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春小颂》 1. 01 邱灵觉得考入青川大学是她这辈子最走运的一件事。 她一向头脑不太灵活,做题也笨笨的,能考入全国重点大学当然是老祖宗显灵。不过,这是外人的看法。 邱灵不在乎成为高考黑马,对她而言,幸运是指她考进了姚清屿的大学,还和他一个专业。 邱灵在学习上没什么大志,从小就被外婆拿来和乖巧的邻家哥哥做比较。 “看看楼上的姚清屿,每天一放学就回家规规矩矩写作业!你呢?哪次不是玩够了才开始做,到了晚上边嚎边写!” “邱灵啊邱灵,你怎么每次放假都上蹿下跳的呢?吃饭都要我来找,跟我一把老骨头玩捉迷藏吗?人家姚清屿假期不但规规矩矩学习,还帮他妈买菜洗车,就只比你大两岁欸!” “我告诉你啊,再不听话我就打电话给你爸妈,让他们回来收拾你!” 按理说,在常年打压下,稍微有点志气都小孩都该和这个“别人家的孩子”不共戴天,邱灵却乐在其中。 贱如挨了一巴掌还觉得人家手香。 只因姚清屿人格魅力确实很大。 邱灵的外婆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护士,邱灵读小学那会儿,老太太还没退休,周末还要去上班。 外婆不忍把幼小的孙女带入病室,也不可能留她一个人在家,因此每次上班前都把邱灵交到楼下棋牌室,请交情不错的老板帮忙照顾。 “那里有好多小孩呢,跟着一起玩吧,玩累了我就下班了。”最开始,外婆这样跟邱灵说。 但邱灵不太想去,棋牌室的小孩们因为家长长期聚在一起下棋打牌,早就玩成一个小团体了,让她怎么加入呀。 心大的外婆不理解小孩敏感的心,不就是玩吗,和谁玩不是一样的? 邱灵只能选择去。 她不主动交友,却希望别人来理她,想了想,出门前故意拿了一个花哨的草帽还有一个飞机模型,以求吸引人。 夏日的下午漫长而枯燥,象棋声、洗牌声和炎热一样让人昏昏沉沉。 邱灵靠在大门,漫无目的地将草帽扣上头又拿下,无济于事。远处玩跳格子的小孩们欢声笑语,隔绝成一个绝不会分心的世界。 观赏累了,她酸软的膝关节弯曲,顺着墙壁慢慢蹲下,头上草帽由此滑动,帽檐遮住视线。 也是此时,一道黑影替她遮住迎面的阳光,问:“妹妹,一起玩吗?” 邱灵几度以为是幻听,期待这声邀约太久,真听到又不敢相信。 “妹妹?” 男声再度袭来,是稚气的学生普通话,但于当时的邱灵而言,端庄、成熟体贴各种溢美之词都不吝啬往他身上贴。 她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小心翼翼揭开遮头的帽檐,黑不溜秋的眼珠对上对面纯白的校服。 胸口写着:梧大附中初中部 “你的帽子真奇特。” 他面容毫无夸张,是真心的赞美,在这顶偌大的草帽面前有一种一本正经的滑稽。 “飞机也是,像奥特曼里的银色雄鹰。” 这些不过都是晚上邱灵和外婆散步时,在两元店买的,哪有那么多讲究和过人之处,他却把她捧上了天。 但邱灵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他的善意,耳垂一热,压抑激动,克制地点了个头。 动作很轻,表情也淡,倒显得蛮高冷。 男生却是笑,问她:“你的名字叫什么?” 邱灵张嘴,由于害羞而扭扭捏捏。 男生替她找台阶:“是我的问题,该我先自我介绍。” “我姓姚,姚清屿。” 说着他用食指在邱灵的手背上写起来,一笔一画。这三个字对邱灵而言太复杂,于是他的动作也格外漫长。 从此刻定格到许久许久以后的现在,指纹和手背轻触的痒意仍在肌肤绵绵不绝。 怎么可能记不住他的名字? 姚清屿。 太痒、太漫长了。 下午外婆下班来接人,邱灵和姚清屿挥别,却和他又那么巧地进入同一栋单元楼,听见他往楼上走了一层停下,拿出钥匙,开门又关门。 原来天使真的降临她身侧。 姚清屿和他妈是半个月前搬过来的。邱灵由于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被甩给外婆带。 两位同样独自拉扯孩子的女人住在一起,自然交集密切。因此,姚清屿成了邱灵生活中逃不开的一个名字。 他长相帅气,对人彬彬有礼,成绩更是漂亮得没话说。邱灵以他为方向努力,初中、高中都侥幸和他在一个学校。 她以为这样就很好了,直到姚清屿开始念高三,学校联系各大学招生办来参观、开誓师大会,甚至在教学楼下贴出标记全国各个重点大学的地图,让邱灵产生了危机感:和姚清屿迟早会分开。 她没有办法接受。 大约是因为小时候和父母强行分别,邱灵创伤难忘。她没有办法接受和生命中很重要的人再分别,好比外婆,好比姚清屿。 邱灵迷糊的小脑瓜子头一次满油运转,竟真灵光一现——那就和他考同一所学校。 但看成绩栏上永远前列的姚清屿,邱灵又绝望地垂下头,内心痛骂自己一百遍: 让你玩吧,让你玩吧,这下好了! 要怎么才追得上呢? 上天对她还是仁慈的,高一的邱灵悬崖勒马、痛改前非。从一年级到高考前一天无不头悬梁锥刺股,最终凭借汗水和遗传的小聪明,进军青大。 - 青川大学新生军训完后的一个星期不用上课,能放松休息,熟悉校园。许多高年级的学长学姐抓紧这个时机,挨门挨户宣传社团部门。 周四晚上,邱灵在阳台洗衣服,宿舍门敲响。其他舍友去开门,迎进三位学姐。 阳台和宿舍隔了一扇门,听不太清里面的说话声。邱灵搓着衣服,偶尔往里瞅几眼。这段时间来宣传的学长学姐太多了,没什么新奇的。 但今天似乎有点不一样。里面都聊了十几分钟了,不但没人走,还越来越兴奋。 邱灵不禁看过去,惊讶地发现在她们这些新生眼中“前辈般”的学姐居然绽放出了花痴的表情,拉着她一位舍友尖叫。 “是啊是啊!他就是我们地信院大三帅哥…屿…酷死了!” “实话说,有他…不愁招不到人……” “不要担心啊学妹们,今年我们肯定还是要招…都来报啊!” …… 只言片语如短路的电流,一阵一阵传到邱灵耳畔,其中一个“屿”字瞬间点燃她平静的心。 邱灵连忙打开水龙头洗掉手上泡泡,拉开门,箭步冲进里面。聊天刚好到尾声,学姐们诧异地看她一眼,和其他几位舍友道别,关上门。 “洗完了,邱灵?”舍友李雪问她。 邱灵尴尬地甩干手上的水:“还…差一点,看大家聊得挺嗨的,就来看看。” “哦,就是咱们学院科协实践队的来宣传。据说部长是大三的一位师兄,在全校都很出名,长得帅又潇洒,本来今天也要来宣传的,可惜户外实习去了。” 邱灵越听心越慌:“叫什么名字啊?” “好像叫什么屿来着,哎哟我也忘了,学姐说得太快了。”李雪不知道邱灵的小心思,一本正经道,“但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我们作为GIS人,要多接触户外实践,这个社团挺不错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好奇问: “邱灵,很难想象你种的小个子乖妹也会来工科专业,看上去更像是外院的欸。” 邱灵唯有干笑几声。 岂止专业,连大学都是跟着人家选的。 她没什么兴趣爱好,只对姚清屿的一切感兴趣。 在床上的师沛妍问:“大家加了群吗,把学姐刚给的迎新群二维码发我一下好吗?” 李雪:“好,马上。” 邱灵也慌忙道:“把我也拉进去吧!” 晚上,邱灵失眠了,才进校的新鲜感被危机感占据,一直刺激她脆弱的神经。 几次试图入睡失败后,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点开和姚清屿的对话。还停在两个星期前她报道的时候。 姚清屿表示抱歉,说不能来帮她搬行李,因为正在户外实习。他们大三刚开学就有为期半个月的实训周。 邱灵说没关系,等他返校请他吃饭。 姚清屿没说话,大约是信号不好,隔了半天回:还是我请吧,毕竟也算你半个哥哥。 这页聊天记录,邱灵每看一次就生气。 谁要做你妹妹了! 真想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她究竟在什么位置。 但这种念头仅维持两秒钟就被打消,邱灵其实很害怕面对现实的。 她看不到姚清屿对她有一点超越男女之情的意图。 这个周末放中秋假,有的舍友打算回家,有的要和男朋友过。到了周五下午,宿舍只剩邱灵和师沛妍。 邱灵不太想和师沛妍待在一起,只因 报道那天的一小段对话。 师沛妍问她是哪里来的,邱灵说梧城,以为人家是想了解风土人情,脑子里急速过了一遍家乡特色小吃和名胜风景。 但师沛妍却只用一种轻飘飘的口气回:“哦,这里啊,那你们的高考分数没我们做Ⅰ卷的高吧?” 写满对邱灵的轻蔑和对自己的分数能力的自得。 邱灵的第一反应是师沛妍说得对,她居然真觉得自己的分数配不上青大,甚至有低人一等的羞愧感。 而且这种羞愧和害怕还从第一天延续到了现在。邱灵一时间只能想到在这个学校最亲密的人——姚清屿。 她打算去找他,不管是为了躲避尴尬的相处,还是追人。 那天学姐说了,大三实习地就在距离市中心二十公里的翠微山,算时间,今天是实训结束的日子。学生们应该会在山里再待一晚,明天返校。邱灵一直牢牢记在心里。 现在下午四点,坐地铁加打车就行。学院的基地就在半山腰,规模超大,要找到应该不难。 计划好,邱灵换了一条漂亮的裙子,化好淡妆出门。 在地铁上时,邱灵想给姚清屿打个电话,挣扎一会儿还是放弃了。因为现在冷静下来,她觉得自己挺莽的,姚清屿一定会骂她。 但比起待在宿舍,邱灵更愿意被骂。 两个小时过去,邱灵被公交车放到郊外山脚,天尽头是橙黄的落日。 正对她的是一条宽敞的斜坡,往上是越来越暗淡的天光,仿佛暗示有什么未可知的阴影。 邱灵毕竟还是很莽的,打开手机地图,咬牙前行。 没事,见到清屿哥哥就好了。 翠微山地处城东,比邱灵以为的黑得快多了。大概走了一公里多,一片灰色就压了下来。周围还是茂密的树丛,风一吹哗啦啦响,很让人心惊胆战。 邱灵越走越想哭,承认自己的冲动和愚蠢。 她翻出通讯录里姚清屿的名字,再次纠结要不要打。 可还是同样的问题:姚清屿一定会骂她,就算脾气再好。而她不想惹他不高兴。 纠结途中,邱灵又不知走了多远。 就在她下定决心打电话时,前方突然传来电动马达的声音,一束橙光冲开黑暗而来。 天哪,不是在做梦吧!逮着活人了? 尽管不知来者是好是坏,但邱灵执着地相信她遇见的都会是好人。 电瓶车在朦胧的黑暗中哒哒而来,邱灵揉揉眼睛,仔细去看,惊喜得快叫出声了! 这不是姚清屿的车吗? 她翻过他的朋友圈,在今年上半年专门晒了和这辆车的合照。她没事就翻开看,反反复复都有了几百遍,连后视镜划痕的位置都记得,绝不可能认错。 幸运女神可总是站在她这边的呀! 邱灵开心地想,奔跑迎上去,挥舞双臂: “清屿哥哥!” 话刚出口,邱灵就忍不住哭了,浑身止不住颤抖,私密的兴奋和恐惧都在最信赖的人面前爆发。 但对方就要冷静多了,刹车、停下,隔着车头慢慢挺身,隐隐约约只能看见有型的下颌弧度。 紧接着是修劲的脖颈,流畅的线条分至健硕的双肩,是侵略性十足的男性身材。隔着防晒衫也能看透优美的肌肉形状。 邱灵一瞬迟疑,这不像是记忆中姚清屿柔和的气质。 但清屿哥哥都念大学两年多了,学的还是实干的工科专业,历练几分青年男人的硬朗并不奇怪。 算了,不想了。 邱灵又上前一步,这次是直接停在了他脚边。 “清屿哥哥,我可算找到你了!” “中秋节节舍友们都回家了,我就只能一个人待了,你知道的,我才刚来嘛,谁也不熟,就想着出来爬山玩,但走到一半就找不到路了呜呜……” “听学姐说,学院的实习基地也在这里,我没有办法,只能导航来找你了……” 她吸吸鼻子,鼻头就像红艳艳的草莓尖,伸手比了个三:“真的,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邱灵奋力倾诉自己的不幸,尽管腔调拿捏的些许夸张。但相信以姚清屿对她一贯的包容,只会怜悯她的遭遇。 他却开始皱眉,越皱越深,最后清清嗓子,说出的话足以让人当场晕过去。 “抱歉,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 邱灵后背一震,还挂着泪的杏眼猛地往上抬,对面摘下墨镜,露出一张陌生却可堪建模的脸庞。 2. 02 邱灵大概盯了三秒,对这张帅脸的惊艳最终被认错人的尴尬取代,起身,后退两步:“你是谁!” 男生眉峰微耸,又很快舒展,一只手悠闲地放到车头:“你是谁?” 邱灵脸蛋涨红:“不要学我说话!” “怎么,就你能问别人是谁,我就不行?” 邱灵语塞:“…我找姚清屿。” 男生眼神有了些波澜,显然是知道这个名字。 邱灵没错过他的反应:“你认识他?” 他笑了一声:“你猜?” 明摆着故意的,邱灵强忍不悦瞄了他一眼,还是上了道,老老实实猜:“应该…认识吧?” 她说完去看他的表情,企图找到些蛛丝马迹。他的骨骼很深邃,眉眼突出,但瞳孔和眉毛的颜色却稍淡,眼尾还有一粒痣。给凌然的外表增添了些许温润,很契合现在放肆无赖,却又不算嚣张凶狠的初印象。 “回答正确。”他拖长前半句,然后干脆揭露,“我的高中同学,还是现任舍友,车都借我了。” 舍友? 邱灵呆了,随即联想到这辆车。正是车让她认错了人!于是有些失落地喃喃自语: “啊,清屿哥哥怎么随便把车借给别人呢……” 男生眼睛一眯:“他还得感谢我收了他的车呢,不然谁帮他骑回去?” 邱灵:“什么意思?” “基地宿舍不够,临出发时姚清屿被派去了隔壁市的实习地。他带的电瓶车运不过去,就拜托我照看了。” 邱灵再次努力消化这串爆炸性信息。 隔壁市?实习地? 一分多钟后,她醒悟其中的意味,浇筑一天的期待裂开:“不在?” 男生:“嗯。” 邱灵脸拧曲成苦瓜,又欲落泪。 他眸光闪了闪:“这么伤心?他欠你钱了?” “哦,是专门来偶遇人家的计划泡汤了吧?” 羞怯的少女心思被揭开,邱灵愤从中来:“关你什么事!” 但说完她就哭了,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激动委屈酣畅淋漓宣泄,邱灵不在乎在这个人面前丢脸,反正她也不认识他。 而她也想不了那么多,姚清屿不在,一个下午的期待构建而成的小小世界如同毁灭。 男生没有走,倚在车头一直等到她连抽噎的声音都脆弱时,下车,走到她面前,递来一张纸巾:“别哭了,天快黑了。” 邱灵坐在地上,从环抱住自己的臂弯中勉为其难抬了一下头,又很快回到自己的情绪中。 献什么殷勤,他又不认识她。 一丝被深深压抑的窘意缓缓飘至胸口,好吧,她还是有一点在意形象的。在一个异性面前哭成这样太丢脸了。邱灵觉得脸热热的,猜想现在一定面部皮肤滚烫,眼睛皱巴巴的。 不看也知道 好丑,就像猴子。 想着,一股郁气冲击到胃里,几乎在同一毫秒,喉咙里的声带急速向内闭合。 “嗝。” 她哭久而过度疲劳的膈肌开始抗议,快速、大幅度地异常收缩。一下又一下,越激烈声音越大。 “嗝…嗝。” 一瓶淡蓝色的百岁山被递到她面前,熟悉的男声再次传来,这次带了点命令的口吻: “喝水。” 邱灵接了,胃抽搐得实在难受。她低头去拧,大概是力气都用到哭上了,右手如何发力都无济于事,指腹还被瓶盖竖纹磨红了。 他夺过来,拧了半圈又放到她手上。 邱灵低声说了句谢谢,小口小口喝水,清润疏通干涩的喉咙。 “我给姚清屿打个电话。”就在她喝水时,男生的声音自上飘来,走到一边,掏出手机。 邱灵迅速挺直背,望过去,泪眼中是不明朗的光景:他正一手插兜,一手拿着电话在说什么。 于是想也不想就扑上去:“别…不要打!” 她像只突袭小兽,一下压在他身上,两人在挣扎中抵到电瓶车上,险些连人带车一起翻掉。所幸男生的手扛住了,肌肉锁死肘关节,心脏隔着胸腔承担着她的重量。 “不要给他打,别让他知道。” “不要!求你了。” 邱灵晶莹的泪珠在他的防晒衫上溅出花。她不想让姚清屿知道她的丑事。 他的手和她后背隔了两公分的距离,停滞两秒,他掌心落在她颤抖的背上,拍了两下。 “嗯好,不打了。” 邱灵不知道哭了多久,最后嗓子都发不出声,成了喘喘气音。 “这样吧,看在你认识我舍友的份上,我载你下山。” 乍响的男声让她回神,抬头,昏暗的车灯光线侵袭视野,一张俊颜模糊地显现在眼前。 她没动,那模糊的薄唇再次翕动:“我送你回去?” 邱灵如梦初醒,赶忙从他身上起开,耳垂红似火烧。 不说话。 “怎么样啊?”他追问。 “嗯……”邱灵吸着鼻子,其实是个不错的提议,就算她刚才全沉浸在情绪里,也能感受出来这个男生是值得信任的。 只是说一声嗯,又显得好不体面。 虽然今天已经很不体面了。 见她迟疑,男生坐正,踢上脚撑说:“往下走三公里有乡村客运车,搭这个可以回到城郊。你打车或者坐公交都能到学校。” 又往后扬扬下巴:“或者你往上走两公里多到实习基地,出示学生证,基地老师心软应该会让你留宿一晚。哦,当然,前提是你是我们地信院的学生。” 说到最后,一笑:“我想我应该是方圆两公里内你能遇上的唯一一个活人,所以还是给你指指路吧。” 他重新戴上墨镜口罩,脸上依旧维持着礼貌的笑。 灼热的太阳逐渐退回到西边山后,一片暗淡的霞红铺满地。 “怎么选择,权利在你。” “等等。”邱灵叫住他,别扭地站起来,一步步来到他身前。 男生看着头发泥泞,脸色怯怯的她,恍惚有哄劝流浪小狗回家的错觉。 他招手示意她再近点,从包里掏出深蓝色的学生证,像小学一年级老师指着每个字让她认,并念道: “青川大学,地理与信息工程学院,地理信息科学专业。20xx级,陈禹。” 邱灵呆呆抬起下巴,对上他深邃的黑眸。 “现在敢跟我走了么?” 她点了点头。 - 下山的路坑坑洼洼,后面又带了一个人,陈禹比任何时候还要小心,但仍行驶得磕磕碰碰。 邱灵一直维持侧坐抱尾箱的姿势,不时撞到他的背。 直到不知多少次头又顶到陈禹背上,他停车:“抱我。” 她矜持了几秒,刚要动,他的手却伸过来放到她的大腿上,扣住她的右腿掰到右后脚踏上。 “没坐正被甩丢别赖我。” 邱灵脸更红了,但是是受支配的,坐正,环上他的腰。 抱住他的瞬间,她一怔,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到他结实的腹肌,往中间移动,是纵向的腹白线。 陈禹呼吸被束缚,往下看是女孩十指紧扣的手,洁白光滑,在灰色的防晒衫上格外显眼。 他没有深呼吸,一滴汗从颈间滑落。 山路两边是参差的密林,视线曲折。 微弱的车灯拨开夜色,仅能照亮前方一两米。鸦啼蛙鸣在不知道的地方溢来,真有恐怖片里的氛围。 邱灵抱他更紧了。 经过前方一段路时,陈禹没看清,不慎碾过一个大坑,后座一颠。身后人往前一撞,门牙磕到他肩头,烙下一枚不深不浅的月牙印。 他还没叫痛,邱灵却先“哎哟”一声,往后一仰。 接着又是一道脆响。 “嘭——” “我的手机!” 手机金属身在地面翻滚,陈禹停下,邱灵下车去找,他也下车,打开手机电筒照亮响动的地方。 “那儿。”他示意某处。 邱灵走过去俯身拾起,看了看,哀叹:“我的手机。” 他打光过去,手机屏幕出现一道道蛛网状的碎纹。 “你怎么骑车的呀。”她控诉。 他说:“我赔你。” 邱灵是情急下的发泄,冷静一会儿,握着摔碎的手机慢腾腾走过来:“不用了。” 陈禹:“我说真的,是我没看清路。” 邱灵摇头,正色道:“算了,你都送我下山了。” 也不是情绪不稳定的 小姑娘嘛。 陈禹决定回到学校赔她一个新屏幕,但天色太晚不宜耽误,他没提这个,只对她说:“上车。” 漫长的半个小时过去,两人总算来到街上有人,马路有车的市郊。陈禹停在路边,点开手机地图,盘算一条回学校最近的路。 邱灵却攀住他的肩膀下车:“我先走了。” “去哪?”他问,刚算出一条好路线还没来得及细看。 她窘迫地站在昏黄的路灯下,扣着手指:“看了地图,这里离2号线终点站很近,我坐地铁回去。” 刚才的山路让两人不得不捆绑,来到城区,被迫共处的紧张退却,再一起相处就变得不习惯了。 陈禹怀疑她能找到路吗,但不显露,示意她的手机问:“不要我赔吗?” 邱灵摇头:“不用了。” 觉得不够,又补了句“谢谢”。 “好吧。”他不再留她,只是问了句,“你也是青大的?” 她点了点头。 - 陈禹一身疲惫回到宿舍,只有他一人。 地信专业的实习周在今天结束,而中秋假期又刚开始,回校还是在外面浪,其他同学自有选择。 唯有他,扛了全组的脏活累活,只想今天回宿舍睡死过去。 上床前他洗了个澡,基地的定制伙食没给他增添什么营养,倒是每天扛仪器爬山,把身上的线条练得比以前明显。 镜面覆上一层朦胧的雾气,他泼了一捧水冲开,印出全身晒红的皮肤,只剩背心形状的冷白色,但也比以往深了一个度。 关掉水,陈禹挤下两泵沐浴露涂在身上,右肩泛起一阵微弱的酸痛,他摸了摸,一枚弧形的牙印。 关灯,躺上床,意想中的沉睡却迟迟没有到来。辗转半个多小时,陈禹睁开眼,适应半分多钟,宿舍熟悉的布局一一浮现。 对角线是姚清屿的床。或许是在隔壁市的缘故,他今天没能赶回来。 说来凑巧,两人还是高中同学,袭承高中三年的情谊,从大一就玩得不错,一起学习打游戏看球赛。 共处多年,陈禹清楚地记得,姚清屿没有女朋友。 凌晨一点多,陈禹迷迷糊糊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人声透过厚实的门板传来,是住在一楼的大二师弟的。 “师哥!陈师哥,在吗?” 陈禹按捺被吵醒的烦躁,边起身边套上T恤开门:“怎么了?” 师弟见他一脸茫然,话到嘴边又住口了,想了想试探问:“师哥,您什么时候交女朋友了?” 陈禹一脸茫然,半夜被叫醒加被塞了个对象? “你梦游了?” 四目相对好几秒,师弟晃晃脑袋,手一挥:“什么啊!” “师哥,你女朋友在楼下找你,都闹到宿管阿姨那去了!我听到动静上来叫你一声。” 师弟贼兮兮一笑,肘击了下他:“师哥也太不道义了吧?是,咱都知道全校不少妹子追你,谈就谈了呗,藏着掖着干嘛……” 现在陈禹觉得是他在梦游,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赶紧醒来。 “什么女朋友?”他声音冷了八个度。 “就是…楼下啊……”师弟音量逐渐变低,“不信,您下去看看?” 陈禹来到一楼宿管办公室时,里面灯火通明,两位大姨正背对他照看一个人。那人坐在板凳上,听上去像在痛苦地吸气。 “姑娘,把嘴张开,对对,不疼啊。” “先用碘伏擦擦吧,别咽下去啊。” 宿管阿姨从来都像对自己孩子似的对本校学生。陈禹倚在门口听了半天,敲了敲门框。 “…不好意思阿姨,请问是找我吗?” 两位阿姨同时退开,转身。被遮住的女主角显出庐山真面目。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不过就是表情痛苦了许多倍,她大张着嘴,白天还好端端的门牙竟缺了一个角。 可笑又可爱。 陈禹不可思议地揉了揉额角,觉得自己还在梦游。 下一秒阿姨的话打破他的幻想: “同学,你女朋友的牙磕坏了,赶紧请假出校带她去看急诊吧!” 陈禹嘴巴一张,目光穿过阿姨,来到坐在板凳上的邱灵上:“她?” 3. 03 宿管阿姨抬抬老花镜,同时去看花名册,朝他确认:“212寝室,地理信息科学专业,20xx级3班,陈禹。” 邱灵冲陈禹指自己滑稽的缺牙,猛晃脑袋,两只手像翅膀一样扑腾扑腾。 不知所云。 但陈禹清楚看见了她残牙周围的血印,牙龈肿得老高,还有嘴角擦破的皮。 “小姑娘真可怜呐,刚才一嘴血哭着来咱们3号楼说找你。我们也老急了,赶紧让同学上来叫你。”阿姨说。 快速整理好所有混沌,陈禹觉得一切待会儿再说:“阿姨,请问怎么请假。” “给你导员打个电话,口头批准,放你宿舍门禁。” 陈禹拿出手机,拨通辅导员电话:“茜姐,不好意思打扰您。现在遇到点急事,需要出校,向您请个假可以吗?” “什么情况?”为了让宿管听见,他点的外放,话筒那边传来年轻的导员被惊醒后半带睡意的询问。 陈禹看了看宿管,又看了眼邱灵,语气平静:“…我女朋友牙磕坏了,带她去急诊。” “女朋友?”辅导员一惑,但很快通融,“OK,早去早回,回来找我补假条。” “好的,谢谢茜姐。” 宿管这才放心,其中一位走出办公室,去开宿舍楼大门。当着剩下人的面,陈禹朝邱灵伸出一只手。 邱灵顺从地跟在他身后。 陈禹提前打了滴滴,到校门时,车也刚到,他带邱灵坐上后座。 邱灵在手机敲下一段字,给他看: “手机电筒也摔坏了,看不清路,磕到墙了。但是摔坏也有你的份,就来找你了。” 陈禹被无语笑了。 没赔她手机一定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至于怎么撞到墙的,他不想再问。因为从今天接触她以来,他觉得她走路也能硌坏牙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陈禹缓了两口气,看了眼手机,还有一公里到医院。 “带身份证了吗?”他问。 邱灵小鸡啄米似点点头。 来到医院,根据标识,陈禹迅速带人找到急诊科。邱灵把身份证递给他,随后被护士领到另一边测血压和脉搏。 陈禹去挂号,缴费时,看到她身份证上的信息:梧城市邱灵。 测量完生命体征,邱灵被指引进急诊室。她回头不安地看他一眼,陈禹跟上。 问诊、检查口腔、测量牙髓活力、拍X光片。确定没有露髓后,医生简单修复了缺损的牙面。 补完牙出来,天都亮了,邱灵坐在大厅的连排椅休息,陈禹去楼下早餐店买了份粥给她。怕她喝不了,又要了根吸管插进去。 “你不要吗?”邱灵接过这唯一一份粥,不解地问,说话总算能听清了。 陈禹摇头,在她身旁坐下,疲乏地揉了揉太阳穴。他忙了一晚上,什么胃口也没有。 邱灵用吸管搅着粥,没喝,小心翼翼窥视他:“多…多少钱啊?” 陈禹摇头,算他欠她的。 “我是说早餐钱加医药费。”邱灵重复,“我外婆跟我说,看牙很贵的。” 还算有点生活经验,这是陈禹的第一反应。 从打车到补牙,花了他五百大洋。 “你的手机待会儿在回学校的路上修吧,电筒不是摔坏了吗?” “加上换屏一起吧。” 邱灵愣住,拨浪鼓似摇头:“不用了不用了,今晚这么麻烦你,我很过意不去。” 她嗯嗯啊啊垫着话,解释:“今天磕到牙后本来没想找你,但是太痛了,想找个人陪,和舍友又不太熟……来到你们宿舍楼我又说不清话,阿姨看我哭得惨兮兮叫你名字,就误会了。” “总之,今晚很谢谢你。” 笨拙但真诚的解释,很容易让憋了一晚上的烦闷盾形无影。 “不客气。”陈禹不自在回,然后问她:“你怎么找到我宿舍楼的?” 邱灵:“因为你说你是清屿哥的舍友啊。” 开学前她问过姚清屿在哪栋宿舍楼,一报道就专门去看过。甚至没事还要去那附近转悠。岂会找不到? 陈禹扯扯嘴角,明白自己提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在这个让自己忙前忙后一整晚的缺心眼心里,他的关键词仅是——姚清屿的舍友。 “陈—禹——”他忽然开口,延长每个字的发音。 “耳东陈,不是姚清屿的屿,是大禹的禹。” 邱灵眨眨眼睛点头,没有读出他额外的情绪:“我记住了。” 并开始一本正经介绍:“陈禹学长,我是你们专业大一的同学,邱灵。” 陈禹心想:靠,随她去吧。 邱灵还是很纠结医药费,再次开口: “学长,我外婆补一颗牙就要两千,还是我自己出吧。” “我们负担得起,我外婆的退休金一个月就有一万呢。” 陈禹默默收回刚才对她的评价。 嗯,有生活经验,但是个半吊子。 张口就对陌生人袒露家庭收支的细节。以及,一点也看不出他手上的表或脚下的鞋能抵她外婆一年的收入。 “休息够了吗?”他只这样问。 邱灵很容易被他绕进另一个话题:“嗯?嗯。” “那走吧。”他起身道。 - 返校的路上,陈禹把邱灵拎进手机维修店。 不论小姑奶奶如何蹬腿挥手说不要,还是没能敌过他的眼神杀和言语威胁: “拜托您,别这么激动,不然别人以为我拐卖儿童呢,马上就把我就地正法了。” 陈禹没开玩笑。就两人现在在商场门口你拉我扯的情形,说是光天化日抢人也有人信。路人进进出出,没一个不投来怪异的眼神,甚至走过了还要再回头补两眼。 过多围观让陈禹有话说不清,于是压着嗓子恐吓。 邱灵是纸老虎,士气一下就蔫了,乖乖跟他进店,上交手机。 邱灵的手机是高考完后买的,硬件软件还新得很,店员只换了闪光灯和屏幕。弄好,陈禹带她回学校。 到了学校,快到中午了。 邱灵看着满头大汗的他说:“我请你吃午饭吧。” 既然她主动开口,陈禹也不拒绝,垫付了所有费用,吃顿饭总可以吧。 “行。” 两人来到学校后门的商业街,饭点时分每家店都有服务员站在门口吆喝,热闹喧腾,一时乱花渐欲迷人眼。 邱灵站着想了半天问:“你想吃麻辣烫吗?” 陈禹反问:“你的牙一上午就好了?” “啊。”邱灵一尬,“应该…好不了那么快吧?” 陈禹沉默,算他遇上了。 两人最终去了最清冷的粥铺,各点了一碗稀饭,一点包子小菜。 邱灵喝着碗里的稀饭,有些愧疚,放下筷子说:“我出去一下。” 五六分钟后,她提着一袋辣卤牛肉回来,拆开推到陈禹那边:“让你跟着我吃这么简单辛苦了,这个你多吃点。” 满满一大盘,生怕他吃不够。陈禹给面子地夹了一块:“那就谢了。” “吃吧吃吧。”邱灵的声音欢脱如小鹿,没一会儿又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微信界面对他说,“加个微信吧,学长。” 陈禹咀嚼的动作停住,对面突然的热情透着一丝诡异,但还是拿出手机,扫了。 就在他用纸巾擦嘴时,邱灵两只手肘撑住下巴,梨涡浅浅问:“学长,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吗?” 陈禹眼皮一掀开,锐利的眸光扫来。 “你能帮我追姚清屿吗?” 陈禹险些当场石化。 是,姚清屿很好,但地信院两年多,追他的人比追姚清屿的多多了。头一次有女生拜托他作僚机,去追他的舍友。 “你凭什么觉 得我会答应你?” 邱灵:“因为你是个好人。” 回学校的路上她认真复盘了一遍,能载她下山,深夜带她看急诊,还赔她手机,而且还是只认识一天的陌生人。不是人好是什么? 如果是师沛妍知道她磕坏牙了,会不会请假陪她还未可知呢。 对于被发好人卡,陈禹的回答是:“谢谢。” “我可以给你钱。”邱灵不依不挠。 “你觉得我是那种为了钱可以出卖朋友的人?”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邱灵摆手辩解,不知道怎么说了,低落地把下巴枕在桌子上。 “抱歉。” - 晚上陈禹回宿舍,经过宿管办公室,阿姨笑眯眯给他打招呼:“小女朋友的牙怎么样了。” 他皮笑肉不笑:“补上了,谢谢阿姨关心。” 自从中午拒绝不太友善地邱灵后,两人没再往来,刚加上微信,聊天界面也保持在原始状态。 但晚上临睡前,邱灵却发来一条转账消息,附带留言: 这是医药费和辛苦费,谢谢你,学长。 陈禹没收,回:没生气? 邱邱:因为你帮我是你的选择,我欠你是我的事情。 开心小狗.jpg 他哼的一笑,想了想说:帮我跑腿吧,随叫随到的那种。 邱邱:嗯? 陈禹:我可以勉强考虑告诉你姚清屿的课表。 邱邱:小狗撒欢转圈圈.jpg - -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电子手表闹铃一响,邱灵便惊醒了。 她小心翼翼拉开床帘,对面师沛妍还在酣睡,她网购的床帘还没到,现在是宿舍唯一一个“露天”睡觉的人。 邱灵更谨慎了,轻手轻脚在床上换好衣服,下床,简单洗漱好背上包出门。 地信女生宿舍紫薇苑在学校东侧,新修的2号图书馆又在最西边,需要骑小电驴穿越整座校园,用时约十五分钟。 邱灵出门时就六点四十多了,没敢买早饭,扫上车就走。边骑还要边计算时间,同时回忆陈禹昨天的信息: “五楼东区,有插座、靠窗。” 来到图书馆,门刚开,远远还能看见一大批学生的残余部落。 邱灵暗叫凶残,天哪,好卷。来的这一个月天天她都睡到自然醒,哪领略到大学生坚强的意志力。 邱灵愁眉苦脸跟进去,大厅楼梯上人流如注,又加快脚步。没等电梯,一口气跑上五楼。 转弯来到东区,不远处的一幕震慑她—— 那个昨晚还反复告诫她务必起早,不然他这天就毁了的人,此刻正背对着她,安安稳稳坐在一个靠窗的座位,带着头戴耳机,面对电脑处理数据。 “嘭”的一声,邱灵把书包摔在他身侧,连着惊动这张桌子上的其他同学。 陈禹也看了过来,摘下耳机。 邱灵对周围的同学做了个抱歉的手势,忍住快气炸的肺,用气音问:“你让我早起帮你占座,你自己先来了怎么回事?” 当事人睫毛飞扇,弯唇一笑,表情格外无赖:“看你有没有诚意。” 邱灵想把包拿过来甩在他头上,但没做,因为她气得身体僵硬,最终怒视他好几秒,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陈禹等了两分钟,用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给她看:“生气了?” 当然,谁被耍了不生气! 陈禹拇指指了指窗外,意为——你可以现在回宿舍。 邱灵往外看,太阳明媚地挂在天边,正对着这扇窗,被百叶帘切割出层层花纹洒在地板,闪亮如玻璃。 其实回去也没什么可做,何况还有师沛妍。 她这几天在宿舍不是打电话就是外放看剧。 邱灵想了想,愤恨地转身,去书架拿了一套四级英语题过来,拉开陈禹身旁的椅子坐下。 4. 04 才做了两篇,邱灵脑袋就开始晕,密密麻麻的英文字符像墨水打翻了,黑乎乎一团。 她太困了。 昨天宿舍厕所忽然堵了,估计是之前其他舍友吃完泡面,把汤倒进去,导致油脂凝在了下水道。 师沛妍坚持让邱灵来通。理由是邱灵前天下午到晚上出去了,而她一个人打扫了宿舍。因此轮到厕所故障,必须邱灵来负责。 邱灵牙还疼着,那晚明明是去看急诊呀。 虽然委屈,但她对师沛妍‘公平’的分工无可指摘,于是一边网上百科,一边老老实实通厕所。 先找宿管阿姨借皮搋子,无果。 又试图用热水冲化,水位反倒还上涨了,险些漫到地面。 师沛妍开始怪邱灵乱操作,让她洗不了澡。 邱灵当然也洗不了,还累了一身汗,黏糊糊的,躺在床上大半夜才睡着。 偏这边陈禹又要她早起,邱灵忍着困意过来,在图书馆坐了没多久就想打哈欠。太阳暖暖的,晒在背上更晕了。 最终她推开书,一头趴在桌上。 一觉睡得酣畅淋漓,再恢复知觉时,邱灵四肢僵硬发麻。 到中午了吧? 体感应该很热,但怎么还挺凉快的?邱灵一边想一边不太清醒地抬头,对上旁边的人脸,吓了一跳。 陈禹还戴着那副头戴耳机,一手握着鼠标,另一手正撑着下巴看她。他身旁的百叶窗帘不知何时被拉了下来,形成一个绝佳的阴影落在她这边。 邱灵被盯得发怵,然后看见他嘴唇张合:“睡好了? 她先点头,又重重摇头。 陈禹指了指对面干净的桌面,声音刚好两人能听清:“谢谢你,因为你,我们独占了这张桌子。” 他重重呼吸了好几声,邱灵才明白意指她睡觉打呼噜了,把别的同学吵走了,顿时脸红了个遍。 天呐,从小到大,她从来觉得自己是个优雅的女孩!不论醒着或睡着。 就在邱灵眼睛瞪圆不敢相信时,陈禹取下耳机,对着它庆幸道:“还好宝贝你的降噪功能很不错。” …… 最终邱灵做了早上一来就想做的事——把四级题甩到他脸上。 从图书馆出来,她一路没跟他说话。 陈禹紧随其后,试图缓和气氛,她一概不理。 没法,他只好使出杀手锏: “今天你坐的位置可是姚清屿专属哦,有没有感觉?” “对着的那片窗景他也经常看,你有认真看吗?” “吃饭吗,带你尝尝很有口碑的饭馆?” 邱灵不说话。 陈禹:“哦对,姚清屿也挺喜欢那家的。” 她彻底绷不住,叉腰怼:“调侃我很好玩吗!” “我诚心的。”陈禹抄着手笑答,但表情显然说明是故意的。 邱灵又闷头往前走了一段路,察觉他还在身后,冷声问:“喂,哪里有卖火钳的?” “你要干嘛?” “你管我干嘛。” “不说我就找不到。” 邱灵横他一眼,交代:“通厕所。” “怎么了?”陈禹好笑的面庞有了些许认真。 提到这个,邱灵又想起昨晚和下水道作战,以及今天上午在图书馆打呼噜失态,嘴一瘪:“还不都怪你!” 陈禹一脸懵:“我堵的?” 最终邱灵还是把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陈禹听后眉头深锁:“为什么要你来通,我不明白。” 邱灵快被气死了,白解释了:“公平啊,我不是说了吗。” “公平。”他慢慢念着这两个字,朗声一笑,“小妹妹,你还挺会帮人找理由的。” 邱灵不懂什么意思,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话,“你到底知不知道哪有卖呀?” 她有些急了,师沛妍让她今天务必通好。一想到在图书馆一觉睡到中午,邱灵就好后悔没有占了座马上去买火钳。她希望师沛妍现在还没醒。 这边陈禹只见她一脸烦躁到狰狞,似快要哭了,勾手道:“跟我走。” 一走就走了大半个校园,离商业街越来越远,邱灵没忍住问:“这里有五金店吗?” 陈禹没答话。 路过食堂后门,邱灵看到远处偌大的灰色建筑,招牌写道:青川大学维修办公室。 陈禹领她来到一楼某窗口,和工作人员聊了几句,转头对她说:“学生卡。” 邱灵乖乖递过去,接着又是报宿舍楼寝室号,和预估在寝时段。 弄完出来,邱灵后悔刚才对人口气那么冲,正犹豫要怎么开口缓和时,陈禹忽然把报修单递来,对她道:“拍照。” 和刚才在窗口一样的命令口吻。 邱灵以为还要走什么程序,点开手机摄像头,照得不太清晰,又好几个角度拍了几次。 “不错。”陈禹赞扬她的照片,继续,“发到你们宿舍群。” 邱灵:“啊?” “啊什么啊。”他眉峰微动,“告诉你舍友们,是你去报修的。周一等人全都回来后让她们自己承认是谁堵的,主动道个歉,尤其要感激你。” 邱灵呆得一愣一愣,下巴就快掉地上了。 陈禹倒说爽了:“还有,告诉你现在唯一在校的那位舍友,对人有点同理心吧。” 半天,邱灵捋清他的意思,慢吞吞回:“…不太好吧?” 陈禹嘴唇抿成一条线,同时鼻腔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我先回去了。” 维修办公室离地信院男生宿舍云杉园只有两百米,说完陈禹转身往那边走,邱灵跟着他走了几步,觉得不好,又停下,叫道: “学长——” 陈禹单肩扛包,回了半个头。 “谢谢你,还有…嗯……”其实邱灵还没想好说什么,突然把人叫住,又尴尬起来,为了不让冷场不过脑子道,“记得发我课表啊。” 陈禹冷冷转身。 周天晚上,宿舍全员回归。 师沛妍把厕所维修过的事情说了出来。 李雪这才想起是她平时吃完泡面倒汤没注意,一口一个“baby们sorry”,说下次不会了,以后给大家义务提供化妆、拍照服务。 反倒是侯雅,拿了几条花生糕给邱灵,犒劳她辛苦了。 邱灵惊得说不出话,本该是师沛妍或者李雪来问候她,但最后看到她辛苦的,是宿舍最不相干的那个人。 花生糕白色微黄,像剥皮后花生的颜色,咬一口满是谷物和饴糖的香气,牙齿都快黏在一起了。 邱灵吃着,忍不住用手去扣掉黏住牙齿的糖,扣完,才发现全程尽在侯雅眼里。 侯雅却笑眯眯回:“我也经常被黏住,但很好吃吧?我家的特产,喜欢我再让我妈妈寄。” 她自带一股母性光辉,在她面前做什么就像小孩一样自由,邱灵缓缓点头:“好啊,谢谢你。” 经过宿舍维修这件事,几个女孩头一次深入聊了共处问题,气氛还不错,也算因祸得福。 晚上邱灵收到陈禹发来的课表。大三比大一的课程多多了,几乎每天满课,课名也看不懂。 邱灵一边心疼姚清屿,一边为自己的以后默哀,同时拿出自己课表比对半天,最终发现只能同上一节早八的地图学史。 这是学院为了加强跨年级交流设的。 还有很多别的选修课,舍友们不想起早,因此只有她一个人选。 周二一大早,邱灵怀揣忐忑来到教室。 地图学史中秋后才开,是本学期第一次课,又是多个年级一起上,谁都不敢轻慢。 邱灵以为自己够早了,走进教室才发觉她还嫩得很,都装了一半人了。就在她站在门口窥视合适的座位时,茫茫人头中,正中间的姚清屿的一个抬头,在晨光中撞上她的脸。 原来真能遇见他呀。 姚清屿本在啃面包,由于惊讶,咀嚼的动作停住,柔和双眉也弯成了圆弧状。 邱灵小碎步跑过去,听到他问:“邱灵,你也选了这节课?” 邱灵脑袋早就一片空白,哪里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额嗯…对啊,就是…嗯,听学姐说过嗯…好像很有趣……” 姚清屿微笑倾听。 邱灵也冲他笑,以无言代替激动。但这对笑并未维持多久,一分多钟后,她身后响起一声礼貌且熟悉的男声: “您好,让让。” 邱灵后退一步,拿着敞开的保温杯的陈禹就这样顺着她让出的空隙,走进姚清屿里面的座位。 姚清屿解释:“我舍友,跟我选了一堂课,刚才去开水机接水了。” 才建起的浪漫氛围被打破,邱灵干巴巴哦了声,又偷偷瞄了眼陈禹,选择装不认识。 陈禹一回来,姚清屿旁边的空座名花有主,邱灵只得再找其他位置。 姚清屿却肘碰陈禹,“你坐过去一个?” 陈禹旁边的旁边是一个女生,她大概不想和男生挨着,拿了个书包放在两人中间。 陈禹和女生友好交涉了一下,女生收起书包,两个男生往里坐,邱灵坐上空出的座位。姚清屿对陈禹感激道:“谢了,这是我妹妹。” 邱灵上一秒还灿烂的脸暗了下去。 虽是上同一节课,但也仅有中间五分钟下课能聊一会儿,姚清屿上课很认真。 一堂课结束,姚清屿匆匆和邱灵道别,他们还有第二节课,在另一栋教学楼,要走好一会儿。 邱灵也有课,点头说好。 邱灵的下一堂课是和侯雅一起选的,走到教室时,侯雅已经把位置占好了。 见邱灵不太开心,侯雅问怎么了,又哄她问:“待会放学去吃打边炉怎么样?很适合你牙恢复期吃。” 邱灵感动得鼻子酸酸的,很快把追人的不甘心抛在脑后:“你对我真好,姐妹。” 就在邱灵思索男人和女人谁更重要时,手机嗡嗡响了两下。她趁老师不注意,点开: 姚清屿:邱灵,中午一起吃饭吧,我请客。 好吧,呜呜,感情的天平还是倾向了姚清屿,毕竟是相处十年的邻家好哥哥呀。 但下课和侯雅开口时,邱灵又罪过万分:“对不起,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约我吃饭。真的很重要。” “不然,小雅,我们晚上一起吃吧?我还可以陪你逛逛呀。” 她好烦自己的恋爱脑,违背道义让内心好煎熬,邱灵不想伤害这个开学交到的最好的朋友。 侯雅却被她这副写满“我有罪”的表情逗笑了,“你去呗,我自己去食堂打包回去看剧。” “下次再一起,机会还多着呢。” “你真好。”邱灵一头扎进她怀里,想了一会儿,带着分享少女秘密的羞涩说,“我回来告诉你他是谁……” “好。” 中午放学,邱灵按照姚清屿发的地址,来到商业街。她庆幸之前和陈禹来过,对这里还不算陌生。 最终停在一家青花椒鱼火锅门口,邱灵站了好一会儿,看到远远来的姚清屿,以及他身旁的陈禹。 5.05 “来得还挺早嘛。”姚清屿走近说道。 邱灵全部注意力在他身后这个电灯泡身上。这是…什么意思? 陈禹一手插兜,表情无辜,却被姚清屿指着解释: “邱灵,这位是我舍友,刚才上课应该脸熟了吧,想着你初来乍到,多结交一些前辈没有坏处,就拉他一起来了。” 邱灵艰难一笑:“清屿哥…想的很周到。” 她开始反思爽约侯雅的意义,她把这次吃饭当作二人世界,但在姚清屿心中,不过是大大方方的交友会,估计再多几个人也不会介意。 姚清屿以为邱灵是不好意思,“别紧张,走吧。” 邱灵点头跟在后面,难掩小小失落。 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邱灵坐一边,对面是姚清屿和陈禹。 姚清屿把菜单递给她:“开学就跟你说了我请客,喜欢什么点吧,你不是最喜欢吃辣吗,我特意挑的这家。” 邱灵拿过一看,果然各式各样的辣:泡椒酸辣、孜然香辣、鲜椒清香辣…… 好复杂,配上花式图片,她都看晕了,隐隐牙还开始幻痛。 但是姚清屿一片好心,怎能辜负呢? 就在邱灵翻了又翻,始终开不了口时,对面陈禹戳了戳姚清屿:“你前两周在z市实习时,不是说奶汤肚片很不错吗?” “我刚进门看到有奶汤鱼,试一下?” 姚清屿嗯哼一声,然后一拳毫不客气砸到陈禹肩头:“学妹点还是你点呀。” “学长点学长点。”邱灵犹如抓到救命稻草,目光闪烁看着陈禹,“我听你们的……” 陈禹淡淡扫过她一眼,夺过她手上菜单,拿起铅笔连勾几下,“那就这个。”然后招手让服务员来拿。 等菜的时候,姚清屿开始介绍陈禹: “邱灵,这位是陈禹,耳东陈,尧舜禹。不仅是我的舍友,还是我高中同学,也算你梧大附中到青大的老乡学长了,很有缘的。” 附中学长? 邱灵懵圈思索,同时嘴上没停:“确实确实,陈学长好。” 但她没有一点印象,禁锢在中学的她除了学习就只有姚清屿,就像月球从来都只围绕地球而转那样。 回首中学,除了因姚清屿激起的多样情绪,她似乎很难再记得什么别的。更遑论素不相识的陈禹。 但不得不说,现在听说他的老乡,又或者是前几天的相处,邱灵对陈禹产生了一种别样的亲近感。 “邱灵,其实我一直想不通你怎么会来青大学GIS?这个专业很辛苦的。”姚清屿提及另一个话题,还给她看自己出野磕到的手臂,以及陈禹晒红的皮肤。 邱灵心虚道:“因为嗯…高中就对地理感兴趣。” “还有我外婆很信任你,你也学的这个,我学她没什么意见。” 姚清屿轻轻一笑,半天回:“我会很有负罪感的。” 汤端上来了,姚清屿给邱灵盛了一碗。邱灵小口喝着,入口柔和,还在恢复期的牙齿口腔没有任何不适。 她心口却空落落的。 姚清屿:“小时候你总是背着你外婆偷喝可乐,还要我也帮你瞒着。还好你现在长大了,也懂老人家的良苦用心了。” 邱灵点头说是,但为什么她却更想回到小时候呢。 饭间是更零碎的闲谈,学分保研和工作。 不过相差两年,邱灵就感到和姚清屿之间的话题不一样了,他在向下兼容,她在努力去听懂。 什么计划未来,在邱灵脑海全是一片空白。但姚清屿已经把未来规划得井井有条了。 吃到后面,姚清屿手机不停震响,让他不时低头应付。再过几分钟,甚至推碗道:“不好意思我得先走了。” “有什么急事吗?”邱灵已经很能体会到他的忙碌和不同。 姚清屿面露难色:“部门的事,催着交一项材料。” 邱灵放下筷子,“不然都回去了吧?” “哦不。”姚清屿阻止,起身拿起包,拍了下陈禹,“你替我陪妹妹吃饭,我先走了,会把帐先结清的。” “多吃点,不够找我报销。” “欸……”不等邱灵说完,他便匆匆消失在视线里,头也不回。 但没有苛责之处,只是她还放不下而已。 “人都走了,吃吧。”陈禹低头夹菜,声音传来。 过了两分钟,他又低声解释,在食客渐少的大厅很容易听清。 “不好意思,我真没想当电灯泡的。” 邱灵问:“是不是他早就有事,才把你也拉过来,免得中途走掉尴尬的。” 陈禹:“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一顿从一开始就逐渐积攒失望的饭,男主角走后,邱灵破罐破摔,埋头吃饭,不说一句话。 陈禹也不说话。 邱灵狂喝好多汤,最后舌尖咸得发苦,去冰柜里拿了一瓶蓝色包装的酸奶喝。 两人吃完,招呼服务员结账,服务员仔细盘点一番说:“再补二十块钱就行了。” “二十?”邱灵指桌上空空的酸奶盒子,“这个就二十啊?” 服务员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嗯。” 好贼的商家,怎么不明码标价呢,早知道她就拿可乐了。 但邱灵也仅是在心里吐槽了一遍,乖乖拿出手机结账。 她在外面还是很怂的。 “不好意思姑娘,刚才收银系统升级,只能付现金。”服务员尴尬的笑容下陷更深。 邱灵闻言去摸口袋,什么也没有,才意识到读大学后自己似乎没有带现金的习惯。 就在她不死心要去摸书包时,身后一只修长的手臂越过她的肩伸来,指尖捏着一张棕色纸币。 “给。” 服务员:“好的。” 邱灵头往后仰,有些不好意思跟他装不熟,对他说:“我马上转给你。” 陈禹却只是越过她,径直往前:“先走了,我部门也有事。” - 邱灵回到宿舍睡了一场沉沉的午觉。 快到下午两点半的时候,李雪摇醒她,问:“要不要一起去面试?” 邱灵睡糊涂了,艰难起身,坐在床上放空一分多钟才想起今天下午是科协实践队的二轮面试。 一轮是线上问卷,她在网上搜的答案,主观题也是随便一写,居然就通过了。师沛妍和李雪也加入了迎新群,也都过了。 看宿舍三人报名三人通过,邱灵开始怀疑这个社团的含金量,真有学姐说的那么火热吗? 但今天中午吃饭让她闷闷不乐,邱灵想找些事情吸引注意力。 她拉开床帘,大家都下床了,侯雅也坐在座位上对着镜子化妆。周一下午全校教职工开会,按理说是没有课的。 “小雅去干嘛啊?”邱灵问。 正在阳台刷鞋的师沛妍插道:“人家也有学生会的面试啊,早就起来不知多久了,不好好准备总是拖 到最后一刻怎么可能通得过。” 侯雅:“嗯,对,但是邱邱中午回来晚,肯定要多睡一会儿。” 邱灵对侯雅感激一笑,赶紧穿好衣服下床,听得出师沛妍是在讽刺她。 这一个多月以来,师沛妍是宿舍起的最早,学得最认真的一个人,对自己要求很严苛。 所以她对别人要求也高,应该也能理解吧? 还好还有李雪当中间人,邱灵还是打算跟上大部队。 于是宿舍兵分两路,侯雅一个人,邱灵李雪和师沛妍一队。 青川地处西北,下午太阳暴烈,几个女孩坐在四面通风的摆渡车上晒得皮肤滚烫。而按照迎新群给的地址,来到眼前开阔的广场,想死的心就更强了。 怎么是在露天面试呀? 不大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头,说是野外实践队,女生数量竟远远超过了男生。天气苦恶,大家议论纷纷,或举着遮阳伞,或拿着小扇子扇风,但无一例外都表现出一种决绝的态度——迎难而上,绝不退让。 宿舍群一声振动,侯雅也到了,发了一张学生会优雅的办公楼的照片。 李雪不满:“怎么就我们是在这种地方面试啊!” 师沛妍不屑道:“如果不能忍受露天面试,科协社能放心带你去出野么?” 邱灵本想附和李雪两句,听师沛妍这么说,也就闭嘴了。有道理哦,姚清屿不也是抗住风吹日晒,而变得更成熟,更接近一个担当的成年人吗? 邱灵不会轻易放弃,她要加入他的社团,了解他,追上他的脚步。 科协社没有做好秩序规划,负责面试的学长学姐的桌椅板凳就占了四分之一的场地,左右两边还各放了一个超大size的展示牌,应该是专门订制的,厚重的金属质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于是造成面试的同学局促在几十平米的空地上,像压缩的沙丁鱼罐头。 李雪被挤得前胸贴后背,痛叹:“看吧,我就说第一轮面试肯定放水了,放了这么多人进来!” 人多果然是要出事的。 不知是谁,或者哪一堆人撞到了展板,那两米高的金属板“哐”的一声倾倒,被遮挡的阳光奔泻而来。 一堆女生吓得尖叫。 但很快尖叫变得更尖锐,情绪却不再是惊恐,人群中,一只突如其来的手稳稳托住展板。 “谁放的?” 男声在尖锐的女声中如一把钝实的刀,沉重、有力地压过来。 鸦雀无声。 邱灵挤在中间,勉强从人头缝隙中看到一抹高挑的黑影。 他和另外赶上来的几位负责人一起将展板推回去,又搬来石头固定展板,最后重新指挥人流划分。 最终十分钟内,面试新生被分成五列小队,多余的人延续到人行道上。 邱灵按序站好,在男生来视察队列时,侧头一看,穿着和今天中午别无二致。 是陈禹。 “我去,好帅好帅啊,他就是学姐们吹的人气社长欸。”身后的李雪也看到了,一边花痴一边拿起手机偷拍,还发到宿舍群里。 她忘了关闪光灯,咔擦一声,闪烈的白光照进当事人眼眸。 陈禹眯了眯眼,扬起下巴看来,捕捉到邱灵这一团。 李雪尴尬地躲在邱灵身后,邱灵任她抱住,并不有任何闪躲地和陈禹对视。 邱灵还在消化眼前的一切。 怎么是他? 那姚清屿呢。 6.06 面试进入正轨。科协社并不介意让其他新生参观面试过程,上一个同学面试,下一个同学就在后看着。但实际也没怎么看进去,就快自己面试了,紧张都来不及。 再加上这个随意的场地。 让人很容易推测这个社团的气质:随性、包容…额…狂野。一定和社长之类负责人的个□□息相关。 没多久,以陈禹为首几个男生从附近超市搬来好几箱矿泉水,有序分发给排队的同学。 李雪拿着摘下的手机壳边扇风,边说:“帅比学长要给福利啦。”才被抓包的窘迫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邱灵还在想“突然变动的社长”,又或者说,一直都是她理解有误? 也怪她自己。 直接问姚清屿就成了呗,弯弯绕绕一大圈,白跑过来受罪。 不知不觉,陈禹发到她们这边,递了瓶农夫山泉给邱灵,惯常地说了声:“给。” 邱灵缓缓接过,问他:“原来社长是你呀?” 陈禹偏头看向她,然后以一副‘不好意思让您失望了’的表情一笑: “不然呢?” “你以为是谁?” 邱灵心虚垂眸,怎么一下就被看穿了呀。 没一会儿宿舍群又发来消息。 侯雅难得激动一回,说:我遇到一个好温柔的学长哦。 然后传来一张照片,是干净的办公室,一堆穿正装准备面人的学长学姐,边上一个人是姚清屿。 邱灵刚认出来,侯雅又把照片重发了一遍,圈住姚清屿说: 我刚才找不到卫生间,这个学长主动问我是否需要帮助,不仅带我去,还告诉我洗手池水龙头往哪个方向拧有热水,洗手液又在哪里。 真有教养啊。 大家纷纷赞扬。 李雪把刚才偷拍陈禹的照片发过去:我们这边是霸气学长。 只剩邱灵没回,她呆呆看着姚清屿的照片。 原来,全错位了。 半个多小时过去,前面的同学越来越少,邱灵思考是否还要排。 姚清屿不在后,她对这个社团顿时少了一大半兴趣。 但排这么久,突然走掉,也挺莫名其妙,邱灵向来遇事不决。 排得越近,听得更清。学长学姐抛出的问题个个犀利,还不带重样,好比: “如果活动当天,你发现自己状态不好,但是团队已经出发了,你会怎么做?” “如果明天要爬升800米海拔,往返15公里,队伍平均速度是平路2km/h,爬升减速一半。不计算休息时间,我们大概几点出发才能在晚上六点前回来?请口算。” 邱灵中等生的形态被逼了出来。 她从小在课堂上就是老师的重点关注对象,一听到提问就生理性紧张。什么都注意不到,大脑高速运转,一边恐惧,一边准备接招。 所以轮到她时,邱灵满心扑到题上,计算题、情景题来一项杀一项,到最后学姐茫茫然目瞪口呆,说:“小学妹,这不是高考。” “噗”的一声前后左右的同学都笑了。 邱灵这才恢复神志,局促地垂下头。 被她震住的好心学姐从座位上起身,掏出一块阿尔卑斯糖给她,“吃块糖静一静。” “你答的分数会很高。”学姐夸赞道。 半晌,邱灵接过糖,像被老师表扬的小孩那样傻笑:“是…是吗?谢谢姐姐。” 接下来是等待名单宣布。 李雪吐槽:“好磨蹭啊,怎么整得跟竞选类综艺似的。” 邱灵没什么波澜,走完这套流程就当有始有终吧,选不选得上,都无所谓。 几分钟后,学长站到桌子上,拿着喇叭开始说话。 “大家好,感谢大家对科协社的关注!但野外实践不仅要激情,还有安全风险考量,不能满足每个人入社的愿望……” 国人从来遵循含蓄原则,好言蜜语给个枣,然后开始残忍剔人。 三人认真听着,师沛妍、李雪顺利进入名单。而直到念完,邱灵都没听到自己的名字,当场呆住。 两位舍友示意她原地等候,然后兴高采烈过去集合。 没选上的同学兴味索然,失望,或者因失望变质了小生气,拿上伞或水陆续走掉。 邱灵坐到树坛边上,既不遮阳,也不喝水,就这样呆呆坐着。她逐渐发觉,自己好像没那么无所谓。 她还是有人性的弱点,如果和舍友都没被选上,尽可以一起快快乐乐去吃顿晚饭,散散步,回去休息。 但如果只有她成为被剩下的那个人,她有点难受。 科协社那边说了十几分钟,解散,李雪和师沛妍回来找邱灵。李雪神秘兮兮说:“我刚刚偷偷看了他们的草稿,邱灵的分数很高的。” 邱灵更难以置信了,她还以为学姐只是安慰她。 “但有一个人给邱灵打了不及格,所以没通过,是陈禹。”说到这里,李雪向师沛妍确认,“就是刚才那个帅比社长吧?他有一票否决权的。” 师沛妍点头,站在人家的角度附和:“一般社长的眼光毒辣吧,说不定陈禹学长一眼就看出来邱灵不够努力有韧劲吧。” 李雪拉了拉她:“说不定标准就是很迷呢,谁知道啊。” 邱灵苦笑一声,没反驳,但心底并不接受这种评判。 - 宿舍其他三人同选一节课的老师上周五请假,把课调到了周一的早上。邱灵和舍友们一起赶早八。 地信女生宿舍旁边的紫薇食堂离教学楼最近,味道也最好,因此早上人特别多。 女孩们赶课习惯了,七点半就到了窗口排队。低头玩几分钟手机再看,后面人都排到门外去了。 等候的同学边看手机边急慌慌唉声叹气,食堂阿姨几十年绝活的手飞速夹饼夹鸡蛋。唯有电视里早间新闻主持人在不紧不慢播报。 就是在这样静穆、紧张的氛围中,邱灵看到另一列队伍尾巴的姚清屿和陈禹。 她马上给姚清屿发了条消息:往左下方看。 紧盯屏幕的姚清屿抬头,目光顺利和邱灵会师。他们赶的正是地图学史,这个时间排到这个位置算踩点预备了。 邱灵知道从男生宿舍走过来要花七八分钟,很不容易了,待会儿买完出去估计共享单车都被抢光了,很为他们担心。 哦不,准确的说,她只是担心姚清屿。 上次陈禹刷掉她,她还耿耿于怀。邱灵不认为自己不努力,她高三的时候起早贪黑,年级主任都称她是榜样。 也或许不是师沛妍说的原因。那又是什么呢? 邱灵夹杂着一点不甘和困惑。 邱灵又发消息问:你要不要过来?站我前面,□□的队。 乌泱泱的食堂学生来去匆匆,哪里可能完全守规矩,偶尔插个队顶多被人嘴几句。谁吃饱了没事干站出来阻止你,大家都自顾不暇。 姚清屿回:不合适吧?

邱灵:合适合适。 邱灵:时间不等人,你肯定会迟到的! 两人就这样互发消息,不时眼光交流,很快被其他舍友逮到。几人望过去,皆大吃一惊。 侯雅:“姚学长?” 师沛妍:“陈学长?” 李雪抓住了重点:“邱灵,你认识他们呀?” 那边姚清屿一看几个女孩都盯了过来,脸色一紧,回头和陈禹说了什么,然后一起走出食堂。 随后邱灵收到姚清屿的消息:谢谢你,邱灵,时间太紧,我们先撤了。 两个大男人怎么好意思占学妹便宜?舍友们得出结论,同时对他们更有好感了。 邱灵兴致缺缺随队伍往前走。到她时,不锈钢盘子一排黄灿灿的葱油饼抓住她眼球。 仅一眼,邱灵删掉手机付款的数字,问:“阿姨,再拿两个葱油饼好吗?都分开装。” 姚清屿是葱油饼爱好者,以前考试取得好成绩,他妈必去楼下超市称面粉,买香葱。有时还给邱灵家送几个,金黄酥脆,炸透的小葱更增添了几分焦香风味。邱灵一直记在心里。 来到教室,她把葱油饼给姚清屿,姚清屿惊喜接过:“葱油饼?好想这一口啊。我都打算去贩卖机买面包了。” “现在你不用去啦。”邱灵坐到他旁边:“你帮我占了座位,我就帮你带早餐,相互嘛。” 还是像上次那样,三个人一起坐。 邱灵越过姚清屿,去看他旁边的座位,陈禹正在翘二郎腿刷手机。 犹豫一阵,她拿出另一份,手臂沿着桌面伸过去,放到陈禹面前:“这是你的。” 陈禹闻眼慢悠悠抬起头,桌上的饼乖乖躺在塑料袋里,冒着热汽。 他盯了两秒,礼貌一笑:“不好意思,我不吃葱,你拿回去吧。”又去摸口袋,“嗯,但是很谢谢你,我给你钱吧,多少来着?” 邱灵一把把饼夺回来。没好气:“不用了,我吃得下两个。” 邱灵生了一节课闷气,两个葱油饼在肚子里消化得难受,打个嗝一股油腥。 果然,过犹不及。 下课时,她去开水机接水缓和胃,没一会儿,一股浓郁的咖啡味散来,旁边接水口站了一个人。 陈禹正在慢条斯理撕开挂耳咖啡包装袋。 邱灵接完了,但忽然却不想走,出声:“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努力?” 陈禹半天才确认她是在跟他说话:“嗯?” 邱灵更直白了:“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问,但是pass人总得有理由吧。 陈禹开始调节出水量,仔细给咖啡注水,头也不抬:“你想多了。” 邱灵被他这副淡然的姿态气到了,像个小学生似的开始争辩: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打不及格,学姐都说我答得特别好,我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问题。” “我不接受黑幕!” 陈禹皱眉,闷声笑了一下:“你偷看我们的记录稿?” 邱灵下意识捂住嘴巴:“是…不小心看到的,谁叫你们没放好……” 陈禹深吸口气,正要说什么,上课铃却不合时宜打响了。他双手一摊,小心翼翼拿起敞开的水杯,先进去了。 疑惑一直到晚上才解开。 陈禹回复邱灵: 首先,韧性和坚强是入社标准。 其次,我更乐意对真心入社的人敞开大门。 7.07 “所以,你那天在食堂打招呼的姚学长,就是之前请你吃饭的人吗?”侯雅这样问邱灵。 散步在入秋的傍晚让人身心愉悦。 刚才两人在食堂吃饭闻到门外一大股清爽的木叶味,一锅丰盛暖胃的砂锅面下肚,顶着沉甸甸的肚子出门,想也不想就去操场消食了。 邱灵一时羞涩,正纠结如何开口时,侯雅的电话响了,邱灵等她先接。 “俊俊,下课啦!” 是视频电话,侯雅语气温柔,冲屏幕热情地招手。邱灵隔着段距离瞅了一眼,是个穿校服的男生,皮肤白白净净的,看起来还很小,估计还是个初中生。 全程是侯雅在说自己情况,男孩听后笑嘻嘻说:“想姐姐,妈妈说让姐姐以后带我去你的大学玩好吗。” “当然好呀,再把爸爸妈妈一起带过来。”侯雅一口应下。 …… 从侯雅接起到挂断电话,邱灵看了时间,二十分钟,都围操场转了好几圈了。 “你弟弟好黏你啊。”邱灵感叹。 侯雅骄傲一笑,把手机壁纸展示给她看,是一家四口的艺术照。应该是几年前的了,照片里侯雅和弟弟比现在看起来幼稚得多,小孩果然长得快。 “还好吧,他都是我带大的。” 邱灵嘴巴张大,顿了下,“…真羡慕你。” 侯雅:“羡慕什么?” “能跟你弟弟的关系这么好。”邱灵眼睛眨了眨,“其实,我也有一个妹妹。” 邱灵很小的时候,爸妈去了沿海做生意。等她读了小学二年级,她爸妈又生了个小妹妹。大约是不愿再忍受骨肉分离的痛苦,他们没舍得再送回家,把小妹妹养在了身边。 以前信息网络不发达,每年爸妈和妹妹的照片都被寄到家里,外婆指着上面的小娃娃说,这是小妹妹,是不是和你长得特别像啊,尤其是下巴和鼻子,跟小时候的你一样是个爱哭鬼呢。 彼时的邱灵脑袋尚未发育完全,哪看得出什么像不像,她只认得爸妈。 或许是多年不见,父母年轻的面容添了岁月的痕迹,于是她开始对上面的一家三口都感到陌生。 小妹妹对她而言,竟远不及姚清屿亲切。 妹妹的话题点到为止,邱灵把焦点移到更在意的人身上。 “姚清屿学长在学生会很受欢迎吗?” 侯雅跟不上她活跃的思维,愣了半晌,从“妹妹比弟弟好带”变为“是啊,因为姚学长人实在太好了。” “从那天带我找卫生间就能看出来,他总能注意被人忽视的细节。很贴心,把每个人都照顾得无微不至。” 邱灵笑容凝固,抓住后面这点:“对每个人都很好?” 侯雅重重点头,又问:“…所以,就是他吗?你喜欢的人?” 邱灵没有否认,却说:“但为什么我不太开心呢侯雅,听到他对那么多人都很好,我不开心。” 侯雅难以理解邱灵的思路:“为什么不开心?喜欢一个人不是该奉献吗?他对人好应该感到骄傲并且更喜欢他呀。” “我……”邱灵被问到了,认命道,“可能是我小气吧。” 第一次,她察觉到自己强烈的占有/欲。好比外婆对小妹妹的喜欢不能超过她,姚清屿不能对她和对别人一样好。 一种急迫感暴风式席卷邱灵,她要更接近姚清屿,她不能再忍受只是一起普通地上一节课。 当天晚上,邱灵给姚清屿发消息:你明天中午请我吃饭好吗? 姚清屿:明天中午? 邱灵斩钉截铁打字:因为你上次说请我吃饭,但中途却先走了。 好半天,姚清屿回的还是:一定得是明天中午吗? 他似乎有些为难,但邱灵不想妥协,现在的她是个任性的顽童,要什么就必须马上得到,不顾时间地点和条件。 邱灵:你有事吗?我就想明天找你。 姚清屿的聊天界面上方断断续续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两分多钟后发来:那明天中午十一点四十分,你来地信院302找我。 第二天邱灵如期赴约,还没走到门口,教室就远远传来纸张翻页的声音和零散的聊天声。 听上去不是在上课。往里一看,四五名男生女生在围在一起整理材料、手写记录,偶尔聊几句,忙中讨闲。 邱灵敲了敲门,为首的一个马尾白衬衫女生看了过来。 “高唯学姐?”邱灵不禁开口。 女生皱眉思考了一会儿,豁然问:“你是大一(1)班的同学吧?” 邱灵点头,“对,我叫邱灵。” 大三的高唯是辅导员助理,也是学院安排给邱灵班上的班助。开学前就负责组建了邱灵班的班群,1班新生领军训服、领教材、选课都是她一手带的。 因此所有新生,包括邱灵都对这位知性高雅的学姐感激又崇拜。 听到对话,姚清屿一惊,招手让邱灵进来,对大家解释:“不好意思,我妹妹中午找我,就不和大家一起吃饭了。结束后我马上回来。” “哟咦,清哥不会是想偷懒吧?”有人开玩笑问。 姚清屿刚要辩解,高唯就对那人一个眼神扫了过去,又对姚清屿微笑道:“早知道邱灵是你妹妹,我就再多关注一下她了。” 姚清屿作了个揖:“那多谢了。” 邱灵连忙道:“没有没有,学姐很照顾我了。” 她上次为了选跨年级的地图学史,找人家问了好久,可自始至终学姐没有表现出一点不耐烦,一步步截图指导。 高唯没再拖延,对姚清屿说:“那你们先走,中午我们就点外卖,也要休息一会儿的。” “所以不必急着回来,学年鉴定表和综测快整理完了,只差清查学分了。” 姚清屿回了声好,带邱灵出门。 他没去上次的商业街,而是选了最近的一家食堂,吃米线。 邱灵提前找好座位,拿好筷子,在姚清屿端餐时招手示意。 两碗番茄肉丸米线“嘭”的一声放在桌子两边,邱灵和姚清屿面对面坐下。 也是同一时间,他问:“说吧,什么事?” 邱灵一懵:“你说什么事?” 姚清屿吹了吹勺子里的汤,好笑地看她一眼:“没急事今天非要见我干嘛?” 大三被要求在今天集中整理好学年资料,但今天姚清屿班上课多,只有中午能抽出一点空。陪邱灵吃饭,已经牺牲了午餐和午休时间。 邱灵心怀愧疚,但却试探性问他:“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邱灵。”姚清屿低头喝汤,然后沉声道,“你看得出我们今天任务繁重的。” “如果以后如果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可以提前问一下别人有没有时间,这叫作人情。”他以家长式的劝道口吻说,“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是教你。” 他清楚她从小的生活环境,没有父母在侧, 只有外婆一个老人照料,难免还是幼稚心态。 邱灵却是委屈的,原来自己在姚清屿心中果然没有独特地位了,曾经他对她的偏心在两年的间隔中不知去向。 “你生气了?”她问。 “不是。”姚清屿扶了扶额角,语重心长道,“大学刚开始不适应很正常,你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我。高唯学姐人也很好,你以后有什么学习或生活上的问题也可以问她。” “对不起。”邱灵忽然站起来,把碗推到他面前,一脸受伤。甚至还掏出钱放在桌上,“这是我的饭钱,谢谢你,清屿哥。” “抱歉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转身的刹那,邱灵就哭了出来,抹住眼泪,跑出去。 晚上邱灵给自己买了两包乖乖脆果,一包炼乳味一包草莓味,还有一瓶百事可乐。伤心的时候就是要汹涌摄入甜食。 吃完喝完,还不够,又去食堂小卖部买了第二瓶可乐。 她憋着一股气,快步又漫无目的混入满是学生的操场。今晚女生宿舍要停水,舍友们都争先恐后回去洗头洗澡了,但邱灵不在乎。 夜幕降临,没有谁能认出她,她喜欢这种隐蔽在人群中的感觉。 身旁不时有夜跑的同学经过,邱灵起先没觉得有什么,直到一圈又一圈,一个黑色人影越来越眼熟。 邱灵停下,打开可乐又灌一口,黑影再次从身侧闪过。 这次看清了,Adidas全套黑色男士速干短袖短裤,还有一条紧身裤,贴附于发力绷紧而的小腿肌群上。 陈禹。 辨清人后,邱灵原地愣了两分钟,然后忽然把可乐瓶放在跑道外的一块水泥地上,等陈禹再次经过时,毫不犹豫跟上去。 她要较劲,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姚清屿憋的一股气,在看到陈禹后爆发出来。 哦对,她还要证明,谁不努力了?谁没有韧劲了? 邱灵不是长跑能手,唯一能称赞的是短跑爆发力。她高中时是踩点惯犯,为多赖几分钟床学会把时间用到极致。 班主任老头除了在她极限踩点时,飘来一双死鱼眼,也会在运动会200米跑或者接力赛最后一棒时第一时间征召她。 因此很快邱灵就追上了陈禹。追到他时,她并不急再往前冲,而是与之平行。 陈禹还在听歌,红黑相间的骨传导耳机显眼地挂在头上。 大约又过了半圈,陈禹才无意间抬头,看到侧前方她挑衅的眼神。 OK,看到姐就好。 邱灵对陈禹挑了下眉尾,在他的注视下,发力,超过他。她才开始,体力比他好着呢。 沉寂十几年的好胜心在今晚作祟。邱灵也不明白自己是哪来的力气和意志,埋头往前跑了不知多远,始终没有看见陈禹。 估计把人甩到老后面去了。 就在邱灵怀疑自己是否开发了长跑天赋时,右侧肋骨下方忽然像被针扎一样疼。她试图大幅度吸气调节,刺痛感却越来越强。 像有一双手在拧绞膈肌,让人不再敢大口喘气。 邱灵不得不慢下来,摁住痛处,而即使如此针刺感还是那样鲜明。汗水簌簌从额边流下,她忍痛深思,猜测应该是可乐喝多岔气了。 邱灵苦着一张脸,无比后悔自己的冲动。慢慢移步时,身后的跑步声逐渐清晰。 陈禹经过她,像刚才那样也来到她的侧上方,冲她挑了挑眉。 8.08 邱灵想揍他。 即使是她先挑事的。 她决定再次加速,然而一迈腿刺痛又开始叫嚣,像一盆水浇熄她的好胜心。 “嘶——” 邱灵深吸一口气,痛苦地抱住自己蹲在地上。 不太行,而现在模样估计也不太体面,邱灵心想,算了吧。 她认了她认了,快走快走,她要一个人呆着。 对面的“挑衅者”见她缩成一团,脸上的哂笑褪去,肃声问:“你怎么了?” 邱灵只觉得好烦,“没怎么。” 陈禹:“确定?” 她冷冷扬起下巴:“确定。” “我认输了,你快走吧。” 陈禹眉头往眉心一拢,没说话,大概真以为她只是累了,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邱灵默默找了块地方坐下,仰望夜空,一行眼泪平静地掉落下来,无声无息。 她伸手擦掉,肚子余痛还在,又慢悠悠去揉那一块肉。 操场上锻练的同学陆续离去,路灯投在塑胶跑道上,构成一片安静的落影。邱灵静静看着这一片光区,没多久走来一个人,伸出一条腿拉伸。 又是陈禹。 这里没有健身器材,灯也暗,是邱灵好不容易找到的隐蔽处。 看了几秒,她冲他叫道:“喂,你可不可以过去啊。” 陈禹侧对着她,好一会儿才有反应,认出是她后,反问:“我怎么不知道学校地盘归你管了?” 邱灵:“是你非要在我……” “学妹。”陈禹打断,又拉长声调,“你要不要看看你右边是什么?” 邱灵看过去,一个藏青色的大书包,以及眼熟的男士保温杯。 “论先来后到,好像该我问你吧?”陈禹边说边走来。 邱灵自觉理亏,在他过来时起身,脚触地的刹那,一股细密的酸麻感忽然像电流一样涌上来。 趔趄时,陈禹一把扶住她,目光落到她脚下,“你是不是没拉伸?” 邱灵今晚全被情绪淹没,哪有什么健康意识,甩掉他的手,又要走却又差点平地摔。 陈禹再次拉住她胳膊,对她说:“往地上坐。” 邱灵横他一眼,但手臂被人扣紧,实属不能自己作主,坐到地上。陈禹这才放开她,半蹲在她脚前,一手抓住她的前脚掌往小腿的方向压。 “哎哟。” 邱灵惊叫,脚本来是麻木的,被他大力一弯,丢失的知觉像被一只手硬生生拍回身体里,顿时每根汗毛竖起。 她扭曲着脸去看始作俑者,他还低着头,感受到眼神,冷不防抬起来和她平视,目光像月色一样清淡。 “不是要证明自己吗,刚才的拼劲哪去了?”陈禹压着嗓子问。 邱灵肺腔升起一股气,又压下去,咬牙开始忍痛。 陈禹又将她的脚向内侧翻转,另一只手摁住她的膝盖窝以防她因剧痛而屈膝泄力。 “膝盖贴地不许弯,数十个数,数完放松。”他冷着表情要求。 邱灵也像跟他较劲似的,坚决不贴地,从一数到二十才放松。陈禹察觉到,瞥她一眼,又换只腿。 他施力逐渐加重,邱灵腿肚就像一根被强行绷直的皮筋,意志力都在将断欲断的边缘,头上冷汗一路滑至鼻尖,沁透后背。 陈禹离开时,她甚至还觉得一只手还放在脚上,缓了半分多钟,慢慢睁眼。陈禹的面庞近在眼前,路灯洒下来,被他高挺的眉骨和鼻骨自动明暗分区。眼眸仍旧如湖平静,却又给人深海般的吞噬感。 对视几秒,邱灵头上忽然开始唰唰掉汗,落到眼睛里,一阵针刺般的酸痛。她今天哭过太多次,早已哭红脆弱的眼睛很难经得住异物。 一切感知又回来了。比什么时候都要清晰敏锐,好比她酸爽的腿,黏在头上的汗,泪湿的眼睛,还有对面另一道呼吸声。 陈禹的手伸过来了。 邱灵错愕地眨眨眼睛,是一张白花花的纸巾。 “擦擦吧。”他说,然后起身,拉起书包带扛在肩头。 邱灵愣半拍接过,一边揉眼睛,一边用另一只眼去看他,对着他的背影叫道:“我很有韧劲的!” “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 陈禹下巴转过来,又倾斜了下,唇角一弯:“恭候。” 回到宿舍,水早就停了。邱灵头发一片汗湿,打算用保温桶里早冷掉的半桶水将就一下。在小阳台刚把水倒进盆里,披着湿发的侯雅走进来,惊道,怎么能这样洗头? 邱灵笑了笑,说她的妹妹头随便洗洗就好。 侯雅惊怪,把自己较早前接好的开水壶里的水倒进她盆里,“掺一掺,不然你会感冒的。” 邱灵又快哭鼻子了,或许是今天遭受了太多,脆弱到听到一点关心就忍不住泄闸。 侯雅看她抓挠头发跟猴子似的,忍不住上手:“我来吧。” 邱灵尴尬地笑了下,脑袋往水盆一歪,站等“妈妈”上手。 温热的水淋在头皮,两人在私密的阳台窃窃私语。 听到姚清屿,侯雅依旧很宽容地解释:“他只是看不出你的想法而已,但是是关心你的。” “是吗?”邱灵问。 侯雅:“做姐姐哥哥的总有一种家长式的担忧,操心太多了,绝对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邱灵浸在温柔的水里,她的心情已经平和许多,开始反思自己。 是否是她今天太急切太不考虑他人呢? - 姚清屿第二天早八时,前排一同学忽然递来一袋葱油饼,并解释:“刚才一个小姑娘递进来的,指名给你。” 他一头雾水收下,警惕地看了下老师,翻了翻,袋子上有张便利贴: 对不起,from:邱。 接连好几天,又是在其他各种课、学生会办公室、图书馆、实验室收到鲜花、奶茶、咖啡和甜品。 但无一例外都贴着一张:对不起。 他发消息给邱灵,邱灵不回,只一味地做贼似的道歉。 - 周六清晨邱灵早早醒来,床帘外是舍友正克制着动作起床洗漱、收拾行李。 “方便面、卫生纸……就是这些吗?” “还有充电宝。” 李雪和师沛妍在小声交谈,科协社这周末有为期两天的露营。她们期待了一个星期,从周 一就在准备要带的物品。 邱灵如条死鱼一样麻木地躺在床板,对舍友即将进行的“鲜活的活动”,忽然很羡慕。 好像把身心放在一件事情上,比放在一个人自在得多。 师沛妍和李雪离开宿舍后不知多久,姚清屿发来强硬的邀请:周末什么时候有空?如果都没有,我会周一去教室找你。 邱灵无神的双眼呆呆凝视这条消息。 她赴约了,清爽的下午,在紫薇苑外的甜品店里,他请她吃巧克力蛋糕,喝奶茶,比之前她给他买的贵得多。 姚清屿问:“你这几天是什么意思?” 邱灵没敢吃蛋糕,惶恐地看他:“你能原谅我吗?” “原谅什么?” “对不起,是我之前太任性了没有考虑到你手头的事情。还有不应该误会你的劝导,不该发脾气走掉。” “邱灵。”姚清屿只觉得一口气血上头,“你好像一直在朝我期待的反方向发展。” 她听不懂,他继续解释:“我希望你能够不要围绕别人而活。好比和你一起上的地图史学,我看不出来你的认真和对门课这个专业的热爱。” “为什么不试着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事情呢?” 邱灵只知道她一直喜欢的是他,而他现在要她去追求她喜欢的东西。 好矛盾,她答不出话。 “邱灵,我觉得人应该都是独立的个体。”姚清屿补充。 她点头,开始狂吃蛋糕,巧克力奶油一寸寸在口腔融化,浓郁的苦涩甜蜜包裹住她。 她抬起头,嘴角是斑驳的奶油:“清屿哥,你有喜欢的人吗?” 姚清屿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以一种看穿小孩的家长心理反问:“怎么了,你是喜欢上谁了吗?” 邱灵摇头,看着他的眼睛,忍住胸腔的酸涩,毫不迟疑:“我可以追你吗?” 他灿烂的星眸瞬间暗淡下去,嘴角一沉:“你最好是在说胡话,邱灵。” 姚清屿走后许久,邱灵坐在原位,她拿起叉子漫无目的地划洁白的瓷盘,忽然想到一件根深脑海多年的事—— 初中她的数学很差,姚清屿一次叫她去他家里补习。他把因式分解从头到尾给她讲了一遍,还带着做了一套模拟卷。 弄完,天都黑了。 他妈妈下班,提着买好的菜回来,问她要不要留下吃晚饭。 她腼腆地摇摇头说,外婆包好了馄饨。 然后在她开门下楼时,听到没关严的大门里传来这样一段对话: “欸,你也多顾顾你自己,先把你作业做完再说呀。” “妈妈。”他打断,“她挺可怜的其实。” - 邱灵从小没什么耐心读完一本名著,但却对茨威格的一本书印象格外深刻。 叫《心灵的焦灼》,跛脚女孩爱上一股军官,军官看她可怜照顾她,于是她深深地爱上了他,给他表白。军官吓了一跳,说我只是同情你,没有喜欢你。 爱会让你不自觉去同情她,但同情就是同情,永远没法转换成爱。 最后,女孩跳楼了。 她宁可军官最开始不要同情她。 9.09 回宿舍的当晚,邱灵发消息问姚清屿:你会讨厌我吗? 姚清屿的回复是:不要瞎想。 于是她真觉得自己是瞎想,依旧给他发消息,但等待回复的时间开始变得绵长,区间扩大至“姚清屿死掉之前”。 她试着换花样,问一些正经的生活或学业问题,姚清屿更干脆利落了——你可以先问一下高唯学姐,她负责这一块。 再约他出来,他推辞的理由是部门任务太多,没有时间。 邱灵向侯雅求证,侯雅挠了挠头说,应该…是挺忙的吧? 邱灵再钝,也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种远离的信号。 她不敢再去试探他了,害怕结果真被印证出来。于是一周内最期盼的地图学史也请了假做缩头乌龟。 第二周还想继续请,任课老师在邮箱里回复她:没有生病连续请两次假平时分扣完。 邱灵只得硬着头皮去。上课那天,她惶惶不安来到教室,从后门进,坐到角落。一边强迫自己低头玩手机,一边忍不住去偷看之前和姚清屿一起坐的座位。 没有人,陈禹也不在。 两分钟后老师走进来,抬抬镜架拿出花名册开始点名。 …… “陈禹。” “这里。”一个黑皮夹克的身影举手。 原来他来了,坐在了第三排的两人座,但是是一个人。 老师念完了所有名字,邱灵都没有听到“姚清屿”。不可能是请假,因为请假的同学老师在开头就说明了。 她一整堂课几乎没听进去,全在想姚清屿的消失是否和她有关? 困扰持续了一天,下午上最后一节课时,邱灵给姚清屿发去信息:你今天没来上地图学史吗?是出什么事了吗? 十多分钟后,姚清屿回:最近任务太重了,去教务处协调把课退了,你要继续加油啊。 邱灵没有回他。 憋住极大的冲动问他:是因为我退的课吗? 但其实没必要了。事实清晰到是个瞎子都看得出来,再不识相挑明对谁都不好。 来了半个学期,邱灵很清楚学分制度,这学期退掉的课,亏欠的学分下学期必须补回来。这意味着姚清屿繁忙的大三下需要比别人多上一节课。 是多么不想和她碰见,或者绕着弯子不伤害她,而选择为难自己呀? 委婉、模糊的疏远。 但邱灵又想,以她脆弱的性格,似乎也没有办法抵挡直白尖锐的刺伤。 自我厌弃的情绪一直蔓延到下课,同学走掉,老师走掉邱灵都不在乎。 这是一堂选修课,没有认识她的人,放学后只剩她一个人。 “啪”的一声,教室另一组灯被人摁亮,明晃晃的光亮如阴云散去后突然跳出来的太阳,惊扰少女心事。 邱灵还趴在桌子上,揉眼去看来者何人。 是早上才见过的陈禹,他把肩上的书包往讲台旁的教师座椅一甩,指尖飞闪着U盘来到电脑前。 陈禹调出PPT,手还放在鼠标上,视线却往下一落。他早就看到她了。 邱灵枕在手臂上,无所谓地和他对视,下一秒他长腿迈下讲台,跨步而来。 “科协社待会儿要用这间教室开个短会。”他对她说。 邱灵已然麻木,这番委婉的逐客令并不能再对她有更多影响。她没有回话,识趣地去收拾书包。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禹摁住她的文具盒,眼神复杂,“我是说,放学了,你可以去吃点东西。” “查了教务处系统,这间教室没有晚课,想待的话你吃完晚饭再回来。” “我不想吃。”邱灵拒绝他的好意,又一头趴回桌上。 陈禹抿了下嘴唇,把文具盒轻轻移到了她旁边。后门突然有人进来,对他打招呼:“社长到的真早!” 陈禹转身去回应:“我没有下午最后一节课,你是最放学后马上过来的吧?”说着比了个大拇指。 男生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客气了。” 学生陆续进来,越来越多,都在和熟人说话,没有谁注意到角落的邱灵。 看见师沛妍进来的刹那,邱灵有落荒而逃的冲动。但此时前后门都被关上了,贸然出去一定会被所有人注意到。 她选择往墙边移动,假装埋头做作业。反正教室有闲人很正常。 正式的宣告在讲台响起:……在对所有成员的考察下,青川大学大学生科学技术协会决定将“本月最佳奖”颁给师沛妍同学,望再接再厉! 听这个名字,邱灵支起半个脑袋往前看,师沛妍正站起身领奖状,头顶的灯就像舞台聚光灯那样自然地落到她身上。 其实宿舍成绩最好,最被各科老师眼熟的也是她。班上同学问起邱灵在哪个宿舍,知道第一反应也是“哦哦,跟师沛妍住一起啊。” 这种出类拔萃的感觉太好了,邱灵很羡慕。 不知是谁说了句,该上讲台合影留恋啦! 邱灵心里咯噔一声,全身警备起来,一点也不想被舍友发现自己现在好狼狈。 拍照前,有社员先在台上书写标题、贴科协社横幅。 陈禹站在讲台侧面指挥贴的方向,忽然之间,有意或无意地朝邱灵这边看了过来。 她下意识瑟缩一下,刘海凌乱,眼睛还红红的,慢慢抱紧自己缩在墙柱后面,还是露出了半张脸。 学生们还乱哄哄的。陈禹默默来到书包旁,掏出一本大十六开的教材,悄无声息走了下来。 邱灵看见他的动作就睁大了眼,一动也不敢动。他来到她身边,摊开手上的书立在她面前。 “啪” 书脊敲响桌面。 邱灵一片茫然,直到额头抵到书本才有了真实的触感。好像一面墙,严丝合缝地庇荫她。 她躲在里面,说了句“谢谢”。 陈禹无言,走回讲台。然后是持续五六分钟的嘈杂,合影结束,学生们渐次离场,电子白板关掉,教室又暗了下来。 邱灵抬起脸,眼睛极近距离看到纸页上的字,大到朦胧。脚步声渐近,一只手握住书脊,书被收回去,显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张极为深沉的面庞。 “我拿回去了?”陈禹问她,“待会儿晚课得用。” 邱灵木楞楞点头。本来就是他的书呀。 陈禹又说:“第一节晚课快开始了,我走了。” < p>邱灵再次点头,只觉得像有一股温润的水在包裹自己,于是又问他,“你待会儿…能回来吗?” 陈禹:“嗯?” 邱灵:“我想跟你聊聊。” 陈禹顿了两秒,“那你等我?” 背上书包,离去之际他又说:“如果你累了,可以先走。” 邱灵哪也不想去,晚上的教室空无一人,她安静地写作业。写完,第二节晚课下课了。 学校晚上最多三节晚课。 陈禹没来,邱灵猜他应该是要上到最后一节。她直觉他会来的。 白天哭久了,眼睛酸涩,她干脆补一会儿眠。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突然有人走进,啪的一声把灯全关掉,拉下电闸。邱灵被重重的脚步声惊醒,在黑茫茫中呀了一声。 深蓝制服的大爷在讲台边上拿起电筒一照,同时下课铃拉响。 “还有同学在呀,不好意思没注意。” 原来是负责锁门的保安大爷,一般晚课结束后才锁,但通常他们为了早下班会提前。 “没事。”邱灵站起来,借着电筒光收拾书包。 大爷懒得再开电闸,站在门口为她照明。也是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一道黑影闪现门口,还在轻微地喘气。 大爷吓了一跳。 邱灵在微光中与黑影对视,看到他震惊的表情。陈禹想不到她会等到现在,冲她招了招手。 邱灵立马提起书包跟过去。 “接女朋友?”大爷问。 陈禹愣了一下,微笑:“不是。” - “等我很久了?”陈禹问,领她穿过黑漆漆的走廊。 邱灵拿着书包,看着他坚实的背影,说:“不算。” 路过无数道紧闭的门和生冷的白墙,最终他带她来到操场,邱灵没来得及将姚清屿的事情和盘托出,就听见他说:“放下书包,把鞋脱掉。” 邱灵照做,和他一起赤脚走在塑胶跑道上。白天的跑道吸满阳光,一踩上去一股细密温热的粗糙感,迟钝的感官苏醒,全部意识都在脚下。 走过半圈,陈禹问她:“感觉怎么样?” 邱灵:“没什么感觉。但感觉都在脚下,什么也注意不到了。” 陈禹露出尽在掌控中的微笑:“那就对了。” 快走了两圈,邱灵开始慢跑,陈禹紧随其后。不是竞争,是享受静谧的夜晚。 邱灵听见两道正在同频共振的呼吸声,还有自己的心跳,一直将心放在他人身上的一天终于在此刻,只有自己。 跑完慢走时,陈禹说:“他退课了,上个星期。” 所以,他什么都清楚。邱灵嗯了声:“因为我表白了。” “表白的结果就只有两个,要么接受要么拒绝。”陈禹回,“但其实一般人在表白前,早就知道结果了。” 无可改变,没有人会因为表白去喜欢上另一个人。 邱灵抬起下巴笑了一下:“是哦,好像是我冲动了。” 陈禹深深地看她一眼:“这是我唯一能教你缓解的办法。” 邱灵想了半天,最终道:“学长,因为清屿哥认识你,很幸运。” 10.10 邱灵回到宿舍时,舍友们都上床了,只剩师沛妍还在桌子上用电脑。 听见邱灵回来,师沛妍头也没转就对她说:“赶紧去洗漱!你出来我刚好进去!” 邱灵应了声好,又看师沛妍这么认真的样子,好奇问:“你在干什么呀?” “自己看呗,我没空。” 邱灵放下书包,拿着浴巾去浴室时专门经过师沛妍,看了一眼她电脑屏幕,是今天科协社发的扫描奖状。 难怪不介意她过来看。 既然都看到了,邱灵对师沛妍说:“恭喜你啊。” 师沛妍显然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灿然一笑,轻轻吐出两个字:“运气。” “运气好罢了。今晚可真是忙死我了,除了给科协公众号文章排版,我还要写测量学概论的实验报告呢,老师说就等着用我的作示范呢,头疼死了。”师沛妍又一口气说了一长串,嘴上是抱怨,但完全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自得。 邱灵鼓励:“确实好多任务哦,但你一定可以的。” “你也是哦邱灵,加油。”师沛妍又转回电脑前。 屏幕往下滚动到社团合影,是从讲台往下拍的视角。学生们面朝黑板,洋溢欢笑,但镜头还在往下拉,左边角落里,有一本指甲缝大小的立着的红色书封。 邱灵瞬间愣在,是今天陈禹给她挡的那本书。 - 地图学史老师布置了一项半期作业:把生活和地图联系起来。 自从姚清屿退课后,邱灵就把这门课当负担,能坚持来上就不容易了,做课堂作业简直是凌迟。 况且还是这种范围宽,给足自主性的作业。 下午吃完晚饭散步时,邱灵把这个难题分享给侯雅。侯雅已经听说了她失败的告白,想了想说:“不然试着把你自己的生活经历和地图结合?” 还要进一步说,她的电话却响了起来。 侯雅接起,邱灵听她语气就知道一定又是弟弟。 但今天姐弟俩没有往日亲切的交谈,反而火药味十足。准确的说,是弟弟单方面无理取闹。 “给我转钱啊,你说了要帮我的!” 侯雅面红耳赤,但用尽最温和的语气说:“妈妈不然你用电脑,谁让你和同学偷偷旷课去网吧,还买这么多装备?” “但事情都发生了呀,要还钱了!我能怎么办?!” 弟弟的口气凶恶起来,那听得出是高中生?和街上小混混没什么区别。邱灵吓了一跳。 侯雅叹了口气,不知道要说什么。于是那边弟弟越来越蹬鼻子上脸:“你给不给?你不给我告诉妈你背着家里偷偷恋爱,不打死你才怪!” 侯雅脸更红了,显然被惹急了,但说出的话也听不出什么威胁力:“我当初怎么会跟你分享秘密呢……” “我不管,我会让妈打死你的!”< /p>…… 最后以侯雅哭着转钱挂断电话结束。 邱灵不能理解为什么要转钱,从小在她的家教里,做错就要立正挨打。但见侯雅哭得伤心,也没问,只拿出纸巾帮她擦眼泪。 侯雅苦累停了一会儿,又抱着邱灵哭。 邱灵拍拍她的肩膀问:“弟弟伤你心了?” 侯雅却摇了摇头。仿佛和眼泪合为一体,她就是水做的,柔软得包容一切,从不把锋芒对向别人。 邱灵又问:“你的妈妈真的会因为弟弟打你吗。” 她没有回话。 邱灵心里一哆嗦,天哪,好惨,因为她妈绝对不会因为小妹妹打她的。但越细想越察觉,这是一种家庭地位的象征。 那么,侯雅的隐忍和包容,是否和她的家庭有关? 侯雅好像一直都在寻找家庭的位置。 师沛妍则是在寻求永远第一的位置。 至于李雪,邱灵想起她从开学以来的吃喝玩乐,这周为了和男朋友去上海玩,甚至翘了一周的课,因此也没参加科协的短会。她似乎还漫无目的着。 尽管清楚这样定义别人不好,邱灵却莫名总结出一个道理,每个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 地图史学的课题任务豁然开朗,空间不是点和线,人为什么去那里,才是地图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做一个新生的成长地图如何呢? 11.11 想到就做,邱灵打算以宿舍四人为样本。 经过这几天的采访,邱灵发现侯雅和她的生活最朴素,教室食堂和宿舍三点一线,偶尔的例外是快递站。 李雪是超级特种兵,同样十八岁的身体,精力好到像黑洞。她的地标已然超越学校,以整个青川,甚至全国为范围,上至冰雪东北,下到炎炎海岛。 听说她这个暑假才去了羊城时,邱灵上一秒还在输出的喉咙有一丝发堵。 爸妈和小妹妹就住在这里,暑假他们忙工作,打电话叫邱灵过来玩,还说可以让小妹妹陪她逛街。 邱灵拒绝了。 首先,是小妹妹陪她,还是她带小妹妹还说不定。 其次,如果说十一岁的妹妹就能熟悉一大片市区,还能带她逛,那么平时不知道出来玩过多少次。 又是谁带小妹妹出来玩的呢?除了“忙于工作”的爸妈,邱灵想不到还有谁。 越想只会觉得大人虚伪,甚至怀疑他们的邀请是否真诚。 最终邱灵说:“没空,打算暑假学车。” 七月梧城酷暑难耐,邱灵咬牙握住方向盘倒库,迎面烈日直穿挡风玻璃,无情拷打着她。 她竟不觉得辛苦。 见邱灵对自己的地图打卡计划如此专注,李雪说:“一起去旅游啊,我带你呗。” 邱灵干笑两声:“谢谢,我体力肯定跟不上你的,算了。” 其实是李雪的固定旅游搭子是男朋友,谁傻了才去当电灯泡。 但不是抱怨,邱灵真挺羡慕她的。 她也好想要一个陪她旅游冒险的伴侣。 曾经以为这个位置是姚清屿的,但人最好还是不要陷入单方面的错觉。 最后是师沛妍。邱灵等她最久,一直到晚上。 师沛妍一边快速洗漱,一边回答邱灵问题,口腔堆满牙膏泡泡含糊不清,极像抽空接受记者采访的女强人。 这个比喻并不算夸张,师沛妍确实配得上这个称号。在课上当科代表,常跑老师办公室,参加英语竞赛辩论赛,英语角学术报告厅都去,哦对,还有图书馆。 难怪是班上第一名。 师沛妍激起了邱灵的斗志。 邱灵第一次生出强烈的要把地图学史作业做好的欲望! 并且三个舍友不同的生活轨迹对比都那么鲜明,又那么有意思,她决定把范围扩大至整个GIS大一新生。 因此这几天,邱灵抓住上大课的机会去采访同专业同学。 采访了三四天,又遇到拦路虎。采集的数据多了,得用专业仪器导入才行。 似乎得去实验室。 但邱灵没去过,也找不到,更别提怎么用了。 这次是正儿八经的学习问题,她翻出微信联系人,指腹在屏幕滑上滑下,看到姚清屿的名字时,心有点疼。 她最终求助了高唯学姐。 学姐解答很耐心,告诉她先找任课老师批准,再联系实验室管理员,登记后去三楼GIS实验室使用公共电脑。 “课程作业用吗?”说完,高唯还问了一嘴。 邱灵发了两个可爱的表情包,说:“对的,是半期作业!” “加油,肯定能做得棒棒的!”高唯也回了个小狗打气表情包。 邱灵一笑,其实,找学姐帮忙,也挺不错的。 用实验室需要排队,前面的时段都预约满了,邱灵最终排在周三晚上。那天下午,她早早吃完晚餐,抱着资料前往。 实验室是落地窗,干净的蓝色玻璃,透着冷意。一个人走在走廊有一种奇特的惊怪感。 或许是自己第一次来吧,陌生和不适应很正常,邱灵这样想。 头顶是声控灯,走到这一段路灯才亮,因此前面是黑的。 黑色的前方传来一男一女的说话声,无限回荡在走廊,空旷到听不太清楚。邱灵的耳朵却一下子竖了起来,心也跳得厉害。 直到和他们面对面遇上,头顶的灯豁然亮起,将三个人都照得剔透。 “邱灵?”高唯一脸惊讶地叫住她。 邱灵从一进实验室以来就异常的反应在此刻得到验证。因为就在高唯旁边,站着许久未见的姚清屿,一身素色翻领T恤,面庞干净,看得出及时刮掉了唇周的胡子。说明他这两个星期是在认真生活的。 一遇见他,邱灵所有感官都敏锐起来。她看见他手上拎着一个电脑包,十三英寸、粉红色、立体刺绣。 所有元素都指向他是在帮高唯拎包。 邱灵真的很不想这样自己这么敏锐,因为每一寸思绪都像烙铁一样贴在肉上烧得疼。 “学姐好。”她竭尽全力正常说出这几个字。 “你上次问我用实验室,不会就是排在这个时候吧?”高唯又问。 姚清屿眼中掀起一瞬波澜,邱灵没有忽略,心更痛,微笑又体面答:“是啊,及时联系了管理员老师,没想到流程并不难。” “谢谢学姐了,以后我会多找你问题的,请别嫌我麻烦呀。”邱灵故意这样说,并不好受。 自以为是的赌气,伤的还是自己。 “那当然不会啦。就像开学我说的,有什么事情,除了导员老师,我希望你们最信任我。” 高唯看看玻璃窗外的夜色,又去看邱灵手上东西问:“需要帮忙吗,看你带的资料挺多的,待会弄晚了,一个女孩子回去多不安全呀。” 姚清屿也附和,对邱灵微笑:“是啊,我和高唯可以帮你。” 邱灵当然是骄傲地拒绝。 她现在很排斥被高唯和姚清屿施舍,尽管清楚学姐对她很好,可就是排斥,她很抱歉。 “那好吧。”高唯摊手,和姚清屿交换一个眼神,“那邱灵,我们先走了?” “是啊,别太晚了,邱灵,要注意安全。”时隔多日,姚清屿罕见地再次这么关心她,不管是出于愧疚还是其他。 但邱灵选择忽略,和高唯道别,走进实验室。 采访了二十多个学生,数据整理起来相当繁琐。不知不觉,邱灵忙到快晚上十点,还有三分之一的内容。 而她已然是即将跨越阿尔卑斯山的拿破仑,胜利在望。 因此她愉悦地和今天和解。关电脑,收拾包出门。 剩下的下次再做嘛。 怀揣厚重的满足感,邱灵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鬼使神差停住,找了个地方放包,学着锻炼 器材旁边的学生热身,然后冲入赤色跑道。 夜风满怀,头顶明月高悬,轻快得好像空中的一片云。 一下子跑了三圈邱灵才爽够,又围着绿茵草坪慢走。热汗一滴滴从脸上,她一边擦一边大口呼吸,想起上次陈禹的话—— “为什么不试着拿出那天晚上的劲态去生活呢。” 她只知道,现在的她满心专注于自己。 愉悦的顿悟并没有持续太久,当邱灵跑完去拿书包时,她收到姚清屿的信息: 邱灵,注意安全,加油! 她上扬的嘴角僵硬,同时深刻明白,她还是那个她。 姚清屿的任何一点动静都能轻易牵动她的情绪。 不回这条消息,表明她还在生气,她在意他。 但若是平和地回一句“我知道了,谢谢您”说明她放下了。 最终邱灵什么也没回,摁熄屏幕,往宿舍走。 - 回到宿舍,侯雅在小阳台洗衣服,邱灵拿了口杯站在另一边漱口。 侯雅看她几眼,提醒:“今晚降温了,可以用温水漱口,不那么刺激。” 邱灵放下挤好牙膏的牙刷,忽然从后一把抱住侯雅。自从上次看见她因为弟弟痛哭后,邱灵觉得一直让侯雅展现柔软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邱灵也想试着去让她依靠。 连续一周,师沛妍见邱灵忙碌得像只欢乐的小马驹,打探问:“你报名参加了什么吗,还是有课题找上门?” 邱灵听不懂她说的,只觉得好高深。如果让人家知道自己还在忙一个选修课的半期作业,岂不是大炮打蚊子,笑掉大牙。 可私心里她还是挺骄傲的,毕竟这是她继为了姚清屿高三拼命以来,做过的第二件最认真的事。 - 数据整理完毕,邱灵发现样本过于单一,因为她不太喜欢主动接触男生,采访的大都是女孩。 为了更精准,鼓足勇气去操场拦下男生。 谁曾想今天下午采访的第一个男同学就侃侃而谈,一口东北腔开玩笑含蓄而不失幽默。 “你能懂吗,每次去逸夫楼上自习,我完全能领会《桃花源记》,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是死路。” “我宿舍和食堂,简直是相爱相杀一百年,最远的食堂离宿舍最远,最近的食堂最难吃。” 邱灵被逗得肚子疼,一边记录,一边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你说学校怎么能这么不人性化呀。干脆让大家投票,哪栋宿舍最喜欢什么菜,离它最近的食堂就专做这道呗。” 男生摇头:“那我更建议全方位提高师傅水平,去新东方烹饪学校进修一下吧。” 邱灵又笑,眼睛一亮! 如果把这些新生采访整理成一份诉求,上交校总务处,说不定还能从实际意义上做贡献呢。 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邱灵把计划分享给男生。 男生双手一拍:“可以啊,加我一个我也不介意!” “是吗?”邱灵更惊喜了,就在欲和男生更深一步交流时,男生却眼神忽闪,目光落到她身后,叫了声“学长好。” 邱灵往后转头,看到微笑的陈禹。 12.12 “没去打球?”陈禹问。 男生依旧是那七分玩笑三分吹牛的口气:“没有学长参与,打球有什么意思啊。” 男生是和一堆哥们去篮球馆的路上被邱灵拦下来的。往操场出口走时,迎面来了个妹妹头的女生,斯斯文文的,谁知对着他们一堆爷儿们就问: “请问你们当中,有谁是GIS专业的大一新生啊。” 说完她的脸立马红了,身板却还像一块被人撑起的木板一样强行挺直,颇有老实人豁出去的意味。 邓冠宇和几个哥们眼神传递,觉得好笑的同时,又不免暗生佩服。 伸出援手:“不巧,您要找的,我还真就符合。” 他随即打发哥们先走,然后和邱灵爽快地唠了十几分钟。 “哦,我倒想待会晚课结束练会儿网球。”陈禹眼尾一挑,“你陪我?” 邓冠宇倒吸一口气,干笑两声:“陈禹哥虽然我确实很想奉陪,但是我那要早睡的舍友是万万不允许……” “拉倒吧你。”陈禹模仿他刚才的口气。 邱灵差点喷出来,夹在中间,看两人一来一回,眼睛眨呀眨的。可以确定,他们不仅认识,关系还很好。 提到篮球,邓冠宇手机突然响不停,点开语音消息就是:“我的法!老邓你泡妹妹泡上瘾了,留哥几个在这儿站桩……” 国粹一出,他一整个面红耳赤,赶忙关掉。 可惜有延迟,还是漏了后半段。 邱灵的脸颊也发起烫来,她向来对男女之情的玩笑敏感,在身体上的反应就是动作慌张。 眼神乱瞟中她看到陈禹清淡的脸,低头捏紧记录本。 “知道了,马上!”邓冠宇回,对邱灵抱歉一笑,又对手机狠狠大骂,“吃饱了吧你乱开什么玩笑。” “你走吧,谢谢你了。”邱灵接收到他的道歉,宽容道。 终归是玩笑,她觉得男生人并不坏。 邓冠宇点头,又和陈禹打声招呼,离去。 直到邓冠宇消失在视野,邱灵还面朝他离去的方向,一时忘了要动。 陈禹的声音从左上角冷不丁传来:“你们认识?” “嗯?” 这个问题让邱灵本就迟钝的大脑更茫然,慢吞吞抬起头,“没有啊。” 陈禹沉稳地哦了一声,隔了两秒又问:“那刚才在干什么?” 邱灵交叉双手抱紧怀中的记录成果,大业未竟,怎好轻易告诉别人? 何况还是将要同课堂观摩她汇报成果的陈禹。 “不告诉你!”她狡黠地笑了笑。 陈禹的脸阴了两分,就像偶被云群遮住的太阳,风一吹,又很快灿然,快速隐蔽。 “先走了。”他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邱灵哪想他走得这么快,原地见他越来越远的背影,叫了声:“学长。” 陈禹不太情愿地回了一个头。 “不告诉你,是因为我在酝酿一个伟大的计划!” 陈禹眉心跳了跳,邱灵开始笑,他脸上亦和她一样明媚,转身继续前行。 - 半期以来,地图学史课开始让同学陆续做半期汇报。老师是个抓时间老手,一般在完成今天的课堂任务后,余出二十分钟的时间,请两位同学先后做报告。 邱灵汇报的那天,被排在了第二,前面是一个大三的男生。 男生一看就学得深基础好,展示的PPT数据、引文公正严谨,让邱灵这种大一的新犊子能读通顺就谢天谢地了。 不错,和研究生的报告水平不相上下,老师这样评价他。 邱灵手心的U盘被汗浸湿,这可不就是小巫见大巫吗? 还好她早有自知之明。 只要清晰地讲出来就好了,她心里默默对自己说。抬头看到窗外银杏树上的太阳,和叶子融成一团黄澄澄的,好旺盛的生命力。 “下一位,邱灵。” 邱灵深呼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向讲台,调出幻灯片。 面对台下无数张打量的脸,她深深鞠了一躬。起初声线还在发抖,越讲心思逐渐回拢到呕心沥血做的图表上,也就感受不到飞速的心跳了。 “请大家仔细看,上面红色区域代表新生最常迷路的地方,蓝点代表最喜欢停留的地方。” …… “最后,我还想说的是,每一处地标都代表它在不同人心中的价值。好比操场,可以是锻练身体的地方,可以是同学想得到隐私能散心的地方,还能是给家人打电话分享温暖亲密的地方。” “我们的轨迹不是地图冷冰冰的坐标,每一个地方都反应出人的独到的价值观和看法。” “所以,重要的不仅是世界,还有人和世界的关系。” 说到结尾,邱灵完全忘了此时身在何地,越说越激动,甚至开辟出新的感悟。话音落下,扑面的掌声像浪一样从下方连片涌来,竟比刚才的学术男还热烈。 老师和蔼对她比了个大拇指,毫不吝啬夸奖:“这是这个学期我最喜欢的汇报。” 能把主观评价拉到最高,对一向要求要学会端水的老师而言,是件不容易的事。邱灵当然意识得到这份评价的重量,声音又瑟缩回刚才的样子。 “谢…谢谢老师,您过奖了。” “没有。”老师打断她的谦卑,“我要的汇报不是学术堆砌,而是人文和温度。这也是我们地图学史的宗旨,史即人学。” 老师又看了一样PPT上的姓名,“邱灵是吧?” 邱灵点了点头。 “邱灵,我开始期待你的期末作业了。”老师说。 邱灵再次鞠了一躬,克制着激动:“我会继续努力的。” 邱灵沉浸在惊喜中,放学铃声敲响还在座位上没动,直到看见前面同学都走完了才想起要关电脑。 原来,不仅师沛妍可以是老师的宠儿,她也可以。 “砰砰。”修长的指骨在桌面轻敲两声。 邱灵一下回神,顺着这只手往上看,陈禹正噙着笑,眯起眼睛若有所察地打量她。 “这就是你的伟大计划?” 报告中邱灵提到邓冠宇针对学校不合理建筑的吐槽,那天陈禹也听见了。 “对呀,我们新生对校园的认知。”她扬起脖子,像只骄傲的小天鹅,“伟大吗?” 他的一腔笑低沉破开,顿了三秒才 满足她:“也是我这个学期最喜欢的报告。” 邱灵哼了一声,脸色忽然一变:“学长是对我改观了吗?” 陈禹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邱灵:“我要学长给我第二次机会加入科协社。” 听到这句话,陈禹眼眸一滞,表情也紧绷:“你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从开学到现在邱灵不属于任何社团或部门,在这段时间对新生的轨迹采访中,看到大家沉浸式体验大一生活,参与各项活动,不羡慕是假的。 既然学姐说她有资格入科协社,那么向一票否决她的陈禹提出诉求是合理的。 陈禹目光流转在女孩坚定的脸庞上,最终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 邱灵没抱太大希望,迎新时间已过,一堂报告也难以改观陈禹对她的看法。她照常生活着,不过就是突然甩掉课程作业后,感到一丝空寂。 毕竟,姚清屿也已远离她的生活好几天了。 周三上课时,陈禹给她发来一条消息,干脆利落——进群。 这种突然的交代人一般都会乖乖照做,即使还不明白是什么。邱灵扫二维码,进群。 群名是:郊区山地生态环境调查实践。 管理员老师发表格让进群的同学填写报名信息。就在邱灵又不解时,陈禹的消息再次及时弹来——填报名信息。 邱灵听话去填。 填完,下课铃一拉响,陈禹的语音电话就拨了过来,告诉邱灵,这是科协社联合地信院开展的自然生态调查实践。 地信院的学生可以自愿报名,科协社也出一部分成员,一起构成一个十五人的团队,在这周六进行野外实践。 十五个人,还要排除科协的成员,岂不机会渺茫?邱灵担忧地问。 陈禹总是吊她胃口,说完流程才公布幕后招:向老师专门推荐了你,不出意外是稳的。 她的心畅然落下来,谄媚道:“谢谢学长,学长最好啦!” 陈禹冷冷警告:“不准说出去。” 周四晚上,邱灵果然入选。名单公布出来,马上又让加新群,告知计划和需要准备的东西。 邱灵加进去,一眼看见群成员里师沛妍的氛围感女生头像。对面师沛妍心有灵犀地掀开床帘,冒出一句: “邱灵,你也要去野外实践?” 邱灵握紧手机,心虚地嗯了一声。 师沛妍微微歪头,满腹狐疑:“哦?好吧。” 十五人分成三个小组,邱灵和师沛妍被分在一起。周五晚上一起收拾行李时,师沛妍怀疑仍然没有消解,问邱灵: “是不是哪个老师给了你推荐名额?” 作为科协成员,她清楚这次实践机会来之不易,既加综测分还能在老师面前刷脸。 可邱灵有这个能耐吗? 邱灵看得出师沛妍的怀疑,很大一部分是出于对她的不屑。忍受这类目光半学期有余,邱灵想要强烈地抗争。 正好这次实际是陈禹给她的机会,她会好好把握的。 最终,邱灵盖上行李箱,干练起身,对师沛妍说:“放心,我不会拖谁后腿的!” 13.13 周六清晨六点半,一行人在地信院集合,乘大巴车前往青川市郊的翠微山。天还不见亮,夜幕中有残月,树荫盛满厚重的白露。 朦胧的天色中,陈禹身着一件棕色冲锋衣,拿着喇叭在车门口清点人数。 邱灵和师沛妍按顺序排队,上车。 车是中型客车,学生们坐完后只剩两三个座位。司机启动,陈禹还站在最前面没动,将喇叭交给一个戴棒球帽的高个女士,相貌清秀年轻。 她对大家说:“同学们好,欢迎加入地信院和科协社联合举办的为期两天一夜的野外实践,我是你们本次的带队老师张凡。” “途中有什么需求务必告诉我。切记,万事安全为先。” 张凡介绍完,指了指陈禹:“你们的队长由科协社长,大三的陈禹同学担任,有问题也请随时联系他。” 师沛妍老成地对邱灵说:“说白了就是牛马。” “你看刚才点名的时候那个张老师就在旁边站着,让陈禹学长来干活。” 邱灵还停留在话语表层含义,听到师沛妍的定义大吃一惊,但看前面,那张老师早就坐到后排座位了,陈禹正从第一排挨个和同学交流些什么。邱灵深觉有道理。 等陈禹来到她们这里时,他低头看笔记本,对两人说:“你们被分在B组,和另外三个同学一起调查半山林地。” 邱灵和师沛妍同时应声好,陈禹又问:“昨晚在群里让带的水杯、雨伞、压缩饼干、充电宝和羽绒服都带了吗?” “带了。”师沛妍回。 邱灵迟疑了一下:“带了。” 陈禹看出她的异常,上下打量她全身,最终视线定格于她的卫衣领口,里面是一层薄薄的打底长袖,问:“你的羽绒服呢?” 好毒辣的目光,一针见血。 邱灵来学校时嫌带的行李太多,想着冬天的衣服后面再让外婆寄过来。这次野外实践来得急,还没来得及告诉外婆呢。她昨天翻箱倒柜找适合带的衣服,侥幸地想,保暖内衣加加绒卫衣应该够了吧? 相比于车上同学柔软的深秋羽绒服,邱灵身上这套,一眼可见单薄许多。 “我带的其他保暖衣服。”邱灵小声争辩,却并不那么自信。 因此陈禹反驳她更轻轻松松:“那不一样。” “不好意思,我家还没寄过来。”邱灵声音更低了。 全车同学都在投入地聊天,师沛妍头靠到车窗补眠,车内还一片阴沉沉的,没有谁注意到谁。 半晌,陈禹低头继续记录,走向下一排同学,留下一句:“我知道了。” 一个半小时后,大巴车驶入翠微山的实习基地,停下。这里是终点,明天学生们返程时也在这里上车。 太阳已经出来了,透明的暖黄色阳光铺在水泥地上,学生们迫不及待下车钻到太阳底下。过长的车程让久不动的身体手脚冰凉。 邱灵和师沛妍踩着阳光,又搓掌心又哈气。最开始是暖的,没几分钟寒意便战胜了暖意,半山的太阳毕竟还是冷的。 两人的影子被拉长到变形,邱灵好奇地端视地面,看到另一条变形似蛇的影子,更粗壮,不如叫蟒蛇。她沿地面往上看,一个男生正背对她做伸展运动,后脑勺头发的布局,像在哪里见过。 拉伸时他转过来,直直撞上她的眼神,竟是那天在操场采访的男生。他认出了她,对她笑了一下。 邱灵也回笑,尽管交流不多,但对他感到亲切。 陈禹给了大家十分钟晒太阳的时间,在大家晒时,他指着不远处的三座建筑介绍。 大门口的蓝白色外观建筑是男生宿舍,中间的双层红色大楼一楼是食堂,二楼是实验室、办公室和医务室。最里面那栋白色建筑,最小最隐蔽,看布局也最安全的,是女生宿舍和教室,教室在一层,女孩们住二层。男女宿舍各有一个公共浴室。 介绍完,大家把行李放进宿舍,然后在门口集合,等待出野。 三个小组,每组五人,都有各自负责的区域。 陈禹作为队长,承担最多的任务,除了调查负责的区域,还要在各组之间来回走动。 找到各自所属区域,众人分散,开始各自徒步。 邱灵和师沛妍一起徒步,那个男生经过她们,走在了前面,看样子也在这个组。 刚开始并不累,邱灵主动和男生搭讪:“你也负责半山林地呀?” 男生背了他们这组的记录工具,厚厚的黑书包挂在肩上,却显得步履轻松。他回头道:“是啊,陈禹学长安排的,没想到你也在这里,真巧。” 听到陈禹的名字,邱灵又问:“你怎么认识陈禹学长的呀?” “他是我们班班助。” 原来和高唯学姐一样,邱灵有些惊讶,她还以为班助都要像姚清屿、高唯那样温柔有序。 但看今天早上的陈禹,也是靠谱的,不过风格不一样。随性、放松,以至于大一的学弟也敢和他称兄道弟开玩笑。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邱灵。” 男生认真回她:“邓冠宇,冠军的冠,宇宙的宇。” 听到旁边两人唠这么久,师沛妍不太高兴,她视邱灵为自己的搭子跟班,和别人亲切等同背叛,于是冷冷插嘴:“没在科协见过你呢,出野可不是走在前面就算赢的,多学着点吧。” 意指他不专业。 对此邓冠宇却没有一点不爽,云淡风轻笑道:“我就来体验一下。” “邱灵。”师沛妍突然对邱灵指着路边一簇小黄花,“你过来识别一下这是什么。” 邱灵忙把包里的植物图鉴拿过来:“好的。” 徒步采样不是开开心心爬山,刚开始大家还有说有笑,半个多小时过去,又是走一段路,停下调查记录,又走又停下。 反反复复,人很容易就疲乏了。 想要坐一下,前两天下了雨,泥土石块还是湿的,只得放弃。 半山路面起起伏伏,一会儿上坡,一会儿又下坡。下坡时,师沛妍脚忽然踩到松动的石头,脚崴了一下,下意识撑住身旁的邱灵。 “你没事吧?”邱灵扶住她问。 小组其他几个同学也关心来问,“是啊,没事吧?” 师沛妍是今天上午小组中记录成果最丰富的同学,也是大家隐形的leader。听此,她松开邱灵的手,“没事。” 几个同学都是互相搀扶的,就邱灵和师沛妍是并肩走,却没有肢体接触的。师沛妍觉得这样效率更高,邱灵也只好一个人走。 邱灵又问了师沛妍一句:“不然我牵你吧?” “不用。”这次师沛妍不耐烦了,走在邱灵前面,说,“实在想牵你去牵他们吧。” 邱灵不说话了。 时间总算捱到大家都期待的中午。十一点半,陈禹在群里发了一个定位,通知在这里午餐。 邱灵这组过去时,陈禹已经生起了火,架了一个锅在中间煮方便面。香味飘得老远,就算邱灵平时不怎么吃方便面,闻到这味也忍不住肚子大叫。 这里算是山上难得的干爽区域,但部分空地还是湿的,难以下坐。邓冠宇拉开书包,拿出里面的雨衣,爽快地往地上一放。 “坐吧。”他对几个同学说。 陈禹把筷子放到碗上,拿出自己包里的几叠旧报纸走过来,对邓冠宇说:“雨衣脏了还得洗,费那劲干嘛。” “都用我的吧。” “学长别客气了,我这旧的,回去说不定就扔了。”邓冠宇坚持。 邱灵觉得邓冠宇说的有道理,说不定旧报纸其他同学可以坐呢,于是一屁股坐到雨衣上,和邓冠宇站在统一战线: “是啊是啊,说不定别人要用报纸呢,学长先留着吧。” 陈禹表情绷住,而后忽然嘴角一扬,吐出两个字:“行吧。” “是我该多谢你想得周到。” 邓冠宇:“学长过奖了。” 邱灵对师沛妍说:“坐啊。” 师沛妍没动,而是先把书包扔在地上,再慢慢坐下来。邱灵没错过她的反常,问:“你是不是崴脚啦?” “没有。”师沛妍一口回绝。 “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那么啰嗦干嘛?”师沛妍口气又凶了起来。 才走不远的陈禹听见,折回来问:“怎么了?” 师沛妍立马应:“没怎么。” “学长,我把上午该做的任务都做完了,晚上给你检查。” 陈禹比了个OK的动作。 最后一组的人姗姗来迟,是张凡带队的。所有人汇合,张凡清点学生,然后开始说下午的任务。 其实和上午没什么区别,邱灵听了几句就神游了。一群人围成了个圈,中间的女生盘着腿安静倾听,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竟是上次科协面试,鼓励邱灵的那位学姐。 邱灵一眼就认了出来,又惊又喜!这次出野遇见友好的同学、前辈,似乎比其本质更有意义呢。 主要是陈禹和另外一个男生在煮泡面,其他同学把自己带的饼干、面包、卤蛋午餐肉也拿出来,一起分食。 泡面咸鲜美味,但吃多不免口渴。水壶里的水还要省着喝,邱灵只能小饮几口,难以缓解喉咙的干咸。 缺什么来什么。 吃完,那位学姐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五六盒果切,体贴地分给大家,说这是自己昨天在超市买的,大家一起分着吃。 还和初见那样美好,邱灵把她划为侯雅那类女生,温柔又会照顾人,充满了亲切感。在学姐发到她这里时,大胆问:“学姐您还记得我吗?” 学姐蹙眉看她,眉头逐渐舒展:“有点印象。” “你是不是那天面试……” “是我,我叫邱灵,谢谢那天学姐鼓励我!”邱灵憨厚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又遗憾道,“虽然最终没能和学姐一起工作。” “没关系啊,认识也很美好。”她宽慰邱灵,“我是大二的学生,也不过比你大一点,我叫罗宛如,还有很多时间一起相处呢。” “好好听的名字……” 罗宛如又是一笑,指着果盒说:“里面的菠萝我尽力把硬的果芯去掉了,吃的时候小心。” “好!” 邱灵早忘了干渴,把果切先分享给师沛妍和其他女生,还眼巴巴望着罗宛如。 罗宛如分完,手上还剩一盒,但却没留给自己,而是走向了正在泉流边洗锅的陈禹。听不清说了什么,但看得出是对他说,让她来洗。 陈禹摇头,手上动作还利落着。罗宛如看了会儿他忙碌的背影,最终拿着果切回了自己的位置。 大家小憩一会儿,又开始下午的调查。越早开始,越早结束。 师沛妍还和上午那样雷厉风行,甚至更快了,直接甩下了邱灵。邱灵这才肯定,是自己刚才想多了,人家什么事也没有。 下午快结束时,陈禹来B组巡视,问:“你们这组数据录完了吗?” 邓冠宇刚要答完了,转头一看,师沛妍并不在。 邱灵立马说:“下午她没和我一起,应该是在前面吧?” “好。”陈禹闻言往山下走。 几人随他往下走,却没看到人影。陈禹又带人往山上走,发现师沛妍竟不知何时落在了后面。 找到她时,她正坐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青苔是湿的,一般来说是不会轻易坐下去的。 “师沛妍,你怎么了?”陈禹问她。 师沛妍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指着石头旁边的草丛说:“刚才这个位置没拍清楚,我回来补一下。” 陈禹表情沉寂一会儿,声线平静:“你站起来。” 师沛妍的脸色立马变了。 她笑容更勉强:“好的,学长你们先走吧,我马上来。” 但陈禹不动,师沛妍只得站起来,异常缓慢,走了两步左脚明显滞后。 “别走了。”他打断她。 师沛妍停下,抬起头时,双眼竟然红了,浸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邱灵一震,这是她第一次看师沛妍哭。 陈禹指示邓冠宇:“把你的包给我,你扶师沛妍下山。” 邱灵也赶忙跟邓冠宇走过来,接过师沛妍的包。师沛妍起先很不情愿,最终还是妥协,扶着邓冠宇一瘸一拐下山,沿路低低抽泣。 14.14 下山回到基地,大家总算在食堂吃了一顿肉蛋兼具的晚饭。 但还是怀念中午的方便面,毕竟…食堂阿姨的手艺确实需要进修一下。 又油又没滋味,一口一口咽得实在艰难。邱灵戳了一下身旁的邓冠宇,用嘴型说:“新东方”。 两人没忍住同时笑了出来。 对面其他人听见,问:“在笑什么呢,不给大家分享一下?” 邱灵捂住嘴,心下想吐槽食堂阿姨是不是挺不合适的,毕竟大老远来这深山老林给他们做饭呢。 “哟,两个人的秘密呢?”有人故意这样调侃。 这可把邱灵架到了火上,全脸滚烫。 邓冠宇咳了两声,刚要解释,却被一阵低沉的男声打断—— “好了,吃饭。”陈禹说完,又嘱托道,“邱灵,你待会儿给师沛妍带饭回去。” “哦。”邱灵点了下头。 师沛妍一下山就被拉到了医务室,伤口处理完后直接回了宿舍休息。 队伍里有学生受伤,张凡正在紧急写材料报备,让学生先去吃晚饭。看这慌忙的架势,今晚组织大家数据整理的任务又落到了陈禹肩上。 邱灵给师沛妍带了自己尚能忍受的菜,清炒藕片、地三鲜和锅包肉。 回到宿舍,师沛妍恹恹靠在床上,受伤的左脚搭在垫高的枕头上,望着墙,眼神空洞洞的。床尾靠着一只登山杖,猜测是给她的临时拐杖。 基地宿舍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水泥地、变形的老纱窗,还有几根蓝漆铁管架成的上下床。 唯一的好处估计就是基地女生少,师沛妍和邱灵能两人享用这间底蕴十足的房间。 师沛妍没开灯,房间阴恻恻的,以至于邱灵开门时怀疑里面有没有人。 “吃饭啦。”邱灵把饭盒和筷子分别交到她两只手上。 师沛妍缓缓接过,很温顺,全然没了往日的意气和尖锐。借过窗子透进来的光,邱灵看见她脸上干涸的泪痕。 师沛妍没有说谢谢,而是小口小口吃着饭,转过半张脸来望着邱灵。 邱灵心一软,问:“是不是还很痛?” 师沛妍避开她怜悯的眼神,“还好。” 邱灵没有再问,房间越来越暗,由黄昏的颜色变成傍晚的浅蓝。邱灵累了,也坐在床上眯了一会儿。 到了天黑,邱灵也没开灯,怕影响师沛妍休息。她轻手轻脚下床,打开手机电筒收拾好书包。今晚大家还要一起整理白天的数据。 出门前,邱灵对师沛妍小声说:“我先去教室了。” 门刚关上,不太清楚地传来人声。邱灵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是师沛妍在问“去哪里”。 - 晚上八点,教室里十几人围在一起,在外面活动了一整天,到了晚上效率竟也不低。 邱灵对着电脑表格啪啦敲字,打了个喷嚏。 一道“阿嚏”回荡在空旷的教室,旁边一两个同学看了过来,但大部分是头也不抬。 “阿嚏!阿嚏!” 紧接着又是连响两声。 这下好多人都看了过来,邱灵也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缩缩身体,突然感觉身前的这件卫衣好薄。 说是加绒,不过只是一层稀疏的白毛附在内里而已。 “邱灵。”罗宛如递来两张卫生纸,看了看她问,“山里晚上降温快,你怎么不换件厚一点的衣服来呀。” “谢谢学姐。”邱灵接过,憨厚一笑,“忘了忘了。”她顺手关紧身侧的窗子。 但无济于事,薄薄的玻璃窗很难抵挡夜晚寒气侵入,在人不注意时,悄悄起了一层白雾。 喷嚏之后邱灵再难专心,蜷着身子,脚下冰凉到麻木。 好想快点结束,但越冷越难专心,效率反倒更低。 忽然前排有同学叫了一声“师沛妍?” 教室骚动起来,邱灵循声去看,师沛妍竟不知何时杵了根登山棍站在教室门口。 一楼只有这一间教室亮了灯,门口对准的是幽邃而黑暗的走廊。一片黑里乍然冒出个人,在惊吓程度上和闹鬼没什么区别。 而现在师沛妍脸色苍白,神情幽怨,说是鬼也不错。 “师沛妍,不是让你休息吗?”陈禹问。 师沛妍吃力地走进来,前排两个同学忙过去扶,她一边撑着同学,一边说:“过来整理数据,我的东西我带包里了。” 陈禹的脸色不太好看,并不为她这份坚韧所动,再次冷冷开口:“你知不知道,正是因为你上午隐瞒病情,才导致你现在受重伤。” “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没找到你怎么办?” “在翠微山坐一晚上吗?” 句句铿锵有力,没有明显的责骂,但配上他阴沉的脸和绷紧的下颌线,显然是酝酿了极大的怒意。 在场一时无人敢插话。 一直顾影自怜的师沛妍颤巍巍扶住登山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啦师沛妍!好不容易今晚你能休息,咱羡慕都还来不及,赶紧回去吧!”邓冠宇用诙谐的东北腔打圆场。 师沛妍没动。 陈禹转向邱灵,说:“邱灵,你带师沛妍回去,不必再回来了,就在宿舍看住她吧。” 说得也很强硬,邱灵不想让师沛妍太掉面子,极快地回了一声好,收拾好包,跑到师沛妍面前,小声说:“来,我们回去。” 师沛妍的手搭上她的肩,邱灵顺势扶住师沛妍的背,轻轻拍了几下。师沛妍柔软的肌肤吞没她手掌的声音。 被打击之后的师沛妍更脆弱。其实这趟出来并不完全出于鲁莽和好强,而是孤单。 傍晚邱灵出门惊扰她的浅眠,然后再也睡不着。山里的夜极为静谧,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夜比任何地方的夜还要黑,黑暗像野兽张嘴露出獠牙的喉咙,深不见底。 师沛妍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气若游丝,睁眼是无尽的黑暗。 她怕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从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黑暗吞食果腹。师沛妍从小就给予自己“你和别人不一样”的假想。 实则人处在最危险最原始的孤寂时,都是一样害怕的。 但她不想说,更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 一路无言。 回到宿舍师沛妍依旧没说什么话。邱灵把她扶到床上,又去打了一盆热水让她洗脸洗脚。 顺便邱灵自己也洗了,双手伸进热水,一直到皮肤变红,一股热气从手疏通至全身,精神抖擞。 去外面倒掉水再回来,师沛妍已经睡着了。听到她沉稳的呼吸声时,邱灵满是惊讶,她还以为师沛妍在床上还会继续当超级学霸。 是不是把人家想得过于神乎了?邱灵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很快又联想到自己的作业,陈禹让她回来,也并不意味着她可以休息吧?邱灵再次观察了下师沛妍,确认她安睡无恙后,拿出电脑和笔记本,继续整理。 宿舍空间小,关上窗之后更暖和了。加上才泡了热水,邱灵工作得很舒服,很快全神贯注。 弄完,邱灵才发觉嗓子干得冒烟,狂灌了半杯水。还没休息几分钟,看着这堆厚厚的记录纸,忽然想起这些是要全部交给陈禹的。 今晚她提前离场了,估计就差她的了。 邱灵赶忙给陈禹发了条消息过去,然后刷手机等待。可时间过去十几分钟他都没回。 邱灵纳闷,想了想,决定直接去找他。迅速回忆了一下男生宿舍的位置,她带上文件袋,出门。 白天的基地看起来小若麻雀,晚上正儿八经一走,邱灵才发觉自己小看了它。也可能是人对陌生的地方,总会感到怪异、空阔。 空旷的露天山风猎猎,邱灵禁不住冻,又打了两个喷嚏。她连忙环紧自己,又去眺望那远山,怀疑山尖的一点浅色是否就是雪。 兜兜转转十多分钟,她总算来到蓝白色建筑的男生宿舍。 但很古怪,这栋楼的一层正反面各有一个门,还不是互相对应的。 该从哪个门进呢? 邱灵围着这栋楼转了一圈,发现其中一扇门旁边的窗子亮着,窗户是关着的,嵌着块磨砂玻璃隔绝视线。 邱灵站了小半会儿,听见里面有男生在聊天,有说有笑,还挺热闹,看情形是好几个人。 她毫不犹豫握住门把手,向下一按。 扑面而来一大股白茫茫热汽,湿热粘稠,蒸得人眼睛睁不开,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氯/气味。 “我艹……” 有男生狂飙脏话。 山风冲淡热汽,形成一层半透明的雾气挂在门口,但足以让两边都看清对面。 邱灵看到好几条光溜溜的手臂。 对面传来男生更为激烈的叫声加国粹: “我艹啊女流氓——” 原是浴室!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邱灵忙蒙住眼转身,里面一只湿漉漉的手伸来,迅速关上门。 “嘭”的一声,邱灵连带着也颤了两下,心脏猛撞心腔。 还没等她缓过来,里面那群“受害者”又 换了副面孔,吊儿郎当笑着,隔着门对她喊话: “姑娘你来看谁的呀——” 邱灵猛眨睫毛,连声反驳:“不看不看,我谁也不看!” 然后自证清白似加了句“我只是来找陈禹学长……” “交材料”三个字还没说完,里面再次迸发一通狂笑。 “噗——” 有人不知对谁重重拍了一下,一声大吼:“陈禹,妹妹来看你的,赶紧收拾打扮好出去觐见!” 邱灵全身神经都紧张了起来,对里面每个字每个动作捕捉得一清二楚。听到这句,又说: “不看不看,我走了我走了,对不起对不起!” 说着拔腿就跑,但也是同时,浴室的门再次一开,水蒸汽散出,传来陈禹平稳的声音。 “邱灵。” 邱灵定住,心中一声苦叹,抱住文件袋,缓缓转过来:“学长。” 陈禹脸色并没有平时那么自然,脸庞微红,也或许才在浴室里待过的缘故。但整个人都很挺立,双肩笔直坚硬,肩部因有肌肉而起伏,像一条好看的波浪线。 更不能看的是他的正面。 几撮湿而深黑的刘海在额角两边,原本挺拔深邃的骨相却挂着一层湿润紧致的皮囊,攻击性和柔和兼具,融合成一股不可说的吸引力。 还可以看出他上半身这件灰色短袖是急匆匆套上的,因为湿了一大半,紧贴在身体上,隐隐勾勒出腹肌线条。 没什么露的地方,和平常一样体面,可邱灵就是觉得气氛好怪。就像她被放到了热气缭绕的浴室里,快窒息了。 邱灵想了半天,决定先为自己辩解:“学长…我不是想当流氓。” 陈禹一愣,表情松动,喉中溢出几丝笑意:“我知道。” 邱灵还想继续说什么,却看到那边浴室门敞开一个缝,缝中叠了好几个脑袋,全神贯注地往这儿盯。 “学长。”邱灵焦躁地捏住衣角,对陈禹示意那边。 陈禹交叉双手转过去,给了一个眼神杀,门又自动合上了。 但陈禹并不愿留在此地,对邱灵往前一指:“边走边说。” “好。” - 邱灵交代来意,说着说着就意识到,陈禹没回应该是因为他在洗澡。 事实也确实如此,陈禹说:“我把手机放宿舍充电来着。” 他接过她的文件袋,“我送你回宿舍。” 邱灵看了看他露着手臂的短袖,“很冷的,学长。” 陈禹反倒提起另一个话题,带她转了个弯,往食堂那栋楼走,“你先跟我来。” 夜晚的建筑里都断了电,邱灵打开自己的手机电筒,随陈禹走在狭窄的步梯间。 来到二楼,是一条幽邃的走廊,陈禹对她说:“跟紧我。” 邱灵凑近了半步,闻到他头上清冽的洗发水香。 一路来到最里面的房间,陈禹在窗台的多肉盆栽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门,在里面的一个柜子里找出一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给她。 邱灵呆呆接过,又看他小心翼翼理好柜子,关上门。 “干嘛不穿?”陈禹弄好回头问她。 给她的吗? 邱灵满带困惑穿上,她身板短,衣角都到脚踝了。她偷偷觑陈禹一眼,这给他穿才合适吧,明显就是男款,还是男生中的XL号。 陈禹也看出她裹着羽绒服的滑稽,握拳凑到唇边,轻咳了两声: “这是基地应急的衣服,因为男生多,按照男生的体型购买的,你穿着勉强很正常。” 羽绒服裹在身上,黑暗里体温层层上升,邱灵身体回暖,下巴也热热的。 “谢谢学长。” “你明天上山也穿这件。” “好。” 找到衣服,陈禹带邱灵下楼。这次不知道是从哪个门出去的,邱灵一出来就又晕头转向的。 陈禹指了指最右边的小道:“走这里,更近。” 风还是很大,一阵阵吹来,头顶干爽的树叶唰唰响。邱灵和陈禹并肩走,她那边靠近草丛堆,听见里面不知是蟋蟀还是蚂蚱的叫声。 草叶下方像又有什么动物蹿过,嗖的一声利响,月光下依稀可见一个带毛的身影。 邱灵头低低埋在领口里,怕得要命。 不会是野老鼠吧? 她最害怕老鼠了,初中时班上的男生就喜欢拿花枝鼠来吓她,而她也总是不争气地被吓哭。 邱灵不自觉往旁边移了两步,然后额头蹭到冰凉而结实的皮肤。 15.15 只一下,她就像触电似的弹开,修劲的胳膊轻微晃动一下,上面传来声音:“在怕什么?” “我……”邱灵磕磕巴巴,极力憋住慌惧,“那个是不是老鼠啊?” “老鼠?老鼠多可爱呀。”陈禹嗓音含笑,说着还走近草丛。 邱灵以为他要像班上那些臭男生那样故意整她,两腿发慌,可下一秒一只手却来到她颈后,把她轻轻一提,放到了另一边,两人交换了位置。 邱灵还懵着,陈禹挑眉瞅她:“呆着干嘛?” 邱灵的脸红得更透,竟比刚才还慌乱,脸蹭的一下缩进羽绒服领口里,好一会儿才慢腾腾移动,“知道了。” 身体好烫,她觉得一定是这件羽绒服太厚了。 草丛里的动静绵绵不止,可邱灵心安了许多。 她斜眼看身侧人墙,灰色半袖衣摆摇曳,寒风就这样无情在他身体前后侵蚀。 邱灵捏起身上肥大的衣服,其实再装下一个人也没问题。 “学长。”她犹豫着怎么说分他一半衣服,脑中却又闯入她刚才蹭到他皮肤的触感,微凉、酥麻。 “怎么?”陈禹问。 邱灵开始扭扭捏捏,一个不注意,踩进湿润的青苔。青苔像暗处伺机而动的顽童,调皮将她一拉,邱灵身体失去平衡。 陈禹出手去扶,但还是被这突然的惯性逼得连退两步。 “哎哟。” 最终邱灵撞入一个微凉的怀抱,陈禹一手揽在她腰前,另一只手抓住头顶的植木借力。 邱灵大喘/粗气,身体随呼吸上下战栗,头顶到硬朗的男性下巴。陈禹也在急促地呼吸,热气吹乱她的刘海。 “还好么?”他的声音自后传来。 邱灵慢半拍点头,感受到呼吸被一只手阻挡,是他横在她小腹的胳膊。即使身披厚重的羽绒服,却还是能隔着羽绒和衣料,感受到自己的背部抵在一面结实的身体上。 陈禹松开她,说:“快到了,我就送你走完这条路。” 邱灵嗯了声,却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她又吸了两下鼻子,发现源头来自陈禹。 “学长。” 她猝不及防转过身,陈禹另一只手下意识往后一背。月光皎皎,她没错过他手臂上的血迹。 “你怎么了?”邱灵急声问。 陈禹的声线稳如磐石:“没怎么。” “好了,这条路到底了,你自己回去。” 邱灵倔强地留在原地,两手强力拉过他的手。 这才发现陈禹从手心到整条胳膊都被划伤了,甚至肩头的短袖也染上斑驳血痕。 “为什么你突然受伤了?”邱灵急得音量高了两倍。 陈禹淡然地甩了下手,“被树刮了一下。” 她踮脚看,是酸枣树,深秋果实掉了大半,剩下光秃秃,浑身带刺的枝干。 刚才她一头撞上他,为托住她,他毫不犹豫握住纠缠在一起的枝条,干硬的刺扎进他的皮肤,吮吸他温热的血。 看到她苦涩的脸,他哭笑不得,“小伤,好了别大惊小怪了,回去吧。” 邱灵不为所动,在他转身欲去之际,跑到他身前拦住他:“学长,我们去医务室吧。” 陈禹看了她一会儿,并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的意思:“已经关门了。” “回去洗一遍就行。” “不行,我不安心。”邱灵带了两分哭腔恳求,“我们再回去一趟吧!” “刚才你带我去拿衣服的时候,我看到医务室了,肯定也能进去吧?”她一边问,一边用探寻的目光望向他,企图得到肯定的回答。 最终陈禹一声轻叹:“走吧。” - 原路返回,由于情急,邱灵再也注意不到沿路的小动物。一口气来到二楼的医务室。不用找钥匙,门一推就开了。 基地的校医只有一个,晚上并不值班,为了应急,通常不会锁门。 没有电,邱灵一副老妈子操心的模样,让陈禹坐着不动,她拿手机电筒去翻医药箱,口中念念有词: “对对,肯定要碘伏,不要酒精,酒精涂着好痛哟。” 她回想了一下陈禹血淋淋的伤口,“绷带也要,不能感染了。” “哦!那肯定少不了医用胶带。” 陈禹坐在对面,没受伤的那只手背撑着下巴,饶有兴趣打量她的背影。像只活泼的小白鸽,一会儿翻这里,一会儿又看那里,嘴上自言自语不停,越说越有劲儿。 忙了好一会儿,邱灵就差把整个药柜搬过来,捧着一大堆东西来到陈禹面前,又去饮水机接了两杯水,“学长,我们先清洗伤口吧。” 陈禹伸出受伤的左臂给她。 无限近距离放大,邱灵这才发现他的手臂很粗壮。从手背到大臂,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皮下盘绕粗壮的青筋,又分节成同样偾张的青脉,像生机正旺的树根。 她刚才还洋溢的热情突然就泄气了,咽了下唾沫,不知道在迟疑什么。 陈禹抬眸看来,她立马哆嗦着拿起装满水的纸杯,往他手上一泼。 陈禹从肺腔涌出一股低哑绵长的叹息声。 “呼……” 水碰到伤口还是很痛的。 邱灵咬唇,更小心地从他手臂往上泼水,不太好掌握,两只指腹轻轻托在了他手臂下方,一股冰凉。 顺着水泼的方向,她的手指一路来到他大臂下方,蹭到茂密的腋毛,有些硬,还带着体温的余热。 邱灵的心像被羽毛拨弄了,奇痒无比,又找不到舒缓的办法,忍耐极大的奇怪的感觉,擦净他的手臂,目光来到他的肩部。 肩和背都有受伤,但袖子已经挽到底了。 邱灵暗暗深呼一口气,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都是你的错,你要负责到底。 最终鼓起勇气说:“学长,把这件衣服脱掉吧……” 声音细若蚊吟,说完邱灵就感觉自己的脸一定像火烤一样烫,庆幸现在只有一束孤零零的电筒光。 陈禹的回答却是,“可以了,大部分伤口是在手上。” 她一愣,支吾了一会儿顺坡而下,拿碘伏涂抹伤口。邱灵很难看到他表现出来的痛意,唯有跳动的脉络表明他是有感知的生命体。 擦完,她忽然注意到他肩部的破洞,掀起一丝震惊,又去看其他地方。陈禹几乎半个后背的衣服都破洞了。往里仔细一看,皆是密密麻麻的刺伤。 “学长,你骗我。”邱灵带着怨念的声音响起。 陈禹头往后一偏,没来得及说话,邱灵就将他的衣服从下往上掀开,一片狼藉。 “快点,你脱掉。”她要他配合他,“你一个大男人,在我面前还害羞啊?” “你确定?”陈禹问。 “确定什么?”邱灵小声反问。 “不是你在害羞吗?”他平静地戳破她。 邱灵眼神闪躲,想要解释,却心虚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嗯我……” “邱灵。” 陈禹眉尾往上抬,定定看着她,“谢谢你。” “谢谢你这次出来这么热情,助人为乐。也谢谢你刚才一脸忙慌,为我…负责。” 他在真诚地鼓励她,走到这步很不容易了。 邱灵的窘意逐渐褪去,变成另一种不好意思。 “邱灵,今晚我的伤口,就拜托你了。”陈禹眼尾含笑,当着她的面,交叉双手脱掉上衣,露出精壮的男性身材。他的皮肤是冷白色,透着健康的气血红。 “我会多跟你说话,尽量让你不太紧张。” 邱灵吞咽一下,点头。 上药时,陈禹全程和她自然地聊天。 问她白天实践感觉如何,为什么会怕老鼠,那还怕其他什么东西吗…… 最后邱灵一圈一圈替他缠绷带时,陈禹又问:“今天晚餐时在和邓冠宇分享什么小秘密,看你俩挺高兴的。” 邱灵吐吐舌:“说食堂阿姨的手艺来着,我们都觉得阿姨可以去新东方烹饪学校进修一下……” 还没说完,陈禹鼻腔哼出一声笑。 “但觉得吐槽人家挺不合适的,毕竟山上也好艰苦啊,所以没说。” “那我算也分享到了这个秘密吗?”陈禹歪头望她。 邱灵明明觉得自己不紧张了,看到他的眼神,呼吸却开始急促,“算,当然算。” - 第二天早上,所有人依旧按时出发,除了师沛妍被留在了宿舍。 邱灵本想留下陪师沛妍,但少了一个人任务更艰巨了,没法,只得也去。离开宿舍前,她笨拙地安慰了师沛妍一番。 所幸经过昨天晚上,师沛妍已经没那么激动了,反倒还对她的安慰不知所措。邱灵说着说着也觉得舌头打结,生硬收尾,和她再见。 上山时, 陈禹手上白花花的绷带十分扎眼,有男生问他:“你怎么跟个米其林轮胎似的?” 在意的不是受伤。 因为拙劣的包扎技术比受伤有话题度多了。 昨晚本来光线就差,邱灵又没什么经验,唯恐照顾不到伤口,用力缠了一圈又一圈,不仅把陈禹边缘皮肤勒得凹陷明显,整条小臂都裹成了木乃伊,像打了石膏似的。 陈禹回那男生:“这不挺可爱的吗?” 众人笑喷,唯有邱灵憋住了。 - 野外实践后,师沛妍忽然发起高烧。 第二天早起上课时,师沛妍罕见地没起来,大家掀开她床帘去叫人,却意外地发现她额头滚烫,赶忙拨打了120。 经检查,她是由于脚伤没有严格制动,引发炎症,导致感染性发热的。口服退烧药无效,必须住院。 住院的当天上午,辅导员过来看了看她,但也只是走个形式,交代两三句,待不过十分钟就因为有会要走。 一挂水就是一个星期,舍友们理所当然承担起照顾她的责任。 李雪和男朋友早约好了要去听音乐节,抽不出空,买了一大堆水果和卫生纸等物资作为替代。 看护的重任落到了邱灵和侯雅头上。 但其实没有谁有义务照顾,都是情分,李雪能买东西都很不错了。 邱灵和侯雅是一人一天轮着来,因为白天晚上都得在,同时都请假太麻烦。加之两人也需要一天来缓冲休息。 那天邱灵大清早就来医院换侯雅回去,刚给师沛妍热好早餐,就收到了陈禹的消息: [没来上课?] 今早是地图史学课,估计是他没看到她,发消息问一嘴。 邱灵:[师沛妍感染住院了,我请了假照顾她。] 陈禹又具体问是怎么感染的,邱灵一五一十交代,一直聊到前半节课都下课了,最后他对她说:[照顾好她,也照顾好你自己。] 邱灵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包,说[谢谢学长,放心吧!] 聊完,邱灵快速走进病房,墙上的电视剧在播苦情家庭剧。师沛妍睡中间,两边病床分别是一个老人和小孩,老人在呼呼大睡,小孩在一边尖叫,一边不太情愿地被妈妈喂饭。 唯有中间的师沛妍安安静静,不发出一点声响。 见邱灵许久才回来,师沛妍对她说:“你可以回去上课的。” 邱灵错愕地把手机放进包里,解释:“我刚才是给人回消息去了。” 师沛妍把头深陷进枕头里,又说:“我回去会还你的。” 邱灵感到心累,师沛妍总是抱着等价交换的念头,让她每次照顾师沛妍都倍感压力。 邱灵没想过要求什么,只是看不下去而已。 她看不下去室友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住院,而她自己无动于衷。 当然身体也累,看护的小床又硬又窄,躺在上面很难睡着,第二天又不得不扛着疲乏的身体回去上课。 一个星期总算要过去了。 师沛妍待在医院的最后一晚,又轮到邱灵照顾她。 晚餐过后,高唯带着牛奶来看望师沛妍。 邱灵很震惊,如果说高唯是作为班助替辅导员走一趟,说不过去,因为辅导员已经来过了。 高唯坐在凳子上陪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其中提道,是因为担心她们外地女孩头一次在陌生的城市住院,怕不适应或觉得孤独。 再深入聊,原来高唯就是青川本地人。 难怪对当地的一切,包括这家医院都很了解。 晚上十点,高唯临走前问邱灵怎么睡,邱灵指了指那张蓝色的折叠椅。师沛妍今晚没有要打的点滴了,只需要在明早办出院手续。 “邱灵,不然你跟我回家睡吧?”高唯邀请道,又去征求师沛妍意见,“可以吗师沛妍,你在医院再坚持一晚上?” 邱灵确实想走,这几天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好觉,但又不好意思抛下师沛妍一个人,只是问:“打扰学姐,不太好吧?” “没关系的,我一个人住。”高唯又说,“现在宿舍到门禁时间了,你肯定进不去。正好我家就在附近,邱灵过去睡一觉,明天早上再过来很合适呀。” “你去吧。”师沛妍反倒先发话了。 邱灵猜她是不想欠人情,让自己留下也怪难为她的,想了想,答应和高唯回家。 16.16 邱灵一路跟高唯来到医院大门口,以为她要打车,却不想她直接掏出车钥匙按了下,路边一辆奶白色MINICooper亮起了灯。 “愣着干嘛,快上来呀,邱灵。”高唯走向驾驶座,叫她。 邱灵赶忙拉开车门上车,高唯熟练地挂挡、起步,汇入霓灯车流之中。 “这条路认得吗?回学校的反方向。”高唯问。 邱灵摇头,没怎么专心这个问题,全被高唯开车的动作吸引住了。 诚然邱灵在今年暑假成功拿下驾照,但由于教练的PUA和自己胆子过小,从没想过上路。 邱灵一度觉得自己还是小孩,加强她这个自我认知的,是这才开学和姚清屿一起吃饭,姚清屿已经像个大人一样社交应酬了。 而今天的高唯同样让她有这种感觉。 大一和大三好不一样,人和人之间好不一样,对此,邱灵情绪有些复杂。 - 高唯的公寓是在一座风景优美的新小区里,外面的商户也是才开业不久的,店面装潢都是崭新的。 路上她对邱灵说,这是她爸妈在她考上青大后买的,为了方便她不总是挤在宿舍。她家在青川另有房子,父母并不经常过来,因此是独属于她自己的小住处。 她的口吻真诚,仅是在分享一件事情,没有一点炫耀之嫌。 邱灵一路夸赞,羡慕的同时,心沉沉的,这些是自己目前是没法拥有的。 短短十几分钟的聊天,邱灵就能判断出,高唯是她读大学来所接触的最完美的人。 各方面的完美。 家庭美满幸福,长得漂亮能力强,性格开朗心地善良。 如果她是男生,一定会暗恋她。 高唯的公寓是小户型。 一进去,清爽的软装徐徐铺陈,却并不显得拥挤。不经意的角落还点缀着充满生活气息的摆件、绿植,让人眼前一亮。 “怎么了?” 见邱灵愣住,高唯笑着问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棉拖鞋到她脚下。 “没…没什么。” 邱灵穿上拖鞋,再次道谢:“谢谢学姐。” “只是觉得学姐设计得好用心,好温馨。让人看了也想拥有一个自己的小窝。” 高唯瞳孔微张,被这份真诚打动,再次莞尔:“你也会的。” 这套房子是两居室,今晚两人各睡一间。 高唯又贴心地给邱灵拿新浴巾、新牙刷,在她洗完澡后,又告诉她身体乳在哪里,需要眼罩和耳塞的话,客厅桌子下面自己拿。 简直比住酒店还舒服,邱灵又惊喜又有些局促地接受学姐好意。一个热水澡后,全身毛孔舒服张开,睡意上头。 她躺上客卧的小床。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却并没有迎来意想中的美梦。甚至还没前几天在医院的折叠椅入睡快。 或许,是住别人家不习惯? 邱灵在床上反复翻身,闻到枕头上清新的柔顺剂的味道。 还是无眠,平静地睁开眼。 这间次卧是一尘不染才收拾过的样子,高唯学姐人缘又那么好,之前肯定也邀请过朋友来家里过夜。他们会睡得着吗? 半个多小时过去,邱灵决定出去接杯水润嗓子,再次尝试入睡。 她去客厅饮水机倒了半杯温水。没开灯,但对面的住户还亮着灯,因此视线很清晰。 静谧中,高唯的房间发出声音。邱灵以为是听到她出来了,在对她说话。 但不敢完全肯定,于是轻手轻脚来到高唯门前,看到门缝传来一线光亮。 邱灵耳朵凑近门,听到高唯语速流畅。 原来是在打电话。 她没忍住好奇,多听了会儿。 一点也不像是平常相处的克制的学姐,有说有笑,带着点小女孩的娇羞。 “明天呐?嗯…不用。” 尾音拉得长长的,很低很细,极尽温柔。邱灵直觉对面是个男生。 罪过啊罪过,她一边告诉自己偷听不道德,一边又禁不住继续。应该是男生明天早上要来过来接人,高唯说不用,因为家里来了客人。 邱灵知道是指自己。 又听了几句,邱灵转身回房间,心想,自己明天还是识相一点早点离开。 来到房门前,手放到门把的刹那。 一幅久远的画面忽然像雷电一样击中邱灵。 也是在这么幽静的晚上,她看到姚清屿和高唯单独从实验室出来,姚清屿拎着高唯的电脑包。 为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为什么还要帮忙拎包。 邱灵想起自己去教室时偶遇班上的男同学,他并没有帮她拎包的自觉。何况电脑包也不重,她又不是拿不动。 走进漆黑的房间,关上门。邱灵又想到高中时候的自己。或许是磁场的缘故或是其他原因,只要她心跳加速,有遇见姚清屿的预感时,下一秒的转角或下楼,一定能看到他。 当她疯狂地把注意力放在一个人身上时,对他的各种反应和猜测往往都会应验。 她觉得自己有算命的天赋。 邱灵躺在床上,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把这几件毫不相干的事联想到一起,脑子一片混沌。 第二天一大早,不论昨晚睡得有多差,邱灵强迫自己早起。 或许是为了让高唯早上能顺利约会,也或许是不想撞见高唯的约会对象,总之很别扭很复杂,邱灵说不出来。 高唯听她急着走,说开车送她。邱灵却说什么也要拒绝,像只好不容易摆脱陷阱的兔子,飞速逃离。 忙活了一整天,中午陪师沛妍回到学校后,邱灵脑子清醒多了。 今天早上落荒而逃太可笑,也太不礼貌了。 就像是一个人做梦,还把梦境带入了现实。 想了想,邱灵把这件事告诉了陈禹,但没提她那荒诞的联想,只是说学姐请她过夜了,问需不需要回送什么以表礼貌。 陈禹说不需要,高唯是他同班同学。 他了解她,斤斤计较不是高唯的风格。 邱灵不肯:“还是送个什么吧,但感觉学姐什么都不缺,怕我送的她也看不上。” 高唯当然不会拒绝,相反还会收下她的礼物,真诚地说谢谢。但邱灵希望自己能切实帮助到学姐。 陈禹想了半分多钟,说:“最近她事挺多的,还在赶一个课程项目,你去问问能不能帮上什么。” “好啊!”邱灵眼睛一亮,“谢谢学长,能认识你真好。” 陈禹就像一个完美的中间人,什么情况都了解一点。 陈禹那边一直响着爵士乐,还有一点球杆击球短促、清脆的碰撞声。 “学长在干什么?”邱灵好奇问。 “是吵到你了吗?”这是陈禹的反应,他走了几步,背景音安静多了,“跟几个朋友在台球馆。” 邱灵:“你的伤好了吗?” 陈禹抬手去看还在愈合中的伤口,密密麻麻的刺痕长出的白色新肉,在红润的掌心中极为显眼。 “过了这么多天到了这个点,为了问一件事关心我,也太顺便了吧?” 邱灵哑口无言,她确实没想那么多。在她心中陈禹是一个家长式的人物,很亲切,永远在你背后帮忙出主意,所以有时会忘了固有的礼仪。 而对高唯的人情紧张,是因为本质上她和高唯还没那么熟。 “都十二点了,学长不回宿舍吗?”邱灵换了个方式表达关心。 陈禹低低笑了一声,尾音落进胸腔:“小朋友确实该好好待在宿舍。” 邱灵嘴巴一撅,守规矩的就是小朋友吗? 在她们宿舍,除了李雪外都是能留则留。 但再想,自己确实没做出什么成就,不敢开车,不会社交,只会老老实实过着高中生般的生活。 “我也想晚上出去玩。”邱灵说。 那边的回答是:“不行。” 邱灵不太高兴,但没发作,因为还有一个困扰的问题亟待陈禹解答。 “陈禹学长,你会喜欢高唯学姐吗?” 陈禹:“?” 邱灵头头是道:“她那么优秀,又漂亮,简直找不到一丝缺点,在你们男生心目中不该是女神级别的人物吗?” 陈禹说:“你把那个‘们’去掉。” 邱灵困惑,陈禹解释:“说得没错,高唯工作上是得力伙伴,班级事务也很负责,但优点不一定就要转化喜欢。” “喜欢是一种私人化又特殊的感觉。” “什么感觉呀?”邱灵追问。 陈禹顿了几秒,然后很扫兴地说:“你该睡了。” - 第二天早上,邱灵发消息去感谢高唯,问她最近是否需要 帮忙,有意无意把话题引到课题报告上。 高唯果然中招,犹豫了几下问:“邱灵,你最近有空吗?” 还真是学业上的事。 高唯最近忙着帮学工办整理年级各种表格,连挤出时间给正课的课程项目都没有。 邱灵直呼惨烈,把时间都奉献给别人也并不那么让人羡慕。 高唯说得干脆利落:“计划我已经设计好了,一个下午速战速决,就在校后门对面的老校区。你在旁边帮我拍照好吗?” 邱灵头如捣蒜:“好好好。” “但是学姐,我不太会拍照……” 邱灵答应后才想起自己是个相机白痴,别说构图滤镜了,能知道哪个是快门键都谢天谢地了。 “没关系。”高唯回,“有我在。” 周末中午,邱灵吃完午饭就往后校门对面的老小区走,她和高唯约定在小区门口的保安亭见面。 冬天的青川不像典型的北方,人行道上的树挂满黄黄绿绿的叶子,下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和煦而不浓烈。 角落里,小孩们聚在一起拿树枝和石头玩过家家。 邱灵小时候也爱玩这个游戏,在一旁悄悄围观他们做饭,扮演操心的父母和幼稚的小孩,竟也很有代入感。 认真到感觉不出时间流逝,直到高唯来到她旁边,叫道:“邱灵,原来你在这呀。” 邱灵回头,被眼前的一幕惊艳。 高唯身着一件廓形西装领大衣,高腰牛仔裤,套窄版腰带戴细金链,扑面而来不费力的优雅与高级感。 好像法国电影中高挑纤细的女主角。 再看自己,一件粉白色的羽绒服,领口一圈蓬松到爆炸的白色人工毛,两边还挂着两个白色毛绒小球球。 空气中像突然生出一面无形的镜子,无情映出两人的差距。 不仅是年龄、外表这种可量化的,还有一种天然的,她再锻练也追求不到的东西。 在美满富足的家庭培育下,高唯骨子里就具有一种独到的品味审美,以及松弛随性的气质。 “邱灵,谢谢你呀,来真早。” 高唯对邱灵感谢道,她提前了十分钟,没想到邱灵比她还要早。 “不客气不客气,反正没事嘛。” 邱灵慢吞吞站起来,掩饰相形见绌的窘迫。虽然高唯什么也没说,她却没法忽略这种鲜然对比带来的不安。 人还是要多见世面的,邱灵心想。 不然怎么知道自己有多短浅呢。 更短浅的还在后面。 当高唯把一台黑亮的单反相机交到邱灵手上时,她就像被塞了一个外星物体一样,手足无措。 算了,不如说她是外星人好了。 记忆中对相机的短短印象仅源于中学时期的姚清屿,在学校运动会或者校庆的时候,他会把家里的相机带过来拍照。 不是为了拍什么重要仪式,而是这些时刻不必上课,他能得空记录校园里细微的风景或人。 那时候邱灵对相机不感兴趣,只是觉得,姚清屿安安静静拍照的样子,很让人迷恋。 “别怕,参数我已经调好了。你只需要举起相机,在取景框里找到满意的画面,对好焦,摁下快门就可以了。” 高唯一边说,一边站在邱灵身后指导。 邱灵身体有些发木,任由高唯握住自己的手摁住快门,肌肤相贴,她闻到高唯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 一声“咔嚓”,高唯给她回放照片,清晰干净,不过就是要拍的长椅没有完全放入取景框。 邱灵一脸通红,高唯却说:“半张椅子,也是一种艺术。” “才没有没拍好的照片。” 邱灵脸还红着,却因为这话渐渐鼓起勇气,还想再试一次。 高唯要对老旧小区进行空间信息调查,她负责用GIS软件给每个设施做定位、编号、记录属性;邱灵负责视觉记录。 听到这里,邱灵问:“就是说我拍的照片,都要放到学姐的PPT上,成为成品的一部分?那岂不是大家都看得到?” 高唯一笑:“有问题?” 邱灵张大嘴巴,又慢慢合上:“就是觉得很奇妙,肩负重任。” “你可以的。”高唯推着邱灵来到一条黄色的盲道,准备下一个目标点拍摄,语气坚定,“我相信我的成品不会让人失望。” 17.17 邱灵心中掀起巨浪,好松弛的自信。难怪高唯是大三年级的佼佼者,和师沛妍这种焦虑型竞争者全然相反。 甚至让她觉得,这才是真的优秀。 高唯的竞争者们得多难受,又不得不心服口服呀。 一个本该焦虑赶任务的下午,在高唯的调度下变得惬意。两人轻松完成一大半的拍摄,中场休息。 主要是给邱灵休息,高唯在平板上检查数据。 邱灵越拍越上瘾,停下来也忍不住举着相机到处拍。 她开始去注意生活中美丽的细节了。拿着相机,看着透过镜片无限放大的树叶时,邱灵又想到姚清屿。 原来他看到的景色是这样,原来他一直沉浸的世界和色彩是这样的。 过去的十几年中,她只懂得从凡俗的外部去欣赏他,然后生出非他不可的感叹,却从没有试着真正去了解过姚清屿的世界是什么样。 “邱灵,你怎么了?”高唯确认好数据,从平板中抬起头时,看到邱灵凝重的表情,“还是怕拍不好吗?” “不。”邱灵喉间嗫喏,泛起苦涩,“就是觉得拍照让我看到了好多…没看过东西。” 高唯眉毛弯成好看的柳叶弧度:“这是好事呀。” “是。” 后半个下午两人把这片住宅区逛了个遍。 红砖蓝玻璃、榉树、茶馆,和邱灵家的老楼很像,她想起了外婆。 来学校将近一个学期,除了一周一次的长电话,她还没有回过家。 任务完成,高唯体贴地把邱灵手上的相机背到自己肩上。左边相机包,右边Fendi法棍包。 经过咖啡店,又带邱灵进去。 这是一家装潢复古的私人咖啡店,前台的墙上贴着繁杂的菜单。服务员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问:“要喝点什么。” 邱灵一脸懵,什么“PourOver”、“DutchCoffee”“、Mandheling”读得出来却不明意义。她不怎么喝咖啡,唯一接触的是打折的瑞幸小甜水。 服务员看出邱灵拘谨的样子,笑着问高唯:“带妹妹出来玩呀?” 高唯目光狡黠,点头应:“是啊,我妹妹。” 服务员下一句话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高中生这个时候该上晚自习了吧?” 邱灵想找个洞钻进去。 最后高唯秉承对高中生小妹妹的待遇,给邱灵买了可可牛奶。邱灵默默低头喝,跟在后面,一路不说话。 高唯捏她的脸说:“每个年龄段都有每个年龄的特点,你就是人人喜欢的小妹妹。” 邱灵点头,却没怎么听进去,虚着眼睛记下高唯的穿搭。 - 回到宿舍,邱灵翻遍衣柜,对着镜子一件一件试穿。 结局总是哀声一叹。 高考后她没想过要给中学时期的衣服更新换代,毛茸茸的帽子很可爱,T恤上的哆啦A梦是她最喜欢的卡通人物。 她很喜欢自己穿上这些衣服后的样子。 可现在,拿出最喜欢的裙子和外套一搭,她产生一种深深的自我厌恶。 晚上邱灵给外婆打了个电话,一是受挫后的撒娇,二是真的想她了。 外婆那头热热闹闹的,还有麻将碰撞的声音。 “外婆,你在楼下棋牌室吗?” 邱灵一惑,她记得外婆不喜欢玩牌,和老板交好仅是因为老板经常去卫生中心找她打针。 “哦,就是吃完晚饭,随便下来看看。”外婆说。 以前邱灵读书时,外婆晚上几乎都不出门,给她洗水果做宵夜。或者就是调小电视声音,在客厅随便看点东西,主要是守着在房间做作业的她。 高三加了晚自习,外婆晚上的任务就更有专注性。先是去学校给她送晚饭,回到家后自己慢悠悠吃饭洗碗,边看电视边严阵以待,还有半个小时下晚自习就要骑电瓶车去准备接人。 即使学校离家只有八百米。 没有了邱灵后的晚上,外婆开始去不喜欢的棋牌室,就为消解孤独。 邱灵心口一阵酸楚,她讨厌上大学,讨厌意识到自己的丑陋,讨厌离开外婆。 吸了吸鼻子,确保听不出哭腔后,邱灵说:“外婆,按时吃饭吃药,我马上就放假了。” “好。”老人在那头干脆一应,像得到糖吃的孩子,喜悦难掩。 世上还是有一个人在意她的,不管她多任性,穿得多幼稚,成绩多起伏不定。只要邱灵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外婆就会无条件喜欢她。 - 一个星期后,邱灵收到高唯的消息。 那天的老小区作品被老师评了优秀,为感激邱灵,高唯邀请邱灵去参加她的生日派对。 邱灵讶然:“我没帮什么忙的,学姐。” “那天帮你拍照,本来就是为了感谢你收留我过夜。” 结果还互相亏欠,你来我往情意绵绵起来。 高唯:“邱灵,在和你的相处中我感受到你的真诚和善良。所以我想得寸进尺,不仅把你作为一个普通的学妹,还想交下你这个朋友,可以吗?” “这次生日会当作我诚意的见证,你考虑一下?” 谁曾想她把姿态放这么谦卑,邱灵惶恐承接:“别…不用这样说学姐,我荣幸还来不及。” 邱灵只是想到高唯只邀请了她,被其他舍友知道的话多难为情,但又暗喜这份特殊感。 高唯:“所以?” 邱灵:“我来。” 高唯眉目舒展,叮嘱道:“这周五晚上,就在我的公寓,自己做饭再点几个外卖,玩游戏。” 邱灵点头:“我知道了,学姐。” 答应下来后,邱灵开始想准备什么礼物。 高唯什么也不缺,但是喜欢她的真诚,那就真诚到底好了。 还记得她小公寓的摆件,高唯应该很喜欢生活气息的小东西。邱灵决定做一个手工钩织的小盆栽给她,放在电视柜或者玄关柜上。 高中的时候,班上女生可迷恋钩织小东西,编手串之类。邱灵还做了好几个送给姚清屿,虽然后面没见他拿出来过。 解决完礼物,邱灵迎来最头疼的环节——穿什么。 那天下午被认出高中生的阴影还刻在心头,邱灵开始对穿什么很谨慎,尤其是面对高唯。 宿舍的女孩最潮的是李雪。第二天晚上,邱灵神神秘秘把李雪叫到一边,问:“你可不可以指点一下我的穿搭呀?” 邱灵借口说要去参加表姐的聚会,但表姐的朋友们都是二十岁出头的成年人,因此她必须穿得像个大人。 说到这里,邱灵按照回忆透露那天高唯的穿搭给李雪。 李雪脑门一拍:“你表姐那种风格说白了就是女人味,你穿得太小孩了,得透一点,带点欲。” 邱灵想了想,自己衣服似乎是挺保守的。 李雪是个热情咖,行动力超绝。当晚就带邱灵去学校的地下服装城逛了一圈,试了五六家。邱灵都试累了,李雪还有劲,拖着她又去下一家。 但确实是有收获的,挑挑拣拣,李雪留下了一条紧身皮裙和一件焦糖色V领吊带。 邱灵看到镜子里的自己,V领一路开到胸的三分之一处。隐匿在衣物下几十年的前胸露在聚光灯下,还有些发凉发痒。邱灵是健康的B罩杯,随着呼吸,衣料下的小丘像波浪一样起伏。 她的脸颊染上一丝红晕:“不太合适吧?” “什么不合适?”李雪戳她白皙的肩部,“我之前去迪士尼玩,还看见人直接穿抹胸呢。” “你这个…锁骨露出来才优雅。”她说着对着镜子在下巴比了个V,俨然对自己的作品很得意。 两个女孩挤在狭小的换衣间,你一言我一语。 “那这个裙子呢?”邱灵对镜子侧身,她没有运动的习惯,扁平的屁股被紧身裙勾勒得一览无余。 “但你瘦啊。”李雪一口回道,“女生只要瘦,穿什么都好看。” “况且你还不是纯瘦。”她掐了一把邱灵的胸,“你上面有料。” 邱灵:“哦,好吧。” 两人拿着两件战利品,欢欢喜喜回宿舍。 到了凌晨,邱灵刚准备入睡,又收到李雪连续的微信轰炸,是某红色软件的穿搭博主视频。 她把博主橱窗推荐给邱灵,说:“光今天那两件不够,还要一件西装外套,西装加吊带,法式标配。” “还有这双细跟高跟鞋,也要加入购物车。把你的小白鞋收回去。” 逛街加试了一整天衣服,邱灵脑袋一团浆糊,刷着手机都能睡着手机直接砸脸上的程度。 她懒得再讨论,把李雪的推荐一一下单。 - 越到生日派对邱灵越紧张,去的前一天,发消息问陈禹: [学长,你知道高唯学姐这周五过生日吗?] 陈禹:[?] 坏了,邱灵猜陈禹一定是没收到邀请,她这样问,多破坏同学情谊啊。 下一秒,陈禹回:[怎么?你要我们这些假想的仰慕者准备送礼?] 邱灵吃瘪,慌忙回:[不是不是,我没那个意思。]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一番解释,结果陈禹是玩弄她,在她语无伦次解释一番后说: [收到了。人家班长嘛,合作过几次,交情还可以。] [但我哥们所在的篮球俱乐部有场联赛,我早答应了去顶一下,没办法,只好推了。] 陈禹的朋友周末有场篮球联赛,但队伍里首发后卫扭伤了脚。 他们下一场的敌方王牌是单打一绝的小前锋,队伍里的进攻核心。 幸而陈禹为人冷静,三分和急停中投相当稳。朋友找陈禹救火,临时顶2号位去防对方王牌。 邱灵的情绪因他的回复起起伏伏,到最后跌落谷底。 唯一的曙光也破灭了。 她猜高唯邀请的朋友们自己都不认识,一个人在陌生的环境面对陌生的人实在艰难。 邱灵是慢热型,天生内向,只在熟人面前咋咋呼呼。 如果没人找她说话,她就会一直沉默、难受,心底纠结。 [你要去吗?]陈禹问。 但邱灵没什么心情和他说了,回了声嗯,敷衍几句结束聊天。 派对开始的那个下午,李雪主动请缨帮邱灵化了个烟熏妆,还把自己的镀金大圆圈耳环借给邱灵戴。邱灵没有耳洞,就用双面胶粘在耳朵上。 还缺配饰,李雪在宿舍转了一圈,看上衣帽架上师沛妍的链条小方包,给她发消息问:“能借给邱灵背一下吗?她今晚有个聚会。” 师沛妍和李雪下午还有课,没在宿舍。 上次邱灵照顾她好几天,师沛妍自觉欠人情,隔了一分多钟回:“OK。” 邱灵看到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没有什么概念,在李雪反复的鼓励下,鼓起勇气出门。 出校门,邱灵打车去高唯家。坐上车的刹那,肥胖的中年男司机往前视镜一瞅。 邱灵倒吸一口凉气,用包包遮住胸口。 18.18 时间比邱灵预计的更快。 二十分钟后,她乘电梯来到高唯家门前。没有立马敲门,而是拿出手机,点开自拍功能,再次看了看镜头里的自己。 “很漂亮的,小猫眼线呢。” “邱灵你本身就像一只可爱的小动物呀。” 李雪的话回荡在脑海。 漂亮、适配。 邱灵拍拍胸口鼓励自己,调整了一下衣服,做出一个看似大方的表情,摁响门铃。 两三秒过去,没人开。又摁了一下,里面传来嘈杂飘远的人声: “没关严呢,自己进来吧。” 好像有许多人。 邱灵的心又提了起来,看到略宽的门缝。还真是自己没注意到,这让她生出一丝尴尬,才挂上的得体表情又破功。 她轻轻推开门,厨房里挤了两三个人在忙活。有人听到她进门,从里面走出来: “来来来,拖鞋在这……” 还没说完,说话的女生就呆住,嘴唇轻轻抽了两下。一双眼睛惊讶又好奇地打量着邱灵,一动不动,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让邱灵更无所适从,手下意识捏紧肩上的包链,不得不主动打破沉默: “你好,我是来给高唯学姐过生日的。” 邱灵的话给了女生缓冲的时间,她也意识到自己停顿的失礼,捡起刚才笑容:“听你这称呼,是学妹吧?” “来,小学妹,先换鞋,不用关门,后面还要来人呢。” “谢谢学姐。” 邱灵俯身去解高跟鞋绑带。因为买得急,这双网购的鞋并不太合脚,绑带也过紧,邱灵在宿舍扣了半分多钟才扣上去。现在半蹲着,脚背本就因过度受力而导致整条腿僵硬,手一时没找到扣眼。 高唯听到“学妹”一词,从厨房走出来:“是邱灵吗?” 幸而此时邱灵解开了第一只脚,于是一边解另一只绑带,一边艰难抬起半个下巴:“是我,学姐。” 看到高唯,邱灵又是一震。 和那天下午的法式复古风不同,今天作为寿星主角的她,仅是铺了一层薄薄的粉,身着一件素雅的白色长裙,换成另一种优雅清新的风格,依旧让人移不开眼。 淡妆浓抹总相宜,邱灵想到这句话。 见到邱灵的隆重打扮,高唯也流露出和那女生一样的惊讶,转瞬即逝,藏匿得迅速。 然后以一种再正常不过的语气说:“我们还在做饭,离晚餐还有半个多钟头,邱灵你可以先坐着看会儿电视。” “哦,好。”邱灵应道。 高唯和女生走进厨房,邱灵则慢悠悠来到沙发坐下,如坐针毡。电视没开,她从液晶屏幕上看见自己僵直的身影。这身衣服并没有就此让她变为成年人,反而更生冷揭露出一个事实。 你就是你,什么也没变。 高唯和朋友们在厨房切菜、炒菜,邱灵一人吉祥物似的坐在电视前,恍惚过年时忙碌的大人和空闲的小孩。 这种体贴的照顾并没有让邱灵感到舒适,反而更手足无措,想做点什么,就算是形式上的,没必要的活动。 厨房的讨论声仍热火朝天,邱灵把遥控器放在桌上,起身来到进门的玄关旁边。这里堆了几个礼物盒,她蹲下把它们叠好。为打发时间,叠了一遍觉得不好看又重来。 她看到其中一个盒子的背面,Diptyque香薰蜡烛。 没忍住去看另一个,Swarovski的耳饰。 都不认识。 她打开手机搜索这些品牌名,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凉气,可堪她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虽然平常她也买蜡烛饰品这类小玩意,但地点总是商场负层的名创优品。 邱灵懊恼地叹口气,似乎自己全面估错了。 真诚但无比廉价的手作礼物,以及这套不合时宜的衣服。 她刚才偷偷看了两眼厨房里的姐姐们,都是很家常的打扮。 没多久门铃再次一响,邱灵已经回到了沙发上。听见铃声,连忙应:“没锁门,自己进来吧。” 门被大大方方推开,进来三个男生,嘴上还没闲: “我靠,这小区可以啊,我刚进门就觉得不便宜!” “就是车库设计得傻叉。” “是你自己傻叉吧刘星辰?把自动挡都开成了手动挡。为了我的生命,回去让老姚开!” 他们挤在狭窄的鞋垫上絮絮叨叨,一直不进门,厨房里的女生走出来催道:“几个大老爷们碎嘴子干嘛呢,赶紧进来干活!就等着吃现成的呀?” 是刚才那个女生。 有男生说:“没拖鞋了。” 女生不耐烦一叹:“高唯说直接进来,待会儿踩脏的客厅你们拖了不就成了?” “啥,这后半句是你自己加的吧?” 女生叉腰:“是又怎么样?你让寿星自己善后处理家务吗?” “好了。”一只手往那男生肩上重重一拍,另一道温厚的男声制止争吵,“帮忙善后当然义不容辞,尤其是男生要多承担,大家不反对吧?” 没人反驳,于是他又说:“即使知道要清扫也别太过分,穿着鞋轻手轻脚进去,尽量别弄脏太多。” 邱灵听到第一句话时心跳莫名开始加速,身体反应比意识更快。听到第二句,心脏将近要跳出喉咙,坐不能坐。 一个久违的名字浮现在脑海。 当她终于鼓起勇气看过去印证时,女生的话音同时帮她落实猜想: “还得是姚清屿呀。” 玄关旁,三个阳刚的大男生并排站着,身高相差不大,都在一米八往上。面相和站姿各不同,展现出持重或活泼等不同的性格。 姚清屿就站在中间,一身高领白毛衣,拎着礼物袋,沉静笑着,表情幅度最小也最克制,却很难让人不注意到。 客厅沙发人影明显,邱灵望过去的同时,姚清屿也看到了她,微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叫刘星辰的男生把手上沉甸甸的礼物盒一放,大声说了句: “高唯,我们仨,哦不,加上陈禹一起给你整了台Switch,OLED的!拿着玩去啊!” “你们倒是精呢,伙着送?我们女生都是人手一个礼物的。”女生眼睛一眯。 “邮费和关税加起来够再买半个!要不您给我们报销报销?下回一人一台?” 刘星辰大呼冤枉,然后贱兮兮一笑:“再说了,男女有别,要避嫌的。” “要我们哥几个人手给小高一个礼物,某人会不开心的。”他的手意味深长地揽上姚清屿肩膀。 姚清屿不动声色,脸却罕见地浮现红晕。 邱灵没错过姚清屿手上那个包装精致,图案复古的手提袋。 这时高唯听到吵闹走出来,说:“听你们在门口吵半天了,干什么呢?” 看见地毯上的switch盒子,她无奈道:“都说了不用准备什么,结果你们倒好,全都不空手,我都怕这个家庭聚餐太寒酸了。” “客气什么?”姚清屿摇头,跟刚才和那女生说话的语气不同,更慢也更不自然,“生日快乐,高唯。” 他把礼物递过去,高唯接过,另一手不自觉将碎发拨到耳后,“谢…谢谢。” “哇哦——”在场男生爆发怪叫。 两人随即触电似退后两步,拉开一段距离。 高唯清清嗓子,招手示意沙发的邱灵过来,对大家说: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小师妹,今天也来给我过生日,大家要好好照顾她哦。” 姚清屿刚才就想问,这下看到邱灵过来,疑惑问:“邱灵你怎么……” “哦对,差点忘了,邱灵也是你妹妹。”高唯亲热地攀住邱灵,解释说,“妹妹帮我拍照做课堂作业来着,请她来吃顿饭。” 邱灵依偎在高唯温暖的怀抱中,嗅着她身上的气息,宛如雏鸟躲在信任的大鸟翅膀下。 几个星期不见,对面的姚清屿变得陌生。尽管他现在极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代入兄长的角色,温和地维持友好的氛围,邱灵却很难陪他演戏。 不想看到他是真,想看到他也是真。 怨恨和委屈在看到姚清屿对她送出讨好的笑后层层爆发。 如果没有在高唯学姐的生日会上相遇,你还会这样对我吗? “陈禹没来吗?”女生问,“那个游戏主机值不少钱吧,我看还是日本直邮的,他干嘛不过来蹭顿饭?” 刘星辰:“禹子今晚任务艰巨呀,啧啧。” 姚清屿补充:“他被抓壮丁打球去了,提前就答应了,没法推。”“好吧。” 在场都有些遗憾。 随后男生们去楼下搬外卖啤酒、取蛋糕,邱灵终于被安排吹了两三个气球。吹完,把气球贴在窗玻璃贴上,胶带不够了,邱灵告诉高唯。 高唯让邱灵去她房间找。邱灵果然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到胶带。拿到,她转身离开,余光瞥见梳妆台上的礼物袋。 是姚清屿送的,并没有像其他礼物那样遭遇被冷落在玄关的待遇。 邱灵极力想要自己别瞎想,明晃晃的事实却鲜然地刺痛她。 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凡是感知不到的就没有发生。但她没法欺骗自己,因为好奇和不安会像深渊里的一只手那样不断拉扯她。 深呼吸两下,邱灵拉开礼物袋子,往里面一瞅。 不是爱心卡片,也没有情书香水。 仅是一台拍立得相机。 但这并没有让她心情好到哪里去,依旧跌入谷底。 这是两个相机爱好者的精神共鸣。 - 晚餐很丰富,七个人,承担着消灭桌上八道热菜,四道凉菜的任务。 清蒸鲈鱼热气腾腾,锅包肉金黄酸鲜,灶台上还煨着羊排汤。 更别提高唯专门订做的十寸生日蛋糕,栗子口味,深棕色的栗子泥覆盖在洁白的奶油上,最上层点缀烤香的栗仁。 饭前先点蜡烛,齐唱生日歌。邱灵看到蛋糕上形为“21”的蜡烛,原来高唯才大她两岁多一点。 高唯热情地拉大家一起许愿,说凡是在她生日许的愿望都会成真。 邱灵被特殊照顾,安置在高唯身边。电灯关闭,她看着高唯面庞的橙色烛光,双手合十,默默道: “那就让学姐幸福吧。” 生日歌唱完,邱灵又仓皇地补了句:“…可不可以也让我幸福?” 还没说完,蜡烛就被吹灭,一片黑沉。她不知道自己的愿望是否能成真。 吹蜡烛许愿是餐前仪式,为了不辜负才做好的菜,大家决定把蛋糕当饭后甜点。 男生和另外几个女生都喝啤酒,唯有高唯和邱灵喝大窑。姚清屿用开瓶器给大家一一打开。弄完,他又拿了两个吸管,分别递给高唯和邱灵。 没一会儿有人问:“纸巾在哪里?” 高唯还没来得及起身,姚清屿就把一包崭新的抽纸递过去了。 “在我这边。”他说。 看似高唯是东道主,忙上忙下的却是姚清屿,好比去厨房盛汤,去给味道不够的菜加醋。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除邱灵外,其余人都是同学,聊到一个话题马上就能散发到另一个。 课业老师,还有实习考研工作。 邱灵的世界尚未涉足这些,尽管高唯和姚清屿有心把话题往她身上引,她也只能笑一下,埋头吃饭。 她的吊带的蕾丝边没锁好,线条密密麻麻翘着,像一圈细小的刺扎在腋下嫩肉。邱灵忽然觉得自己也像这件衣服,过于不合时宜。 - 酒足饭饱,有人提议说玩游戏。 高唯早有准备,叫男生把客厅的桌子拉到一边,铺开地毯,说:“你比划我猜怎么样?我买了卡牌。” “好啊好啊!”大家兴致正高,什么都来者不拒,“刚好三个男生,男女组队吧?” 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荷尔蒙正盛,男女搭配无疑是一项暧昧又颇具吸引力的组合。 “没问题!” 于是围在一起,抽签。 “我是1!”有女生说。 另一个男生赶忙应:“我也是1。” 抽到同一个数字的组队。 姚清屿和高唯的纸条揭露,都是3。 邱灵笑了一下,默默拿出自己空白的纸条。她早就拆开了,但一直捏在手心,最后才挂上笑容面具,故作轻松道: “那我应该是没有人吧?” “我计分好了!” 高唯脸色一变,把自己的纸条塞给邱灵,“你和你哥哥组队,我来计分。” 姚清屿跪在对面,冲邱灵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邱灵却后退一步,主动站到记分牌前:“计分可是掌控大局,我来!” “外面风有点大,我去关一下窗子。”说完,她快速跑到阳台,眼眶一股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