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组家庭,但美校搞基!》 1. 一夜情 “我靠终于接电话了!你没事吧阮!” “昨晚你那杯水有问题,他们说有个老登盯人下药,我去厕所找你没见人都快吓死了!” “Fuck!我就不应该带你来!那群死鬼就觊觎你这张漂亮脸蛋——” “啊我真的要气死!” 一串炮轰似的惊叫炸响,阮粟瞥了眼坐在床沿的男人,无奈打断道: “你先别急,我没事。昨晚我……被一个好心人救下了。” “救下了?” 陶予微微一愣:“那白人手里的货药性很大,听说不弄个三五回都……你是怎么解决的?” “……” 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 阮粟揉了揉眉心,宿醉后还有点没缓过劲来,零星的记忆撞入脑海,构成了他来曼哈顿第一个夜晚—— 一个无比疯狂的夜晚。 * 八小时前,曼哈顿上东区一家地下Fernbar。 霓虹乱闪,音乐震天。 阮粟穿着一身宽松白T坐在卡座间,百般无聊地刷着手机,却惹来不少粘稠的目光。 他是被强行拉来的。 早上刚落地纽约,时差倒不过来,凌晨被好友陶予一条短信拽来,非说要带他“见见世面,看看曼哈顿帅哥最多的bar”。 “Ruan,别害羞啊!” 陶予搂着个金发壮汉,冲他晃着酒杯,“抬头看看,这儿多少极品!” 阮粟掀起眼皮扫了一圈。 是挺多宽肩窄腰的美式帅哥,可惜他对此并不感兴趣。 陶予翻了个白眼:“知道门口保安刚才为啥拦你?” 阮粟蹙眉:“看我像未成年?”在澳门读大学的时候,他不止一次被拦在酒吧和赌场外。 “宝贝儿,这儿入夜卡颜放行,你知不知道能挤进来多难?别浪费机会!” 阮粟不太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规则,皱眉刚想说什么,声音被远处一阵尖叫和惊呼截断。 他循声抬眼,只见人群里穿过一道极高的身影,皮夹克肩线在暗光里划出一条利落的弧。 旁边那两个外国妞突然兴奋地叫起来,扒开人群挤了过去。 几分钟后,她们气喘吁吁跑回来,蓝眼睛瞪得溜圆:“IsthattheReese?ReeseLussol?Ohmygod!!” 陶予的酒瞬间醒了一半:“谁?!” 他猛地坐直,“里斯怎么会在这儿,他居然也好这一口?!” 阮粟心不在焉:“谁?” “里斯你都不知道?” 陶予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眼睛发亮,“他可是这里最著名的越野车手!去年被GQ评为‘全球最性感男人’,上月刚拿了W2RC沙特站的冠军!” “我看了转播,车顶着沙丘背飞出去,整台车悬空一秒多!落地砸起半人高的沙,他连方向盘都没抖一下——” 陶予比划着,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夸张的弧度,“你能想象吗?就那种腰力,啧啧啧……有人说他能一口气做六十个倒挂卷腹!” 他向后瘫坐在卡座里,感叹道:“真不知道和他上床是什么滋味儿……感觉能直接把人顶飞!” 后半句阮粟没听见,可大家讨论的越野赛车却让他头皮发麻。 他从小在国内循规蹈矩长大,过山车都没坐过,实在理解不了为什么有人会把命拴在四个轮子上玩。 ……外国人少的原因他算是找着了。 正走神,服务生端了杯彩色鸡尾酒过来,朝他比了个“有人请”的手势。 阮粟摆摆手:“麻烦给我一杯白水。” 白水上来,陶予换了个话题: “话说,你妈嫁过来你就不紧张?突然多了个后爹,还多了个……哥哥?” 阮粟端着白水抿了一口,垂眸道:“我妈拼搏这么些年,也该追求自己的幸福了。继父是她选的,哥哥……就和平相处呗,我又不跟他抢家产,又不是……” 话说到一半,心跳忽然快了半拍,他勉强撑住桌面,抬头眼前却一阵发晕。 “……又不是小孩子了。”他勉强说下去,觉得声音轻飘飘的。 一旁的陶予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阮栗嗯啊应了几声,不知为何,头更晕了。 腹部升起一阵陌生的感觉,连腰眼都开始发酸。 不对劲。 意识到什么,阮粟猛然低头去看那只水杯—— 玻璃壁干干净净,白水澄澈透明,却好像浮着一种奇怪的薄丝。 阮粟“噌”地一下站起身:“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哎——” 陶予在后面喊了什么,阮粟已经听不清了。 他跌跌撞撞挤出卡座,灯光变成旋转的万花筒,音乐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震得他心慌直喘气。 身体里的火越烧越旺,阮粟恨不得把那件薄T恤撕了! 一进去他就忍不住干呕了一声,这洗手间里全是尿骚味和呕吐物的酸气,简直是天然催吐剂! 趴到洗手台前,他将手指狠狠抠进喉咙里—— “呕!” 吐了一遭,燥热还是没有褪去,阮粟喘着粗气,怒意升腾,那种从骨缝往外渗的热意让他膝盖都在打颤。 白水……这种地方连杯白水都能被下药?! 阮粟摇摇晃晃扶住门框,潜意识告诉他:他得出去,去找陶予,得去医院…… 一转头,却见门口堵着个身形魁梧的白人,油头梳得水光锃亮,对上他的视线,男人脸上露出一个令人反胃的□□。 阮粟瞳孔骤缩,很快意识到这就是给他下药的人,尾随他来到这里的! “滚开!”他喘着粗气怒斥。 然而那人对他的反抗丝毫不恼,反倒来了兴趣,朝他步步逼近。 一串英文从他嘴里淌出来,又快又黏腻,阮粟只听懂了几个零碎的词——“可爱”“中国娃娃”。 然后那只手就伸了过来。 “别碰我……”阮粟抬手去挡,却被人轻而易举地攥住腕子往后猛地一拧,“咚”地一声压在了洗手台上,酒气混着古龙水的香味靠过来,阮粟被熏的想吐,呜咽着拼命挣扎。 男人粗重的呼吸越来越近,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不断下压,污秽的唇瓣眼看就要碾上他的唇—— 千钧一发之际! 那只按在他腰上的脏手忽然被一把拽开,对方吃痛叫了一声,“咣当”一声狠狠撞上门板! 阮粟被冲击力震地踉跄两步,腰却被一双宽大的手从后面扣住。 有人从背后贴上来,低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英文的语速低沉又快。 阮粟没听清,只闻到一股冷冽的檀木香。 这股味道莫名让他安心,阮粟再也撑不住,腿一软,被人撑着胳膊抱住了。 他迷迷糊糊地仰起头。 对上一双深蓝色的眼睛。 阮粟微微一愣,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带着哭腔流出:“帮帮我……” 说着,他踉跄一步。 一头扎进了男人的胸膛里。 好软……好热…… 那具身体蓬勃有力,他情不自禁地粘上去,抱住了那宽阔的胸膛,嘴里嘟囔着“热”“好难受”,嘴唇擦过那人下颌线,含混地呜咽了一声: “带……带我走……” 身前的胸膛传来一声低哑的轻哼。 下一秒,他整个人腾空而起,被拦腰抱了起来。 阮粟下意识闭上双眼,搂紧了对方的脖子。 再然后,他被扔进了一张柔软冰凉的床里。 床单蹭过发烫的皮肤,阮粟终于如愿以偿地脱掉了那件该死的T恤。 …… 有人吻了他的后颈,阮粟不知道自己在哼什么,只是循着本能回应,翻过了身。 那人动作一顿,然后低低笑了一声。 “……” 阮粟没听清那句英文,只感觉到一只大手托住了他的后脑勺。 檀木香。 滚烫的掌心。 好大的胸肌。 压的他透不过气。 这就是阮粟最后的记忆了。 …… “我去?!你这好心人有点东西啊!”陶予听地一愣一愣。 的确有点东西。 还不止一点。 昨晚他都晕过去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呢?” “……他现在就坐在我床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阮粟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腰,某个部位还在难受,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坐在床边的‘好心人’。 感受到他的目光,好心人回过头来,那双深邃的蓝眼弯了弯,友好地朝他笑了一下。 阮粟回以一个尬笑,然后缩回被子里:“可问题是,我和一个陌生男人睡了一觉,现在怎么办啊?” 陶予沉默两秒,问:“他帅不帅?” 阮粟迟疑了一会儿:“还……行吧?” “身材呢?” 这回阮粟诚恳评价了:“特别壮,宽肩窄腰大长腿,dua ng大一只,昨晚差点没把我给压死。” 话音落下,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很低的轻笑。 阮粟回过头,却见男人只是垂着头回复手机信息。 阮粟松了口气,暗骂自己草木皆兵。 这纯种老外,金发碧眼。 肯定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 “那不就得,你这是赚了啊!” 陶予松了口气:“好啦宝贝,放心没大事儿,既来之则安之,别拿你那封建思想来束缚自己的欲望!” 阮粟刚“哎”了一声,那边已经把电话挂了。 “嘟嘟”的挂断音十分响亮。 身后一阵窸窣动静,男人侧过脸来,阮粟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怔。 昨晚头晕眼花没看清,今早刚睁眼就看见一个赤裸的上身,吓得他赶紧钻回被子里,直到现在才正式看清了对方的样貌。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的欧式深骨相,眉宇深邃,鼻梁高挺,深蓝色的眼眸沉沉落下来,给人压迫感极强,上挑的眼尾却自带三分笑意。 他的目光在阮粟的脸上缓慢扫视了一圈,开口道: “早餐还是午餐?随你选,我叫了客房服务。” 男人是很标准的美式发音,卷舌腔调慵懒,低沉的嗓音自带磁性。 阮粟又想到他昨晚贴在自己耳边说的那些单词,脸一下子烧起来。 目光控制不住地往下滑,男人的高领衫领口边缘,几道暗红的牙印若隐若现,咬痕还泛着淡淡的紫。 阮粟急忙移开视线,尴尬地扯过被子把自己裹紧。 “不了不了,”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听起来狼狈得要命,“今晚我有家庭聚会,谢谢你。” 人在慌乱时容易口不择言——显然今晚的家庭聚会和留在这里吃午餐并不冲突。 好在男人没有追究,只是在他床边坐下。 犹豫了几秒,阮粟开口道:“昨晚……谢谢你,我叫阮粟。” 认识人就应该自我介绍,这是他从小学的礼仪。 虽然放在这种一夜情关系上听着有些别扭。 说完后,他小心翼翼地看向男人,却见那人只是挑眉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手机。 “……” 阮粟尴尬地沉默了几秒,转念一想,他们其实也就是一夜情的关系。 看对方的反应,大抵也没想再和他有什么交集。 几分钟后,男人走到床尾矮柜边,拿起一个纸袋,搁在阮粟枕边。 “你的衣服洗好了,”他的声音顿了顿,“内裤在下面,单独包的。” 阮粟耳根一红,飞速地伸出手,“嗖”地一下抽走了内裤,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男人的目光一直关切地停留在他脸上:“那你休息好了告诉我,我帮你叫车。” 阮粟没打算麻烦别人,收拾好便自己掏出手机。 男人微微蹙眉,朝他走过来,庞大的身影将他罩住,沉声道:“这里很难打车,你需要用我这个app——” 他把手机递过去:“你可以直接输入地址。” 阮粟根据记忆按了几个单词。 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微微蹙眉: “你确定?” 说完,他在手机上点了几下,递给阮粟看了一眼:“我已经叫好了。” 阮粟就这样稀里糊涂跟他下了楼。 电梯门打开,大堂里人来人往,男人高出他几乎两个头,走在他的左侧,像一堵移动的墙。 不知为什么,阮粟总觉得有不少人频频回头看他们。 他加快脚步往外走,玻璃转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把酒店里淡雅的香氛隔绝在另外一个世界。 曼哈顿的街头阳光刺眼,金黄色的欧式建筑林立错落,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雪色。出租车鸣笛声接连不断,一切都显得十分不真实。 阮粟站在路边,忽然觉得有点冷。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脸埋进衣领里。 身侧递来一条围巾,阮粟摇头拒绝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划开,是他妈的消息: 【小粟,今晚七点记得回家吃饭哦!听说你哥哥昨晚就回到曼哈顿了!】 阮粟心想关我什么事,刚打字回了个“哦”,车就到了。 男人绅士地给他开了门,阮粟不太习惯这样周到的照顾,让他有些别扭。 但还是客气地和对方说了句“谢谢”。 那人笑着说:“再见,Ruan。” 阮粟微微一愣,刚张了张口,车却启动开远了。 2. 檀木手串 临近六点,黄昏的暖色漫过棕石公寓的外墙,沿街的精品橱窗次第亮起了暖光,零星路灯亮起,有行人牵着犬只在街道上散步。 阮粟靠在车后座上,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道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震动,陶予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发了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跟你那好心人告别了?】 【他有没有再跟你说什么?】 【我靠!你不会真就一个字没多说就上车了吧宝贝??】 【那个……你要不要上点药啥的?实在不行去附近的CVS买点?】 阮粟自动略过上面三个问题,只引用了最后一条,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 车窗外的曼哈顿高楼一幢接一幢掠过去,阳光被玻璃切成碎片晃在他脸上,后颈那块皮肤还在一阵阵地发烫。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那儿,指尖碰到一片微微凸起的红痕,然后触电般缩回了手。 深呼一口气,阮粟把车窗摇下来,纽约十一月的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咳了两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用带口音的英文问他还好吗,阮粟摆摆手说没事,又把车窗摇上去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妈妈柳雅的消息:【到哪儿了宝贝?妈妈饭都快做好啦!】 阮粟回了个【快了】,然后看着导航上那个地址—— 刚才叫车他记混了里面一个街道的单词,好在那位‘好心人’是本地佬,及时帮他改了过来。 很显然,阮粟对这个即将要住进去的房子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他妈闪婚了一个美国人,姓Lussol,据说是当地有名的商人,常年在欧美两地飞。 他还有个中美混血的儿子,阮粟只听柳雅在电话里提过几次,说人特别优秀,在哥大读研究生,比他大两岁,目前在做运动相关的工作。 阮粟嗯啊地应过去,压根没往心里去。 五分钟后,车子弯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阮粟贴着车窗往外看,两旁的宅邸一栋比一栋夸张,各式古典主义的石柱子,铁艺雕花的院门,还有巨大的草坪…… 从小没出过国的阮粟感觉自己跟穿越到了美剧里似的。 车子缓缓停稳,阮粟下车抬起头,整个人顿了两秒。 这栋别墅是那种典型的上东区老钱风格,米白色石材立面,有三层楼高,每一扇窗口都镶着深色百叶,门口挂着两盏黄铜壁灯。 门牌号镶在一块大理石板上,底下还有一行小字:Builtin1892。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住的。 阮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卫衣和帆布鞋,忽然有点后悔没换身衣服再过来。 深吸一口气,他上前按下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他比阮粟高了大半个头,穿着件蓝色针织衫,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肩膀宽厚,眉眼深邃,是典型的老派欧洲绅士长相。 “Ruan!”男人看见他,浅蓝色的眼睛一亮,开口是带点法语腔的英文,发音醇厚又温柔,“噢上帝!终于见到你了!柳雅跟我说了无数遍你有多好看,今天一见——她果然没夸张!” 阮粟礼貌地朝他笑了笑:“您好,西奥多先生,很高兴见到您。” “噢,不用这样客气,叫西奥多就好。”男人笑着侧身让开门,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吧Ruan,欢迎回家!我们都等你很久了!” 欢迎回家。 这四个字从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的洋人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阮粟完全陌生的坦荡和理所当然。 低头换鞋,走进玄关,抬眼望去。 ……阮粟觉得自己像误闯了某个样板间。 眼前的客厅穹顶约有五六米高,四周金碧辉煌,好几个房间门错落有致,一整面落地窗正对后院花园,落日的光晕斜斜铺进来,把乳白色的长沙发和茶几镀成淡金色。 入门右手是旋转楼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油画,右下角有个歪歪扭扭的签名,阮粟眯眼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是什么字母。 西奥多端着两杯柠檬水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道:“那是你哥哥十四岁时画的,学校艺术展拿了一等奖。他母亲一直收着,去年才框好挂出来。” 十四岁? ……画得跟梵高转世似的。 阮粟因为这幅画对他这位哥哥提起了一点兴趣,并大致想象了下他的形象—— 应该是个黑发蓝眼的优雅美男,文艺范儿,不太爱社交——这样最好,他俩井水不犯河水,阮粟独生子当惯了,暂时还不太想和这突然多出的兄弟打交道。 “你可以随意走走,”西奥多把柠檬水递给他,又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你的房间在二楼左手第二间,朝南采光好,柳雅在里面收拾,你一会儿可以上去找她,有需要添置就和我说。” 接下来西奥多又给他介绍了厨房、餐厅、影厅室、花艺室、地下酒窖…… 阮粟听着这些陌生的单词,象征性地点着头。 “你哥哥的房间在你对面,”西奥多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 阮粟看过去,门板是哑光深灰的,和周围的米白色调有些不同。 “他应该晚点回到。你有需要可以随时找他,他很随和的——噢,虽然看起来可能不太像?” 看起来不太像? 哦,可能文艺男就是会看着阴郁清冷一些吧,阮粟想。 在花园边站了会儿,西奥多又兴致勃勃地给他介绍月季——什么“龙沙宝石“”蓝色阴雨”,说是“柳雅说中国人最爱种”。 阮粟一个词没记住,光顾着点头微笑。 几分钟后,楼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小粟!来看看你寄来的行李,我收拾了下,有 些东西不知道还要不要——” 阮粟如蒙大赦,跟西奥多说了声“失陪”就上楼了。 进门,柳雅正蹲在行李箱旁边往外掏衣服,见他进来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快来宝贝儿,我帮你把衣柜腾出来了!” 女人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笑起来眉眼弯弯。 她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针织开衫,整个人温柔又利落。 阮粟走过去蹲下身一块儿收拾。 柳雅把一件件叠好的T恤递给他,嘴里絮絮叨叨:“这房间朝阳好,冬天不会冷。西奥多特意给你挑的,我跟他讲你从小怕冷,他还说要在你房间加地暖——” 阮粟点点头,把书包拎起来准备放到书桌旁边。 柳雅眼尖,目光忽然定在他书包肩带最上面那层亮闪闪的贴纸上—— 那是一张心形的荧光贴纸,上面印着“FERNBAR”的字样,还沾着一点点亮粉。 “你昨晚去酒吧了?”柳雅动作一顿,眼睛亮起来。 阮粟动作一顿,生硬道: “倒时差睡不着......陶予拉我去的。” 柳雅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行啊你,落地第一天就这么会安排生活,我还怕你像在北京那样整天宅屋里呢!” “当初我说要接你出国,你外婆担心地要命,生怕这里太开放你不适应,现在看来她真不够懂你!” 阮粟干笑了两声。 “她要是知道你去酒吧,肯定要念叨‘夜不归宿伤元气’——” 柳雅学着老太太的语气,然后噗嗤笑了,“我就说嘛,你就该多体验,别老拘着!你外婆那套养生理论听听就算了,人活一辈子不就是图个痛快!” 阮粟不敢苟同,只能陪她笑了笑。 柳雅把儿子书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收拾,忽然“咦”了一声,拿起一件物品,转过头来—— “这不是你外婆给你的那串沉香吗?我明明放在我包里了啊,怕你托运弄丢,想着到了再给你的……你什么时候拿回去了?” 阮粟正往抽屉里放袜子,回过头盯着那手串,茫然地眨了两下眼。 下一秒,他浑身都僵住了。 零碎的记忆涌上心头。 昨晚被压进床垫里,他的屁股硌在一个东西上,疼得哼了一声。 男人的动作微微一顿,低笑着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阮粟听见床头柜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后来就不硌了。 男人兜着他的大手柔软温暖,阮粟泄了药劲,很快窝在他结实的臂弯里睡着。 早上他匆忙收拾东西,看见桌上那串深棕色珠子,下意识以为是外婆给的沉香手串,就顺手给揣兜里了。 现下想来……应该是那人的。 “怎么了?” 柳雅看他脸色不对,轻轻皱了下眉:“这手串不是你的?” 3. 初次见面 “那个……” 阮粟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是陶予的。他、他昨天落我这儿了。” 柳雅看了他一眼,那串珠子在指尖转了一圈,递回给他,没多怀疑: “那你记得还给人家,这珠子瞧着不便宜呢。” 然后又嘀咕了一声:“没想到那小子也开始养生了。” 一个来美快十年的留子,都快被这儿腌入味了,带沉香? 也是稀奇。 阮粟接了手串,飞快地揣进自己裤兜。 “妈,我去洗个澡,一身汗。“他丢下一句话就钻进了浴室。 “晚饭七点半,你记得收拾完下去!“柳雅在门外喊。 阮粟应了一声,把门反锁。 热水冲下来,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蒸汽弥漫上来,把镜子糊成一片白茫茫。 他抹了一把水雾,对着镜子里的人影怔住了。 少年清瘦白皙的身体上,肩膀、锁骨、胸口,零落地散着几片深浅不一的红痕。 侧过身,后颈靠近发际线的地方也是一片暧昧的印记。 阮粟抬手碰了碰锁骨,指腹触到的皮肤微微发烫。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只大手扣在他后脑勺上的温度,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沉沉地盯着他,瞳孔里映着窗外曼哈顿的霓虹碎光。 温柔吗? 好像有点,那人托他后脑勺的动作很轻。 凶狠吗? 也凶狠,他被翻过去摁在枕头里的时候,炽热的呼吸就贴在耳后,又重又急。 男人吻他后背时,他整个人抖了一下,嘴里发出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 “……” 阮粟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了一句,扭开水龙头把冷水拍在脸上。 一夜情而已。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大家都是成年人,萍水相逢各取所需,今天之后桥归桥路归路—— 最好是再也不要见面!! 这么想着,阮粟闭眼忽视掉身上的痕迹,转身套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却发现领口有点大,后颈有块痕迹遮不住。 他翻了床头柜的抽屉,找到一板创可贴。 撕了两片交叉贴在脖子后面,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勉强能糊弄过去。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动静,然后是柳雅拔高了的声音: “噢!你回来啦!路上累不累?你爸爸一直在念叨你呢——” 阮粟拉卫衣下摆的手一顿。 他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用中文短促地说了句“不累,辛苦您了”。 然后他们又唤作英语交流了几句,柳雅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悦:“对了!你弟弟今天也到了!你们还没见过吧?他刚上去洗澡了,等会儿吃饭你们再聊……” 后面的话阮粟没听清,因为他听见另一个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响起来。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然后停下了—— 停在了他房间门外。 不知为何,阮粟的心脏咚地撞了一下胸腔。 他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嗡嗡响。 哥……先别进来。 先别进来。 先别进来! 极致大i人阮粟表情窘迫,对着门板在心里疯狂祈祷。 门外的人似乎停了两秒,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咔嚓一声—— 对面那扇门开了又关上。 对面的房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隐约的水声。 那人也在洗澡。 阮粟长吁一口气,走到被摊开的行李箱旁边,开始收拾自己的书籍。 他这次行李超重就是因为带的书太多——除了必要的英语字典,还有一些视觉艺术专业书籍、摄影图鉴,当然也包括一些名著。 阮粟今年六月刚从国内一所985院校毕业,学的是编导,毕业后失业了快半年,结果他工作没找到,他妈先找到老公了。 于是无业游民阮粟就这样被叫来了美国。 柳雅还因为此事跟他外婆大吵一架,两个女人只要在家就不对付,这种情况对于阮粟来说已经是常态。 他是单亲家庭,从小没见过他爸几面,只听人说是出轨,被他妈抓奸在床,然后就离婚了。 离婚那会儿,外婆苦口婆心劝诫,说离婚的女人以后再要找男人就很难了。 柳雅一听这话直接炸了锅,当即就闹着要断绝母女关系。 两人在家里对骂俩小时,最后他妈买了张机票环球旅行去了。 阮粟是外婆带大,老人是当地有名的中医大夫,从业几十年,思想确实有些保守封建,但阮粟自小耳濡目染,其实也能明白老人的良苦用心,于是夹在中间十分为难。 直到母亲任性闪婚,僵局打破。 在她提出要带阮粟出去更好地读书发展后,老人叹息许久,终究还是同意了。 倒是阮粟纠结了很久。 一方面想陪着外婆,另一方面,母亲也期待着他的到来。 后来还是外婆反过来劝他,阮粟才答应,和她说:“我去美国读四年,您什么时候愿意过来我就接您来,不愿意我就时常回去。” 阮粟自小身子弱,靠中药调理着,高中之后强迫症严重,又患上睡眠障碍,所以临行前外婆千叮咛万嘱咐,往他行李箱塞了一大包中药和精油。 随后又把那串檀木手串交给他,说是‘宁心安神’‘芳香行气’。 来美前,阮粟考过了托福雅思,又拿到教授的推荐信,准备好了所有申请材料。 如果一切顺利,他将在明年九月入学哥大视觉艺术专业。 至于到时专攻什么方向,阮粟暂时还没有想好。 刚收拾完一大叠书籍和几大包中药,手机亮了一下,陶予发来一条消息: 【怎么样?见到后爹和哥哥了?】 阮粟回复:【见到继父了,人挺好的,很儒雅友善。】 陶予:【你那哥哥呢?】 阮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位“哥哥”充满了好奇心。 讲实话,他并不愿意称呼对方为“哥哥”,在他的观念里,这个词语代表了很亲密的手足之情。 对一个刚认识的同龄陌生人,他叫不出口。 他回复:【就还行吧。】

都懒得说自己还没见到人。 陶予看上去很失望:【哦……那好吧,本来还指望你哥是个超级无敌大帅哥,然后给你的好哥们陶予先生介绍介绍呢!】 他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这样我就可以当你嫂子了!简直是亲上加亲!!】 阮粟轻笑一声,对他这个发小属实有些无奈。 心道虽然国外gay子多,也不能随便个男的就觉得是gay啊。 不过……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墙上那副油画。 那位有那么高的艺术造诣,那种文艺气息,没准还真说不定? 只是有可能……跟陶予撞号。 这么想着,阮粟忍不住低头笑出声。 就在他要继续回复对方的时候,楼下传来柳雅的喊声—— “粟粟!下来吃饭了啦!” 他站起身,推门出去,走之前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深灰木门。 里面静悄悄的,不知道那人在不在里面。 但在不在都和他没关系。 阮粟一扭头,下了楼。 餐厅里暖黄的灯光洒满整张长桌,糖醋排骨的酸甜味混着烤面包的香气弥漫开来。 西奥多坐在主位为大家盛汤,柳雅在他左手边,正往桌上摆着碗筷。 “你哥回来了,”见儿子下来,柳雅朝他努努嘴,下巴朝楼上扬了一下,“你去叫他下来吃饭。” 阮粟站在原地没动,条件反射地说了句:“他自己不会下来吗?” 柳雅瞪了他一眼:“人家刚进房间忙事情,你作为弟弟去叫一下怎么了?快去。” 西奥多也抬起头,朝他温和地笑了笑:“去吧,他就在里面,你在门口叫一声就行。” 阮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推辞的话,但对上他妈的眼神,还是认命地转身上了楼。 他气鼓鼓地踏上台阶,其实大腿还有些酸痛。 这一上一下的,阮粟心里有簇小火苗窜来窜去。 走廊里很安静,深灰色门板就在他右手边,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他拖着酸软的腿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屈起指节,轻轻叩了三下。 想到对方刚刚用中文和柳雅对话,所以阮粟是用中文说的: “……那个,你好,可以吃饭了哦。” 话音落下,阮粟恼火地闭了闭眼—— 感觉自己跟个服务员似的,怎么还要加个语气词啊喂!!!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声音稍微大了点:“你好?” 还是没动静。 阮粟犹豫了一下,伸手搭上门把手,刚想再敲一声。 “咔哒。”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下一秒,一个高大的身影罩住了他。 面前的人一身黑色的紧身运动服,结实的胸肌和腹肌被勾勒出一个漂亮的形状,就这样明晃晃怼在阮粟的脸面前,像一堵会呼吸的黑色高墙。 暖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将门前的人影镀了一圈金边。 阮粟缓缓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蓝眼睛。 4.屁股幻痛 阮粟僵在原地,仰着头,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了。 早上从一床被子里醒来的人,现在就这样堂堂正正地站在了他的家里。 男人湿漉漉的金发还在滴水,深蓝色的眼眸氤氲着沐浴后的温润水汽,视线沉沉落在他脸上,眼底带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阮粟喉咙发紧,好半天才从嘴里艰难地挤出了四个字: “……怎么是你?” “你好。” 男人朝他笑了下,一字一顿道:“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Ruan。”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咬出两个字: “阮、粟?” 男人的声线低沉磁性,说出的中文吐字清晰,裹着美式卷舌的尾音,有种特别的缱绻。 但落在阮粟耳朵里…… 跟他妈的鬼叫没什么区别。 此刻,他脑子里跟走马灯似地疯狂闪回着他在酒店跟男人情迷意乱的片段,还有—— 特别壮…… Duang大一只。 差点把他压死。 压死。 死。 “……” 一股热意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阮粟的脸瞬间红透了! 他瞪着眼睛看里斯,对方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坦荡,甚至带着点游刃有余的笑意,仿佛早预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那一瞬间,阮粟觉得自己被耍了。 被彻头彻尾地耍了! 这个人早上听懂了全程,听他跟陶予说了那么一堆丢人的话,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地坐在那里假装看手机?! 还故意一直用英语沟通,让自己以为他不会说中文?! 什么‘好心人’…… 这分明就是黑心莲啊!! “你听得懂中文。”强忍着怒意,阮粟用的是肯定句。 “听得懂大部分,”里斯点点头,斟酌了一下字句,道:“但说的不太溜。” ‘说的溜’这种网络用语都出来了! 这还不够溜吗?! 深吸了一口气,阮粟压低声音,裹着怒意,几乎是咬牙道:“你早上明明知道我在说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 他顿了顿,脸色一变:“……你早就认出我了?” 里斯歪了歪头,没有否认,再开口,他重新切换了表达更流畅的英文: “抱歉,我的确我见过你的照片。你打电话时,我本来想打断的——” “那你为什么不打断?!” “你看起来太紧张了,”里斯垂眼看他,目光在他通红的脸颊上停了一秒,“……而且你当时在跟朋友说我的身材,似乎很投入。” 阮粟:“……” 他气得想原地爆炸。 刚要再说什么,楼下传来柳雅中气十足的一嗓子:“说什么呀,你俩兄弟怎么还聊上了?快先下来吃饭!以后有的是时间聊!” 阮粟被这声喊拽回现实,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最后压着声音丢下一句: “昨天的事,麻烦你一个字都别说出去。” 里斯看着他点了下头。 阮粟转身就走。 刚跨出一步,后颈突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整个人条件反射地一缩,回头就见里斯微微俯着身,目光落在他后颈那两片交错的创可贴上,眉毛抬了抬: “Ruan,你身上……感觉还好吗?” 他的语气并不暧昧,甚至算得上公事公办。 可这句话落在阮粟耳朵里,脑子里瞬间闪回昨晚被摁进床垫的画面,浑身的血液争先恐后往头顶涌。 然而,因身高过高而看不见他脸色的里斯还在自顾自地进行着‘关切’: “真抱歉,昨晚我在床上——” “你给我闭嘴!”阮粟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身反手去拽他的衣角。 他其实是想拽住人的衣角让他别说了,但那只手太急了,划过衣料的时候指尖勾住了一根—— 准确地说是一根细细的尼龙绳。 绳头从裤腰边缘滑出来,带出“咻”的一声轻响。 空气凝固了一秒。 阮粟僵硬地低头。 他看见自己手里攥着一根黑色的裤带绳,绳头还带着一个金属小扣。 而里斯那条黑色运动裤的腰口松垮垮地塌下去半寸,露出一截灰色内裤的边沿,和一截精悍紧实的腰线。 阮粟:“……” 里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子,又抬眼看向他。 那双蓝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Ruan……你挺会挑地方的。” 阮粟头皮发麻,他手忙脚乱地把裤带绳往里斯手里一塞,转过身就要跑。 然而就在这时—— 柳雅举着锅铲走上来,笑眯眯地探头:“你俩怎么还不下来?菜都要……” 女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目光扫过里斯腰间散开的裤带,又扫过阮粟通红的脸,迟疑了半秒: “你们干嘛呢?” “没事。” 里斯自然地伸手拉上裤绳,系了个结,换成了他更流利的英语表达道:“Ruan好心帮我系了一下鞋带,站起来的时候绊了一跤,抓错了地方。” 阮粟:“??” 柳雅狐疑地看了他俩一眼,但也没多问,挥着锅铲:“行了快下来吧,饭菜都要凉了!” 阮粟逃也似的冲下了楼。 里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上,觉得有些想笑。 他的弟弟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刺猬。 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但翻过来的肚皮还是软乎乎的。 还挺……招人喜欢的。 餐厅里香气四溢,柳雅正端着最后一盘青菜从厨房出来,看见阮粟冲下来,问:“你哥哥呢?” “……后面。”阮粟拉开椅子坐下。 西奥多坐在主位,见阮粟落了座,便把一个墨绿色的丝绒盒子推到他面前,温声道:“Ruan,这是送你的见面礼,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阮粟抬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打开了盒子。 里面躺着一块银灰色的腕表,表盘简洁干净,背面刻着一行小字:“Welehome,Ruan.” 阮粟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其实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直白的善意,一时间有些怔愣,直到母亲在桌下轻轻推了推他,才恍惚反应过来。 ”谢谢您,西奥多,我很喜欢。”阮粟真心实意地弯了弯眼睛。 柳雅在旁边笑:“看你爸爸多疼你,我都没这待遇。” “亲爱的,你有一整柜的首饰,"西奥多笑着反驳,“我一个月的工资都搭进去了。” 柳雅“嘁”了一声,转头看向楼梯口。 里斯正好从楼上下来,已经重新系好了裤带。 他走过来,拉开阮粟对面的椅子坐下,朝阮粟点了一下头。 阮粟面无表情地把视线移开。 西奥多高兴地举起红酒杯:“来,庆祝我们一家人终于到齐了!今晚不聊工作,只聊天!”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两个孩子,笑着用他那温吞的法式英语说:“Ruan,和你的哥哥正式认识一下吧。他回来一直在忙,都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 柳雅立刻接话:“对对对,虽然你们刚刚已经在楼上……认识了,但还是要正式介绍一下。” 她朝儿子挤眉弄眼:“粟粟,说话。” 于是阮粟被迫抬起头,却发现男人正好撑着下巴,歪头在看他。 桌上暖黄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五官衬得更加深邃立体,深蓝色的眼瞳映出一种温和的质感。 “我叫里斯·路索尔。” 对上阮粟的视线,男人微微一笑,他的声音低沉温和,把这一句中文说得很清晰: “欢迎回家,阮粟。” 阮粟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掌宽指长,骨节分明。 就在十几个小时前,这双手托着他的臀部把他抱起来,带着薄茧的指腹一寸寸漫过腰脊…… 阮粟甚至还能回想起男人掌心的温度。 他硬着头皮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你好,我叫阮粟……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他希望对方能听懂他后半句的言外之意。 里斯点了点头,手掌和他相握,眼尾荡过一层很轻的笑意: “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 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蓝眼睛,阮粟立刻抽回手坐下来。 可屁股刚沾到板凳,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里斯·路索尔。 等等。 里斯·路索尔?! 这个名字在耳朵里打了个转,阮粟的脑子终于迟钝地转了起来—— -“IsthattheReese?ReeseLussol?” -“里斯你都不知道?他可是这里最著名的越野赛车手——” -“听说可以一口气六十个倒挂卷腹!” -“……那腰力,感觉能把人顶飞!” “……” “你……” 阮粟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了出来:“你是里斯?” 对面的人刀叉微微一顿,抬起眼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柳雅先接了话,语气带着惊喜:“小粟你也听说过他?” 她眼睛一亮:“那不稀奇!里斯在这边超有名的!他是W2RC拉力赛的冠军车手,上个月刚拿了沙特站的奖杯,电视上还播了好几轮呢!” 她边说边夹了块排骨放到阮粟碗里,语气轻快,带着点小得意:< /p>“你以后可以多跟你哥去见识见识,他对这边熟悉,又懂很多运动项目!你身子骨弱,正该跟人学学怎么锻炼!” 阮粟缓缓放下勺子,盯着碗里的汤面,瞳孔有点涣散。 他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陶予如果知道这件事一定会原地升天,然后在升天的路上把他俩的八卦编成三万字小作文群发给他所有的通讯录好友。 ……阮粟决定把这件事带进坟墓。 “怎么了?”柳雅看他表情不对。 “没事。”阮粟垂下眼,“就是有点震惊。我昨晚在……在酒吧听到过听他的名字。” 他在心里补充: 还看了他赤膊穿赛车服的采访照,当时陶予非逼着他看,阮粟只敷衍地瞄了眼——因为觉得这人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 现在那根竿子直接捅穿了天花板。 接下来这顿饭,阮粟吃得心不在焉。 柳雅和西奥多在聊一些他听不懂的话题——什么“慈善晚宴“”基金会理事”,偶尔穿插几句全桌只有他一个人听不懂的俚语。 里斯话不多,偶尔应几句父亲的话,看着绅士有礼,一本正经。 阮粟默默低头啃白饭,脸色有些不太好—— 高级的实木硬板凳边缘硌着腿根,只要稍微挪动夹菜,内里就酸软发坠,坐得越久越觉得难受,他只能别扭地用半边屁股虚虚搭着凳沿。 左屁股累了换右屁股,屁屁相报何时了。 柳雅终于从热烈的讨论中抽身,奇怪地看着自己突然犯多动症的儿子: “你屁股长刺了?” 西奥多和里斯的目光同时朝他看了过来,两双深邃的蓝眸,一双温柔关切,一双…… 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阮粟身体一僵。 下一秒,他听见里斯忽然温声开口道:“或许是飞机坐太久了,不舒服很正常。” “是吗粟粟?”柳雅把头转向他,目光满是关切。 “……是,飞机上的座位不太舒服。”说完他就把头埋了下去,然后听见身侧传来很轻的一声低笑。 阮粟把头埋得更深了。 几分钟后,小腿忽然被人轻轻踢了一下。 阮粟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对面。 只见里斯上半身坐得板正,端着水杯,那双深蓝色的眸子落在他脸上,目光带着点询问的意味。 阮粟皱着眉头把脚往回收了收,移开视线,耳根又开始发烫。 他现在对里斯的感觉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一方面,对方确实救了他,把他从那个恶心的白人手里带走,这得认。 可另一方面,这人今早明明全程听懂了他的电话、全程知道他就是自己那个“继弟”,却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看他表演。 这种被当成小动物逗弄的感觉让阮粟觉得十分羞恼和屈辱。 ……最讨厌这种没边界感的老外了。 他脸上藏不住事儿,情绪一不对劲就容易挂脸,用力咬了会儿筷子,小腿肚又被人轻轻蹭了一下。 这回力道更轻,鞋尖像羽毛一样挂过他的皮肤,阮粟冷不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猛地抬眼头,看见里斯用口型问他“没事吧”。 阮粟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后面一眼都没再往对面看过。 吃完饭,里斯站起来把盘子收进厨房,转身出来,目光往沙发上趴着玩手机的阮粟身上停留了半秒。 拎起衣架上的毛巾,里斯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柳雅说: “妈,我出去夜跑。” 柳雅闻言愣了愣—— 里斯的副业需要长期健身,所以一直都有夜跑的习惯。 之前他都是一声不吭直接出门,两位家长不会多嘴过问。 今天怎么突然…… 不过还没等她细想,余光忽然瞥见了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的儿子。 柳雅的眼睛骤然亮起,手指往沙发上一指:“哎,那正好!带你弟弟一起去吧!” 冷不丁被点名的阮粟浑身一颤:“妈,我不——” “去!别整天闷着!你身体弱得多锻炼,你看哥哥那身材多好,一个顶你俩!” 阮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男人正漫不经心地斜倚玄关处上刷手机,毛巾搭在宽阔的肩膀上,手臂肌肉把紧身布料撑出淡肉色,胸肌饱满凸起,透过贴身的黑色布料,还能看见底下凸起的……五座小山坡。 四小座是腹肌。 第五座…… ……阮粟忽然觉得屁股又开始有点幻痛。 察觉到阮粟的目光,那双深蓝的眼眸侧转过来,唇角轻轻勾了下。 阮粟还没来得及反应,这边的柳雅已经不由分说把一件外套塞进他怀里: “别墨迹,实在跑不动就快步走,别天天杵家里玩手机!” 5.和你道歉 走出别墅区便是大马路,夜风从哈德逊河面吹过来,虽然没有落雪,却裹着一层湿润的凉意。 阮粟打了个哆嗦,裹紧外套,把拉链拉到下巴,竖起的衣领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曼哈顿上东区的街道安静而宽阔,路灯把沿街褐石公寓的外墙染成蜜色,他们沿着通往中心公园的河滨路慢跑。 里斯跑得并不快,姿势标准,步子很稳。 但是阮粟跟在后面跑了两条街就有点喘了。 他从小肺活量就不行,外婆给他喝了好多年的黄芪党参汤,效果约等于无。 于是他放慢脚步,从跑变成快走,看着里斯的背影越来越远。 不得不承认,男人跑步的姿势很好看,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长,核心收得很紧,背阔肌在卫衣布料下面一收一舒,宽阔挺拔的背影在人群中十分出众。 阮粟的视线追着那个背影飘了两秒,然后猛地移开,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结果跑出去一段路,里斯忽然折返回来,慢下步子跟在阮粟身边。 他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挂在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呼吸却还是稳的,低声问道:“Ruan,你跟不上?”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阮粟双手插在口袋里,那张白净的脸被冷风吹得有点泛红,嘴巴埋在衣领里,声音闷闷的:“我本来就没说要跑。” 里斯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 开始脱衣服。 阮粟立刻后撤半步,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干嘛?” 防风外套拉链“唰”地拉开,里斯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里面那件紧身衣被汗微微浸湿了一点,贴在他的胸腹上,随着他微微粗重的呼吸上下起伏。 阮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线条往下滑,然后飞快地偏开脸。 “风大,你冷的话可以披着。”里斯把外套往他这边递了递。 “不用。” 阮粟硬邦邦地回绝了,转头状若无事地看着风景。 街道两侧,维多利亚式的联排别墅一栋挨着一栋,铸铁栏杆上攀着枯败的藤蔓,路灯把石墙上的浮雕照出深深的阴影。 夜色里,他分不清那些建筑都是干什么用的,也不知道那些深巷通往哪里。 这个陌生的城市带给他一种强烈的不安全感,阮粟垂下头,心里有些烦闷。 里斯低头看了他半秒,忽然指着前方一栋灰白色建筑说: “那是纽约市立博物馆,周二闭馆,你妈妈说你很喜欢拍摄这些文物,平时有空可以去看看。” 阮粟身形一顿,然后“嗯”了一声。 里斯的声音顿了顿,又道: “前面那条街拐角有家二十四小时书店,二楼有中文区,你也可以去看看。” 阮粟低头踢着路上的落叶走路,没搭话。 他们并肩沉默地走着,沿河走到一个观景平台处,里斯忽然停下来,靠在栏杆上,侧过脸看着他。 阮粟没收住步子,一头撞在他的肩膀上,男人结实的手臂像一块邦硬的铁,阮粟揉着鼻梁抬起脸来。 路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漂亮的脸蛋有些皱巴巴,暖黄的光晕映出少年眼底一片盈软朦胧的水汽。 里斯看了他半秒,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Ruan,你在生气。”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但却带着一股很笃定的意味,蓝眸沉沉地看着阮粟,轮廓在路灯下显得更加深邃锋利。 阮粟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想说没有,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吞回去了。 他确实在生气。 从打开那扇门发现自己一夜情的对象就是继兄开始,他就一直憋着一股无名火。 沉默了几秒,阮粟抿紧了嘴唇,下巴微微抬起,迎上他的目光: “我为什么要高兴?”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轻轻呼出,白雾氤氲了他的脸,少年的神情少见地有些严肃。 “里斯先生。我不知道你们外国人平时是怎么处理这种事的,也许你觉得一夜情很常见,很正常,无非就是两个人喝多了睡一觉第二天各走各路——”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低下去了一点:“但我不一样。我是个很传统封建的人,平常不可能……玩得这么开,所以没办法忽略这件事。” “这是我的第一次,”他说,“我很感谢你昨晚帮我,但我讨厌你这样的态度。” 话音落下,里斯眉心轻轻向内收拢,邃蓝的眼眸沉了沉。 “你明明听得懂中文,知道我就是你的弟弟,却装作不知道,看着我……” 阮粟咬了咬牙:“说那种话,被蒙在鼓里。” “我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心态,觉得好玩也好,觉得逗我有意思也好,但我……很讨厌被戏弄的感觉。” 话音落下,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得里斯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他沉默了几秒,缓声开口: “你当时在跟朋友打电话,情绪不稳定。我本来想打断你,但你看起来——” 男人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沉声道:“我觉得,你看起来很需要把那些话说出来。” 阮粟愣了一下。 里斯垂眸看着他,语气平静道: “Ruan,你觉得如果在那种时候,我告诉你‘你好,我是你哥哥,昨天帮你解了药,还把你睡了’——你会是怎么反应?” “或者……” 里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想到什么,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笑意,“在你跟朋友评价我的身材和技术时候,我插一句‘谢谢夸奖’——你会开心?” 阮粟咬着牙,脸快要红透了。 他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只能垮着脸偏过头去。 里斯垂眸看着他,声音比刚才更认真了些:“抱歉,Ruan,但我真的没有想逗你。” “我的中文并没有那么好,有些词,我确实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比如,duang?” 他轻轻皱了下眉:“中文拼音里面似乎没有这个词?” “……我瞎说的,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意思。”阮粟闭了闭眼。 里斯的嘴唇似乎轻轻提了一下,很快又压平,“我没有听懂,但结合语境……我猜你应该是在夸我。” 阮粟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再到羞愤。 “我没有夸你!”他几乎是咬着牙喊出来的,“我、我那是——” 他“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脸涨得通红。 里斯看着他这副模样,眉眼松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覆上阮粟的肩膀,微微弯下腰,低声问: “我和你道歉,你不要继续生气,好吗?” 肩膀上那只手掌带着点薄汗,温度灼热。 阮粟闭了闭眼,半晌,他轻叹一口气,开口时声音已经软了些,“……我也没有很生气。” 他说:“昨晚是个意外,我真心感谢你救了我,但希望以后我们——” 他指了指里斯,又指了指自己:“保持距离,正常的、普通的、井水不犯河水的继兄弟关系,不要让爸妈发现任何端倪。”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或者你就当我们是住在同一栋房子里的陌生人也行。” 他本来想说合租舍友,觉得奇怪,又想说朋友,但想了想,里斯这种大明星也不缺朋友。 自己没必要巴巴凑上去。 他说完,空气安静了很久。 里斯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眸子暗流涌动,他似乎是皱了下眉头,表情显得有些古怪……阮粟看不出来他什么意思。 “你说得对。”半晌,里斯终于开口,声音又比刚才低了一些,“早上的事,我确实可以做得更好。”< /p>他偏过头,看着阮粟的眼睛,这句话是用中文说的:“阮粟,我再次和你道歉。对不起。” 阮粟抿着嘴没说话,眨巴眼睛看着他。 “但是。”里斯轻轻叹了口气,“你想和我做陌生人,这不太合理。” 他的语速很慢,英文吐字流利清晰,一词一顿,似乎怕阮粟听不懂: “Ruan,你住在我对门,我们每天都要见面,我可以保守秘密,尊重你的边界,”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但‘陌生人’,不太现实。” 阮粟沉默了很久,然后垂下眼:“……那就相安无事,我们维持和平,别让他们操心。” 里斯看了他两秒,点头说:“好。” 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阮粟打了个寒战,把卫衣帽子又拉紧了一点。 里斯再次把外套递给他,然后在阮粟拒绝之前耸了耸肩:“我要去跑步,拿着不方便,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阮粟犹豫两秒,接了过去。 男人的衣服尺码很大,穿在身上像一张巨大的被子,厚重又温热,带着残留的体温和里斯身上那股独特的气味。 里斯看了他两眼,继续往前慢跑。 阮粟跟在后面,看着他在路灯下跑远又折返,折返又跑远。 整条街的灯都打在他的背肌和肩胛上,汗珠从后颈滑下来,沿着脊椎线一路滚进裤腰里。 阮粟移开了视线,但眼睛不听使唤地又飘回去了两次。 第三次他干脆没移开,反正在这儿也没人认识他,他看看怎么了? 又不是没看过,昨晚摸都摸了—— 等等。 不是说好了谁也不提假装忘记吗! 阮粟猛地刹住脑内的野马,咬着唇,在冷风里使劲摇了摇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河滨跑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边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前面不远处围了一小撮人。 阮粟刚想绕过去,就看见那群人忽然回过头,几个年轻女孩兴奋地指了过来,惊喜地喊了起来—— “Reese!Ohmygodit'sReese!” 里斯的脚步微微一顿,那几个女孩已经冲过来了,举着手机激动地问他能不能合影。 里斯笑了一下,很自然地把运动外套拉链拉上,朝她们走近了一步。 他身高有一米九二,要弯下腰才能进入相框,于是便把手掌撑在膝盖上,配合着低头弯腰,脸上表情淡淡的,倒是很酷。 阮粟站在几步之外看了一会儿,犹豫几秒,往后退了一截。 最后干脆转身自己往前继续走了。 隐隐约约,他好像听见里斯的声音在身后叫他,但很快被更多的尖叫声盖了过去。 不知道出于什么叛逆心理,阮粟假装没听见,垂着眸加速往前走。 他不太喜欢这种场面。 再说了,他和里斯本来就应该各走各的。 沿着街边往前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过一个弯,路边的建筑风格变成了联排的私人宅邸,路灯的间距也变大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偶尔有一辆车从身边驶过,轮胎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阮粟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路边没有路牌。 掏出手机,他还没来得及打开地图—— 屏幕上骤然跳出一行提示: 电池电量不足,已自动关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缓缓抬起头,对着面前陌生而安静的曼哈顿街区,眨了眨眼。 陌生的曼哈顿街头,夜风灌进衣领,四周静悄悄的,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 阮粟攥着黑屏的手机,在冷风里打了个哆嗦。 ……他好像迷路了。 6.里斯好凶 阮粟站在原地,太阳穴突突地发痛。 该怎么办? 原地等里斯发现他丢了,然后来找他吗? ……那也太丢人了。 思想挣扎了半分钟,阮粟决定先往前,找个24小时便利店或加油站,借座机打给柳雅,让她定位来捞自己。 晚风吹得他头晕,就这样埋头走了七八分钟,终于在街角看见一家还亮着灯的小药店,橘色的暖光洒在台阶上,像个温柔的小灯塔。 阮粟精神一振,急忙跑过去推开玻璃门,一股混着药膏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听见门铃,抬头看了他一眼,微笑着说了句“晚上好”。 阮粟回了一句“晚上好”,目光随意地扫过货架,却忽然顿住了。 只见货架上那几排花花绿绿的盒子,上面写着什么“soothingcream“”hemorrhoidtreatment”…… 阮粟眨了眨眼,停下了脚步。 ——其实陶予说得对,确实应该上点药。 走回来的时候他还没觉得,但刚才坐硬板凳吃饭,动一下磨一下,那种又酸又胀的微妙痛感实在不太好受。 阮粟在货架前面做了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最后以一种“早死早超生”的姿态蹲下身,认真看起那些药膏的说明来。 他英语水平考个雅思托福还行,但专业医学类词汇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吃力。 反正功效都差不多,阮粟决定选一个长得最顺眼的。 他拿起一管蓝色包装的药膏,翻到背面看了眼成分表,简单拼凑了下,阮粟猜测应该是局部缓解的药物。 ……行吧,就它了。 阮粟把药膏攥在手里,想着刚好在结账时借下电话。 然而他刚直起身,就听见药店的门铃“叮”地一声被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冲了进来。 “Excuseme——” 那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英文的卷舌腔调低沉,气息不稳,语速十分快:“Excuseme,haveyouseenaeseboy?Aboutthistall——”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手掌停在胸前偏上一点的位置,“bckhair,veryprettyface,wearingabigjacket?” 阮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看着他。 只见里斯站在收银台前面,运动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额前的金发被汗打湿成一绺一绺,呼吸还没平复下来,胸腔在剧烈起伏着。 他的表情是阮粟从没见过的—— 眉头拧得很紧,眉眼间全是毫不掩饰的焦躁,浑身透着一股逼人的戾气。 阮粟微微一愣。 ……之前不管是酒店里、家里,甚至刚刚一起跑步的时候,男人的唇角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眉眼舒展,说话慢条斯理,好像从不会为什么动怒。 这让阮粟一度觉得里斯就是那种外表高冷的美式绅士,五官锋利但性格随和,顶多是体格大了点,没什么好怕的。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褪掉了所有温和的包装,露出的是另一个里斯。 ——那个赛场上冷酷无情的野性赛车手。 阮粟忽然想起他在陶予手机上瞥过的那段采访视频: 镜头里的里斯刚刚赢下一场比赛,头盔摘下,鼻梁上横着一道沙尘蹭出的灰痕。 被媒体团团围住,男人那双蓝眼睛冷淡狠厉,直直盯着镜头,英文一字一顿道: “那位违规撞车的选手,如果还敢做同样的事,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代价。” 当时陶予在旁边嗷嗷叫说好帅好帅,阮粟敷衍地扫了眼,心想这人面相好凶,看人的眼神跟盯猎物似的。 然而,现在那个眼神就出现在面前,阮粟头皮一紧,竟一步也迈不出去。 柜台前的老太太被他这通急促的询问弄得一愣,目光下意识地往阮粟这边看了一眼。 里斯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来,一眼就看见了僵站在货架前面的阮粟。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了半秒。 那一瞬间,男人的肩膀明显卸了力,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但那口气还没松完,他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他大步跨到阮粟面前,高大的身影把那盏顶灯的光遮了大半,阮粟呼吸一滞,下意识退了半步。 里斯的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呼吸声很重。 他低头看着阮粟,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微微眯着,眉头拧着,脸上带着薄怒,又似乎有些懊恼。 “……阮粟。” 他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阮粟从未听到过的严肃。 男人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冷峻的 眉眼压迫感极强,连带着投下的阴影都沉了几分。 阮粟指尖一颤,他把手里的药膏往身后藏了藏,小声解释道: “我手机没电,不小心走远了,那条路我找不着回头……” “既然不认路,你为什么要自己走掉?” 里斯打断他,虽然语气并没有很凶,但阮粟能看出来他在强压着怒气:“你为什么不叫我一起离开?或者至少和我说一声你要先走?” 阮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是自己赌气走的。 因为看见里斯被团团围住,感觉自己站在那里很多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别扭劲儿—— 他觉得他们既然约定了“相安无事”,那各走各的也没什么不对。 但他没想到里斯会这么着急地找过来。 “……我以为你会跟那群粉丝多待一会儿。” 阮粟的视线落在里斯的运动鞋鞋尖上,低低地说了一句。 里斯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沉默了两秒。 他抬手时阮粟下意识闭上眼,却看见男人只是轻轻捏了捏眉心。 再放下手,他脸上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表情。 半晌,阮粟听见里斯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已经温和了不少: “Ruan,我刚刚一转身你人都走远了,打电话也关机,我跑了两条街都没找到你,一路都在进店问人。” 他叹了口气,眉眼间的皱褶舒展开,语气带上了些许无奈:”这里不是中国,你知道美国的晚上有多危险吗?” 阮粟的睫毛轻轻一颤。 他抬起头,看见里斯微微起伏的胸膛,他的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角往下淌,看得出是真跑了不少路。 阮粟喉咙一堵,垂下眼,嘴巴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 “……对不起。” 他刚刚在风里走了太久,眼尾泛着一层薄红,半张脸埋在外套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和一小截泛红的鼻尖。 瘦削的肩胛骨在宽大的外套下更显单薄,垂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里斯看着他这副样子,那点火气忽然就泄了大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摆了摆手。 再睁开眼时,他的视线从阮粟的脸上滑落,落在了阮粟背在身后的手上。 里斯的目光微微一怔,问道: “……Ruan,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7.勾指起誓 阮粟猛地把手背到身后。 但里斯比他快了一步,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从他指间抽走了那支药膏。 “你别——”阮粟瞳孔地震,立刻伸手去抢,里斯却骤然把手抬高了。 他的身高优势在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阮粟踮着脚蹦了两下,指尖离那管药膏还有大老远,只能无可奈何地瞪着对方。 里斯看了眼药膏上的英文,沉默两秒,眼里掠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光。 紧接着,他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按捺下什么表情。 他笑出来还好,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阮粟一肚子火。 少年仰着头瞪了他几秒,干脆破罐子破摔,朝着男人恶狠狠道: “有什么好笑的?你昨晚对我多凶,你自己不知道吗!” 话音刚落,里斯再也不受控制地笑出了声。 他轻咳一声,声音有些沙哑:“Ruan,”他顿了顿,“这是痔疮膏。” 阮粟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显然没听懂“痔疮膏”的英文。 于是里斯掏出手机,把单词打上去翻译成中文递给阮粟。 空气安静了三秒。 “……”三秒后,阮粟面如死灰、动作僵硬地把药膏塞回了货架上,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脸颊边擦过一道温热的触感。 阮粟抬起头,看见里斯不知何时挤到了他的身前,宽阔的臂展将他圈在货架和胸膛之间,手臂越过他的头顶,拿了一管白色的药膏下来。 没等阮粟回过神,里斯已经拿着药膏走向收银台,把自己的信用卡递了过去。 阮粟愣了一秒,急忙追上去:“我自己来——” “不用。”里斯头也没回,对店员说“就这个”,然后低头在刷卡机上按了两下。 随即,那支软膏被里斯装进一个小纸袋里,递到他面前。 “走吧。”里斯说。 走出药店,冷风扑面而来。 此时已经将近凌晨,阮粟依旧感受不到困倦,却看见身旁的里斯侧过身打了个哈欠。 阮粟一愣,忽然想起之前柳雅说他哥哥作息规律,都是十一点准时入睡,还让阮粟学着点。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独自走远,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吧? 这么想着,阮粟默默垂下眼帘,把手插进了口袋里。 刚放进去,指腹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那串檀木手串。 阮粟愣了一下,才想起出门时把手串揣进口袋,原本是打算在外面还给里斯的。结果一路上又是生气又是迷路又是买药的,全给忘了。 他急忙把手串掏出来,递到里斯面前:“这个还你。” 里斯闻言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串珠子上,男人的表情有些意外。 他接过去,低声道:“原来在你这里。” “我早上走的时候以为是我自己的,就顺手揣兜了。” 阮粟解释说,“我外婆也给我了一串类似的,闻着味道也一样,就拿错了。” 里斯把珠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我发现它丢了,以为是落在酒店或者昨晚那个酒吧了,还回去找过一次。” 阮粟眨了下眼:“所以你今晚吃饭才迟到?” 里斯点了点头,把珠子重新戴回手腕上。 他的手掌很大,腕骨很突出,皮肤在路灯下是那种冷调的白,深棕色的檀木珠子衬着他腕间的青色血管,莫名有种……很性感的好看。 阮粟盯着他的手腕几秒,回过神来,说:“抱歉让你多跑一趟。” “没事。”里斯朝他笑了下:“只是这串是我母亲送我的,戴了很多年,丢了会有点可惜。” 阮粟点点头,随口问:“你母亲现在在国内?” 里斯的声音顿了一下:“我十三岁那年她去世了。” 这个答案猝不及防,阮粟微微一怔,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那副错愕又愧疚的表情太过明显,里斯忍不住伸出手按了下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都过去很多年了。走吧,回去的路还有点远。” 阮粟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却见男人已经往前走,急忙小步跟上。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经过那家纽约市立博物馆,阮粟脚步一顿。 明天是周三,馆内正常开放,刚刚里斯和他说的时候他在生气,现在冷静下来,其实还挺想来看看的。 阮粟犹豫了一下:“那个……里斯。” “嗯?”里斯停下来,偏过脸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夜色下显得更沉。 阮粟抬手指了指那栋建筑:“你明天有空吗?” 他刚说完就后悔了! 明明才和人家划清界限,结果转头又主动约人家出去。 他怀疑自己真有点精神分裂。 “你要是忙就算了,”阮粟心虚地补了一句,“我自己去也……” “好啊,明天下午?”里斯语气自然。 这就约上了?这么简单? 阮粟微微一愣。 他还以为明星赛车手平常会忙地不可开交,抽不出时间陪他瞎逛呢。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阮粟久违地感受到一阵满足。 他眨了下眼,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行,那就说好。” 然后下意识伸出手,小拇指勾起,想要和人拉勾。 但很快阮粟就意识到,这个幼稚的动作对面前高大威猛的男人来说,实在有些滑稽。 他悻悻地准备收回手,落到一半的小指却被人轻轻勾住了。 阮粟微微一愣,抬起眼,撞进里斯垂落的视线里—— 那双蓝眼睛在夜幕中注视着他,深邃又沉静。 与此同时,男人温热的拇指缓缓覆下,贴紧了他微凉的指腹。 一大一小两只手勾在了一起。 里斯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很淡的笑意:“Pinkypromise.” * 两人回到别墅已经将近一点。 柳雅和西奥多窝在客厅沙发上看一部老电影,见两个人回来,柳雅笑着冲他们招手:“跑得怎么样?小粟有没有累趴下?” 阮粟摇摇头说“跑的挺好”,里斯在他身后和父母打了声招呼,跟着上了楼。 进到房间关上门,阮粟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床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脸还在发烫,不知是风吹的还是什么。 手机还没充电,他找了一圈才想起来数据线在书包里,插上电开机,屏幕上弹出一堆通知—— 全是陶予的。 【怎么样!和那个一夜情帅哥还有联系不?】 【要不要带你再去酒吧偶遇他一次?】 【你不会真打算再也不联系吧?人家好歹救了你诶!不是说身材超赞的吗!!】 【人呢?不会被拐走了吧??】阮粟直接拨了个视频过去。 对面秒接,陶予那张脸怼在镜头前,头发乱糟糟的,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 “宝贝儿你终于舍得理我了!我还以为你被纽约的gay子们吃干抹净了呢!” “……我哪有那么容易被人吃了。” 阮粟靠在床头揉了揉眉心——陶予初中出国,后来说话方式就越来越直白,这么多年阮粟依旧无法适应。 陶予笑嘻嘻地凑近镜头:“哎,快说实话,你那个继兄到底帅不帅?有没有照片?给我瞄一眼!” 阮粟一时语塞,正准备扯两句糊弄过去,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Ruan,睡了么?” 是里斯的声音。 阮粟猛地一激灵,条件反射地挂断了视频通话—— 屏幕上陶予的表情还定格在“你干嘛”的震惊瞬间,然后黑屏了。 阮粟飞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卫衣领口,清了清嗓子: “还没睡,你进来吧!” 门被推开,里斯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宽松的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裤和一件黑色短袖T恤,柔软的金色碎发凌乱地搭在额前,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不少。 “柳雅说你有睡前喝牛奶的习惯。” 里斯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阮粟的手机屏幕,眸光一顿:“在跟朋友聊天?” “嗯。”阮粟点点头。 里斯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床头柜上那支被拆开纸袋的软膏上,停了下来: “Ruan,你的药还没涂?” 阮粟不明白他为什么老想着这玩意,偏开视线含糊道:“等会儿就弄。” 里斯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阮粟皱了皱眉头:“还有事?” “有些地方你如果自己涂不到的话,我可以帮……” “不需要!” 阮粟的脸瞬间烧起来,他咬着牙把声音压低,“你别管,别再提这个事了!” 里斯笑着耸了耸肩,转身离开。 门锁“咔哒”一声合拢,阮粟缩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陶予发来一条消息:【你突然挂我电话干嘛?!】 阮粟:【继兄送牛奶来了,不方便。】 陶予:【你哥给你送牛奶??我去!这什么美国家庭温馨剧?】 阮粟:【……睡了,晚安。】 他把手机倒扣在枕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隔壁传来隐约的脚步声,然后是门开合的声音,一切归于安静。 阮粟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里斯刚刚俯身放下杯子的画面—— 那件黑色短袖T恤的领口微微松垮,锁骨上还残留着……一道很浅的牙印。 不是吧…… 这家伙居然也不找个创口贴贴上吗! 阮粟深吸一口气,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 与此同时,隔壁房间。 里斯沉身坐在床沿,手机屏幕里,车队群的消息不停弹出来。 只扫了一眼,男人便皱起了眉头。 【@Reese周末那场比赛因为天气原因提前到明天下午了,中午前到赛道报到。】 【赛道那边我们安排好了接驳车,你几点出发?】 8.颁奖缺席 里斯犹豫片刻,给队长打了个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Reese?这么晚了什么事?” “Jack,明天的比赛,我能请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Jack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 “你认真的Reese?明天那场积分赛你是主力,赞助商全都是为了拍你来的。你临阵缺席,开什么国际玩笑?” 里斯捏了捏眉心:“那有没有可能把我的排序提前?” “……上帝,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情比你比赛还重要?” Jack嘟囔两声,那边传来一阵翻日程表的声音,“行吧,倒是可以把你调到中午第一批,但你得早上七点来签到。” 里斯点点头说:“可以。” 挂了电话,已经是凌晨两点。 走廊对面那扇门底还透着一线暖光,里斯本想过去敲门,犹豫再三,最后轻手轻脚下了楼。 客厅的灯还开着,柳雅正窝在沙发里翻一本家居杂志,看见他有些惊讶:“Reese?这么晚了还没睡?” 里斯走过去:“妈,方便给我一下Ruan的联系方式吗?” 柳雅有些意外地眨了下眼,拿起手机翻出阮粟的微信名片递给他:“你俩白天不还一块跑步么,怎么没加好友?” “忘了。”里斯扫了码,阮粟的微信头像是一只草地里撒欢的白毛奶猫,微信名叫【西米】。 好友申请发出去,里斯和柳雅说了声“谢谢”又道了晚安。 刚走到二楼走廊,手里忽然轻轻一震,申请被通过了。 里斯嘴角轻轻一提,点开对话框:【Ruan,睡了吗?】 那边回得很快:【还没,怎么了?】 里斯靠着走廊墙壁,斟酌片刻,低头打了几行字:【周末的比赛临时提前了,我明天一大早要走,下午的博物馆可能陪不了你了,我很抱歉。】 发完,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反复了三次。 最后弹出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没关系,我刚好可以找我朋友一起去,你比赛加油。】 后面跟了一个小表情,是一只手里挥着加油棒左右摆腰的小猫。 里斯沉默地盯着信息两秒,回复:【是今晚和你打电话那个朋友?】 那边很快回复:【是。】 里斯眸光一黯,手指动了动,最后只回复了一句: 【好,玩的开心,注意安全。】 阮粟对着屏幕愣了会儿神,然后把手机扔到枕边。 在里斯给他发消息之前,他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那家博物馆的官网—— 他看到有临时展览的摄影作品,还悄悄在心里列了想看的展品顺序和明天想和里斯请教的问题。 心底飞速地掠过一股酸意,阮粟也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展还是可以看,只是身旁换了个人而已。 翻了个身,阮粟给陶予发去消息:【明天下午有空吗?】 陶予秒回:【有啊!咋了宝贝,不跟你继兄演家庭温馨剧了?终于想起我这个糟糠之妻了!】 阮粟把博物馆的事简单说了一下,陶予当场兴奋:【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居然主动约我?!】 【博物馆我熟啊,那地方我去了八百次,但愿意再陪你去无数次……你几点到?我请你吃门口那家贝果!】 【要不要带几个美式大帅哥过去?出门超拉风的!】 阮粟被他逗笑,回了个时间和地址。 陶予秒回:【明天见!】 阮粟满意地关了手机。 ……其实也还好,他想。 他本来也没那么需要里斯陪着,他们毕竟是刚认识两天的继兄弟,各过各的才正常。 可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打了个转,又被另一种更细微的不甘压了下去。 阮粟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睡了。 第二天下午,曼哈顿的天气晴得透彻,十一月的阳光薄而冷,把博物馆门廊的大理石柱照出长长的影子。 博物馆周二闭馆,周三正好是客流高峰,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阮粟提早十分钟到,站在入口台阶上等陶予。 他今天穿了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短外套,脖子后面的创可贴已经撕掉了,露出一点浅得看不出来的印记。 正低头看手机,肩膀被人一拍。 “宝贝儿!” 阮粟一回头,只见陶予裹着一件荧光绿的羽绒服,戴着副巨大的墨镜,看上去像一只热情的变色龙。 他上来就先掐了把阮粟的脸:“啧,这纽约的水土就是养人,怎么感觉你皮肤更白了?” “我涂防晒了。"阮粟无奈。 陶予笑着把贝果往他手里一塞,“原味的加creamcheese,别跟我客气!” 他一开口就刹不住车:“你昨晚睡得好不好?时差倒过来了没?你那继兄有没有再给你送宵夜?” 阮粟咬了一口贝果,含糊地“嗯“了声:“今天不提他。” “哟,”陶予眉梢一挑,手搭上他的肩膀,眯起眼:“有故事?” “没有。”阮粟黑着脸把他的手拍开,“走吧,先进去。” “行,不提不提。”陶予识趣地举双手投降,但眉眼间的八卦之光显然没熄灭。 两个人进馆逛了一上午,从古埃及展厅晃到现代艺术区,阮粟看得很仔细,偶尔在某个展柜前面停下来读说明牌,陶予就在旁边百无聊赖地转圈。 “你看这个,”阮粟停在玻璃展柜前,“这是十八世纪一个法国银匠手工錾的,每一刀都不一样,好厉害。” 陶予凑过来瞄了一眼:“哦,一个碗。” 阮粟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这个发小是个大老粗,但嘴碎胆大,什么都敢说—— 只见陶予一会儿指着某个银器说“这东西放在我们家能当痰盂使”,一会儿对着某幅抽象画感慨“这跟我三岁用脚画的差不多”,把阮粟逗得笑了一路。< /p>两个人逛了会儿,陶予忽然掏出手机看了眼,然后脸色一变,低声说了句“我靠”。 他拽了拽阮粟的袖子:“宝贝你等一下,我有点事,你先自己逛会儿。” 阮粟偏过头:“怎么了?” 陶予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拉,嘴里嘟囔着: “今天里斯那场比赛不知道几点的,我刚刷到有人发帖说已经开始了……我可不想错过!” 阮粟的动作不明显地顿了一下:“里斯?” “对啊!里斯,就前天酒吧我跟你说的那个赛车手!” 他见阮粟没有反应,便提醒道:“就是那个呀!感觉能把人顶飞的那——” “咳咳!”阮粟及时打断他,犹豫了一下,问:“你还专门蹲点看里斯的赛车比赛?” “废话!那可是里斯!全美最性感的男人!我错过他的比赛直播等于过年不看春晚!” 陶予头也不抬,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小,画面已经切进了一个赛车直播的页面。 阮粟站在原地犹豫两秒,然后不经意地在他身侧坐下了。 “你不看了?”陶予疑惑地看着他。 “……站累了,歇会儿。”阮粟把视线投向屏幕,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 画面上是一条沙漠赛道,黄沙漫天,几辆赛车在远处扬起滚滚尘土。 镜头切换得很快,阮粟眯着眼追了一会儿,发现直播已经进行到尾声了,屏幕右下角显示着排名,里斯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成绩后面跟着一个金灿灿的“WINNER”字样。 “啊?已经跑完了?!” 陶予瞪大眼睛,“我明明卡着时间看的啊,他今天跑这么快?” 他遗憾道:“只能先看看颁奖仪式了。” 屏幕上,黄沙漫天的赛道终点线旁,颁奖台已经搭了起来。 镜头扫过台下攒动的人群和飘扬的旗帜,最终定格在领奖台最高处——那个位置站着的不是里斯,而是他的领航员。 “欸?”陶予微微一愣,“里斯怎么没去领奖?” 他疑惑地倒了十几秒回放,画面刚好切到终点线那一幕: 几辆赛车你追我赶地疾驰,镜头摇晃着追上那辆最前方的深褐色赛车—— 下一秒,那辆赛车率先冲过终点,瞬间激起漫天沙尘! 主持人的声音激动地拔高了一截,英文快得阮粟听不太清,只捕捉到了“ReeseLussol”这个名字。 赛车停在终点旁,车门弹开,里斯从驾驶座里跨出来,他穿着一身火红色的赛车服,头盔摘到一半,露出那张被汗水打湿的侧脸。 镜头拉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金黄色的额发贴在脸上,在阳光下垂着汗珠。 男人的鼻梁上横着一道沙痕,他随手抹去,眼神冷淡地扫过镜头。 只见他背过身去,低头跟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便转身快步走向场边的通道,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镜头边缘。 9.像一个吻【加更】 “这也太可惜了!我本来还想看他在颁奖台开香槟呢!”陶予哀嚎。 阮粟犹豫了两秒,提议:“看看回放?” 陶予微微一愣,然后露出了然的表情:“哦——你也想看帅哥飞车是吧!早说啊宝贝!” 不等阮粟反驳,他立刻把进度条拖回最前面,两人头凑着头看起了回放。 随着比赛开始,镜头从航拍视角俯冲下去,黄沙被车轮高高卷起,那辆深褐色的越野车沿着沙丘边缘高速飞驰—— 陶予兴奋:“那就是里斯的车!” 果然,下秒镜头一切,给了里斯一个近景—— 男人冷脸坐在驾驶位,赛车服拉链拉到胸口,防风镜推到额头上,金色的碎发被风吹得向后翻飞。 他的蓝眼睛盯住前方,手在方向盘上快速打了一个漂亮的回旋,赛车猛地甩尾过弯,轮胎擦着沙地边缘碾过去,瞬间扬起一道半人高的沙墙! 陶予忍不住叫出声:“卧槽!这也太酷了!” 阮粟没说话,眼睛紧盯着屏幕。 只见画面里那辆车子越过一个坡顶,车头向前腾空了一瞬—— 落地瞬间,底盘砸在沙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车身剧烈地颠了一下,阮粟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而驾驶舱里的男人纹丝没动,里斯甚至扬起下巴,朝着车前的镜头扬起一个不屑的笑。 太疯了。 这人开车太疯。 阮粟心惊胆战地看着,几乎无法把赛场上的男人跟昨晚和自己散步的人联想到一起。 接下来的弯道,里斯过得一个比一个凶,沙尘被车轮卷起像滚烫的雾气,引擎的嘶吼几乎要刺穿耳膜。 阮粟的呼吸又轻又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个疾速移动的车影,睫毛因为紧张开始不受控制地颤起来。 突然,右眼一阵刺痛。 一根睫毛倒卷着扎进了眼角,阮粟“嘶”了一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陶予听到动静立刻偏过头:“怎么了?” “睫毛进眼睛了……” 阮粟边眨眼边抬手去揉,被陶予一把抓住手腕:“你别揉!手上全是细菌!” 他凑近,轻轻扒开阮粟的眼皮,低头往他眼里吹了口气: “我帮你吹一下,你别眨这么快啊宝贝——” “你别开这么快啊混蛋——你要死吗?!” 纽约郊外某条高速公路上,一辆哑光黑色的G63正以极其不科学的时速飞驰。 驾驶座上,里斯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头盔扔到后座。 他换了件干净的黑色短袖,金色短发还带着一点没擦干的水汽,侧脸线条在挡风玻璃透进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凌厉。 副驾上棕色卷发的男人叫凯尔,是里斯车队队友兼发小。 此刻他正死死抓着门框上的扶手,刚刚那声差点破音的惊呼就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 “里斯,“凯尔的声音发紧,“你能不能……至少把两只手放在方向盘正中间?像正常人那样?” “我很正常。” “你正常个屁!你刚从赛道下来,时速三百公里跑了四十多分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肾上腺素还没退啊?!” 里斯没搭理他,换了个档,车速又提了一截。 凯尔深吸一口气,把脸转向车窗,用一种自我催眠的语气说:“没事,我二十岁那年跟他骑摩托穿过玻利维亚的死亡公路,我活下来了,今天也会活下来的……” 里斯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下:“不是说想去看看我那个新弟弟长什么样?我现在就是回去陪他看展,你要是不想去,可以现在下车。” “你疯了吧,我在高速下车?“ 凯尔抓着安全带,声音忽然转了个弯,“等会,你刚刚火急火燎说你弟有事儿,合着就是陪他看展?我还以为抓小三呢!” “……所以他现在一个人在博物馆等你?” 里斯沉默两秒:“他和他朋友一起。” “那你急成这样干嘛?人家不是找了朋友陪吗?” “……答应了他。” 凯尔“嚯”了一声:“可以啊,和继弟关系处这么好?” 里斯面无表情:“他刚来纽约人生地不熟,我答应了陪他去,结果比赛临时改期。” 凯尔脸上划过一道意外的神色。 里斯那德性他太熟悉了,能让他放鸽子主动补约的人,印象里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你弟帅不帅?”沉默半晌,凯尔问。 里斯偏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警告意味。 凯尔立刻说:“我就是好奇!你那个中国继母我见过,漂亮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她儿子应该也不会差吧?” 里斯停顿了片刻,淡淡道:“还行。” 凯尔一头雾水:“还行是几个意思?” 里斯单手在方向盘上按了一下,车载屏幕弹出一张 照片——是柳雅发在家庭群里的,阮粟在餐厅低头吃饭的抓拍。 暖光覆在那张柔和干净的脸上,浓密的长睫垂落,衬得少年眉眼温顺,饱满粉嫩的唇角沾了颗白白的米粒,在他疏离的表情上平添几分稚气。 凯尔看完沉默两秒:“……这叫还行?”这他妈都漂亮成bjd了。 里斯把照片关掉,换回导航界面,嘴角很轻地提了一下。 G63下了高速,拐进曼哈顿城区,车速终于降到了正常范围。 里斯把车停在博物馆前,正要解开安全带—— 凯尔按住他的胳膊:“你就这么直接进去?不给他发个消息?” 里斯想了想,点开阮粟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吧,给他个惊喜。” 凯尔挑起一边眉毛,没说什么,跟着下了车。 两个高大的身影一前一后穿过博物馆的旋转门,里斯放慢脚步,目光扫过,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正准备掏出手机问一声,余光忽然捕捉到拐角处的长椅。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凯尔跟上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嘴里那句“找到没”还没出口,就看见长椅上两个年轻男孩靠得很近—— 刚刚照片上的少年微微仰着头,眼眶泛红,睫毛上挂着一点湿意,嘴唇微微张着,另一人的下巴几乎贴到了他的脸颊。 从他们的角度看过去,那个姿势…… 很像一个吻。 凯尔瞬间瞪大了眼睛,胳膊肘猛地捅了一下里斯的肋骨:“OMG!!Reese,那个是你弟弟吗?!” 里斯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面部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深蓝色的瞳孔沉着,搭在肩头的外套布料被攥出了一个浅浅的褶皱。 凯尔在旁边小声嘀咕:“那个是他……男朋友吗?” 里斯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陶予捧着阮粟脸的手上,又落在阮粟仰起的下颌线和泛红的眼眶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不知道。” “嚯!你不是说你弟弟刚来美国吗,这就有对象了?” 凯尔张望着,十分没眼色地又捅了他一下:“这进展也太快了吧……果然好看的人都——” 他话到一半,忽然觉得身侧凉飕飕的。 回头对上一双冷淡的蓝眼,凯尔识趣地闭了嘴。 10.柔软触感 陶予帮阮粟吹完眼睫毛,往后退了半步:“怎么样?还疼不疼?” “好多了。”阮粟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生理泪花,眼前一片模糊,他刚要抬手去揉—— 肩膀被人猛地一拍,阮粟差点滑下去。 “卧槽卧槽你他妈快看那是谁?!” 陶予的惊叫在耳边炸响,阮粟被他晃得眼冒金星:“你轻点……” “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里斯?!” 听到这两个字,阮粟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只见博物馆入口处,一个高大的男人矗立人群中,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微微扬着下巴,一双深蓝色眼眸越过层层人群,定定地看过来。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棕色卷发的高个男人,正伸长脖子朝他们这边张望。 耳边陶予的声音直接劈了叉: “我操!里斯怎么在这儿?他刚刚不还在比赛……我去!本人比电视上还高还——”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里斯的目光朝他们这边投了过来,然后抬脚往前。 陶予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没看错吧,他是往我们这边走来了?!” 男人步幅很大,几步就穿过了大厅里的三五游客,径直走到他们面前,在阮粟身前停了下来。 “Ruan,逛完了吗?” 男人的眸光沉沉地看着他,语气自然,“我顺路接你回家,你打算继续看看吗?” 耳边传来陶予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阮粟仰头看着他,愣了几秒才喃喃道:“……你不是在比赛吗?” “跑完了。” 里斯言简意赅。 他的目光在阮粟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陶予搭在阮粟肩膀上的手上,男人的眸光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度,“你朋友?” 阮粟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一个快要原地升天的陶予,赶紧侧身介绍:“对,这是我发小陶予……陶予,这是——” 他哽了一下。 “你好。”里斯主动伸出手,“我是里斯,Ruan的哥哥。” “brother”这个词一出,陶予的腿猛地一软,手扶了一下阮粟的肩膀。 两秒后,他猛地抬起头,握住里斯的手,声音激动得直颤抖: “你好你好!久仰大名!我我我关注你好多年了!上月沙特站比赛我也看了,真的酷毙了——” 里斯礼貌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谢谢,我很荣幸。” 说完,他侧过身朝不远处的凯尔招手。 陶予这才回过神,一把薅住阮粟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耳边,压低声音疯狂输出: “操操操!你他妈怎么没告诉我你哥就是里斯?!阮粟你是人吗!” 阮粟被他摇得头晕,含糊地回了一句:“我也是昨天才知道。” “那你昨晚怎么不跟我——”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个棕色卷发的男人插兜走上前来,冲他们咧嘴一笑:“嘿!我叫凯尔,是里斯的发小。Ruan,我听里斯提过你好几次,你本人比照片还好看!” 阮粟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有点发懵,但还是礼貌点了下头:“你好。” 四个人就这么站在博物馆的大厅里,场面一时有些微妙。 里斯的目光落在靠得极近的二人身上,平声开口道: “要继续逛的话,我可以给你们介绍。”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阮粟的脸:“这有几幅我比较熟悉的收藏品,想看的话,我可以带路。” 阮粟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陶予已经在他旁边用胳膊肘疯狂捅他后背,用气声说: “逛逛逛!我还没跟里斯逛过博物馆呢!这可是能吹一辈子的!” 里斯的目光落在阮粟身上,很轻地挑了一边眉,像是在征求。 阮粟生硬地点了点头。 于是四个人就这么组成了一个诡异的队伍。 凯尔跟在里斯旁边,时不时回头看阮粟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被里斯瞪回去之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阮粟走在里斯后半步的位置,陶予紧贴在他旁边,整个人处于一种持续亢奋状态。 “阮粟!你昨晚还跟我说你继兄一般!他可是里斯——我偶像啊!全美最性感的……” “闭嘴,”阮粟皱眉:“又不是我偶像。” 陶予被他一噎,忽然想起什么,又崩溃了:“天!所以我偶像居然还半夜给你送热牛奶……怪不得你那天挂我电话!阮粟我要跟你绝交!” “……” 两人在前面拉拉扯扯,阮粟被他拽得差点绊了一跤,一只手臂从侧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肘弯。 “Ruan,看路。”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侧上方传来,带着温热的呼吸拂过阮粟的耳廓。 少年下意识躲开,偏过脸去。 他的眼尾还泛着刚才的红,脸颊肉微微鼓起,嘴唇因羞恼无意识嘟起。 男人看了他半秒,松了手,却顺势往前迈了半步,走到了他和陶予中间。 陶予:“……?” 半晌,他悄悄绕到后面,戳了下阮粟的后腰,贴着他的耳朵说: “这里斯也太高了,刚刚站他旁边我都感觉自己像个手办……你看他那个手臂,我靠,那得有我大腿粗了吧——” 阮粟把他的手拍开,明明对方说的是里斯, 和自己毫无关系,可他就是莫名耳根发热: “你能不能小声一点……” 然而陶予越说越来劲:“他平时在家也穿这么紧的衣服吗?那胸肌都快把布料撑爆了——” 阮粟忍无可忍:“你别这么大声!” 陶予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怕什么,他不是听不懂中文吗?” “……他是中美混血。” 陶予的身体猛地绷直了,话题立刻转到了其他事情上。 里斯走在前面半步,沉声给他们介绍着展厅的布局和历史。 阮粟惊讶地发现他对绘画和摄影涉猎都很深,专业的英文单词说出来,只能靠陶予在旁翻译。 这一幕让阮粟有些恍惚。 明明十分钟前还在屏幕里看男人在赛场上不要命地飙车,带着那种桀骜不驯的姿态。 而今便沉稳又专业地给他们介绍艺术作品。 陶予是个待不住的,很快找借口离开玩手机去了,凯尔也单独逛去了。 最后只剩里斯跟在阮粟身边。 阮粟弯腰看得专注,没注意到自己身侧只剩一个高大的身影替他隔开来来往往的人群。 他的卫衣领口因为姿势敞开些许,露出后颈到肩膀那一小片皮肤。 里斯垂下眸,目光落在他的发旋,自然地滑到那块地方—— 上面的红痕几乎看不见了,只有一片微微泛粉的印子,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落在知道它来路的人眼里…… 滋味却不太一样。 里斯沉着脸看了两秒,呼吸微微粗重,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蜷,男人用力闭了一下眼,把那些画面从视野里剜出去。 再睁开,目光已经落到了展品上。 …… 终于看完最后一副画,阮粟心满意足地直起身,下意识去找那个高大的身影。 一转头,看见里斯背对着他站在三步之外,肩线绷得笔直,在认真看一幅画。 明明那幅画他刚说难看来着……? 怎么突然又提起兴趣了? 阮粟不解地转回身,右侧却忽然涌过来两个高大的白人,其中一人抡胳膊时手肘往外一送,猛地撞在阮粟的肩膀上。 阮粟毫无防备,一个踉跄往后跌,后脑勺却撞上一块坚硬的地方。 “嘶……” 他下意识闭上眼,但还没感受到疼痛,那块地方瞬间软了下来。 “?” 像被揉开的生面团,厚实、温热,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脑袋,连带着那阵檀木香一起扑过来。 阮粟感觉自己的后脑勺陷进去,又被软软地回弹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后腰。 11.答应你的 温热的掌心与结实胸肌包裹着他,阮粟愣了半秒,头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男人贴得很近的胸腹发出低低的嗡声: “Ruan,你想看的那个摄影展在三楼,要现在上去吗?” “……你怎么知道?” “柳雅说的,”里斯自然地将他扶好站稳,拉开了点距离:“她说你对摄影很感兴趣,大学拍了不少素材。” 阮粟没想到柳雅连这个都跟里斯说了,他迟疑片刻,点点头:“那上去看看吧。” 摄影展比想象中要大,阮粟看得很入迷,偶尔蹲下身凑近,像一只努力嗅闻信息素的小动物。 里斯走在他身边,偶尔和他讨论几句构图和设计。 他的神情专注而温和,和几小时前赛车直播里那个眼神凶戾、把方向盘抡出火星的男人判若两人。 阮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察觉到他的目光,里斯偏过头来,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怎么?” “……没事。”阮粟移开视线,嘟囔道:“你对构图的敏感度还挺高的。” 文武双修,怪不得柳雅天天夸他,阮粟在心里酸酸地补了一句,不愧是别人家的孩子。 “谢谢你。” 里斯的眼尾弯了一下,很真诚地接受了他的夸奖。 又看了十几分钟,阮粟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膝盖和腰窝开始发酸。 他抬手揉了揉后腰,身侧的人脚步却微微一顿。 “累了?”里斯侧过头,垂眸看着他。 阮粟点了点头。 里斯看了眼手表,朝入口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走吧,送你们回去。” 从博物馆出来时天色已经黑了,街道亮起了暖光的路灯。 凯尔上了车,里斯把站在马路边的阮粟揽着肩膀拉回来,然后转身看向陶予:“我顺路送你。” 陶予刚想客气两句,余光扫到里斯停在路边的那辆哑光黑色G63。 嘴里的话瞬间转了个弯:“那多不好意思啊,谢谢哥!!” 阮粟:“……” 那声“哥”叫得比他还顺口。 他下意识去看里斯的表情,发现对方并没有多余神色,好像被人叫“哥”对他来说就是习以为常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阮粟垂下眼,跟着陶予进了后座。 车子启动,陶予安静了一分钟就绷不住了:“里斯先生,其实我关注你很多年了,从你刚进W2RC那会儿……” 他声音发飘,双手攥着安全带,表情严肃得像在述职报告。 里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声音温和,“谢谢,叫我里斯就行。” 陶予得了特赦令,话匣子一下拉开:“真的!你阿根廷站的比赛我记到现在,第八赛段传动轴都断了你还硬开了四十公里超车夺冠!我当时在宿舍看直播直接叫出来,我室友以为我疯了……” 阮粟偏头笑笑,听陶予侃侃而谈,头靠在车窗上,被暖风吹得昏昏欲睡。 “对了里斯,”陶予忽然想起什么,“我跟阮粟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小时候可好玩了!在梦里抓着糖果啃,结果一口咬在自己小被子角,醒了还跟老师告状说被子抢他零食吃……” 阮粟猛地睁开眼:“陶予!” “干嘛呀?又没说你尿床——哎说起尿床……” “你闭嘴!” 后座闹作一团,里斯透过后视镜,看见阮粟探过半截身子捂住陶予的嘴,少年耳尖烧得通红,外套滑落,露出一小截白皙纤瘦的腰。 里斯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车转过一个弯,陶予忽然想起来什么,戳了下阮粟:“宝贝,明晚要不要跟我去酒吧?这次绝对安全,西切尔那边我很熟,有超多帅哥——” 阮粟还没来得及回答,里斯的声音忽然从前座传来:“他明天有事。” 陶予愣了一下:“啊?什么事啊?” “和我一起去办点事。”里斯语气自然,透过后视镜看了阮粟一眼,“对吗,Ruan?” 四目相对,阮粟微微一怔。 男人的侧脸在暮色里轮廓分明,神情淡然,那双蓝眸沉沉看过来, “好像是有事,”阮粟收回视线,对上陶予疑惑的目光,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明天再说吧。” 陶予撇了撇嘴:“行吧。”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陶予公寓楼下停稳,陶予跳下车又扒着车门探回头:“里斯哥,下次比赛我能去现场看吗!” 里斯从车窗里偏过头去,嘴角含着一点笑:“可以,下次让Ruan跟我联系。” 陶予激动地原地蹦了一下,朝阮粟挤了个眼就走了。 凯尔沉默两秒后主动开口:“那个……我前面那个路口下就 行,约了人吃饭。” 他下去前意味深长地看了里斯一眼,然后朝阮粟笑道:“下次见,漂亮弟弟。” 车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里斯看了眼后视镜:“Ruan,不坐到前面来吗?” “……好。” 坐进副驾驶,视野开阔不少,暮色把挡风玻璃染成一片暗橘红色,车载音响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形成一种柔软的氛围。 阮粟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今天不是比赛吗?” “嗯。” “为什么赶回来了?” 里斯手在方向盘上轻握了一下:“我的次序提前了,就试试能不能赶回来赴约。” “可你没有上台领奖。”阮粟下意识说。 里斯偏头笑笑:“你怎么知道?” 阮粟喉咙一紧,又听见男人低声问:“你看了我的比赛直播?” 阮粟喉结微滚,目光落在里斯握着方向盘的侧影上—— 车厢的暖光揉淡了他硬朗的线条,偏头时,那双蓝瞳沉得愈发深邃,倒映着窗外的霓虹灯。 视线飘向窗外,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阮粟皱起眉头:“笑什么?是陶予非要拉着我看的。” 男人就不笑了,车厢里安静了两秒,阮粟听见他说:“奖杯拿过很多次了,但答应了你的事没做到,我应该补上。” 阮粟的睫毛一颤。 他的脸侧对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自己有些怔愣的表情。 外面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暗下去的暮色里连成一串流淌的碎光。 “哦。”过了好久,阮粟只干巴巴地吐这么一个字出来。 里斯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就在这时,车载屏幕忽然亮了,弹出一条消息提示。 是柳雅发的: 【Reese,我和爸爸今晚出去烛光晚餐啦,你们两个自己解决晚饭哦!你带粟粟去附近多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紧接着西奥多也发了一条:【Reese,照顾好弟弟。】 里斯回了个“OK”,然后偏头朝阮粟笑了笑:“Ruan,爸妈让我们自己解决晚饭,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阮粟想了想,认真地报出一个名字:“……麻辣烫?” 12.败家哥哥 里斯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顿,偏过头来:“……麻辣烫?” 阮粟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期待:“我在北京经常吃呢,冬天就特别想这一口。” 他迟疑了一下:“你们这边有吗?” 里斯沉默了一瞬。 据他所知,上东区附近没有麻辣烫,要吃的话需要开去中城,路程不算近,现在下班高峰,堵三四个小时也不是没有可能。 原本想和对方商量,下次再去。 但这好像是阮粟来家里之后第一次跟他提要求。 ——特别想。 连程度副词都有了。 里斯垂下眸子,调出了导航路线,正准备打转向灯。 阮粟瞥了眼屏幕上那条蜿蜒的路线,微微一愣。 “算了,大晚上的还跑那么远。要不就随便吃点吧……” “不麻烦,你想吃的话——” “真不用。” 阮粟摇摇头:“你随便找个近点的地方就行,我吃什么都可以,而且……今晚我想早点回去休息。” 因为坐在侧面,所以清晰地看见了男人有些发青的眼底——阮粟想起博物馆里,凯尔随口提到里斯是早上七点提前去报道的。 可昨晚一点多他们才回到家。 他今早开车去报道,又跑了这么一场激烈的比赛,下午还陪自己逛博物馆,现在再让人开几个小时去吃一顿麻辣烫…… 未免也太欺负人了。 阮粟不爱麻烦别人,而且他还记得自己想要和对方划清界限的宣言。 里斯沉默两秒,最终点了头:“好,附近有家法餐厅还不错,麻辣烫我下次带你去。”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却发现附近的西餐厅都已经满座了。 阮粟趴在车窗边,喃喃说:“要不就下车走走呢?我看这边挺多小店的。” 里斯自然同意,把车停进路边一个车位,两人下了车。 阮粟裹着外套走在前头,目光四下张望。 他很少晚上出门,外婆管得严,觉得外面空气不好、车多人杂,总让他待在家。 可曼哈顿的夜晚跟北京太不一样。 没有那种嘈杂的喧闹和刺鼻的尾气,取而代之的是烤栗子的焦香从某家小铺子里飘出来。 远处爵士乐酒吧里传来隐约的萨克斯声,有人席地坐在广场中央弹吉他,空气里甚至能闻到哈德逊河面上那股清冽微凉的水汽。 半晌,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路边有一家小小的西饼店,门面不大,玻璃橱窗里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面包和甜点。 暖黄的灯光打在那些缀着彩色巧克力、胖鼓鼓的面包上,金黄诱人,阮粟忍不住好奇地走了过去。 里斯跟上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低头看着他。 少年整个人趴在橱窗上,两只手撑在玻璃边沿,眼睛亮晶晶地扫过每一排面包。 店里暖光从里面照出来,把他白皙的脸映得温润发光,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随着他视线移动轻轻颤着。 里斯偏过头,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阮粟没听见,还在认真辨认那些面包的名字:“里斯,这是什么……Kouign-amann?布列塔尼?这要怎么念?” 旁边的里斯没有应声。 阮粟偏过头,发现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店里。 此时正弯着腰,隔着玻璃门对他招了招手,又伸出食指朝他勾了勾。 橱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里斯的五官被光晕模糊了棱角,反而让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更加深邃突出。 盯着人看了几秒,阮粟恍惚回神,赶紧低下头,推门进去。 风铃叮当一响,面包的甜香和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 只见里斯背对他站在柜台前,一只手抄在口袋,另只手指着橱窗里的面包,嘴里说着语速很快的英文。 柜台后的胖阿姨笑得花枝乱颤,手不停往袋子里装面包。 叽里呱啦一顿,阮粟什么也没听懂。 干脆转过身去观赏起来。 等他转过头,只见收银台上赫然码着八个纸袋。 而里斯站在旁边,正从容地把信用卡收进裤兜,然后一手拎起四个袋子,朝他扬了扬下巴。 阮粟瞪大眼睛:“这全是我们的?!你买了多少?” 里斯拎起袋子朝他走过来,短袖下的小臂青筋绷起,肌肉随着动作起伏。 他走到阮粟身边,迎着少年震惊的目光眨了眨眼:“你每一个都看了很久,难道不是每一样都想尝?” 阮粟脸一热,“那是观赏!观赏你懂吗!哪有人看一眼就买的!” 里斯一脸无辜:“抱歉,我不太懂微表情,可能误解了你的意思。” 阮粟一噎,半晌,偏过头去嘟囔道:“……你也太败家了吧,这么多我吃到下周都吃不完。” 里斯被他那句“败家”逗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笑着说:“那剩下的我吃掉。” 阮粟没招了。 他的英语词汇量和薄脸皮不足以支撑他去找店主退面包。 叹了口气,他主动去帮人提面包。 里斯躲开,蓝眸眯了起来,沉声道:“Ruan,我的力气很大。” 男人停顿了一下,“你应该知道?” 阮粟反应两秒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脸一红,冷哼一声加快脚步往前走。 里斯盯着他的后脑勺,眼眸弯了弯。 如果他现在有空着的手,或许会想揉一揉对方毛茸茸的头发。 不过他的弟弟大概率会在下一秒炸毛。 回到车上,暖气一开,面包香气更浓郁了。 里斯把袋子放在扶手箱上,取出一个温热的可颂,手法熟练地把可颂横切开,涂了一层黄油和一层果酱,合上,用纸巾托着递到阮粟面前:“尝尝。” 那双手掌心宽大,指节分明,那么大的面包在他手里显得十分迷你。 面包的甜香和男人身上极淡的檀木香混着钻入鼻腔,阮粟微微一愣。 里斯的手就那么举着,半块面包悬在他嘴边,那双深邃的蓝眼带着笑意看着自己。 阮粟鬼使神差地张嘴咬了一口。 可颂表层酥脆得惊人,一口下去薄壳碎裂,里面却是柔软的蜂窝状气孔,裹着微咸的黄油和覆盆子果酱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 “好吃吗?”里斯问。 阮粟从鼻间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第三次咬下去的时候,他的嘴唇擦过面包边缘,舌尖传来一阵奇异的触感。 他低头一看,自己咬在了里斯的指尖。 温热的、带着面包碎屑的指尖。 “!” 里斯的指尖上沾了点果酱,在车内微弱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空气凝了一瞬。 阮粟猛地往后一缩,耳根瞬间红透。 他嘴里还含着那口面包,含糊地说了句“对不起”,狼狈地偏过头去咳嗽起来。 里斯极其自然地收回手,抽了一张纸巾递给阮粟:“慢点吃,不急。” 到了家,西奥多和柳雅已经回来了,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两个人正窝在沙发上翻看什么文件。 见他们拎着一大袋面包进来,柳雅“哇”了一声:“你们是把面包店搬回来了吗?” “全是里斯买的,”阮粟没好气地说,“他每样都拿了一个。” 他鼓着点嘴,单手叉着腰,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这 副样子跟小朋友告状似的。 里斯笑着没有反驳,把纸袋放到餐桌上。 柳雅和西奥多对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 西奥多朝阮粟招了招手:“Ruan,过来,有个事想跟你说。” 阮粟换了拖鞋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只见西奥多抽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你哥大的申请材料我帮你看了下,其他材料柳雅说你都有,但还缺少一份作品集,你晚点发我,我帮你放上去。” 阮粟接过来翻了翻,资料整理得很清晰,每一项要求都用荧光笔标注了,后面还附了几个西奥多手写的备注,字迹工整圆润。 “谢谢您,西奥多。”阮粟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眉心皱了起来。 他本科拍的素材大部分是课堂作业和小组项目,数量不够,风格单一,跟要求相去甚远。 “西奥多,作品集……我可能需要重新拍。”他低声说。 “没事,时间还来得及。” 西奥多拍了拍他的肩,“明年二月截止,你有三个月可以准备。需要设备场地跟我说就行。” 阮粟点点头,心里还是有点发愁。 因为他面临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他的相机丢了。 来美过安检时被人拿错了,机场工作人员说监控没拍到,只能登记遗失。 回到房间,阮粟趴在床上翻了半天之前的照片存稿,越翻越焦虑。 想了想,他点开陶予的对话框:【你上次来这边拍的那组街头人像用的什么设备?你相机还在吗?借我用用?】 他发送后就退出去继续翻照片了。 过了两分钟,手机一震。 阮粟低头划开屏幕。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屏幕上那个对话框的头像是一辆褐色越野赛车。 阮粟倒一口凉气。 屏幕上,里斯只回了他两个字: 【开门。】 下一秒,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Ruan,睡了么?” 阮粟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 里斯穿着那件黑色短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就是阮粟发出去的那条消息。 他靠在门框边,修长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深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笑意:“Ruan,你的相机丢了?” 他走进来:“是爸爸让你做作品集的事?” 阮粟只好点了点头。 里斯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嘴角微微一挑:“你把消息发错给我了?” “……嗯。”阮粟硬着头皮承认。 “没事,”里斯说,“我也正好想跟你说相机的事。” 阮粟问:“是西奥多让你来的?” 里斯愣了下,轻笑一声:“不是。” “我知道一家很好的数码店。” 他说:“B&HPhotoVideo,在曼哈顿中心,品类很全,明天我没什么事,可以带你过去看看。” 阮粟下意识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需要一台趁手的相机,自己一人去挑未必能选对,而且从这段时间的相处来看,里斯对这些东西确实懂行。 “好吧。”他说,“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里斯说完,目光在他湿漉漉的发梢上停了一瞬,沉声说:“早点休息,明早九点,我等你。” 门合上,脚步声往对面去了。 阮粟松了口气,趴进床垫里,刚准备闭眼,手机又震了一下。 只见他发给里斯的那条消息赫然躺在屏幕上。 底下,里斯回复了一个表情—— 是一只小猫扭着腰冲他竖起大拇指。 13.兄弟关系 第二天早上九点,阮粟准时出现在一楼餐厅。 柳雅已经出门赴美容院之约了,西奥多站在料理台后面煮咖啡,见他下来,笑着递了杯热牛奶过去: “Reese说让你等他一下,他晨跑快回来了。” 阮粟点点头,在西奥多对面坐下。 落地窗外,阳光明亮冷冽,草坪上覆着一层薄霜。 西奥多偶尔用英语和他交谈,阮粟边吃边看,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一周前还在北京那堆满杂物的小屋里过着两点一线的生活。 现如今就坐在偌大的房子里,跟个被豪门认回的真少爷一样,有些许期待,又小心翼翼地适应着全新的一切。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透过落地窗,阮粟看见一辆黑色的重型机车停在门口。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跨坐在上面,长腿撑地,正低头把头盔扣带解开。 男人换了件黑色夹克,拉链拉了一半,露出底下紧贴胸膛的黑色背心。 汗湿的金发往后撩起,额前碎发被风拂起。 阮粟急忙把剩下的面包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往门口走去。 西奥多跟在后面问:“里斯,你的车呢?” “凯尔借走了,”里斯把挂在车把上的头盔取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我带Ruan去B&H,这个很快。” 西奥多点点头,看向阮粟:“注意安全,跟紧你哥哥。” 阮粟僵硬地点点头。 走到门口,他盯着那辆巨型的机车愣住了。 他活了二十二年,在北京见过最多的两轮车是外卖小哥的电动踏板,和三里屯呼啸过去戴着粉色头盔的机车青年。 在这种东西面前,他连“好酷”这种简单的评价都组织不起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 ……这他妈是能合法上路的吗?? 里斯把头盔递过来,见他没接,眉尾微挑:“怎么了?” 阮粟咽了口唾沫,接过头盔:“……没怎么。”他说着低头研究头盔的搭扣,手指抖了抖,没扣上。 一只大手从他身侧伸过来,指尖擦过他的下颚,把那条搭扣顺手扣上了。 阮粟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里斯已经跨回车上,侧过头来:“害怕?” “有什么好怕的。” 阮粟嘟囔一声,声音闷在盔壳里。 杜卡迪的坐垫翘得极高,他踩上脚踏整个人往前趔趄。 手掌本能地往前撑在了里斯的后腰上。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他甚至能感觉到腰侧那个微微凹陷的肌□□。 阮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 “坐稳了?” 里斯偏过头,头盔面罩掀起来,露出一双弯弯的蓝眼睛,“腿踩到脚踏上,别悬空。” 阮粟勾住后面的脚踏,两只手扶在座椅边沿。 引擎在身下发出低沉的震颤,顺着坐垫一路震上来,震得小腹都跟着发麻。 他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膝盖贴上了里斯大腿外侧的裤料。 “Ruan,”里斯的声音从前头传来,被风声裹着,听上去有一点模糊的笑,“你打算一路都这么撑着?车一拐弯你就会飞出去。” 阮粟咬着下唇,双手拉住了里斯的夹克外套。 里斯沉默两秒:“你确定?” 阮粟下意识应了一声。 下一秒,里斯轻轻拧了下油门,前轮猛地往前一滑! “啊——!” 阮粟整个人被惯性带着向后倒,他吓得立刻收紧双手,整个人结结实实贴上了那面宽阔的背脊,额头磕在男人凸起的肩胛肌肉上。 “……” 阮粟在头盔里低声骂了一句。 “Ruan。”里斯偏过头,有些无奈:“你要抱紧我,不然会被甩下去的。” 阮粟在尴尬和活着之间…… 选择了尴尬地活着。 他面如死灰地趴在了男人宽大的后背上,手不管不顾地抱紧了对方的腰。 里斯从后视镜看着他,忽然幻视自己到了纽约动物园—— Ruan就像一只小型考拉。 抱着它大大的妈妈。 里斯没回头,但阮粟感觉到他在笑——因为他的后背在微微震动。 阮粟皱起眉正要说什么,听见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抱紧了。” 他还没听清,下一秒,摩托车瞬间冲了出去! 阮粟倒吸一口气,瞬间抱紧了里斯的后背! 纽约的街景在车身两侧飞速向后掠去。 高楼与行道树化成一道道流动的残影。 一开始阮粟紧闭着眼,后来睁开了一条缝。 前方的风基本被里斯巨大的体型挡住,男人的金发露出一点在头盔下,搭在黑色夹克上,显得十分性感。 侧面灌入的风在耳边呼呼刮过,发丝被吹得向后飞扬。 这一瞬间,阮粟竟然感受到了一股奇异又陌生的自由。 美式公路电影里肆意飞驰的镜头,此刻正真切落在他身上—— 但就在一周前,他还觉得这种肆意莽撞的浪漫不值一提。 穿过上东区的林荫道,拐进沿河大路,里斯伏身压弯,宽阔的脊背弓起,车身倾斜出一个巨大的角度。 阮粟因为惯性往一侧滑,忍不住惊呼出声,手臂勒得更紧了。 他的脑袋紧贴着里斯的肩窝,两人的耳朵蹭到一块,碎发从头盔边缘飘出来,在风里乱飞。 “害怕吗?” 里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低沉有力。 阮粟把脸埋在他的背上,闷声喊道: “我……我不怕!” 里斯笑了一声:“那再抱紧一点!” 阮粟闭上眼,真就又紧了紧胳膊。 他的胸口贴着里斯的脊背,每次呼吸都被迫跟着男人背部肌肉的起伏走,一呼一吸,像被另一具身体带着呼吸。 有那么一瞬,那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也是这个宽度,这个温度,这个力度。 那人俯身下来,宽阔的胸膛把他整个人罩住。 阮粟当时晕头转向,却记得那具身体压上来时那种几乎让人窒息的重量。 之后的几天里,他反复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次意外。 但现在坐在里斯的摩托车后座上,抱着他的腰,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心跳的节奏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们是什么关系? 继兄弟? 一夜情对象? 还是昨晚一起吃饭逛博物馆的——朋友? 阮粟在北京跟同组男生出去拍摄时也会坐单车后座,他全程紧贴着对方的身体也没感到任何别扭。 可为什么换到里斯身上…… 他就变得这么心虚? 阮粟被风吹得耳根发烫,想起自己在某个深夜刷到过的一篇科普文章—— 《一夜情之后为什么会产生attat》。 点进去看了一堆脑科学术语,大意是说亲密接触会释放催产素和内啡肽,人会对这种生理上的反应产生依赖。 跟爱不爱没关系,纯粹是生物学。 所以他现在对里斯这种莫名的亲近和依赖感,很可能就是那篇文章说的——化学物质作祟。 大脑尝过一次甜头就想尝第二次。 更别说他的第一次体验的确…… 比较顶级。 阮粟在飞驰的风里愁思万千,觉得自己这个猜测很荒唐,但又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来。 他对此感到很不安。 里斯是他哥哥——哪怕只是继兄。 但这个身份就卡在那里,像一道看不见的边界线。 他得努力适应。

把里斯当成“继兄”,而不是先入为主的“一夜情对象”。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在曼哈顿中心一栋巨大的灰白色建筑前停稳。 里斯单脚落地,弯下腰来帮阮粟揭开头盔搭扣。 阮粟的头发被头盔压得乱糟糟的,几缕碎发翘在额前,眼睛还因为风吹得有点泛红,扶着车身站了两秒才稳住重心。 里斯把头盔挂在车把手上,低头看了他一眼:“还行吗?” 阮粟点点头:“还行。” 两人走进了大门,阮粟倒吸了口气,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B&HPhotoVideo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上下好几层,货架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各种设备密密麻麻,琳琅满目到让人眼花。 阮粟仰头看了半晌,有种老鼠掉进米缸的眩晕感。 里斯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叉着腰说:“全画幅在二层,镜头在三楼。你要拍什么类型的作品集?人像还是风光?” “都涉及一点。” 阮粟说,“我本科拍了很多城市人文,可能要补充一些动态类的素材,丰富下风格。” 里斯点点头,带着他往二层走。 里斯在相机堆里面弯下腰挑选了一会儿,递给他一款相机。 “这台索尼的A7RV,像素很高,动态范围也不错,你试试手感。” 阮粟接过来端在手里,低头调了几个参数试拍了一张。 镜头刚对准远处货架上的一排镜头盖,里斯却忽然凑过来看他的取景框。 阮粟的手指一紧,食指不小心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取景框里定格的是里斯的侧脸。 男人微扬着下巴,露出凸起的喉结,蓝眸微微沉着,像在越过镜头看什么人。 阮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飞快地把照片删了。 一个金发碧眼的柜姐看见他们,过来介绍产品,她扫了眼两人,余光看见里斯腕上那块表——限量款的江诗丹顿,赛车手专属联名。 女人的眼睛明显亮了: “两位是来挑拍摄设备的吗?是朋友还是……?” 阮粟下意识抢答:“是兄弟。” 他话音落下,里斯的动作明显顿了一拍。 几秒后,男人神色恢复正常,朝柜姐点了点头:“我们自己看看就行,多谢。” 最后阮粟选了一台索尼的A7IV,刷的是西奥多给他的那张副卡。 里斯在旁边等他结账,一直没有说话。 阮粟刷卡时下意识偏头看了他一眼——男人双手插兜靠在柜台边,侧脸被顶灯照出棱角分明的轮廓,眉骨压得很低,看不出什么情绪。 从店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里斯把他送回家,摘下头盔和他说:“下午我去训练,晚饭不用等我。” 阮粟点点头:“好。” 里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相机有什么问题随时发消息给我。” “好。” 阮粟看着那辆黑色摩托车消失在街角,转身进了门。 下午他蹲在窗台,用新相机对着后院花园拍了几张试片。 果真和里斯介绍的一样,成像效果很不错。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细节锐利,色彩还原度很高。 阮粟满意地翻了翻照片,然后开始搜索拍摄场地和兼职机会。 他需要找一些能拍街头人文或者城市景观的场所,最好能有一些主题性强的场景。 搜了纽约几个知名的打卡点、艺术区、公园,又翻了社区上本地摄影师发布的约拍帖,都觉得都不太合适。 正发愁,手机震了一下。 ——是西奥多的信息。 Theodore:【Ruan,我朋友在找赛事摄影跟拍,时间一周后,地点在新泽西沙漠赛车场,可以算进你的作品集素材里,有兴趣吗?】 14.很不巧了 阮粟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一下子坐直了。 赛事跟拍? 他飞快地回了个【有兴趣】,然后起身下楼去找西奥多。 西奥多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赛车杂志,见他下来,笑着朝他招手:“Ruan,过来看看。” 他把杂志翻到中间那页,是一张赛事宣传海报—— 海报设计得很简洁,高级黑底,中间是金色沙丘,一辆深褐色的赛车位于中央,驾驶座的位置画着一个穿着红色赛车服的金发男人轮廓。 阮粟盯着那张海报愣了两秒:“这个赛事有里斯?” 西奥多挑眉:“当然,RedBullDesertChallenge是W2RC的年度积分赛之一,Reese作为冠军车手肯定会参加的。不过他的赛程在7号,是第一天,那天有主办方的专业摄影组跟拍……” 他顿了顿,眼神温和地看着阮粟:“Ruan,你想去第一天吗?原定你是去第二天拍摄,如果你想换,我可以和那边协商。有你哥哥在身边,我也能安心些。” 阮粟微微一愣。 两天赛事。 如果选第一天,就会跟里斯同场。 西奥多大概率是出于好意,想让他们兄弟俩待在一起互相照应。 但阮粟这几天满脑子都在告诉自己—— 要和里斯保持距离,维持正常的继兄弟关系,别再搞出什么不清不楚的事来。 一起跑了个步、逛了个博物馆、吃了顿面包。 阮粟觉得自己已经越界得够多了。 要是再去沙漠赛车场待一整天,万一被工作人员或者里斯的粉丝们看出点什么…… 这种状态,还拍什么作品集? “不用了,”阮粟下定决心,说:“谢谢您,我在第二天就好。” 西奥多愣了一下:“为什么?Reese那场观众最多,现场氛围感也最强,对你的作品集应该很有帮助。” “里斯那场有专业团队,人很多,大概率不太好找位置和拍摄角度。” 阮粟编了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理由,“我去拍别的小众车手反而容易出片。” 西奥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行,那我帮你预约12月8号那场,跟拍一个叫MarcoRossi的车手,他的赛道风格也比较野,应该能拍出不少素材。”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今晚你妈妈和哥哥都不回来吃,爸爸带你去外面吃西餐?正好,柳雅让我们互相熟悉熟悉。” 他弯了弯那双深邃的蓝眸,淡笑的模样让阮粟想起里斯—— 他们爷俩这副英俊深邃的五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行为举止也都是那样得体温润。 阮粟微微一愣,笑了:“好的,谢谢您。” * 与此同时,新泽西某赛车训练场。 夕阳把整片沥青赛道染成暗金色,蓝色的福特野马在弯道上甩出一个漂亮的侧滑,轮胎胶皮烧焦的气味混着汽油味弥漫开来。 里斯把车停在终点线,跨出车门,顺手把头盔扔给旁边的助理,从冰桶里抽出一瓶水拧开灌了半瓶,往外走。 凯尔靠在护栏上等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不错啊,最后一圈又比纪录快了0.09秒,你他妈真是个怪物。” “还行吧。” 里斯把水瓶搁在旁边的矮台上,弯腰拉伸了下大腿后侧的肌肉。 凯尔在旁边倚着栏杆,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这几天总说在照顾你那个漂亮弟弟?怎么样了,他还习惯这边的节奏不?” 里斯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还行。今天早上带他去买了台相机。” “嚯,你们这关系处得真够迅速的。认识还不到一周就又是博物馆又是相机店的……” 里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凯尔看着他那副表情,微微皱眉:“不过Rrees,说真的,你对你弟是不是有些太上心了点?” 里斯拧水瓶盖的动作顿了一下。 训练场顶灯的白光洒在他垂落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沉默了几秒后,他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凯尔。” “嗯?” “我跟你说个事,但你别到处嚷嚷。” 凯尔的眉毛挑了起来。 跟里斯认识这么多年了,能让这家伙用这种语气提前打预防针的事,他一只手数得过来。 凯尔立刻来了兴趣:“你说。” 里斯把水瓶搁在旁边的矮台上,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目光落在训练场远处空旷的赛道上: “你还记不记得……上周我去Fernbar那晚,在洗手间里碰到的那个被下药的中国男孩?” 凯尔立刻说:“记得啊,你不是好心把人带走——” 半秒后,他的表情瞬间凝固:“Holyshit!!你别说那小孩就是你弟!” 里斯沉默地看着他。 凯尔瞪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吧!真的?那天晚上你在酒吧救的人就是你弟?!是Ruan?!” 里斯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你们那天晚上——” 凯尔的声音卡了一瞬,然后压低了,“你们那天晚上是不是……那什么了?” 里斯沉默两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无奈的笑:“是。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 凯尔愣了一下,下巴差点掉到地上:“Wait?!!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在那晚之前,我从来没跟任何人睡过。” 空气安静了整整十秒。 凯尔呆呆地张着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兄弟,你他妈在逗我。你从高中开始身边就没断过追求者,大学那会儿我跟你在一个宿舍,半夜想爬你床的都快从三楼排到大门了,你从来没那个过?” “没有。”里斯语气平静:“没什么兴趣。” “那你对Ruan就有兴趣了?”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三秒。 半晌,里斯盯着远处的灯塔,轻声道:“他那时候被人下了药神志不清。我本来只是打算送他去医院的。” 他靠在栏杆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眸在头顶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 “但那药性太烈,不处理恐怕会有问题,而且……” “而且什么?” 里斯沉默了三秒,轻声道:“他抱上来的时候,我确实不想松手。”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进了休息室,留凯尔一个人站在外面消化信息。 几秒后,凯尔对着门板喃喃:“……所以那晚你抱着漂亮继弟翻云覆雨,第二天被他发现,你不但没跑,还主动带人参观博物馆,给人买面包、骑摩托带着满纽约兜风?” 他停顿了一下,朝里面喊: “Reese,你完了啊——!!!” 休息室里传来里斯低沉的声音:“你闭嘴。” 凯尔笑着推门进去。 里斯坐在长凳上,正低头看手机。 他点开了和阮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只竖大拇指的小猫。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退了出去。 “那现在怎么办?他什么想法?”凯尔抱着手臂靠在衣柜上。 “大概是把我当哥哥。”里斯面无表情。 凯尔忽然就觉得有点唏嘘:“那你打算怎么办?就一直这么给他当哥哥?” 里斯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 “不是吧,你——” 凯尔还想再说什么,休息室门被敲响,里斯沉声说了句进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助理抱着平板走进来。 “Reese,下周比赛的工作人员名单发过来了,你确认一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里斯接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拉了几页,视线忽然在某一行停住了。 摄影师名单上,第二天,SuRuan。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目光往右一滑,看到跟拍对象那一栏写着:MarcoRossi。 这人他倒是有些交集,美国车手,去年刚进W2RC,成绩中游,长得也不帅。 ……阮粟要去跟拍他? 里斯的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凯尔凑过来,眉心一挑: “嚯,居然是他?上次故意别你车的那个蠢货?” 看清楚后面的名字后,男人愣住了:“Ruan要去拍他?” 旁边的助理见二人的表情严肃起来,急忙凑过来看了一眼,解释道: “哦,第二天的跟拍摄影是临时加的,是Theodore先生推荐的,好像还在读书,来积累作品集。” “是他选的日期?”里斯问。 助理眨了眨眼:“好像……是吧?填表的意愿那里写的是8号。” 里斯皱着眉头没说话,凯尔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弯腰凑到他耳边: “他躲你呢。” 里斯的眸光沉了沉。 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第一天摄影组排满了吗?” 助理低头翻了两页:“满了。” 里斯把平板递回给他,语气淡然:“那就把我的跟拍摄影师换成第二天的那位。” 助理眨了眨眼:“可第二天你不在赛道啊?” “我在。” 助理一愣:“你之前不是说第一天跑完就走吗?” 里斯淡淡道:“第二天我会在赛道,你把名单改一下就行。” 助理“哦”了声,挠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还是老老实实去操作了。 在一旁目睹全程的凯尔:“……” 半晌,他斜眼看着里斯,语气调侃:“这就是你说的走一步看一步?” 里斯把头盔重新扣回头上,拉下防风镜,遮住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他偏过头,朝凯尔的方向歪了一下嘴角:“我先走两步不行?” 凯尔笑着低骂了一句“老畜生”。 * 两天后。 西奥多在餐桌上宣布—— 阮粟找到了来美第一份临时工作。 柳雅这几天都在和小姐妹聚会,全然不知此事,瞪大了眼睛:“什么?!我们家粟粟找到活儿了?” “新泽西沙漠赛车场的赛事跟拍,”西奥多笑着把手机递给柳雅看,“拍一天,团队包餐食和往返交通,还给实习证明。” 柳雅兴奋得锤了一下阮粟的肩膀:“可以啊你小子!以后也是要有作品的人啦!” 阮粟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扒了口饭。 几分钟后,里斯从楼梯上走下来,换了件深灰色的家居长袖,头发半湿地贴在额前,显然刚洗完澡。 他拉开阮粟对面的椅子坐下,朝餐桌上的众人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阮粟:“听说你接了赛事跟拍?” 阮粟抬起头,对上那双蓝眸,硬着头皮点头:“嗯。” “哪天?” “第二天。” 阮粟说完这两个字就低头喝汤,碗沿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能感觉到里斯的视线在自己身上落了两秒,然后男人平和的嗓音从对面传来: “那很不巧了,我的比赛在第一天。” 15.关心哥哥 比赛日。 新泽西的沙漠赛车场人声鼎沸。 阮粟刚下接驳车,被扑面而来的轰鸣和欢呼声震得耳朵嗡了一下。 走进场地,赛道两侧的观众席坐满了人,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火红色连成一片。 阮粟仰头眯眼,只见上面印着里斯的名字和男人穿着赛车服的模样——那张冷峻的脸藏在头盔下,蓝色的眼睛居高临下俯视着,看着十分冷酷桀骜。 ……人都不在,粉丝还这么多。 犯了个嘀咕,阮粟低头挤过人群,好不容易看见穿橙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急忙拉住她: “您好,请问MarcoRossi的随行摄影是在这报到吗?” 对方看了眼他的通行证,笑了: “摄影在C区等待就行,会有人来接你的。” 阮粟道了谢,艰难地挤过人群。 快到C区的时候,两个穿着赛车服的壮汉从阮粟身侧挤过去,声音飘进他耳朵里。 “Reese昨天跑得真好,就是最后那下被别得有点狠……” “听说受了点小伤?不过应该不严重吧?” “拜托,那可是Reese,翻个车跟翻个身似的——” 阮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今早出门前,柳雅在餐桌边随口提了一句,说里斯昨晚在新泽西的基地休息了。 阮粟当时含混地应声,没细想。 现在想来…… 难道是因为受伤了才没回家? 鬼使神差地,阮粟低头划开了两人的聊天界面,但犹豫半晌,还是把打的字都删了。 算了。 人家有教练有队医,还有那么多粉丝,也轮不到他来嘘寒问暖。 刚按灭手机,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阮粟回过头,只见一个工作人员站在面前:“您是阮?” 阮粟点点头。 那人比了个“请”的手势:“跟我来就好,您的跟拍对象让我过来接您。” 阮粟有些意外—— 这车手还挺有礼貌,居然还找了人来接他。 他们绕过车道,男人打开集装箱的门,里面是一排临时洗浴房。 “选手刚结束热身,在里面冲洗,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就行。” 那人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拍拍阮粟的肩就走了。 阮粟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低头检查了一下相机的电池,又调了调光圈和感光度。 他刚坐下不久,门里的水声就停了。 又过了两三分钟,门锁“咔哒”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 一股白雾混着热气冒出来。 阮粟抬起头,看过去—— 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男人宽肩窄腰,没穿上衣,金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袒露胸肌泛着红晕,水痕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被一块深灰色的毛巾堪堪遮住大半。 他右手拿着另一条毛巾,动作随意地擦拭着头发往外走。 在看见阮粟的刹那,里斯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眉眼间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Ruan?” 里斯歪了歪头,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愉悦: “好巧啊,原来你就是我的随行摄影吗?” 阮粟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阮粟怔住:“……什么你的?你怎么在这里?” 里斯随手把白色背心套上,回头朝他笑了一下:“不是我的吗?是我让人来接你的。” “可你不是第一天的比赛吗?!” 阮粟瞪圆了眼。 里斯顿了顿,一脸无奈地摊开手: “原本只跑第一天的,但主办方临时想要增加第二天的素材和人气,我总得配合工作。” 阮粟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里斯忽然背过身去,伸手去够挂在墙上的赛车服。 阮粟的视线微微一滞。 只见男人宽阔的背脊上,从右肩胛骨往下斜着擦过一道长长的红痕。 想起路上听到的传言,阮粟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半秒,嘴唇颤了颤。 但直到里斯慢吞吞地把赛车服拉链拉上,转过身来,垂眸看着他,阮粟嘴里也没蹦出一个字来。 里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刚想说话,门被敲响。 工作人员朝阮粟点点头,示意他去拍摄位点。 走出几步,阮粟回头朝里斯说:“我先过去了,你比赛加油。” 里斯比了个“OK”,然后朝工作人员点了下头。 阮粟跟着工作人员来到赛道边的位置,对方给他搬了一把折叠椅: “您在这儿拍就行,这个角度视野开阔,也安全。” 阮粟受宠若惊地坐下,环顾四周。 本以为拍摄里斯应该会被挤成肉饼,一路还在担心能不能出片…… 没想到他运气这么好,竟然能分到这么绝佳的位置。 阮粟的心情有些乌云转晴了。 他架好镜头,调整了参数,抬起头—— 只见里斯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此刻已经坐在驾驶位里,防风镜推在额头上,正在和旁边的工作人员交谈,神情专注而冷淡。 阮粟透过镜头看了他两秒,然后轻轻按下快门。 “咔嚓。” 然而他刚放下摄影机,那双眼睛就朝他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里斯眸光顿了顿。 只见男人嘴角挂着很淡的笑,双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朝这边一扬手—— 下一秒,阮粟的身后响起一片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他微微一愣,转过身才看见自己身后的一片红海—— 原来里斯是在和他的车迷们打招呼。 广播声用英文喊着什么,全场的气氛瞬间点燃,五颜六色的旗帜挥舞起来,阮粟意识到比赛要开始了。 他还是第一次现场观摩赛车比赛,手心都有些冒汗。 引擎轰鸣。 发车灯倒数。 阮粟的手指按在快门上,心跳声几乎要蹦出来。 “砰!” 发车信号弹在天际炸开一团红烟,七辆赛车同时冲了出去! 第一圈,里斯卡在第三位。 前方两辆赛车并排挡在他前面,间距十分刁钻现在,但那辆褐色的车头在不断试探。 “他在找线!”旁边有人用英文说了一句,阮粟竖起耳朵:“Reese超车从不等直道,他喜欢弯道压内线,特别疯!” “你看你看,他要动了!” 阮粟的镜头追着那辆褐色的车一起入弯。 弯道刹车,前轮抱死!车尾瞬间扬起一大片沙尘,车身猛地横过来! 一刹那,右侧那辆白色赛车过弯,不得不往外线让了半个车位—— 就是那个缝隙! 里斯的方向盘一把打满,几乎同一瞬间,松刹车、补油、反打方向。 整台车疯了一样甩出去,贴着弯道内侧的护栏边缘滑了过去! 超车成功。 现场响起一片尖叫和口哨声。 阮粟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松开快门,手指都有些发麻。 里斯的圈速越来越快,过了第一个计时点已经追到了第二。 又过了一个弯道,一辆灰色赛车忽然从侧面窜出,路线变得飘忽起来。 身后观众席一阵骚动,饶是阮粟这种没怎么看过赛车的人也看出,这辆车行迹诡异,不像在正常超车。 他刚皱起眉头,下一秒,那灰色赛车忽然从右侧内线挤了过来! 里斯正在入弯,车速非常快。 灰色赛车的位置卡在他视觉盲区的侧后方,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他暗骂一声,方向盘往外打,试图拉开距离—— 但灰色赛车没有让。 它发出一声碾过沙尘的嗡鸣,车头竟直直地撞上了里斯的车后! 那辆褐色越野车被撞得向左偏移,后轮滑出赛道边缘,卷起的沙浪几乎将车身吞没。 撞击声隔着几百米宛如惊雷,阮粟的心脏瞬间被攥紧,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一瞬间,里斯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倒吸凉气的事—— 他没有急刹车,而是猛打方向盘,然后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整台车像一头被瞬间激怒的野兽,在沙地上剧烈扭动了两下,轮胎撕扯着沙面发出一阵刺耳的嘶鸣,然后硬生生从失控边缘拽了回来! 伴随着引擎暴怒的嘶吼,它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完成了出弯。 而那辆灰色车打滑半圈,最后横在赛道中间,车头冒起白烟。 现场响起了巨大的欢呼声,但阮粟一颗心依旧没有落下来。 车虽然稳住了,但刚才那一撞显然不轻——车尾护板翘了起来,在空中晃晃悠悠。 “那家伙是故意的吧?!” 旁边一个男人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入弯前完全没有减速!他就是蓄意撞车!” “昨天撞Reese的也是这种方式,风格一模一样……” 阮粟攥着相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车内镜头一扫而过,里斯的表情还是淡淡的模样,但阮粟明显感觉到他眉宇间压抑着一股怒意。 剩下的几圈阮粟不知道是怎么拍完的。 他的 手指机械地按着快门,直到褐色的越野车率先驶过终点线,又滑出一大段距离才缓缓停下。 车门弹开,里斯从驾驶座里跨了出来,随手取下头盔扔回车里。 隔着几百米,阮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男人站定的那一瞬间,身体肉眼可见地晃了一下。 “Reese是受伤了吗?我的天!” “16号那个车手是MarcoRossi吧?我去年看过他,也是这种撞法!” “Shit!这个疯子!” 人群已经炸开了锅,各国语言混杂着骂街,阮粟在里面听见不少陌生的脏词。 他握紧拳头,也在心里狠狠骂了句“傻逼”,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止不住地抖。 工作人员从各个方向涌向赛道,那些白色制服的身影围到里斯身边,他就从阮粟的视野里消失了。 几分钟后,人群前方被分开。 里斯走出来,金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头上,领口沾了点沙尘。 尖叫声此起彼伏,阮粟也忍不住身体前倾,伏在栏杆上。 只见男人的额角挂着一道细细的血痕,从发际线顺着太阳穴淌下来,在下颌边凝成一粒暗红的血珠。 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沉静又镇定,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淡的从容。 他走到观众席前方的隔离栏边,抬手示意,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没事,不用担心。” 里斯的声音浑厚沉稳:“车翻了,人都没事,大家保持秩序,不要拥挤。”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今天还有颁奖环节,这次我会在。” 有人哭着喊“Reese你额角在流血”,里斯抬起拇指抹了一下,挑眉朝那边笑了笑: “小擦伤,不碍事。” 话音落下,那双蓝眸淡淡扫过人群,在某一个瞬间,忽然定住了。 隔着层叠的人影和扬起的沙尘,里斯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阮粟身上。 四目相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阮粟看清了他的口型—— “别担心。” 心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腔,阮粟睫毛一颤,却见男人已经被簇拥着消失在人群中。 * 休息室。 阮粟坐在金属长凳上,低头翻着刚才拍的片子。 快门声犹在耳侧,那些飞驰的赛车和翻滚的沙尘倒映在视网膜上,怎么都定不下心来。 他犹豫半晌,点开了聊天框,把早上那句删了的话重新打了一遍—— 【你的伤没事吧?】 刚点击发送,门口忽然响起敲门声。 阮粟一激灵,猛地抬头—— 门被推开,探进来一颗棕色卷发的脑袋。 凯尔冲他咧嘴一笑:“嗨,漂亮弟弟,一个人在这儿干等呢?” 阮粟眨了眨眼,问:“里斯呢?” “还在那边跟Marco的团队交涉,”凯尔随手拖了张椅子坐下,狠狠一拍大腿:“又是那个混蛋,真是不知悔改!” 阮粟皱眉:“里斯怎么样?” “嗨,他没多大——” 凯尔话到一半,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里斯走进来。 然后他看见阮粟,几乎是瞬间,那原本平稳的步态忽然就变了—— 右腿明显吃不上力,每迈一步眉头就极快地皱一下,然后又强行舒展开。 凯尔:“?” 阮粟“噌”地站起来,两步跨过去扶住了他的胳膊:“你脚也伤了?!” 里斯偏头看他一眼,低低“嗯”了一声:“可能是翻车的时候扭了一下,没事。” 凯尔默默站起身: “……我去看看隔壁有没有冰袋。” 休息室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阮粟把里斯扶到长凳上坐下,弯下腰去,手下意识去掀开他的裤脚,语气十分严肃:“哪条腿扭了?左脚还是右脚?” 空气安静下来。 里斯垂眸半晌,忽然轻轻握住了阮粟的手腕,哑声问:“Ruan,刚刚吓到你了吗?” 阮粟一愣,抬起头,对上那双深沉的蓝色眼睛。 他咬牙:“都这时候了你还关心别人?” 里斯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因为我是哥哥,关心弟弟很正常吧?” 他松开阮粟的手腕,把T恤下摆掀起来一角—— 露出一截缠着薄绷带的腰腹。 边缘渗着血,看起来十分严重。 阮粟倒吸一口凉气,刚要开口,里斯的声音从头顶响了起来: “Ruan,同样的。你作为弟弟……关心一下哥哥,是不是也很正常?” 16.他还记得 呼吸停滞了半秒。 阮粟咬着下唇,半天才小声挤出一句: “……我给你发了信息。” 里斯扬起眉毛,脸上少有地出现了一丝惊讶。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划开—— 屏幕被一双纤细白皙的手盖住了。 只见阮粟垂着脑袋,柔软黑发下的耳尖透着一点红。 几秒后,他闭了闭眼,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别看了,就随口问你伤严不严重而已。” 让里斯当面看他的关心信息也太尴尬了…… 他甚至都能想象到对方看完后挑眉和他说“谢谢弟弟关心”的样子。 里斯把手机盖过来,歪头看着他几秒,低声道:“那可以关心到底吗?” 阮粟茫然地“嗯?”了一声。 只见里斯把T恤下摆又掀高了一点,目光沉沉看着他: “能麻烦你帮我重新处理一下吗?刚才队医包的太急,现在好像松了。” “……” 三秒后,阮粟认命地蹲下身,从椅子底下拖出医药箱。 里斯视角很高,便垂眸看他。 少年蹲在自己面前,露出一截后颈,黑发蓬松柔软,那双白皙的手小心翼翼地托着绷带边缘。 他的表情似乎还有些勉强,但上药的动作却很轻。 这个姿势让里斯有些恍惚。 他轻轻蹙眉,指尖不由自主地转动了一下腕上的那串佛珠。 阮粟把新绷带贴上去,指尖在胶布边缘按了按。 最后,他看着自己的“杰作”沉默了三秒,手扶着膝盖仰起头,有些心虚: “那个……是这样就好了?还会渗血吗?” 里斯低头看了一眼。 绷带贴得歪歪扭扭,像个初学者包的手工礼物。 阮粟乖乖蹲在他面前,小脸仰着,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局促又紧张地看着自己—— 像一只努力织网…… 但织得不太漂亮的小蜘蛛。 里斯忍不住轻笑一声,伸手揉了下他的头发:“嗯,这样就好,谢谢。” 阮粟下意识缩起脖子。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温和,带着一种自然的亲昵:“Ruan,麻烦不要告诉爸妈我受伤的事情。” 他声音带笑,英文尾音微微上扬:“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男人的手掌只停留两秒便抽离,分寸拿捏得刚刚好,目光也十分平静,就好像真是出于一个兄长的感谢和关爱。 阮粟下意识皱眉抗拒,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理由炸毛。 半晌,他偏过头去,闷闷道:“嗯,知道了。” 里斯把衣服重新穿好,贴身的内衬显得他身材更加蓬勃。 他朝阮粟弯了弯眸:“走吧,颁奖时间要到了。” 颁奖环节设在主看台前方的高台上。 阳光刺眼,沙尘在空气中打着细小的旋。 里斯换了身干净的黑色队服,左胸口印着赞助商的标志,金发重新打理过,向后梳起几绺,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 他稳步走上台,人群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 男人侧过身去接奖杯,额角那道血痕被夕阳镀成一条细细的金线,轮廓锋利又从容。 阮粟按快门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连着拍了十几张。 “Reese——看这边!” “好帅啊Reese!啊啊啊啊——” 粉丝的声浪一波接一波,阮粟拍完正想换个角度,人群忽然从后面涌上来。 不知是谁的背包挂到了他的相机背带,阮粟被那股力道带得踉跄两步,再站稳时已经被挤到了三排之外。 视野被前面的高个白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阮粟努力踮脚,但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台上的音箱发出一声短促的啸叫,里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低沉又有穿透力: “稍等一下。” 人群安静了一瞬。 只见里斯的目光越过层叠的人影—— 精准地落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他的嘴角弯了下,声音带着调侃的笑: “大家能不能给我的随行摄影师让个位置?他拍不到我的话,回去宣传部那边不好交代。” 大家愣了半秒,然后爆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有人率先让开了一条缝,后面的人也跟着挪了挪,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通道尽头—— 只见一个裹着黑色外套的中国男孩抱着相机站在人群边缘,白净的脸被沙漠阳光晒出一点薄红,目光有些茫然。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小阵讨论声: “好漂亮的摄影师,是中国人吧!他皮肤怎么这么白?” “他看着好小!成年了吗?” “我今天在观众席看见他了,我还以为是明星来的!” 阮粟愣在原地,那些英文都来不及在脑中翻译,他看见里斯站在领奖台上,单手扶着奖杯,另只手朝他勾了勾。 僵了两秒,阮粟硬着头皮往前走,在第一排的位置蹲下来。 里斯等他摆好姿势才继续开口说谢词,声音沉稳有力,时不时往镜头这边看一眼,勾勾嘴角。 阮粟的耳根不争气地发烫起来。 颁奖结束,男人被簇拥着从通道离开,阮粟挤回休息区,翻看着刚才的照片。 正看得入神,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男声:“漂亮弟弟,照片拍得不错啊。” 他一回头,只见凯尔出现在门口,端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歪头看他的屏幕,笑眯眯道: “那张光影拍得Reese很帅,你很有天赋嘛,感觉都能原图直出去当杂志封面了。” 阮粟愣了一下,笑着说谢谢,然后往他身后张望:“里斯呢?” “跟车队那边在聊事儿呢,”凯尔啜了口咖啡,“对了,我们晚上打算去新泽西那家烤肉店吃庆功宴,弟弟你一起呗?” 阮粟犹豫了一下:“我——” “Ruan。” 身后响起脚步声,里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换回了来时那件白色T恤,奖杯不知道放哪去了,手里只拿了个车钥匙。 他走到门口看了凯尔一眼,然后低头对阮粟说:“你想去跟车队聚餐吗?” 凯尔在旁边插嘴:“一起去呗,那帮兄弟们可热情了!” 原本阮粟还有点犹豫的。 听到“热情”二字,他立刻做出了决定! “我就不去了吧,没事,你们吃——” “我们今天都不去,有事。” 里斯忽然开口,拍了拍凯尔的肩:“你们玩,账记我身上。” 凯尔愣了下,目光滑到他身后的阮粟身上,眉毛一挑,表情瞬间变得意味深长: “哦——有事。行,那不打扰你,看我们点一桌烤肉吃垮你!” 里斯低笑一声,直接甩了张信用卡到他手里,后者接住乐了。 凯尔离开后,里斯走到阮粟身边,垂眸问:“你饿了吗?” 阮粟闻言一愣,缓缓皱起眉头: “里斯,你可以跟他们去吃饭,不用考虑我。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这边到家也不远——” “远。” 里斯看着他,沉声道:“开车回去要两个多小时,而且……” 他顿了顿,“回去刚好路过中城。” 阮粟没明白他的意思,眨了眨眼。 “上次答应你的麻辣烫,”里斯温声道:“今天回家刚好经过。” 阮粟愣了两秒。 那晚他在车里随口提了一嘴,以为对方只是客气答应……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天,他还记得。 “想吃吗?” “……好。” 坐上车,阮粟心里想着麻辣烫 ,感觉一天的疲惫一扫而空,不自觉地跟着车载音乐敲着节奏。 里斯偏头看着他雀跃的神情,嘴角弯了弯。 车子穿过林肯隧道,在曼哈顿中城的街巷里拐了几拐,停在一家小店前。 推门进去,热气裹着浓烈的麻辣香气扑面而来,一个中国女人操着口东北口音朝他们喊话。 阮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热气腾腾的麻辣烫! 亲切的东北话! 他活了!!! 里斯跟在他后面走进来,高大的身形在逼仄的小店里显得格外局促。 他低头避开一根悬在头顶的木梁,拉开塑料椅坐下,那双长腿弯起来几乎顶到桌沿。 往前一看,阮粟已经熟门熟路地拿了个夹子去冰柜前挑菜了。 少年扬着下巴,眼睛亮亮的,回头冲里斯问:“里斯,你能吃辣吗!” 里斯思考片刻,“一点。” “那就微辣吧。” 阮粟对阿姨说,往篮子里哗啦夹了一把茼蒿和鸭血,又捞了几颗牛肉丸。 等餐时,阮粟趴着看墙上的中国老照片,回头对上那双含笑的蓝眸,他难得地有了点分享欲: “其实小时候我外婆不让我吃这种东西,说辣的上火,容易长痘,她煮菜连姜都不怎么放。” 里斯端着柠檬水喝了一口:“那你现在吃辣,算叛逆期延迟?” “算报复性补偿。”阮粟一本正经地纠正他,“这叫成长的仪式感。” 里斯被他那副严肃的表情逗笑了:“那你来美国第一天就去酒吧,是不是也算成长仪式的一部分?” 阮粟的表情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老板端着热气腾腾的砂锅上桌,白烟裹着浓郁的香辣味扑面而来,把话题冲散了。 阮粟如蒙大赦,立刻埋头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滚烫的辣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发出一声含糊的感叹。 里斯坐在对面,撑着下巴看着他。 少年吃得很投入,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毛茸茸的碎发因为热气微微汗湿,嘴唇被辣椒染得红艳,油光沾在嘴角,眼睛还泛着水光。 他含糊地说了句什么,里斯没听清,凑近了一点:“什么?” 阮粟咽下那口粉,抬起头来,脸颊被热气熏得泛红:“我说,你真的不吃吗?这个宽粉特别好吃!” “你吃慢点,”里斯的目光在他的嘴唇上停留了半秒,偏开视线: “在家怎么不这么吃?” 跟个毛茸茸的小饕餮一样。 “看见白人饭的食欲和这能比么……” 阮粟鼓着腮帮子,小声嘀咕了一声。 店里的暖灯打在他的头顶,少年的发丝像刚被揉过,还翘着一小撮。 里斯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有点痒。 阮粟吃得沉浸,辣油从嘴角流到下巴,两人同时伸手去够桌上的纸巾盒,腕上的佛珠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响—— “叮。” 阮粟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和里斯的手腕并排搁在桌面上。 他愣了一下,把手腕翻过来。 只见珠子内侧映出一个小小的刻痕。 是一个符号。 像两个重叠的“人”字,又像某种简化的梵文。 里斯也看见了。 他目光顿了顿,把自己的珠子摘下翻到内侧,凑到灯下。 阮粟凑过去,一大一小两颗脑袋在桌面上方挨得很近。 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中间升腾,把两个人的睫毛都熏得湿漉漉的。 里斯的珠子内侧也有一个刻痕,因为常年佩戴已经被磨得很浅了,但阮粟还是看清了那个符号的形状。 那是两个一模一样的符号。 阮粟的表情空白了几秒,喃喃: “……你这串是在哪里求的?” 17.本能抗拒【加更】 “苏州,寒山寺。” 男人话音落下,阮粟怔然。 “我外婆给我这串也是寒山寺求的,我小时候寄宿在那边两个月……这串就是我师父开的光,外婆一直保留着,临出国才交给我。” 里斯轻轻点头,把珠子转回掌心,平声道:“这串佛珠是我母亲刚生病时带我去求的,她去世后我就没回过中国了。” 空气沉默了几秒。 两人看着手腕上那两串几乎一模一样的珠子,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在他们之间缠绕着往上飘。 阮粟忽然觉得有点奇妙。 他外婆当年去寒山寺求佛的时候,柳雅正在叛逆期,每天在家里和她对着干。 而与此同时,一个从大洋彼岸回来的中国女人走进同一间寺庙,求了一串几乎一模一样的珠子。 同一时间,两串珠子在同一座寺庙里,被同一位老和尚开过光。 “这也太……”阮粟找不到词。 “很巧。” 里斯接话道,抬起眸对他说:“我母亲以前很信佛,但父亲是天主教徒。” 阮粟第一次听他说起家里的事情,有些意外又好奇地抬起头来。 里斯靠在椅背上,眸光淡淡:“以前我们家有时过圣诞,有时过佛诞,我母亲觉得信仰是自己的事,不冲突。但父亲觉得宗教边界应该更清晰一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们因此吵过架。后来母亲去世,西奥多有次喝多了跟我说——其实争那些没意义,两个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阮粟抬眸看着里斯。 男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已经很久远的事。 “我外婆也这么说。” 他轻声说,“心诚就好,佛不会怪你多看了一眼别人的。” 里斯抬起眼看他,眼底有了点暖意:“你外婆是个很通透的人。” “确实。” 回忆起老人,阮粟笑了笑,睫毛弯弯:“但我妈妈跟她完全反着来,她的叛逆期估计延续到了现在。” 里斯轻笑了一声。 阮粟放下筷子,忽然问:“那你呢?你信什么?” 里斯想了想:“我信善恶有报。” 阮粟微微一愣,他原以为里斯这种人会信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之类的热血信条,没想到他给出的答案这么……古典。 “你对中国文化研究挺深的。”他说。 里斯耸了耸肩:“我妈把所有关于中国的东西都塞给我了,我不学都不行。”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从寒山寺聊到佛教流派,从佛珠的材质聊到手串盘玩的手法。 阮粟惊讶地发现里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连“盘珠三冬三夏”这种术语都能顺口说出来。 吃完饭,两人走出店门已经临近八点,夜风扑面,街道上霓虹闪烁,中文招牌连成一片。 阮粟站在路边等车,里斯从后面跟上来,很自然地把他往人行道内侧带了带——一辆外卖电动车从他们身侧擦过去。 阮粟的肩膀贴上他的手臂,又迅速弹开。 车里回程的路上暖风轻柔,车载音响放着低沉的爵士乐。 阮粟靠在副驾上,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觉得曼哈顿的夜晚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到家已经九点多,柳雅和西奥多还在客厅看电视。 见两人一起回来,柳雅眼睛一亮:“哟,兄弟俩一起吃晚饭去了?” “阮粟想吃麻辣烫,我带他去中城了。”里斯换鞋,语气自然。 柳雅“啧啧”两声:“我们粟粟面子真大,能让冠军车手专门开车送你去吃麻辣烫。” 阮粟轻咳一声:“我先上楼了。” 他上楼洗了个澡,换了件宽松的卫衣,盘腿坐在床上导出今天拍的照片。 屏幕上一张张飞驰的赛车和翻涌的沙尘依次掠过,阮粟边看边标星,有几张好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里斯的赛车在弯道甩尾的瞬间,车尾扬起一道半人高的沙浪,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整片沙幕染成金红色,拍出来视觉冲击力很强。 正一张张翻看,门外响起敲门声。 “进来。” 里斯推门进来,他刚洗了澡,换了件宽松的黑色卫衣,金发还带着点湿气。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阮粟的电脑上,“照片导出来了?我能看看吗?” 阮粟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 里斯在他身侧的床沿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肩膀几乎贴着他的肩膀,体温透过薄薄的卫衣布料传过来,阮粟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淡香,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檀木味。 阮粟低头挪了挪屁股,里斯没注意到。 男人一张张翻看,眉心渐渐蹙起来:“Ruan,”他的声音低了一些,“这是你第一次拍赛车?” 阮粟点点头,有些紧张:“是有什么问题吗?” 里斯偏头看着他。 屏幕的冷光映在少年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担心自己的作品被批评。 “很有天赋。”里斯说。 阮粟的嘴角差点没压住,他急忙轻咳一声,严肃道:“你这是在哄我开心吗?” “不,是真心的。我很少夸人。” 男人说完,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那张照片存到一个新建文件夹里。 然后在上面用中文,一个字一个字拼出了备注名——【里斯哥哥】。 阮粟看着他巨大的身形微微弓着,一个个字母按拼音的样子,有点想笑。 但看见打出来的完整标签就笑不出来了:“……好难听的备注。” “那要叫什么?” “反正也只拍一次,导出来给你就好了,不用存在我这里。” 里斯沉默了片刻,忽然回过头来,那双蓝眸认真地看着阮粟:“Ruan,你要不要做我的专属随行摄影?” 阮粟微微一愣。 “不是正式的合约职位,就是赛事时间跟着我。素材可以用在你的作品集里,我也会给你开实习证明和报酬。” 里斯的嘴角弯了一下:“Ruan,其实你的镜头比官方摄影师让我更自在。” 自在? 阮粟还没有想清楚他什么意思,里斯忽然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里,男人的赛车服拉链只拉到胸口偏下,镜头从下往上,把他整个人拍得像一尊古希腊雕塑。 胸肌饱满,腰侧内收,再往下…… 那张照片的构图很神性,腹肌的沟壑一路延伸,堪堪在腰带边缘截断,但布料下那个隆起的轮廓却磅礴得令人无法忽视。 阮粟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半秒,然后猛地弹开,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完了! 这张是他调试镜头时随手拍的,刚刚看到成片阮粟已经耳红了,准备最后连同废片一起删掉的。 结果里斯恰好进门打断他,他竟然忘了提前删掉…… “这是我不小心拍的!不、不是……”他的声音有点劈叉。 “Ruan,你别紧张。” 里斯笑了笑:“我只是想说,这张拍得挺好看的,比我拍的很多模特照都要好。” 男人的眸光一顿:“或许是因为……你对我的身体,比其他人都要了解一些?” 阮粟怔愣了三秒。 “我不了解!” 他几乎是下意识开口,睁大眼睛看着里斯:“我、我根本没有那天晚上的记忆!” 他太过慌张,手肘碰到了桌上的笔筒,瘦削的后背紧张地弓着,清澈盈润的眼里,那点慌张几乎是赤裸的。 里斯一愣,大概是没想到阮粟的反应会这么大。 就好像—— 那天晚上于他而言,是一场噩梦。 或者说是……污点? 赛车手对微小的位移和速度变化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这种敏感落在人际关系上,让里斯比大多数人都更早察觉别人的情绪波动。 这些天,阮粟的抗拒他不是没有察觉。 最初他以为是对方不 适应新环境,所以带他去博物馆,去摄影店,去车赛…… 后来发现,阮粟抗拒的好像是自己。 迷路了不给自己打电话,坐机车不想抱着自己,触碰到就会下意识躲开,刚刚自己坐下,阮粟就避之不及般往远处挪…… 就连刚刚拍摄出的照片—— 里斯瞥见的时候还有些惊喜,没想到只是对方无意而为。 阮粟不像是抗拒一个新哥哥。 更像是……在介意他们拥有的那一夜。 “……” 男人的眸光黯了黯,半晌才低声说:“抱歉,我没有要提起那天的意思。”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看着阮粟:“我只是想说,你和我的日常接触更多,会比陌生人拍我的身体……更让我安心。” 他顿了顿,蓝眸很淡地弯了弯: “Ruan,跟自己的哥哥在一起工作,难道不是方便很多吗?” “……方便什么?” “方便我照顾你。” 里斯语气理所当然,温和道:“你刚来纽约,一个人到处跑找兼职,爸妈应该不太放心。” 阮粟垂下眼,指尖蜷起来。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 专属随行摄影意味着要经常待在一起,意味着更多的独处和更近的距离。 ……他好不容易才把“里斯是哥哥”这个念头钉在脑子里的。 “我再考虑一下吧。”他低下头。 里斯点点头,没再追问。 * 然而,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里斯在餐桌上猝不及防地提了这件事。 阮粟一口汤差点没呛死。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西奥多已经第一个表示支持:“那太好了,Ruan,车队那边的合同我帮你看,薪酬标准绝对可以按行业中等偏上走。” 柳雅立刻接话:“我双手赞成!粟粟跟着你哥多出去见见世面,天天闷在家拍院子里的草有什么意思!” “妈……” “我会保证好Ruan的人身安全的,”里斯神色认真地对父母说:“你们放心。” 阮粟:? 他本人还没同意呢!? 眼见父母已经开始讨论起后续事宜,阮粟抿着嘴唇插不进去话,只能悻悻作罢。 脚肚子又被人轻轻蹭了一下,阮粟皱起眉头,轻车熟路地抬头往对面瞪了一眼—— 却对上里斯那双微微弯起的眼睛。 ……算了。 反正只是工作,他只是为了申请哥大能够有更多作品素材,而里斯恰好是个合适的模特对象。 这么想着,阮粟生硬地别开视线。 就当作默认了。 “对了,还有件事情要和大家说。” 西奥多放下红酒杯,看向餐桌上的四个人,“平安夜那天晚上,我照例会去教堂参加弥撒。柳雅,你之前说想一起去看看,还有Ruan和Reese——” 他看向两个年轻人:“你们有兴趣吗?” 里斯不动声色地搅着浓汤,目光落在对面的阮粟身上,没吭声。 西奥多看了自己儿子两秒,笑了笑:“没关系,不感兴趣也……” 阮粟就在这时突然出声:“去教堂?” “对,圣帕特里克大教堂,西奥多每年平安夜都去的。” 柳雅笑着说,“粟粟你还没体验过吧?去看看吧!挺大的,建筑也漂亮,你还可以去拍点素材呀——” 阮粟转头看向里斯。 没想到里斯恰好也在看他。 “你去吗?”阮粟问。 里斯反问:“你想去?” 阮粟认真想了想,点头承认道:“我想去,还没见过这边的教堂呢。” 西奥多的目光转向里斯,只见里斯放下刀叉,也点了一下头:“好。” 西奥多脸上划过一道意外,不过很快他就笑了,举起酒杯:“那就说定了,平安夜晚上,全家一起。” 柳雅兴奋道:“好啊!结束后我们还可以留在那边,第二天一起过个圣诞!” 18.他想吻他 餐桌上的笑声还没散尽,阮粟端着盘子往厨房走,路过西奥多身侧,恰好听见男人在沉声说话: “Reese,你确定可以去?我是说,不用勉强,我可以带弟弟和妈妈……” 回应的男声低沉冷冽:“可以。” 西奥多便没再追问,拖鞋声响起,阮粟急忙转过头去。 里斯……好像是站在身后看了他几秒。 然后转身离开了。 饭桌上他的状态就有些不对,这番对话更让阮粟坚信了他有事瞒着自己。 晚上熄灯后,阮粟瞥见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亮。 对面的灯亮着。 阮粟愣了一下,偏头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分。 * 平安夜这天曼哈顿难得没有下雪。 陶予的视频打来时,阮粟正着急忙慌地穿着衣服。 刚接通,门外传来里斯的声音: “Ruan,妈妈让我给你送大衣进来。” 门把手被摁开,霎时间,阮粟“噌”地一声套上裤子。 他今天的衣服是柳雅搭配的。 奶白毛衣和奶咖色卫裤,一双黑色皮靴,这样少年气的穿搭在他身上却一点不显违和。 听见里斯进来,他有些慌乱地转头,小脸被羊绒裹住,乌黑发亮的眼睛露在外面,鼻尖被热气呵得泛粉。 “……你怎么没等我说就进来了。”他声音闷在围巾里。 里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就被手机里兴奋的声音打断: “粟粟!偶像!你们也要去洛克菲勒那边过圣诞吗!!” 阮粟冲着屏幕点点头,里斯说:“我们全家一起。” 说完,他动作自然地把大衣披到阮粟身上,又揽了揽他的肩膀,低声道:“我们要抓紧出发了。” 那边的陶予瞪大眼睛,就听阮粟匆匆说了句“晚点聊”,然后着急忙慌挂了电话。 匆匆赶上车,阮粟松了口气。 柳雅正在副驾兴奋地和西奥多讨论着圣诞节的安排,回过头看见他俩,女人眼睛一亮: “噢……宝贝们,你们今天的打扮都太帅了!Reese穿这身出去,不知道他的小迷妹们得疯狂成什么样!” 阮粟转过头,这才注意到里斯今天穿了件黑色长款大衣,里面是高领深灰毛衣,衬得男人肩宽腰窄,金发更浅,蓝眼更深。 但仔细看,他眼底有一片不浅的乌青。 阮粟愣了愣,下意识问:“你昨晚没睡好?” 男人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眉尾微微一动:“嗯?” 他笑了一下,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卷舌:“怎么这么问?” 阮粟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指了指他的熊猫眼。 “昨晚看比赛复盘去了。”里斯说完,忽然侧过身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 阮粟低头一看,是顶深棕色的毛线帽,帽檐上还缀着个小小的绒球。 他把帽子戴上,绒球在脑袋顶上晃了晃。 里斯没忍住,伸手捏了一下那小团绒球,被阮粟瞪了眼,男人闷笑着解释:“抱歉,我只是觉得你的小球很可爱。” 阮粟轻哼一声,转过头去了。 里斯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嘴角那抹笑淡了些。 车子行驶不到半小时就到了。 圣帕特里克大教堂在暮色里矗立着,哥特式的尖顶刺入铅灰色的天空,外墙被夕阳染成一层淡金色的光。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西奥多把车停好,阮粟就迫不及待跳下了车。 里斯跟在他身后,垂眸看着他发亮的脸,说:“这边拍建筑比较好的角度在西南侧,夕阳落山时光影会从拱门穿过来。” 阮粟顺着他的指引拍了几张,十分惊喜:“还真是!你之前经常来这里吗?” “以前来过。” 阮粟又拍了几张,回过头,里斯站在半明半暗的夜色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 阮粟放下相机,走过去看着他不太好的脸色,皱了下眉:“你今天好像有点累。” “没事,”里斯摇摇头,“走吧,爸妈进去了。” 他们走进教堂,西奥多在最前面,穿过侧廊去前排座位上等待弥撒开始。 柳雅回头冲阮粟招手:“粟粟你们随便逛,别走远就行。” 阮粟点点头,沿着侧廊慢慢走。 他没少见佛教寺庙,但教堂的感受确实截然不同—— 高大的拱肋从顶端四散开,像是无数双手在头顶撑起一片石质的星空,那些圣女像居于高位俯视来来往往的人群,极有神性。 阮粟拍得太投入,沿着侧廊走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相机往回看—— 身后的人流熙熙攘攘,祷告的、捧烛台的,面孔一张张晃过去。 没有里斯。 阮粟皱了皱眉,放下相机,给里斯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没有回复。 阮粟在原地站了片刻,把相机背带绕到肩上,转身快步穿过人群往教堂大门走去。 推开门,冷空气猛地扑在脸上。 圣诞夜的街道比来时更热闹了些。 对面商场橱窗里飘出歌声,几个裹着红围巾的孩子举着糖在台阶下跑来跑去。 阮粟探头往两侧张望,没看见人。 正准备掏出手机再发一条消息,余光忽然捕捉到台阶下方—— 一个高大的身影独自坐在最底层的石阶上,背靠着栏杆,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里斯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展在台阶上。 一缕白烟从他的指间升起,在冷风里散得很淡。 阮粟愣了一下,放轻脚步走过去。 他从没见里斯抽过烟。 “里斯。” 听见声音,男人的肩膀微微一僵,几乎是瞬间就把烟摁灭在旁边的台阶边缘,然后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阮粟微微一愣。 里斯的眼睛被夜风吹得有点泛红,目光相触,男人明显有一瞬间的怔忡。 “Ruan?你怎么出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抱歉,我刚刚先出来了,没和你说一声。” 阮粟没说话,而是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看着兴致很不高。” 他用的是肯定句。 里斯不置可否,深色的眸子看着他,半晌才道:“抱歉,我今天状态确实不太好。” “为什么?” 阮粟眨了眨眼,“平安夜……为什么不高兴?这不是你们很重要的节日吗?” 里斯偏过头,垂眸看着他。 阮粟和他并肩坐着,矮了他半个脑袋的样子,小小一团,目光担忧地看过来,黑眼睛里映着不远处的圣诞彩灯,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两颗暖黄色的星星。 他的鼻尖被冻得有点泛红,围巾遮了下半张脸,只露出湿漉漉的眼睫和一小截鼻梁。 少年见他不说话,又软声问了一遍: “可以告诉我吗,里斯。” 里斯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教堂里隐约传出弥撒的诵经声,隔着厚重的木门传出来,变成一种模糊的嗡嗡。 半晌,他轻声开口:“四年前,我有个很好的车队兄弟。”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彩绘玻璃窗上,眼里的情绪被夜色稀释得很淡: “他是天主教徒,每次比赛前都要做祷告,还非拉我一起。后来我养成习惯,上场前也会跟他一起在胸口画十字——” 里斯的声音顿了顿:“那年圣诞,我们本应该休假。但平安夜有场比赛,我觉得稳赢,就去参加了。没想到他为了陪我……也来参加了。” 阮粟安静听着,忽然预感到什么。 “但就在那场比赛里,”里斯的声音低下去:“他的车出事了。” “过弯压到一块碎石,方向失控,人当场就离开了……当时他还有一个即将成婚的未婚妻。” 里斯垂下头,金发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所以在那之后,每年平安夜我听到教堂的弥撒声,都会有点不舒服。”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来,看向阮粟的表情—— 少年微微张着嘴唇,眼里那两团暖黄的光亮凝住,然后迅速漫开一层薄薄的潮意。 “其实现在已经好多了。” 里斯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眉眼柔和下来,语气松快道: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今天是很愿意陪你们来这里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抱歉,平安夜说这个。你第一次来教堂,我本应该陪你好好拍——” “你不需要道歉。”阮粟打断他。 呼出的白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少年的声音有些急促: “你不需要道歉。不想待在教堂就不待,没有什么非得高兴的节日。” 他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落在里斯的后背上,隔着大衣的厚布料,缓慢地上下抚了两下。 他没安慰过人,更何况面前佝身坐着的人比自己大只这么多…… 阮粟动作生涩,像在抚摸一只大型犬。 “你如果太难受就先回去。” 阮粟认真道:“如果你觉得自己回去不太好,我可以和爸妈说……是我拉肚子了,你陪我一起回去。” 他话音落下,里斯微微一怔。 几秒后,他的喉间溢出一声很轻的笑。 “……拉肚子?你认真的?” 里斯的眼底又带上了笑意,弯眸看着他:“你刚在车上吃了两袋糖酥饼干,柳雅刚跟我说你今天胃口不错。” “那怎么了!” 阮粟耳根有点热,偏头嘟囔:“这理由很自然啊,说我平安夜吃坏了肚子,多应景。” 里斯垂下头,嘴角的弧度没收住。 他忍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摇摇头:“不用。我没事,每年都这样,待一会儿就好了。” 他的目光落在阮粟脸上,忽然安静了片刻。 石阶很窄,少年坐在他身边,几乎贴在他身侧,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皮肤。 他的睫毛被路灯镀了一层淡金色,脸颊冻得微红,眼睛像是淬了光的黑耀。 里斯的视线在那张脸上缓慢地走了一圈,睫毛颤动。 模糊的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某个夜晚,穿着小和尚服的男孩蹲在他面前,认真地帮他把佛珠系在手腕上。 那时男孩才到他膝盖高,仰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像黑琉璃里落了两 粒光。 他开口说话。 然后画面重叠。 里斯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望着阮粟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 心脏跳的很快。 有那么一瞬间…… 他很想吻他。 和那夜为了解药的吻不一样,他想亲吻阮粟的额头,吻他冻红的鼻尖,吻他被路灯照得微微发光的嘴唇。 想要…… 和他重蹈覆辙。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里斯的手指猛然蜷紧。 他垂下眼,把那些画面压回去。 深呼吸,再睁眼,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吧。” 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阮粟回过神来,看见里斯站起身:“快要零点了,我们去圣诞树和他们汇合。” 阮粟刚应声站起,手腕却忽然一紧。 他愕然抬眼,里斯已经扣住他的腕骨,不由分说拽着他冲进涌动的人潮。 “里斯——!” 人潮拥挤,阮粟被拽着往前飞奔。 身前的男人身形挺拔,一身黑色长风衣被奔跑的气流向后猎猎扬起,宽阔的背影裹挟着一股肆无忌惮的力量感,带着他朝前穿过人潮。 夜风迎面扑来,大雪纷纷扬扬,大雪漫天纷扬,细碎雪粒卷入路灯洒下的金色光束,盘旋后簌簌落在两人肩头。 他们靠着里斯高大的身躯劈开前路,挤到了最中心。 男人很自然地抬了一下手臂,替阮粟挡开一侧的人群,阮粟难免地贴上他的胸口,半个人几乎陷在了男人的怀里。 悬殊的体型差下,他被迫贴着里斯温热的胸口,能清晰感受男人奔跑过后胸腔沉稳有力的起伏。 他几乎同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和里斯的心跳。 “砰。” “砰。” “铛——” 钟声响起。 巨大的钟鸣从教堂尖顶荡开来,瞬间铺满整条第五大道。 人群从教堂大门涌出来,笑声和祝福语混在一起,暖黄色的灯光从彩窗透出去,把广场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圣诞球。 柳雅挽着丈夫的胳膊走出来,抬头看见台阶上的两个身影,远远地冲他们招手: “粟粟!里斯!快看——圣诞树要亮灯了!” 一瞬间,树顶的星星骤然亮起,金色的光瀑一样泻下来,成千上万颗彩灯同时闪烁,像一整座被点燃的森林。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相机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他们开始拥抱,并互相亲吻脸颊。 前方,柳雅踮起脚,在西奥多脸颊上落了一个吻,西奥多笑着低下头,和她深深地拥吻在了一起。 “哥哥!我也要亲你!” 旁边的金发小男孩大叫一声,肥墩墩的身板撞开妈妈,一下扑进另一个高一些的外国男孩怀里。 两人相互亲吻脸颊,家长们都在开心地大笑,老人亲吻孩子,朋友们也都在互相拥吻。 阮粟偏过头去,却恰好看见身边两个身材健壮的高大男人正旁若无人地舌吻,围巾将他们缠在一起。 阮粟猛地移开视线,耳根有点烫。 曼哈顿的平安夜还真是像电影里演的一样…… 到处都是接吻的人啊。 他垂下目光,盯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正想着该怎么从这种微妙的氛围里自然地抽身—— 一转头,对上了里斯的眼睛。 那双深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圣诞树顶端的星光和周围暖黄色的灯串,像一片落了碎金的海。 “哈哈哈哈,你们这边还挺开放的呢,怎么感觉随便几个人都能互相亲吻……” 四目相对,阮粟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从嘴里飘出来,完全没有经过大脑。 空气安静了三秒。 “……嗯。” 里斯站在他身侧,声音很低也很轻。 “在美国,亲人朋友之间在平安夜互吻脸颊和额头是正常的祝福。很多人都会这么做。” 他的视线落在柳雅和西奥多身上。 西奥多正低头帮柳雅整理被风吹散的围巾,手法笨拙但认真。 阮粟注意到里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广场上彩灯的光芒映在他深蓝色的眼瞳里,像一小片融化的星海。 下一秒,男人偏过头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阮粟的眼睛上,停了两秒,再往下滑—— 从鼻梁,到嘴唇,到下颌。 阮粟的心脏忽然开始不听使唤地擂动。 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缓缓绷紧,像一根弦被一寸寸拉到极致。 他听见男人的声音响起,在喧嚣人群中却清晰地让他颤抖起来: “Ruan,我们是兄弟,也可以这样亲吻,对吗?” 下一秒,男人的脸忽然在视野里放大。 阮粟呼吸一滞,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颤得厉害,心跳猛烈撞着肋骨,脑海里全是那天晚上的画面—— 被人摁进枕头的窒息感、耳后滚烫的呼吸、被翻过去的时候脊椎骨上落下的吻…… 男人低哑的声音,连同一个温软的吻—— 在最后一声钟响来临之前,同时抵达他的耳边: “圣诞快乐,Ru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