着紫草的潮湿泥土,将它抹在伤口上,覆盖住血迹。 趁着巨兽失去视力的机会,他压低身子,猛地跳入右前方的一道溪谷,说是溪谷,其实只是一个很矮的土堆,还有一小滩泥水滞留在旁边。 幸好帕尔体型不大,他飞快地扒开背阴处格外茂盛的草丛,蜷身躲入其中。 狭窄的缝隙勉强容纳下帕尔的体型,他蜷缩着身体,用断肢抵住泥壁,剧烈地喘息着。 李静亲眼看到他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成功的隐藏在这片平原上后,才终于长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她知道他不会死在这里,她知道,可是。 她看到那巨兽在原地缓慢地蛄蛹了一下,活像一只放大了百倍的蠕虫。那身黑皮覆盖着的血肉涌动起来,随后,它的身体微微膨胀,那几根黑刺在一瞬间内就被弹射出去,重又深深扎在地上。 李静屏住呼吸,恐惧到连脊椎都在颤动,剧烈的恐惧感从她的脊椎末端一路窜到头顶,就像是有个人站在她身后,用力地向下拉扯她的头皮。 它又一次站了起来。 小小的眼睛发着白光。 砰砰。砰砰。砰砰。 她能用精神力听到帕尔的心跳声,她知道他面无表情,可是。 砰砰,砰砰,砰砰。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正在逐渐和帕尔同步,他们此刻同样紧张,同样恐惧。 李静用力咬着后槽牙,她也面无表情。 那只巨兽高高地昂着脑袋,笨拙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圈,它找不到帕尔的身影了。 李静憋不了太久的气,此时,她只敢小心翼翼地用嘴往外一点点吐气。 那只巨兽眨了眨自己的的小眼睛。 暗淡的白光明明灭灭,再次睁眼,一道血色的红光兀的射了出来,就像是李静曾在塞勒里诺卫星上看到过的一样,那是激光搜索。像一片红雾似的,顷刻间,就笼罩了整个平原。 整个平原都染上了血,看起来就像是这个星球受了伤。 李静将双手攥紧,她祈祷般的将手合十,放在胸前。 此刻除了祈祷,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徒劳的将自己的精神力盖在了帕尔躲藏的那窝草丛上。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是帕尔过去的记忆。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阻挡那红光的搜索,只是朦朦胧胧地知道精神力可以伪装。 就像塞勒里诺卫星上发生的那样,利博安他们就是用精神力挡住了一开始的搜索。 就这么做吧,就这样做吧。 她祈祷着,却不敢闭上眼睛。 她知道他会活下来,她知道真正的灾难不会在这个时候爆发。 她知道帕尔现在的伤口,会在很久,很久之后才流血。 可是。可是。 那个巨兽又一次加速了,它用前肢毫不留情地掀翻了那个土堆,帕尔的身体被甩了出去,又重重落在地上。 它姿态扭曲的向帕尔的方向爆冲,却被远方飞来的另一只巨虫一下子撞飞。 很快,远处又飞来了几只巨虫。它们体型各异,种类不同,却都速度极快,它们包围了那只巨兽,一瞬间,就用锋利的翅膀和尾巴撕裂了那个怪物。 它在原地扭动着,黑色的裂口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愈合,又被利爪切开,如此反复数次后,它终于无法支撑,重重倒下。 帕尔爬起来,冲过去,狠狠的冲那个怪物猛踢几脚,他的眼圈有些发红。 天上飞着的几只虫子变回适应型。李静眯着眼睛,在逆光下仔细分辨着那几个雌虫的身份。那璀璨的金发,那熟悉的蓝眼睛,他的脸颊上染着乌青的血。那是利博安,还有他的手下。 利博安落地,其他同伴也跟着落地,他伸手拦住了帕尔发泄的动作,表情很严厉:“你之后要加练。” “是!”帕尔站的笔直,高声答应。 他有点崇拜地望向利博安,眼睛都弯了起来。利博安表情缓和了不少,又开口道:“你的任务完成的很好。” 帕尔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谢谢长官。” 利博安点点头,没再说话,他走到队列前面,比了个李静看不懂的手势。旁边的队员迅速反应,在他身后排成一列,帕尔站在队伍倒数第三的位置上。 他的胳膊还没长出来,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 李静趁机混入队伍,站在了帕尔身边。但帕尔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李静的存在。 李静抬头看,队列最前面带头的是利博安,他应该是在场的最高长官。 紧随其后的是三个陌生面孔,后两个看起来眼熟,李静回忆了一下,才想起,就是他们两个把帕尔带过来看病的。 然后是帕尔,他身后还有两个殿后的士兵。他们警惕的环顾四周,时不时看向帕尔受伤的手臂。 他们排成一列,沿着平原向前慢跑。利博安时不时会在队列旁巡逻。李静会和他擦肩而过,没有一个雌虫察觉到李静的存在。 李静气喘吁吁地跟着他们的脚步,跑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会飞。她运起精神力,一边托着 自己前进,一边仔细地检查帕尔的身体状况。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抵达了驻扎地。 驻扎地在一个平顶山的正上方,球形的帐篷连在一起,旁边还有一个像鼓风机一样的供氧设备。 队列攀爬上山,一队雌虫依次穿过了一个透明的屏障,进入到营地内部。 李静能看到他们周围的空气发生了微微的扭曲,视觉效果很神奇,像是水波。 李静试探性地将精神力伸过去,一种熟悉的感觉涌入脑海。 这是安如的精神力? 果然。安如从封闭的帐篷中钻出,第一时间走过去查看了帕尔的伤口。 “他怎么伤的这么严重?”安如沉着脸,严肃地询问利博安。 “首领!不是长官的问题,是我意外惊扰了锄地兽!”帕尔紧张地辩解道,他残缺的大臂正被安如握在手里,仔细检查着。 “我不是想怪他。”安如叹了口气:“是我的计划有误,你本不该受伤的。” “长官他们第一时间就来帮我了!首领...你别自责...”帕尔涨红了脸,被安如捧着的伤处有些发痒,他不敢看安如的脸,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利博安。 李静也跟着他的视线同步看向利博安。 利博安看着帕尔窘迫的表情,突然调皮的眨了眨左眼。 李静捂住嘴巴,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帕尔蓦得睁大眼睛,脸变得更红了。 安如让他躺下,他却站在原地,茫然地环顾四周,看起来愣愣的。安如又拍拍自己的大腿,大笑着说:“地上凉,你躺过来,别怕。” “我..我..首领!”帕尔用力摇头,他的表现逗得众雌虫哄堂大笑起来。 “唉!帕尔!你躺我腿上呗!”有个雌虫先开口起哄,其他的雌虫也纷纷附和:“对啊!你躺他腿上不就不害羞了吗?” “有福气,帕尔这小子有福气呀。 “就是,就是。” 李静捂着嘴巴,小声的跟着他们笑。 利博安和安如对视了一眼,他们的眼睛里都有笑意。安如清了清嗓子:“好了好了,你们不要欺负伤员。” “你过来”他招招手,让最先开口起哄的雌虫过来。 那个雌虫自觉不好,他憨笑着走过来,连声道歉:“我错了,首领,你叫我过来做什么啊?” “呵,”安如微笑道:“你坐下,给他当枕头。” “是,是。”他抬手摸摸脑袋,乖乖坐下。 帕尔瞪了他一眼,也乖乖地躺下了。 随后,安如又给利博安递了个眼神。 利博安走过去,将手肘覆上甲壳,李静只是眨眨眼,就看见帕尔的断臂又重新喷出了一股血。是利博安切掉了他伤处已经愈合的皮肤。 李静略感不适,皱起眉头,而帕尔已经陷入了昏迷。安如也闭上眼睛。 周围的雌虫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坐着的雌虫滑稽地扭着眉毛,冲着旁边看热闹的同伴做鬼脸。 “丑脸!” “你离首领远点。” 他抬手指了指腿上躺着的帕尔,又摊开手,耸耸肩。 “你看他那副得意的样子!”旁边的雌虫拽着同伴,用力摇晃。“你看他!” “你看我呀!你看我呀!”他仰着下巴,语气贱嗖嗖的。 利博安弯着眼睛看他们打闹,没有开口阻止。 39. 第三十九章 “哼。”和帕尔斗嘴的雌虫瞪大眼睛,其他的雌虫倒是都在笑。 李静知道其他雌虫都看不见自己。她凑到利博安身边,悄悄的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不要痛~别怕痛~不会痛~” 当枕头雌虫左右歪头,他嘴上唱着不成调的句子,又抬手梳了梳帕尔的卷发。 “你是帕尔的生产者吗?”有雌虫调笑着问他。 他放轻声音,表情突然显出了几分温柔:“帕尔还是个小孩子呢。” “哦呦...” “哎,帕尔确实比我们年龄小唉。” “你才知道吗?” 他们挤挤攘攘地吵闹着,李静抬头去看利博安的眼神,他看着帕尔,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他默默看了一会,然后皱起眉头,将脸暼向一边。 李静知道他的眼睛里写着什么,这是她绝对不会出错的事。 “为什么?”她想:“他怎么不开口问呢,他怎么不说些什么呢...” 他就这么沉默着,从来不开口,只是把一切都吞进肚子里。李静看着他的侧脸,又看向帕尔沉睡的面颊,她看着那群吵闹的雌虫,他们都在用玩闹的方式化解对同伴的担忧。 她看着他们,却哭不出来。要怎么为一段记忆哭泣,要怎么为一段过去哭泣?她突然有点忘记了。 那个给帕尔当枕头的雌虫正专注地看着帕尔的断臂。李静看到帕尔的断肢处缓缓地长出了血肉,先是白森森的骨骼,随后是血管,肌肉,神经重新搭建,和大脑相连,他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李静有些发抖。 好想吐。 不过,这个过程非常短暂。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手臂重新长了出来,帕尔撑着身体,重新站起。 他把手用力握成拳,又将手松开,反复几次后,他才开口:“谢谢首领,我已经好了。” “唉,你再来躺会呗,我给你按按脑袋。”还坐在地上的雌虫眯着眼睛看他,“起这么快,你不难受吗?” “不用。”帕尔抿唇,表情认真地向他道谢:“谢谢你,我没事。” “别那么严肃啊。”他挥挥手。 安如点点头,附和道:“帕尔,你怎么这么严肃?他们刚刚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没有!”帕尔涨红了脸,大声否认。 “唉,加固精神屏障的时候不是感知不到外界吗?”有个雌虫疑惑地开口发问,“帕尔怎么听到的?” “他伤的又不严重。”安如说:“我只是用精神力缓解了一下他的情绪。” “哦...”那个雌虫听得似懂非懂,李静却能听出门道。她暗自记下这事,想要之后再去问问安如。 “首领!”帕尔看向安如,眼睛亮晶晶的,他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非常认真的对安如说:“他们说的不对,我不是小孩子。” “哦——” “真帅气!” 大家纷纷欢呼起来,有几个雌虫甚至在鼓掌。坐在地上的雌虫站起身,他拍掉身上沾着的淡紫色叶片,也跟着大家一起低呼。 安如仍然微笑着,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帕尔偏头躲开安如的视线,他低声对大家说:“我们快休整吧,你们别闹我了。” “是啊,先吃饭吧。”安如转身去拿物资,给大家分发食物。 利博安突然动了,李静迅速收回手。她把手背在身后,跟上利博安的脚步。 利博安是去帮忙的,他从袋子里抓了一把块,走到远处去分。也有一部分雌虫主动凑到了安如那边。 帕尔拿了一个块走到不远处独自去啃。安如叼着一袋像是饮料一样的东西,凑到他身边,他拍了拍地上的草垛,一屁股坐下。 李静先回头看了利博安一眼,之后才走到安如身边,也跟着一起坐下。 她在一旁仔细地观察着他们两个的状态。她还记得自己的目标,是要帮帕尔做精神力疏导。但现在发生的情况很奇怪,她无法对这段记忆造成任何影响。刚刚的恐怖经历似乎也并不是造成帕尔失控的原因。 那会是什么呢? 她用手托着下巴,专注地观察着帕尔。 “首领...你怎么来了?”安如靠过来之后,帕尔就一直有点紧张。他结结巴巴地开口询问安如的来意。安如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盯着帕尔的脸,这让帕尔的脸直发红。 他呆呆地张开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用力抿唇,有些狼狈地低下头,躲避安如的视线。安如笑了一下,他捏着的那袋果冻似的食物,是李静也在吃的东西。那是软块。 安如对帕尔说:“我想尝尝这个东西的味道。” 帕尔有些错愕地抬脸,却恰好和安如对上视线,随后,他把头迅速地扭了回去。 李静这时才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帕尔的表现多么青涩啊,就像第一次坠入情网的年轻人,既不敢表达心意,又不敢直视暗恋的人。被爱情活活地变成了一个傻瓜。他的迷恋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李静想:“安如已经结婚了。” 等等,难道他的结婚对象就是帕尔吗? 李静被这个想法惊得睁大了眼睛。 “首领,你想吃,我可以帮你,拿。”帕尔把字一个一个的吐了出来。 安如摇头拒绝,“你给我掰一块就行。我就是想尝尝。” 帕尔低头,从自己没咬过的那一边,用力地掰了一大块下来。他把这一大块递给了安如。 安如用一只手抓着袋子,另一只手推拒,他大笑出声:“太多啦,帕尔,我只是想要一小块,不是想抢你的饭。” “哦,哦”,帕尔迅速收回手,重给安如掰了一块小的。“给你”,说出口的声音很低,这让帕尔觉得很丢脸。 他愈发的不敢直视安如的眼睛,又忍不住用余光去瞥他的脸,安如的脸侧被长长的黑色发丝挡住一部分,反而让那白色的皮肤变得更加显眼了。 “唔...果然咬不动。”安如把那小块塞进嘴里,瞬间就龇牙咧嘴起来。帕尔因此笑了一下。 尽管咬不动,他还是用力的把那一小块给咽下去了。 他们并肩沉默了一会,帕尔把硬块咬的咔嚓咔嚓响。远处发紫的平原,被斜落的淡红色光芒照得泛成了褐色,就像是褪色的照片。照亮这里的并不是人类熟识的太阳,而是其他自发光的星体。李静能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她抬头看过去。 天边的照亮了大地的,是一颗无比巨大但又十分黯淡的红矮星。它几乎占据了一半的天空,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一点点偏移了。 “你想尝尝这个吗?”安如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李静转头看向安如手指的方向。 “什么?” “软块。”他把手上的袋子递了过去。 帕尔想开口拒绝,但某种隐秘的渴望阻止了他。 “别不好意思。” 安如又晃了晃袋子,就像是主人引诱一只小狗那样。帕尔无法克制地伸手接过了袋子,尽管很渴望,但帕尔却并没有用嘴直接对着吸口。他把它高高地举起来,只将一点点液体倒在舌尖。 “味道是一样的...”他有点惊讶。 安如拿回软块,用力吸了几口,随后,他将空袋子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你是第一次吃软块吗?”他问。 “我还以为雄虫吃的...” “和你们不一样?”安如笑了一下。 “没什么不一样的。”安如的语气有点古怪:“没什么不一样的...”他重复道。 “他们把你当成小孩子,你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 “其实,当个小孩子也挺好的,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 “嗯...”帕尔点点头,安如没再继续说话。 他们两个沉默的坐了一会,等帕尔吃完了手上的食物,安如才起身离去。李静一时间想不明白安如的用意,只能先跟着他们 一起走露营地。 大家都吃完了,正准备休息。安如独自走到远处,他是雄虫,有一个单独的帐篷。 其他的雌虫目送着安如离去。随后,他们围成一圈,帕尔被挤到中间,利博安抱着胳膊在一边旁观。 帕尔沐浴在众雌虫的目光里,半天才僵着脸开口:“干嘛。” “你刚刚和首领聊什么了?” “没什么。” “怎么可能没什么!” “就是啊,你别瞒着大家,没啥不好意思的。” “没什么!”他偏头,避开其他雌虫的视线,“首领就是关心我。” “哎呀,首领真的好温柔。”有个雌虫感叹道,一旁的同伴立刻开口附和,“是啊是啊。” “唉,首领真的好像妈妈呀。”这话一出,立刻就有同伴反驳:“他可是雄虫,你别乱说。而且你又没有妈妈。” “妈妈不是故事里的东西吗?我当然没有了,但他就是有点像啊,你不觉得吗?” 这话让李静打了个冷战。 帕尔没有插嘴,他坐到他们身边,托着脸听他们讲话。 “什么是妈妈?” “你不知道吗?” “据说以前的虫族都是由妈妈生下来的,我们是妈妈的复制品,是妈妈的子民,妈妈会把我们从小养到大。我们都继承了妈妈的意志,生来就服务于她的目标。” “这不是传说吗?根本就不是真的啊,而且妈妈这种存在也不像首领一样温柔吧。而且,把我们孵出来的明明就是光网啊,雌虫可当不了妈妈。” “对啊,生出来的卵明明就属于光脑啊。” “唉,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这个。我都忘记这个传说是怎么来的了。” “我也不记得了。”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个故事的?” 一群雌虫突然沉默了,他们互相对视,确认彼此都不知道这个故事的来历。可他们每个虫又都知道这个故事的存在。 “好奇怪啊...” “是啊。” “行了,你们别聊了。快去睡吧。明天还有任务。”利博安开口终止了对话,他把他们一一赶回帐篷。 大家都走了,帕尔慢了一步起身,正要走,却被利博安拦住。 “怎么了?” 利博安勾起嘴角,他抬手揉了揉帕尔的脑袋:“你今天的任务完成的很好,我为你感到骄傲。” 周围没有了那群爱闹腾的同伴,帕尔也就不觉得被这样摸头很难为情。他咧开嘴笑了,对利博安说:“长官,你比首领更像妈妈。” “什么啊...”利博安哼笑一声,让帕尔赶紧去休息。 李静看到利博安这样,顿时感觉心里一暖。但她笑不出来。她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她只是僵着脸,和帕尔一起钻进了帐篷。 帕尔睁着眼睛。几个雌虫睡在一起,不一会儿,帐篷里就响起了一点低低的鼾声,他们睡着了,但帕尔还睁着眼睛。他像是突然能看到李静了似的,他大大的睁着眼睛,他看着李静,两股热泪突然从他的眼眶里涌出。 李静坐在帕尔的枕头边上,她低头,看到帕尔流泪。她能感觉到,自己流不出来的那些泪水正加倍的从帕尔眼眶里涌出。 她靠过去,把他的脑袋抱进怀里。 虫族,居然是一个没有母亲的民族。 “你害怕吗?”她问。帕尔的泪水打湿了她腿上的布料,潮潮的,凉飕飕的。 “我不怕。”帕尔的声音很小。 “你难受吗?”她又问。 “我不难受。” “那你为什么哭?” “我不知道。”帕尔说。 李静抹掉他的眼泪,她把他的脑袋紧紧抱在怀里,她捂住他的眼睛。低声安慰:“别哭,别哭。” 帕尔乖乖地靠在她怀里,没有抬头,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他的眼泪落到她手心里。 随后,李静被弹出了精神海。 40. 第四十章 李静猛地向前一栽,她双手撑在床沿上,胸口剧烈起伏。她刚睁开眼睛,就看到帕尔的脸。帕尔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正好奇地看向李静。 “……你是谁?”帕尔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有力气。 “我是路得医生。” “你就是路得!这是哪,我怎么了?” “你现在在我的办公室,你精神海崩溃了,我刚帮你做完精神疏导。” 说完,李静深深地吸了口气。她一把抓住帕尔的胳膊,仔细检查。 他已经完全恢复了,但仍被束缚带绑在床上。他之前抓出来的伤口已经全部愈合,皮肤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疼吗?” “怎么会疼?我又没有受伤……路得医生?” 李静的脸色很苍白,帕尔有些担心。 李静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你没有受伤?”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失控,你还记得精神海里发生了什么吗?” 李静一边询问,一边伸手去解帕尔身上的束缚带。 帕尔支起身子,沉默地看向李静身后的众雌虫。李静回头,这才注意到那帮围观群众的存在。 她咳了一声,让他们先出去,雌虫们纷纷点头,吵吵嚷嚷地从门口挤了出去。看起来有点狼狈,李静微微笑了一下。 等他们都走出门,帕尔才开口回答:“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失控。” 他的表情很茫然,看起来不像在撒谎,下了这个判断之后,李静才想起,虫族不会撒谎。 “我好像...做了个噩梦,然后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不记得我梦见了什么,我只是很害怕。我又觉得害怕,又隐隐觉得被什么东西吸引着...我不知道。” “你还记得精神海里发生的事吗?” 李静的这个问题让帕尔感到有些窘迫,但他仍然面无表情。他点点头,说:“我记得。我记得,我哭了,然后我被你拥抱了。我感到很安宁,然后我就不害怕了...然后,我醒了,就这样。” “你丢掉了一只手臂。”李静说。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说出这句话,她担心帕尔受到刺激,但她还是说了出来:“你还记得吗?” “什么时候?”帕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我不记得了。” 李静看他反应不大,就接着补充道:“你在一颗星球上执行任务时,意外地惊扰了一只‘锄地兽’,它踩...它踩到了你的胳膊。” 回忆起那个画面时,她讲话磕巴了一下。 “哦,我想起来了。”帕尔非常平静,他微微昂着下巴,看起来是在回忆什么:“那好像是我第一次实战。我做的不够好。” “我因为这个哭了吗?”他有点疑惑地问。 “我不知道....”李静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哭。” “…我不该哭的。”这让帕尔感到羞耻。 他对此并没有对这件事产生明显的不适感,也没有再次失控的迹象。李静没有反驳他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你看起来不太好。”帕尔关心道。 “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等到呼吸完全平稳之后李静才站起来。那几个雌虫士兵还在门外等着。看到她出来,他们立刻迎上去,其中一个急切地问:“帕尔怎么样了?” “他已经恢复了,”李静说,“他的伤口消失了,精神海也稳定了。休息一下就好...你们在多等他一会儿,确认他状态稳定了再让他离开。如果之后还出现类似的状态,可以随时来办公室找我...” “多谢。”他们表情陈恳地对李静说。李静点点头,她还想开口说一些注意事项,却突然一阵眩晕,整个人猛地倒了下去。 面前的几个雌虫立刻伸手接住了她。 “路得!” “路得医生!你怎么了?” 李静听到他们焦急地喊着她的名字,她想开口,想让他们别担心,但她浑身无力,意识也昏昏沉沉。呼喊声渐渐远去了。 李静再次睁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正被利博安抱在怀中。 这是她很熟悉的姿势,利博安比她高的多,总能把她整个人都拢在怀里,她的脸颊总会紧紧贴在他胸口上,她会和他热热的,砰砰跳着的真心,离的很近很近。 她用力地攥紧拳头,就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一样:“你怎么在这...” “你昏倒了。” “谁让你救我了!”,她有点赌气地说:“你来干嘛。” “你需要精神力疏导。” “...谁让你来的,安如吗?” “不是”,利博安的语气听起来很冷淡,“是帕尔他们。”他犹豫了一下,又说:“...谢谢你救他。” 李静用力抿唇,鼻子有点发酸。 李静紧皱着眉,极力地抵抗着那股奇怪的情绪。她双手使劲地推着利博安的胸口,挣扎着要从他身上下去。 但利博安稳得出奇,一动不动,他的胳膊非常有力,被他抱着时,李静从来都不担心自己会掉下去。 “你放开我!” “你还没恢复。”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李静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刻,她几乎是怒吼着,用力地捶打着利博安的胸膛。 “......” 利博安把她轻轻地放在地上,“抱歉...”,他说。 “你为什么要来。”李静抱着自己的胳膊,蹲在地上,声音闷闷的。 “你晕倒了。” “我晕倒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利博安低头看着李静的背影,他想开口安慰情绪明显不对劲的李静,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片刻后,他也蹲下去。他默默地蹲在李静身边,几个呼吸之后,李静突然偏头靠在他肩上。 有个柔软的,热乎乎的,毛绒绒的东西突然倚在肩上。利博安僵住了,他竭力按耐住自己想要蹭蹭她的冲动,只是沉默的任由她靠着。 “对不起。”李静的话音里带了浓重的鼻音。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又偏了偏头,尽量让自己更多地贴到利博安颈侧的皮肤。腿绷得发麻,她干脆坐到地上。 利博安也跟着坐下去,又乖乖的让她靠着。 “我不太舒服。” “我知道。”利博安说,“你需要精神力疏导。” 李静知道这并不是她难受的原因,但她没有反驳。 “……他们为什么要找你来?” “我是他们的队长。” “哈哈...”李静笑了:“他们都很信任你。” 利博安说:“真的很谢谢 你,如果没有你,帕尔一定会死。还有亚当也是。” “不。”李静摇头,长长的黑发晃了晃,扫得利博安颈侧发痒。一种麻麻的感觉。 “安如也会帮忙的,他比我更擅长这个。” “不一样。”利博安认真地说:“他的疏导方式和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你不害怕吗?”李静突然转移了话题,她靠着利博安,有些不安地询问他:“你也经历过这些事吗?” 利博安皱眉疑问:“什么?” “你不会害怕吗?”她说:“我在帕尔的精神海里...看到,你知道吗?那时候你也在!那是他第一次做任务,他的胳膊,被怪物踩烂了!他一直跑,一直跑,但是那个巨大的怪物,一直追他,有好几次他差点就摔倒了!他差点就死了!可是...可是他没有哭,他好像也不害怕。” 利博安轻声斥道:“雄虫就是胆小。” 这话让李静不太高兴。 她偏过身子,将自己植入机械耳蜗后变得格外敏感的左耳贴在他胸口处,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她忍不住掉了两滴眼泪,李静抬手用力擦掉眼泪,她死死地皱着脸,硬是把想哭的感觉憋了回去。 利博安放在身侧的双手紧了紧,在他的感知里,李静的存在总是很鲜明。 她这样靠在他胸口上,明明很轻,却像是一支箭似的,她扎中了他的胸口,这让他隐隐有种痛感,但那只是幻觉。 李静靠在利博安身上,专注地听着他的心跳声,她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但她的手指已经不再发抖了。 “...没有雄虫的安抚会怎么样?帕尔的手臂还能恢复吗?”她问利博安:“帕尔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恢复的很快,哪怕是贯穿伤也是。但是他的胳膊...只有表面那一层皮肤恢复了...他的胳膊为什么没有立刻长出来?如果没有雄虫怎么办?如果安如不在怎么办?他会怎么样?” 李静眼圈发红,双手不自觉地揪着利博安的衣服,“锄地兽到底是什么东西,那是用雌虫的身体做出来的吗?” 利博安垂下眼眸,看到李静焦虑的表情,他不自觉地放轻声音:“......雌虫不像雄虫那样脆弱。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现在还活着呢。” “没什么好怕的。锄地兽只是帝国的武器罢了,材料主要是金属,那是一种具有活性的金属。帕尔的胳膊只是恢复的比较慢,不是恢复不了,安如加速了帕尔的恢复速度,如果他不在,只要多等一会,帕尔也能恢复。” 利博安的表情很平静,他微微垂着眼,李静抬头,恰好撞进他那双深深的蓝眼睛里,这个意外的对视,让他的睫毛颤了颤。 李静问他:“为什么你那么平静...你,你为什么不害怕?” 在她记忆里,利博安应该是个很爱哭,又很容易害怕的雌虫。他总在她面前哭的,然后她会拥抱他,他们会抱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 “雌虫不需要同情。”利博安冷着脸,语气严肃。“你不要小瞧他。” 他盯着李静的眼睛说:“你也不要小瞧我。” 李静睁大眼睛,她看着利博安的眼睛,片刻后,利博安偏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用自己的精神力无声地包裹着李静。渐渐的,李静平静了下来。 41. 第四十一章 利博安把李静抱到指挥室门口之后就独自离开了,李静没有开口挽留。 她坐在门口,仔细思索之后的方向,突然,她靠着的门打开了。 走出来的是雄虫瑟维尔,他一低头,就看到坐在门口的李静。 “你怎么在这?”他们异口同声地问。 “不不…不对……”李静看着瑟维尔,突然灵光一闪。 “你跟我来一下,瑟维尔。” 她抓住瑟维尔的手腕,稍显强硬的把他拉进房内。 进门后,她果然看见了安如。看到李静,安如惊讶地挑了挑眉,李静的到来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她瞪着安如,怒斥道:“你们两个是一伙的吧!” “你先不要走。” 她甩开瑟维尔的胳膊,用精神力造出一个屏障,把他钉在原地。 怒气点燃了她的眼睛,那双黑亮亮的眸子死死地对准了安如。 安如也是和她一样的黑发黑眼。面对着李静不善的质问,他仍轻浮的勾着嘴角。 “你和瑟维尔是串通好来骗我的吧!”她的声调很高,因为愤怒还隐隐有些发颤。她不想露怯,却实在不擅长吵架,只好尽力瞪大眼睛,长长的黑发散开,活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兽。 真是青涩又孱弱,对精神力的运用倒是不错。 安如漫不经心地想着。他的视线越过李静,落在了围住瑟维尔的那个无形屏障上。 瑟维尔站在一旁,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他垂着头,一言不发。 安如平静的反应加剧了李静的怒气。 “不许无视我!”她的声音里携带上了一丝精神力,这让她身边的存在全都晃了一下。 安如蹙眉,很刻意地做出一副委屈的表情:“你真是冤枉我了。” 李静深深呼吸,强迫自己重新冷静下来:“你安排我做的事情毫无意义。” “你自己就可以当军医,你也可以自己说服那些雄虫。你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我的帮助,你却...”她停下质问,瞥了一眼旁边的瑟维尔:“他也是你故意派来找我的吧。” “你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你到底需要我做什么!” “你为什么要主动撕破脸呢?”安如微笑道:“你之前不是装的很好吗?” “你不再担心你的利博安了吗?”他双手合十,贴在脸侧,语气有些可怜。 “我相信他!他不用我担心。”李静斩钉截铁地说:“你和瑟维尔早就认识,你骗了我。” 安如抱着胳膊,冷下脸:“如果你真的看破了我的阴谋,那你何必跟我摊牌呢?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件事做的确实冲动,但李静并没有服软,她收回精神力屏障,转头对瑟维尔说:“你先出去。” 可是瑟维尔没动。 安如嗤笑一声,对他说:“你去门口等着。” 瑟维尔这才走了出去。 李静用力攥紧拳头,她瞪着安如的眼睛,缓缓开口:“不只是雌虫,就连雄虫的精神海也可以被改变,你隐瞒了这件事,对吗?” “帕尔的失控绝对不是意外…而是和你有关!” 话还没说完,她就驱使着自己的精神力,主动侵入了安如的精神海。 出乎意料的是,安如竟然完全没有抵抗。 星舰的场景渐渐褪色,消失,李静眼前一白,重新出现的场景,让她整个人都有些发抖。 眼前的场景就像是西式的宫廷和东方古建筑的混合,天上悬着的是彩窗制的穹顶,象牙白的隔断上镶嵌了金线,那些建筑上全都带着流光,就像是一张来自波斯的仙毯,被倒挂在天上,由真正的星座来装饰。 这宏伟场景的建材不是李静过去常见到大理石,那些面积较小的装饰品也不来自她能见识到的的贵金属,这一切明明全都诞生于一个真正的外星文明,却总让李静觉得熟悉。 过往所见,过往所有的积累,所有的对美的直觉,都在叫嚣着,都在尖声提醒着她。一种强烈的违和感让她不断的发抖,两侧排开的,垂着头的雌虫们,也有可能是雄虫,他们被繁复到堪称冗杂的服装包裹着,脸也被遮挡。李静分不清他们的身份,却能直观的感受到那种人造出来的高贵。 她看到前方,被台阶高高撑起的,那个像是黄金制成的王座上,正坐着一位头戴皇冠的帝王。那也许就是帝国的王。那个王,英俊的让人心生恐惧。 有个奇怪的雌虫从她身旁走过,他正抱着一个被包裹在华丽布料中的婴孩。 李静靠近那虫,看清了他怀里那孩子稚嫩的模样。他睫毛卷翘,脸颊鼓起,红润又柔软。他的两双眼睛就像是黑色的宝石,嘴唇像是花朵一样装点在他脸上,这一定是个被娇养着的王子。 抱着他的雌虫也许是他的仆从,因为他举止异常谨慎,行进的全程都低着头,就连指尖都在隐隐的颤抖。他丝毫不敢去直视那高台上的帝王,只能垂着脑袋,跪在王座下,将那个婴孩高高捧起。 帝王接过那个孩子,他抬起双手,将他捧得更高,更高,从穹顶开口处泻下的光笼罩在他身上。 “你就是……” 王的声音渐渐变低,眼前的场景再次变化。 那个孩子长大了,李静能看出他和那个婴儿的相似之处。 那个黑发黑眼的小孩子正在一个很有古典美的小花园中独自玩耍着。他时不时站起,时不时又蹲下去,翻翻石块,拨弄花草,看起来玩的很开心。 李静走近去观察,才发现他面无表情。 “谁!” 突然,那孩子抬起头,将警惕的眼神对准了花园的围墙,那围墙被厚厚的枝叶覆盖着,一处白花突然晃了晃,一个棕色的小脑袋从那里挤了出来,一张十分稚嫩的面孔突兀的出现在一片墨绿之中。 他眯着眼睛看过来,恰好和安如对视,一瞬间,他的脸颊涨得通红。慌乱之中,那个奇怪的孩子没有抓稳围墙边缘,整个向后翻倒了下去。 安如急匆匆地跑过去,李静也立即跟上。 他用力拍着那厚厚的围墙,大声呼喊:“喂!你没事吧!你是谁!” 半响等不到回话,安如气愤的用力踹向墙面,随后,他整个人痛的蹲了下去。 “啊!” 他年龄尚小,还不善忍痛。 听到这声痛呼后,那个小脑袋再次探了出来。 棕色头发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没事吧,你受伤了吗?” 安如抬头,露出一个漂亮的笑脸:“你是谁?” “唔...”那孩子的脸又红了。 “你下来和我讲话”安如站起来,高高的昂着头:“我这样讲话很累。” “你是个雄虫!”那孩子睁大眼睛:“我不能跟你讲话!” “你都敢偷溜进来了,还有什么不敢的?你下来,我保证不告诉守卫。” “我发誓,如果我告诉别虫,我就被雷劈死。” “真的吗?”他的眼睛一下亮了,叶子的阴影在他圆圆的 脸上交错着,他有些泛红的鼻尖上方有几处小小的雀斑。 李静看着他,总觉得有些眼熟。那孩子长的和帕尔有点像,但他的五官要比帕尔稍微精致些,肤色也更深,而且,他的眼睛是绿色的。 他手脚利落,很快就从高墙上翻了下来。 那围墙比李静还要高些,对一个孩子来说简直就像是悬崖,但他却毫不畏惧。 “我叫安如。”安如微笑着,伸出手来:“你叫什么?” 那孩子笑起来的样子格外爽朗,他没有和安如握手,反而将手背在身后。他比安如个子矮一些,背却挺的笔直。 “我才不和你握手,我可是雌虫。” “我叫杜简州。” 一个中文名? 李静有些惊讶。 “很高兴认识你。”安如收回手,也不觉得尴尬,他向杜简州走近一步,脸上还是那副格外热情的笑脸。 随后,周围的场景再次发生了变化。 李静一眼就看见了安如,他长高了不少。 距离上一个场景,应该已经过去了很久。明明还是同一个花园,变化却很大,李静环顾四周。 叶子变黄了,地上有许多落叶,它们没有被打扫掉,就无端的显出了几分萧条。 安如正坐在一张毯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李静走近去观察。安如是在看书,电子书,他拿着的也许就是平板,总之是虫族的数码产品。 安如微微皱着眉,表情十分严肃,他看起来心情不好。 李静坐到他身边,耐心地等待着变化的到来。 “喂!安如!” 有个吵闹的声音打破了园中的寂静。 安如的眼睛一下就亮了。那张阴郁的脸突然就变了样子,他笑得灿烂,将手上的平板丢下,随即起身,大大的张开双臂。 杜简州冲了过来,整个虫撞进安如怀里。安如后退一步,稳住身体。 “怎么了,这么高兴。” “我晋升了!” 杜简州抬起头,语气雀跃。 李静发现,他现在比安如更高。 他的胳膊上长出了明显的肌肉线条,脸侧的线条更加硬朗,他的下巴尖尖的,脸颊也不再圆润。 活像是一颗生机勃发的小树,和这个晚秋的花园截然不同。 “恭喜你...” 安如明明在微笑,杜简州却皱起了眉头,他有些担忧地问: “你怎么了,安如,你不开心吗?” “我没有啊。”安如否认,他抬手掐住杜简州的脸,有些调笑地对他说:“要不要我帮你做精神疏导。” “你别闹我。”他微微偏头,挣开安如的手:“你就是不开心了。” “我有什么不开心的。” 安如嘴角的弧度不变。 “我什么都不缺,我也不用努力,我还有你这样的好朋友。没什么可难过的,一切都很好。你别瞎担心了。” “你…你别狡辩。”杜简州抱着胳膊,向后退了一步:“我要带你走。”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现在就带你走。” “你疯了。”安如语气淡淡。 “我没疯,我都想好了。” 杜简州抓住安如的手腕,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一定要带你逃出皇宫。” 李静被这奇怪的言语打乱了思路,她还没有整理好思路,周围的环境就再次发生了变化。 42. 第四十二章 安如的记忆自那句话出口便开始缓缓向后退去。 李静旁观了安如漫长的等待。 早晨,他会从一个豪华的大床中央醒来,浅金色的床幔将他完全挡住,李静没有偷窥别人的兴趣,也就微微低下头,没有仔细观察。 中午,他会吃一顿正餐,说是正餐,其实也就是李静常吃的软块。被装在透明碗里,让人食欲全无。 下午,他会去花园里活动,只有这个时候,他不受监管。 整个场景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明明灭灭着,这个地方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分,只有上午稍暗些。 李静判断时间的方式是直觉性的,她是在用人类的逻辑去理解虫族。不这样做,她就根本无法理解。 因为一切都毫无变化。 安如出生,接受第一次加冕。 自那之后,他就一直被囚禁在这里。 这是一座温室般的王宫,有一个永不熄灭的假太阳,安如就像是标本室里的虫子,被白炽灯照着,永远等不到终结。 服侍他的雌虫们可以自由的进进出出,但安如不行。 他试过逃离,也试过用自己的性命来胁迫。 照顾他的雌虫换了一批又一批。 所有让王子难受的存在,都会被处死。 王甚至亲自出现,在安如面前处死了一个帮他逃走的雌虫。 鲜血溅在地上,就像是一朵跌落在地,四散开来的玫瑰花。这不是什么超现实的油画。那个俊美非凡的王狂笑着,用自己庞大的精神力拧断了雌虫的颈椎。 李静对那个雌虫有印象。 那是安如最常见到的侍从,他唯一的工作就是在安如吃完饭后,帮他收拾碗。 那个毫无特点的透明碗,和整个黄金宫格格不入。 他自愿放弃军衔,就是为了做这一件事吗? 他和安如一起重复着,重复了许多天,直到那天。那毫不特别的一天,没有任何预兆,也说不上是注定,那就是堪称平庸的,最最普通的一天,就在那天。 安如那颤抖的双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对他说:“求求你,带我逃走吧。” 他在剧烈的颤抖,被恐惧所扭曲,他出口的声音嘶哑到了难听的程度。 这个诅咒般的话语让那雌虫白白的送了命。 他那双深棕色眼睛,被幻觉般的白炽灯照的泛金。在某一瞬间,他似乎和这个黄金宫融为一体了。随后他跌到地上,眸子暗淡下去,再也没有亮起来。至死,他都未发一言,甚至没有求饶。 李静捂住自己的眼睛,不愿再直视那恐怖的场景。 但安如一直睁着眼睛,他盯着王的眼睛,王正狂笑着,笑得连眼泪都溢了出来。 自那之后,安如就不再表露自己的情绪。 他不再和身边的任何雌虫来往,这也许是一种仁慈的表现。 可是杜简州不一样。 他身份高贵,不会被轻易处死。 他是将军的独子,必将继承统帅的地位。 安如可以放心的和他来往。 在他闯入的第二天,安如就已经得到了他的所有信息。 枯燥到近乎灰白的重复结束了,他几乎是无法自控的对着杜简州敞开了自己的内心。只有杜简州存在的记忆才是有颜色的。 李静知道,不管是否出于自愿,杜简州都已经成为了安如身边最重要的雌虫。 而这也正是杜简州能成功进来的原因。 他生来就是安如的雌君。安如是三皇子,是王的所有物,而尊贵的将军之子,正是最适合他的配偶。 一个命令和杜简州的身世一起送来。 “未来,你要和他结契。而现在,你要让他臣服于你。” 他和杜简州的的相遇原来是命中注定。 安如对自己的命运早就一清二楚了,他怎么怨恨都不为过,凭什么要屈服于这种命运呢? 可是杜简州,他是多么的可爱啊。 安如出不去,他就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向安如走来。安如想学知识,他就努力记住讨厌的课程,回来讲给安如听。他总是笑着,坦率地说着不容于世的话语。他说他不喜欢这个扭曲的世界,他说他要让安如自由。他说他要解放这个世界,让所有虫子自由的生活。 他就这样毫不掩饰,毫不伪装。他知道自己的话一旦曝光,那他的整个生命,甚至是整个家族,就都会被王轻而易举地毁灭。可他还是说出来了。 安如听着,看着,恍惚间还以为自己看见了真正的太阳。那不是虚假的白炽灯,那不是没有黑夜的漫长重复。他就像真正的太阳,太阳升起,然后世界变亮,这才是自然规律,这才是安如想要的,这才是安如应该拥有的。 时间飞速的流动着,只偶尔慢下来,为了那些重要的记忆。一切都过得很快,这也许象征着遗忘。因为李静看到了太多的杜简州。 笑着的杜简州,皱着眉的杜简州,红着脸的杜简州,安如的记忆几乎快被杜简州给填满了。 这无尽的白天让时间的流逝变得一点也不直观,但那一天还是按时来了。 杜简州对安如说:“我现在就带你走。” 安如先是摇头拒绝。他不愿意看到惨剧重演,他不想看见杜简州死亡,他甚至不愿意去幻想那个场景。但他心里又隐隐存在着一丝侥幸。 万一呢? 这是他卑劣的人类本性在作祟。大部分虫族都比人类更单纯。为他人牺牲,让他人为自己牺牲,安如可以确定,他会选择后者。 真是这种卑劣的天性让他无法真的反抗,他被杜简州抓着手腕,他跑起来。 他几乎快要遗忘了这种奔跑的感觉。 安如想起,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也曾经尝试过马拉松。 他做了一定的训练,带着点逃避现实的渴望,拼尽全力地向前奔跑。鼻腔里充斥着血的味道,剧烈的酸辣感从后背蔓延到大腿,胸前的刺痛不值一提,他的脚尖磨出了伤口,他能感觉到整个身体都在抗议,可他还在不断地向前跑。 人类是不会飞的。人类应该是不会飞的,他还记得。人类不会飞,人类没有翅膀。 可是杜简州用力地抓着他。他展开翅膀,他们飞了起来。 他被杜简州抱着,恍惚间,他还以为是他自己在飞。 是他卑劣地盗取了他的才能,是一个无能的人在渴望飞向太阳。可如果他才是伊卡洛斯,为什么坠落的却是杜简州呢? 安如想起了那场马拉松的结局。 他没有胸腔充血,他没有磨破脚尖,他也没有步履不停。他到半途就停了下来,也许他只跑了三分之一,也许更少。他没有拼尽全力,没有逃离现实。 人类不会飞。 这须臾间的隐秘想法不为人所知,李静只看见,他们高高飞起,很快就越过围墙。 杜简州的翅膀是漂亮的蝶翼。 他的翅膀和他的眼睛一样,也是绿色的。细碎的鳞粉在闪闪发光,表面点缀有深棕色的斑点。翅膀的边缘是黑色的。倾斜的黑线隔开了那耀眼的绿,增添了一种结构性的美丽,就像是一副精心思考过的对称画,它明明如此精妙,却完全来源于自然。 她心里油然生出一丝感动,这样的逃离让她想起了和利博安的过去。他们在一个平凡的夜里飞走,然后相爱。 他们的下落是一种短暂的栖息。可是杜简州的下落却是单纯的毁灭。 那漂亮的蝶翼被激光打穿,他们旋转着落下,杜简州紧紧地抱着安如,安如睁大眼睛,看到刺目的橙红色光芒,激光点燃了翅膀,火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现实荒诞的就像传说故事一样。 天真的伊卡洛斯,得意的用自己的蜡质翅膀飞向太阳。 太阳啊,你看着我。我不是凡庸之人!我与天齐高,我同你一般闪耀! 安如的双手握住杜简州的脖颈,决绝地吻上他的唇。 他们燃烧着降落,就像一颗火流星。 李静眯起眼睛,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烫了一下,它猛地跳起来,撞上胸腔,有些发痛。 之后的场景过得很快 ,有些模糊,这是因为安如没有这段记忆。她看见安如焦急地表情—— “简州呢?他去哪了?” 安如正在质问一个穿着华贵的雌虫。 “他犯下大错,要向您赎罪。” “他没错...”安如颓然的跪倒在地:“错的是我。” “我那时候多天真啊。” 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李静惊愕地看向出现在她身边的安如。 “你怎么!” 李静的质问被安如打断:“这些都是我过去的记忆。” 他平静地说:“雌虫的精神海可以被改变,雄虫的当然也可以。” “你能这么早发现这件事...让我觉得很开心。” “到底发生了什么”李静急切地问:“杜简州呢?他为什么也是中文名,他曾经也是人类吗?” 安如挑眉,微笑道:“我不是说过了吗?只有我和你,没有什么中文名...只不过是个巧合罢了。” “你的精神力欺骗了你,它把陌生的语言转化成了你熟悉的东西。” “只是幻觉?”她有些失望。 “只是幻觉。”安如看向那个哭泣的自己,脸上仍是那副看不出真心的笑脸。 “我今天找瑟维尔过来,就是想教你,控制雄虫精神海的方法。” 他对李静说:“瑟维尔只是棋子罢了。” “只有你才是我的同伴。只有你能成为我的同伴。” “真正的人类,只有你和我。” 李静咬紧牙关,克制住发抖的冲动:“你控制了瑟维尔?” 安如脸色一沉,对她怒喝道:“雌虫才是我的同伴,雄虫是我的敌人!” “你啊,”他突然软下声音,有些怜爱地对李静说:“你现在还在精神紊乱呢,你没有发现吗?” “你不是这么不冷静的人吧,这样不顾后果的质问,你突然失去了理智,做出不像你的事情。” “是雄虫的精神力扭曲了你的感官,影响了你的意志。” 他抬手,用指尖轻轻地点了点李静的额头。 “这是诅咒般的力量,这也是你的武器。你要支配它,而不是被它支配。” “你要记住你是人,而不是虫子。” 他收回手,李静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她用力地按住自己的额头,呼吸有些急促。 “我....我被精神力影响了...”她回顾着自己异常的表现,一时有些慌乱,可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 影响确实存在,可这难道就没有可能是安如的操纵吗?他身上的疑点还没有消失呢。 “我到底...我到底可以帮你做什么呢?杜简州呢?他死了吗?” 安如重又微笑起来,声音轻缓:“你只需要,作为人类,陪伴在我的身边。你要帮我保护我的士兵,你要和我一起解放整个帝国,你要见证这一切,你要和我一起回地球。” “你要让我永远记得,我是个人类。” 他退后一步,像黑洞般吸纳着李静的视线。 “人类不会飞。雄虫也不会飞。这是它们生来就有的缺陷,可我不一样。” 他黑色的披肩无风自动,它晃了晃,一对漆黑的翅膀从他身后钻出,然后缓缓展开。那对翅膀不像是昆虫会有的器官,更像是神话中恶魔的羽翼,漆黑尖锐的骨刺,像蝙蝠般的翼膜覆盖其上。 安如盯着那个跪着的自己,沉声道:“我要毁了帝国,我要把我的雌君救回来,杜简州是我的。” “...好啊。”李静抹了抹眼睛,没被那点泪意模糊住视线:“我愿意帮你。” 她笑起来,她看着那双翅膀,又看了看安如的躯干:“这看起来一点都不科学,这种翅膀根本就飞不起来啊。” 安如看了她一眼,终于真正的笑起来。 “行了,我知道你是生物学家。但我现在可不是地球生物啊。” 那对黑色翅膀变得更大,更大,安如挥挥翅膀,飞了起来,随后,李静被弹出了精神海。 43. 第四十三章 信息量很大。 李静捂住自己晕眩的脑袋,抬头看向安如,眼神专注:“你是帝国的王子?” “对。”他毫不犹豫的开口承认。 李静眉头紧皱:“你是王位的继承者吧。帝国的王也是雄虫...他为什么要关押你?” “继承王位?”听到李静的问题,安如一时有些困惑。片刻后,他反应过来,语气里带了点笑意:“你又在用人类的眼光看虫族了,谁说我是继承人?” 安如的表现让李静有点恼怒,她压下情绪,平静道:“你不是王子吗?” “是啊。”安如捏住下巴,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李静接着解释:“帝国是封建帝制,王是独裁者,没错吧?雄虫没有不死之身,你又是他的直系血脉...我的推测哪里出了问题?” “我就喜欢你这样!”安如单手捂住脸,大笑起来,“我就喜欢你这样,李静,我太喜欢你了。” “多好啊,这就是人类会说的话。我喜欢。” 李静镇定地看着安如发疯,等他平静下来,才接着说:“我愿意帮你,我也愿意把你当成是我的同伴,但我需要信息。” 她面无表情,语气恳切:“我需要真相,安如。” “我们合作的前提是‘平等’。” 她加重语气:“在这个世界里寻求尊重就像是做梦一样,但你既然自认为是人类,也就说明了你并不想被这个世界同化。”她看着安如的眼睛,无比认真:“我愿意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我们是同类。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是同类,那我们就必须要互相信任,互相帮助。”她微笑了一下:“人类可是群居动物啊。” 安如有些怔愣地看向李静,随后,他蹲下身平视李静。 他的表情非常平静,说出口的话却异常恐怖:“我不是王的继承人,我是王的所有物。” “什么意思?” “我只是王的容器。” “.....”李静张张口,又抿紧唇。再开口时,她嗓子发干,声音沙哑:“海拉说的,模拟灵魂,是什么意思?” 安如的话,让李静在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这件事。 “它把这个也告诉你了?”安如挑眉,表情有些惊讶:“说白了,人类所谓的灵魂,其本质就是精神力...但这话也不全对,因为我们对精神力还知之甚少。” 安如语速很慢,这是为了确保自己的用词尽可能的精确。 “但...海拉确实可以出模拟无比真实的意识。只要精神海频率对了,那模拟出来的数据就和真实的生物没两样。” “你不是见过吗?亚当的身体,亚当的精神海,海拉空间里的他和现实里的他一模一样吧。” 安如耸耸肩,李静攥紧拳头。 她问安如:“容器...是什么意思?” “夺舍重生这种事当然是做不到的。” 安如讲话的语气突然变得很轻快,就像是在讲什么事不关己的八卦一样:“但是,王是叠加了许多次的雄虫。只要他用自己的精神力,重塑我的精神海,再交换我们两个的脊椎...” 他将两个食指竖起来,做了个交换的手势。 “那我还是我吗?”说完,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静垂下脑袋,脸色煞白。 “你逃了。” “对,我逃了。” “那杜简州呢?” “我要去救他啊。” 李静抬头,正对上安如的笑脸。 “...你为什么在笑?” "我又为什么要哭呢。"安如用手托住下巴:“哭有什么用?” 李静睁大眼睛,近乎祈求般地询问道:“你怎么能确定...你没被王改造过呢?” “你又来了。”安如歪了歪头:“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他的黑披肩突然晃了晃,李静的视线被其吸引。她可以确定,这里是现实,可安如仍然张开了翅膀。巨大的黑色翅膀,盖住了房间里的顶光,将一片厚重的阴影投在李静身上。 “我和他们不一样。” 接着,安如掀开自己的衣服,露出了侧腹上纯黑色的花纹。 “这是结契后才会出现的图案,我和杜简州已经结契了。所以,他的精神力会不遗余力地保护我的精神海。” 他抬起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这让我有机会对自己进行改造,海拉帮我改造了自己。” “我可以飞,我可以称王,我可以推翻帝国,我也可以救回杜简州。我和那些废物雄虫不一样。”他语气戏谑,表情张狂。 还是那张看不出真心的笑脸。李静不知道那究竟代表了什么,那是喜悦,还是悲伤?她看不见他的愤怒,也看不清他的仇恨。 现在的安如,和李静之前看到的那个小孩子不一样。他短暂的愤怒和喜悦全都浮于表面,但她没有用自己的精神力去探查他真正的情绪。 李静仔细观察那片诡谲的黑色花纹。安如苍白的皮肤下面有几道印痕,那些痕迹像蜘蛛网一样排列在他身上,李静眯起眼睛,才看清那被遮挡在黑色之下的裂痕。 密密麻麻的,像是裂开的玻璃一样的伤口,正覆盖在安如的皮肤上。 “我也要翅膀。”李静开口,语气平静,不露丝毫情绪。 “什么?”安如有些惊讶。 “我说,我也想要翅膀。” 李静专注地盯着安如的眼睛。 他们有同样的黑色眼睛,黑色头发,他们的皮肤都是不太健康的苍白色,身形也同样瘦弱。 她说:“也对我进行改造吧。” “你...” 安如还没说完,李静就开口打断:“利博安的精神力一直在保护我。也就是说,我也可以被改造,没错吧。” “也改造我吧,我想要变得更强,我想要...” 李静看着自己的手心,一时说不清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是回家吗?地球远在千里之外,安如找了几百年也没有找到,她又怎么能找到。是爱情吗?利博安忘了他们的过去,只有她精神海里那点固执地精神力仍述说着感情的存在。是事业吗?她拼尽全力的去救治受伤的雌虫,这本就是她专业,并引以为傲的职业,只是还需要多加练习。 这些就是她想要的吗? 恍惚间,她还以为自己重又回到了二十岁。她背叛了父母的期待,偷偷改了志愿,独自一个人远离故乡,借着某种奇异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倔劲,拼尽全力。她和爸妈赌气,没有生活费,也一边贷款一边半工半读。 就这样茫然着,不知不觉地独自走过十一年。 这相似的迷茫,熟悉的斗志,这些就是她想要的东西吗?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命运吗?她到底是被什么东西推到这里的呢? 这些疑惑她还想不出解答。她只是重新抬头看向安如,语气坚定:“也帮我改造吧。我想变得更强。” “不行。”安如拒绝了。 “为什么?” “你必须要和利博安结契才行。” “......” 安如微笑道:“他不是你的前世爱人吗?结契很简单吧...你的表情可真难看啊。” “不要闹了。”李静抬起一只手挡住脸:“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李静说:“他不喜欢雄虫。” 安如表情微变,没再继续火上浇油,他撑着下巴,语气平淡:“改造还是算了,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就算和他结契了也没用,你会死翘翘的。” “哼...”李静嗤笑一声,勉强接下了这别扭的安慰。 安如正色道:“你要学的是,如何真正的运用精神力。” “王用精神力改造雄虫,雄虫用精神力操纵雌虫。这些方法卑劣但是有效。” “用瑟维尔来练练手吧。” “既然你能用精神力驱使自己在精神海里飞行,那你也就可以影响更多的东西。你可以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们的记忆 ,也可以对他们进行洗脑。你需要得到更多的信任来消除他们的戒备。当然,破坏了身体之后,他们的心防自然就会变弱了。” 李静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安如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中断了长篇大论的理论,只是对李静说:“你试一次就知道了。” 李静问:“瑟维尔做错了什么吗?” “什么意思。” “为什么是他?” 安如叹了口气:“你太过泛滥的同情心迟早会害了你。” 看李静表情不好,安如又补充道:“没事,我会保护你的,你还有很多时间。我现在就叫他进来。” “别!”李静急急开口打断,“我有点头疼,现在练习的效果肯定不好,下次吧。” 安如收起翅膀,他站起身,影子由长变短。 “我理解你的感受,你需要再去和雄虫们接触一下。” “好!”李静勉强自己笑起来:“让我再去和雄虫接触一下吧。我休息一下,明天就去,好吗?” “随你。”安如微笑道:“我从来都没有限制过你的自由。” “稍微等我一下就好。”李静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相信你。” 安如目送着李静离去。 李静出门,却没有看见瑟维尔的身影。 她有些不安,加快脚步离开。 好好睡一觉,好好休息。李静是这样想的,她辗转反侧到深夜,才终于沉沉睡去。 在梦里,李静看见自己正用双手用力地掐住了瑟维尔的脖子,瑟维尔漂亮的脸庞涨得通红,很快又变紫,整个肿胀起来。随后,瑟维尔的脸突然变成了那个陌生雌虫的样子,一个透明碗摔在地上,像玻璃碗一样炸开,发出一声像是尖叫般的巨响。 她抬起头。恰好和跪倒在地的安如对视,安如的脸上写满了悲伤,两股眼泪滑了下来,李静再一眨眼,那清澈的眼泪就陡然变成了两道凄厉的血痕,安如大张着嘴,突然狂笑起来,他的嗓子里竟然发出了王的声音。 李静惊醒过来,很快便忘掉了梦境的内容。 她去办公室,在门把手上挂好了暂停工作的小牌子,恰好撞见前来看望的亚当。 看到那个小牌子后,亚当更担心了:“路得医生,听说你昨天晕过去了?没事吧?发生了什么?” “首领已经把我治好了”,李静微笑道:“没事的,不用担心我。” “....这是?”他指了指小牌子。 “我今天要去学习一天,就先停了工作。你帮我告诉大家吧。” “好,好。”亚当红着脸走了。 李静动身前往雄虫聚集的c区,却在半路上遇见了瑟维尔。 他自顾自地走到李静身边,和她同行。 沉默片刻后,李静开口向瑟维尔道歉。 “我昨天对你态度很糟,对不起。” “什么?”瑟维尔一脸疑惑地反问,他显然已经忘记了昨天发生的事。 李静沉默了。 这是安如做的? 她觉得有些不对,又不好开口干涉,她的嘴唇嗫喏了一下,有些犹豫地问:“你什么突然来和我一起走呢?” 瑟维尔说:“海拉让我来陪你。” 李静心想:“海拉的命令不就是安如的命令吗。” “你来陪我做什么?” “来说服那些雄虫帮士兵们做精神疏导啊,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你要治好我的狮子,我要帮你说服其他雄虫。”瑟维尔眯起眼睛,笑的一脸灿烂。 狮子。 李静想起了他们的约定。 她要帮瑟维尔救治一只宠物狮子。 但根据安如的说法来看…她承诺要救治的东西也许并不是一只真正的狮子。 那是经过精神力扭曲的语言。 也是啊...她想,狮子怎么会出现在虫族的世界里呢?那可是地球上的动物。 这么明显的异常,她之间怎么没有注意到呢。 44. 第四十四章 他们并肩走进C区,和其他被俘的雄虫不一样,瑟维尔可以自由的在整个飞船内行动。李静没有询问原因,因为这事肯定和安如有关。 瑟维尔说:“我是帝国贵族,帝国的雄虫们会信任我,但是这种信任是很脆弱的。” 他的表情很平静,李静偏头看过去,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我要怎么做?” “你去和联邦的雄虫们聊聊吧,他们和我们不一样。” 李静点头应下了这个安排,她暂时和他分开,单独去找船上的联邦雄虫们交流。 联邦的雄虫看起来很胆小。 李静没有贸然走近他们,反而开口让一旁的守卫离开。 “可是...路得医生!”守卫有些焦急地开口阻拦。 李静安抚性的露出笑脸:“没事的,他们不会伤害我。”说完,她的笑意谈了几分,又开口补充道:“首领下过命令了吧。” “是,您的命令和首领同级!” 守卫瞬间收起担心的表情,他没再多纠缠,转身离去。 使用权力的感觉让李静心里很难受,但她面无表情。 “他走了...” “雌虫走了...” 刚刚还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联邦雄虫们,一看到侍卫离去,就开始交头接耳。他们互相推搡着,过了好一会才走出一虫。 被推出来的代表抱着胳膊,脸上是强撑出来的倨傲:“你就是路得?你很有名。” “你认识我?”李静有些惊讶。 “当然,这艘船上的虫子全都知道你。你救活了一个被基因武器打伤的雌虫,这简直是个奇迹。” “...很稀奇吗?” “帝国就靠这个压制反抗军呢!”那个雄虫瞪大眼睛,表情很天真,这话说完,他一下笑开了,片刻后又皱紧眉头。 他身后的联邦雄虫表情大多和他相似。像是在因为什么李静不懂的事而窃喜,却并没有高兴多久。 “你把这个搞定,帝国就又要打败仗了!” 这些联邦雄虫一点都不会隐藏自己,言行举止都像小孩子似的。李静表情一沉,追问道:“帝国输了,你却很高兴...难道联邦和帝国是敌对关系吗?” “当然不是啦!”他用力地摇头否认,动作有些夸张。“大家都是虫族的一部分...可是光脑偏爱帝国,我一点都不服气!我就是想看帝国输嘛。” 李静默默记下这个信息。 有几个情报被这句话给串起来了。 海拉把自己一分为三:主脑,阿瑞斯,海拉。分管虫族的三个部分。 但还缺了一些信息,李静问:“光脑和主脑是一个东西吗?” 那个雄虫疑惑地反问道:“主脑是什么?” “不,没什么。” 这一切还是一团乱麻。李静一直想找安如问清楚海拉的事情,却总是被其他事情打断。让她感到疑惑的事情实在太多,李静不由得感到头痛。 “你发疯了吧,好可怜。” 突然被骂了,李静抬起头,看向那个奇怪的联邦雄虫,他先回头看了一眼同伴,才转过来对李静说:“你好像什么都不懂,还总说些怪话,真的好可怜。” “你...”李静刚一开口,就突然反应过来。 她微微眯起眼睛,不着痕迹地用精神力感知着对方的情绪。 那雄虫的话语里并没有恶意。他大概只是情商低,天生就不擅长为别人考虑,说出口的话语自然就显得愚蠢又狠毒。 李静问:“我哪里可怜?” “嗯...”那个雄虫掰着手指数道:“你被反抗军强迫疏导,还要救治伤兵。” “而且你什么都不懂,你一定是颗被偷走的蛋!他们把你从小骗到大,遇到我们之后,你才终于醒悟,想要向我们求救!没错吧?” 不知道他是从那里找来的自信,明明是一套毫无根据的猜想,却能讲的如此笃定。 李静问:“从哪里偷的?” “当然是从光脑那里啊,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啊?” 那雄虫的表情真是很精彩。 “你们...都是从光脑那里出生的吗?” 李静微微皱起眉头,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是啊,所有的蛋都要交给光脑筛选啊。哼,光脑总是对发往帝国的虫子更好。”一想起这件事,他就又生起气来了。 哦....李静想起来了。就是光脑让利博安一出生就成了士兵啊。 光脑难道和海拉无关吗? 李静放下这个疑惑,接着问他们:“你们为什么担心我被反抗军强迫呢?是不是有什么隐情,你们在这里难道受了欺负吗?” 听到这个问题,联邦雄虫面面相觑,站出来的代表也表情尴尬。他的脸变红了一点,小声地开口道:“实际上,我们是被反抗军给救了。”</ p>“...被救了?”李静有些疑惑。“雄虫的地位不是很高吗?谁会害你们?” “啧,帝国虫子总是这么傲慢。” 后方的一个联邦雄虫不满地嘟囔,一旁的同伴瞪了他一眼,小声提醒道:“路得不是帝国雄虫!” 看透了这群雄虫习性的李静坦然道:“我不是帝国雄虫,但我也不属于联邦...我失去了一部分记忆,也是被反抗军救上船的。” “嗯...” 李静又问:“谁害了你们?” “是我们不合格。” 那个代表再也撑不住自己的傲慢表情,说完这句话,他整个虫都颓丧了不少。他身后的雄虫们也戚戚然的靠在了一起。 “什么意思?”李静皱眉,刚想再问,一个奇怪的雌虫突然冲进来,打断了李静的思路。 “路得医生,你不要和他们多接触,联邦雄虫十分卑劣。” “路得医生,抱歉,我没拦住他。”守卫来迟一步,满脸懊恼:“墨瑟长官!都说了不能进了。” “我来担责。”墨瑟恶狠狠地瞪向联邦雄虫,站在最前面的代表向后猛退,重新躲回集体中。 众雄虫都被吓到了,瑟维尔恰好走来,和李静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静顺势挡在那群雄虫前面,对墨瑟笃定道:“他们不会伤害我。” 雄虫们均露出了感动的表情。 墨瑟沉默了一会才道:“是利博安长官派我来保护你的。” 李静表情微变:“我不需要多余的关注。” “如果利博安有什么想要问我的事,就让他亲自来问。你走吧,不要打扰我工作。也不要轻视他们。” 她转过头,用行动来拒绝交流。瑟维尔走到她旁边,看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墨瑟。 墨瑟转身,带着紧张的守卫走了。 刚刚还吓得发抖的联邦雄虫聚集过来,他们互相对视,皆是喜形于色,纷纷感谢起李静的保护。李静再次意识到了这群雄虫的天真,如此虚假的把戏也能骗到他们。片刻后,帝国雄虫们也来了。 是瑟维尔把他们带过来的,他们注意到了这场争论,刻意落后了一步,就没有和瑟维尔同行。 李静环顾四周,这些就是她必须要要说服的目标。 如果她说服失败,这群笨虫子就会被安如洗脑。 在场的众雄虫,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只是洋洋得意着。 45. 第四十五章 “精神力疏导不需要你们牺牲尊严。”她对着在场的雄虫们高声说出这句话。 联邦雄虫们刚刚接受过她的保护,并没有做出什么激烈的反应。但帝国雄虫们议论纷纷,他们大声反驳,脸上满是怒气,喧闹的声音占满了整个船舱。 瑟维尔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歉:“我没有成功说服他们,对不起。” 李静对这个结果不感到惊讶。 “你被雌虫蒙骗了!你自甘堕落,不配称为雄虫。” “没错!” “就是你害得我们雄虫的生活越过越差!” 李静默默地扫视过反抗最为激烈的几位雄虫,她记住了他们的脸。再张口时,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部分精神力,这让她轻易地压倒了场内的喧闹,得到了绝对的话语权。 帝国虫子的挑衅毫无意义,李静的声音里不带丝毫情绪:“精神力是你们与生俱来的能力,疏导是你们必须承担的责任。而你们,却错误的把它当成一种羞耻,这就是你们沦落至此的原因。” 这话并不严厉。精神力没有放大她的声音,只是让其清晰地走进每一只雄虫的耳朵里。她指向联邦阵营,“我可以轻易地命令你们畏惧的雌虫士兵。” 随后,她又指向帝国阵营:“我拥有着你们得不到的自由。” 雄虫们的脸色顿时变了。他们看起来很愤怒,却没有一个敢于出声反驳。 李静又笑道:“我刚刚的说法还有一点小错误。” 她收回手指,将手背在身后,微微跨立着,自然地营造出一种压迫感:“你们的尊严毫无价值,甚至不配被牺牲。” “你们看不清自己的处境,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之后,她没再开口。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但她怡然自得。她微笑着凝视着雄虫们,等着他们的回答。 “你!你什么意思!” 带头呛声的雄虫地位似乎很高,看到他开口,周围的帝国雄虫们都松了一口气。 “回答我的问题。”李静淡淡地说。 “我...”他被李静的态度吓到了,讲话结结巴巴的,声音却很大:“我们的处境很好!帝国会派士兵来救我们,你们这些叛军迟早会被剿灭!” “你似乎很确定...”李静微微歪头,“你能活到那个时候。” “当然!”那个雄虫色厉内荏地瞪着李静:“我是贵族雄虫,是帝国的珍宝。” 听到这话,李静轻蔑的勾起了嘴角:“呵...你似乎忘记了一个很简单的真理。” “什么?” “被杀了,就会死。” 李静向他的方向迈出一步,精神力像海啸般涌出,顷刻间淹没了那个雄虫。她想入侵对方的精神海,好好地看看他荒诞性格的成因。 李静能确切的感觉到对方的弱小,这让她果断地展开了行动。可出乎意料的是,她失败了。 她的精神力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隐隐之中,李静看见了一双金色的眼睛,那高大的幻影先是瞥视过来,然后弯起眼睛,一阵癫狂的笑声刺入她耳中,那是她曾在噩梦中见过的王的眼睛。 她没有成功地进入对方的精神海,反而狼狈的逃离了。 那雄虫却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仍狐疑地看着李静。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瑟维尔靠过来,暗中将她扶住。 “......” “发生了什么?”瑟维尔低声询问。 “他们的精神海有问题。”李静用精神力盖住了自己的声音,她看向那帮雄虫,再次确认他们无法察觉。挡在他们精神海外面的屏障并不来自于他们自己的力量,那是王在保护他们。 那雄虫所说的“帝国珍宝”,居然是真的。 “你入侵了他们的精神海?” “你知道?”李静有些惊讶。 瑟维尔表情不变,声音仍然很小:“你看到王了吗?” 李静微微皱眉,追问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嘘。海拉在听。”瑟维尔把食指抵在嘴前,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李静没有告诉他自己在用精神力遮挡声音。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瑟维尔,瑟维尔低着头,面无表情。 看她没什么动作,那雄虫重新硬气起来,向前一步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精神力真正的作用你们还不知道”,虽然吃了瘪,但李静仍想继续劝告。 “哎,你跟他们废什么话呢?”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打断了她的话。 安如推门而入,身边跟着利博安和墨瑟。其他守卫则恭敬的跟在他们身后。 “我不是教过你吗。”他看着李静,微微一笑:“要先摧毁他们的身体。” 他说过,要入侵有屏障的精神海,必须先让宿主的身体受伤。 安如简单的挥了挥手,瞬间,那帝国雄虫的胳膊就被划出一道刺目的伤口,鲜血喷洒出来,那雄虫怔愣片刻,随后撕心裂肺地尖叫起来,一旁围观的雄虫们也互相推搡着四散逃开,可很快,他们就撞到了无形的精神力屏障。 利博安的速度极快,李静甚至没看清楚他的动作,那雄虫就已经被划伤了。 “就在今天执行计划,不用再等了。” “别!”瑟维尔小声惊呼,他突然抓住李静的手腕,李静回头,正对上他祈求的眼神。 瑟维尔知道很多隐情。李静不知道安如为什么突然打乱了计划,她有些不安,但她反手攥住瑟维尔,悄悄的给他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利博安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小互动,微微皱起眉。 “路得!帮帮我们!” “他疯了!” 有几个雄虫在向李静求救,有几个雄虫恼怒地辱骂起来,安如面不改色,缓缓朝他们靠近。 “等一下!” 危急时刻,李静开口喊住了安如。 “等什么呢?继续。”他说。 利博安在原地顿了一下,墨瑟踏出一步。 她问安如:“为什么这么着急?我们的飞船出事了?” “不错啊,很敏锐。”安如微微点头:“帝国很快就要追踪到这艘飞船,我们需要转移。这些雄虫已经是累赘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不服从计划的就直接杀掉好了。” 他们默契的在对话里省去了洗脑一事, “你也来帮我一起。” 李静说:“你别冲动,安如,王还在保护他们!” “王?”安如愣了一下:“谁?” “帝国的王,他是皇帝吗?就是那个金眼睛的雄虫!”李静语速很快。 “我在你...”她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好在剩下的话没说出口,李静开口找补道:“你告诉过我吧,帝国的王。” 听到这话,被困在精神力笼子里的雄虫们纷纷变了表情,有的满脸喜悦,有的目露恐惧,李静注意到了这点细微的差别。 李静用精神力给安如递了句悄悄话:“那些雄虫的精神海里有王的存在,我刚刚看到他了,这事还得再多做些准备。”接着,她开口劝道:“我觉得还是”。 “别开玩笑了。”安如打断她的话:“想阻止我,你要想个更好的理由才行。” 李静一时分不清他这是在做戏还是认真的,她咬紧牙关,全力思索:“那些雄虫不是累赘,你不能杀了他们。” 几句话的功夫,墨瑟已经走到了那些被困的雄虫旁边,他的胳膊上覆盖着亮银色的甲壳,边缘很尖锐。 她说:“他们会愿意当军医的。” 安如冷漠道:“我看未必。” “你应该给他们一个机会,我会教他们。”眼看着又有一个雄虫被划伤胳膊,李静不禁有些冒汗:“我们应该先建立一个成熟的组织,只是一味地催促是没有用的...” 突然间,她想出一个方向,不自觉提高了声音:“他们一不知道自己的能力,二不知道自己的处境,而且,他们并没有一个好的发展环境,只是这样子逼迫他们是没用的,我...我要建立一个军医组织,他们之后可以在我手下工作,你先不要杀他们!” 安如抬手,阻止了墨瑟的动作。 利博安一直都没有动,他怔怔地看着李静。她的侧脸上有一点细小的汗珠,她的眉头紧紧皱起,黑色长睫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稍长的侧刘海挡住了一部分眉毛,但她的眼睛仍然亮晶晶的,她的嘴唇很红,上面有一些纹路,她眼下和鼻尖上的小痣正忠诚地追随着她的每一点情绪变化。 安如问:“你打算怎么说服我?” 李静的语气很笃定:“我要上战场,我要当军医。我要先亲自试点,之后再建立一个真正的军医组织。” 她用力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喉咙有些发紧:“我想要真正看到那一切,而不是隔着一层记忆。他们需要看 见真正的战场!我也是!” 不知为何,她有些哽咽:“我不想只是在记忆里旁观那些士兵的过去...既然我有能力,我就想帮助更多的雌虫!”她轻轻咳了一下,压下声音里莫名出现的颤抖:“我会让那些雄虫也看见的。我要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能力,我要让他们直视真实的世界!” “他们会作出改变的,请你相信我。如果没有...”她深深吸气:“我会亲自出手,我发誓。” “大言不惭。”安如说。 “你做的很好。”这是安如用精神力传来的话语。 在场的众虫都愣住了,雌虫是感怀于路得医生话语里对他们的重视,雄虫们则是庆幸自己能幸免于难。也有少数几个雄虫有所触动。 那些话在人类的世界里也许没什么特别的,任何一个人,只要看了点战争片,或是看到了世界上的战火,可能都会发出这种感叹:如果我能帮帮那些难民就好了。如果我能帮帮那些伤兵,帮帮那些孩子,如果我也能为世界和平尽一份力就好了。 这种想法也许可以称得上高贵,可是又总显得浅薄。 隔岸观火之人落下的小小眼泪,怎么能够浇灭真正的大火?可是谁又有能力真的走过去呢。谁又能真的去阻止一切呢?即使这一切都荒诞又残酷,即使心里有爱的人要去杀死另一个人,即使心怀正义,即使渴望着美好的未来,也全都毫无意义。 虫子们和人类不同,他们生来就要服从命令,早就习惯了战斗。一部分虫子感到迷茫,加入了反抗军,一部分虫子还懵懵懂懂,被蒙在鼓里,一部分虫子被仇恨点燃,一部分虫子已经燃烧殆尽。 李静在精神海里看到的东西只是很小的一个侧影,那只是一段难忘的记忆,只属于一只小虫,只是一段私密的过去。那和真正的战争比不了,和真正的残酷也比不了。如果李静不在,也许那段记忆就会被永远尘封。 雌虫们总是不会诉苦。一切都被深深埋在脑海,一切情绪都混为一团。所谓的精神力疏导,只不过是雌虫的隐秘渴望终于无法抑制,它们迸发出来,彻底摧毁了求生本能。即使是很小很小的痛苦,也会渴望着被自己以外的什么存在所看见。 巨大的残酷,还有渺小的痛苦,李静都很在意。 如果一个人只是想救一个人,那也许可以被称作是好人。如果一个人想救一座城市,那这个人也许就可以被称为超级英雄。 可是如果一个人想要拯救全世界受苦受难的人呢?那这个人就只是个自讨苦吃的傻瓜罢了。 而李静就是一个傻瓜。 雄虫们从来没机会看见的东西,她想让他们看见。雌虫们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她也想让他们得到。她想改变些无比巨大的东西,可她明明就自身难保。 瑟维尔认真地看着她的侧脸,片刻后,他低下头,抬手用力地抹了抹脸。安如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墨瑟看了一眼李静,又转头去看利博安。 利博安专注地凝视着李静,他的眼睛里藏着些无法克制的东西,那种感情他自己也搞不懂。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正因她的话语砰砰直跳,他看着李静,突然就无法再克制:“不行!” 他开口打断李静:“你不能去战场!” “为什么不行。”李静皱眉。 利博安的嘴唇嗫喏一下:“就是不行!”他的脸死死僵着,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看李静脸色不佳,他又急急补充道:“你是雄虫。” “我是雄虫又怎样?”李静瞪着他,黑眼睛里闪着火光:“雄虫也可以上战场,雄虫也可以保护雌虫,雄虫也有能力。” “...你不一样。”利博安的声音很低,可能是觉得不好意思:“你不一样。”他说。 “我有什么不一样的?”李静抱着胳膊,表情倔强。 利博安看着她那双深深的黑眼睛。那眼睛在光线下会呈现出一种漂亮的金棕色。他是见过的。在那深深的海底,阳光和她的眼睛,他都记得的。 对啊...到底哪里不一样呢? 他想。 就是不一样,不一样。 “行了。”安如开口,中断争执:“立刻转移,不能再拖延了。你们把雄虫看住。至于你...” “路得,你的工作还要继续,你先和这些雄虫待在一起,我之后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利博安后退半步,深深低头,跟在安如身后走了。 46. 第四十六章 一年后。 李静穿着身特制的宇航服,面无表情地走在被激光和生物酸液反复犁过一遍的土地上。焦黑色的灰烬与紫绿色的植被混合,她眯起眼睛往远处看,到处是雾蒙蒙的,空气中有一种甜腻的、腐烂的腥味。 被击毁的生物兵器残骸散落在各处,就像是远古的巨兽的化石。它们似乎并没有真正死去,而是缓慢的蠕动着、被地面上的植物们吸收着,有些是锄地兽的尸体,有些是李静叫不上名字的新武器。 隔离器碎片随处可见,有些大块的晶体里还封着来不及救出的雌虫肢体。半透明的琥珀色晶石上沾满了泥和血。 雌虫的力量很强大,恢复力也很强,李静以前还会疑惑,为什么帝国还需要发明高科技武器。后来她才明白,帝国所谓的武器,不过是专杀反抗军的特制产品。 死亡率报告指出,帝国最新迭代的武器能够在短时间内迅速摧毁雌虫的□□,很多雌虫根本来不及接受疏导就已经死亡。 一年前,李静不顾利博安的反对执意随军,第一次亲眼见到了属于虫族的残酷战场。作为雄虫和军医,她本该安全的躲在后方,但有精神崩溃的雌虫倒在她面前时,她还是忍不住冲了出去。 她用力地抱住那个不停尖叫的雌虫,一瞬间,她用大量的精神力在一瞬间完成了对那个雌虫进行了疏导。一根巨大的黑矛和她擦肩而过,划破了她的脸颊,正中她的小腿。 她被钉在地上,怀中的伤患还在昏迷,同行的雌虫冲过来救下她,他满脸焦急地训斥着她,李静看着他的嘴张张合合,却什么都听不清。耳边是巨大的轰鸣声。她一时间感受不到刺痛,只有深深的,深深的迷茫。 利博安走过来,拔出了她小腿上的尖刺,然后给她包扎。李静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呆呆地看着利博安的动作。 她总觉得利博安会说些什么。 也许是,我早就说了你不该来。也许是,我说了雄虫不能上战场。也许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说什么都好”,李静想:“说点什么。” 可是他一言不发,他把伤患背在背上,用另一只手抱起李静。 “我带着路得和缪尔去驻扎地,你们小心。其他伤患也要一起来...你去帮他们。”利博安表情严肃地指挥着士兵们行动。 在撤离的路上,李静亲眼看到一个雌虫被激光击穿胸腔,他在地上挣扎了一下,然后在几秒钟后重新站起来,他的伤口愈合了,但精神海却因为剧痛产生了紊乱。 雌虫会继续战斗,直到再也站不起来。 她看到雌虫被精神海崩溃,在战场上失控地抽搐、哭喊,有的能被周围的战友及时拖走,有的却不行。 李静的精神力能感知到大量雌虫的精神波动:恐惧、痛苦、愤怒、麻木。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冲击她的精神屏障。 之后发生了什么,李静已经有些记不清了。在临时驻扎地里,她一刻不停地进行着疏导。 那时候是什么心情,她也已经不记得了,一切都蒙着一层血色,最终,她耗尽力气,昏了过去。 后续的战报展示出了军医的巨大作用,对比同样规模的作战,本次反抗军的伤亡率相较以往减少了百分之三十。 这只是一个人...不,一个雄虫的作用。 李静再次醒来时,已经身处在星舰的病床上。 主舰把帝国的追兵引入一颗无生命存在的星球。在这里,他们成功反扑并逃亡,但战况惨烈。 伤愈不久的亚当在这次逃亡中遗憾牺牲。不只是他,还有很多李静眼熟的雌虫死去。她甚至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所谓的奇迹,真像个笑话,李静用力地捂住脸,嗤笑着自己的天真。她并没有哭。 李静和安如,海拉一起,总结了一下上次作战的经验。 她开始执行一个专为雄虫设计的作战训练,渐渐成长为了一名合格的军医。 只是,她始终不敢真的动手杀虫。 安如对此没有意见,他认为李静所做的一切已经远超他的期待。对比之下,安如对飞船上的雄虫们愈发厌恶,但李静仍在尽力拖延洗脑计划的进行。 而瑟维尔,他成为了李静的助手。 瑟维尔是帝国贵族。和安如一样,他也是被软禁着长大的。是安如改变了他,安如覆盖了他精神海里被王所监视着的部分。 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向李静和盘托出,成功换来了她的信任。 她和瑟维尔的合作,成功带动了部分雄虫练习精神力。他们试着去治疗雌虫士兵,参加了军医培训,暂时压下来安如的不满。不过还有几个帝国的雄虫顽固不化。 联邦雄虫的意识海里没有王的存在,而在联邦,雄虫的地位不高。李静觉得,这两件事有所关联。但她十分忙碌,并没有时间进一步调查。 一整年的严格培训,数次试点实战,李静成功地组建了一支合格的医疗队。雄虫们在模拟作战中表现不错,只是欠缺实战。 利博安不再反对李静参战,他们很少交谈,只是偶尔在擦肩而过时互相打个招呼。对视,然后点头。 李静知道,利博安对她还有很多疑问。但他从来都不开口询问,李静也赌气似的,不愿主动和他讲话。 她忙于训练和学习,忙于培训学生,她忙着给士兵们进行心理咨询和精神力疏导。 有时候她累了,还没有开口抱怨,利博安就直接过来了。 他也不说话,就坐在李静办公室的一个小椅子上,在一旁无声地观看。 其他时候,士兵们都会和李静主动开开玩笑,她和他们有说有笑的聊一聊,大家都很开心。但利博安一来,办公室的氛围就不太对劲了。 利博安面无表情的在旁边看着,其他士兵们正襟危坐,李静瞪他,他也不动,就在一边等着给李静做精神力疏导。 工作完了,李静气哼哼地走到他旁边,利博安看她一眼,又把头撇到一边。李静叹了口气,坐在他身边,把眼睛闭上。 “你可以靠在我肩上。”利博安的声音很轻。 过了一会,李静才靠过去。她会靠在他肩上小睡一会,再醒来时,她的头就不痛了。利博安会对她点点头,然后起身离开。 他总是很少说话,只是每每都不厌其烦地开口让李静靠在他肩上。李静也每次都等他说出这句话后,才愿意真的休息。 如此过去了一年。李静才觉得是时候让那群雄虫新兵们上战场了。 *** 在临时搭建的医疗站里,雌虫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充气垫上,有些人还在流血,有些人已经不再流血,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雄虫军医们站在一旁,手在发抖。 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确定自己能做什么。他们从未见过这么多受伤的雌虫,也从未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使用过精神力。 李静是唯一一个能在混乱中保持冷静的人。 她当机立断地分配任务、先判断优先级、再用自己的精神力压制住最严重的紊乱病例。但只有她一个人是远远不够。 一个雌虫士兵在精神海即将崩溃前,被李静成功疏导。随后,他身上的伤口全数恢复。 “谢谢你,路得。”他说完,就重新投入战斗中。 李静轻易地就做到了其他雄虫军医做不到的事。有几个雄虫面露羡慕,李静擦掉额角的汗珠,一抬脸,正对上他们欣羡的眼神。 她皱着眉头,训道:“你们的训练都是白做的吗?都出去干活!疏导不好重症就找轻症,用精神力把自己藏起来。去!” 他们匆匆忙忙的动起来,李静站起来指挥每一个雄虫到位。 反抗军与帝国在塞勒里诺卫星附近的一颗行星爆发冲突。李静带着第一批雄虫军医随军出征。 战场上,一名年轻的雄虫军医被李静分配到了前线医疗站。 他之前在训练中表现良好,但在看到真实的战场后,他精神崩溃,逃离了医疗站。 因为他的逃离,一个重伤的雌虫士兵被半 途中断了精神疏导,最终自愈能力消失,死于伤口恶化。 另一个雌虫士兵为了保护同伴,在冲动之下追出,却意外暴露了位置。他没能及时躲避帝国的精神偏振攻击,幸好及时得到了隔离器封存。 李静姗姗来迟,她安排的士兵临阵脱逃,导致重大牺牲。这是她的责任,她的问题。 她亲手处理了那两个雌虫士兵的后续:一个被埋葬。一个被隔离,等待后续治疗。 她找到那个雄虫新兵,发现他蜷缩在飞船的角落里,浑身发抖。 他抱着自己,嘴里不断重复着:“我不行,我不行,我做不到。” 李静没有骂他,她蹲下来,轻声问他:“你为什么抛下伤员?” 那新兵说:“我本来在帮他做疏导...可是他的记忆...让他精神海紊乱的记忆和周围的场景太像了,我混淆了!我害怕!我以为帝国打过来了!” “所以你主动中断了疏导...你明明知道这样做对雌虫的精神海损伤很大!”她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怒气:“我培训了你一整年,我给你强调过无数次...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能打断疏导。你为什么不用隔离器?你不是随身带着吗?我说了环境不安全,不要贸然疏导!” “对不起!对不起!我忘记了!我太害怕了...”那雄虫被吓得哭了起来。 李静用力地摁住刺痛的额角。 而这雄虫的状况并不是个例。 初次作战表现极差。 安如把战报发了过来,李静皱着眉头仔细翻看。同时发来的还有一个消息: “我说了他们不行。你看到了吗?李静。仁慈是不够的,你需要让他们服从。” 李静看着那条消息,深深地叹了口气。 雄虫军医的问题不是能力不足,他们没有经过真正的战场训练,也没有承受战场压力的心理准备。他们被帝国保护得太好,习惯了舒适的生活,无法在混乱中保持冷静。 而联邦雄虫呢。虽然不受保护,却过分的胆怯和懦弱。总想着逃跑。 安如是在提醒她洗脑计划的存在。 李静最开始是非常反对这个反人性的计划的。 可是这次挫败,让李静意识到。这个计划确有可取之处。 她的天真如果只是害了她自己才好。 两个士兵...许多个士兵因为她那无用的同情心失去了生命。 她在想:能不能通过精神海微调,让军医在战场上遗忘恐惧。 让他们在极端情况下,条件反射式的完成任务...这是她洗脑计划的开端。 李静不称其为“洗脑”,她称其为“保障”。 但她知道,这件事的本质和安如的计划一样。 雄虫也许总有一天可以被说服,可以被教育,可以在战争中成为拯救者。他们的生命很长,相对的,他们成长的速度会比较慢。 可是一年,对一个人类来说,并不短暂。 如此多的努力,却没给那些雄虫带来任何显著的改变。 战场毫不留情地告诉她,这点努力还不够。 要不要拉拉杆? 要让电车压死五个人,还是五百个人? 李静过去的想法是...不拉。她会后退一步,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参与。她不愿意背负更重的道德枷锁。 可是现在,她改变了想法。 她没有和瑟维尔商量这件事,也没有立刻把这个计划告知安如。 这场战斗结束了,李静开始做后续的疏导工作。利博安照例走进她的办公室。 她没有理会他。 完成了所有工作后,李静坐到利博安身边,她对他说:“我和他们一样。” “谁?”利博安有些疑惑。 李静说:“我和安如一样。我和他们一样。我并不特别,你说错了。” 利博安没有回答...他轻轻碰了碰李静的胳膊,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你累了。”他说。 47. 第四十七章 “所有隔离器里的雌虫都接受了后续检查吗?” 【是的。李静,辛苦你了。】 “没事。” 李静认真检查着电子面板,再次确认了士兵们的恢复情况。海拉是很好的助手,它协助李静完成了所有搁置的手术。 虽然雄虫们已经学会了精神疏导,但被帝国基因武器所伤的患者,仍然只有李静可以救助。她在废星上,花费了三个月才完成所有的手术。 安如找了一个隐秘的星球安置伤患,李静完全依照他的安排展开行动,她不知道安如到底是怎么安排的,施救全程,她没有遇到丝毫危险。海拉一直和她在一起。准确的说,是一部分海拉。 利博安暂停了自己的原本的任务。在治疗期间,他要负责随时对李静进行精神疏导。李静和利博安的合作愈发默契,她不再像个孩子一样赌气着沉默,而是主动开口和利博安聊天。 这个时候的利博安和她记忆中的不太一样。现在的利博安比未来的他更爱笑,也更笨拙些。 前来交班看守的守卫总会和他开开玩笑,虽然官职高,但利博安并没有什么架子。李静能看出士兵们心里都对他很亲近。李静也会一起笑笑,这三个月,格外的忙碌,也格外的宁静。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忙碌的工作,偶尔休息时,她就会和利博安聊聊天。利博安总是很羞涩,又总是很努力的去回应她的话。 李静故意去握他的手,利博安一躲,李静就假装自己头晕,撒娇般在他耳边低语:“我手疼,你帮我按一下。” 利博安轻轻地捧着她的胳膊,他的指尖稍粗糙些,落在胳膊上,让人心里发痒。按着那因为不常见光,而更显苍白的皮肤上,他一点力都不敢用。 李静靠在他肩上,看他全身贯注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 有时候,她却觉得现在的利博安和未来的他没两样。他就是这样的温柔而又笨拙,有时候傻的可爱。 她温柔地看着利博安的侧脸,片刻后,她低下头,看着他的双手。 “我让安如对那些雄虫们进行洗脑,再也不会有雄虫临阵脱逃了。” “什么?”利博安惊讶地抬起脸。 李静坐直身体,低声说:“安如有个计划,作为雄虫。我们不仅可以对雌虫进行精神疏导,我们还可以改变精神海的状态,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们的想法。” 利博安的表情微微一变,李静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害怕吗?”她问。 利博安抿了抿唇,他犹豫了一下才说:“我不怕你。” “安如呢?” 利博安的表情有些微妙:“有点吧。” “...我背叛了瑟维尔。我之前答应过他,要阻止洗脑计划。但是,俘虏们心有不服,自愿的雄虫又过分胆怯!”李静的声音有点激动,“...所以,我最终还是同意了安如的计划。” “你做的对。”利博安的手不自觉地用力,但下一秒,他就惊慌地松开了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李静的胳膊,沉声道:“我觉得这样做是对的,那群雄虫需要监管。” 李静微微敛眸:“我知道你讨厌雄虫,也许你也并不喜欢我。” 嘴上这么说着,她却没有收回手。 利博安低声说:“你不一样。” 听到这话,李静突然有些生气,她甩开利博安的手,怒道:“我和他们没什么不一样的!我们都一样!你就讨厌我好了!走开。” 利博安有些错愕,他将手背在身后,不自觉地动了动指尖。李静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犹豫片刻,利博安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的手还疼吗?” “你走!” “...好。” 利博安转身离去,休息的营帐中只剩李静一人。 这恼人的沉默,让李静忍不住落下泪来。 那点温情就像是短暂的幻梦,他们之间的那段若即若离的距离,原来从未消失。 *** 李静只负责培训军医和治疗,她并不知道反抗军的具体势力是如何构成的,她也并没有深究,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李静从不托大。她只从安如哪里取得了一个保证:他发誓自己绝不派遣利博安执行刺杀王的任务。 在了解了不少讯息之后,李静终于弄清楚了利博安的死因。他自告奋勇,接受改造,潜入王宫,想为反抗军创造刺杀王的机会。可是他失败被俘,最终死亡,之后,他就穿越回了过去,来到了李静身边。 再之后...就是李静穿越到了未来。她遇见了安如,遇见了自己的同伴,遇见了过去的,活着的利博安,她一步一步摸索着,终于在这个世界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是反抗军的一员,建立了由雄虫构成的军医组织。被反抗军俘获的雄虫,和自愿参与的雄虫们,将接受她的培训。并投身于反抗帝国的革命之中。 联邦不是李静过去以为的另一个国度。那里只是帝国的法外之地,失去了公民身份的虫子们会被其吸纳,渐渐也形成了一定的规模。 但什么样的雄虫才会沦落至此呢?既然所有虫子的命运都由光脑决定,那珍贵的雄虫,又为什么会被抛弃在这里呢? 她进不去他们的记忆中,安如却可以。他没有隐瞒自己的不同,这也是他改造的一部分。 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李静无法承受这种程度的改造。 安如告诉她,所谓的“联邦”,其实就是帝国的试验田。 王纵容着联邦建立了与帝国不同的制度,为了增加生育率,提高雌虫和雄虫的匹配度,一部分劣等雄虫被放逐到了联邦。成为公开的目标,想要得到保护,那些雄虫就只能委身于强大的雌虫。这是联邦高层中公开的秘密。 所有虫子的命运都有定数,没有例外,雄虫与雌虫无异。 但雄虫,还可以将自己卑劣发泄在更无辜的存在身上。他们愈是受困,手段就愈是卑劣。安如毫不掩饰对雄虫的厌恶。李静也知道,她的同情毫无意义。 从基因污染中生还的雌虫们重新登上战场,引起了帝国的注意。 在一次作战中,一位雄虫军医的存在被帝国发现。他被帝国的士兵带走,暴露出了李静的存在。 安如存放在那雄虫脑中的精神力带回了这个不幸的消息。 原本用于治疗基因污染的废星及其附近的星舰位置暴露,安如下令分头转移。 被帝国盯着的重点目标李静将和一部分护卫单独乘坐一艘小型运输舰撤离。 海拉亲自去指挥运输舰,利博安自告奋勇,想要加入护卫队,却被安如拦住。 “你有其他的任务。”安如说。 “是。”利博安点头应了,临走前,他忍不住回头,看向李静的背影。 48. 第四十八章 李静的军医组织在战场上打出了名声,她挺身而出,向奋战着的士兵们讲述生命的可贵。 她的奇特言论被幸存的士兵们带回帝国。引起了轩然大波,潜伏在帝国内的反抗军势力乘势吸纳了更多成员,这一年里,李静已经成为了反抗军中除首领外最具感召力的领导之一。 几乎每个士兵都曾接受过她的疏导,她握住他们的手,为他们祈祷,要他们平安归来,他们也把心向她敞开。 那个雄虫军医被俘后,很快就触发了安如藏在他们精神海中的那抹精神力,它及时绞毁了那雄虫的精神海,避免了过多的情报泄露,但已经暴露的信息无法挽回。 李静和安如从不同方向撤离,在离别前,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相对无言的约定再见。 尚不知被俘雄虫到底泄露了多少信息,几艘相同的运输舰向着不同方向驶出,悄无声息。整片宇宙黑暗无声,一条黯淡的白火从其船尾伸出,留下一道长长的轨迹。 巨大的探照光如同灯塔一般,照出了横在母舰之前的几块具体的暗影。运输舰离港后,母舰四周那不可见的穹顶形力场,化作了数个微小的蓝色火花,它们瞬间相连,膨胀的巨大闪光照亮了黑暗的半空,如同被放大了千倍的横切北极光。 李静闭上眼睛,感到脸颊处微微发热。她事先受过提醒,用精神力挡住了自己。再睁眼,母舰已经消失在了李静的视野范围内。 人类的身体无法承受空间跃迁的压力,只能用笨拙的手段转移。 “路得医生,你还好吗?”旁边的雌虫小声询问。 “我没事,我们去哪?” “我们...”他话没说完,突然脸色一变,李静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朵橘红色的爆炸刺入眼中。 队尾的运输舰被击毁,其残骸中飞出几个闪光的深色影子。它们像是夏天水面上常见小飞虫一样,在空中不规则的盘旋几圈,随即落在一个巨大的半透明虚影上。 片刻后,他们从其上撕下了一些金属碎片。但这种伤害对那巨物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加速!加速!是星盗!他们撞上星盗了!” “路得,你把头低下去,不要看窗外!” 李静乖乖听从安排,将头深深埋下去。运输舰上不载武器,但却载满了士兵。在这片宇宙里,雌虫就是最好的武器。 “该死的,他们怎么会有帝国的武器?” “什么?”李静心头一紧。 星盗是处于联邦地界的武力组织,一直都和帝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但这艘巨舰,却违背了星盗一贯的行事方式,错误的出现在了他们侦测过的安全路径上。 巨舰击毁了处在队尾掩护的数辆运输舰后,居然目标明确地将炮尖瞄准了李静所在的舰船,一团刺目的白光出现在炮口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大。 【出舱口已开启,你们去阻拦。】 海拉接下了指挥权,李静四周的雌虫站起身。 【路得,抓紧扶手,戴上头盔。】 李静颤抖的双手摸向脖颈处的卡扣。她再也无法忍受,她违反了命令,抬起头,两侧高大的身影占满了狭小的空间,挡住了顶光,铿锵又密集的脚步声也挤进空气里,压得李静喘不上气,她扣上面罩,深深吸气。 “你们要怎么挡住?那是激光炮!你们要怎么拦!”她的表情很狼狈,话里还带着哭腔,但她的声音很大,仍然保有威严。 “回来!不许去!你们给我回来!” 她用指尖抓住据她最近的雌虫的手指。可她的手太小了,又没有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将手抽走。 那雌虫回头看她一眼,脸上居然带着笑意:“没事的。” 他们一一走出去,舱门开启,室内的空气向外涌出,强烈的逆风吹得李静向前倒去,她紧紧抓住一旁的把手,将头贴在舷窗边。 雌虫们展开翅膀,聚在一起,半透明的翼膜叠在一起,有的是颜色各异的鳞片,有的是羽毛般的蛾翅,他们聚在一起,像张铁质的盾牌一样,牢牢的挡在船后。 剧烈,高热,刺目的激光炮没能击穿那扇盾牌,一切都沉默无声,李静泪流满面,他们的脸上却并没有痛苦。 【李静,抓紧扶手,我们要加速了,他们拖延不了多久。】 “...真的值得吗?” 【谁知道呢。】海拉无机质的声音里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怅然。 雌虫们用身体挡下一炮。已经恢复的雌虫们转身继续向着星盗的主舰攻击,而没有恢复的雌虫们则因无法阻止的惯性向远处飞行。他们仍然保持着死时的姿态,或将永恒的继续飞行下去,这残酷的标本。 李静会记住的。诺曼与众不同,霍尔喜欢雨天,赛文斯很怕痒...她会记住的。 那些比她要高的多的身影隐没在了那庞大的阴影之下,几艘追击舰从其下飞出,正撞上阻拦的士兵。帝国提供的武器对他们坚不可摧的身体造成了巨量的伤害,那种伤害能短暂抑制其求生的欲望,压制自愈本能。但反抗军的士兵们远比星盗更有勇气,他们避开打击,反将其引入主舰。 很快,李静就再也看不见那些小小的身影。 她逃得够远了,可是仍然有漏网之鱼跟了上来,冲在最前的一位星盗已经完全虫化,他用步足牢牢地扒住运输舰的外壳。整个运输舰猛地晃了一下,让人不安的咯吱声穿过半透明的氧气面罩,传入李静耳中,其尖锐的足尖卡入了星舰的缝隙。 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很快遁入寂静,可那寂静,反而更加剧了恐惧。 【李静!你座位下面有把刀!】 李静迅速反应,将座位下备用的匕首拔出,紧紧攥在手中。随后,她睁大眼睛,死死地盯住舱门。 咔擦。 咔擦。 幻觉般的破裂声像蜘蛛丝一样在李静耳边蔓延,细密的恐惧她的从脊柱窜到后颈。就像只尖锐的怪物正在她背上攀援。 “你好呀!雄虫!” 舱门被刺穿,尖锐的声音从缝隙传入舱内,海拉已经关闭了舱内供氧,氧气从哪破洞中溢出,那星盗癫狂的声音很快就消失,李静耳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她有点耳鸣。 那雌虫漆黑的虫形挤不进船舱中,他的身体卡在门口,笨拙地扭动着,他将黑色的虫头挤进缝隙,一张人脸从其头部缓缓浮出。李静将刀藏在身后,露出一个顺从的微笑。 她的精神力瞬间涌出,那星盗正卡在门中,动弹不得。这是最好的机会,李静没有时间继续犹豫,她冲过去,用尽全身的 力气,那银白色的刀尖被高高举起,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 咔。应该是这种声音。 李静什么都听不到,她看见落在雌虫脖颈上的刀剑深深裂开,剧大的反作用力撞伤了她的手腕。 从来没有握过砍刀的人常会犯这种错误,刀不够锋利,执刀的人十分用力,被切割的东西太过坚硬,碰,它们撞在一起,只有最脆弱的东西会受伤。 那就是人的身体。 李静的手腕剧烈刺痛,几乎握不住尖刀。她更加用力的合起手指,可那把匕首还是落了地。她的力气不够大,她没能抓住那只手,也没能握稳这把刀。 这事出乎意料,可李静反应迅速,她蹲下去,用受伤稍轻些的左手,抓起那把刀,她将刀尖对准那怪诞脸庞的侧面甲壳,将刀刃楔入缝隙,一上一下的用力拖动。 这过程很慢,但李静一直都在用精神力限制着那星盗的反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里涌出的肾上腺素让李静无法准确判断事务,她终于看见了血,血从星盗的脖子中溢了出来,很少。 “他开始失血了,我还要控制他多久!他要失去多少血才能死!我要他死!”李静发泄似的对海拉怒吼,她弓着背,将全身力气都倾注到了这把刀上。 “我要他死!” 她瞪着眼睛,双目赤红,脸部微微发胀,强烈的兴奋感压住了疲倦,再这样下去,李静会在那星盗死去之前脱力。 “死!” 她一边怒吼,一边不断地割着,压抑许久的怒火全面爆发了出来,将她变成了自己从来都想象不到的样子。 【停下!】 李静这时候才听清楚海拉下的命令,在那炽热的鲜血涌出之前,海拉的声音一直都被她给忽略了。 【李静,停下!保持冷静!你需要节省力气!】 “哼,他什么时候才能死?除非他去死,不然我绝对不会停下!” 李静厉声反驳,手下动作仍然不停。但那匕首的长度有限,它已经刺入最深处,再也不能造成更大的伤害,李静现在所做的就只是徒劳的重复。 【你在白费力气,运输舰已经无法运行了,你现在要做的事是停下。保存力气,等待支援。】 “谁还会来!他们都死了!” 吼出这句话后,李静再也没有力气去支撑自己。她跌坐在地,尖锐的痛感从手腕蔓延至全身,她用力地吸气,却总觉得呼吸困难,她的呼吸速度越来越快,一时头晕目眩。 李静知道自己现在的症状叫做过呼吸,这是情绪失控导致的生理反应。她需要尽量放缓呼吸,保持理智,减轻焦虑,她全都知道,她知道。 她手肘着地,微微调整自己的姿势,她想将额头抵在地上,但那个氧气面罩阻碍了她。她只能任由自己的头自由垂下,后颈发麻,这个姿势不太舒适,但是没关系。 【你好了吗?】 “......” 【你好了吗。】 “我没事。”李静抬起头,面无表情。“我还在控制这个星盗,他会失血而死。” “谁会来支援?”她问。“我的氧气还能撑多久?” 她的声音十分平静,这明明不是责怪,海拉却沉默着,逃避了李静的询问。 49. 第四十九章 李静没有在意海拉异常的沉默,她重新握紧手里的刀,将精神力压缩到极致,卡在了那星盗的颈侧。 她现在才想起,自己可以用精神力暂时强化身体。 那星盗的头深深的垂着,他紧闭双眼,眉头紧锁。 李静本该现在就冲过去杀了他。她撑着身体,缓缓站起身,用双手捧起那雌虫的脑袋。她双手微微用力,挤得那张与人类无异的脸颊微微鼓起。 她应该现在就杀了他,因为他害死了她无数的同伴,是他害得她沦落到这种与死无异的绝境,他们原本没有仇怨,是这个星盗突然出现,他先伤害了她。她就应该毫不犹豫地杀死他才对。 李静微微眯起眼睛,那张人脸长在一只怪物的头上,看着就让人心生厌恶。她有无数个理由动手,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犹豫些什么。 她刚刚没有杀他,是因为没有能力。但她现在意识到了!她是有能力的,她可以杀了他,她可以做到这件事,她没有任何借口去逃避。她必须要亲手杀了他,她必须为自己的同伴复仇,这是她的责任。 等最初的冲动褪去后,杀戮的罪恶感重新占据了她理智的上风,她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那股无法克制的愤怒最终指向了她自己。 “海拉。”她低声说:“害死他们的不是星盗,是我。” “我居然不敢杀他。”她盯着自己抖个不停的双手,眉头皱的死紧。“我居然不敢!” 【你不用勉强自己。】 “不行!我必须要这么做!”她用力闭眼,深深吸气,过了许久才再次睁开眼睛。 那个星盗脖子上的破口已经被其体内外的气压差撕裂得很大,鲜血汩汩涌出,但雌虫的本能仍在运作,他的身体在不停地自愈,正和那拉力对抗着。 李静需要一个稳定些的状态才能潜入对方的精神海。 她闭上眼睛,将自己的额头贴在那星盗的额头上。 *** 【李静,冷静点。】 李静收回手,将刀丢在地上。手上触感黏腻,她将手贴在衣服上,用力擦着。片刻后,李静背过身,不敢再去看那具尸体。 她庆幸自己闻不见头盔外的气味,鼻子里只有一点工业制品的气味。 “我很冷静。” 她看到了那星盗最痛苦的记忆,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但她没法把那两张脸对应在一起。 获得信任后,再主动打断疏导过程,就可以彻底摧毁雌虫的安全感,让其精神海进一步崩溃。 李静是在海拉空间里进行大量模拟治疗时发现这件事的。 【支援会来的。】 “嗯。”李静面无表情。 【是真的,你不要害怕。】 “我不怕。”她说。 【......】海拉一时沉默,作为一个有求必应的高级AI,它竟然不知道此时要如何去开口安慰李静。 “谁会来?”她问。 “星盗还会来,我的精神力还够我杀几只。但是飞船已经撑不住了。” 她将手放在运输舰的内壁上,手下有很细微的震动。这个不具备战斗功能的小飞船已经摇摇欲坠了。 【快到了。】海拉的电子音里是没有情绪的【拿起刀!】它提高音量。 李静用精神力紧紧裹住手腕。只要稍一移动就能感到痛楚,但现在已经不是在意这种小伤的时候。她握紧刀,再次戒备地看向卡死的舱门。 飞船剧烈的晃了一下,耳边没有声音,李静动了动脚步,勉强稳住身体。 一下,两下,三下。 她环顾四周,金属制的内壁上出现明显的裂缝。应该是三只雌虫落在了飞船上,他们正在撕裂这艘船。 卡死的舱门缝隙中挤进几只尖锐的利爪,眼前的场景简直像是恐怖电影,怪物正在破门,耳边却没有惊悚的音乐,只有绝对的寂静。她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李静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请救救我,无论是谁,请救救我。 她还想继续活下去,她还有想见到的人,她还有想回去的家,她还有想救的人,她还有自己的理想。 这个世界黑暗又荒诞,从来都没有平静,很多时候也没有幸福,但李静还是想要继续活下去。 她默念着,心里却很清楚,没有人会来。没有人会来救她,她只能靠自己。 李静闭上眼睛,将精神力全数涌出。船不能坏,飞船坏了,她必死无疑。她当机立断,用精神力裹住运输舰的外壁。 在之前的训练里,她常常突破自己的极限,所以,她清楚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在心里读秒。 【李静,坚持住,支援会来的。】 “我知道了。” 原本稳定的飞船重又摇晃了起来,在李静看不见的外面,密密麻麻的巨虫已经完全包裹住了小小的运输舰,像飘扬在黑河中的小舟,也像一具尚未枯败的尸体,巨量的蝴蝶正等着这餐。 李静坚持了许久,海拉在耳边不断地鼓励着她。 【支援会来的。】 【李静,坚持住。】 【支援会来的。】 她感觉头痛,眼前一片晕眩,海拉却喋喋不休,让人烦躁。精神力屏障缓缓压缩,最终裂开。李静眼前一黑,跌倒在地。 外面的虫群停止了动作,他们将那星盗的尸体从舱门中拉出。尸体从中间断开,前一半还停在原地,而后一半已经缓缓飞了出去。 舱内的重力模拟装置已经损坏,李静也再也不能用精神力支撑自己。她缓缓飘起,被最先闯进来的星盗抓在手中。他的动作不算轻,但李静没有受伤。 这伙星盗此行的最终目的就是那个在帝国无比出名的雄虫, 军医路得。他们要俘虏她,将她送去帝国,换取高额的悬赏金。而在那之前,他们星盗一定要先好好享用这只雄虫。 【李静,醒醒!】 海拉还在呼唤李静,它的声音是直接从头盔内部的发声器里传出来的,以确保在任何情况下,李静都能听见。它在她耳边高声说: 【支援来了。】 李静闻言,缓缓睁开眼睛。一个带着面具的雌虫突然出现,从背后刺穿了正抓着李静的星盗。那面具虫走到李静面前,伸出手。 李静抬起头,看到他面具下的眼睛。棕发,绿眼睛,他看起来有些眼熟。 她被他抱到舱外,李静环顾四周,周围的星盗全都晕了过去。无数个身形相似的面具虫浮在四周。 他们就是海拉说的援兵? 李静睁大眼睛,突然感到强烈的不安。 这些雌虫,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 看起来无比虚弱的李静突然动了,她猛然抬手,打落了那雌虫脸上的面具。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李静无比熟悉的脸庞。 那面具虫的真实身份居然是——杜简州。 李静环顾四周,周围的面具虫齐齐看了过来。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同时摘下了面具。 出现在李静眼前的每一张脸都是“杜简州”。 *** 将时间倒回到李静被杜简州所救的前一刻。 李静在默念求助时,利博安悄悄藏在她脑海里的精神力已经被触发。他在万里之外,感受到了她精神海里剧烈的震荡。 强烈的不安感超越了理智,驱使着他冲到了安如身边,语气急促道:“路得受伤了!我必须要去保护她!” 安如抬眼,眉头微蹙。 “证据?” “我能感觉到,我的精神力被触发了。”利博安脸色苍白。 “你们又没有结契,你怎么可能感觉到?”安如语气不耐:“你这是担心则乱。那只是错觉罢了。” 他看利博安表情不佳,又开口补充道:“不用担心。如果他们真的被追上了,海拉会通知我们,它在看着呢。” 【是的,利博安大人,我在看着。】 【路得医生并没有遇到危险。】 安如平静道:“你有自己的任务要做。” 利博安听着他们的劝告,愈发感到烦躁。他的太阳穴一突一突的刺痛着,强烈的不安在他的身体里造出了一种难以忍受的麻痒感,就像是有无数蚂蚁正沿着他的脚后跟往上爬。 他深呼吸,在心里安慰自己。 首领从未出错,海拉也很可靠。他作为士兵,必须要遵从命令。 他这样告诫自己,身体却诚实无比。他违背了安如的命令,做出了堪称是叛逃的举止。他独自整理装备,离开了反抗军母舰,向着李静所在的方向急速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