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崽星际旅行日记》 1. 傻乎乎的人类幼崽 “阿花!不可以随便丢崽崽!” 狗窝门口,一个六七岁的黑发人类幼崽沉着小脸,正和一条比自己还高的大花狗对峙。 小孩身上套着洗的发白的外套和裤子,样式是缩小版的米灰色工作服。外套的袖口磨起毛边,显然是穿了许久。巴掌大的小脸上沾了灰,黑一道白一道。 头上一顶灰扑扑的绒线小帽子,几缕黑发从帽子边缘漏了出来。 帽檐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阿花。 看上去气鼓鼓的。 阿花跟小主人对视片刻,难免有点儿心虚,耷拉着耳朵,钻进窝里企图逃避。 阿花是一只黄白杂色的大狗,最近生了三只狗崽。 生完第二天,起来一睁眼,数来数去,窝里都是四只小狗崽。 阿花嗅完这只嗅那只,叼着那只纯白的小狗崽后颈,丢了出去。 白白的,丑丑的,还有一股儿奇怪的想让人炸毛的味儿,一闻就不是自家崽! 没想到,刚将小狗崽扔出去,自家小主人就回来了。 程含为了早点回家,是一路从矿场跑回来的。额头上微微出了点汗,柔软的额发有两绺贴在颊边。 墙角散落着几块色泽各异的粗糙矿石,他将装着矿渣的小背篓放过去,嘴里嘀嘀咕咕,“阿花呀,阿云也是小狗崽哦,你看看,跟你生的小狗崽一模一样!” 阿花掀起一只眼皮,看向那只趴在地上的白色小兽。 圆头圆脑,浑身雪白的毛,毛发根部却隐隐透出浅淡的冰蓝色。眼睛更是奇怪,一只蓝色,一只金色,哪里跟自己生的崽一样? 阿花喉咙里呜呜噜噜地小声抗议:“汪汪,汪汪汪!” 笨蛋小主人!这家伙明明就不是一只小狗崽! 程含听不懂,但是看阿花的样子,明白它大约是有点意见。 他蹲下来,把小手凑近阿花的嘴巴。掌心摊开,里面躺着几粒蓝色的豆子。 “喏,我今天摘到了你最爱吃的蓝豆,不许再把阿云丢出来哦。” 大花狗的嘴边控制不住地流出涎水,飞快地伸出舌头,卷走了那几粒蓝豆。几口吞下后,终于挪了挪身子,不堵在狗窝门口了。 程含见状,笑的眼睛弯弯,小手揉搓狗头,“好阿花!” 他扭头看向那只异常安静的白色小狗崽—— 从程含进门到现在,它一直垂着脑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短小的右后腿裹着一圈白色纱布,扭成一个奇怪的角度,无力地拖在地上。 尽管伤口已经清洗过,但暗红色血迹干涸太久,伤口周围的毛毛上残留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跟狗窝里那几只爬来爬去嘤嘤叫的胖嘟嘟小狗崽比起来,虽然看上去体型稍大,却更加瘦削虚弱。 ——这是路长逾被程含捡回家塞进狗窝的第二天,也是他被迫变成幼崽状态、流落到这个荒凉星球的第十天。 明明雪狼和蠢笨的小狗崽完全不同,面前这个傻乎乎的人类幼崽,却坚信他和自家大狗生的崽一样,非要三番四次将他塞进狗窝里。 这里的房子奇形怪状,像是废旧金属七拼八凑成的。一眼望去,生锈的墙皮斑驳脱落,唯一完好的墙角涂着一团五颜六色的稚嫩涂鸦。 屋子用的是不知道从哪儿拖来的两节废旧金属车厢,几块缺了角的金属板,勉强围出一个小院子。旁边低矮的棚子下面,是一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储水桶。 院子的角落堆着几只箩筐,有的装满了黑的红的矿石,有的筐子空荡荡的,只剩下底部一层碎石渣。周围还散落着不少成色不好的石头。 路长逾想起几天前躲藏过的矿洞,猜测这个星球多半是一个以采矿为生的边远荒星。 腿上的伤口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疼痛,雪狼幼崽眼睫低垂,没发出一丝声音,后腿的肌肉却在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 突然,他的身体凌空而起,一张稚嫩的小脸猝不及防地在眼前放大。 ——他被程含挟着抱起来。 雪狼幼崽下意识挣动几下,目光扫过人类幼崽那白皙稚嫩的皮肤,顾忌着什么似的停了动作。 即使是幼崽状态,作为雪原星的顶级掠食者,明曦星域最强大的兽族之一,他的爪子依旧十分锋利。恐怕稍微碰一下,就会在那稚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渗血的伤痕。 雪狼幼崽的爪子微微蜷了蜷,眼底划过一丝不耐。 所以说,他最讨厌这种脆弱的幼崽。 可现在的路长逾别无选择,不得不僵硬着身体,十分不自在地被一个柔软的人类幼崽搂在怀中。 程含歪着脑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明亮清澈,黑润润的,泛着浅浅的亮光。 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雪狼幼崽异色的眼睛看。 察觉到程含好奇的目光,路长逾一怔,飞速垂下眼睑,偏头躲开。 他往左偏头,程含也跟着往左歪头。 他往右,程含也跟着往右。 重复了几次,路长逾忽然顿住。 ……他这是在做什么? 程含见小狗崽不动了,一脸疑惑不解地问:“不玩了吗?” 路长逾:“……”谁在跟你玩了? “那好吧。”程含耸了耸鼻尖,有点意犹未尽。 将怀里的小狗崽放进狗窝,程含握住它毛茸茸的爪垫,“奶奶说,受伤了就要好好休息,还要保持好心情。所以,阿云想玩的时候就找我,我陪你玩。” 雪狼幼崽抬头,冷淡地看他一眼。 - 雪狼幼崽刚被放进狗窝,其余的小狗崽都开始嘤嘤呜呜地小声叫唤,似乎是害怕他身上的气息。 小狗崽们刚出生没几天,圆头圆脑,短手短脚,合着眼睑,挤挤挨挨地蹭在狗妈妈身边。小爪子大咧咧踩在别的小狗崽脑袋上,拱来拱去,一只摞一只,哼哼唧唧的。 狗妈妈一边喂奶,一边挨个给小狗崽们舔毛。 路长逾轻轻掀了下眼皮,目光扫过。 狗妈妈立刻停下动作,警惕地盯着他,把自己的崽子使劲儿往身子底下塞。 可是它刚生育完,肚子已经瘪了,毛发暗淡,比之前还要消瘦很多,压根藏不住那些小狗崽。 雪狼幼崽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往狗窝门口挪了挪,背对着它们趴下来。 其余的小狗崽都挤在狗妈妈身边喝奶,一个个喝的小肚子圆滚滚的,只有阿云一只远远地趴着,一动不动。 程含不禁面露担忧,“阿云,你怎么不喝奶呀?是不是够不着?” 说着,他伸出手,想将阿云挪到狗妈妈身边。 假寐的雪狼幼崽立刻警惕地睁开眼睛,动作堪称迅速地躲开程含的手。 ……喝奶? 雪狼幼崽瞪圆了眼睛,两只耳朵高高竖起。 “咕——”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打雷了?”程含抬头看了看天,面露疑惑。 没有下雨呀。 他低下头,发现阿云已经趁机挪到他伸手够不着的地方了。 程含有点生气,转头拉起阿花的爪子,嘟嘟囔囔地抱怨,让它不能偏心,怎么能不给阿云喝奶呢? 阿花耷拉着耳朵,实在不堪其扰,勉强压住对阿云的敌意,往那边挪了几步,一脸不情愿地趴下。 “还是阿花好。”程含甜甜地夸了句,拿手指戳戳阿云的尾巴,“阿云,快喝奶呀。” 雪狼幼崽埋着脑袋,装没听见。 任凭程含怎么催促,都一动不动。 程含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苦恼片刻,他忽然福至心灵,“阿云!你是不是已经不喝奶了?奶奶说,幼崽长大了就不喝奶了。唔……那你要吃什么呢?” 他歪头思考,霍然起身,跑去厨房舀了半碗中午剩下的黄米汤。 “阿云阿云,喝黄米汤吗?” 程含将小碗搁在阿云的嘴边。 黄米汤带着一丝热气,雪狼幼崽忍不住耸了耸鼻尖,独属于食物的香气从鼻尖一 路传到饥肠辘辘的胃里。 路长逾已经饿了好几天,胃里火烧火燎,再加上后腿上阵痛连连的伤口,整只雪狼相当虚弱。可这鬼地方甚至没有像样的医院。 想起受伤那天,雪狼幼崽一双异色的眼瞳冷了下来。距离他出事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雪原星的人还是没有找来。 雪狼族的领主,他的父亲…… 现在大概正忙着帮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举办生日宴会吧。 想到那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的样子,路长逾心底冷笑一声,厌烦地闭上眼。 “还是说,阿云想喝奶?” 另一边,见阿云仍是不动,程含自言自语。并且趁雪狼幼崽走神的工夫,偷偷摸摸地将它往阿花身边挪。 刚挪出去没多远,雪狼幼崽猛地抬头。 像是隐隐瞪了他一眼。 程含无辜地眨眨眼睛:“诶?” 过了几秒,只见眼前虚弱的雪狼幼崽艰难地支撑起前腿,面对着眼前的一碗清汤寡水的黄米汤,伸出舌头舔食起来。 见阿云终于吃东西,程含舒了口气。 填饱肚子,路长逾的胃里不再火烧火燎,体力也恢复不少。他试着动了动喉咙,发出的却还是低低的、属于幼崽的呜噜呜噜声。 后腿上的伤势太重,力量受损后触发了自我保护机制,才变成了消耗更小的幼崽状态。现在他的状态,差不多是一个多月大的雪狼幼崽。而雪狼兽人大约要到一岁左右的时候,才能化成人形。 随着伤势恢复,他的状态应该也会慢慢恢复。只是这地方连特效治愈药剂都没有,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哈哈哈……” 程含手里捏着根不知名鸟儿的羽毛,在旁边逗小狗崽玩儿。 路长逾的目光从一旁咯咯傻笑的人类幼崽脸上扫过,偏头合上眼睛。 等养好了伤,他决不会在这里多待一秒钟。 - 安顿好了阿云,程含将头顶上的绒线小帽子取下来,外套脱掉,抖了抖灰。 “程含?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大门“吱扭”响了一声,一名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兽人走了进来。 “候阿姨,你回来了……”程含吃了一惊,连忙直起身子,挡在狗窝门口。 候露臂间一只挎包,目光狐疑地盯着程含,“你回来了怎么还不煮饭?又在跟小狗玩儿?真的是一天天不干正事!” “我这就去。”程含低声应了句,小跑进旁边的破棚子里。捋起袖子,踮着脚去拿灶台上的碗。 程含的脸颊看着圆乎乎,露出的胳膊上却没什么肉。 候露一双眼睛没好气地瞪着他,走向墙角放置小背篓的地方,眼神变得嫌弃起来。 她翻了翻小背篓,挑剔道,“最近怎么回事?捡回来的矿渣怎么越来越少了?我听说别人家五岁的小猫崽都能捡几块幽鳞石回来,你看看你,这都是什么垃圾!” 候露越说越来气,一脚将背篓踢翻,捡来的矿渣滚落一地。 程含正站在凳子上切菜,闻言停下动作,小声辩解,“我没法变成兽型,狭窄的矿洞进不去……” “你怎么这么没用!你……” “妈——” 一个肤色略深的小兽人从门口蹦蹦跳跳地走了进来,打断了侯露的话。 小兽人长的圆胖,头顶两只毛耳朵,屁股后面翘着一根长尾巴,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 “哎哟,儿子你回来啦!”侯露见到自家儿子,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 候小杰不知去哪儿疯玩了,浑身滚了一层泥,“妈,累死我了,快给我倒杯水!” 侯露上下打量,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巴掌,“你这个皮猴子,怎么整的这么脏,赶紧换身衣服!程含,快给你哥哥倒杯水!记得一会儿帮他把衣服洗了。” 程含饭煮到一半,抿了抿唇,只好起身去倒水。 狗窝门口,路长逾目光落在程含忙来忙去的小小背影上,爪尖微微收紧。 2. 异瞳 程含蹲在灶边煮黄米汤。 黄米是黑石星大部分人的口粮,黄澄澄的米粒在锅底咕嘟咕嘟翻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味。 程含从小跟着奶奶相依为命,喝的最多的就是黄米汤。 有时候,奶奶会换些花样,给他烙甜丝丝的黄米饼,抹上一层野外采回来的金黄色蜂蜜,再撒上跟别的兽人换来的白芝麻,咬一口,又酥又甜。 后来,奶奶病重,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还在担心他饿肚子,硬撑着下床要煮饭。 程含小牛犊似地抱住奶奶的腰,把她拦下来,“奶奶,我煮饭!我以前天天看你煮饭,已经会啦!” “咳咳……你还这么小,做不来……” 程含攥着奶奶枯瘦发灰的手指,心里慌得很,脸上却挤出个大大的笑:“奶奶不是总夸我机灵吗?我一看就会!你等着!” 话音未落,他蹬蹬蹬跑到厨房里,一阵忙活。 锅铲碰得叮当响,锅子烧黑了半边,嫩生生的手背上烫出好几个水泡。最后,他颤巍巍捧出一碗几乎煮成饭坨的黄米汤,汤里还飘着两片焦黑的、没挑净的谷壳。 奶奶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睛里水光浮动,却笑得皱纹都舒展开:“好喝……我们含含煮的,是奶奶喝过最香的黄米汤。” 程含知道,奶奶在哄他。那汤又糊又苦,他自己尝了一小口,小脸皱在一起。可奶奶一口一口,喝得仔细,一点儿也不嫌弃。 现在,程含黄米汤越煮越绵软,也不会烧糊了。可奶奶却再也喝不到了。 程含撇撇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热的气压回心底。 大眼睛中映出跳跃的火苗,他小声自言自语,“奶奶,等我攒够了钱,就带你回故乡哦……” 奶奶的故乡,名叫银木星。她经常跟程含念叨,银木星是一个长满了银叶木香花的地方。极光爆发的时候,所有的银叶木香花会一夜盛放,漂亮极了。 每当说到这里,奶奶会打开天花板裂缝的金属挡板,一脸怀念地望着天际。 矿星特有的紫灰色晨光漏进来,在地面投射出晃动的光斑。 程含追着光斑踩,奶奶在旁边笑眯眯看着他,轻声哼歌谣:“小娃娃,光脚丫,追到星星就回家……” 程含也哈哈笑,稚声稚气地跟着唱:“小娃娃,光脚丫,追到星星就回家……” …… 程含吸了吸鼻子,决定等会儿吃过饭,问问候阿姨攒的钱够不够买船票了。 奶奶病重的时候,隔壁搬来了一对猴子兽人夫妇。男的叫候胜,女的叫侯露,带着一只八九岁的小猴崽上门打招呼。 那时候奶奶几乎不能动,整日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但她一直挂念着程含以后的日子,难得清醒的时刻,把这些年帮人修理东西攒的钱作为报酬,希望他们帮忙照顾程含到成年。 候胜夫妇一口答应下来,表示一定会好好照顾程含。 奶奶去世的第二天,他们就借口照顾程含,直接搬了进来。最初的几天,他们对程含还算温和,至少会做饭给他吃。没过多久,候胜夫妇忽然找他,说是伊娜奶奶留下的钱太少,根本不够养他的。 程含有些不知所措,“……那怎么办?” 黑石星是个荒废的矿星,位置偏远,人口不多,在主矿脉被开采殆尽后,一大半人都移居到别的星球。留下来的,大多是老弱病残,或者是犯了事躲在这里的亡命之徒。 候胜清了清嗓子,一脸和蔼,“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听说最近有人在废弃矿场挖尾矿渣,专门找那些个子小的小兽人呢。那些矿洞隧道又细又窄,大人都进不去。我看,你可以去试试。” 矿场? 程含昂头,往西边那一片长着许多黑窟窿的矿洞望去。奶奶跟他说,那里很危险,里面黑洞洞的,藏着吃人的妖怪,专门吃小孩。 程含怕黑,每次听奶奶这么说,都会害怕地缩进奶奶怀里,让奶奶抱抱。 “是啊。”侯露在一旁笑着附和,“而且,要是捡到了什么值钱的矿石,别说养你的花费了,船票也能买得起!” “你不是说还要带着奶奶的生命星尘回故乡吗?我打听过了,船票特别贵,你要是挣到了钱,我就能帮你买船票,怎么样?”候露眼睛盯着他,循循善诱。 “真的吗?”程含的眼睛迸发出欣喜的光,“真的可以买到船票吗?” “当然了。”侯露连连点头。 程含盯着远处黑幽幽的洞口,里面仿佛下一秒就会咆哮着蹿出一只丑陋骇人的妖怪,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犹豫了几秒后,他的小脑袋上下点了点,声音轻轻的,“好。” 答应了候胜夫妇的要求后,每天一早,程含就背着小背篓,跑去废弃矿洞捡尾矿渣。捡回来后,候胜夫妇一番挑挑拣拣,带着好的矿渣去交易市场。赚到的钱,候露说她会先帮程含攒着。 不知道,现在攒的钱够不够买船票了? 饭桌上,程含舀着碗里清汤寡水的黄米汤,心不在焉地往嘴巴里送,从放在侯小杰面前的烤鸡腿上收回视线。 吃过晚饭,候胜一脸悠闲,躺在摇椅上听收音机里播放的星际新闻,候露正让侯小杰试试今天买回来的新衣服。 “程含,你不赶紧去刷碗,还愣在这干吗?” 注意到程含站在桌边没动,侯露不悦地扭过头质问。 程含攥住衣角,在手心无意识地揉搓了下,“侯阿姨,我想问问,我攒的钱够不够买船票了?” 侯露头也没回,随口道,“还不够呢。” “还差多少呢?” 候露一怔,停下了帮候小杰换衣服的手,脸色一沉,“差多少?你也不看看你每天捡那几块破石头,能值几个钱?!一开始还有几个能看,最近的都是些什么垃圾?还买船票,买件衣服都买不起!” 劈头盖脸的吼声砸下来,震得程含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 他咬了咬唇,鼓起勇气,“我、我想自己拿着钱。” “你说什么?” 侯露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没好气道,“你一个小屁孩要钱做什么?再说了,你才几岁?没有大人,你去买票谁会卖给你?” 躺椅上的候胜咳嗽两声,坐了起来,不赞同地看向候露,“怎么跟程含说话呢?” 他看向一脸无措的程含,放缓了声音,“程含啊,你别着急。钱要是够了你阿姨肯定会帮你买的。只是……最近你捡回来的矿渣确实不值什么钱,你可得好好努力啊。” 把程含打发出去后,侯露立刻扯了扯候胜的衣服,吐苦水:“你看没看见那 小子刚才那样儿?他该不会以为我们的钱真是给他攒的吧?到了我们手里,哪有拿出去的道理?而且他吃我们的喝我们的,干活赚钱不是理所当然吗?” 候胜不甚在意地闭上眼睛,重新躺下,“唉,一个小孩儿懂什么?你随便糊弄几句得了。” “每次都是我糊弄,你倒是会装好人!” 侯露不满地拍了他一下,“哎,我跟你说,听说最近那些尾矿洞,越往里,好东西越多。但是程含说他变不成兽型,钻不进去,这可怎么办?那外面的都被翻捡完了,哪儿还有好东西。我们难道之后要白养他几年?” 听见这话,换了新衣服的侯小杰一屁股坐下来,嘴里嚷嚷,“让我去让我去!我能变成兽型。肯定比程含找的多!” 侯露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你个死孩子,那废弃矿洞是好去的地方吗?说不定哪天就塌了,把你埋了,挖都挖不出来。你出去玩也不能靠近那里,知道吗!” “知道了。”侯小杰撇嘴,缩了缩脖子,不怎么在意地敷衍道,然后起身跑出去玩了。 “这孩子!” 一旁的候胜闭眼假寐,琢磨着什么,半晌,睁开眼,眼珠一转,“你说的有道理,程含越长越大,以后只会更难捡到好东西。我看,还是尽快处理掉好。” “你的意思是?” 候胜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杂货铺的牛老板最近在招学学徒……” “牛老板?”侯露面露狐疑,“是那个杂货铺的牛老板?听说他经常招学徒,很多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而且据说动不动就揍人……” “没错,”候胜点头,“听说送过去的话,一个孩子能给一百枚星币!” 侯露的眼睛顿时亮了,“真的?那我们……” “啊——妈妈——” 正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一阵吵闹,隐约传来侯小杰的哭叫声。 “什么声音?” 候胜和侯露对视一眼,翻身坐起,两人急忙推开门。 院子里,侯小杰正两腿岔开坐在地上,捂住右手嚎啕大哭,见候胜和侯露出来,哭嚎的嗓门又高了几分。 “哎呀!这是怎么了?小杰!”侯露忙不迭地跑过去,正要扶侯小杰,忽然感受到一股可怕的气息。 此时夜色渐深,深黑的夜空将周围的一切映得朦朦胧胧。 屋子里透出的灯光仅能照亮门前一小块地方,靠近狗窝的阴影里,浮着一双泛着幽光的竖瞳。犹如某种潜藏在黑暗中的可怕猛兽,正凶狠地盯着侯小杰。 更诡异的是,那发光的竖瞳,一只是深邃的金色,一只是冰冷的幽蓝色,仿若两团燃烧的鬼火,令人不寒而栗。 “天啊!”侯露尖叫一声,几乎被吓得腿软,抖抖索索地拿起手边的扫把挡在身前,“什、什么东西!” 候胜皱了皱眉,飞速回屋子里取了临时照明灯过来。 炽白的灯光落下,院中的景象一览无余。 受了伤的雪狼幼崽伏在地上,奋力拱起脊背,上唇掀起,露出一点雪白的尖牙。 浑身毛发都蓬了起来,喉咙深处发出属于幼犬的威胁低吼。 不知是不是错觉,周围的温度骤然降低,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气。 坐在地上哭嚎的侯小杰,忍不住抖了一下。 3. 家人 一刻钟前,洗完碗,收拾好灶台,程含终于有工夫去看看阿云,顺便给他送饭。 为了不被按头喝奶,现在路长逾看见程含送来吃的,就低头默默进食。 程含靠在狗窝边,一脸欣慰地看着阿云吃饭,托着下巴自言自语,“我就说嘛,只要吃饱了一切都会变好。” 他张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泪水沾湿了长长的黑色睫毛。 一整天的疲倦像潮水般涌上四肢,程含昏昏欲睡,脑袋一歪,眼皮也慢慢合上了。 雪狼进食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目光落在程含脸上。 人类幼崽的皮肤白皙柔软,脸颊还带着婴儿肥,像是某种雪白软糯甜点的酥皮。但是眼下却带着一抹淡淡的青灰,在幼嫩的脸上显得尤其扎眼。 搭在胸口微蜷着的小手,本该和那脸颊一样柔软才对,五个指头却都磨破了,露出一层稚嫩泛红的皮肉,掌心能隐隐看见几道细小结痂的伤口。 听那个尖嗓门女人的意思,这个人类幼崽似乎每天都要去捡矿渣。 “程含?你在做什么!” 正在这时,一道小孩的叫声响起。 侯小杰在屋里坐不住,晚上又不能出门,他忽然想起家里的那只大黄狗几天前生了狗崽子,打算跟狗崽子玩。 结果,还没走到狗窝,就见到程含居然蜷缩在狗窝旁边,像是在打瞌睡。 程含刚陷入梦乡,就被候小杰一嗓子给嚎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一脸没睡醒的迷糊样儿,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才朦朦胧胧地看向侯小杰。 “你干嘛睡在这里!”侯小杰一脸莫名其妙,口气不爽地催促,“让开点,我要跟小狗玩!” 程含晕乎乎地站起来,等侯小杰弯腰去捉小狗崽的时候,忽然清醒了,连忙喊,“等一下!” 侯小杰被他吓了一跳,恶声恶气道,“干什么!” “那、那个……” 程含是偷偷把阿云带回家的,侯露阿姨不喜欢狗,之前就说要把阿花送走,说他们养程含就已经累死了,没必要再养一只狗。 程含舍不得,好说歹说才把阿花留下来。只是,从那以后,阿花的口粮都是程含从自己的那份中省出来的。 就算这样,有时候侯露阿姨看见他喂阿花,还是会不高兴。 要是被发现他又捡回来一只小狗崽养,程含很怕阿云会被直接丢出去。 他挡在侯小杰面前,结结巴巴地说,“阿花、阿花和小狗崽已经睡啦!你不要打扰它们了。” “睡了?”侯小杰满不在乎地说,“那就喊起来陪我玩啊。” “不行!” 侯小杰根本不会老实跟小狗玩儿,上次程含看见他和几个小兽人在外面捡石头,追着流浪狗砸。而且平日里侯小杰看见阿花经过,都会很欠揍地拿脚踹。阿花平时都不怎么敢出来。 程含的小脑袋飞速运转,“小狗崽睡不够的话就会没精神,没精神就会生病,生病的话,说不定会传染给你,然后,然后你就要喝苦苦的药啦!” “喝药!?”侯小杰听见这两个字,一脸惊恐,“我最讨厌喝药了!算了,那还是不跟小狗玩了。真无聊!” 见侯小杰终于放弃,转身跑走,程含暗暗松了口气。 他低头往狗窝里看,见阿云已经把黄米汤喝完了,连碗都舔的干干净净,眉开眼笑,“阿云,原来你喜欢喝黄米汤!我奶奶也爱喝,以后我天天给你煮!” 雪狼幼崽埋着脑袋,不自在地甩了甩尾巴。 因为阿花挪到了阿云身边,其余的小狗崽也哼哼唧唧地跟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周围母亲气息带来的安全感,一只灰色的肥嘟嘟小狗崽胆子大了,歪歪扭扭地四处乱爬。 爬到阿云身边,鼻子嗅嗅,果断抬起小爪子,一脑袋扎在阿云软绵绵的后背上,到处乱拱。 正在沉思的路长逾忽然觉得背上一沉。 “阿灰很喜欢阿云呢!” 程含看到眼前两只毛茸茸的幼崽拱在一起,心都要化了。 他给阿花的崽崽们都取了名字,灰色的叫阿灰,黄色叫阿黄,白色的叫阿白。所以当捡回来的阿云也是白色的时候,程含着实纠结了一会儿,最后看到天上白色的云彩,就决定给它取名叫阿云。 “哈哈!我就知道你在骗我!你就是想自己偷偷跟小狗玩!” 不知道什么时候,侯小杰居然去而复返,正得意洋洋地看着程含。 而且,他手里还各攥着一把颜料笔。原本正常的笔头像是被狠狠在石头上胡乱碾过,折断的,磨烂的,没一只还是完好的。 程含的目光落在那些饱受摧残的颜料笔上,着急地喊,“你干什么拿我的东西!那是奶奶买给我的——” 侯小杰不在意地把颜料笔扔在地上,踩了几脚,“什么奶奶买给你的,这里是我家,这里的东西当然是我的!” “你胡说!”程含气的小胸脯上下起伏,气呼呼反驳,“那是我的,这里是我和奶奶的家!” “你才是胡说!”侯小杰大吼大叫,“我爸爸、我妈妈、还有我,我们是一家人,你根本就是没人要的小孩,非得住我们家!滚出去!” 程含身子一颤。 眼角不受控制地涌上一阵湿意,他觉得鼻子酸酸的,哽咽着重复,“不,这里是我家……” “谁管你!” 侯小杰撇了撇嘴,虽然他偷偷拿了程含的颜料笔玩了一通,但还是觉得小狗比较好玩。但是他也不愿意把颜料笔还给程含,眼珠一转,想到个好主意。 他打算在小狗崽身上画画。肯定很好玩! 这样想着,他把手伸进狗窝,打算拽个小狗崽出来玩玩。 程含见状,顾不得生气,抹了把眼泪,连忙跑来拉他。 侯小杰吃的多,长得也壮,程含根本拉不动,还被推了一把,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 候小杰的手在狗窝里胡乱摸索,终于摸到了一个软软的,热乎乎的小狗崽,脸色一喜。 眼见伸进来一只脏兮兮的胖手,雪狼幼崽警惕地竖起耳朵,瞳孔微缩,原本懒洋洋的尾巴绷成一条直线。 “呜——呜——” 那只趴在路长逾后背上呼呼大睡的小狗崽,被侯小杰一把揪住短短的尾巴,没轻没重地往外拽,疼的呜呜直叫。 “啪!” 雪狼幼崽的尾巴忽然笼上一层微弱的蓝色光点,快如残影地朝旁边一甩。 “啊!好疼——” 手上一阵冰寒的刺痛传来,像是被结成冰的棍子敲了一下。候小杰猛地缩回手,一低头,发现手背上浮起一道红痕,微微肿起来。 他撇了撇嘴,下一秒,放声嚎啕起来。引出了候胜和候露,有了刚才那一幕。 “哎呀,吓死我了。原来是只狗崽子!” 看清了那双异瞳的主人,侯露拍了拍胸脯,随即又破口大骂起来,“你这个小畜生,居然敢咬我儿子!看我不打死你!” “不要!”程含听到侯露的话,连忙张开手臂挡在阿云前面,“侯阿姨,阿云不是故意的。是小杰哥哥他把阿灰弄疼……” “你说什么?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侯露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两只眼睛像在喷火,“居然敢伤我儿子,我今天非要把这个不听话的小畜生给弄死!老侯,你还不过来帮忙!” 候胜还站在原地,方才的某个瞬间,他似乎感受到了一股令人震慑的掠食者气息,神色变得阴晴不定。 他没有动作,皱着眉试探着问,“程含,这只狗崽是哪里来的?阿花才下的崽,不可能长这么大。是不是你从外面弄回来的?” 程含怯怯地点了点头。又赶紧补充了一句,“阿云还小,吃的不多的。我、我也可以少吃一点……” 听见这话,侯露顿时火冒三丈,“自己都快养不起了,养什么狗!果然是你这个小东西不安好心!给我让开,不然连你一块打!” 雪狼幼崽小小的身体摇晃了下,视线逐渐模糊。 咄咄逼人的女人、聒噪的小孩哭声、沉默纵容的男人……眼前的一切,都令他无比厌烦。 后腿的伤口崩开了,染红了绷带。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量,只能让他勉强支撑住身体。 但不断传来的血腥味刺激着他,一股强大的掠食本能在他身体里激荡—— 路长逾舔了舔尚不算锋利的幼齿,盯着对面,瞳孔收缩成一条窄线,泛起嗜血的冷光。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他先被打死,还是他们的脖子先被咬断。 雪狼幼崽微微龇牙,伏低身子,眼瞳里像是燃着一簇火。 那是一个蓄力进攻的姿势。 只是还没等他冲出去,忽然被人一把搂了起来。 电光火石,程含抄起雪狼幼崽,直直朝侯露的方向冲过去! 侯露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愣了一瞬,停下脚步,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程含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突然脚步一转,灵活地从她扬起胳膊下钻过去,直奔棚子下那个巨大的金属储水桶。 储水桶靠着墙壁,但不是紧贴着,中间留有一道窄窄的缝隙。 程含个子小,贴着墙从缝隙往里钻。 侯露眼睁睁看着他蹲下,飞速挪开墙壁下面的一块铁板,从洞口钻了出去。 小小的身影如同鱼儿入水,眨眼间就融进了浓浓的夜色中。 侯露目瞪口呆,隔了几秒,才叉着腰高声骂,“小没良 心的,有本事你就别回来!” 候胜不以为意,一把拉住她,劝道,“行了行了,晚上天寒地冻,外面哪是好待的,用不了多久就灰溜溜回来了。到时候,还不是任你打骂。” 这个季节的黑石星昼夜温差大。白天还暖融融的,到了晚上就起了一阵阵寒风。 这片区域缺少基本的基础设施,路上几乎没有照明灯。周围原本住的人大多也都搬走了,到处都是一片黑漆漆的。 程含跑了出来,心脏还在砰砰跳个不停。 他头一次离家出走,也是头一次见侯露发那么大火。他害怕,怕侯露真的把阿云打死了。 所以,他宁愿离家出走。 周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程含只能凭借着记忆,磕磕绊绊地在巷子里慢慢前进。 一阵阵风呜呜吹过,像是黑暗中的怪物在嘶吼嚎叫。 沁人的寒意慢慢从脚踝开始往上爬,程含冷的打颤,努力缩着身子,更加用力地抱紧怀里的小狗崽。 “没事没事,不怕不怕。”他弯腰从一根塌下来的房梁下钻过去,嘴里喃喃重复,“阿云,我跟你说,遇到坏蛋,小虎侠就会出现。所以我不害怕,不害怕……” 被他紧紧裹在怀里的雪狼幼崽动了动脑袋,那股汹涌的杀意慢慢消散。 他昂头看向被冻的嘴唇发白的黑发小孩。 嘴上说着不害怕,抱着自己的身体明明一直在发抖。 “嘎——嘎——” 一阵怪异的唳叫声从前方不远处的树丛中传来。 程含脚步一顿,想起了奶奶讲过的吃小孩的人面鸟,忍不住身子一抖。他憋住哭腔,抱着阿云小心翼翼地挪到墙角的破箱子后面。 “嘎——嘎——”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鸟终于怪叫着飞走了。 程含蹲的双腿都僵了,冷风几乎把他小小的身体吹透了。 他吸了吸鼻子,继续战战兢兢地往前走,喊着不成调的口号,给自己打气,“小虎侠,力量大!困难见我都怕怕……” “黑暗来临我不怕,我有虎爪和虎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声音颤抖,歌声听起来有些走调。 顶着寒风,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程含终于带着阿云到了平时经常去的废弃矿洞。 矿洞里也是黑漆漆的,程含熟门熟路地从一个隐蔽的石缝里扒拉出一只小矿灯,挂在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 小矿灯只有巴掌大小,合金外壳上留着修补的痕迹,边角有磕碰的凹陷。 地面上铺着一块破旧的薄毯子,是程含白天捡矿渣累了,蜷缩着休息的地方。 “阿嚏——” 程含打了个喷嚏,感觉脑瓜子有点蒙,哆哆嗦嗦地把破毯子裹在身上,卷巴卷巴,只剩下个小脑袋露在外面。 阿云也被闷在毯子里,挣扎了几下,从程含的领口处拱出个脑袋。不过到底没离开程含的怀抱。 程含的脸颊被风吹得皴红,像是霜冻过的红苹果。 他身上发凉,一时睡不着,盯着散发着暖光的小矿灯,没头没脑地跟阿云说,“阿云,你瞧,那是小歪。” 小歪? 路长逾顺着他的目光,视线落在那盏破破烂烂的小矿灯上。 灯帽在撞击中朝一侧微微凹陷、下垂,看起来像一只歪着头的小象鼻子。 程含把下巴搁在阿云的脑袋上蹭了蹭,声音很轻地说,“你看,我的小矿灯是不是像一只累坏了的小象,鼻子都耷拉下来了,但还是乖乖地给我照亮。” 即使是白天,矿洞里也是伸手不见五指,程含要捡矿渣,就离不开矿灯。候胜夫妇不愿意给他买新的矿灯,这只小矿灯是奶奶以前修理机器时用的。 程含用了很久,虽然爱惜,但在矿洞里爬来爬去,难免会有些磕磕碰碰。 每次磕碰到了小矿灯,程含都会很心疼,嘟着嘴巴对着磕碰的地方吹气,“小歪,很疼吧,吹吹就不疼啦!” 以前他不小心摔倒,磕了膝盖,奶奶就是这么给他吹气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吹气确实有效果,小矿灯虽然光芒黯淡,但一直没坏过。在日日夜夜黑暗幽深的矿洞里,一直安静地陪在程含身边。 “阿云,小矿灯也是我们的家人。”程含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困意,眼皮一张一合,但还是迷迷糊糊地继续说,“所以,阿云要和小歪好好相处。小歪,这是阿云……” 程含又开始嘀嘀咕咕地跟小矿灯介绍阿云。 路长逾盯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灯,昏黄的灯光落进幽深的眼底,仿佛给那一贯冷漠的眼瞳添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度。 和一个傻乎乎的人类幼崽,一群没断奶的小狗,一盏破破烂烂的灯做家人吗? 4. 第 4 章 夜风在外面不停歇地呼啸,虽然距离洞口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仍会有丝丝凉风溜进来。 矿洞里本来就阴冷,薄薄的毯子几乎挡不住无处不在的寒意。 早就困倦的程含,对着小矿灯絮絮叨叨到一半,困的两只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头一歪,靠在矿洞的石壁上睡着了。 他太困了,即使矿洞里冷飕飕,没一会儿,就睡熟了。 听着头顶上传来的轻缓呼吸声,本来心烦意乱的路长逾,望着眼前被映亮的山洞,不知何时也渐渐睡着了。 睡到半夜,他被热醒了。 仿佛掉进了一颗熊熊燃烧的火球中,本来连暖都暖不热的毯子,到处冒着热气。 从小生活在雪原上的雪狼一族,能抵御零下几十度的严寒,却忍不了这种令人火烧火燎的炎热,身上狼毛都被汗水濡湿,黏在一起。 路长逾费了半天劲,拖着动弹不得的后腿,在没惊醒程含的情况下,从小孩怀里钻了出来。 接触到外面冰凉的空气,他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他回过头,看见程含裹在毯子里,嘴唇微张,小脸睡得红扑扑的,贴着地面的脸蛋被挤得鼓出一团,浓密的睫毛静静垂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隔着毯子,路长逾都能感受到被窝里几乎有些烫人的温度,但是程含睡得还很香。 他有些迟疑地抬起前爪,顿了顿,爪垫轻轻搭在程含柔软的脸颊上。 好像……确实不烫。 睡梦中的程含隐隐感受到脸上的触感,眉毛皱了皱,伸手把阿云的爪子扒拉下来,一翻身,抱在了怀里,嘴里嘟囔着,“奶奶……” 路长逾试图挣开,没拽出来。 他沉默地打量了几眼熟睡的程含,确认他连颊边的头发都没有汗湿,才窝在毯子外面,重新趴下。 天亮了。 漆黑的矿洞似乎都隐隐透进来一丝亮光。 裹在毯子里的程含被生物钟叫醒,两排秾黑的睫毛动了动,缓缓向上掀起,露出一双乌黑清亮的眼瞳。 他看着清醒了,实则脑袋还懵懵的,默默的发了一会儿呆,目光在头顶黑压压的石壁上扫来扫去,才慢慢想起来现在的处境。 程含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忽然顿住,感觉怀里空落落的。 阿云呢? 他双目微微睁大,这下彻底清醒了。 程含着急忙慌地坐起来,一低头,看到了蜷缩在毯子外面的雪狼幼崽。 它正安静地窝在毯子外面。 程含的心落回肚子里。 他缓缓凑近,小心地把毯子的一角掀起,悄悄搭在阿云的肚子上。 奶奶说,睡觉的时候,别的地方可以不盖,但是小肚子一定要盖好。 程含的目光落在小狗崽受伤的后腿上,发现纱布松动,上面洇出点点红色的血迹。 伤药放在家里,程含只能先趴下,短小的几根指头尝试重新帮阿云系好纱布。 黑石星上偶尔能看见被丢掉的小狗,大部分都是刚出生没几天的。 往往见到的时候,就已经没了呼吸。 那天程含背着背篓从矿洞回来,一眼就看到了躺在一片废墟里的阿云。 它浑身脏兮兮的,后腿横着一道狰狞的血口子,血肉外翻,隐隐能看见骨头。 但它好像不知道疼似的,睁着一双了无生气的眼睛,静静趴在废墟堆里。 也不动,也不叫。 那时候,橘色的夕阳透过交错的废墟缝隙,洒落在它脏兮兮的残破身体上,看不出颜色的绒毛上布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 那一双眼睛,像幽深的湖泊,冷冷的,深不见底。像是在看程含,又像是在看别的更远的什么。 浑身散发着一种令程含熟悉的、濒死的气息。 程含攥紧背篓的带子,抿了抿淡色的嘴唇。 他弯腰,小心地穿过杂乱的废墟,把小狗崽藏在自己的小背篓里,去找羊爷爷。 羊爷爷是这附近唯一的医生。检查完阿云的伤口后,他叹了口气,“伤的太重了,黑石星上没有特效药。我只能尽力帮他处理一下,能不能活下来,看它自己的造化。” 程含谢过羊爷爷,拿了伤药,把捡到的最好的一块幽磷石留下,抱着阿云回了家。 刚回家的时候阿云连东西不吃,可把程含愁坏了。还好,后来终于吃了黄米汤。 奶奶说,只要狗狗愿意吃东西,就可以活下去。 程含歪歪扭扭地绑好绷带,伸手在阿云带着个小尖的圆耳朵上摸了摸,手心痒痒的。他低头用脸颊蹭了蹭它的脸,小声碎碎念,“阿云,你不会再被丢掉了。我捡矿渣养你!” 说完,程含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任务,干劲满满地起身去拿小镐子。 而在他身后,看似熟睡雪狼幼崽,耳朵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动,缓缓张开了眼。 隐约有更多的亮光透了进来,矿洞里像刚刚起了暮色的黄昏。 雪狼幼崽的那双异瞳映出程含小小的身影。 他正蹲在角落,嘿咻嘿咻地在石头上磨捡矿渣用的小镐子。 发顶翘起两根呆毛随着他的动作一弹一弹。 那蹲着的小小身影微微晃动,模糊在淡淡的、暗与光交融的阴影里。 那么稚嫩、弱小、又脆弱的生命,仿若一不小心就会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有那么一瞬间,路长逾忽然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冲动,把他放在铺满绒羽的柔软小窝里,用透明漂亮的玻璃罐子罩起来。 可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居然说要养自己…… 路长逾心底涌出一股难言的情绪。 “早上好呀!阿云。” 程含磨完小镐子,注意到了阿云的视线,立刻弯着眼睛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 雪狼幼崽看了他几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噜声,像是在回应。 程含忽然伸出小手,一巴掌捂在阿云湿润微凉的鼻尖上。 雪狼幼崽的小身子肉眼可见的僵了一瞬。 接着,程含把另一只小手盖在自己鼻子上,瓮声瓮气地解释,“早上的空气凉凉的,奶奶说,把鼻子捂热,吸进去的空气就没那么凉啦。” 这是程含跟奶奶学的。 小时候,他嫌早上冷,吸进去一口早晨的空气,凉飕飕的刺得鼻腔发酸。 醒了也不肯起,悄悄拉被子,盖住小脑袋躲起来。 奶奶就会坐在床边,笑着把他哄出来,给他捂鼻子。 奶奶的手很大很暖,一搭上,能直接把他的整个脸颊盖住,捂的热乎乎的。 程含就不好意思继续赖床了。 稍大一点,奶奶再给他捂鼻子的时候,他也会伸出短短的小手,去够奶奶的鼻子。 “奶奶,捂~” 奶奶就笑着弯腰,主动把头凑过去,让程含把小手盖在自己的鼻尖上。 那时候他才两三岁,手小,他又不老实,晃来晃去的,根本捂不严实。 但是奶奶每次还是会慈爱地夸奖他,夸的程含心里冒泡泡似的美滋滋,就留下了这个互相帮忙捂鼻子的习惯。 现在,每天早上醒来,不想起床的时候,他就学着奶奶的样子,自己给自己捂鼻子。 捂一会儿,就起床出门,去捡矿渣。 唔,现在他也可以帮阿云捂了。 程含的目光落在阿云毛茸茸的爪子上,遗憾地想:可惜阿云的爪爪有点小,好像盖不住自己的鼻子。 而路长逾,从刚才那只小手盖在自己鼻子上时,就有些不知所措。 寒冷和懒惰,难道不是从小就该自己克服的东西吗? 捂鼻子……他听都没听说过。 可是,程含的手心是柔软的,热乎乎的,好像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一种奇异的舒适感不知从身体的什么地方升起,竟然让他一时没有躲开。 甚至,在他没察觉到的时候,身后的尾巴已经在轻轻摇晃了。 程含知道小狗崽高兴的时候会摇尾巴,欣喜地叫了声,“阿云,你也喜欢捂鼻子对不对?我以后天天给你捂鼻子好不好?” 雪狼幼崽摇动的尾巴一僵,落荒而逃似的将脸从他手心里挪开了。 “咕——” 程含的肚子叫了声,他昨天晚上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耗完了,现在饥肠辘辘。 他伸出小手摸了摸肚子,商量似的,“你先别叫,等我捡到了矿渣,就拿去换好吃的。换甜甜的黄米饼,又香又甜……” “咕——” 说着说着,程含的小肚子又作对似的叫了声。 他沮丧地叹了 口气,拿起小矿灯,对阿云交代,“我去捡矿渣了,你在这等我哦。” 阿云下意识想跟上,扯动了后腿的伤口。疼痛令他动作一顿,他扭头看向自己的伤腿,眼神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嫌弃。 程含已经背起小背篓,腰上挂着一把小镐子,选好了方向,弯腰钻进一个矿洞口。 绕过几个弯,面前出现了一个十分狭窄的洞口。 这个洞口是他刚发现的,还没进去过。 就算是小个子的程含,也只能趴着才能进入。 他先把小矿灯放进去,然后直接趴下,靠两只前肘一点点挪进去。 没过多久,他被面前一小堆滚落的石头挡住了去路。 大部分是红褐色的铁石,黑石星最常见、也最廉价的一种矿石。拿到市场上也无人问津。 其余的石头成色也都非常一般,色泽黯淡。 程含有些失望,用镐子随意扒拉了几下,正准备退出去,却忽然扒拉出一个硬硬的、圆滚滚的……石头蛋。 他有些好奇,伸出手,把那个圆溜溜的石头蛋捡起来。 然而,就在他碰到那个石头蛋的时候,一道奇怪的声音突兀响起。 “叮咚,旅行系统已激活~请开启你的旅行吧!” “完成任务可以获取积分,积分可以在旅行商城兑换商品,还有机会实现愿望……哦。” 看清眼前的人类幼崽时,系统004号的声音卡壳了一瞬。 作为一个旅行系统,它已经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感应到有人靠近,迫不及待地打算主动绑定。 没想到,宿主居然是个懵懵懂懂的幼崽! 石头蛋哀叹一声,整个蛋看起来都很丧。 “……旅行?” 程含瞪着眼前突然发光的石头蛋,眼中写满了大大的疑惑。 “旅行就是去探索别的地方,体验不同的文化和风土人情。你……没有出去旅行过吗?” 程含眼神真诚地看着石头蛋,摇头。 “没有哦。” 004号沉默了。 刚才被意外激活的时候,它就已经获取了程含的基本信息。 【程含,六岁半,身高0.87米,两岁开始和奶奶伊娜定居黑石星。半年前,奶奶伊娜去世,程含被一对猴子兽人夫妇收养……】 想到程含才六岁,系统004放缓了语气,哄小宝宝似捏着嗓子, “咳咳,那你绑定了我,就可以尝试一下啦!我可是个很厉害的系统哦,只要你乖乖做任务,我就可以帮你实现愿望!你的愿望是什么?” “愿望……”听到这个词,程含睫毛颤了颤。 愿望他是知道的,每年过生日的时候,奶奶会给他做好吃的,还带他坐在房顶上,对着星空许愿。 那时候,他一脸兴奋地晃着脚,对着星空喊,“我希望每天都过生日!” 过生日能吃到好吃的,还可以穿漂亮的新衣服,程含很喜欢。 不过,现在的愿望…… “我的愿望是带奶奶的生命星尘回家。”程含语气郑重,看向手中奇怪的石头蛋,带着一丝期冀,小心翼翼问,“奶奶的家在一个很远很远的星球,叫银木星,可漂亮了!你能带我去吗?” 听到这个要求,004号舒了口气,它现在剩余的能量不多,但是检索一个星球那还是不在话下。 它连接上明曦星域的网络,开始搜索关于银木星的信息,胸有成竹,“放心吧。找个星球还不简单,看我分分钟搞定。我看看,嗯……银木星……银木星……啊,有了!” “找到了?”程含的声音带着欣喜。 004号感受到捧着自己的小手激动地收紧了,看向整理出来的信息,“让我看看,银木星,位于明曦星域冰湮星系边界的小型行星,盛产银叶木香花……” “……星际7654年,冰湮星系边界突然出现千年不遇的巨型星际涡流,包括银木星的十几颗小行星被卷入其中,不知……所踪。” 念到最后,004号的电子音抖了一下。 程含听得似懂非懂,但是之前系统自信满满的语气他倒是听出来了。 黑润润的大眼睛眨呀眨,一脸期冀地看向手里的石头蛋, “所以,你可以带我去对吗?” 5. 第 5 章 004号不语,只一味疯狂搜索如何寻找被星际涡流卷入的行星。 直到搜索引擎都快冒烟了,它还是没能找到。 而且,它好不容易积蓄的一点力量,也马上就要见底了。 可是,面对程含满含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神,004号实在说不出办不到的话…… 它一咬牙,直接强行启动了推演定位系统,密密麻麻的复杂计算式充斥在系统核心,很快……它推演出了最有可能的一个位置…… “找到了!” 说完这句话,噗地一下,原本还微微闪烁的石头蛋完全熄灭了,重新变成了一块平平无奇的冷冰冰石头。 - 004号再次苏醒的时候,周围依旧是黑漆漆的。 就如同它经历过的上千个日日夜夜,偶尔睁开眼时所感知到的黑暗一样。 无边无际,无声无息。 可惜最后关头,它没来得及说出银木星的位置,那个人类幼崽恐怕是把自己当成了奇怪的骗子,重新丢掉了吧。 004号惆怅地叹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在这空无一人的漆黑矿洞里迎来下一个可以绑定的宿主。 惆怅着,它却忽然听到一道奶声奶气的……歌声? “小矿镐,叮叮当,石头缝里捉迷藏。 翻个跟头抖一抖,看看谁在睡懒床? 铁蛋蛋,灰溜溜,铜板板,绿衣裳——” 叫歌声,似乎不大合适。 因为按照它精密的分析,没有一句词是在调儿上的。 唯一可以夸奖的,大概只有还算不错的音色。 简而言之就是:全是感情,没有技巧。 听着这歌声,004号很难继续保持惆怅,犹豫着要不要封闭自己的听觉系统时,歌声忽然停了。 “石头蛋,你醒啦?” 程含拉开破毯子,注意到毯子下面盖着的石头蛋散发出一圈微弱的光纹。 石、石头蛋? 004号怒了,“我不叫石头蛋,我是旅行系统004号,你可以叫我004号。” 程含一脸乖巧地点头,“好的,石头蛋。” 004号:“……??” 程含已经一脸兴奋地去喊阿云了,激动地指着石头蛋,“阿云阿云,你瞧,我没骗你吧。石头蛋真的会说话,而且它说会帮我带奶奶回家!” 雪狼幼崽这才掀起眼皮,往这边看了一眼。 方才程含浑身脏兮兮的,一脸欣喜地捧着一块圆石头回来,嘴里嘀嘀咕咕,还煞有其事地把石头塞进毯子里。 他还以为程含被饿的神志不清了。 程含把石头蛋送回来,再次出发后,运气还算好,没多久就找到了几块品相不错的绿晶石。 他直接在矿场外,用绿晶石跟其他来捡矿渣的孩子换了些吃的。 闲下来后,程含憋不住心里话,不管阿云听不听得懂,把遇到石头蛋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跟阿云念了一遍。 路长逾却比程含想的要多一些。 如果那个石头蛋真的是什么旅行系统,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废弃的矿洞里,为什么会绑定一个程含这样傻乎乎的人类幼崽? 它说的那些关于银木星的话,又是真是假? 如果程含真的非常想去银木星的话,等自己的腿伤好了,完全可以……回去的途中顺便把程含送过去。 路长逾心中平静地想,只是暂时无法开口将这些想法告诉程含。 程含和石头蛋已经重新聊上了。 “……所以说,银木星现在在一个很特殊的地方,被无边无际的陨石群包围了。而且那里乱流汹涌,一不小心就会被卷入旋涡,撕成碎片。现有的跃迁技术都无法突破。”004号振振有词地说。 “啊?怎么会这样……”程含满脸失落,两条眉毛苦恼地皱起来。 “咳咳,当然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程含攥紧了两只小拳头,期待地看向石头蛋。 “虽然我现在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但只要你能完成旅行任务,帮我恢复力量,我就能帮你突破重重障碍,送你去银木星。” “真的吗?” “当然。” “那、那我去要去旅行!”程含一口答应。 【超级旅行系统绑定成功!积分+50,请宿主查收。基础旅行商城开启,可以按需兑换商品。明曦星域旅行任务开启,祝您旅途愉快~”】 程含的眼前忽然浮现一方透明的面板,弹出的商城界面各色商品琳琅满目,几乎全是关于旅行中的衣食住行所需物品,实物图片下面附带价格。 程含的目光立刻被一块黄澄澄的黄米饼吸引了。 “这个,也可以换吗?” 他手指点了点黄米饼的图标,眼巴巴地问石头蛋。 “可以!”004号道,“你看,下面写的就是兑换需要的积分。最基础的黄米饼一块只需要一积分。” 程含眼睛发亮,咽了咽口水,伸出两根短短的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那我要三块黄米饼!” 【交易成功】 “嘭”地一声轻响,程含面前凭空出现了三块香喷喷热乎乎的黄米饼,看着像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 程含心花怒放,凑近闻了闻,“哇,是真的黄米饼!石头蛋,你好厉害!我吃一个,阿云吃一个,石头蛋一个!” 004号没想到程含居然还惦记着他,连忙道,“你们吃吧,我吃不了你们的食物。” 另一边,一直注视着这边的路长逾看见那个灰扑扑的石头蛋居然真的变出了食物,微微睁大了眼睛。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嘴巴里就被塞了一块香喷喷的饼子。 “阿云,吃!” 程含已经咬了一口自己的那块,腮帮子塞的鼓囊囊的,眯着眼睛笑。 分完饼,程含坐在石头上,晃着腿,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饼子,一口一口吃的很珍惜的样子。 004号见了,心想小宿主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商城里还有很多别的好吃的哦,积分都可以换。” 程含晃了晃腿问,“那积分用光了呢?” “只要好好做任务,就能继续获取积分!绝对不会饿肚子!” 听见这话,程含干劲满满,“好,做任务!那个,是……是什么任务来着?” “考虑到宿主年纪小的因素,任务会降低难度,我也会提供额外辅助。你只要按照指引去不同的星球旅行,记录旅程就好。我会帮你在星网上开设一个旅行账号。播放量、获赞、收藏等数据都会按照比例转化为积分。” 说到最后,004号语气逐渐高昂起来,“我们的目标是——一百万粉丝!” “一百万!” 程含不知道一百万是多少,但是听到石头蛋这么振奋,也跟着握紧了小拳头,斗志昂扬。 看到程含这么干劲十足的样子,004号很欣慰,“首先,我们需要一台记录用的相机。不过,商城里的相机至少需要二十积分……或者,你有相机吗?我可以免费帮你改造一下。” “相机?”程含歪着头想了想,点点头,“有的。不过是奶奶的,在家里,不在这儿。” “那能拿回来吗?” 程含点头,“好。我明天就去拿。” 正好他也想阿花和小狗崽们了。 第二天一早,程含抱着阿云,蹦蹦跳跳地往家走。 他的口袋鼓鼓囊囊的,塞了满满一兜从商城兑换的蓝豆。 阿花见了肯定高兴。 只是,还没等他们走到大门口,远远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凄厉过一阵的犬吠声。 程含猛地顿住脚步,小脸煞白,拔腿朝前飞奔。 来到院子前,透过门缝,他眼神惊恐看见侯露正手持一把铁锹,满院子追着阿花打,嘴里恨恨骂道,“你这个小偷,居然敢到厨房偷东西!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阿花被打的四处乱蹿,一路撞翻了箩筐架子,拼命往角落里躲,还是被敲中了好几下,嗷嗷哀叫。 它生完崽崽憔悴了很多,脸颊和肚皮深深凹陷下去,皮毛黯淡,一双眼睛也没了神采。 这两天,程含不在家,候胜和侯露根本不给阿花饭吃。阿花没奶水,小狗崽挤过来吃奶时,阿花只会喂一次,其余时候都只能龇牙把小狗崽赶走。 小狗崽饿的直叫唤,本来一只只活泼乱爬,变得蔫头耷脑。 阿花饿狠了,盯着侯小杰掉在地上的半块饼子,两眼冒绿光,轻手轻脚地溜进厨房叼走了。结果被侯露看见,大骂阿花偷吃,要狠狠地教训它。 她举着铁锹要继续打,程含急得大叫一声,扑过去挡在无处可躲的阿花身前,“不要打阿花!” “程含?”侯露见到程含,错愕一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好啊,你还知道回来!你养的好狗!都会偷东西了,我看过两天都要上房揭瓦了!” 程含却是一点儿也没心思去听她的话,眼泪汪汪地看着阿花。 阿花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遍体鳞伤,脑袋破了个口子,血顺着泪沟一路濡湿灰黄色的毛发。 程含害怕极了,手忙脚乱地掏出一把兜里的蓝豆,着急地凑在阿花嘴边,慌张地说,“阿花……饿坏了吧。这是你爱吃的蓝豆,快吃,吃了东西就好了。” 阿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还静静地看着程含。 它虚弱地眨了眨眼睛,目光平静又哀伤。 程含对上阿花的眼神,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小狗崽们嘤嘤呜呜地细声叫着, 鼻尖一耸一耸,循着妈妈的味道,歪歪扭扭从狗窝里往这边爬。 阿花动了动眼珠,却没办法亲昵地低下头舔它们的小脑袋了。 “……养一个你都养不起,还要养一群狗。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另一边,侯露还叉着腰高声大骂。 骂了一通,侯露忽然停下动作,目光一闪。 候胜今天去找牛老板商量把程含送去当学徒的事情了,听说牛老板的船这几天就要走,可不能让程含乱跑了。 想到这里,侯露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放缓,脸上挤出一个不尴不尬的笑,“程含啊,阿姨跟你说件事。你现在慢慢长高了,也不好捡矿石了。杂货铺的牛老板准备招学徒,你叔叔已经帮你报上名了。你就好好待在家里,等着牛老板来接人。” 侯露说着,伸手去拉坐在地上的程含。 程含偏身躲开她的手,咬着下唇,脸颊因为哭泣变得通红。 阿花非常虚弱,连东西也吃不下去,他要带它去看病。 他尝试用双臂去抱阿花的身体,使尽吃奶的力气,脖子上细细的青筋浮出,却还是挪不动。 “阿云,你先帮我看着阿花,我去找羊爷爷——” 侯露见程含要跑,一下拽住他的胳膊,“站住!你给我老实待在家,一只狗,死了就死了,还看什么医生……” “嗷呜!” 这时,一直无声无息的阿云突然低吼一声,支起身子挡在侯露面前,微微掀起唇,龇着雪白的尖牙。 一双幽诡的异瞳冷冷瞪视着她。 雪白毛发无风自动,毛发根部的冰蓝色隐隐往上蔓延,变得愈发明显,周围的空气弥漫起若有若无的冰雪味道。 仔细看,地面上似乎结了一层细小的霜花。 侯露不知怎么,见到这只奇怪的小狗崽便心中发憷,紧拽着程含的手情不自禁松了,慌忙拿起一条凳子挡在身前,“你、你这小畜生,你想干什么!” 程含抓住机会挣脱了侯露,推开大门头也不回地往羊爷爷家跑去。 望着程含远去的背影,雪狼喉咙里滚动着低吼,瞳孔收缩成竖线,一动不动挡在躺在地上的阿花身前。 侯露的目光落在那尖利的牙齿和爪子上,嘴里骂骂咧咧地往屋子的方向挪去,进了屋,嘭一声摔上门,却是躲在屋子里不敢出去了。 她后怕地捂着胸口:程含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野狗,居然这么吓人!得赶紧连程含一块都送走! - - “阿花……会死吗?” 程含抽抽噎噎地问羊爷爷,眼眶红彤彤的。 羊爷爷用小车把伤痕累累的阿花运到了自己家。 他是附近上剩下的唯一一名医生。无妻无子,一个人靠行医为生。 按他的话说,年纪大了,没几年好活了,所以虽然周围的人一茬接一茬地搬走,他还是留在黑石星,偶尔帮人看看病。 “没什么大问题,主要是饿的没力气了,身上的都是皮外伤,好好养一段时间就行。” 羊爷爷慢悠悠地帮阿花包扎伤口,扭头对一旁泪眼汪汪的程含说,“别哭了,你要是没事,先去喂喂那群饿的嗷嗷叫的狗崽子,叫得我头疼……” 听见阿花不会死,程含赶忙擦了擦眼泪,“我这就去喂小狗崽,谢谢羊爷爷!” “去吧。” 程含蹬蹬瞪地跑到院子里,挨个把小狗崽喂了,突然注意到安静蜷缩在一旁的阿云。 它后腿上绑着的纱布隐隐透出红色,晕染出一团刺眼的血迹。 估计是刚才强行跳下来的时候,又把伤口崩开了。 程含抿了抿唇,转身跑进屋里,跟忙着的羊爷爷要了些东西:几块还算干净的布条,一小罐用荧光苔藓和止血草捣成的糊糊。 回到阿云身边,程含小心地解开被血浸透的旧纱布,对着阿云的耳朵小声念叨,“不痛不痛……” 冰凉的草药糊糊敷上去时,雪狼幼崽忍不住肌肉一颤,却还是咬紧牙关没漏出一丝声音。 “啊!对不起对不起!”程含立刻缩手,对着伤口呼呼吹气,“奶奶说,吹一吹,痛痛就飞走啦……” 他小心包扎,最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程含啊,你刚才说候胜他们要送你去哪儿当学徒?”羊爷爷帮阿花处理完伤口,端着染血的绷带扔进院子里的垃圾桶,顺嘴问了一句。 “哦,”程含站起身,昂头看向羊爷爷,歪着头想了想,“是杂货铺的牛老板。” “什么?!” 羊爷爷蹙起眉头,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那个牛老板,可不是个好东西。你可不能去。” “好,我不去。” 程含脆生生地回答。 他还要跟着石头蛋去找奶奶的家乡呢,才不去做什么学徒。 6. 第 6 章 阿花暂时留在了羊爷爷家,小狗崽们离不开狗妈妈,也一并留在了那里。程含把兑换的食物都留作阿花它们的口粮,但显然还不够,因为自己和阿云也要吃东西。 更重要的是,自己没钱付给羊爷爷医药费。 虽然爷爷没有开口要,但是程含知道,看病吃药,是要给钱的。 可是,他没有钱。 程含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手里的黄米饼,感觉黄米饼都没有平日香甜了。 他忧伤地趴在毯子里,嘀嘀咕咕地跟石头蛋倾诉自己的烦恼。 004号听了,忽然道,“赚钱?那还不简单!” “真的吗?石头蛋有办法?”程含眼睛一亮。 004号现在已经可以下意识忽略“石头蛋”这个称呼了,它兴致勃勃地说,“你不是在捡尾矿渣吗?商城里的矿石探测仪只要10积分,能帮你找到哪里有更值钱的矿渣!” “太好了!”程含扑过去抱住石头蛋。 石头蛋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猛地闪了闪,噗地一声熄灭,像之前那样陷入了休眠。 程含抱着石头蛋晃了晃,惊呼, “天哪,石头蛋又饿晕啦!” - 等004号醒来,只见程含正地鼓着腮帮子,一脸严肃地盯着它。 他左手攥着一块糖,右手拿着一颗蓝豆,在所有疑似石头蛋嘴巴的地方戳戳,试图把食物往里塞,却始终无从下手。 见到石头蛋又亮了,小孩沮丧的脸色一扫而空,立马惊喜地叫起来,“石头蛋,你醒啦!你快告诉我,你到底要吃糖,还是吃蓝豆?” “……我们系统是靠特殊能量运行的,不过为了适配不同的世界,基本都配备了能量转换器。所以在你们这个世界,混沌能量块应该相当于我的饭。” 石头蛋尽量通俗易懂地解释。 “混沌能量块?” “喏,这就是混沌能量块。”004号贴心地展示了能量块的照片,“据我所知,明曦星域的混沌能量块是由一家科技公司研发,指定经销商售卖的。黑石星目前并没有经销点。” 当然,旅行商店里也有能量块售卖,不过要五积分一块,那点能量对它来说只是杯水车薪,还不如留着让程含换黄米饼吃。 反正他可以随着休眠缓慢地恢复一点自然能量,等离开了黑石星,就有机会获得能量块。 程含盯着能量块的图片,皱着小眉头凑近。 半晌,他忽然眼睛一亮,“我好像知道哪里有这个!” - 第二天一早,程含就屁颠屁颠地抱着石头蛋去找能量块了。 路长逾看着程含欢天喜地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叫声,破天荒地伸出脑袋,咬住了程含的裤脚。 “阿云?”程含疑惑地低头,“怎么了?你也要去吗?” “嗷呜” 雪狼幼崽叫了声,又迟疑地松开了嘴。 如果跟着去,程含还得背他,但是单独让程含跟着那个来路不明的石头蛋走,路长逾又放心不下。 不等他思考出个结果,程含已经飞速弯腰将他抱起来,高兴地塞进小背篓。 “那阿云也一起去。” 程含爬过长长的矿坑,七拐八拐,来到了一个堆着几只旧铁皮箱子的地方。 这些箱子大多半敞开着,随意堆叠在一处,表面已经锈迹斑斑,应该是废弃矿场里曾经的某个仓库。 一路爬过来,着实费了不少力气。程含的脸颊浮起红晕,气喘吁吁,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将小矿灯探进黑漆漆的箱子里。 里面堆着几块电池模样的铁块块,每一块都是由红蓝两色组成。 “是这个嘛?”程含瞅着那些铁块块,拿指头戳戳。 004号语气带着一丝兴奋,“是的!” 虽然这些能量块大多都是用剩下的,残余能量不多。 程含捧起石头蛋,往箱子旁边走。 他个子小,手也短,那些四四方方的铁皮箱子几乎和他一般高,又是往上开口的。 他踮起脚尖,努力抻直了胳膊,鼓起腮帮子,把石头蛋往箱子丢。 “砰”一声响,石头蛋骨碌碌转了几圈,安稳着地。 程含吐气,鼓着的脸蛋缩了回去。 接触到能量块之后,石头蛋表面浮现出之前见过的奇异蓝色纹路,一闪一闪。 程含两只小手趴在箱子边檐,只露出一双圆润乌黑的眼睛。 路长逾安静地伏在一旁的石头上。 看见一圈圈蓝色的光溢出,将程含一双漂亮的眼瞳映的蓝泱泱的。与他带着几分冷冽的冰蓝瞳色不同,那颜色更像色泽温润的玉石。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004号将那些能量块里残余的能量吸收完毕。 程含重复了一遍之前的动作,把它挨个放进别的箱子里。等把这里的所有能量块都吸收完,004号的能量终于恢复了百分之一。 程含举着小矿灯仔细瞅了瞅,觉得石头蛋好像比以前更圆了点。 004号原地晃了晃,心情颇好地宣布:“好消息!异能商店可以运行了。程含,现在你有一次激活金手指的机会!” 程含歪着脑袋,眼睛亮亮的,“金手指?金的,值钱吗?” “……” 004号耐心地解释了一遍什么叫金手指,然后让程含将手放上来。 程含听话地把小手搭在石头蛋上,悄悄摸了摸。 石头蛋还比之前更滑了点哎。 石头蛋周身发出一道更为强盛的蓝光,开始执行程序:“宿主您好,请闭上眼睛,系统将会感应适配您的异能……深层检测中……恭喜您,您激活了罕见的治愈能力!正在检测能力释放模式……检测中……恭喜您,您的治愈能力载体为歌声……” 004号执行程序时,会强行进入营业声线。一大串叽里咕噜的话听得程含打了个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 治愈能力?歌声? 听到004号的话,一直注视着这边的路长逾眼中闪过一抹讶色。 石头蛋上的光芒渐渐淡了下来,004号注意到差点睡过去的程含,气呼呼地左右晃了晃。 程含没了支撑,小身子晃了下,终于清醒。 他揉了揉眼睛,抬头问,“唔……石头蛋,你说完了?金手指呢?” “……”石头蛋是个好脾气的系统,“你运气还不错,金手指是治愈能力,就是能帮别人治病,使用方法是唱歌……” 说到最后两个字,004号语气怪异,仿佛想起来什么不好的回忆。 “唱歌……可以治病?” “是的,不过你得治愈能力只是刚激活,要从异能商店兑换治愈术进行升级。” 004号展开异能商店,里面可以购买的只有淡绿色的治愈术,图标是一株小小的嫩芽,需要十点积分。 程含按照石头蛋教的办法,花费十积分兑换成功。 【嫩芽级治愈术:初级十点治愈力,恢复时间1点/12星时。最初级的治愈能力,或许能帮忙促进擦破皮的小小伤口愈合,快去试试吧!】 程含眨眨眼睛,迫不及待地跑到了试图悄悄逃走的雪狼幼崽跟前。 “阿云,你听见没?我唱歌可以帮你治病哦。” 路长逾很想拒绝,然后不等他回答,程含已经自顾自地唱了起来。 “小矿镐,叮叮当,石头缝里捉迷藏……” 唱的兴起,程含还拉起小狗崽毛茸茸的爪垫,伴随着不成调的节奏摇头晃脑。 雪狼幼崽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004号已经很有先见之明地关闭了听觉系统,并同情地看了阿云一眼。 这两天一直待在干燥的矿洞里,程含原本淡粉的嘴唇都干的起皮了。唱着唱着还咳嗽了两声,却没有停下。 “ 别唱了。” 矿洞里突兀地响起一道清亮的少年音。 这声音一出,不光程含,连发出声音的路长逾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能说话了? 程含的歌声戛然而止,目光呆滞地看着阿云,屏住了呼吸, “……阿云,阿云说话了!” - 路长逾简单地解释了一遍自己因为受伤变回了幼崽形态,流落到黑石星的事。 “我明白了!唔,所以阿云其实、其实不是一只小狗崽,而是……一只小狗兽人!” 程含一脸恍然大悟。 “……不是狗,是狼。” 004号仔细扫描了一遍阿云的形体特征,在一旁纠正。 “狼?” 程含好奇地把阿云抱起来,左右瞅瞅,热乎乎,毛茸茸,跟阿花生的小狗崽一模一样嘛! 除了……眼睛。 程含盯着阿云的异瞳,忽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阿云的眼睛好漂亮哦。” 路长逾明显顿了一下。 漂亮?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 他的两只眼睛是罕见的异瞳,一金一蓝。 小时候他偷溜出门,第一次撞见外面的小孩。对面那个小胖子指着他的眼睛,转身就扑进娘亲怀里嚎啕大哭:“有怪物!妈妈!他眼睛好吓人!” 这么一哭喊,街上的目光瞬间聚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后来场面乱成一片,他几乎记不清细节,只记得小胖子被抱走时还在抽噎的脸。 从那以后,只要有人敢对着他的眼睛窃窃私语,他抬眼一扫,眼神冷得像冰刃,对方往往连哭都不敢出声。 程含却已经凑得更近,眼睛亮晶晶的:“漂亮得像彩云糖!左边蓝莓味,右边蜂蜜味!” 话音刚落,小孩喉头轻轻一动,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路长逾望着他一脸馋相的小脸,心头刚刚泛起的那点柔软顿时卡在了半道,不上不下,只剩无语。 程含却是想起了小时候奶奶带他一起从野外采蜂蜜的时光。 那时候,小小的他被裹在奶奶怀里,第一次见到那么多毛茸茸的小蜜蜂,兴奋地眼睛都不带眨。 于是,趁奶奶不注意,他偷偷把小手从袖口伸了出去…… 奶奶说,那天他的哭声,把一整片林子里的蜜蜂都吓跑了。 程含只记得,他的手小,蜜蜂正好咬在手背上,整个手背都红肿得老高。 他觉得丢人,去找羊爷爷拿药之前,非让奶奶给他套上个小手套。手套被肿起的手背撑得鼓鼓的,程含也不愿意脱下来。 那天,羊爷爷家里有别的小朋友看病,见到程含,一直好奇地盯着他那只戴着手套还能看得出鼓囊囊的小手。 他瞧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你干嘛在里面藏一只小河豚?” 大人们听见这话,好奇地看了程含的手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程含的小脸一下子涨的通红,气的发抖,又呜呜呜地趴在奶奶腿上哭起来。 抹药后回了家,他手还是疼,可怜巴巴地举着被蜜蜂咬了一口后肿得红通通的小手,委屈的坐在门口掉眼泪。 直到嘴巴里被奶奶塞了一口甜甜的蜂蜜,才停止了抽噎,被甜的眯起了哭红的眼。 粘稠的蜂蜜泛着微微金黄的光泽,又香又甜,带着一点儿若有若无的花香味。 现在他还记得那甜丝丝的味道。 “唉,”回忆完毕,程含托着脸小小地叹了口气,“好想吃蜂蜜哦……可是蜜蜂咬人好疼,明明看上去毛茸茸的……哼!” 路长逾幽幽地说:“你现在不是可以用积分兑换吗?” “对哦!” 不过,从石头蛋哪里得知商城里一罐蜂蜜要8点积分后,程含犹豫了。 8积分,可以换八个黄米饼! 他舍不得。 7. 第 7 章 有了探测仪和石头蛋帮忙规划路线,程含找矿的效率高出许多。 不过几天工夫,他就挖出不少成色不错的矿石。 每天,他搭羊爷爷的车去集市。羊爷爷不放心他一个小人儿独自守摊,车一停,就把毯子往地上一铺,自己往边上一坐,帮程含看着。 为了不被候胜和侯露认出来,程含特意带了一顶很大的帽子,低头装作只是在给羊爷爷帮忙。 矿石成色摆在那里,往往刚摆出来就被一抢而空。 程含把赚来的星币仔细数好,一部分递给羊爷爷——既是阿花的医药费,也算小狗崽们的伙食费。 羊爷爷倒是没推辞,转头就捣鼓起新花样来喂那群小家伙。 小狗崽们长得飞快,一只只圆滚滚、毛蓬蓬,已经会跌跌撞撞地到处跑了。 一见羊爷爷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它们就骨碌碌滚成一团,争先恐后地扑过去。 羊爷爷一边笑骂“慢点慢点,别踩着自家兄弟”,一边从怀里摸出早就备好的吃食。 以往程含一来,这群小毛球也一样疯,热烘烘地往他脚边挤,拿软乎乎的小身子拱他脚踝。 只是程含惦记着阿花的伤,一连几天跑到狗窝边,扯着嗓子给阿花唱歌。 歌声一起,小狗崽们集体蔫了。 一只只夹着尾巴,头也不回地往屋里钻,仿佛晚一秒都要被震晕。 阿花大概是听习惯了,反倒面不改色,一边听一边闭眼打盹,尾巴尖还偶尔跟着节奏晃两下。 白天,程含给阿花唱;夜里,他抱着阿云,继续唱。 路长逾从不评价,只是偶尔睁开眼,冷冷地瞥他一下—— 程含便立刻收声,闭眼假装自己睡着了。 - 这天下午,卖完最后一波货,程含抱着阿云坐在羊爷爷的板车上往回走。 经过矿场路口时,程含拍了拍羊爷爷的后背,坚持在这里下车。 羊爷爷之前就劝过他,干脆住到自己家里去。 但石头蛋提醒过程含,不能暴露它的存在。程含便婉拒了老人的好意。 告别羊爷爷,他刚抱着阿云往矿洞方向走,怀里的雪狼幼崽忽然出声, “等等。” 程含脚步一顿:“怎么了?” 从离开市场起,路长逾就察觉到有两道陌生的气息,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起初他以为是顺路,如今看来,分明是冲着程含来的。 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你不是说想回去拿相机吗?今天时间还早,侯胜他们未必在家。” “对哦!” 赚到了钱,阿花的伤势好转,出发旅行的计划终于可以提上日程了。 他抱着阿云,从墙角那处熟悉的破洞钻进去,猫着腰溜进自己曾经住的地方。 原本那两节车厢拼成的屋子,早被侯露一家占了,他被赶去旁边——几根朽木和破帆布勉强搭成的小棚子,四面漏风。 棚里逼仄得可怜,干草堆上扔着一条破破烂烂的薄被,几乎没地方下脚。 程含蹲下身,从角落的干草堆里扒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盒。 他掀开盖子,先取出一台老式相机,按了按开关,机器毫无反应。 盒子里还有一只小玻璃瓶,装着些发白的粉末;底下压着一块薄薄的方形铁皮。 铁皮边缘被人细心地往里弯折过,又裹上一层粗布,免得划手。 上面画着简单的涂鸦:一个大人牵着个小人,坐在一辆歪歪扭扭的小车上。旁边是一只大花狗,身后跟着几只小狗崽。其中一只小狗脑袋上顶着一团柔柔发光的小矿灯。 程含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线条,抬眼看向阿云:“这是奶奶、我、阿花和它的崽崽,还有小歪。” 说着,他拿起一旁的颜料笔,趴在铁皮上添了几笔。 很快,一只四条腿的小狗崽跃然“板”上。 程含又换了好几种颜色,认认真真地把那只小狗崽的眼睛,涂成了一只蓝、一只金。 “现在阿云也在上面啦!” 他举起铁皮画,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抿唇笑起来。 程含把相机和铁皮画仔细裹进那块旧布里,塞得严严实实,打算全都带走。 收拾好了东西,路长逾却一直让他先不要出去。 程含点点头,抱着布包缩在棚角,下巴抵着膝盖,眼皮越来越沉。 直到那两道陌生的气息彻底从附近散去,路长逾才开口:“可以走了。” “终于能回去了……” 程含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揉着眼睛起身。 两人刚从墙角破洞钻出去,大门口却忽然传来钥匙碰撞的声响。 程含反应很快,立刻抱着阿云贴紧外墙阴影,屏住呼吸。 院子里,侯胜推门而入,边走边对侯露道:“今天又碰见牛老板了。他说那边缺人,催我们把程含早点送过去。契约我已经签了,定金也收了。你去把人找回来,哄也要哄回来。” “我哄他?” 侯露的声音立刻拔高,满是不耐烦。 “你又来了。”侯胜皱眉,“这时候耍什么脾气?人哄回来,去不去可由不得他。” 他冷笑一声,“送到牛老板手上,照他那脾气,没几天就得打断腿,到时候想跑都跑不了。” 这话一出,侯露语气才缓了些,甚至带了点笑意: “也是。只要人回来,就是我们说了算。等这事一定,这破房子才算彻底归我们!对了,小杰之前念叨的那艘飞船模型,还有我要的那个包……” 她越说越高兴,脚步声一路往屋里去了。 侯胜落在后头,又低声催了一句:“上点心。” 他摸了摸腰间瘪下去的钱袋——前两天赌钱输了个干净,先找牛老板支了定金。必须得马上把程含送去才行。 墙外,程含整个人僵在原地。 抱着阿云的手一点点收紧,指尖冰凉。 他摇摇晃晃地往矿洞走,步子比平时沉,一路没出声。 熟悉的矿洞里,小矿灯“咔哒”亮起,昏黄的光落在毯子上。程含把阿云放下,转身走到角落,小身子顺着冰凉的洞壁一点点滑下去,蹲成了小小的一团。 细微的抽泣声在洞里打着转。 < p>“程含……” 路长逾刚开口,那孩子的哭声仿佛再也憋不住,一下高了起来。 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一颗接一颗,砸在石地上。 “阿云……”他把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原来不是当学徒……是他们要卖掉我……卖给会打人的牛老板……” 他吸了吸鼻子,神情茫茫然,“我每天都听话,捡来的矿渣都给他们……我、我到底哪里不好……” 到最后,程含揉红了眼睛,小脸皱成一团,喃喃,“奶奶……” 路长逾站在原地,胸口莫名堵得慌。 父亲说过,眼泪是懦弱的人才流的。他从三岁起就不再哭,也不屑去哄那些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家伙。 过去遇上撒泼大哭的小崽子,他的解决办法向来简单粗暴——直接将人揍一顿。 一顿不行就两顿。 可程含不一样。 路长逾僵了几秒,才迟疑地抬起前爪,轻轻搭上程含颤抖的肩头,语气生硬地哄道:“别哭了。” 哭声蓦地一顿。 程含顺势低下头,整张脸埋进雪狼幼崽背上的绒毛里,瘦小的肩膀缩成一团,一抽一抽。 “坏蛋!”他憋出一句,声音又小又凶,“侯阿姨是坏蛋,候叔叔是坏蛋,侯小杰……是小坏蛋!” ——这大概是他能想到的,最严厉的骂人的词汇了。 被泪水打湿的那一小片毛贴在皮肤上,凉得难受。 路长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低声道:“别哭了。我有办法把他们赶走。你想不想听?” 程含的抽泣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眼睫湿成一绺一绺,眼眶红得可怜,却还努力睁大眼看他,声音懵懂:“……真的吗?” 直到看见那双含泪的眼睛重新亮起一点光,路长逾才发觉,方才那阵莫名其妙的烦乱,竟莫名散了。 “嗯。”他顿了顿,补上一句,“接下来,听我的。” 接下来的两天,程含卖完石头,没有回矿洞,而是拎着空筐,绕到侯胜他们住的院子附近转悠。 这是阿云教他的——“放饵。” 这天,他特意揣上了圆滚滚的石头蛋,趁侯胜夫妇不在,熟门熟路地溜进院子。 筐子往地上一搁,他站到屋门口,捏着嗓子,装模作样地惊呼: “哎呀,这么多好矿石!这得值不少钱吧?” 屋里,立刻传出一道粗声粗气的男声:“这算啥,家里还多的是。你拿去卖可以,但别让人知道是从我这儿出的货。” 程含拼命点头,小脸一本正经:“知道了,我绝对不跟别人说。” 墙外,两道影子悄悄伏在缝隙处,对视一眼,无声退走。 察觉到外面的兽人离开,004号立刻切回原本的电子音,语气里甚至带点得意:“怎么样?我刚才的声音像不像侯胜?” “像!”程含用力点头,“我差点以为是真的。” 他扭头看向蹲在一旁的路长逾,悄声问:“这样就行了吗?” 路长逾点点头:“你只需要照旧去卖石头,别的都不用管。” 8. 第 8 章 这天晚上,鬣狗帮五人摸黑撬开并不牢固的门锁,翻箱倒柜。器皿破碎声、咒骂声惊醒了熟睡的候胜夫妇。 “谁?!”候胜惊坐起,被一只毛茸茸的巨爪扼住喉咙按回床上。 “值钱矿石,藏哪儿了?!”鬣狗首领低吼,腥气喷在候胜脸上。 “矿、矿石?没有啊!好汉,我们就是普通住户!”侯露吓得发抖。 “放屁!老子亲眼看见那个抱着一只狗的小子从你这儿拿货!” 一记耳光扇得候胜眼冒金星。 候胜晕头转向地趴在地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抱着一只狗……你们难道说的是程含?” “那是谁?我不管什么程含李含,你今天必须把矿石给我交出来!” 候胜连忙道,“我们家里只有程含会捡矿石,你说的应该是他!” “是这个?”一名鬣狗兽人提溜着哭嚎的侯小杰。 “不是不是!”侯露慌忙摆手,“那小子离家出走了……” “你敢耍我们!”眼看着鬣狗的拳头又要落下,侯小杰忽然大喊,“我知道程含在哪——” 众人看向满脸涕泪的侯小杰。 他结结巴巴地交待,“我最近跑去矿场玩儿的时候,看见他从矿洞里出来……” - 翌日一早,候胜一家被鬣狗帮押着来到矿场。 “人在哪?” 侯小杰被扔在地上,看着眼前几乎都一模一样的矿洞口犯了傻,支支吾吾,“我、我记不清了……” 眼看儿子又要挨揍,侯露一抬眼见到一名松鼠小兽人从废弃矿坑钻出来,连忙喊住他,“小孩儿,你知道程含在哪儿吗?” 小松鼠兽人警惕地看着他们,用爪子抱紧怀里的篮子,腮帮子鼓鼓地反问,“你是谁?找程含做什么?” “我?我是他的阿姨啊!”侯露脸上浮现出伤心的神色,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他奶奶去世后,我就把他当家人养在身边。没想到,前几天我们吵了一架,这孩子一时冲动就离家出走了……你见过他吗?” 听见侯露的话,小松鼠兽人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蓬松的尾巴翘起,抬手往一个方向一指,“他最近好像住在那边的矿洞里,你进去找他吧。” 说完,小松鼠便抱住篮子一溜烟跑远了,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侯露想让他帮忙叫程含出来的话憋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只得咽了回去。 她的视线落在那黑黢黢的矿洞口上,犹豫地抬起脚,又放下。 他们并非黑石星的原住民,来到这个废弃矿星不足一年。他们没进过矿洞,却亲眼见过一处废弃矿洞轰然坍塌。几名来不及逃脱的兽人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被活活埋进了废墟里。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她不死心地在外面扯着嗓子喊了程含几声,依旧无人回应。 鬣狗帮的人不耐烦了,直接将人踹了进去。 “你们前面探路。” 候胜举着矿灯,硬着头皮率先走进矿洞,侯露牵着侯小杰,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鬣狗帮几人走在最后。 矿洞里大白天仍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 侯露声音颤抖地喊,“程含——含含——你在吗?” 她的声音回荡在阴冷空旷的矿洞里,变得失真。 候胜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举起矿灯往深处照了照。 矿灯的光柱扫过深处一块岩壁凹陷,侯胜猛地停住了脚步。 “那是……” 昏黄的光下,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静静躺在那里。 透着一种温润的紫光,表面流转着淡淡的荧光。 即便是对矿石一窍不通的侯露,也被那股奇异的光泽晃了眼。 “这东西……起码值几百星币!” 鬣狗帮的人目光闪过一丝贪婪。 顾不上找程含,几人脚步急切,伸手就去抠那块石头。 正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咯吱——!” 一声尖锐刺耳的摩擦声,猛地在头顶炸开。那声音不像是岩石断裂,倒像是某种野兽的磨牙声。 矿灯的光柱扫过岩顶的一瞬间,众人呼吸一滞。 那里密密麻麻倒挂着几十只硕大的蝙蝠—— 它们比寻常蝙蝠大了整整一圈,灰黑色的鳞片覆盖全身,眼睛红的吓人。口鼻短钝,下颌一张开,露出了两排细密交错的尖齿。 “是噬铁蝙蝠!” 有人惊呼一声。 噬铁蝙蝠是生活在矿洞中的变异星兽,以矿石为食。牙齿和爪子十分锋利,攻击性很强。 他们方才拿的那块矿石,很可能是噬铁蝙蝠珍藏的口粮。 还没等鬣狗帮老大把石头揣进兜里,头顶的黑影轰然落下。 它们从岩缝中倾巢而出,直扑向他手中的那块紫色矿石。 “啊啊啊啊!” 侯露吓得嗷嗷大叫,抱着侯小杰慌不择路地往外面跑。候胜嘴上不说,脸色早已经发白,比侯露还快一步。 “哎哟!” 来的时候原本还算平坦的路,像是突然结了一层冰,滑溜溜的踩不稳。候胜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狠狠摔了一跤。 侯露紧跟在他身后,也猝然被绊倒,摔了个七荤八素。 “啊——” 身后传来一阵惨叫。 鬣狗帮老大被好几只噬铁蝙蝠围攻,握着矿石的手背被生生咬穿,多出两个血洞。 与此同时,更多蝙蝠扑上来,锋利的爪子勾破了他的衣服,尖牙疯狂啃噬着他手里的矿石。 矿洞里惨叫声此起彼伏,久久未停。 矿洞外的树丛里,淡蓝色的光芒悄然平息,雪狼幼崽一瘸一拐地隐入阴影。 另一边,程含将两块幽鳞石递给小松鼠兽人。 “谢谢你帮忙!” 小松鼠一把接过,塞进口袋,尾巴得意地一翘:“小事一桩!毕竟咱们也一块挖了好几个月矿了。反正明天我就跟妈妈离开黑石星了,才不怕他们,还能多攒点路费。”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小松鼠用力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颗珍藏的松果,不由分说塞进程含手心,“喏,给你留个纪念。” 说完,他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程含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向掌心。 松果上还残留着体温和淡淡的树脂香。 他抿了抿唇,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纹路,然后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铁盒。 - 第二天一早,牛老板的破卡车咆哮着刹在门口。他跳下车,满脸横肉因怒气而抖动,砰砰砸门:“候胜!你他爹给老子滚出来!老子的货呢?!” 屋内死寂。 “装死?”牛老板暴怒,后退一步,猛地一脚踹在门上!门栓应声而断。 候胜拄着拐杖刚从屋里出来,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牛老板,再给我们几天时间,我们一定会把人送过去。” “呸!”牛老板骂骂咧咧,“我的船今晚就要走,哪还有什么时间?”他眼珠一转,看见了躲在门板后面偷偷往这里看的侯小杰,揪住他的衣领往外拖,“你违反契约,得赔我一个学徒外加损失费。我看学徒就拿这小子抵吧,还要赔我损失费200星币,快交出来!” 侯小杰被牛老板抓住,吓得哇哇大哭,惊恐地瞪大眼:“不要!不要!爸——妈……” 侯露尖叫着想扑上来,被牛老板一脚踹中小腹,疼得满地打滚。 “牛老板,牛老板!”候胜满身狼狈,爬过去苦苦哀求,“求求你放了我儿子吧!” “可以啊,赔我300星币!” “这……最近手头紧,实在没有那么多钱啊!求您宽限几天……”候胜抱住牛老板的腿,涕泪横流。 牛老板冷笑一声,叫来两个伙计,揪住他胳膊就往车上拽:“那正好,我缺人缺的厉害,你们不是不愿意分开吗?那都给我去干活还债!” 他狠狠踹了候胜肚子一脚,候胜疼的蜷缩成一团,再也说不出话。 牛老板像拖死狗一样,将不断挣扎哀嚎的一家三口扔进他那辆破卡车后厢,锁死车门,扬长而去。 直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巷口,程含才从墙角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阿云,牛老板把坏蛋带走了,不会再回来了吗?” “嗯。” “那我也可以回家了?” “嗯。” “不会有人卖掉我?打断我的腿?” “……不会。” 雪狼幼崽侧过头,看着程含那双茫然又渴望确认的眼睛,难得补了一句: “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了。” 程含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点头。 他开心地翘起唇角,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滚下来,一颗接一颗。 “阿云,谢谢你……”他一边抽噎,一边困惑地抬手去抹眼泪,“我好开心,可是好奇怪……眼泪不听话,一直往外跑……” 他胡乱用手背蹭着脸,把脸颊揉得通红一片。 “不用谢。你救了我,这是回报。”路长逾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接下来什么打算?真要跟着那个石头蛋去旅行?” “嗯!”程含用力点头,鼻音浓重,“石头蛋会带我去找奶奶的故乡!” 路长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前几天尝试搜索过关于银木星的消息,跟那个石头蛋说的倒是分毫不差。 程含交缠着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瞅他一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那你呢?你家在哪里?要我送你回去吗?你爸爸妈妈肯定很想你……” “你们第一站去哪。”路长逾不答反问。 “石头蛋说,去最近的狮翼族居住的莱昂星。” 路长逾沉默了几秒,垂下眼帘:“顺路。到了莱昂星,我再走。” 程含先是怔了一瞬,随即眼睛弯成两弯月牙,用力点头: “好哦!” - 小院子里。 程含把小镐子、小矿灯,还有那块画着全家福的铁皮,一一塞进小背篓。 最后,他裹上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再把石头蛋和阿云放上去。 背篓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炸开。 程含憋红了脸,咬着牙想把背篓扛起来,试了两次,脖子都勒红了,还是没能直起腰。 路长逾皱了皱眉,拖 着还没完全痊愈的后腿,直接从背篓边缘跳了下来,拒绝被打包运输。 院子里有一辆破破烂烂的机器小车,是以前奶奶用的。系统这几天用手头的零件改造了一下。 四只圆滚滚的轮子,虽然有的地方坑坑洼洼。四四方方的铁皮车厢,虽然有的地方像被撞瘪了一块。 前头的驾驶舱还有两个像模像样的座位。为了适应程含的身高,整只小车都是迷你缩小版。 “哇——!”程含欣喜不已,双眼发光地盯着这辆酷酷的机器小车。 他迫不及待地拉开车门,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车外看着小巧,里面却别有洞天:一张窄窄的小床,一张折叠桌,甚至角落里还塞进了一个迷你的淋浴间。 “阿云阿云!以后我们睡觉、洗澡都在车上啦!” 程含兴奋地在车厢里爬来爬去,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搬。 小镐子塞进车座底下,小矿灯挂在侧壁的挂钩上,石头蛋被安顿在车厢角落,裹在背篓里。 程含把洗干净的毯子扑在座椅上,又哼哧哼哧地把屋里收拾好的衣服和吃的搬上去。 还有,最重要的,奶奶的生命星尘。 生命星尘是兽人死去后留下的灰白色残痕,据说带着它,回到灵魂诞生的故乡,让风将星尘送回天空。那么,逝者的灵魂便能在群星间得到安息。 若星尘流落异乡,灵魂将一直漂泊。 程含盯着手中透明的玻璃瓶子,里面的灰白色星尘静静躺着,还泛着微弱的暖黄色光点。 程含缓缓收紧了握着盒子的手。 没一会儿,整只小车都被填满了。 “出发!” 程含抱着阿云,望着车窗外的蓝天白云,兴奋地喊道。 004号将自己的系统接入驾驶模块,勉强当个司机。 毕竟,总不能让一个六岁半的小孩,或者一只瘸腿的雪狼幼崽上路开车…… 为此,程含特地把石头蛋的位置挪到了驾驶舱。 然后,用颜料笔认认真真地给石头蛋画了眼睛,嘴巴,和鼻子。 “这样,石头蛋开车的时候就不会撞到人了。” 画完,他满意地拍了拍石头蛋,安心多了。 - 小车驶出去不久,小路的尽头,忽然追来了一只花色杂乱的大狗。后面远远缀着几只颜色各异的小狗崽,四条腿跑得歪七扭八。 “汪汪!” 阿花的伤已经差不多痊愈,一身皮毛变得油光水滑,四肢矫健有力。 程含刚从小车跳下来,它立刻凑上来,亲昵地用鼻尖去蹭幼崽柔嫩的脸颊。 程含被蹭的笑起来,一把抱住阿花的脖子,“阿花,我要去旅行啦,不是说好了,你的小宝宝们还很小,就留在这里陪羊爷爷。我会拍好多好多照片,寄给羊爷爷,你们一起看,好不好?” 阿花低低地叫了一声,看向程含的眼神带着一丝哀伤。 这会儿工夫,三只路还没走稳的小狗崽跟了上来。 程含脚边立马围了三团来回蹭的小毛球,昂着圆乎乎的小脑袋,冲着程含哼哼唧唧地叫唤。 程含蹲下身子,小胳膊尽力张开,把小狗崽一下全抱在怀里,“阿灰,阿黄,阿白,你们要乖乖的,不要惹阿花生气哦。” 小狗崽们挨挨蹭蹭地挤在程含怀里,热乎乎的一团,毛茸茸的小尾巴来回甩的飞快,湿漉漉的小鼻子在程含身上嗅来嗅去。 “对了!我们来拍照吧!” 程含眼睛一亮,兴冲冲地把那台系统改良过的相机拿了出来。 相机被004号改造后,变得轻巧许多。 004远程操控着相机,“准备好了吗?三、二、一——” “咔嚓!” 画面定格,过了几秒照片便自动冲洗出来。 照片里,程含笑的灿烂极了,怀里抱着一只雪白雪白的小狼崽,歪头倚靠在蹲坐在一旁的大狗身上。 调皮的小狗崽们一刻不老实,一只窝在程含脚背上,一只钻进阿花的怀里。还有一只撅着屁股奋力扒在石头蛋上,短短的小尾巴甩的飞快。 背景是灰蓝色天空的黑石星,开采殆尽的矿山千疮百孔,失去了往日丰饶的英姿。 高远的天际下,矗立着一排排废旧铁皮拼凑成的矮房子。风一吹,四处都在叮叮咚咚作响。 那里面,有一间是程含的家。 小车呜呜呜地驶向远方。 …… “程含——等等——程、程含——” 羊爷爷抱着微微发沉的铁罐子,在坑坑洼洼的矿渣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追赶,嘴里喘着粗气,花白的胡子被风吹得乱颤。 可他到底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等他赶到小路尽头,只能看见那辆破旧的小车,在漫天风沙里缩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点,然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 “这、这孩子……”羊爷爷扶着膝盖,浑浊的眼睛望着小车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怀里的罐子。 “傻崽……自己都吃不饱,还留什么钱……” 他转过身,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罐,慢慢走向那排叮咚作响的铁皮房子。 阿花带着三只小狗崽,安静地跟在他脚边,偶尔回头,望向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的远方。 9. 第 9 章 程含安静地趴在车厢后面,透过上面方形的小窗户往后望。 那里已经看不到阿花它们的身影。 他不说话,车厢里就变得安静极了。少了平时一直响在耳边的嘟嘟囔囔,路长逾有几分不习惯。 “阿云……” 听到程含终于开口,路长逾心间微松。 “——我想唱歌了。” 听到后半句,路长逾放下的心重新提了起来。他忽然觉得,小孩儿,还是安静一点更可爱。 程含自顾自地哼唱开,“小娃娃,光脚丫,追到星星就回家……回家……” 唱到最后两个字,他稚嫩的声音一哽,乌黑的眼睛立刻蒙了一层水雾。 程含很伤心。 但他有点不懂那伤心是从何而来。 明明,他是要带奶奶回家去了,但是看着慢慢缩小到看不见的那排铁皮房子,心里就像漏了一个洞一样空落落的。 他眨眨眼睛,泪水沾湿秾黑的睫毛,凝成一颗晶莹的泪珠,颤巍巍地挂在眼睫上。 “你的父母呢?” 犹豫片刻,路长逾还是问出了口。他一直疑惑,即便是跟着奶奶长大,那程含的父母又去了哪里? 程含茫然摇头,“爸爸……妈妈……不知道。我、我只有奶奶。” 他从小的记忆,就是跟在奶奶后面,学走路,学跑学跳。矿星上无父无母的兽人幼崽不少,程含一直以为,人不一定要有爸爸妈妈,就像有的小兽人也不像他一样有奶奶。 所以程含一点儿也不羡慕侯小杰。他虽然有爸爸妈妈,但是自己也有奶奶。 路长逾见程含一脸茫然,垂下眼睛没有多问。有时候,即便有父母,还不如没有。 两个人各自想着心事,空气安静下来,只余小车行驶时可达可达的声响。 “现在是去星港?” 半晌,路长逾突兀问道。 004号说,“是的。如果能量充足,可以将小车改造得能直接在宇宙航行。目前还需要先借助宇宙飞船……” “飞船?”程含小手放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下,忧心忡忡地问,“可是,我还没来得及长高,大人会卖票给我吗?” 他的目光从自己矮矮的身子,扫过矮矮的石头蛋,最后落在矮矮的雪狼幼崽身上。 察觉到程含望下来的目光,雪狼幼崽耳朵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顿了几秒,路长逾突然问程含,“你最近攒了多少钱?” 程含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地从背包里将钱罐子掏出来,哗啦倒在车厢里。 “我数数,一、二、三……九、十、一百……” 数到一百,程含像卡住了一样,后面全变成了一百。 “我有一百块!”程含大声宣布。 路长逾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十后面是一百?” 程含点头,语气肯定,“对呀,我认识的,十后面再多一个零,就是一百!” “……” 路长逾不想与他争辩,从座椅上跳了下来,爪子拨动那些星币,报出一个数, “五百八十块。” 他继续道,“应该够坐星球隧道,还可以将小车一块运过去。” “星球隧道?” 星球隧道,是连接星球的特殊能量轨道。交通工具为沿着固定方向行驶的独立球形舱。私密性更好,只不过票价更贵。由于是五大兽族出资筹建,五大兽族的人可以优先使用,票价优惠。 路长逾简单解释,接着道,“星球隧道可以刷基因信息乘坐,全程都是自动驾驶,没有人会拦下我们。只不过程含的基因信息……” “我来搞定!”004号自告奋勇。模拟基因信息对它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那、那我们要坐星球隧道?”程含语气有些激动,毕竟他连飞船都没坐过,居然要去坐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东西了。 黑石星曾是个规模不小的矿星,遗留着五大兽族设立的星球隧道站点。 004号修改导航方向,将目标设定在站点所在的山顶。 到站点后,小车径直驶入通往山顶的透明玻璃电梯。电梯缓缓升起,载起小车一路顺着山谷攀升。 伴随着电梯里轻快的音乐,程含顿觉脚下一轻。轿厢的高度渐渐超过山谷两侧葱郁的树梢。 “哇——” 程含有点害怕,但还是好奇占了上风,小心翼翼地挪到透明玻璃壁旁,脸贴在玻璃上向外眺望,嘿嘿傻笑起来,“阿云,快看,我比树还要高!” “阿云,你看那里的山,像不像阿花!” “阿云,山那边有一个这么大的湖泊啊!蓝蓝的,像你的眼睛……” 脚底下是绿意盎然的茂盛森林,远处是如蓝宝石一般嵌在群山之间的碧色湖泊,连阳光都是透明的。 程含不免兴奋,从左边挪到右边,从右边挪到左边,嘴巴就没有停过。 阿云眯着眼,静静地窝在小车顶上晒太阳,时不时轻声“嗯”一声。 电梯升到山顶,与连接平台相接时,由于惯性整个梯厢轻微摇晃了一下。 程含依依不舍看得入迷,被晃得趔趄一下,“砰——”一声闷响,小脸正面磕在了玻璃墙上。 “呜……” 他吃痛地呜咽一声,揉了揉被撞疼的鼻子。 “程含,下来。” 石头蛋操控着小车驶出电梯。 “哦,来惹!” 程含连忙跑了出去。 面前是一扇高大气派的圆形大门。紧紧闭合的左右两扇门页,一半蓝色,一半红色。材质不似金属,而像某种特殊的矿石。 “这是极相混沌石,天然分为红蓝两色。”路长逾见程含目光好奇地打量,低声道,“异色的极相混沌石一旦吸附在一起,就算是十名强壮的成年兽人同时使力,也无法轻易打开。” 说着,他跳下小车,一瘸一拐地走向大门右侧的一台方形机器。机器的样子有点像程含见过的某种售票机器。左侧是一排圆形按钮,右侧嵌着一块基因识别屏。 阿云跃上机器凹陷进去的上半部分,伸出爪子按在基因识别屏上。 很快,最上方的屏幕显示识别通过,紧接着弹出密密麻麻的星球隧道路线。 阿云的目光扫过,扭头对好奇地趴在出票口的程含说,“黑石星太偏僻,没有直达莱昂星的星球隧道。我们要在白星中枢点中转。” 程含两手扒在机器上,昂头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线路,看得眼晕,眨了眨眼睛,乖乖回答,“好。” 在路长逾的指导下,程含踮起脚尖把手掌贴在识别屏幕上,脸色带着一丝紧张。 识别屏幕扫描几次过后,才弹出提示:“雪狼族身份识别成功。欢迎乘坐星球隧道。” “雪狼族……”程含收回手,看向自己的手掌,十分高兴,“阿云,我跟你一样啦!” “……加上小车的重量,一共三百星币。”路长逾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艰涩。 跟一个六岁的小孩伸手要钱,简直是永生难忘的体验。 程含倒是高兴自己能赚钱养家,窸窸窣窣地掏出钱袋子,快乐地开始数数,“一、二、三……九……十、一百……” 眼看程含又卡在“一百”,路长逾抽了抽嘴角,“你该好好学一下数学了。” “我不,”程含理直气壮,“我数的没戳!” 路长逾终于注意到什么不对,低下头,“你张开嘴。” “哦。”程含乖乖地张嘴。 他的门牙处黑洞洞的,有点漏风。 “你掉牙了?” 程含懵懵地“啊?”了声,伸出指头去摸,摸到一个缺口,惊恐地瞪大眼,“窝的牙丢惹!窝的牙……” 他焦急地跳起来,四处翻找,甚至还想往回跑。 路长逾伸爪勾住程含的帽子,“掉了就掉了,以后还会长。” “真嘟吗?” “嗯。” 拿到通行卡片后,大门往两侧开启,露出一个空荡荡的长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道紧闭的高门,走廊地面镌刻着五大兽族的标志。 从外向里,分别是人鱼、精灵、狮翼、雪狼、凤凰。 不过,程含是压根没注意到地面上的图案的,走几步,他就要喊一声“阿云”,张嘴让他看看牙长出来没有。 重复了三遍“没有”之后,程含再问,路长逾便装作没听见。 程含不高兴地撅了噘嘴,往前跑了两步,决定不跟他并排走! 这时候,他们已经到了走廊尽头,闭合的门自动敞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几乎超过黑石星停机坪两倍大的挑空大厅。 大厅整体的 装潢为深绿色,穹顶足有五六层楼高,中间是直直连接着天花板的圆柱形球形舱发射台。 底座围着八根墨绿色的弧形能量柱,如同包裹着发射台的硕大花苞。 大厅二楼停放着几十架空的球形舱,与发射台中间用特殊的绿色悬廊连接。 “……那悬廊所用的能量轨道,和星球隧道相同。”路长逾轻声解释。 程含的嘴巴早就变成了“O”型,眼睛放光地在明亮整洁的大厅里来回逡巡。 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我想坐那个球形舱!它比别的都圆,好不好?” 嘴上说着好不好,程含已经激动地率先跑了过去,要不是舱门没开,他几乎要直接爬进去了。 路长逾叼起通行卡片,在球形舱的门锁位置刷一下。舱门缓缓向上抬起,紧接着,登舱梯也放了下来。 里面的空间不小,系统直接驾驶着小车驶进去。 在里面的设备上再次刷一遍通行卡片,球形舱里响起悦耳的机械男声。 “尊敬的乘客您好,欢迎乘坐星球隧道,本次旅途终点为莱昂星,将在白星中枢点换乘。换乘具体等候时间视当日隧道排队人数而定。检测到黑石星前往白星的隧道空余量充足,球形舱R079号将在倒计时结束后发射……” 就在机械男声讲解的时候,关闭的球形舱已经沿着绿色悬廊缓缓移动到发射台。发射台底座亮起一圈圈能量积蓄的光芒,在倒计时结束时,将球形舱猛然弹射出去。 程含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时速,趴在舱内自带的小床上,相当兴奋,“阿云阿云,我们真的在动吗?” 球形舱非常平稳,甚至连是否在移动都感知不到。 路长逾伸爪按下窗边一个绿色按钮。伴随着轻轻的“嗡嗡”声,两侧的遮光板缓缓升起。 外头是浩瀚无垠的静谧太空,大大小小的星球如同散落的各色珠子,五光十色。有的黯淡,有的明亮。 星球舱沿着一条墨绿色的能量轨道不断向前,轨道四周有一层常开的保护罩,偶尔有没看清的星兽晕头转向地撞在光罩上,激起一圈淡淡的波纹。 程含的指头轻触在透明的舷窗上,追着点那些遥远的星辰。只是随着球形舱移动,一些星球被远远甩在后面。 程含将脸颊贴在舷窗上,依依不舍地往后瞅,“刚才那颗星星真好看啊,比别的都要亮!” “警告!附近发生星辰爆炸,舷窗即将强制关闭——” 电子音突兀响起,随着这道声音,两侧的遮光板缓缓降下,程含茫然地挪开脸,“爆炸?” 他见过爆炸的,那是黑石星最后一座未开采的小矿山,大人用能量弹炸开了坚固的岩层。 那时候他才三岁,被奶奶捂着耳朵按在怀里,身后的房子和脚下的地都在来回晃动,院子里的灶塌了。再抬起头的时候,远方那座升起灰烟的小矿山,豁开一个深黑大口子。 程含迅速挪到阿云的身边,将雪狼幼崽紧抱在怀中,“阿云,我抱着你就不会被晃匀了……” 他手脚并用,连脑袋都埋在雪狼后背上。路长逾觉得像是被一块橡皮糖给黏住了。 感受到程含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顿了顿,他说,“球形舱外面有光罩保护,不会有危险。” “真嘟?” 程含从他背上抬起脸,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 “星辰爆炸很常见,大多是地质不稳的无人星。”路长逾语气冷静,目光落在程含不安的脸上,声音放缓,讲故事似的,“我听说,凤凰一族的幼崽,就是从爆炸中的星云中孕育而出的,场面十分壮丽罕见。” “凤凰?”程含的眼睫上下眨了眨,目露憧憬,“我听奶奶说,凤凰长得可漂亮了。就是住的很远很远,都见不到呢。你见过吗?” 路长逾点点头:“凤凰族居住在明曦星域最富饶的烬羽星,族人不得轻易外出,我也就见过一次。”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他们会飞吧!要是我也会飞就好了。”程含兴致勃勃地畅想起来,脸颊贴在雪狼幼崽柔软的皮毛上来回蹭,痒痒的,“哦,石头蛋说狮翼族的兽人也会飞呢。怎么他们都会飞呢?阿云,你会飞吗?” 一放松下来,程含的话也多了起来。 嘀咕了半天,程含打了个哈欠,抱着雪狼幼崽温热的身体,歪在床边睡着了。 10. 第 10 章 “醒醒,程含。” 球形舱内,雪狼幼崽伸出柔软的爪垫,轻拍一个熟睡孩童的脸颊。 星球隧道的速度快,第二天便抵达白星中枢点。 程含昨天兴奋了一路,睡得也沉。 眼看着马上要离开星球舱,路长逾不得不喊醒他。 “哈——” 程含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下意识抓住在脸上的爪子,放在自己鼻尖上,又伸出自己的一只手,去捂阿云的鼻尖。 “快起来,我们要下去中转。” 感受到鼻尖上那一抹柔软的触感,路长逾微不可察地眨了眨眼睛,没躲开。毕竟这些日子每天早晨都是如此,他只是习惯了。 “好哦。” 程含咂了咂嘴,眼睛睁开又合上,脑袋上下一点一点的,眼看又要睡过去。 “你还想不想找银木星了?” 见他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路长逾果断抽回爪子,沉声道。 “银木星!” 听到这个名字,程含一激灵,猛地睁开双眼。 “白星中枢站已抵达。请带好随身物品离开球形舱,预计换乘等待时间为3星时;换乘球形舱编号会已经自动记录在通行卡片。” 随着优美的电子男音落下,球形舱缓缓停泊在白星站。他们选择的下车点是白星站的泊车处。系统驾驶小车自动驶下,找到一处空位后熄灭引擎。 周围停着各式各样的车子,许多都是程含没见过的。旁边那辆格外狂野,像一堆废铁和岩石强行拼凑起来的,布满铆钉和外露的管线。 他们的小车不大,跟这个大块头停在一排,看起来更加迷你了。 “嗡——” 隔着车厢,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引擎轰鸣声呼啸而过。程含瞧见一辆飞驰而过的半悬浮摩托车,车头像一只毛发凌乱的狮子头。 “!”程含瞪大了眼睛,愣了几秒,露出个惊喜的表情,“好酷哦。” 一人一兽在小车里填饱了肚子,吃完东西,程含很想上厕所。他们沿路走到通往上层大厅的电梯,直上二层。 电梯刚一打开门,热闹的人声一瞬间如同潮水般涌来,程含的耳朵“嗡”的一声,双眼圆睁。 外面是一处十分明亮宽敞的大厅,好多好多的兽人来来往往,三五个聚在一起高谈阔论。有后背生着漂亮羽翼的,头上长角的;有高达两米的成年兽人,也有和程含差不多高的小兽人。 程含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感受到这么繁杂又陌生的声音与气息。 刚迈出去的一只脚又默默缩了回来。 “好多人……” 他喃喃自语,好奇盯着一位路过的兽人头上巨大镰刀一样的兽角,被对方发现,一脸凶狠地瞪过来。 不过在看清程含的样子后,那名兽人的表情又和缓下来,转头继续赶路。 程含却被那一眼吓得抖了一下,扯住雪狼幼崽的前爪, “阿云,吃了那么多,你也想去上厕所是不是。走吧,我陪你!” 路长逾:“?” 这一路倒还顺利,几名兽人见他茫茫然的模样,热情主动地为他指路。只不过,这期间程含的小脸蛋被摸了三次。 程含揉揉脸颊,从卫生间出来,寻了个空的长椅,踮脚坐上去,两条腿在半空晃晃悠悠。 程含一边用手抚摸阿云,目光时不时好奇地盯着来往的兽人。那些兽人发现他的目光,程含便抿着唇,弯起眼睛对他们笑。 他怀里抱着热乎乎的小狼崽,戴一顶可爱的绒线帽子,脸颊圆润,白里透红,漂亮得像橱窗里的人偶。 有的兽人一愣,下意识回给程含一个笑。还有的兽人更是要走回来几步,跟他说几句话。 程含一点不觉得这些兽人可怕了。 一个绿色长发的漂亮哥哥在长椅的另一侧坐下。 程含的目光不免被他吸引: 那人穿着花纹繁复精致的长袍,发间插着两支色彩斑斓的长羽。长羽蓝绿色与金色交织,末端微微卷翘,瞳孔般的黑色眼斑外晕着金圈,神秘而华丽。 发现程含的目光后,他侧过脸,轻笑着问,“小朋友,怎么了?” 程含盯着他头上插着的漂亮羽毛,“好漂亮。” 年轻兽人弯了弯眼睛,“谢谢。你是哪个兽人族的幼崽?” 程含还记得伪装身份,顿了顿,一本正经说,“我是雪狼,嗷呜~” 他说着,怕对面的人不信,努力咧开嘴,龇着小虎牙。 不过他刚掉了一颗门牙,这样龇牙的时候,不免带着几分傻气。 对面的年轻兽人被他逗笑了,取下发间插着的一支尾羽,轻轻别在程含的小帽子上,“原来是雪狼族的小朋友啊,这个送你,有机会来我们孔雀族玩。” “好~”程含爱不释手地摸了摸那枚羽毛,“谢谢你,好漂亮!这肯定是宇宙中最好看的羽毛!” “呵。” 对面那位一直仰躺在椅背上红发少年忽然发出一声冷哼。 程含疑惑地看过去。 那人直起身子,露出一张俊美张扬的脸,目光从那枚孔雀尾羽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缓缓启唇,“宇宙中最好看的羽毛,怎么可能是你手中平平无奇的孔雀族尾羽?” 听见这嚣张的语气,那名孔雀兽人笑容微敛,仍是脾气很好地耐着性子道,“那你觉得,哪个兽族的羽毛最漂亮?” 红发少年轻轻扯了下唇角,语气笃定,“当然是凤凰族尾羽。” 听见“凤凰族”三个字,孔雀族兽人青年一怔,迟疑开口,“凤凰族是星际最为古老神圣的兽族不错,但他们鲜少离开烬羽星,更别说在外人面前现出兽型,难道你见过凤凰尾羽?” 红发少年伸了个懒腰,不冷不热地瞥来一眼,“见没见过,都改变不了事实。” 说着,他忽然直起身,长腿一迈,直直走到程含身前,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高大的影子笼下 来,程含忍不住往后缩了下。 怀里的雪狼幼崽挺直脊背,耳朵向后压成一条线,一双冰冷的金蓝异瞳瞪视对方。 红发少年注意到雪狼带着几分威胁的视线,忽的笑了,语气玩味,“异瞳的雪狼……真是巧,我听说,雪狼族的一位少主,也是罕见的异瞳呢。你是雪狼族?怀里的,是你弟弟?” 程含见他目光可怕地看向阿云,连忙拉把雪狼幼崽往衣服里里拢了拢,昂起头,努力挤出笑容,“是的是的!我们都是小雪狼呀。你有什么事吗……哥哥。” 奶奶教导程含要有礼貌,他便犹豫地加了个称呼。 “哥哥?谁是你哥哥?” 听见这个称呼,红发少年皱起眉头,表情忽然冷了下来。 他神情恹恹地垂下眼,冷声道,“小鬼,我是来告诉你,宇宙间最好看的羽毛是凤凰族的尾羽,而不是什么孔雀的羽毛,记住了吗?” 程含不敢反驳,乖乖点头,“好。” 见红发少年不喜欢“哥哥”这个称呼,程含就没继续叫。 那红发少年又神情莫名盯了他几秒,才移开视线,走回对面的椅子,像之前那样懒洋洋躺下。 估计也是在这里等着中转的球形舱。 程含舒了口气,扭头看向旁边的孔雀族青年,用小手挡着嘴巴,压低声音说,“哥哥,你别伤心。我没有见过凤凰族的羽毛,你的羽毛就是我见过最漂亮哒!” 绿发青年闻言笑了笑,弯腰抚了下程含的脑袋,“好,哥哥不伤心。你叫什么名字?” “程含。”程含脆生生地回答,“我叫程含,路程的程,含……含着糖的含。” “程含,我记住了。我叫青霁。我有个弟弟,跟你一样可爱。我住在雾翎星,有机会来玩儿,我的球形舱快到了,得先走了。” 青霁直起身,微笑朝程含道别。 “好哦。”程含乖乖地点头,挥了挥手,目送绿发青年走远。 “孔雀族……” 程含嘴里喃喃自语,有些出神。目光收回时,不经意落在对面假寐的红发少年身上。下意识想着,这个盛气凌人的哥哥会是哪一个兽族呢? 程含不自觉地又盯着他看了片刻,对面的人猝然掀开眼皮,斜来一眼。 “啊—!” 程含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赶紧用双手捂住嘴巴。 他闭上眼睛,假装自己没在偷看。 只是长而卷翘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 “呵。” 对面那个红发少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嗤。 程含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他僵硬地把捂住嘴巴的两只小手,慢慢挪到眼睛上,转身,嘴里念念有词,“我看不见……看不见我……” 片刻,身后的人似乎起身离开了。 程含才敢悄悄掀起手,拍拍胸脯,小声跟阿云抱怨, “好吧,有的兽人还是有点儿可怕的。咱们先回小车上吧。” 11. 第 11 章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在人流中穿梭着往回走,边走边瞧,看什么都新奇,步子本来就小,走得慢悠悠。 从电梯下到泊车处,视线陡然暗下来。隔几步便有一根白色石柱,分别悬挂一盏炽亮的能源灯。 程含抻着脖子左右看看,感觉到处都长得一样,不禁挠了挠头。 “我们的小车,停在哪里来着?” “跟着我。” 路长逾从他怀里轻轻跃下,一瘸一拐朝左边而去。 “你知道怎么回去?” 程含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目光崇拜地看向带路的阿云,两只眼睛闪烁光芒,“哇,阿云,你也太厉害了吧!你竟然走过一次就记得回去的路,你好棒啊!要是没有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走在前面的雪狼幼崽脚步一顿,语气平淡,“只是很简单的事情。” 身后的尾巴却轻轻摇晃了下。 程含迈着小小的步子,摇摇头,“不对,对我来说一点也不简单。而且,奶奶说,做的好就要夸。你做的这么好,唔,要不,我给你唱首歌!” “啊——” 几步远的地方,一阵刺耳的尖叫声忽的炸开。 前面不知出了什么事,一群兽人慌乱地朝程含与路长逾所在的方向跑来。 “有怪物!快跑啊!” “快躲起来,到旁边的柱子后面!” 看到前面涌来的惊慌失措的人群,路长逾知道程含绝对跑不过他们,慌乱中还很容易被绊倒。 雪狼幼崽用嘴叼住程含的裤脚,把他往右边扯。 程含慌了一瞬,被阿云一扯才回过神,跟着他撒腿就跑。总算在慌乱的人群涌过来前,躲在柱子后面。 等逃命的人群呼啦啦的跑过去,程含偷偷从柱子后面探头,露出眼睛。 前面的一半区域已经变得空荡荡,地上倒着一名斑羚族兽人,肩膀上有一道狰狞的撕裂伤,身下全是鲜红的血,生死不知。 旁边一道强壮的暗紫色人影,正手举着一柄战斧,状若癫狂,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几个摔倒的兽人顾不得身上的伤,争前恐后地爬起来往前跑。 那人形怪物头上长着一对黑铜色的锋利尖角,胸膛袒露,呈现出幽晦的乌紫色。两臂肌肉虬结,青筋翻鼓,上身缭绕着不详的暗紫色雾气。空洞的双眼里,幽幽燃着两簇紫红色的火苗。 跑在最后的一名兽人躲闪不及,被一脚踹飞,一路撞上石柱,砸出一块裂纹四溅的凹陷。 ——正是程含他们躲藏的柱子。 柱子后面,程含贴着墙壁蹲下,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石块破碎和肋骨断裂的声音。以及那个受伤的兽人呼哧呼哧的喘息声,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 他脸色发白,小小的身子哆嗦个不停,双手死死地捂住嘴巴,两腿打颤。 发狂的怪物拖着沉重的脚步逼近,喉咙里不时发出听不清的嘶吼。 沉重的脚步声最终在柱子前停下。 过了几秒,也许是十几秒,程含似乎听见了斧头往下挥砍时的破空声—— 他浑身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发不出声音。身体内却仿佛有一阵灼热无比的火在燃烧,烧的他眼睛发红。 有什么东西几乎要冲破身体—— ——正在这时,蓄势待发的雪狼幼崽猛然蹿出,如离弦的箭眨眼间就冲到对面。 “嘭——!” 有什么东西骤然相撞,空气中传来冷冽的冰雪气息。 “阿云!” 程含怀里一空,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跑向对面。 怪物手中那柄陡然劈下的战斧,在半空中被厚重坚冰结结实实地冻住,一寸再不能往下。怪物的手臂和双脚,被迅速蔓延的寒冰包裹禁锢。 即便如此,它仍在不停地挣扎。喉咙里不断发出可怖的嘶吼,一双非人的凶恶眼睛狠狠地瞪了下来。 斧头下,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狼崽,正在呼哧呼哧喘气。 后腿的伤口崩裂,暗红色的鲜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浸湿了纱布。 程含喉头一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先别哭。”路长逾平息着急促的呼吸,语速很快,“我暂时控制住这个怪物,那名受伤的兽人伤到了动脉,你先用布条帮他止血。靠近腋窝往下,大概你的两只手掌远,隔着衣服用布条捆住。” 程含目光落在一旁,那名撞在石柱上的那名兽人正不停呻吟着,脸上身上都是血。尤其是手臂,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洞穿,血液喷溅而出。 路长逾说着,用锋利的爪子将那人碎掉的衣服划拉成长条。 “嗯!”程含连忙接过,顾不得害怕,蹲在受伤兽人手臂边,在阿云的指导下尝试着去捆布条。 发狂兽人的嘶吼声不断,几乎就响在程含头顶,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让他胃里翻涌。 每听见一声嘶吼,程含的手就要抖一下,再继续硬着头皮继续捆。 他嘴里嘟囔着,“你别怕,我帮你止血……哦对,我还可以唱歌,我给你唱歌,也给阿云唱歌……小矿镐,叮叮当……” 那名受伤的兽人失血过多,几乎要昏厥过去,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唱歌,恍惚着睁开眼,看向程含,“别、别管我了,小孩,快……离开……” “咔嚓——” 冰块碎裂的清脆声音响起。 程含猛地抬头,发现禁锢住那名发狂兽人右手臂的冰块,内部猝然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纹。 “捆好了你就先离开这里!去上面找人来!” 路长逾见状,急声对程含道。 雪狼的额间再次闪过一抹冰蓝色的光。身上的雪色毛发无风自动,隐隐逸出淡蓝色的光点。淡蓝光点飞向半空,眨眼间,破裂的冰块重新变得完好如初,重新禁锢住发狂的怪物。 与此同时,路长逾身上的光芒瞬间黯淡。 程含的手一直在抖,用牙咬住布条的一段,使尽吃奶的力气才打好结,站起来,声音颤抖地大喊,“等我回来!” 眼看程含跌跌撞撞地跑走,被禁锢的发狂怪物怒目圆睁,猛地一挣,脚部的冰块乍然迸开一条大缝,几乎就要挣脱而出! “不许乱动!” 路长逾气喘吁吁,低吼一声。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雪狼幼崽身上的光点几乎全都一拥而上,便重新补好冰隙。 只是补好了一处,很快又会有下一处冰隙咔嚓迸裂。随着时间流逝,他的力量几乎耗尽,伤口失血过多,视线却变得愈发模糊,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路长逾感觉脑袋里像是有一百只程含在唱歌,嗡嗡嘤嘤,头疼的几乎要炸开。 “砰!”地一声,幼小的雪狼崽四肢没有了支撑的力气,身体不受控制地砸在地上。 不行,还不能倒下。 程含跑得那么慢。 至少,至少让他再跑远一点儿吧。 雪狼幼崽兽瞳紧缩,摇摇晃晃地支撑起身体。眸光乍亮,眼底似乎燃烧着比星星还亮的火焰,竟然一瞬间,令对面的发狂怪物都安静一瞬。 紧接着,怪物像是受到挑衅,更加猛烈地挣扎嘶吼起来。那狂暴嗜血的模样,几乎是想将面前阻挠他的雪狼幼崽生吞活剥。 路长逾勉力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一双异瞳冷冷地逼视对面。 不知过去多 久。 “阿云——阿云——” 一道稚嫩的声音由远及近,摇摇欲坠的路长逾猝然转头。 不远处的能源灯在他眼中已经模糊成一簇白色的光团,朦胧的光里,一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的跑来,身后跟着几名持械的巡逻兵。 “……慢点。” 路长逾轻声喃喃。虽然知道程含听不到。 “啪!” 他刚说完,眼见着往这边跑的程含左脚绊右脚,摔了一跤。 身后的巡逻兵连忙刹停,把他提溜起来。 程含揉着膝盖呜咽一声,憋住眼泪,爬起来继续跑,只不过喊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阿云,呜呜,阿云……” 路长逾轻轻笑了声。 随后,透支力量的疼痛和从身体深处的疲倦一涌而出。 雪狼幼崽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阿云——!” 彻底晕过去之前,好像有一双小小的手抱住了他。 - 巡逻的守卫七手八脚地把受伤的兽人抬走,紧急送往急救中心。 程含停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追随着阿云——看着他被从自己怀里接过去,放上担架,推向电梯。 他从没跑得那样快过。 发丝乱了,脸颊烧起两团红晕,汗水一层层往外冒,衣料湿答答地贴在背上,有点儿不舒服。 原地站了几秒,程含才挪动脚步,亦步亦趋跟在担架旁,往电梯走。 余光里,那头怪物正被铁链层层捆住,拖向另一个方向。 到了医务室,一位戴着口罩的女医生帮阿云处理伤口。程含乖巧靠墙站着,小手贴上墙壁,巴巴地守在旁边。 医生动作迅速地揭开黏在一起的满是血污的纱布,昏迷中的雪狼幼崽身体猛地一抖,脊背的毛发无意识地轻颤。 程含瞳光微颤,身子似乎也跟着抖了下,垂着的手默默攥紧了裤子上的布料。 他有点害怕,但没有移开视线。 等包扎完,他才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牵着医生白大褂的一角晃了晃,乌黑的眼睛湿漉漉的蒙着一层水光。 “姐姐,阿云什么时候醒?” 医生是一名梅花鹿兽人,名叫梅可。 低头看见刚到大腿高的幼崽眼巴巴望着自己,她心中一软,蹲下来温柔地说,“别担心,他只是太累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就醒了。” 程含眼睛亮了,“真的吗?谢谢姐姐。” 他又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啊摸,掏出来一只小钱袋,胳膊高高举起,“姐姐,多少钱?” 梅可医生一愣,惊讶地摆摆手,“在中枢点受伤,是中枢点负责,不要钱。听说你们还很勇敢地帮忙打败了怪物,真厉害!” 程含放下手臂,不好意思地抿唇笑,“都是阿云厉害!我也就这么一点点厉害吧。”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一小段距离。 梅可医生被他的小动作萌到,笑容越发慈爱,“那也很厉害了。对了,你们今天怕是赶不上去莱昂星的球形舱了。明天我会帮你们留意一下,有合适的班次会告诉你。” “好哦,谢谢姐姐。” 还有几名受伤的兽人要去医治,梅可医生去忙了。 她听送程含他们来的巡逻卫兵说,这两个幼崽似乎是雪狼族的小兽人。 兽人养小崽子的方式大多粗犷,尤其是好战的兽族,幼崽更活泼难驯,有的小兽人从六七岁开始就会被送到军队里训练。两只雪狼族小兽人单独跑出来玩,倒也没什么稀奇的。 只是,没想到高傲善战的雪狼族,还能养出程含这样乖巧可爱的小幼崽。 12. 第 12 章 窗户外的霞光斜斜洒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里悠悠舞动。 洁白病床上,雪狼幼崽缓缓睁开眼。 身上的疲倦渐渐消退,伤口却还阵阵钝痛。他尝试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的一只前爪被人攥着,捂得暖烘烘的。 身旁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雪狼幼崽偏过头,看见程含睡在侧畔。 六岁的孩童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蹙,嘴角向下撇着,小小的身子蜷成团,眼角挂着未干的泪花。 他在梦里含糊地呓语,一会儿喊“奶奶”,一会儿喊“阿云”,显然是被白日的遭遇吓坏了。 那双攥着他爪垫的小手,正越收越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四周寂静,淡白的光斜洒在地板。 雪狼幼崽犹豫片刻,缓缓凑近。 他生疏地抬起一只前爪,有些笨拙地、一下一下,轻拍着小孩儿的背。 奇迹般地,那被噩梦纠缠的小小身躯逐渐松弛下来。程含的眉头舒展开,身子甚至无意识地往他这边靠了靠。 直到程含的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路长逾停下动作。 他小时候曾见过继母这样哄过弟弟。 看来这法子确实有用。 掌心传来的温度有些灼人。这孩子睡着后体温总是偏高,像个热烘烘的小火炉,自己却睡得毫无知觉。 - 清早,睡饱的程含一睁眼,瞧见护士正帮路长逾换药。 “阿云,是不是很疼?”程含在旁边目不转睛,小声问。 路长逾见他眼巴巴看自己,淡声说,“不疼。” “骗人。”程含鼓了鼓脸,“我以前磕破了一个小口子,都会疼好几天。疼的一直哭。” 路长逾想说,那是因为你爱哭。 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 护士帮路长逾换好药,准备离开时,突然被叫住。 路长逾的目光落在程含左腿的膝盖上,“麻烦……也帮他看看吧。” 程含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看着护士姐姐撩起他的裤腿,说,“哟,这摔青了一片,不疼吗?” 他左边膝盖上赫然有一团青紫瘀痕,落在白皙稚嫩的皮肤上,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淡绿色治愈药剂涂在伤口上时,程含像是才感觉到疼似的,小脸皱成一团。 昨天他一直担心阿云,后来又太累直接睡了过去,压根没想起来自己摔倒的事情。 涂好药,护士姐姐往程含膝盖上贴了一只大号的创可贴,上面印着一个卡通的猫猫头。 见程含全程一声不吭,笑眯眯地夸他一句,还奖励他两颗彩云糖。 程含美滋滋地把糖放进口袋,跟路长逾说,“这个糖很好吃的。你一颗,我一颗。” 不过阿云没有口袋,他就先帮忙保管了。 盯着雪狼幼崽看了几秒,他忽然一脸惊讶地说,“阿云,你好像变大了。” 路长逾点头。 黑石星上没有好用的药物,但是这两天白星的医院给他用的都是特效愈合剂,加上程含每天雷打不动地给他唱歌,他的伤恢复的很快。 随着伤口恢复,他也会慢慢变回之前的体型。 “那你会变得比我还大?”程含面露担忧。 路长逾说:“我本来就比你大。” 程含不高兴地撅了噘嘴,“那我是不是抱不动你了?” 路长逾瞥一眼他刚涂了药的膝盖,“我自己走,不用你抱。” 程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这时,梅可医生走进来,“程含,两个星时后有去莱昂星的球形舱,你们要改成那个时间吗?” “嗯嗯!”程含立刻点头,“谢谢姐姐。” 梅可医生笑了笑,走过来摸摸程含的脑袋,“不客气。趁还有时间,我帮你们准备一些吃的和药剂带上,路上注意安全。” 告别了医生护士,程含他们要先回小车里找石头蛋,然后去坐星球隧道。 刚出医务室,程含便一个人气哼哼地走在前面。 阿云居然现在就不让他抱了! 小雪狼跟在后面几步远,走路时脚步微跛。 他疑惑地看向气呼呼走在前面的小孩儿,不是很明白。他膝盖受了伤,自己也能走,为什么还非要抱着? “啊——!” 这时,一道刺耳的尖叫声乍然在人群中响起。 那名本该被关押的发狂怪物居然逃了出来,直直朝程含扑去。 看清前方的情形,路长逾目眦欲裂。整个身体几乎化作一道银色闪电,飞扑向程含。可是尚未痊愈的后腿根本不能发挥出全力,眼见就要来不及—— “嘭!” 千钧一发之际,发狂兽人被人从侧面一脚踹飞! 那只怪物一路撞翻了数排椅子,最终撞在保护星球隧道的光盾上,又重重摔落在地。 紧接着,一道人影风一般掠了过去。 “轰——!” 炽烈的火焰燃起,团团烈火霎时彻底笼罩住发狂兽人。 “嗬——嗬……” 被重重火焰吞噬的发狂兽人喉咙中发出凄厉的哀嚎,不停地挣扎翻滚,却怎么都熄不掉身上的火。 而一旁,之前同程含说话的那名红发少年,正好整以暇地抱臂站在旁边。 “那、那是凤凰火!”有人惊呼。 “凤凰火?”周围的人神色吃惊。 “是啊,是凤凰族独有的天赋,据说能烧尽宇宙间一切,只要释放的人不停,火焰就永不熄灭!” “哎哟,那兽人要被活活烧死了吧。” “活该!那兽人发狂了,见人就砍。不过,那个凤凰族的年轻人,难道要把他活活烧成灰?” “你不知道吗?这凤凰族的人啊,向来都是这种斩尽杀绝的作风……” 原本正静静欣赏火焰中惨叫的红发少年,冷不丁朝这边斜来一眼。 凌厉的目光吓得围在一起聊天的几名兽人瞬间闭嘴,噤若寒蝉。 凤凰族是五大兽族之首,行事向来嚣张,其他四大兽族都不敢惹,更别提他们这些各色人等混居的中级星球了。而且,传闻凤凰族人脾性爆烈,一言不合就动手,是宇宙中各族都要躲着走的危险分子…… 这时巡逻卫兵头领追了上来,好声好气商量,“这位凤凰族的小勇士,您看,那发狂的兽人已经丧失了行动力,要不您先收了火焰?” “必须要烧的一点不剩。” 红发少年不容拒绝地冷声道,又不虞地瞪他一眼,“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看守的人是死了吗?” 卫兵头领讪讪低头。 他们实在没想到这东西这么厉害…… 围观的兽人们见这凤凰火将发狂兽人活活烧成灰烬,连根骨头都没留下。就连地板都被烧的焦黑一片,又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哎哟,这真是造孽……” “那兽人的家人要是找来怎么办?连尸体都找不到了……” “那兽人碰上凤凰族的人,也算是倒霉……” “凤凰族的人一向不离开烬羽星的,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眼见面前的火烧的一干二净,红发少年满意点头,随后霍然转身,周围顿时鸦雀无声。 他冷冷地扫视一圈,没什么表情地信步往前。 众人立刻自发散开,给他让出一条通路。 “哥哥!” 忽然,一道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含气喘吁吁地追在红发少年身后,“红头发哥哥!等等我呀!” 红发少年脚步一顿,又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只是步伐似乎略略放慢。 程含快跑了两步,伸手一把攥住红发少年垂下的手指。 红发少年蓦地停住脚步,转身低头。 小孩儿的手掌柔软温热,轻轻握住他的手指晃了晃。 程含跑得脸颊红扑扑的,眼角泛笑,“哥哥,谢谢你!你就像小虎侠,遇到危险,就来拯救世界啦!” 红发少年额头青筋跳了几下,“……小虎侠?” 程含飞快地点点头,“对啊,小虎侠,可厉害 了。一拳一个大坏蛋,我最喜欢听奶奶讲小虎侠的故事……” “我不是什么小虎侠。”红发少年打断他,语气很冷,“我,是凤凰族的延风。” “凤、凤凰?”程含睁大了眼睛。 延风盯着程含几秒,忽然举起另一只手,指尖“砰”地燃起一簇火焰,语气森然,“对,凤凰族有控火之力,你怕不怕?” 程含眼中映出跳跃的赤金色火焰,凝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我不怕哦。小虎侠是打坏人的,哥哥也是打坏人的。而且哥哥救了我,我不怕哥哥!” 说着,他像是对少年指尖的火焰很感兴趣,居然踮着脚想伸手摸。 延风猛地收回火焰,厉声道,“手不想要了?” “但是控火好酷啊。” “有什么酷的?”红发少年轻哼一声,“这东西,是力量,更是束缚……算了,跟你一个小屁孩说这么多做什么,赶紧找你的家人去。别告诉我你找不到。” “找得到!”程含赶紧回答。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糖,举在手心,眼睛亮晶晶的,“哥哥,这个给你吃。” 延风目光落在他手心里的糖块上,嫌弃地皱了皱眉,“这什么?” “这是彩云糖!”程含以为红发少年没吃过,看他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怜悯,“甜甜的,很好吃!” “……” “我还有哦。”程含以为红发少年不好意思接受,笑眯眯地从兜里又拿出一颗,举起来给他看,“哥哥,你不要客气。” 延风定定看了几秒,转身时,手指微动,随意拈起糖块,语气有一丝别扭,“我不是说别叫我哥哥了吗?我叫延风。” “好哦,延风哥哥。” 延风:“……” 这小孩儿今天是跟他过不去了。 刚才被救下后,程含吓得懵在原地,直到阿云跑到他身边,轻轻蹭蹭他,他才回过神。 他想来感谢红发少年,结果这里围的水泄不通。到处都是腿,他个子矮,挤不过去。 嘟着嘴自己生了会儿闷气,他干脆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给阿云唱歌。 唱了没多久,阿云主动提议让程含过来看看。 这边的人群正好散开。 程含发现,那名袭击他的发狂的兽人不见了,而地上有一团黑乎乎的痕迹。 周围的人都说是那个红发哥哥打败了大紫怪。 程含就急急忙忙跑来道谢了。 表达完感谢,坐车的时间快到了,程含主动挥挥手,跟延风告别,“延风哥哥再见!” 延风冷淡地从鼻腔“嗯”了声,朝他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 “延风,你到哪里了?” 红发少年正阔步往前,抬手轻按耳间塞的银色通讯器,懒洋洋回道,“正准备去莱昂星。” “什么?你不是应该昨天已经坐上去往莱昂星的球形舱了吗?”对面的男声语气中难掩疑惑。 “出了点儿意外。”延风修长的手指在售票机上快速点了几下,几秒后,通行卡片上显示出前往莱昂星的球形舱编号。 “白星中枢点出现了裂隙种,”他将卡片在手里随意转了个圈儿,才继续说道,“已经被我烧成灰了。” “什么?!”对面的声音蓦地带了几分沉重,“连白星都已经出现了……这件事我会让大人联系白星的执政官,先初步排查一遍。” “嗯。”延风斜倚着长椅扶手,一手搭在额头,“还有事吗?” “……也没什么,你那边有没有其他情况?”对面仔细确认着,“如果需要支援的话,随时联系。” 沉默几秒,延风轻笑着回了句“没有”,切断通讯。 其他情况? 大概就是遇到了个自来熟的雪狼族小崽子。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视线在纱网般交错的银蓝色穹顶上缓缓扫过,插在口袋里的手触到一颗硬硬的劣质糖果。 ——要是自己的弟弟还在,肯定比刚才那个雪狼族的小崽子还要可爱吧。 13. 第 13 章 等程含和路长逾一起回到小车上时,一拉开车门,便撞上了一双幽怨的眼睛。 程含定睛一看,原来是石头蛋。 它顶着那双颜料笔画成的大小不一的圆眼睛,控诉般地盯过来。 “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石头蛋的声音传来,“要不是检测到宿主信号正常,我都以为你俩偷偷抛下我私奔去了。” 程含蹲下身,安抚地拍了拍它的脑壳,“对不起哦。我们遇到了大紫怪,耽误了时间……对了,私奔是什么?” 路长逾轻咳一声,适时打断,“这些回头再说,现在得先去换乘。” 一路上,程含趴在石头蛋旁边,手舞足蹈地把遇到的事絮叨了一遍,还反复强调自己可勇敢了,半点都没害怕。 直到坐上前往莱昂星的球形舱,程含的小嘴还在叭叭叭个没完。 就在石头蛋生无可恋准备关闭听觉系统时,伏在一旁的雪狼幼崽忽然伸过尾巴,卷起桌上的水杯,递到喋喋不休的程含嘴边。 程含就势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总算消停了一会儿。 - 距离莱昂星还剩下一天一夜的航程。 填饱肚子,洗去一身尘垢,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程含张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小手揉着惺忪的睡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床上爬。他实在是累极了,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一条腿还悬在床沿外,小脑袋往枕头上一扎,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雪狼静立床边,盯着那副随时要滚下去的姿势,看了几秒。 缓缓踱了过去,用背脊轻轻一顶,将那只悬空的小腿推回了床铺中央。随即,他动作极轻地跃上床垫,咬住毯子的一角,盖在程含身上。 做完这一切,小雪狼在一旁蜷卧下来,将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合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球形舱里光线昏暗,四下寂静。 程含已经醒了,搬来一只小凳子,乖巧地坐在透明宽大的玻璃舷窗前。他两手托住脸颊,安静地看向浩瀚宇宙中闪烁的星星。 远处不知名的星球发出梦幻的银紫色光芒,透过舷窗,绚烂的微光落在程含清澈的眼睛里。 因为还带着点儿婴儿肥,他的脸颊从后侧方看起来鼓鼓的,软软的,莫名让人想戳一戳。 路长逾多看了两眼。 这时,舱内响起一则电子播报,“尊敬的乘客,请注意,距离到达目标地莱昂星还剩下一星时,请您做好准备……” 从悬在侧面墙壁的航行图上收回目光,路长逾正准备起身,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一道炽热的视线。 程含不知道何时站到了床边,只露出半个小脑袋,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怎么了?” 路长逾与面前一脸严肃的小孩对视。 程含睫毛忽闪,白嫩的小脸上闪过一丝紧张,没头没脑地说,“那个,你之前说教我数数,还算数吗?” 路长逾微怔,“嗯”了一声。 这小孩之前还信誓旦旦说自己会数,怎么忽然改了口? 得到回应,程含唇角一翘,整个身子放松地往前一倾,胳膊搭在床沿,下巴抵着被褥,“阿云,我很会照顾狗狗的!你知道吧,阿花和崽崽们都超喜欢我……” 他的眼睛乌黑清亮,声音稚嫩,语气却像小大人演讲似的一本正经,像是在努力证明什么。 路长逾想,或许程含是想阿花它们了,便又捧场地“嗯”了声。 球形舱稳速朝着莱昂星行进,随着距离不断缩短,方才路过的那颗银紫色星球已经看不见了。 远远地,一颗苍绿色星球的轮廓映入眼帘。 程含黏在雪狼幼崽旁边,格外殷勤地帮他梳毛,还非要喂他吃肉干。 “你做错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程含连忙摆手,脸上有一丝被污蔑的委屈,“我可听话了!” 说完,他便跑来跑去地收拾行李,几次从小雪狼身边经过,小眼神暗戳戳地看过来。 路长逾不懂这小孩卖什么关子,径直上前叼起收拾好的背包,塞进小车里。 “距离莱昂星还有十分钟,请各位旅客做好准备。” 播报声再次响起,程含脸色一慌,忽然僵在了原地。 “到底怎么了?”路长逾觉得这小孩今天古怪得紧。 程含看着他欲言又止,下意识攥紧衣角,脸憋得通红。 “程含?”路长逾尾音上扬,带着几分疑惑。 他很少见到程含这样吞吞吐吐,一脸纠结的模样。 程含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伸手牵住雪狼幼崽的爪子。 “我很厉害的,会捡矿石,会煮饭……”他结结巴巴的,“我是想说,我是想说,你能不能,能不能……先不走啊?” 稚嫩的尾音隐约带了一丝哭腔。 他知道阿云有自己的爸爸妈妈,有自己的家,回家才是对的。 可是、可是……他舍不得阿云。他不想跟阿云分开。 程含知道自己任性了。他不是个乖小孩。 可是心里却止不住地委屈难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脑袋也越垂越低。 路长逾怔住。 目光落在程含圆润的头顶,忽然想起自己曾说过,到了莱昂星便分道扬镳。 他原本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只是…… 沉默了几秒,路长逾看着那颗越垂越低的小脑袋,淡淡开口:“我的伤还没好,暂时不回去。” “嗯?” 程含发出一声闷闷的鼻音,懵懵地抬起头,眼眶还噙着泪。 “我是说,等养好了伤,我再走。你不是有治愈能力吗?” 程含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真的?” “嗯。” “噢耶——!”程含破涕为笑,猛地朝路长逾飞扑过去,“我保证把你治好!” 路长逾眉头一跳,迅速挪身避开,一把将爪垫按在程含凑得过分近的脸颊上,嫌弃地往外推。 程含却顺势捉住那只毛茸茸的爪子,用柔软的脸颊在上面亲昵地蹭了蹭。 小雪狼抵抗的动作僵硬了一瞬。 程含抱住那只爪子,傻乎乎地笑,黑亮的眼睛里漾着光。 - 【系统提示:已抵达莱昂星,奖励积分100点,请查收。】 【莱昂星任务开启(积分奖励500):请在十五天内发布莱昂星风土人情相关内容,基础目标为获赞1000。数据超出部分按照比例转换积分。】 “好热哦。” 程含背着小挎包跳下小车,脖子上多了一台小相机。 这里是莱昂星的星球隧道站点,时间与白星同步,正值清晨。 站点内部装潢与黑石星大同小异,唯独穹顶极高,像一座直插云霄的高塔,仅靠一根粗壮的金属巨柱支撑。往来兽人虽不如白星中枢密集,但也络绎不绝。 与黑石星的阴冷截然不同,莱昂星暖意融融。湿润的空气像一层薄纱,还没出站就轻盈地将程含包裹其中。他热得揪住领口透气,将绒线帽摘下来塞进包里。 跟在后面的小雪狼更是难受。 这气温对他而言简直是蒸笼,他已经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热得掉毛了。 程含随着人流往外走,小车 由石头蛋驾驶着缓缓跟在后面。在密闭的球形舱待了快两天,程含和路长逾都不愿意坐车,想走路透透气。 他们经过一扇镌刻着粗犷风纹的大门时,外面的强光刺得程含微微眯起了眼。 继续往前,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正站在高山之巅的空旷平台上。 脚下是翻涌的白色云海,面前是无数拔地而起的巨岩。那些山体如同悬浮的小岛,连绵成一片壮观的空中山脉。 大气中水汽充沛,云层厚重如海,在山峦间流动。清澈的水流自悬浮山顶端倾泻而下,形成连接天地的瀑布,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道彩虹。 程含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色,情不自禁地感叹:“好漂亮啊——” 在石头蛋的提醒下,程含连忙举起相机拍下几张照片。 山风掠过,带着扑面而来的湿润水汽。 小雪狼蹲在他身边,雪白的毛发被风吹得蓬乱,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远处几道矫健的身影从那座最大的浮空岛上一跃而起。 “吼——” 伴随着一声低吼,原本走在他们前面的两名兽人忽然化作兽型。高大健壮的狮身,暗红浓密的鬃毛,后背生有一对覆盖着羽毛的巨大翅膀。 ——正是狮翼族。 他们压低身体,琥珀色的瞳孔熠熠生辉,借着平台前的上升气流腾空而起,眨眼间便飞出老远。 翅膀挥动带起的劲风吹过程含身边,他下意识去捂帽子,才想起帽子早已摘下,只摸到柔软的头发。 “哎呦,运气不错,正好赶上晨间巡礼。” 旁边一位戴鸭舌帽的年轻兽人感叹一声,迅速架起望远镜。 程含好奇地凑过去问:“什么晨间巡礼?” 那兽人名叫加里,低头对上程含清澈的视线,笑着解释:“晨间巡礼是狮翼族的传统。每月第一日黎明,成年的狮翼族王族会集体盘旋飞行,既是锻炼,也是宣示领空。” 程含似懂非懂:“哦~” 加里显然做了充足攻略,见程含有兴趣,干脆盘腿坐下,把望远镜递给他:“你看那座最大的浮空岛,狮翼族的王庭就在上面,除了王族不允许别人上去。你要不要看看?” 程含受宠若惊,道谢后,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近镜片。 远方的景象瞬间拉近。 在那座云端巨岛上,一群狮翼族正在盘旋。他们的鬃毛多为金、黑、暗红,为首的那位尤其威风凛凛,连翅膀都要比旁边的兽人大上一圈。 “哇~” 程含小小地惊叹一声,还不忘把望远镜举到路长逾眼前,让他也瞧瞧。 “怎么样?很酷吧?”加里感慨,“真想去空岛上看看啊,可惜我不会飞。” 程含连连点头,看的津津有味。直到晨间巡礼结束,他才想起正事,茫然问:“加里哥哥,我们要怎么离开这里呀?”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云海和悬崖,既没有路,也没见着交通工具。 “你们不是专程来看晨间巡礼的?”加里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程含和雪狼。 “不是,”程含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们从球形舱下来,跟着前面的大人走过来的。” 没想到那两名兽人恰好是狮翼族。 加里点点头,解释道,“这里是狮翼族专用通道,外来兽族是不能去空中岛的。咱们得从中心空梯下去。走吧,我正好也要下去,带你一段。” 加里领着他们往回走,来到那根支撑穹顶的银白色巨柱前。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金属柱壁缓缓滑开一道门,露出内部宽敞的空间。 14. 第 14 章 电梯一路高速往下,十分平稳。程含才刚跟加里说了几句话,就已经来到地面。 外面是一处繁华的街道,来来往往的大多是狮翼族兽人,其中间或有几个外族人。 “哎?”程含脚步顿住,手往天上指,“有人在飞!” 阳光明媚,半空中不时有三两个披甲的成年狮翼族兽人飞过,锐利的目光四处逡巡。 程含昂着脑袋,目光不自觉追寻他们盘旋移动的身影。 “这是狮翼族在巡逻。”加里解释,又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知道巨型铁喙兀鹫吗?” 程含摇头。 加里微微弯腰,压低声音,“巨型铁喙兀鹫是狮翼族的天敌。它们最喜欢吃狮翼族的幼崽,尤其是刚出生没多久还不会飞的。据说啊,它们最喜欢的做法是将幼崽带到海边高崖上的巢穴,然后扔下去活活摔死。” 说到后面,加里将语气越压越低,仿佛在讲什么恐怖故事。 程含:“≥﹏≤” 忍不住缩了缩肩膀,下意识朝阿云贴去。 却冷不丁撞到一个人。 程含摇晃了几步,站稳后揉了下被撞疼的膝盖。低头看到一只毛茸茸的狮翼族幼崽。 他不知为什么僵着身子杵在路中央,神色惊恐。仔细看,身体在细细颤抖。 “你没事吧?”程含问。 幼崽如梦初醒,覆盖着一层新羽的短小翅膀慌乱地扇动几下,琥珀色的圆瞳充满歉意地看向程含,“对不起。我在想别的事情,撞到你了……” “没关系。”程含大度地摆摆手,看向幼崽的眼睛微微发亮。 眼前这只狮翼族幼崽通身是淡金色,羽翼未丰,看起来更像某种毛茸茸的大型猫科动物幼崽,憨态可掬。脖颈处一圈白金色的鬃毛,十分蓬松柔软。 鬃毛间掺杂一缕鲜艳的红色,如同某种时髦的挑染。 “谢谢。”幼崽感激地看向程含。 “贺沐——原来你在这!” 不远的屋檐上,忽然冒出两只同样毛茸茸的狮翼族幼崽。 一只毛发黑亮光滑,四肢矫健,看上去十分健康。另一只个头小点儿,浑身圆滚滚的,毛发特别蓬松,像棕红色的毛线团。 那两只小幼崽后腿一蹬,扇动翅膀,居然从房檐上歪歪扭扭地飞了过来。 棕红色的那只降落时没站稳,吧嗒摔了一跤,原地翻了个跟头。小翅膀慌乱扑扇几下,一骨碌翻身爬起,连忙昂起脑袋站好。 黑色幼崽嫌弃地瞅他一眼,走到那只名叫贺沐的幼崽跟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走吧,老师让我们来找你回幼儿园。” 另一只棕红色幼崽奶声奶气地跟着重复:“幼儿园!” 贺沐的耳朵耷拉下来,长长的眼睫垂落,沉默了几秒,才小声说,“我知道了。” 黑色幼崽率先转过头,抖了抖翅膀,下命令似的,“任务完成。目标幼儿园,出发!” “出发!”棕红色幼崽高兴地原地蹦了两下。 三只心情各异的狮翼族幼崽,结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程含从刚才起视线就没有移开过,眼睛发光,“好多毛茸茸,想摸摸。” 加里好笑地看他一眼,“你喜欢狮翼族的小幼崽?” 程含重重点头。 他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又听见加里问,“你们要在这儿待多久?” 程含想了想,答道:“应该是半个月。” 得知程含他们会停留一段时间,加里热心地推荐他们合适的住处。 程含摇摇头,“我们住在小车上就好。” 加里没说什么,只是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还委婉的同程含说有困难就告诉他。告别时,加里还留下地址,说明天带他去个好地方。 翌日清晨,天气晴朗,碧空如洗。 程含带着阿云跟加里在约定好的地方碰面。 他脖子上挂着小相机,手腕上多了一个儿童款终端。 这是在系统的要求下,程含肉痛地花费二十点在商城兑换的。毕竟除了通讯,之后登录星网、粉丝互动也要用到。 想到任务,程含叹了口气。对他目前0个粉丝的账号来说,要获得一千点赞,好像有点难耶。 不过,在他跟随加里来到一处山崖下,看到一群嬉戏的毛茸茸狮翼族幼崽后,方才的担忧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哇——” 他跟着加里蹲在草丛后面,小小地惊叹一声,“好多毛茸茸!” 阳光明媚,微风习习,几十只狮翼族幼崽在山崖边的草地上打滚儿嬉戏,发出一阵阵愉悦的稚嫩叫声。 加里挑了挑眉,语气难掩得意,“怎么样?这可是我偶然发现的秘密地点。狮翼族的幼崽三岁开始会被集中养在地面的幼儿园,就在那个山崖上练习飞行,学会了就能回空中岛生活。” “学会了才能回去?” “是啊,狮翼族崇尚力量,尤其是飞行能力和狩猎技巧。独立学习飞行就是这些幼崽成长的第一关。不过,幼儿园最长就三年,实在学不会的话,三年结束就也会被家长领回去。” 练习飞行的那处悬崖并不高,下面有一个碧绿清透的大湖泊,还有幼儿园的老师在一旁指导。 程含在那群幼崽中发现了昨天来找贺沐的那只黑色幼崽和棕红色幼崽,他们俩似乎总黏在一块儿。 不过,却没看见贺沐的身影。 加里还有别的事,在这陪程含看了一会,就先离开了。 他们来的时间不算早,这些幼崽陆陆续续已经练了一遍,老师问还有没有人没练习。 一群挤挤挨挨的毛茸茸幼崽中间,有个小幼崽冒出头,慢吞吞举起爪子。 是贺沐。 老师皱了皱眉,迟疑问,“你确定要练吗?” 贺沐脸上划过一丝恐惧,努力压下声音中的颤抖,“嗯。我要练。” “那好吧。”老师叹了口气,站在山崖边朝底下的另一位老师挥了挥手,让他等下注意点。 贺沐深吸一口气,迈开爪子,一点点朝悬崖边挪。 每走一步,身体就多颤抖一分。 老师见贺沐耳朵和尾巴不停地颤啊颤,忍不住劝道,“要不算了吧,贺沐?” 幼崽颤抖着摇了摇头,绷着脸继续往前走。 等他的小爪子走到离悬崖边还剩一寸的地方,身子越抖越厉害,四条腿霎时间软了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朝下面看了一眼,头晕目眩,脚下一滑,一脑袋扎了下去! “噗通——!” 水池被砸起一蓬细碎的雪白浪花。 紧接着,水面上漂起一双浸了水变得湿哒哒的小翅膀。 早就有所准备的老师飞速扇动有力的翅膀,掠过水面将贺沐救了起来。 岸边多了一只湿漉漉的幼崽,垂头丧气,浑身的毛毛湿漉漉,黏成一绺一绺的。 他是今天唯一一个掉进水里的幼崽。 老师用毛巾裹住他擦了擦,安慰了两句,发愁地叹了口气,“狮翼族族长的孩子,怎么会恐高呢?” 程含扭头问阿云,“恐高是什么?” “站在高处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路长逾说。 “贺沐恐高,所以他不会飞?” 路长逾“嗯”了声。 狮翼族的幼崽恐高,闻所未闻。 “那他不会飞,也不能提前回家?”程含想了想,十分同情,“他好可怜。” “你怎么又掉进水里了?” “你好笨!怎么会是族长的孩子?” 老师离开,几个幼崽凑过来,围着贺沐,你一言我一语。 他们不懂什么是恐高,长着翅膀的兽人怎么会恐高呢? 狮翼族的幼崽从小就是听着族长大人的英勇事迹长大的,非常崇拜高大勇猛的族长大人。 可是那么厉害的族长,生下的小孩居然不会飞?这让他们非常失望。 贺沐的脑袋越垂越低,眼圈红了。 “恐高怎么了?”程含见状,忽然从草丛里站起来。 几个狮翼族幼崽吓了一跳,看到突然从草丛中冒出来的程含,还有跟在他身后的那只小雪狼,目露警惕。 “你是谁?” “我是程含。” “程含是谁?”“不知道……” “我们是贺沐的朋友。”路长逾慢慢补充道。 听到这里,一直低着头的小幼崽朝这边悄悄看了一眼。 是昨天不小心撞到的人? “嗯嗯,是他朋友!”程含继续说,“贺沐害怕高,我害怕黑,你们没有害怕的东西吗?” 几只狮翼族幼崽面面相觑。 静默片刻,其中一只小声说,“我害怕我爸的尾巴,抽一下好疼……” 其他幼崽瞪他一眼,他赶紧闭上嘴巴。 “我们怕什么,也不会怕高。”一只毛□□亮的棕色狮翼族幼崽向前一步,其他几只幼崽纷纷让开。他昂着脑袋,来到程含面前,“狮翼族族长的儿子不会飞,才是丢死人了。” 其余几只幼崽小声附和。 程含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不对。你们都会飞,只有他不会,他才是最特别的小狮翼族幼崽。” 几只狮翼族幼崽顿时愣住。 “他、他说的好像有道理哎……”一只幼崽说。 刚才那只害怕爸爸尾巴的幼崽弱弱地附和,“对哦,我爸说,连他都是第一次听说有恐高的狮翼族幼崽。” “是哦……” 眼见这群小笨蛋被程含的话带歪,那只棕色狮翼族幼崽气呼呼的大喊,“你们在 说什么?不会飞怎么变成厉害的狮翼族!” 小笨蛋们又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他们毕竟年纪很小,还没有唯“厉害”论,所以“特别”的幼崽在他们心里同样很有趣。 这时间,程含来到贺沐跟前,小声说,“我跟你说,等我长大了,就买一个最大的风筝,在天上到处飞。让你也坐,怎么样?” 垂着头的贺沐蓦地抬起眼,眼睛微微发光。 “真的?” “嗯!”程含拔起一根野草在手指上绕来绕去地玩儿,“我还可以在风筝上画画,我会画画哦!” “我能坐你的风筝吗!” 这时,一团棕红色的毛球忽然扑来,圆乎乎的脑袋,圆乎乎的眼睛。是之前来街上找贺沐的那两只狮翼族幼崽之一。 “你也想坐风筝?” “嗯!”棕红色幼崽脑袋上下点了点,抬起前爪抱住程含的腿,眼巴巴地昂头,“可以吗可以吗?” 被热乎乎的小幼崽贴着,程含不自觉弯起眼睛,没忍住摸了摸毛球的小脑袋,“可以哦!” “松果——你在做什么?” 另一只黑色的幼崽从远处缓缓走近,见弟弟像块糯米饼一样巴巴地黏在程含腿上,简直没眼看。 棕红色的幼崽松果扭头看他哥一眼,哼哼,“我要坐风筝呀!扇翅膀好累哟。” 尤其是他生的圆滚滚,翅膀却小小的,飞起来老费劲了。 “没出息!” 一旁那只棕色幼崽见程含和松果亲热的样子,不屑地哼道。 “你说什么?”黑色幼崽沉下小脸,往前逼近两步,“谁没出息?” 棕色幼崽下意识后退一步。 狮翼族的幼崽从小嬉闹打架都是家常便饭,梁佑从小就是个小霸王,但是面对松果的哥哥,心里却忍不住害怕。 松果的哥哥名叫松子,平时懒洋洋的,很少跟他们一块打闹,但是一旦动起手也是最凶的。尤其是谁要是欺负了他弟弟,他能把人揍得嗷嗷哭。 梁佑刚才也是一时气不过才刺了一句,很没气势地撂下一句,“反正我们不坐。” 带着几只狮翼族幼崽扭头跑了。 “你哥哥好厉害。”程含摸了摸松果柔软的小翅膀。 “那当然!”松果得意地晃晃脑袋,大言不惭,“我哥天下第一厉害!” “啪!” 一只黑爪毫不留情地拍在他脑瓜上。 松果用爪子捂住脑袋,委屈巴巴地看他哥,控诉,“哥你又打我!” “你忘了我们来做什么的?”松子没好气地盯着自家傻弟弟。 “哦——” 松果松开程含的腿,哒哒哒跑到贺沐跟前,“要集合回幼儿园啦!” 他们该回去了。松果腾地跳到他哥背上,缩成圆滚滚的一团,翘起一只小翅膀朝程含挥了挥。 “再见哦!别忘了我要坐风筝!” 程含点头,“不忘。” 人影渐渐消失,暖融融的夕阳洒下余晖,几团松软的粉色云朵悠悠地漂浮来去。 程含忽然抱住小雪狼,在柔软的草地上滚了几圈。 小雪狼没来得及躲开,雪白的毛毛上沾了几片草叶,整只狼有些凌乱。 “你做什么?” “我在打滚儿呀。”程含在草地上摊成一个“大”字,嘿嘿傻笑,“打滚儿好舒服呀。” 难怪狮翼族幼崽们喜欢在草丛里打滚儿。 晚上。 “汪汪队~开澡堂~” 浴室里,程含哼着不成调的歌,正忙着帮阿云洗澡。 小孩儿露着圆滚滚的小肚皮,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泡沫,小心避开阿云后腿的伤口,双手在雪狼柔软的毛发间揉搓。 不一会儿,阿云浑身被泡沫包裹。程含满意地左看右看,眼睛亮晶晶的:“阿云,你是一只泡泡做的小狗!” 路长逾抖抖耳朵,甩掉头顶的几蓬泡沫,冷冷瞥他一眼。决定不理会这只幼稚的人类幼崽。 “别玩了,先把你自己洗干净。”见程含还要往他身上堆泡泡,路长逾终于忍不住开口阻止。 程含“哦”了一声,慢吞吞站起来,刚要把脚伸进浴缸—— “膝盖不许碰水。” 路长逾提醒的声音冷不丁响起,程含手一滑,捏扁了手里的小鸭子。 “叽扭。” 程含对着发出一声惨叫的小鸭子说:“阿云好凶,对不对?要是同意,你就叫一声。” “叽扭。” 程含转头看路长逾,一脸“你看吧!连小鸭子都作证!”的表情。 “程——含——” 程含闭上嘴,乖巧地开始冲洗泡沫。 路长逾默默盯他。 这只人类幼崽,不仅精力过剩,还学会了拉帮结派。 15. 第 15 章 程含照常每日给路长逾唱歌。他的治愈术已经升到初级,上限提升到了三十点。 只是唱歌时,眼神往外飘,明显有点心不在焉。 魔音灌耳,路长逾头一回觉得雪狼族的耳朵过分灵敏。 “阿云,你的伤好了吗?” 这几天程含每天唱完歌,都要问一遍。 路长逾答:“没有。” “哦。” 听到这个回答,程含的小表情变得十分纠结。 他又希望阿云快点好,又不希望他那么快好。 - 为了早日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这两日,程含带着阿云在附近走走逛逛,拍了好多照片,回去后高兴地展示给石头蛋和阿云看。 照片里什么都有:水洼里三两结伴游泳的小蝌蚪,藏在树叶底下的青果子,透过树叶照在墙头的光斑……当然,最多的还是阿云。 刚睡醒迷糊的小雪狼、低头饮水的小雪狼,甚至还有一张趁阿云睡着时偷拍的“贴贴”合照。 路长逾扫了一眼,面无表情:“……让你拍莱昂星,不是拍我。” 程含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就在莱昂星上吗?” “……” 路长逾懒得跟他掰扯。 最后,在石头蛋的指导下,程含挑了几张不错的照片发布在星网上。 发出去后,他眼巴巴盯着终端界面,隔几秒就要刷新一下。只要弹出点赞提示,便捧着终端高兴地一蹦三尺高。 忽然,程含安静下来,皱起小眉头一脸凝重地盯着屏幕。 左看右看盯了半天,举起终端怼到阿云跟前,手指戳在屏幕上,“这个是什么?” 路长逾低头一看。 评论区跳出唯一一条评论:“最后一张的小狼崽子也太萌了吧!想rua!” 他微不可察地抖了抖耳朵,看向程含,淡定回答,“这是评论。” “评论?” 程含的大眼睛放出光彩。他听石头蛋说过什么是评论,没想到自己也有评论了!下一秒,眼里的光黯淡下来,垂头丧气,“但我不认识字怎么办?” “你还小,不认识正常。”路长逾淡淡道。 程含沮丧地垂着脑袋,忽然灵光一闪,“对了!石头蛋肯定认识!” 说完,程含捧着终端跳起来,打算跑去找石头蛋念给他听。 “等等!” 路长逾忽然喊住他,“……我认识,不用找石头蛋。” 程含迟疑地停下脚步,将终端递给他,听见阿云慢慢读出来,“最后一张……照片拍的很好看。” “真的?!” 程含听完,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捧着终端左看右看,好像能透过屏幕看到那个夸他的人。 下午跟阿云学数数,他也心不在焉,手指在桌下偷偷点屏幕。 “啪!” 一只毛茸茸的爪子重重拍在他面前的草稿纸上。 “认真点。”阿云眯起眼。 程含吓得一激灵,赶紧丢掉终端坐好,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晚饭时,他嘴里塞满饭,突然看见粉丝数从的“0”跳成了“1”,眼睛瞬间亮了:“我有粉丝啦!” 这一激动直接被饭粒呛到,咳得惊天动地。 阿云无奈地用爪子给他顺气,顺便用尾巴卷走了他的终端:“吃饭不许看。” “知道啦——”程含兴致不减,舀了一大勺饭塞进嘴里,悬在凳子外的小腿快乐地晃来晃去。 接下来几天程含干劲十足,每天都要发满九宫格。慢慢地,他的总赞数破百,粉丝也零星多了几个。只是距离目标还很遥远。 这天,程含又跟阿云在外面转悠着采风,转悠着就走到了狮翼族幼崽练习飞行的那处悬崖。 走到一株郁郁葱葱的大树前,忽然瞧见树下一大一小两只眼熟的幼崽。 ——正是松子和松果。 松果看见程含,兴奋地朝他奔去,结果被草根绊了一跤,在地上圆润地滚了一圈。 棕红色毛球站起身,抖抖翅膀,高兴地跟程含打招呼,“风筝——” 程含将沾在松果鬃毛上的草叶摘下,纠正他,“我是程含,不是风筝。” 松果懵懂点头,“好~” “你们在做什么?”程含问。 松果抬起小爪子朝树上指,嘟起小脸,“贺沐要跳树!” 程含抬头,看见枝叶掩映下,大树粗壮的枝干上趴着一只瑟瑟发抖的金色狮翼族幼崽。 看见程含,贺沐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小声解释道,“我不是跳树,我、我就是想自己练习怎么飞……” 一旁的松子不赞同地摇摇头,朝树上的贺沐喊,“不行,你会摔成一块蛋糕的!” 老师说过,不会飞的兽人跳楼会摔成蛋糕。 “蛋糕!”棕红色幼崽跟着重复,咕咚一声吞了下口水,“想吃蛋糕……” “笨蛋!”黑色幼崽嫌弃地抬起小翅膀敲一下他脑袋。 松果两爪捂住脑袋,委屈巴巴看他哥。 程含却是抬头问树上的贺沐,“你真的要练吗?” “嗯。”贺沐声音很小,两只眼闪着坚定的光。 他已经做好准备了,就算被摔成蛋糕,也要学会飞。 程含点点头,说:“那你飞吧,要是掉下来我接住你!我很软的。” 他伸手掐了掐自己软绵绵的脸蛋。 最近他长胖了点,身上也肉乎乎的。 “砸我身上,不疼!”他说。 当然,程含心里打着小算盘,砸他怀里他就可以趁机摸摸小幼崽了。 路长逾瞪他一眼,想掰开程含的脑瓜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都是棉花。 却听见树上的狮翼族幼崽一脸期待地回道,“真的吗?” “嗯!” 贺沐深吸了口气,覆盖着一层浅金色绒羽的翅膀展开,上下扇动几下。接着后腿一蹬,往前窜出—— 鼓动的气流却只将他往前送了一步远,空荡荡的失重感袭来,贺沐顿时感觉双翅都不属于自己,慌乱中连翅膀都忘了扇。 就那么僵住身子直直往下坠—— 一直注意着他动静的程含,见状赶紧张开小胳膊跑去接。 路长逾眼皮狠狠一跳,眸中一抹冰蓝色的光一闪而过。 坠落中,贺沐吓得不敢睁眼,坠落的途中,骤然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气旋稳稳将自己托住,慢慢往下放。 跑来的程含恰好往前一扑,将幼崽接到了怀里。 得意地昂起下巴,“看吧,我就说会接住你的!” 贺沐睁开眼,活动了几下自己毫发无损的身体,惊叹道,“好神奇!” “哇——”松果迫不及待地扑向程含,贴在他脸颊上蹭,“好厉害!” 就连松果看程含的眼神中都带上一丝好奇。狮翼族拥有控雷的天赋,但一般会在少年时期觉醒,幼崽时期只能将自己牙齿和爪子当做武器。程含跟他们差不多大,居然有这么神奇的力量。 程含怀里抱一只毛茸茸,脸颊边贴一只,幸福的冒泡泡。 “嘿嘿嘿……” 路长逾在一旁冷眼旁观,暂时懒得揭穿他。毕竟,那只狮翼族幼崽看起来确实需要一些勇气。 等回去之后,必须得警告程含,再这么胡闹,不光是从高处跳下来的人会变成蛋糕,被砸的人也可能会变成蛋糕! 松果忽然开始吭哧吭哧爬树,“哥,我也想玩。我跳,你来接我吧!” 松子眉毛跳了跳,尾巴卷住松果的尾巴,往下一扯,棕红色毛球从树下滑下来,挣扎下小爪子在树干上留下稚嫩的划痕。 松子气势汹汹地给他弟一个暴栗,“什么都玩?你真想变成蛋糕?” 松果趴在地上,往前咕涌两步,小脑袋顶他哥的肚子,“我不要变蛋糕,我要吃蛋糕。” 然后抬起脑袋用可怜巴巴小眼神盯他哥。 半晌,松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回去给你买。” “好耶!” 松果立刻喜笑颜开,亲热地拿自己的小翅膀去蹭他哥的翅膀。 几只幼崽玩耍了会儿,并肩躺在树下的阴凉处。 松子忽然问,“贺 沐,你今天为什么突然要爬那么高学飞?” 他记得,贺沐来幼儿园之后,飞行课上接连摔了好多次。后来不知为什么,老师也不安排他练习了。贺沐也没主动联系过,最近却忽然积极了很多。 隔了一会儿,贺沐眨眨眼睛,才慢慢说,“我想回家看妈妈,妈妈快过生日了。我想妈妈了……” 说到最后,贺沐的声音越来越低落,“可是我太笨了,我不会飞……我想妈妈……” 他今年已经五岁,还是一直学不会飞行,要再过整整一年才能见到妈妈…… “呜啊——”松果忽然放声大哭,“我也想妈妈——” 本来想哭的贺沐被松果的哭声震住,愣了下,反过来安慰他,“你不是快能飞稳了吗?等过了飞行测试,就能回去找妈妈了。” “……是,是哦。”松果打了个哭嗝,扭头把鼻涕眼泪往他哥胸口一蹭,雨过天晴。 “……” 松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眼睛冒火。 “那你为什么恐高?”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路长逾忽然问。 贺沐一怔。目光看向程含身侧比他高出一头的小雪狼。明明看上去跟他们差不多大,一举一动却莫名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他听见路长逾语气冷静地问,“对你来说,要想学会飞,首先要克服恐高。你从小就恐高?” 沉默片刻,贺沐摇摇头,“不是……我不是生来就恐高的。”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了一丝明显的颤抖,“我很小的时候,曾经被一只铁喙兀鹫抓走过。” 铁喙兀鹫是狮翼族的天敌。那些兀鹫将幼崽带到海边的悬崖,一只只从半空扔下去,活活摔死。他亲眼看到好几只扑腾的小幼崽被扔下去,直直摔到礁石上,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没了动静。 很快就轮到了他。 他害怕极了,拼命挣扎,疯狂扇动短小的绒羽,却还是无济于事。他就像一颗失控坠落的果子,直愣愣地撞在一块凸起的岩壁上。 被救回后,他在救治中心躺了整整两个月。虽然侥幸没死,但那种从高空坠落的失控感、几乎要粉身碎骨的疼痛,一直如影随形。 很久一段时间,贺沐听见东西落地的声音就会微微颤抖。 “开始学习飞行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居然恐高。我很害怕,但还是尝试了很多次,每次都是没飞多远,就往下掉。后来,光是走到高的地方我就好害怕……” “那我们陪你一起练吧!”程含忽然提议。 “不用了,”贺沐继续摇头,“我不行……” 他会掉下去,不论如何用力拼命扇动翅膀,他都会坠落。 “不会的!刚才你不是看见了?就算掉下来,我会接住你的。”程含的声音笃定,“而且,你不是想妈妈吗?” 贺沐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看着程含亮晶晶的目光,点了点头。 天色不早,夕阳已然落至山的另一侧。 约定好练习时间后,程含目送几只狮翼族幼崽回幼儿园,转身对路长逾说,“阿云,咱们也回去吧!” 却见小雪狼站在草丛后,正侧头嗅闻空气中残留的气味。 “怎么了?”程含问。 “没什么。”小雪狼轻声道,一瘸一拐地走回程含身侧。 回去的路上,程含被街上卖糕点的摊子吸引住,小腿迈不动了。 小摊上的糕点造型可爱,最受小孩子欢迎。而且,买三块就能选一个小赠品。程含的小鸭子就是买糕点赠送的。 程含戳了戳小雪狼的耳朵尖:“阿云,你说我给黄米找个小伙伴怎么样?” 黄米是程含给那只买东西赠送的橡胶小鸭子取的名字。他说小鸭子跟黄米是一个颜色,就取了这个名字。小鸭子平日除了陪程含洗澡,其余时间都孤零零待在窗台上。 路长逾的视线落在程含手心里的那只塑料粉色小猪上。 粉色小猪放在大人手里,还不及掌心大。幼崽正好攥满一只手。 他懒洋洋地说:“随便你。” 心里暗想:程含的帮派又壮大了。 16. 第 16 章 之后,程含他们每天出去采风,并按照约好的时间陪贺沐一起练习飞行。 石头蛋独守空车,好不寂寞。终于下定决心,用积攒的能量给自己安装两条机械手臂,装上滑行的底盘。加上程含画的鼻子嘴巴,这样看起来像一个奇葩的小机器人。 程含便带上石头蛋一块出门。 他们寻了一处僻静的山坡,让贺沐从和缓的坡顶慢慢往下滑翔。山坡上有一层细密茂盛的青草,即便摔了也不怎么痛。 贺沐站在坡顶,挥动翅膀往下,摔下来后,再默默爬回去。没等他练两回,一旁的松果已经迫不及待加入其中。 两只狮翼族幼崽都飞不太稳,时不时便能看见一只棕红色毛球和一只淡金色的毛茸茸幼崽,骨碌碌从山上往下滚。 “好好玩儿!” 松果的翅膀生的小巧,飞不太高,在山坡上偶尔能能爪子不沾地一路滑翔到坡底。 已经能平稳飞行的松子在一旁看着,教他们下落时先收翅膀,爪尖着地。 程含眼馋他们都有小翅膀,求路长逾用爪子割下来两片宽阔纤长的芭蕉叶,贴在手臂上,假装一对小翅膀,一边扇一边快乐地转圈。 练累了,程含就和三只幼崽依偎在一起,在树荫底下睡午觉。路长逾则懒洋洋地守在一旁,不时甩着尾巴驱赶烦人的小虫子。 有小伙伴们陪伴,贺沐心里的恐惧少了许多,几天过去,居然真的慢慢可以腾空飞出去四五米。 等他落地,程含哒哒哒跑过去,举着抓拍的照片递给他,“瞧,你飞起来了!” 贺沐接过照片,看到照片里在湛蓝天空下飞行的自己,眼睛微微泛起亮光。听到程含说要把照片送给自己,他小声而认真地说了句,“谢谢你。” 这日,程含同往常一样带阿云和石头蛋来找贺沐他们。 刚走到山脚下,蓦地听见远处一声稚嫩的尖叫声。 抬头望去,却见山坡顶上,松子正扑腾双翅,与半空中一只凶恶的大鸟搏斗。 那大鸟足有成年狮翼兽人那么大,浑身羽毛呈现冷灰色,脖颈处的皮毛脱落,露出底下青筋暴起的皮肉。一双弯钩利爪中间,正抓着一团不断挣扎的棕红色毛球! 是松果! 松子哪里是那大鸟的对手,没两下便被“刺啦”一下划伤左翅,扑通坠在草丛里。 “松果……” 他拼命挣扎着扑动翅膀,想要重新飞起,可左边翅膀根本不听使唤,刚飞起来就狼狈摔落。动作间伤口渗出更多鲜血。 贺沐正僵在悬崖边,翅膀死死收拢,爪尖抠进泥土里,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看到那双巨爪间瑟瑟发抖的松果,就好像看到那天被兀鹫擒住的自己,无边的恐惧漫上心头。 他明明是狮翼族族长的孩子,明明应该保护他们。脑子里却只有小时候摔断骨头时的剧痛和恐惧。 他飞不起来,也救不了任何人。 程含气喘吁吁地爬到山顶。只见半空中一团巨大的黑影挑衅似的来回盘旋,只能隐约看见它巨爪间的一抹棕红色。 倏地,那巨爪一松,那团棕红色从半空直直坠落—— “松果——!” 松子凄厉的喊声在耳边炸响。 程含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摇晃着手里的石头蛋,催它赶紧给他变出一双翅膀! 路长逾眸光微缩,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他的能力作用的范围。 几秒间,松果已经坠落了一大半距离—— 程含终于从石头蛋那里,成功用目前所有的积分兑换了一只热气球。 按照石头蛋的指导,他手忙脚乱地把鼓风机接上,呜呜地往球囊里灌冷风,彩色"大口袋"一点点鼓起、摊平,却还是速度太慢。 余光中,一道淡金色的身影猝然窜出! “啊——!” 随一道稚嫩的吼声,贺沐猛地展开双翼。 风被撕裂的声音取代了心跳声。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想“我会不会掉下去”,翅膀本能地、疯狂地扇动起来,如离弦的箭冲向了苍穹。 程含动作一顿,看见贺沐居然成功地用爪子抓住了坠落的松果,还没等他高兴,就见贺沐的翅膀晃了晃,身形摇摇欲坠。 糟糕!贺沐飞得还不熟练,加上松果的重量,在天上很难保持平衡。 而且,那只兀鹫见没有成功摔死狮翼族幼崽,怒气冲冲地从高空俯冲而下—— 程含扯着嗓子喊,“贺沐——再坚持一下,我们来救你!” 球囊已经完全展开,程含抱起昏迷的松子跳上去。小雪狼按住程含的肩膀让他站稳,打开了燃气阀。 "嘭!" 燃烧器吐出明黄的火焰,猛地灌进球囊深处。空气被烧得滚烫,球囊像活过来似的,缓缓从地面立起,带着吊篮微微一颤。整只热气球慢悠悠地升向蓝天。 幸运的是正好顺风,热气球朝贺沐与松果的方向飘去。 半空中,贺沐两只翅膀扇动起来越来越吃力,僵硬的爪子几乎要抓不住松果。他隐约听见程含不停的呼喊声,咬牙朝那边摇摇晃晃飞去。 程含伸出一只手到吊篮外,划船似的着急地划空气,想让热气球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那只巨型兀鹫已然逼近,锋利的爪子朝贺沐刺去。 “锵——” 巨爪却刺入一块凭空出现的冰墙。兀鹫捏碎冰渣,怨毒的目光锁定站在热球上的雪狼。 长翅一振,它飞旋着朝那只燃着火的热气球掠去,利爪亮出,直直抓向气囊。 可就在即将刺穿气囊之际,爪子却忽然僵住,上面突兀覆了一层坚冰。冷冰随着爪子向上蔓延到翅根,被寒气冻僵的兀鹫哀叫一声,动弹不得地直往下坠去。 与此同时,贺沐终于飞进吊篮里。爪子脱力,松果“啪嗒”掉在地上。 - 热空气慢慢冷却,那只膨胀的气囊一点点变软,吊篮也随之轻柔地下沉。 还有两三米时,路长逾伸爪按住程含肩膀,把他往后带了一寸—— “咚。” 随着轻微一震,吊篮稳稳落地。 系统已经设法联系了幼儿园的老师,不过他们暂时还没找来。程含深吸一口气,开始唱歌。 松子的伤最重,翅膀血淋淋的。程含就对着他多唱一会儿,却见松子的眼皮颤了颤,微睁着眼,声音萎靡,“好难听……” 程含怒了。 他决定唱的更大声点。 一直到松子的伤口不再流血,程含才停下。没多久,幼儿园的老师们找来,七手八脚地将幼崽们抬去医院,连程含也被不由分说地带了过去。 虽然他再三表示自己没受伤,还是被医生催着做了一系列检查,安置在一间单人病房中。 后来有名年轻警官来问话,程含按照阿云教他的,说他们本来在坐热气球玩,碰见大鸟袭击幼崽们,误打误撞帮了忙。 年轻的狮翼族警官倒是没有怀疑,还蹲下身摸了摸程含的脑袋,“你们做的很好,先好好休息吧。” 程含点点头,无聊地坐在房间里,趴在沙发上玩窗帘下的流苏。玩着玩着,撅着屁股趴在沙发靠背上睡着了。 小雪狼伸爪将人扒拉下来,忽然听见走廊上隐隐传来交谈声。 “……下午的巡逻警卫在做什么?”一道沉闷如雷的浑厚声音响起。 方才问话的那位年轻警官正同人高声汇报着什么。 “报告,兀鹫袭击的时间是警卫换班时间。根据调查,这只兀鹫并不是今天潜入,而是已经在族内潜伏了几日。结合外巡队的报告,半个月前被外巡队杀了一窝幼鸟,这只兀鹫应该是蓄意报复……” 一阵急促脚步声想起什么,紧接着是一道着急的女声,“沐沐呢?他怎么样了?我之前说要来看看沐沐,你非不让——” “这是狮翼族的规矩。”贺毅沉声道,“哪个孩子都不能破例。” “好啊,现在你知道守规矩,当初沐沐被抓走,你这个族长在哪里?” “我必须以大多数族人的安危为重——” 此时,推门声突然响起,一名护士的声音传出来,“人醒了——” 走廊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杂乱的脚步声消失后,路长逾放下捂住人类幼崽耳朵的爪子。 . 程含睡醒后,得知贺沐醒了,揉揉眼睛,“我们去看看他吧。” 来到隔壁,程含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 “吱扭——” 门被人从里面霍然拉开,一个高大健壮的身影立在门口。年近而立的男人面容刚毅严肃,一丝不苟,居高临下地看向刚到自己膝盖的小人儿, “你是程含?” 程含呆呆点了下头。 眼前的人是他见过最高的,像个铁塔一般。还有,这个陌生的叔叔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进来吧。”贺毅转身。 程含与阿云迈步跟进去,看见本来躲在母亲怀里撒娇的贺沐猛地直起身,眼睛发亮,“程含!” 程含缓缓走近,来到病床前,“你没事吧?” “没事,这是我妈妈!”贺沐又朝旁边沙发上的人指了指,压低声音,“那是我爸。” “这是程含和阿云。”程含指了指自己和小雪狼。 贺沐的妈妈笑了笑,温柔地拉住程含的小手。 她听儿子说了程含救他的事情,“好孩子,你不仅帮沐沐练习飞行,这次还救了他的命,我们可要好好谢谢你。你真是个勇敢的小英雄!” 贺沐的妈妈很漂亮,长得跟贺沐很像,而且身上有一种让程含感觉很亲切的气质。 听见她夸奖自己,程含不禁涨红了脸,挺起小胸脯,“谢谢阿姨!我勇敢,阿云也勇敢。还有贺沐、松子、松果……都很勇敢!” 贺夫人看程含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细数着,没忍住微笑着摸了摸他柔软的黑发。 程含一下子没声了。 贺沐妈妈的手,好温暖。 他听见贺沐妈妈微笑说,“你们都很勇敢,都是好孩子。过几天是我的生日,跟贺沐一起来浮云岛上玩儿吧。” 浮云岛是最大的一座浮空岛,是狮翼族的王宫所在。 贺沐显得很高兴,不过他知道程含最近似乎忙着采风,轻声问他,“你有空来吗?浮云岛上也有很多漂亮的风景哦,随便你拍!阿云也一起来吧?” 程含一听这个,点点头,“好哦。” 敲门声响起,去取文件的副官回来,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埋头处理公务的贺毅。 贺毅低声跟副官交代几句,等副官出门后,他冷厉的目光射向程含与路长逾,沉声开口, “采风?我收到的报告说,你们两个都是雪狼族的幼崽。但据我所知,雪狼族,并没有让幼崽采风的习俗。” 程含一愣。 脑瓜子一片空白,他压根不知道雪狼族有什么习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