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小妆娘》 1. 第 1 章 “偷饼的小丫头,休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冯佩玉紧紧的攥着还热乎的炊饼,听到食肆伙计们的怒喝,更不敢回头,撒腿一路狂奔,一头钻进狭窄的巷子里。 谁知这巷子竟是一处死角,她心头一慌,又瞥见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当即矮身钻了进去,蜷缩在木柴之间,一动也不敢动。 只听得伙计的粗重的脚步声经过,一人叫道:“明明见她往这边跑的,怎的不见了?” 另一人说道:“定是跑去别处了,真是晦气,回去吧!” 等伙计们都走了,她才敢慢慢爬出来,倚着墙,捧着炊饼,小口小口的啃着。 吃着吃着眼泪便流了下来,可她也不敢哭出声,只是捂着脸,抖着肩膀,小声的哭着。 人常说的身无分文,就是如此了,冯佩玉咽下咸咸的眼泪,心里盘算着,今日定得找个营生,不能再偷东西吃了。 要说冯佩玉虽然出身不光彩,但也是富贵锦绣堆里滚过几遍的,如今落得如此穷困的窘境,倒是人生头一遭了。 一个月前,她带着满肚子的冤情和满腔的怒火,从谢诏的府里逃出来。 心里想着,待本娘子来日在外面混出头脸来,再与你新仇旧账一起算。 但现在才发现,不说要扳倒一个五品的官员,就说只是靠自己生活,这世间的一粒米一口水都是艰难的。 典当首饰的银子很快便花完了,没有银两,便没有宽敞的厢房住,也没有饭吃。 过往的什么爱恨情仇,到如今,都不如一个炊饼来的实在。 冯佩玉这几日瞧着,汴梁城中南来北往的行商繁多,街上能讨生活的零碎营生也不少。 还有不少女子推着小车沿街卖些吃食和果子,在酒肆茶房与人弹琴说书,亦有往返于坊市之间跑腿送东西的。 可叹她做了几年笼中鸟,又做了几年金丝雀,洗衣做饭等庶务一概不会,精通的就只是梳妆打扮,跳舞唱曲,卖唱卖笑了。 几口炊饼下了肚,冯佩玉有了些力气,在主街上慢悠悠走着,四处探看。 路过街口的一家茶坊时,见这家茶坊倒是雅致,窗口的几案上摆着只建窑黑釉盏,里面插着新折的兰花。 窗边坐着几位女客,吃着煎茶和花糕,大抵是要去城外进香,在茶坊用些朝食后再行。 冯佩玉看着桌上冒热气的七宝擂茶直咽口水,一边竖起耳朵听着这几位小娘子一来一回的拌嘴,倒甚是有趣。 听来今日这几位娘子名义上是去道观烧香,但实则是去相看郎君的。 主角便是那位穿鹅黄色绣花纱衫,系碧色百褶罗裙的年轻小娘子。 梳着活泼的流苏髻,发根系上两条长长的珠串,随着咯咯娇笑而颤颤巍巍的晃动,如春日的嫩芽般意气风发。 而随行的是家中的阿娘,堂姐和一个仆妇,不过这妹妹与堂姐甚是不睦,言语中暗讽堂姐在娘家寡居一事。 “长姐何必大早上的给下人脸色瞧,毕竟今日妹妹的事情更要紧,梳头娘子只是没腾出空来给长姐梳妆,妹妹我打扮的体面些,也不至于丢了咱们林家的脸。” 年轻小娘子伸着手指拨弄着碟子里的干果,叽叽喳喳的说。 “妹妹这次确实得了个好亲事,听闻陈家二郎既有官身又有银钱,可长姐也因此不必给妹妹脸色看吧。” ”这婚事嘛,自是有高有低,有时也不只看长相颜色如何,也得看人的运道。” “长姐寡居在家也有三年了吧,如今二十有四,又没有什么嫁妆,再嫁自然是只能当人家后母。” “长姐自己时运不齐,也不能把这闲气撒给梳头娘子或是妹妹吧。” 也不怪做妹妹的如此刻薄,那位长姐虽是通身暗色衣裙,只挽了个潦草简单的矮圆髻,但长眉如远山含黛,一双妙目似睡非睡的含情脉脉,脸颊白的像透明的玉璧。 单是斜斜的坐在那里,就如一尊美人玉雕,在白日里也透着莹莹的光,倒显得盛装的妹妹格外局促了。 这美人嗔怒也是格外好看的。 “好啊林婴,你现在提起嫁妆来了,我的嫁妆哪里去了?我从夫家带回来的银钱花在哪里了?” “当年就只顾收聘礼将我嫁给那个病秧子,如今我回娘家守寡,又想着法子把我攒的体己钱搜刮净了。” 这美人说到委屈处,忍不住哽咽了起来,拿着帕子直抹眼睛。 “只有我蹉跎了大好青春,你们倒是体面了,如今也能光明正大的挤兑起我来了。” 咣当一声,随行的伯母不悦的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 “好了,栖儿,你可是越说越离谱了,我可不爱听。” "自你父亲走了以后,你大伯和叔父们也是没少帮衬你们母女俩,当年你的嫁妆是公帐里出的,那可是十里红妆,没得谁平白搜刮你的银钱。” 林栖气得手抖,只低头恨恨的扯着帕子,知道争辩也是无用,什么丰厚的嫁妆,只是驴粪蛋子表面光,实际上早被这些叔伯们亏空了。 置办嫁妆的是他们,报账的也是他们,只值十贯钱的杂木架子床,让他们染个深色,就能谎称是一百贯的铁梨木。 只可怜自己自幼丧父,孤儿寡母的白受人欺负罢了。 三人的气氛正难堪的僵持着,忽见得一女子走到近前,行了个叉手礼道了声万福。 “娘子们万福,奴家冒昧叨扰了,刚自此路过,忽在窗边看见这位娘子气韵不凡,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冯佩玉转头对着林栖奉承道,“但无意间瞧见娘子的发髻略有不妥之处,想是家中梳头的娘子疏忽了。” 林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发髻,果然摸到一缕散落的头发,不免有些难堪。 今日为着去寺庙给林婴相看郎君,从外头叫了一个梳头的娘子,一早上尽是围着林婴转,根本没空理会自己。 虽说妹妹今日是主角,但林栖寡居在家难得出去散散心,也想着体体面面的出门见人。 请人的银钱还是自己出的,想来就呕得慌。 冯佩玉瞄着林栖的神情有些不忿,便赶紧趁热打铁的说道。 “婢子斗胆说一句,娘子生得好颜色,配什么发髻都好看,只是今日春光明媚,若是出门游玩,格外适合梳个高一点的朝天髻,才衬得娘子脖颈修长,身姿挺拔,气韵疏朗。” “阿姐快别听这种市井之人的歪缠,”林婴斜睨着眼睛,把冯佩玉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扫视了好几遍。 “你既是说了阿姐生得好,梳什么发髻都好看,又说阿姐适合梳朝天髻,岂不是自相矛盾。” “想是为了赚点梳头的钱,对着哪位娘子都这么说吧。” 冯佩玉看出来这姐妹关系不睦,若想讨姐姐的好,便要和妹妹做对才行。 于是刻意和妹妹顶嘴道。 “这位小娘子便是说差了,咱们做平日里替人梳头上妆的,功夫从来不在嘴皮子上,那发髻梳出来好不好看,妆容上出来亮不亮眼,一看便知。” “这位娘子是妩媚的丹凤眼,高髻把头发全部利落收上去,才显得眉目如画,若是头发盖住了眉眼,岂不可惜了娘子的一双妙目。” “再说娘子的脸型是秀气的鹅蛋脸,朝天髻梳起来,正显得脸蛋也更加秀美。若是那方脸盘的妇人,反而不宜梳高髻呢,那脸盘岂不是更方了。” 林栖见自家这牙尖嘴利的妹妹吃了亏,心里不由得痛快了几分,又默默摸着自己的脸颊,想象着自己精心装扮的样子。 家里的几个姐妹就属她生的最好,要不当年怎么偏挑了她去冲喜换聘礼。 “娘子气韵不凡,一看就是名门出身,奴家斗胆,想给娘子重新梳一下,娘子瞧着赏几个买炊饼的钱,便感激不尽了。” 冯佩玉瞅着林栖的脸色似有动心,便乘胜追击道。 林栖心里一动,忽的站起来,并不顾伯母和堂妹难看的脸色,吩咐冯佩玉跟着她上了茶肆门口赁来的马车,只说要梳个朝天髻。 冯佩玉心中欣喜,就着林栖发上插的银发梳,一根发带和玉簪,利落的挽起发髻来。 她看出林栖喜欢受人恭维,那奉承话就像不要钱一般说了一箩筐。 “娘子的头发生的又黑又密,很多人梳朝天发髻都要垫假发的,娘子的条件得天独厚,真是天生丽质。”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的将头发梳到头顶,分成两股后仔细的盘成两个形状优美的小髻,再朝前反搭过去,做成朝天髻的雏形。 林栖也于镜子中细细打量着冯佩玉。 只见她虽荆钗布裙,但肌肤胜雪,双眸如星,面容清丽如新月清晕,这等美人可并不常见,不由心生疑惑。 “看你生得美貌,言行举止也不像是街上的粗鄙人户,怎得做起伺候人的活计,怪不容易的。” 冯佩玉自嘲的笑了笑,”娘子谬赞了,奴家少时就被爹娘卖给大户做丫鬟,惯会伺候人的,今日有缘分伺候娘子一回,也是奴家的福气。” 自小被卖给大户不假,但若是普通的丫鬟倒也好了。 盐铁司副使裴相公家里养了十几个歌妓,就等着进献给天子或宗室,看看有无机会做个盐铁司正使,再做个户部尚书。 她便是其中一个,自十岁被阿爹卖了以后,便不知寻常人家的女子是什么日子了。 不过正经人家的娘子们大约都是不喜她的出身的,为了不惹主顾厌烦,冯佩玉便乖觉的隐去这些细处。 这世上的人大约只有当年裴家的二娘子裴箱不嫌弃她吧。 她心事虽乱,手上的功夫倒是利落,将发 带折成两指宽,垫在髻根底下,缠两圈系了系紧,撑的发髻高高的。 “后来有位郎君给奴家赎了身得了个良籍,可惜奴家福薄.......” 冯佩玉一边用玉簪轻柔的将发髻固定起来,一边咬着牙说道。 “他死了。” 林栖打量着冯佩玉身形瘦弱,干活又殷勤,忍不住生出几分怜惜来,长叹一声,心想这世上的美人大多是命苦的。 “如今日子也不算苦,离了那个深宅大院,天高海阔,哪里去不得?” “天生我一场,总能让我找条活路吧。” 这朝天髻说罢便梳好了,冯佩玉对自己的手艺是极满意的,忙不迭的返回茶肆借了面镜子端给林栖瞧。 只见髻子高高耸在头顶,墨发如云,只颤巍巍的簪一支纤细莹白的玉簪,脖颈显得愈发修长雪白,像一只明眸善睐的天鹅,临水引颈自怜。 和之前沉寂的妇人相比竟判若两人,说不出的美艳风情。 林栖眼前一亮,心中不由惊喜。 她开始就是想气一气婶母和堂妹,只想刻意和她们对着干出口气,并没指望这个可怜巴巴的小娘子能梳的多好。 许久没好好梳妆了,林栖对镜自怜,颇为满意,忽觉得自己芳华未逝,不由得看了许久。 “是啊,天生我一场,总能让我找条活路吧……” 日上三竿,新郑门街上,酒肆门前支起幌子卖起了热气腾腾的羊汤。 冯佩玉面前摆了一碟切得细细的羊杂碎,正埋头一口胡饼一口羊汤的大快朵颐。 羊肉被炖得软烂,再配上吸饱了汤汁的胡饼,满口下去都是咸鲜的肉香,叫人直呼过瘾。 此刻她怀里揣着有足足八十个铜子,林娘子满意,给钱也爽快。 还告诉她自家姓林,住在城南的积善巷,嘱咐冯佩玉五日之日再上门去给她梳头。 冯佩玉盘算着,走街串巷的给娘子们梳头,这倒是个可行的营生,好歹得些赏钱。 那少不得去街上买套梳头的家伙事了,木梳和竹篦不用说,抿碎发的抿子和桂花头油也得备好,若是捡着寻常品质的买,六十文倒也够了。 要说妆容之事冯佩玉也是颇为自傲,三白妆,飞霞妆,慵来妆和南唐后宫的北苑妆俱是一绝。 待到攒个三五百文,便可买去胭脂铺买些铅粉,桃花玉女粉,红蓝花胭脂和画眉七香丸等妆饰之物。 这肚子里有热气腾腾的饭食,心也定了,冯佩玉攥着这几十文钱,忽得生出许多凌云壮志来。 她出身低微,平生得意的事情也没几桩。 第一桩便是裴家二娘子裴箱教她读书,昭明文选她几个月便读通了,裴箱高兴极了,夸她有上官昭仪之才。 第二桩便是年轻俊朗的天子近臣谢诏跪在她面前,发誓今生定要风风光光娶她做正头娘子。 第三桩便是今日了,平生头一遭靠自家的本事赚到了银钱,她拿着自己的钱,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好似这世上没有她做不成的事。 昨夜在梦里,她还对着裴箱悲悲切切的哭,“我无用,今生也无法给你报仇了,下辈子但愿托生在一处,给你当牛做马,再报当年的知遇之恩。” 但如今,这几十枚铜子沉甸甸的握在她手掌心里,她又觉得自己有能力为裴箱翻案了。 难道只有官场上的男人才得用吗。 这官眷娘子们的交际网错综复杂,多少人情往来,攀附试探。 只要她能攀上一个官眷娘子,好好经营,借着她们的势,想必也是能成事的。 譬如今日遇见的这位林娘子,生的美貌,书香门第出身,心气又高,说不定是个不错的选择。 冯佩玉扯下一块胡饼狠狠的嚼着。 她只是裴府家养的歌妓,裴箱却教她认字,念书,作诗,在裴府护着她,不受人欺凌。 想当年裴箱选为公主伴读,京中人人称之为第一才女,风光无限。 谁知在太平兴国五年的中秋月圆夜里,裴箱不明不白的死在皇宫里。 而谢诏在裴箱出事后直接从守卫宫禁的殿前司班直,连升两级,成了大理寺少卿。 一锤定音匆匆审结了这个案子,只说她自戕是因为是行为无状,与外人私通,夜扣宫门。 荒唐,裴箱才华横溢,为人端直,是要做女官之首的,他们欺负死人不能说话,便什么脏水都敢往裴箱身上泼。 当初裴箱还对她许诺,只待在公主身边站稳脚跟,借了公主的势,便让裴大人放了她的奴籍,好让她和谢诏终成眷属。 冯佩玉捧着碗仰头喝下最后一口热汤,这羊汤茱萸加多了,辣得她眼泪汪汪的,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现在看来,裴箱当年说的没错。 谢诏是个贱人。 2. 第 2 章 汴梁城南,积善巷。 汴梁城南,积善巷。 与林娘子的五日之约转眼便到,冯佩玉想着要投其所好,一大早就到附近转悠,又挑了几个面善好说话的小商贩,只说自己找个人家做事,旁敲侧击的打听林家的情况来。 林宅在积善巷的巷尾,是坐北朝南三进的合院,此地多为小吏和富商居住,林家的宅子在此处算规整宽敞的。 几日下来,冯佩玉混迹于街市给往来的娘子们梳头装扮,也赚了几十个铜子,虽不都比林栖出手大方,但吃饱是足足够了。 此时,冯佩玉正心满意足的捧着一个朱红透亮的火晶柿子当朝食吃,顺滑的果肉吸下去一口爆汁,清甜不腻,困倦的早晨吃着神清气爽。 “哎,你别看这林家宅子大,住的人口也多呀,他家没分家,十八九口人挤在这三进院里,看着气派罢了,啧啧……” 果子铺的阿婆一边说着,手还在不停翻来翻去,把卖相不好的柿子挑出来搁一边。 “可是光看着宅子也算是大户了,怎得如此窘迫。”冯佩玉抹着嘴问到。 “这林家以前还能算大户,现在他家可没什么成器的子弟,要说这家的老丈是太祖皇帝时的进士,好像也做过什么小官,他家大郎也是举人呢。” “只是他家大郎很年轻便没了,余下的兄弟五个都不成器,不读书也不干营生,整日招猫逗狗的惹人嫌。” 阿婆把杆秤往腋下一夹,伸着下巴说,“这不,林家老丈致仕以后,这家便落魄了,挤在一处也不分家,只能守着祖业过日子,小娘子你生的美,好前程多着呢,可别去这样的破落人户。” 如今盛行厚嫁,女子出门的嫁妆都是一家比着一家丰厚,林家家道中落,哪里有钱置办像样的嫁妆,想说一门正经的亲事都难。 想起那日林栖和林婴那般争执,想必是一家子为了多拿些聘礼,便把父亲早亡的林栖嫁给要冲喜的人家。 天生丽质,青春年少守了寡,也怪不得林栖如此意难平了。 不过想起那日林栖对镜自怜的眼神,冯佩玉知道她是不甘心如此的,这眼神熟悉的很,当年在裴家,她舍下脸勾搭谢诏时,就是如此。 不甘心的人,总要为自己争一条生路的。 若是帮着林娘子挣个好的出路,她做了官眷,也能带着自己去和官娘子们交际。 那为裴箱翻案也能有个突破口。 冯佩玉打起精神,决定在林娘子身上赌一把。 待到约好的时辰,冯佩玉扣了门报了名姓,便由仆妇引着一路穿过影壁和中门进了内院。 果真如卖果子的阿婆所说,这林家的房子住的拥挤,林栖也没有独自的厢房,与母亲孙氏挤在一处住着。 孙氏是个少言寡语的妇人,穿着朴素,坐在堂屋的榻上与晦暗的墙壁融在一处。 而冯佩玉细瞧着,林栖眉宇间有顾盼神飞之意,比上次精神了许多。 冯佩玉与林栖和孙氏见了礼道了声万福,林栖便引着她到卧房里说话。 只见卧房里梨花木拔步床边角磨得有些泛白,还挂着半旧的月白绫纱帐子,临窗放着张窄小的榆木书案和梳妆台,也都是旧时的式样了。 “林娘子容光焕发,比上次匆匆一见又美了许多,有什么开心事也说来与婢子沾沾喜气吧。” 林栖抚着额发,施施然的坐在窗前的梳妆台,对此避而不答,只说要梳个当今街面上时兴的发髻。 冯佩玉碰了壁也不追问,毕竟相交甚浅,要交心也不是一朝一夕的,她扫了一眼桌上现有的首饰发簪,便心里有了主意。 今日可比当初在马车里余裕多了,冯佩玉先将木梳在桂花油里浸了浸,把头发从头到尾梳了梳通。 在头顶偏侧的左右位置,将发束盘成两个又圆又饱满的小鬟,用了好几个梅花状的翠鈿和珍珠鈿点缀,两鬟微微向外张开,轻盈鲜活如仙鹤展翅一般。 又将剩下的头发全部拢到脑后,盘成一个圆润的大髻,簪上了一支耀眼的缠枝金花钗。 只垂一两寸的小流苏步摇插在鬓边,珠翠轻碰平添一股摇曳的风情。 冯佩玉利索的忙活着,见镜子里林栖的眉宇越来越舒展,便知道自己选对了。 林娘子的心气高,又自负美貌,自比非寻常的妇人,喜欢华丽一些的款式,最好是官宦人家常梳的那种。 “此为翠钿迎仙髻,去岁元夕在丰乐楼,许多相公家的娘子们都梳此发髻,又华丽又秀气,也不逾制。” 她见有桌上还有只点花笔,便蘸着鱼胶顺着林栖面颊和眼角的轮廓,精准的点缀了几颗珍珠。 珠光莹白,衬的肌肤胜雪,气度华贵,像个清雅的官眷娘子。 林栖眼睛里藏不住的笑意,直盯着镜子翻来覆去的看。 “你的手艺真是好,难为之前的主家也肯放你出来,可见你找了个厉害的郎君。” 冯佩玉见她提起郎君二字时,嘴角忍不住的上扬,便知林栖今日如此神采奕奕,多半与未来的终身大事有关。 五日前见她陪着堂妹去道观相看时,还是个郁郁寡欢的寡居妇人,这短短五日恐怕也来不及结识新的人吧。 那便与那日道观发生的事情有关了。 冯佩玉也不直接问,却有意将话头往这边引。 “那都是陈年往事了,奴家如今是个寡妇,终究没有享福的命,不像林娘子天庭饱满,一看夫运就是好的。” 林栖抿着嘴笑道,“不瞒你说,我也是寡居在家,哪里能有什么夫运呢。” 冯佩玉见她逐渐打开了话匣子,赶紧捡了几件在裴府听来的寡妇再嫁的家长里短说起来。 如今五朝乱世刚过,人人尽享太平年景,也不时兴寡妇守节,寡妇二嫁的门第比先前还要高也不是稀罕事。 如今陈相公家的娘子先前只嫁一小吏,是守寡后再嫁与陈相公的,如今陈相公官拜权兵部尚书、签书枢密院事,娘子夫人们议论起来无不啧啧称奇。 再说先前范相公家的小儿媳,守了寡再嫁与王相公,王相公如今官至御史中丞,竟比范相公的官阶还要高些。 可见这男女姻缘是天定,讲究缘法,与俗人的这些条条框框有什么相干呢。 林栖听着心里一团火涌上来,又看着镜中的自己依然青春貌美,不由得心中酸楚。 她自负美貌,未必不如那陈相公和王相公家的娘子,如今却被困在家中逼仄的屋子里虚耗青春,眼睁睁看着芳华流逝,实在是不甘。 从先前的婆家带回来的体己钱也快被林家老小花干净了,没了傍身的嫁妆,便只能认命被他们嫁给年纪大的商人,给三四个孩子做后母。 林栖咬了咬牙,心一横,期期艾艾的说道。 “冯娘子,记得你是从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必定见识过人,我有一心事,不知是否能替我解忧,银钱上必不亏待你。” 要说无巧不成书,那日道观中相看时,对面陈家二郎没看中林婴,竟是看中了陪同前来的林栖。 二人眉来眼去的说了好一阵子话,倒是把林婴晾在一边。 林婴怄的直哭,回家以后在院子里指桑骂槐的闹了好几天。 那陈家是布商起家的,家财万贯,到了这一代便盯着子弟们读书科考。 只有一个二郎中了秀才,便欢天喜地的捐了个宣奉郎的散官闲职。 要放从前,林家自诩正经进士出身的清流,断断看不上此等人家的。 而如今,唯一做官的老丈也致了仕,子弟们难以为继,林家又给不起像样的嫁妆,剩个清贵读书人家的架子。 挑来选去只能找不在乎女子嫁妆钱物的商贾人家结亲,陈家二郎还有个秀才功名,这已经是上上人选了。 林婴闹过几日之后,林家上下都默契的再也不提此事,不管是林栖还是林婴,哪个女儿能嫁进陈家,家中少一口人吃饭,再拿笔聘礼回来,才是要紧事。 温饱之下,礼义体面算得了什么。 只是这陈家二郎好像也不是个痴情的,那日道观一见之后,只差人来林家给送了些时令鲜果和糕点,又另给林栖送了两匹彩缎和钗环。 何时再找媒人上门,何时交换庚帖,纳采纳征,这些正经事宜竟装聋作哑,浑然不提,生生的把事情晾在了这里。 林栖脸皮薄,难道还能上去问不成,只是心中煎熬,又开心又焦急,摸不准陈二郎的心思。 而冯佩玉听了陈家的情形,心中一喜,若是林栖能嫁过去,出门交际便是从七品官的娘子。 若是跟着她,便能认识各级官员的娘子。 开封府判官,左右军巡使,大理寺卿,刑部郎中这些掌刑狱判案的官员家的娘子内眷们。 还有皇 城守卫,内侍省押班,皇城司官,殿中监,这等熟知宫中大小事的官员的娘子们。 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裴箱怎么从公主居住的内宫跑到了皇城门口,前前后后都有谁在场。 一点点打听,慢慢经营。 总有给裴箱报仇翻案的一天。 “承蒙林娘子看得起奴家,这事其实不难,奴家必然替娘子筹谋,让陈二郎心意转圜。” 必让你顺顺利利嫁过去。 酉时,汴梁樊楼。 冯佩玉仰着头,观赏着樊楼门前扎的彩楼欢门,如今各个酒楼都喜在入口扎这种华丽的门楼,作为争奇斗艳的招牌。 她应承下了林栖的事情,揣着林栖给的一贯钱,从林家出来抬脚便来了此处。 从前就听说樊楼乃人间销魂地,无奈之前身份不自由,谢诏哄着她说日后成了婚,定带她来樊楼吃酒。 谁道阴差阳错成了婚,二人之间却忽生变故,再也不复往日悠闲消遣的心境了。 可惜她此次也不是来消遣的,而是来此找个能帮忙探听消息的帮闲,先要探探那陈家的底细,再决定如何行事。 樊楼如此繁华风流,附近也聚集了很多帮闲。 这些个闲汉脚夫经常在城门,集市,酒楼和茶馆扎堆,没什么固定营生,专门帮人跑腿传话,打听消息,看场子,办杂事为生。 在樊楼附近的茶摊和商铺檐下,或蹲或站,招揽生意,等待主顾。 冯佩玉也不急着拉个人就问,只是高抬着一张俏丽的小脸,有意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 有些闲汉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跟着飘来晃去的,有些闲汉便盯着她,毫无忌讳的与身边人调侃说笑。 冯佩玉也出身低微,不会平白看不起这些闲汉,只是市井之人鱼龙混杂,虽说只是个打听消息的帮闲,也讲究个细心稳重,知分寸。 更何况她也有意借此机会,想找个日后的帮手,故而要仔细挑选一番。 她冷眼瞧着,有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年还算稳当,只看了她一眼,便连忙垂下头去,闷闷的只低着头,也不与旁边人说笑调侃。 冯佩玉便过去叫了他来,问及名姓籍贯,家中人口。 少年只盯着脚尖闷闷的答到自家姓丁,名叫丁五,家中有一老父和妹妹,老父也在城中做些零散活计。 观其谈吐简洁得体,眼神也不四处乱瞟。 如此看来这人还能一试,冯佩玉眨眨眼睛表示满意,又从怀中掏出二十个铜子给他,将陈家的位置情况一并告知,嘱咐他打听的无论大小事宜,都要详细回来说话。 谁知丁五听完眼睛一亮,欣喜的问道。 “娘子可说的是城西穆英巷的陈家,做布匹生意的那家。” “可真是巧了!我阿爹经常去给他家跑腿,给那家的婆子和厮役们买个吃食,传个口信,陈府的人都认识他,唤他做丁老爹。” “世上还有这等巧事。”冯佩玉闻言也不禁笑了。 丁五捏着手里的几十个铜子,像倒豆子一般,将丁老爹讲过的陈家的事情都倒给冯佩玉。 才知陈府家财丰厚,布料生意做的大,陈家老丈忙于生意之事不着家,而陈家夫人是个好性子。 陈家四个儿子,最受宠的便是那陈二郎,也只有陈二郎有个秀才功名,因此事事都骄纵着他。 “就是那个二郎君吧….”丁五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尽量捡着文雅的词来说。 “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娘子听说就有好几个,这陈府就他院里人多……” 冯佩玉心里顿时凉了一截,这陈家二郎看之前的做派就像是个轻薄的人,现下一打听果真如此。 此前撩拨林栖的种种行径,恐怕也是只想做个外面的相好,并没有明媒正娶的打算。 她也知道这事不是两情相悦。 看林家的种种做派,林栖也只是为了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才抓着陈二郎这根救命稻草不放。 只是这陈家二郎做派太轻薄不尊重,他撩拨完了只当是个乐子,他陈家的院子里还有很多乐子。 但这是一个女子的一生,很多个女子的一生,对他来说轻如鸿毛。 冯佩玉不觉忿忿,一路上哐当当的踢着一块石子,垂头丧气的在夜色中走着。 呸,这世上的事情岂能皆如他的意。 3. 第 3 章 陈家是城西有名的布商,陈家后院的花园也很是有名。 只因陈家夫人爱花,春季遍植芍药牡丹,池塘边一片桃花,又以攀缘的迎春,木香点缀。 堂前花,池边柳,雅致得很。 管后院花木的仆妇自然也是得重用的,是陈夫人的陪房,虽然不过三十几岁,但如今人人都尊称一声迟妈妈。 后花园的差事可是个美差,买花枝,肥料,哪项没有油水可拿,只是这迟妈妈最近有心事,整日哀哀怨怨的垂着脸。 辰时未到,丁老爹就早早的蹲在二门外的墙角处侯着,见迟妈妈来了,便挤出满脸褶子迎着,将迟妈妈托他跑腿买的东西递上去。 “迟妈妈万安,这是您上次要买的白玉脂膏,老汉一大早守在芙蓉斋才抢到的。” 迟妈妈捋了捋头发,掏出赏钱数给丁老爹,小心翼翼的用手帕包了揣在怀里。 这芙蓉斋的白玉脂膏价贵,她攒了三贯钱才狠了狠心买了这一罐。 日日与花草打交道,双手难免粗粝,只盼着这白玉脂膏管用,省的自家官人一上手便嫌弃她的手像树皮。 正欲走,丁老爹连忙叫住她。 “迟妈妈先莫走,”说着掏出一个白瓷小盒递给迟妈妈。 “每次园子里有事您都喊老汉跑腿,老汉心中感激妈妈。” “这盒脂膏是前面新郑大街上一个小娘子自家做的,老汉给她跑腿的时候,她便赏了老汉一盒。” “您别嫌这个粗陋,听闻这小娘子是官宦人家出来的,独有一份秘方,做出来的东西好卖的很,价钱也划算。” “上妆梳头的手艺更是一绝,能把平平无奇的妇人画的像仙子一般。” 迟妈妈是不信的,只是白给的东西也不拒绝,便一并揣在怀里拿着了。 待到晚上洗漱时,随意拿出来一试,不由得惊叹。 气味竟不比芙蓉轩的东西差,有股松萝橘叶的冷香,清暖不俗,一闻便知加了什么名贵的香料。 质地如羊脂白玉,抹到手上也是滋润绵软,不油不腻,只留下一层细润的油膜。 迟妈妈爱用胭脂香膏之物,一用便知是十足的好东西,又想起丁老爹说的话,不由得相信了几分。 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娘子,做出的东西就这般不俗,听丁老爹说这小娘子还给人梳头上妆,价钱还划算。 想起自家官人已经快一个月没给自己好脸色瞧了,又看着镜子里自己脸色有些蜡黄,头发毛毛躁躁的。 迟妈妈划拉了一下这个月剩下的例钱,狠了狠心,决定找这个小娘子好好梳妆打扮一番。 次日,又找到丁老爹,问及那位小娘子摆摊的情形,丁老爹闻言殷勤的带路,在新郑门街寻到了那位小娘子。 此时冯佩玉正抱着她的宝贝梳妆箱子,早早的在街口的茶摊子里守株待兔。 见丁五在对面给自己打了个手势,又见丁老爹引了位妇人前来,便知兔子自己撞进来了。 迟妈妈见她年轻,一开始还将信将疑的,心想来都来了,价钱也便宜,只当碰碰运气。 冯佩玉殷勤相迎,见迟妈妈生的一张圆脸丹凤眼,喜气又透着精明,她想了一下,便给迟妈妈梳了个利落清爽的高螺髻。 发髻上又外罩一层墨色软纱,正中插一支银鎏金镶小珍珠的簪子,鬓角留两缕柔细碎发,圆脸显得柔和秀气。 迟妈妈眼见这发髻梳起来,自己立时年轻了好几岁,脸盘又多了份柔美,顿时满意的咧着嘴笑了起来。 “小娘子真是神了,你这手艺比起我家夫人房里的大丫鬟来还要好些。” “我竟不知,老了老了,打扮起来还能这么利索。” 冯佩玉笑盈盈的说道。 “哪里就老了,迟妈妈您才三十岁,正值盛年。”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这是前朝杜工部的诗,便是说那三十岁的妇人才是最有韵味的。” 迟妈妈不懂什么杜工部李工部的,只觉得被奉承得浑身飘飘然了起来,又对这小娘子产生了些许敬佩。 陈家只有二郎考了个秀才功名,家中人人都捧着,二郎平日里说话就是这样文绉绉的。 为了拖延时间,多和迟妈妈说会话,冯佩玉将上妆用的瓶瓶罐罐拿出来,要给迟妈妈上个三白妆。 “只是迟妈妈您别怪罪,你要的这香膏暂时没的卖了。” 冯佩玉故意卖了个关子,给迟妈妈薄敷了一层玉容散打底,再取洁白的铅粉,只在额头,鼻梁和下巴轻蘸晕开。 这便是三白妆的精髓了,粉只有薄薄一点,人却显得白了许多。 迟妈妈盯着镜子,满意得合不拢嘴。 “可是娘子生意太忙了?无妨无妨,我先付上定钱,等着娘子便是。” “近日确实得了几位贵人的厚爱,春日里,诗会马球会颇多,叫了奴家去上妆梳头,一日里竟要跑好几家。” 冯佩玉捂着嘴不好意思的笑着。 “这香膏是取时令的花草植物做的,如今天气渐热,原料没了,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呀。” “就连现有的香膏脂粉也被忠义巷王员外的娘子买完了,只说是要送礼,还欠了曹门大街吴家娘子和刘娘子的好几盒呢。” 迟妈妈只摇头说可惜。 “谁说不是呢,积善巷的林家娘子也说要买些脂膏送节礼,只是实在没空做,真是辜负林娘子的错爱了。” “积善巷的林家,可是城南的积善巷?” 迟妈妈猛的在一众客人里听到了个熟悉的名字,不由得格外留意起来。 冯佩玉一说起她的客人主顾们,话不由得多了起来,眉飞色舞的比划着,客人们的身份越高,越显得她的本事大了。 “对对对,就是城南积善巷的,姓林的读书人家,迟妈妈也认识?听闻林家老丈之前还做过官呢。” “啧啧,书香门第就是了不得,有节礼往来的都是官宦人家,听林家娘子说是要送吏部的黄相公家里。” “奴家自家这点微末手艺怎么入的了官宦娘子们的眼,省得献丑惹人笑话,大户人家送礼,还是芙蓉轩和露华堂的东西体面。” “但林娘子说啦,都是再相熟不过的世交,不讲究面子上的虚礼,奴家自家的东西做得好,便给黄家伯母姐妹们都用用。” 说着利落的勾 了个细长的远山眉,又以指尖蘸取了少许绛色的口脂要给迟妈妈涂上。 积善巷的林家,那不就是与二郎谈婚论嫁的林家吗? 迟妈妈此刻已无心看镜子了,只顾竖着耳朵听,心跳的咚咚响,没想到无意间听到这么要紧的事情。 “这林家似乎是我们主人家的一门远亲,我......我也是听夫人偶然说起过一次。” 冯佩玉观迟妈妈的神情,便知道她已经上心了林娘子的事情,便放下心来 继而笑得更殷勤了,“那可不是巧了吗,这汴梁城可真小,林娘子过几日要去给一位五品老封君贺生辰,还叫了奴家去上妆梳头呢。” “若是改日林家娘子去贵府上走亲访友的,奴家定厚着脸皮,跟着林娘子过去拜会一下迟妈妈。” “来,迟妈妈,我再给您额边贴个花鈿........” 这迟妈妈的眼珠子像算盘一样滴溜溜一转,盘算起来。 前日给夫人房里送花,夫人唉声叹气的,说二郎没相中林家的娘子,反正林家如今落魄了,子弟们没什么官职,便作罢了。 但是如此听来,这林家也没那么落魄,往来走动的都是开封府的官宦人家。 想想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家里都是进士举人的,当年同窗同僚也有一堆,随便一个都是陈家这样的商贾攀不上的。 二郎如今只得了个朝奉郎的闲官,整日的跟夫人抱怨,要再去给他讨个开封府的实职,如今夫人正满头官司的给他寻路子呢。 都是夫人身边的嬷嬷们不顶用,林家的情况都没打听清楚,让夫人和二郎险些丢了这么有用的关系。 还是她迟妈妈最忠心,她是夫人的陪房,自然事事都装着夫人和二郎,比外头赁来买来的更上心一些。 若是回禀了夫人,必定能把夫人房里伺候的那些废物们比下去,说不得还赏她个金簪子金戒子什么的,戴着多么体面。 次日,陈母叫着陈二郎吃朝食,将迟妈妈听来的一五一十讲给他听,忍不住埋怨道。 “我的儿,早知便不由着你的性子胡来了,林家虽穷,但林家老丈还活着,同僚同窗的情分仍在,再多使些银钱,也能给你讨个实职的官当当。” 陈二郎生的一张白面皮,薄嘴唇,此刻有些心虚,低头舀着米粥喝。 他只跟媒人说没看上林家的小娘子林婴,他娘一向惯着他,回绝了媒人,这婚事便做罢了。 虽和林栖生了些情愫,但只当是一桩外面的风流韵事,半点没和家里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省得阿爹数落他。 如今看来,与林家的婚事也不是不可。 林栖虽大他两岁,又是个寡妇,但模样姣好,走起路来袅袅婷婷的,气韵也比寻常人家的娘子更温婉。 陈二郎想起来心头一热,殷勤的给陈母夹了块糟鱼,只说他要先探探林家的虚实,再做打算。 若是证实了林家在汴梁官场上还有些面子人情,阿娘向来顺着他,也不会在意他娶的是姐姐还是妹妹。 又哄的陈母拿出二十贯钱来,用来给林栖打个缠臂金或者金钏当赔罪的礼物,面子上也好有所转圜。 4. 第 4 章 崇明门外大街的蔡河边上,人流如织。 冯佩玉占了街边茶摊的一个桌子,梳妆箱子往边上一放,便成了个简易摊子。 别小看这一方桌子,浅红色的布旗上写了个妆字,当作招呼客人的幌子,每日只需给老板十八个铜子,便是一个正经做营生的地方。 “小娘子,我等会儿要去婶母家吃酒,可是总被妯娌们暗地里笑话脸黑。” “平日里家中没有脂粉,能否给我化上一化,体面些就行,我这样貌也画不成西施。” 一妇人来到冯佩玉的梳妆摊子前,局促的搓着手,自家又不是青春年少的小娘子了,还来特地化个妆,想着便怪不好意思的。 冯佩玉观这妇人,方脸阔面,脸色蜡黄,一见便是整日操劳庶务的。 “阿姊莫不好意思,谁不爱齐整,阿姊的脸型端正大气,那才是有福气的面相。” “二十个铜子,顺带再给阿姊梳个头发可好,必叫让那些人对阿姊刮目相看。” 二十个铜子,够全家吃一天的米了,那妇人有些犹豫,但见这梳妆的娘子出落的像年画娃娃般,说话也温柔好听。 又见梳妆的各色家伙摆了一桌子,各色胭脂膏和铅粉,面脂,石黛,墨黛,成盒花钿,想必是个技艺熟练的,便咬咬牙答应了。 她招呼妇人坐定,见妇人面色发黄得厉害,直接上正白的铅粉怕是假的很,还会发青发乌。 便又取了暖白色的豆粉混合了一下,还沾了一丁点珍珠粉进去,用蔷薇花水一调和,轻柔的按在脸上,立时黄气全消,整张脸匀净透亮了起来。 见这妇人的颧骨方硬,下颌也宽,便挑了淡玫瑰色的胭脂,斜斜扫在颧骨外面和下方,以柔化方腮的硬朗。 又顺着眉骨修了个温婉的弯月眉,少了分戾气。 想着这妇人有些唯唯诺诺的性子和举止,也不便梳太张扬的发髻,省的她自己都不自在。 便挽了一个低低的同心髻,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圆润的发髻,整个人显得温和又利索。 那妇人眼见着铜镜里的自己越来越白净温柔,眼睛都瞪圆了。 “哎哟……这还是我吗?小娘子,你年纪轻轻真的神了。” “你上的这什么神仙的粉,竟叫我显得天生就这么白似的,怎得这脸也变好看了。” 那妇人开始想着,上妆不过就是敷层白粉,好歹找个人收拾下,精神一点就行了。 却不想像换了个人似的,像自己又不像自己,说不出的温柔秀气,还年轻了许多。 妇人摸着自己的脸左照右照的,不住的道谢,欢喜的付了二十个铜子,腰板都挺得直直的,一阵风似的走了。 冯佩玉见客人满意,自家也是欢喜的,她掂了掂沉甸甸的铜子,哗啦啦一把洒在放钱的木盒子。 今日已经赚了一百二十个铜子了,去掉费的脂粉和给茶摊老板的赁钱,还能剩九十个。 够她吃饭,买果子,还能攒着使唤丁五探听消息和给人打赏用。 除了帮林栖打听陈家的消息,她还得为着自己的事情打探消息,日后有的是用钱的地方。 她好好的盘算过了,林栖若是能嫁到陈家去,便能够得上汴梁城低级官吏的娘子夫人们的往来圈子了。 也想必有刑部的郎官,令史和员外郎,大理寺的主簿,司直。 至少跟着林栖混进这些小官的官眷里面,说不得先能打探出裴箱案件的卷宗来。 一步步来吧,前些日子她还差点沿街讨饭,如今不仅有了正经进项的营生,还结识了林娘子。 前路虽千头万绪,但她还活着。 听见钟楼鼓响,未时到了,这是她与林栖约好见面的时辰。 又过了一刻钟,林栖坐着辆赁来的青布马车,施施然赶了过来。 林栖今日带了个耀眼的金钏在腕上,衬的肤色雪白,整个人透出心满意足的镇定神色来,再不复前些日子的期期艾艾了。 二人见了礼,冯佩玉赶忙让茶摊老板上了两盏煎茶来。 林栖亲亲热热的挽着冯佩玉的胳膊的说笑,二人心照不宣,知道陈二郎回心转意,就等鱼儿彻底上钩了。 “林娘子看着气色不错,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冯佩玉调侃道。 “只是有些高兴的事罢了,这也是多亏了冯娘子替我筹谋。”林栖用帕子捂着嘴轻笑道。 她最近在家里也真真是扬眉吐气了,之前她守了寡在家里,处处觉得寄人篱下,身份也尴尬。 母亲性子软弱不说,也护不住她,一大家子人事事用钱都找她要,她也不能拒绝,一天到晚怄气的很。 这一大家子人花她的钱不说,也不用心为她找亲事,像陈二郎这等好的亲事,只说给她妹妹。 还想着把自己再卖一次,嫁给四十多的鳏夫,做四五个孩子的继母。 呸,想都甭想。 如今陈二郎往家里流水般的送东西,金银首饰送进她的屋里,人人都改了一副面孔,对她客气的很。 林栖见状也只想冷笑,拜高踩低,就算是亲人,也不外如是。 “只是,真正的喜事还不知在哪里呢。”林栖道。 冯佩玉知她是想问陈二郎为何还不直接上门提亲,便捡着其中的利害关系与林栖细细的说了。 “娘子可知,若是自身暂且没什么实力的时候,便要借势,借别人的势,给自己撑起来。” “之前咱们用黄相公家的名头让陈二郎对娘子刮目相看,但那也只是耳听为虚,眼见才为实。” “那陈二郎何等精明,陈家生意能做这么大,他阿爹又岂是好糊弄的,不是三言两句道听途说,就能让陈家上门提亲的。” 林栖又疑惑了。“那他巴巴的送这么些好东西做什么呢?” “为了先稳住娘子呗,不让娘子为之前他的失礼恼了他。”冯佩玉与她分析道。 “若是真的证实了娘子家有势力关系,他来提亲就是顺水推舟的事。” “若是没有,反正只是送了些礼,又没找媒人上门,他就是熄了火,谁又能找他讨说法呢。” 林栖不禁默然,这陈二郎,算得也太精了。 “眼见为实......这要怎么个眼见呢?那陈二郎和黄相公家里也没有来往啊。”林栖不解道。 “那就起码让陈二郎亲眼看到娘子递了帖子,进了黄家的门,亲眼看到黄家的仆妇将娘子迎进去。” “再说了,黄相公是吏部的相公,对六品以下的官员的转任升迁是能说上话的,娘子日后要在陈家站稳脚跟,少不了要跟黄家打交道,给陈二郎捞个实职。” 听到这里,林栖不禁面露难色,只觉得这是个大难题。 “说起来我家与黄相公家确是有渊源,但自 从阿爹走后,多年不来往了,忽的要上门拜访,总觉得有些心虚。” “再说,之前祖父还没致仕,阿爹也还在,两家谁也不攀着谁,后面家里这个样子.....。” “忽然递帖子上门,人家要是敷衍过去,不给办事,日后便再也没回旋的余地了。”林栖说到此处,不觉有些灰心。 黄相公当年和林父是同窗,还是同年的举人,林母和黄相公的娘子王氏也有些交情。 如今黄相公官至吏部员外郎,虽只有六品,但掌着中低级官吏的磨勘,升迁,转官和差遣。 陈二郎的差事,只要黄相公愿意,安排个七八品的小官是轻而易举的。 但两家子相交,总要你求着我,我求着你才能长久。 后面林父早亡,林家一没银钱,二没出息的子弟,也没什么好求着黄家的,交情便慢慢淡了。 如今乍的一下要上门求人,林栖一想便觉得拉不下脸来。 “娘子莫要灰心,”冯佩玉一见,便知林栖虽家道中落,过了几年拮据的日子,但人情冷暖却没真的尝过。 面皮薄得很,放不下架子,而冯佩玉对这些并不觉得有什么。 当年在裴府,凡是宴饮,总要被拉出来弹个琴唱个曲以娱宾客,看人眼色,陪尽笑脸,不足为外人道也。 “谁家没有本难念的经,我前两天就在黄相公家的那条街口摆摊来着,碰到两个客人都是黄家的仆妇,倒是听了几耳朵黄家的事。” 自从知道林娘子家和吏部员外郎黄相公有旧交情后,冯佩玉时不时的就去黄相公家附近的街上,伸个摊子做生意。 除了黄相公自家的丫鬟仆妇,还有左邻右舍的娘子们,七嘴八舌的,从她们的嘴里,打听拼凑了不少黄家的事。 如今时兴厚嫁,嫁女如破财,奁具如身家,体面的人家自女儿出生起便开始攒嫁妆,田宅,金银器皿,婢女仆从,四季衣衫,无一不落。 若是女儿多的人家,竟有为了给女儿备嫁妆变卖家产的,当今宰执李相公家里有五个女儿,便是自嘲家里穷的连盗贼都不愿光顾。 黄家有三个女儿,如今陆续都到了要备嫁妆的年纪,愁得黄相公和娘子晚上都睡不着觉。 偏偏黄相公又是个清廉的,出来做官,有人求财,有人便求名,黄相公就是那个看重名声的,不肯乱收人钱物,就怕误了自己的官声和前程。 故而家中拮据,来冯佩玉摊子上的黄家的仆妇只舍得买点自制的花露,连个花鈿都舍不得贴,只抱怨朝食连白面饼子也没了,只有干巴巴的麦饼。 林栖听闻黄相公的为人,又不禁有些犯难。 “那......这黄相公油盐不进,就算家中缺点钱,就真的能帮咱们办事吗。” “林娘子放宽心,哪有真的无欲无求,铜墙铁壁的人呢,有家眷亲人,有难处,就有牵绊。” “咱们既然知晓了他的难处,便能对症下药,不愁他不动心。” 冯佩玉说的渴了,灌了几口粗茶,安慰着林栖。 “林娘子回家去还要劝劝令堂大人,给黄家的当家娘子递个帖子。” “到时,我陪娘子去便是,定能让黄相公把礼收下。” 林栖见冯佩玉这么说了,不由得定了定心,心里鼓起勇气来。 也罢,事关自己的终身大事,总要为自己的前程尽力一搏吧。 5. 第 5 章 五日后,林栖备了一盒蒸作糕点,一匣子蜜煎梅子,紫苏杏子和素绢一匹,当作去黄府的见面礼。 又给陈二郎传了口信,说自家要拜访世交,想借个体面的马车。 谁道陈二郎带了一个随从车夫,亲自赶着马车来林宅门口候着,接了林家的一众人等,径直往黄相公的宅子去了。 黄府不算大,就是两进三开间的小宅院,冯佩玉递上名帖,请门房婆子入内通传。 林栖朝着陈二郎打了个眼风,陈二郎正伸头打量着黄府,忙乖觉的翻身下马,朝林母弯腰作了个揖,只说在外面街口的茶肆里等着她们。 只留车夫将马车赶至角门旁侧的马厩空地上等吩咐。 冯佩玉和林栖二人均默不作声的交换了下眼神,心中不免嗤笑。 这陈二郎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非得跟着来黄府看个究竟才安心,也好,让他亲眼看到才作数。 出来迎客的是穿个青布比甲,梳圆拢髻的妇人,一路引着她们穿过垂花门与抄手游廊,入了内堂。 冯佩玉打量着黄府的廊舍简朴,帘幕素净,又见待客的堂屋陈设朴素,连座上褥垫都是半旧的青布,心中便有了数。 这黄家,果然缺钱,那事情便好办了,只要找个合适的由头,这黄相公不想收也得收。 “老姐姐,多少年没见了啊……” 黄相公的娘子王氏乍与林母一见,彼此都愣了一下,又惊又叹,眼眶竟微微发热。 多年前林父还在世,黄相公与林父相交甚好,两位娘子往来也是频繁的。 无奈林父早亡,林母一介寡妇,也不爱出门交际,两家便渐行渐远,各走各路了。 如今乍一见,昔年犹是红颜,今日俱添华发,鬓已星星也,怎能不让人感叹呢。 林母一见王氏,亦是想起先夫还在时的场景,感慨良多,又忙引着林栖给王氏见礼。 三人寒暄了几句,但多年未见,彼此也生疏了许多,聊了几句身体家事,竟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林栖不免心中焦急,求救般的看了冯佩玉一眼,后者马上近前来,俯身贴近林栖的耳边,作势要整理鬓边散下来的碎发。 “先说说娘子的婚事.....” 林栖得了提示,立马想起冯佩玉在家中所嘱咐的话,双手绞着帕子对王氏说道。 “此次和母亲前来,一为拜见伯母,也盼能续上先母与伯母多年的旧好,不叫往日情谊因岁月生疏了。” “二来,晚辈守寡至今,幸而近日得遇良人,特意前来给伯母报个喜。” “我母亲只我一个女儿,我若出嫁,她日后不免孤单寂寞,还望母亲能时常来和伯母做个伴,我也安心。” 王氏上次见林栖时,她还在襁褓之中。 后听说林栖婚事的时候,还和黄相公感叹,昔日好友的女儿竟沦落到冲喜换聘礼的地步,不免心有戚戚。 如今见她重新振作起来,心里也是欣慰的。 “那就好,好孩子,你也是苦尽甘来了,你母亲与我是多年旧交,往后只管常来坐坐,不必见外。” “不知是哪家的儿郎得了侄女的青眼?” 林母长叹了口气,拍着大腿答道。 “是个城西一个做买卖的人家,也有个秀才功名,说是不要很多的嫁妆,也好,不然这女儿是真的嫁不起喽。” 说到这,王氏想起自家的女儿的婚事,不免一阵唏嘘。 “不瞒姐姐说,我如今也正为女儿们操碎了心,我家大姐如今刚定了亲,家里的事情千头万绪,我闭上眼都是那一堆乱糟糟的事。” “那我们来的可巧了,给王姐姐道喜啦,不知是哪家的郎君这么有福气?” 说起自家大女儿的婚事,王氏可是打开了话匣子。 “说来还是官人自己相中的,新科二甲的进士,成婚了以后便要去蜀地外放了,这叫做父母的怎么舍得呢。” 王氏捂着心口说道。 “再说他家中是种田为生,家底忒薄,只得多多的陪上些嫁妆,不然大姐得受多少委屈。” “四季绫罗绸缎,家居摆设,日常起居的物件,就连锅碗瓢盆都得样样备齐。” 林母连连附和,只说儿女就是前世的债。 见终于转到了正题上,冯佩玉连忙给林栖使眼色,让她快接话。 “黄家妹妹还是好福气,郎君是正经的读书人,将来拜相入将那都是指日可待的。” “这只是开头艰难一些,说不定过个两年,郎君便能给她挣个诰命回来了。” 林栖说着就叹气,拿着手绢擦了擦眼角。 “不像我,那边虽说是不需要厚嫁,但一辈子也就望到头了。” “再说又不是破落户,去夫家总要带上些嫁妆的......这不,一个折枝莲的床帐子,竟绣了月余也没绣好。” 说着说着,林栖拍了一下脑门,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 “哎哟瞧我这记性,听母亲说过,黄家伯母极擅女工,画的绣花样子也是极精巧的。” “不知伯母能否赠些绣花样子给晚辈,晚辈也好把赶紧嫁妆备起来。” 王氏作为吏部员外郎的娘子,也想到了林家母女登门必有求,但这个请求倒是出人意料,不觉愣了一下。 “再者说,伯母是有福之人,儿女双全,夫君官运亨通,日子如花团锦簇一般。” “若是能照着伯母的指点绣出些嫁妆出来,也能让晚辈沾沾您的福份。” 话说到这里,王氏还能怎么拒绝呢,忙吩咐下人将平日里绣花画的花样子选了一些好的给林栖拿着。 不光王氏善作女红,黄家的三个小娘子亦是擅长绣工,画的花样子栩栩如生。 王氏颇以为荣,便也寻了女儿们画的一些花样,一并给了林栖。 林栖欣喜的道谢,不住的夸这绣样精巧。 待到送客时,王氏又压了几样回礼,黄相公最喜欢唠叨她收人礼物,故而王氏又多给了几样,省得落人口舌。 王氏亲手绣的折枝梅罗帕两方,蜜煎金橘和雕胡饭团子各一盒,另有双井茶一饼,香墨一块。 亲亲热热的将林家母女送出了门。 时间过了不过月余,林栖又递了帖子,只道要感谢王氏所赠的绣花图样。 不过,这次随行了两辆马车,满满登登装了几十匹的各色的暗花罗,素绫,花纱和绢,而放在上面的几匹缎子,都绣着王氏给的绣花样式。 临行前,林栖还颇为担忧的对冯佩玉说道。 “咱们送这么重的礼,那黄相公能收吗,别到时翻了脸将咱们撵出来。” “林娘子只管放心送去,照上次见面的情形来看,王娘子确实为女儿的嫁妆烦心不已,家里缺银钱,那都是燃眉之急。” 冯佩玉与她分析道。 “且娘子送回礼是师出有名,是王娘子先送了您绣花样子,您才回礼的,名正言顺,她也说不 出什么。” “正巧她瞌睡了,您就送了枕头,这成堆的锦缎都运到家里了,她能不动心吗,娘子只管放心送去。” “且我冷眼瞧着,这王娘子在家是能做主的,只要她收了礼,黄相公定给您把事情办了,给陈二郎安排个差事。” 听了冯佩玉的宽慰,林栖的心才放回肚子里,放心的送礼去了。 待到了黄府,王氏一见这些布匹绸缎,登时变了神色,连忙摆手推辞。 林栖挽着王氏的胳膊劝着。 “前日里伯母给了晚辈这么多绣花样子,这都是伯母亲手描样的,不知藏了多少巧思与心血,那是千金都不换的。” “晚辈如今正要备嫁,得此绣样,就如同得了指点门路,往后自己作女红就有了章法,这份恩情,怎是几匹布料抵得过的。” “晚辈心中感激,便将这些绣花样子绣下来再回赠给伯母,这谁能挑出什么不是。” 王氏知她是找个由头来送礼,但林栖说的言辞恳切,再加上女儿们的嫁妆实在是火烧眉毛。 看着这几十匹各色纹样的绫罗绸缎,足够解目前的燃眉之急了,不光大姐的嫁妆够了,还能匀些给二姐备嫁妆,便隐隐动了动心。 林栖见她神色松动,忙添柴加火道。 “再者说了,晚辈如今婚事将近,家中备了不少匹料,这是晚辈匀点自己的东西,给三位妹妹提前添些妆奁。” “难道还不能给晚辈一个知恩图报的机会吗。”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王氏便下定了决心。 顺势拉着林栖的手,道了谢,吩咐人收了起来。 不过到了晚些时候,黄相公下值回府,得知此事果然颇有不满,埋怨王氏不该平白收人的礼。 王氏心里也委屈,想到家中拮据,自己日日为女儿的嫁妆精打细算,勉力维持着,处处不得顺心如意。 也抱怨起黄相公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别家都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他是清官不管家务事。 一大家子人,吃不好穿不上的。 “看那林家娘子的情况,她给你送礼,摆明了是要给她未来的夫君谋个职位的。” 黄相公知道自己在家中的事情上不占理,便又拉拉扯扯论起别的来。 “你收了人家这么重的礼,就得给她夫君安排差事,若是来日东窗事发,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王氏听惯了他这一套,只虎着脸说道。 “差事也要看什么差事,我又不是那等无知妇人,你休要与我危言耸听吓唬我。” “又不是让你破例给他连拔好几级,也不是讨要什么盐铁税这等要紧的差事。” “她夫君也是个正经秀才,捐了个从七品的品级,六部之中若是有什么微末的职位,你给他循例,安排一个,怎么就东窗事发了,谁还能去御史台告你不成。” “你就是太看重自己的官声,一点旁人的事都不想沾罢了。” “也罢,我这就把这几十匹布退回去,大姐的嫁妆也不备了,咱们一家子就喝西北风去。” 黄相公被她噎的说不出话来,一生气拂袖便去书房睡了。 第二日一早,也没说要退回去的话,便是默认收下了。 实在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女儿的嫁妆没有着落,家中娘里也辛苦,他也没脸这么硬气的将这些财帛退回去。 想着在汴京的衙门中,赶紧给她夫君找个不起眼的,不逾品级的差事也就罢了。 6. 第 6 章 黄相公向来谨慎过了头,收了林家的厚礼便觉得烫手,紧赶慢赶着给陈二郎安排了一个大理寺评事的差事。 “大理寺?评事?” 冯佩玉正和林栖坐在堂屋喝茶,听到此事手一抖,险些打翻了茶碗。 “冯娘子小心,莫要烫到。”林栖如今整个人神清气爽,陈二郎得了个实职,喜出望外,立马禀明了爹娘来下聘。 虽然妹妹换姐姐,着实有些不雅,结结实实挨了他阿爹两拳,但木已成舟,倒也没生什么波折。 “啊.....我无事,只是刚才手腕有些酸了,” 冯佩玉按着砰砰直跳的心口,故作无事的问道。 “大理寺的差事,也是稀奇,可是要断案子的?” 真是无巧不成书,大理寺,又是大理寺,陈二郎竟然成了谢诏下属的官员。 林栖笑着捻了颗紫苏桃脯吃,“大理寺评事也够不上判案子,最多为上面的长官们拟个断语判词,抄抄卷宗之类的。” 冯佩玉连咽几口茶,才稳住心神,这黄相公也是够费心了。 户部工部这等要紧衙门他不敢塞人,至于鸿胪寺,国子监这等清贵地方都是世家子弟要进的,他也不敢惹人嫌。 思来想去,只好小心翼翼的将陈二郎安排在没什么油水的大理寺,做个文书的活计。 冯佩玉想来就觉得好笑的紧。 这陈二郎得了个实职,也当了一回正经的京官,再不是闲散的朝奉郎了,聘礼上也大方的很。 冯佩玉与林栖二人喝盏茶的功夫,就见院子里搬搬抬抬,仆妇小厮们步履匆匆的,都是在归拢陈家送来的聘礼。 流水般的金器,钗环首饰,成堆的彩缎绫罗,羊酒茶饼,银瓶酒器,另有一千贯的现钱塞了满满两大箱子。 最抢眼的就是一顶珠翠团冠,冠身以金片累丝为骨,正面还镶了数颗硕大的北珠,颗颗圆润莹白,一颗想必都够中等人家一年的用度了。 林栖瞧着这些家当,嘴角一时都压不下来,转头跟冯佩玉小声嘀咕。 “前日这些聘礼送进来的时候,林婴和我婶母脸色可不大好,林婴昨日还摔了两只盏,听闻在自己屋里咒我呢。” “她总以为是我抢了她的,可这不就是应了她自己的话吗,男女婚事要看运道的。” “如今这好的运道轮到了我身上,她却不愿了,世上哪有事事都称她的心呢。” 冯佩玉想起初见这姊妹俩的情景,不过月余,境况竟浑然掉了个,不禁感叹世事无常。 眼前是鲜花着锦,明日或就雨打风吹去,今朝虽困顿无路,说不得转眼便云开见月明了。 就像此刻,虽裴箱的事情还是毫无头绪,那又如何。 前路就在前面,她能从街上要饭偷饼的小贼走到现在,还害怕什么呢。 婚期也赶的很,定在十几天以后,因是寡妇再嫁,礼节上简化了许多。 换贴,纳采,纳征,请期,催妆,媒人拿了赏钱,转的比陀螺还快。 林栖心里想邀着冯佩玉一同住进陈家去,这短短月余,她颇为依赖冯佩玉,觉得没了冯佩玉自己便步步维艰。 想着若是有冯娘子时时在身旁,便可事事无忧了。 然而冯佩玉却谢绝了她的邀请。 如今冯佩玉依然栖身在汴京城北的破道观里,那里有位女道长坐镇,为人慈悲,愿意收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们暂住。 虽然冬冷夏热的简陋得很,但冯佩玉依然愿意住在那里。 一是不让自己被舒适的环境浇灭了斗志。 二是她不愿再栖身他人之所,做他人的工具。 她与林栖,萍水相逢,互相扶持罢了,待到找到新的线索,她还有新的路要走。 且她当年对裴箱,对谢诏就是这样依赖。 一心想着裴箱什么时候有能力给她脱籍,谢诏什么时候立个军功好带她走。 待到平地乍起惊雷,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 相识一场,她也愿意林栖能自己立起来。 林栖对此虽有些失望,但婚事称心如意,此时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并不计较太多。 且这段时间瞧着,她也知冯佩玉不简单,这等谋略算计,给兵部做军师都做得,不是自己可支配的。 二人便话锋一转,又说起婚后的安排来。 林栖知道陈二郎也不是什么良配,所求不过能离开林家,有个体面的安身之所罢了。 说起婚后的事情也颇为茫然,想着冯佩玉帮她谋划一下。 而此事正中冯佩玉的下怀。 “我托丁五的阿爹去打听过陈家了,您那婆母是个软性子好相与的,公爹虽脾气急躁些但也是讲理的,正好震慑着陈二郎不要乱来。” “可陈二郎的几个兄弟具以成亲,内宅之中,这妯娌多了,难免是非就多了起来。” 林栖听完也是点头附和道。 “是了,听闻他家里四个兄弟,各家娘子皆是商贾世交出身,倒没有一个读书人家,不知道我与她们能不能聊得来。” 冯佩玉知道林栖的脾气秉性,既以自己书香门第的出身为傲,奈何家中清贫,无丰厚嫁妆,身后也没人撑腰。 是以时而孤高自傲,时而又自惭形秽,一心觉得比商贾人家高上几分,偏又自觉底气不足,进退踌躇。 “您的妯娌们既都是陈家的生意上的世交,那个个嫁妆是丰厚的。” 她见林栖不安的抿了抿嘴唇,便接着说道。 “但娘子不必担忧,田忌赛马的道理娘子也是懂得的,娘子只需有别的过人之处,自然不需和旁人攀比嫁妆不嫁妆的。” 林栖不觉会意几分,说道:“也是,还没成婚我便给二郎寻了个差事,这便是我的长处了,他也图我这个。” “娘子说的是,既然和妯娌们不是一路人,又何必天天与她们在内宅里打转。” 冯佩玉缓缓的说道。 “我见娘子长袖善舞,前番和黄相公家的娘子交往也是进退得宜,索性跳出来,日日与官眷娘子们交际去。” “一来,少了和家中妯娌们的相处摩擦。” “二来,这结下的人脉关系是娘子自家的,若是陈二郎愿意和娘子过安生日子,便与他些好处,若是哪日起了波澜......” 冯佩玉眨了眨眼睛笑道。 “娘子一身的本事,还愁没有别的好前程。” “害,这出一家进一家的,谈何容易,可别这么说。” 林栖虽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止不住的笑意,忙端起茶来掩饰着。 “若是林娘子不嫌弃,还愿林娘子携奴家同去,”冯佩玉趁热打铁的说道。 她费尽心思让林栖嫁进陈家,又给陈二郎捞了个官身,不就为的这个吗。 跟着林栖去和那些娘子们交际,才有机会接近裴箱一案的真相。 “这也是我的一点私心。”冯佩玉解释道。 “这市面上的梳头娘子也分三六九等,虽然大户人家的娘子们都有专门的梳头丫鬟,不一定瞧得上我。” “但若是能有幸在那交际场上转一遭,以后出去做生意也好吹嘘一番,能多些富贵人家的生意。” 这人情有来有往才是正理,冯佩玉帮了自己这么多,如今终于有要求着自己的事情了。 林栖自然是忙不迭的应了,生怕冯佩玉反悔。 冯佩玉从林府告辞的时候,怀里多了一只沉甸甸的金臂钏。 那是林栖在聘礼箱子里面拿来送她的谢礼。 冯佩玉有功而收禄,也不玩三辞三让的把戏,欣然谢过收下了。 这金臂钏实打实的沉,若是去当了,都够普通人家几年的吃用了。 就在不久前,她还是个街上偷饼的小贼,如今也能从容的养活自己了。 正值傍晚彩霞遍天,冯佩玉一跳一跳的向前走着。 要说金银首饰,她自小收的主人家的赏赐也不少。 宴饮时一曲惊四座之时,逢年过节之时,皆有赏赐。 谢诏也悄悄给她塞过不少名贵的首饰,明月珰,北珠璎珞,金镶玉簪。 不过他一个给官家守殿门的,能搜罗来这些个好东西,定是做了很多亏心事。 但这次不一样。 冯佩玉看着云彩边上的金边,头一回觉得自己变成了太阳,而不是陪衬的云彩。 所有的事情围着她转。 事情是圆是扁,都在她的手心里。 仿佛今日才真正活了一回。 怪道男人们都要争官位,女人们都要争中馈。 这种随心自在的感觉真是痛快。 趁着这股劲头,冯佩玉兴致勃勃的谋划着,自己是不是该寻摸个铺面。 如今林栖得了个实打实官眷的身份,日后的交际一定不少。 若是有个体面的铺面,卖些自己做的胭脂香膏,香粉花水,闲时给官眷夫人们梳妆梳头。 做个香集雅集的,岂不热闹。 不为赚多少银子,但人来人往的,是个消息流散的地方。 “多少!你说多少?十五贯一个月!” 丁五打听回来的赁钱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小人这两日脚不沾地,把东市南街跑遍了,寻了三个牙人细细问的价钱。” “若是偏僻些的,五贯就得,但若是离官眷富商们住的地方近些,又干净体面的,至少十五贯。” 冯佩玉捂着心口缓缓坐回去,长安居大不易,天子脚下开个铺子果然不是那么简单的。 故而暂时歇了这份心,暗笑自己过于轻狂了,只待日后银钱趁手了再做打算。 “但是,小人自己沿街打听到,老鸦巷口,靠近军器所的那边,沿街有一个二进小院,虽不起眼,但那边官员宅子多。” “后院是姊妹俩住着,为了赚些进项,便想把前院沿街的小门脸赁出去,因只能用前面的屋舍,便宜很多,只要五贯钱。” 冯佩玉划拉了一下自家的钱袋子,算上那只金臂钏,每月五贯钱倒是负担的起。 不由得开心的紧,心中一松,正待开口,丁五又抢着说道。 “但小人在街坊邻居里又打听了一圈,这姐俩好像是做那个的......” 丁五支支吾吾的,又清了清嗓子才说道。 “暗地里的.....皮肉生意.......” 冯佩玉再次郁闷的坐了回去,开门迎女客,肯定不能选这种地方,只当开店的缘分还没到吧。 “对了,还听说,这姐姐的姘头常客是个管着皇城守备的将军,气派着呢,连官家皇子都能见着。” 冯佩玉不觉又倒吸一口冷气。 裴箱出事的地方就在皇城宫门附近。 而皇城守备自然是能知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丁五......”冯佩玉捏着胸口的衣襟哭笑不得。 “日后说话莫要大喘气。” 7. 第 7 章 第二日,冯佩玉便来到老鸦巷口,找了个茶摊接着支起了自己的梳妆摊子,准备探探这姐妹俩的虚实。 这户人家日日都有挑夫送水送碳入户,亦有帮闲来来去去,拿着食盒送饭送果子。 可见这姐妹俩银钱是很趁手的,因此只于市店旋买饮食,并不置家蔬。 只是一连几日,从不见姐妹们任何一人出门。 大门紧闭,半点动静也没有。 冯佩玉日日蹲守,不敢走脱一步,被晒得头晕眼花。 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不由得计上心来,准备走一步险棋。 也罢,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来了来了,快别敲了。” 冯佩玉鼓起勇气,敲开了漆黑的角门,开门的是一五旬的妇人。 伸着脖子往里看,便是一个悬山式垂花门,隐有连廊曲折,还有一花台种着海棠。 冯佩玉陪着笑,只说自己是在新郑门街前做脂粉生意的,受了张员外之托,给这里的娘子送花露。 白日里来来去去送东西的人也多,妇人不疑有他,引着冯佩玉进了门。 到了堂屋,一貌美妇人坐在窗前啪啦啪啦打着算盘,蜂腰削背,鸭蛋脸面,貌如桃李,眉目含锋。 内着水红织金抹胸,外罩一件石青织金缠枝莲窄袖褙子,也不系纽带,发髻松松歪着,斜簪一朵艳红海棠。 那妇人眼锋一斜,将来人细细扫了一遍。 “你是来送脂粉的?张员外?我怎不记得还有个什么张员外?” 冯佩玉眼观鼻鼻观心的往角落里一站,做出低眉顺目的样子来。 “回娘子的话,奴家是在新郑门街卖胭脂花露的,有位相公自称姓张,说奴家的花露好闻,给了赏钱让送到这里来,其他的奴家也不知。” 那美貌妇人眼仁一转,默默自语道。 “张员外.......难不成是上元宴饮时做皮毛生意的张员外。 “闷葫芦一般的人,不想今日竟转性子了。” 说着手指一勾,对冯佩玉说道。 “拿来给我试试,什么好东西,还巴巴的送来。” 冯佩玉松了一口气,她刻意说了个大姓,就是赌一把。 这个妇人既是做暗门子的,必定认识各色人等,林林总总的人里面,只要有一个姓张的,今日便能糊弄过去。 “回娘子的话,奴家这个花露名叫春信三花露。” 说着捧出一个青绿的竹子小罐来,扑鼻的便是清甜柔润的花香,混有清新草木气与清鲜感。 那妇人扇闻一番,感觉如同眼前晃着一支春日里沾了露的花枝,清而不寒,闻着郁郁之情也减轻了许多。 “如今正是春日,这花露是采了初春的三种花,绿萼梅,迎春和兰草,慢火蒸了五日成的。” 一时间哪里去蒸花露呢,这就是冯佩玉买了现成的蔷薇花露和梅花露,又混了些沉香,甘松临时煮制成的。 放凉以后又加了些米酒,味道清雅甜润的很,又独有一股清凉的薄荷味。 之前在裴府,冯佩玉就喜研究这些古法香露,像做饭一样,加减香料,有趣的紧,不想今日还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妇人闻了几下,很是满意,不禁心情舒畅了起来。 又斜睨了门边站的规规矩矩的冯佩玉几眼。 只见她脸如白玉,貌若花树,一双妙目黑白分明,笑意盈盈的。 纵使穿着洗得泛白的靛蓝粗布短衫,下身系一条素色麻布长裙,也不掩莹润之貌,像一块上好的白玉。 怪道读书人爱拿腔拿调的说,美人如玉。 那妇人晃了晃算盘珠子,脸色转眼也变了,也不知盘算了些什么,转头热情的吩咐着仆妇上饮子和点心。 “还劳烦妹妹大老远的送过来,我正要用些点心,不如一起过来坐吧。” 冯佩玉觉得那妇人的态度奇怪的很,但她为了探听虚实而来,自然愿意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便乖巧的应了。 仆妇端了紫苏饮子,香薷饮,茶点有雪花酥,玉蜂儿,蜜煎金橘、雕花梅球儿。 如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冯佩玉许久没吃这么精细的点心,不觉猛咽口水。 她看了看那妇人的脸色,便装作小心翼翼的样子,伸手捏着点心吃了。 “不知妹妹做这生意每日能得银钱几何?怎得做脂粉生意也不打扮打扮自己,白瞎了妹妹的好皮囊。” “卖油的娘子水梳头,那胭脂水粉都是拿来换钱的,哪里是奴家这等人能随意用的。” 冯佩玉说着,又一连吃了三个玉蜂儿,沙沙的糖霜壳酥甜脆爽,这果子价钱昂贵,她很久没吃过了。 那妇人打量着,认定这是个寒门小户出身的小娘子,面上笑容更甚,忙招呼着她多吃点。 “可惜了,小娘子你长得跟仙子似的,风吹日晒的受这份苦,却只得温饱,真是教人心疼。” “像小娘子这般人物,若是穿身软烟罗石榴褶裙配个天水碧纱罗褙子,再带个珍珠小冠,在这春日里去金明池踏青,那得引得多少郎君折腰啊。” 那妇人循循善诱道,“若是夏日里,穿个粉罗织金百叠裙,那裙摆绣着穿花蛱蝶和珍珠,简直羡煞旁人的。” 冯佩玉低头喝着饮子,不禁冷笑,心中也明白了几分。 这是见她穷,便想拢着她一起做这皮肉生意不成。 先是利诱,再是威逼,若是有那心动的,便可拉拢在身边,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更能留住常客。 下一步该是给她扮上了,让她这个贫苦出身的小娘子,摸一摸轻软的纱罗锦缎,戴一戴精美晃眼的首饰。 然后告诉她,只需她坐在那里笑一笑,和贵客喝杯酒,便什么都有。 财帛锦缎,向来动人心。 冯佩玉暗暗翻了个白眼,但面上还是一脸乖巧,只见那妇人在她面前不停的忙活着。 又拿几个金簪子作势要戴在冯佩玉头上,冯佩玉便装作惶恐的直摆手,又装作羡慕的样子看着,那妇人便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小娘子若是不嫌弃,明日日落时分可再来我这里,你若能陪着我这里的贵人说上几句话,能抵上你风吹日晒做半年生意的了。” 见冯佩玉闷头葫芦似的绞着手指,低头不说话,只觉她面皮薄,胆子小,便安慰道。 “都是有头有脸的贵人,读书人也有,皇城里的将军也有,断不会无礼的。 “大家只是喝个酒,吟诗作对开心 一番,风雅的很。” “皇城里的将军?该是很威风吧,这么大的官我也能见得?”冯佩玉懵懵懂懂的问。 “可不是,那是皇城里的禁卫将军,皇城的门户便是他说了算。” 那妇人见冯佩玉对这将军有兴趣,心中狂喜,此人姓蒙,出入这里已有两年了,也是她最大的靠山。 二人勾搭上以后,蒙将军不仅给她买了这个院子,还给她的胞弟安排了个营生。 只是最近热情渐减,出手也不像从前阔绰,自己虽有个妹妹,但也是个不中用的,拢不住蒙将军。 若是拉拢到这个美貌的小娘子在这里,保管那姓蒙的回心转意。 便细细的跟冯佩玉把这蒙将军的事情讲了一遍。 原来,此人为勾当皇城司公事,虽只有六品,但统领几百个亲从官,皇城宫城所有宫门,进出全由他验符放行,人人都尊称一声蒙将军。 “那蒙将军有个不解风情脾气急躁的夫人,仗着自己出身高,对他是不理不睬,时常冷嘲热讽。” “故而蒙将军在家那是极其苦闷,也愿意找咱们姐妹散散心解解闷,大家在一起吃个酒,行个酒令,图个乐子。” “你看这么大的官,还会做什么荒唐的事不成。” 冯佩玉故作懵懂的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只听外间吵吵闹闹的,好似还咣当一声摔了个瓷器。 然后见一个身型瘦长,面色苍白的清秀小娘子气势汹汹的走了进来。 细弯柳叶眉,水亮的杏眼,细挑身材,面带愁容。 见到桌前的冯佩玉,颇为不悦,眉头一拧便说道。 “阿姐,如今什么穷酸都能在咱们家吃茶了,我竟不知咱家如今倒成了沿街的茶铺了。” 冯佩玉瞧着她鹅蛋脸,柳叶眉,五官文气清秀,想必便是姐妹俩中的妹妹了。 “你这孩子,哪来这么大的气性,吃个茶而已,又没有吵到你。” 那妇人忽然被她打断,有些气恼和慌张。 “若是跑腿送东西的,送完便赶紧走,何故赖在这里,莫不是阿姐嫌我烦了,便赶着再认个妹妹吧。” 扭头又对着冯佩玉说,“小娘子你可要想好,她的这个妹妹可不是好当的。” 这姐姐怕妹妹再说些不好听的话,便赶紧招呼着那个仆妇进来,半劝半拉的将妹妹拽走了。 冯佩玉看着那个小娘子的背影,若有所思。 她自然知道此事危险,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 再者说那个劳什子张员外是她瞎编的,夜长梦多,若是过两日那妇人发现不对劲,一切岂不是白忙活了。 待到妇人对着冯佩玉再次循循善诱,她便一口答应下来。 那妇人喜出望外,只说自己叫绡娘,让冯佩玉也唤她阿姐就成。 “明日酉时,阿姐在这里等你,给你备着最漂亮的钗环首饰和绫罗绸缎。” 又见冯佩玉爱吃,便赶紧补了几句说道。 “明日咱们从樊楼叫菜,有五味杏酪羊,群仙炙,酒蒸鸡,还有蜜浮酥捺花和荔枝膏。” 绡娘笑得颤颤巍巍,直挤出几根眼角的皱纹,脸上的粉都抖落下一层来。 “小娘子,那咱可是一言为定。” 8. 第 8 章 许是明日要重操旧业的缘故,冯佩玉心情沉重得很,这一夜睡得便不怎么舒坦。 噩梦连连不说,偏偏又梦到去年谢诏带人上门,抄家问罪的那夜。 梦里谢诏还是穿着禁军的那身黑色劲装,左手按着刀,威风凛凛的往门前一站。 那双俊俏的眼睛冷冰冰扫视着跪伏了一地的裴家人,一字一句的宣读着圣谕。 “裴氏二娘子裴箱,恃家荫为公主侍读女官,罔顾宫规,行事不端,事败之后,不思引咎请罪,反畏罪自裁,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没收裴家名下所有宅第、田产、奴婢,即刻遣回原籍,不得滞留京畿。” 还是那张清俊的脸,直挺的鼻梁,锋利的眉骨下面压着一双好看的眼睛,似笑非笑的唇珠。 那眼睛又深又狭长,眼尾却低垂着,黑眼仁卧在水淋淋的眼睛里,看人都带着一点悲悯。 此时火光映着他半张冷峭的面孔,似明似暗间,一股扑面而来的杀伐骇人的气势,却又透出一副慈悲的神态来。 冯佩玉一向喜欢他这张脸,她觉得谢诏就像只刚修成人形的山间野兽。 粗粝不逊又温柔怆然,有趣得紧。 但是如今,她还穿着给裴箱服丧的麻衣。 听着他卑鄙的诬陷裴箱,看着他拿着刀恫吓裴箱的家人,心中只觉愤恨,恨不得上去撕烂他那张俊脸。 也不知怎得,谢诏忽然发现了她,她垂着头,看着那双乌皮靴一步一步的逼进身前。 抬起头,便是那双晦暗不明,似笑非笑的眼睛,像是野兽盯着他的猎物。 接着冯佩玉便猛的惊醒,吓得直接捂着心口坐起来。 一身冷汗,头痛欲裂,心跳如擂鼓。 她一边往嘴里灌着隔夜的茶水,一边心里暗道晦气。 想起谢诏那张脸,便像心口糊了层胭脂。 叫人在旖旎的情意和悔恨里喘不过气来。 冯佩玉也不知如何是好,论从前,二人是暗度陈仓的谢女檀郎。 论名分,二人还做了几个月仇人般的夫妻。 但论现在,谢诏和裴箱的死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算裴箱不是他害死的,他也是抹黑裴箱身后名的罪人。 此仇不共戴天。 这整整一日都心烦得很,待到和绡娘约好的时辰,冯佩玉敲开漆黑的院门,被绡娘满脸堆笑迎进后院。 只见外头赁来的四司六局早就把宴席准备妥当了,又在赁物行租了些精致的摆设。 又见屏风画轴,牙箸香盒,和铜炉香具次第送入院中,热闹的很。 绡娘将冯佩玉引入屋内,卧房里早就备好了一套水粉色蔷薇软罗衫和天青色绣兰草百褶罗裙。 都是上好的软缎,颜色也娇嫩鲜亮。 妆台上摆满钗环首饰,胭脂水粉,叫人眼花缭乱。 “冯小娘子,这可还合你的意?” 绡娘得意的瞅着她,料定这个寒酸的小娘子在如此富贵定是失态的。 冯佩玉心中不屑,面上却也配合着露出胆怯又贪婪的神态来,口中也连连谢过。 虽说这段日子冯佩玉帮人梳头上妆勤勉的很,但轮到给自己梳妆却兴致缺缺。 但因今天形势所迫,便就着绡娘备好的行头,给自己挽了个温婉的垂云髻,留了些细软碎发垂在腮边颈侧,添了几分柔媚。 也不上脂粉,只抿了些海棠色口脂,嫣红的嘴唇更衬得小脸苍白,又平添一份楚楚可怜的神态。 冯佩玉想了想,还是按照往常的习惯,在眼尾和眼皮上贴了几枚花鈿。 若是朝客人翻白眼,客人也瞧不出来,还以为她在眉目传情,受用得很。 又换上软罗锦缎的华丽衣裳,看着镜中的自己,不觉恍如隔世。 想到自己平生最厌烦以色侍人,谁知如今兜兜转转,又装扮起来逢场作戏,心里说不出的辛酸,感叹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那蒙将军一见冯佩玉,只觉得神仙妃子下凡一般,今日才知什么叫芳泽无加,铅华弗御,柔情绰态。 方觉古人为何将美人比之为轻云之蔽月,流风之回雪,此言竟不虚。 这一顿便是宾主尽欢,几杯下去,酒不醉人人自醉。 酒过三巡,绡娘看着蒙将军的眼神黏在冯佩玉身上根本下不来,便乖觉的退了出去。 连着周围一干服侍的人,都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只留冯佩玉与这姓蒙的独处一室。 此时,冯佩玉只听得自己心跳咚咚如擂鼓,她一边掐着自己的大腿保持镇定,一边殷勤给蒙将军灌酒。 一杯,两杯,只见得蒙将军脸越来越红,眼神也越来越热乎。 他向前倾着身子,眼皮半耷着,醉醺醺的一把抓住冯佩玉的手。 “美....美人,你看如今就....就只有你我二人了.......” 冯佩玉差点一杯酒泼在他脸上,她忍住恶心,笑盈盈的说道。 “将军说什么呢,奴家倒是不懂了,绡娘姐姐说,只让我陪着将军喝两杯,就有赏钱拿。” “有......有的是赏钱,”蒙将军大着舌头说道。 “美人尽管放心,等我把那个母夜叉的嫁妆都拿过来,什么好东西没有,必不亏待你。” 没想到他和自家娘子还有这么一出好戏。 也是,夫妻若不是一条心了,首先便是要在银钱上坏事。 不是夫君算计娘子的嫁妆,就是娘子往外划拉夫君的财产。 冯佩玉见他醉了,话也多起来,正是套话的好机会,便顺着他奉承道。 “奴家还没见过将军这样的大官呢,想必平日里定是威风的紧。” 蒙将军听闻此言,手舞足蹈的比划着。 “本将军乃皇宫禁卫,统领着上百个亲从,那皇城里,进进出出的都得本.....本将军放行。” 说着便凑过来,一把揽着冯佩玉的肩膀,酒气冲天的说道。 “平日里,那不管是皇子公主,还是内侍女官,进出宫门,那....那都得听我的。” 冯佩玉顿时嫌弃的脸皱成一团,又挣脱不开,只能认命的灌了自己一口酒,硬着头皮坚持着。 “那将军一定见多识广的,有什么趣事说来给奴家开开眼吧。” “嘿嘿.....本将军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皇宫里当差,那都是时刻要把脑袋提在手里的。” “就拿今年来说,今年元夕放烟火,城墙边上堆了一堆麻绳,差点失了火!” 蒙将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多亏本将军反应迅速,不然......” 冯佩玉顿时做出敬佩神往之态,“那将军果然神勇无双!” 记得裴箱出事的时候是去年的中秋之夜,于 是冯佩玉接着循循善诱道。 “那是不是像话本里一般,天子宫禁,经常有刺客要刺王杀驾的?往年会有如此之事吗?” “那....那倒是没有,都是那等市井小民瞎编乱造的,倒是偶尔有些稀奇事。” 蒙将军突然想起来什么,得意的比划着。 “那.....那个.....汴京很有名的才女...裴家的那个,不就去年在皇城的城墙上掉下去了吗。” 蒙将军摇着头,又仰头喝了一杯酒。 事情已过去快一年了,冯佩玉以为自己可以平静提起裴箱。 但是当蒙将军轻描淡写的说起这件事的时候。 她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这......听起来怪吓人的,”冯佩玉转头抹掉满脸的眼泪。 “倒是真稀奇,快讲讲来听,奴家也想长长见识。” “那本将军来给你讲讲,让你开开眼。”蒙将军来了兴致。 “还不就是官家和他家四弟那些事,如今天下太平,官家便不想兄终弟及了,要传给亲生儿子,不想传给弟弟,这事谁不知晓。” 冯佩玉的心狂跳起来。 她听裴箱提起过,当今的官家的皇位,是从其兄长,太祖皇帝手里传下来的。 那时天下初定,为免主少国疑,再起波澜,太祖便传位给亲弟而非亲子。 而后定下金匮之盟,约定当今官家传位给其四弟齐王,再将皇位传回太祖之子。 是以齐王享皇储的待遇,齐王的女儿也居皇宫,也封了公主。 “皇家的事情,奴家确实不懂,只是这跟裴家的娘子有什么干系?” 蒙将军大着舌头说着,“那….那她是齐王女儿的侍读啊,她死了以后齐王就倒了霉,能说没干系?。” “啧啧,这天子的家事,真是难说,一个侍读女官,不好好的陪着公主吟诗作对,掺合那些事做什么。” “那日是殿前副都指挥使,梁都帅特地来接了我的差事,第二日才听说出事了,哎,也好....这热闹不凑也罢。” “那梁都帅是官家才能随意调动的,她定是犯了官家的忌讳。” “这梁都帅官虽大,但平日对我客气得紧,他亲妹与我娘子也是熟识的。” 殿前副都指挥使,梁都帅。 冯佩玉深深的吐了一口气,脑子里默默记下来这个名字。 “不像那个谢….谢诏,成日里冷着一张脸,不就是仗着和官家关系近些…..” 冯佩玉听了不禁冷笑,确实,谢诏一向这么假正经。 “嘿嘿......说起去年中秋月圆之夜,我还是在这里过的呢,花好月圆夜....." 这蒙将军手越发不老实了,见他醉得厉害,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冯佩玉便努力抽出手来,挣扎着要逃。 只是这男人力气实在是大,一双手像铁钳一般,怎么也挣不开。 冯佩玉暗道不妙,二人推搡间,杯盘碗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正僵持着,忽见砰地一声,门开了。 一瘦弱的女子冲进来,定睛一看,正是昨日里与绡娘争执的那位小娘子。 她先是看了惊慌失措的冯佩玉一眼,咬着嘴唇,狠了狠心。 而后哆哆嗦嗦的搬起旁边的花瓶。 嘭的一声,砸在男人头上。 “还愣着做什么?快跑啊!” 9. 第 9 章 夜凉如水,汴京城的街市灯火如昼。 街边摊贩卖力吆喝着,饭香,酒香混着叫卖声和笑闹声,满目繁华,恍若天上人间。 冯佩玉混在热闹的人潮中,失魂落魄的挪着步子,恍恍惚惚的看着周围笑闹喧哗的人群,一时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她跑的太急,头发散了一半,衣襟上都是斑驳的酒渍,脸上冰冰凉凉的,也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狼狈得很。 她早就知道裴箱的案子错综复杂,可能会牵扯些高官显贵,涉及到许多云上之人。 但听人亲口说,裴箱的死可能和官家有关系的时候,她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官家,那是天子啊,如果查到最后,裴箱的死真的是官家授意的,那她又能如何。 弑君吗,大不了匹夫一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罢了,谁的命也就只有一条。 冯佩玉赌气般的想着。 可是如今她得了自由身,又找到了安身立命的生计,只觉得踌躇满志,人生如朝日。 想到这里,她竟有些胆怯。 接着便是惭愧。 裴箱当年明明教过她很多君子以死报知己的故事,聂政刺韩傀,荆轲刺秦王,专诸刺王僚。 裴箱教她认字,念书,作诗,教她这世间的道理,护着她不被欺凌践踏。 君子死知己,裴箱含冤而死,她就该以死报之,怎得如今却胆怯了。 冯佩玉想着想着,只觉得自己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负尽深恩,苟且偷生的小人。 不由得悲从中来,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忽得心中一动,又想起一事。 今夜幸得那位小娘子相救,想必前日她恶言恶语的赶自己走,也是好意。 但是她拿花瓶砸了蒙将军的头,接下来会是何境遇。 当时要拉她一起跑,她怎么都不肯,说自己离了此处,也无处可去,只催着冯佩玉快走。 现在想来,她竟将救命恩人落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实在可恶。 冯佩玉无计可施的捂着脸,只觉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 她要尽快把这位小娘子从魔窟里救出来才是。 那接下来呢,该如何。 裴箱出事那晚,皇城是梁都统临时换防,这个梁都统肯定有鬼。 这一晚上发生太多事情,冯佩玉只觉得头痛欲裂,无奈开始揪自己的头发,想让自己思绪清明些。 心中鼓舞着自己赶紧振作起来,好盘算下一步该如何做。 都说新婚燕尔,人间喜事。 但林栖这几日过得可不怎么舒坦。 陈二郎是个从七品,按律只能纳一个妾室,因之前还没娶妻,便也没有正经妾室。 但是这院子里莺莺燕燕的近身女使可不少,直叫人看花了眼。 这也罢了,只是新婚第二天拜舅姑之时,几个妯娌皆穿金戴银的。 尤其是那大嫂嫂,娘家做着当铺的生意,嫁妆丰厚的紧,头上戴的身上穿的,便是比着宫里的娘子们也不逊色。 这便显得林栖格外素净了。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是几房人聚在一起宴饮时,嫂嫂弟妹们珠围翠绕的,首饰每回都不重样。 就她,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件像样的首饰,还都是聘礼单子上陈家给的。 故而在陈家,林栖总是觉得自己如何做派都不合适。 为人亲和笑脸多些呢,总觉得自己像个穷酸亲戚来打秋风的。 端着书香门第的清高架子吧,怕端得太过头了,婆母妯娌嫌她不好接近,自己更下不来台了。 因她给先前给陈二郎运作了一个大理寺评事的差事,陈家上下对她都是极为和善的,也没谁给她脸色瞧。 但她嫁过来以后,一无嫁妆傍身,二无人脉靠山,陈二郎也是个多情的,总觉得这婚事虚的很。 这时便格外想念冯佩玉了,若是冯娘子时时在身边出谋划策,她也不会如此被动。 想使人去城北冯佩玉住的破道观里寻她,但那地儿太寒酸了,怕被下人们议论,自己和住在破道观里的人来往。 又觉得陈家拨给自己的女使汾儿不称心不机灵,想去自己赁一个合心意的,天天闷着一番心事。 这几日连晚饭都吃不下,在窗前的软塌上翻来覆去的长吁短叹。 谁知这日辰时,林栖和陈二郎刚用完了朝食,听陈二郎吹嘘了一番近日在大理寺当差的见闻,二门上忽然通传,说是有位年轻娘子求见二郎娘子。 林栖喜出望外,忙叫人请进来。 不过十几日不见,冯佩玉又清减了些,本来就小巧的脸更尖了,像只饿瘦了的猫,只一双水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林栖喜出望外,如久旱逢甘霖般,忙使人看茶端果子出来,抓着冯佩玉絮絮叨叨了好久。 “哎,就是这样了,冯娘子你是不知,我如今都不爱出门。” “想出去交际散散心,但想了想,竟无处下手。” “二郎之前往来的,都是些街上那些招猫逗狗的人,虽说现在认识了些大理寺的同僚,按理说可以下帖子的,但还不熟悉。” “我也不能开口问他.......” 冯佩玉知道林栖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她如今嫁过来,又无撑腰的娘家和嫁妆,连买个首饰都得问陈二郎要银钱。 若是自己在别的地方立不起来,连个能交际的官眷圈子也无,便立时占了下风。 这夫妻二人又不是伉俪情深,故而事事如履薄冰,得小心维持着。 巧了,冯佩玉便是为了这个来的。 上次从绡娘处逃出生天后,她将蒙将军的话翻来覆去的想了好几遍。 首先,和裴箱之死有直接关系的,当是那个殿前副都指挥使,梁都帅。 梁都帅的妹妹和蒙将军的娘子是熟识的。 若是要接近梁都统的妹妹,就必然先和蒙将军的娘子搭上线。 而蒙将军与其娘子关系极为不睦,正想着法的骗光娘子的嫁妆,这是个突破的好机会。 而怎么能认识能搭上话,还得靠着林栖,故而今日,冯佩玉便巴巴的来了。 “林娘子的心思,我都知晓,我倒觉得,要想和官眷娘子们交际起来,可从一处入手。”冯佩玉安慰她道。 “实不相瞒,我最近走街串巷的给人梳头,无意中听到些别人家的内宅秘事。” “说不定能帮林娘子破此困局。” 随后冯佩玉便将蒙将军要骗他娘子的嫁妆一事,掐头去尾的说了一遍。 “啧啧... ...这男人变了心,怎的这般狠毒。”林栖听完不由得捂着胸口,心有戚戚。 “至亲至疏夫妻呗,而且我探其口风,这姓蒙的已经开始动手了,那既然动了手,必定是有迹可循的。” 冯佩玉吹了吹抹茶上的浮沫子,慢条斯理地说。 “听闻他娘子姓纪,其父是从四品的工部郎中,位高又有实权,咱们若是在此事上帮她一把,助她保住嫁妆,日后也好得个靠山。” 林栖心中一喜,“这倒是个好路子。” 但转念一想,又疑惑道。 “但我与那纪娘子素不相识,难不成直接上门不成,也太唐突了。” 冯佩玉笑笑说,“自然不会让林娘子如此难做的,我是有一想法,有些眉目了,不过还要再筹划几日。” “在此之前,想求林娘子一件事,我有一旧友........” 那个经常帮冯佩玉跑腿的帮闲,丁五,冯佩玉这些日子冷眼看着,他还算朴实纯善,做事勤恳,也细心的很。 故而想帮丁五办个牙帖,好让丁五做正经的牙人。 如今官府规定,凡是田宅,奴婢,牛马交易,须得牙人在场,是以市面上各种消息,各家的后宅私事,都瞒不过牙人们的耳朵。 这样,打探各家的事情,就更加方便了。 之前冯佩玉便有此想法,只是想要在官府上牌做正经的牙人,就得要本地有田产家宅的人作保。 冯佩玉哪里有这些条件呢,因此只能做罢。 可如今不同了,有陈家这样家财万贯的富商作保,陈二郎又是正经的京官,想给丁五在官府上个牌,那是轻而易举的事。 冯佩玉将此事说与林栖,知道林栖当下不愿欠夫家什么人情,便又劝慰她说。 “您就跟陈二郎说,过几日,您约了工部侍郎家的女儿,勾当皇城司公事的娘子纪娘子开雅集。” “陈二郎哪见过这么大的官,保管对您有求必应的。” “我和纪娘子.....这不是还不认识吗?”林栖有些摸不着头脑。“能这么瞎说吗?” “林娘子有所不知,有时您真认识还是假认识一点都不重要,这陈二郎还能时时跟在您后面不成?” “您先把自己的表面的身价抬上来,自然有人愿意为您搭台子,咱再就着这台子,慢慢的把里子做实了。” “到时候,假的就变成真的了。”冯佩玉循循善诱道。 “交给我便是,总能想到办法的,您就踏踏实实的使唤陈二郎吧。” 林栖看着冯佩玉认真的神情,心想罢了,舍命陪君子一回,再说这在陈二郎面前显得自己多有本事,便应了。 陈二郎听林栖如此说了,不疑有他。 不出几日便给丁五在开封府上好了牌子,又给林栖打了个梅花宝顶金簪子和一个绞丝和田玉镯,省得出门交际行头不够。 林栖高兴之余,心里又不是滋味。 怎得前几天不见他给自己打首饰,明摆着和妯娌们比起来,就自己头上缺点什么。 如今听得自己与工部侍郎家的女儿有往来,便立马上赶着献殷勤来了。 若是自己无用呢,说不定过几日便晾在一边不闻不问了。 实在是应了那句,至亲至疏,夫妻也。 10. 第 10 章 成事有二,曰财,曰人。 冯佩玉为了省钱,也不另外赁房子住,还住在那破道观后院的北角的小屋里,屋内简陋,只一木板硬板床和一张缺了角的粗木方桌。 她在墙角翻出装钱的破烂杂木箱子,打开小心翼翼的数着。 虽然前几日自己为了查案子的事情忙来忙去,生意上的事情有些耽误。 但这段时日,算上卖花露和给人梳头上妆的收入,再加上当掉林栖给的金臂钏,已经有二十贯钱了。 如今一石米市价是六百文钱,五贯钱就够买她一年的口粮,而住这破道观,每月只需十五文钱。 有得吃有得住,再也不复流落街头的窘境了。 冯佩玉掂了掂这些银钱,沉甸甸的,心头熨帖的很。 更别说陈二郎给丁五办妥了牙帖,从今以后丁五便是在开封府上了牌子的正经牙人。 可经手田宅牛马买卖,仆役工匠的介绍雇佣,是个收入不错的正经营生,和街上饥一顿饱一顿的帮闲不可同日而语了。 当时丁五听了这个消息,一时竟不信,只以为冯佩玉拿他开玩笑。 直到冯佩玉拿了开封府的文书给他看,他才反应过来,捧着文书喜极而泣,一时要拿回家给老爹看,一时又要给冯佩玉磕头。 丁五心思单纯,心中所想也就是多跑点腿赚点钱,让妹妹吃饱饭,让老爹少受些累。 如今得了这么好的前程,自是视冯佩玉为恩人,恨不得肝脑涂地以报。 “冯娘子您放心,日后您要办什么事,小人没有不尽心的,一定当作头等大事来办。” 丁五抹着眼泪指天发誓道。 想要人尽心帮你办事,必定要重重的好处赏下去,若是只按一般的市价付人银子,那对方也只花一般的心思来办事,这是人之常情。 但若结果不如人意,主家往往心生怨怼,抱屈自己花的银钱。 下人也是满腹委屈,抱怨主家太过苛刻。 上下位的嫌隙矛盾,多来源于此。 丁五是个做事的好苗子,是而冯佩玉并不吝啬多给他些什么,就是为了收买人心,日后办事方便。 而如今,财虽然不多,但温饱无忧,还能有些富余。 人虽然只有个丁五,但也能干可靠。 比之前在裴府做金丝雀的时候,简直天上地下,不可同日而语。 之前在裴府,虽然锦衣玉食,但不得自主,不得自由,也不知道权力二字是什么。 如今才知道,手里有钱,底下有人帮你做事,想做的事有机会去争取,便是权力。 冯佩玉长舒了一口气,背起梳妆箱子,哼着曲气势昂扬的出门做生意去了。 蒙府在太平桥后面的高殿前街上,可是巧了,与绡娘所居的老鸦巷口就隔了两个街口。 经过绡娘的宅子时,冯佩玉还偷偷瞄了一眼。 那漆黑的小门依旧紧闭着,也不知那救命恩人砸了蒙将军的头是如何收场的。 不会被送官府吧,不会挨打吧。 一想到这些冯佩玉不禁心急如焚,只盼着赶紧搭上纪娘子,说不定让纪娘子过来捉个奸,能把救命恩人给救出来。 冯佩玉绕到蒙府的角门处,一般下人仆妇们都是从角门处进出的。 掏了二十个铜子在近处的酒肆借了一桌一椅,梳妆箱子往上一放,又在前面立了个牌子,上面写着。 “今日修眉,分文不取。” 还特地把脸涂黄了一些,在额头处画了几个斑,又用轻纱敷面,装作春日里不耐花粉的样子。 这般是为了打探消息,省得若是搭上纪娘子后,被今日的女使婆子们认出来尴尬。 这牌子一立,来来往往的妇人们皆驻足议论着,有些好奇的过来询问,冯佩玉都是笑眯眯的回应确实分文不取,于是引得不少妇人们前来修剪眉毛。 这修眉毛需要坐下来,慢慢的修剪,和人搭个话也自然,这期间一来一回的,二人便能聊起来了。 虽是分文不取,但冯佩玉用心的很,动作轻柔利落,且认真的看了每个人的脸型才开始修。 “阿姊,您是容长脸,这眉毛需要粗一些,占些脸盘的空间才好看。”冯佩玉看着镜子认真的给妇人讲着。 “您眼睛鼻子都是圆润有福之相,所以眉毛也得弯弯圆润的才合适,我给您把这眉峰修掉了。 “你这小娘子真是有心了,当真分文不取?”这妇人见冯佩玉这架势就是个技艺精湛的,不由得疑惑。 冯佩玉安慰道。“当真,阿姊放心,因我是刚来这附近做生意的,给周围的娘子们先瞧瞧我的手艺。” “若是日后需要梳头上妆的,大可来找我,叫我上门也使得,也想和这里的娘子们熟识熟识。” 原来是来这边拜码头混脸熟的,这妇人了然,随后便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起来。 半晌下来,接待了十几位娘子,冯佩玉连这附近哪家婆媳不合,哪家郎君爱喝酒赌钱,哪家小姑刻薄刁钻,哪家新妇做得一手好菜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了。 这纪娘子和蒙将军的事情自然也听了一耳朵。 “啧啧,我家娘子是个要强的,谁让人家出身好不是,规矩也严,咱们做下人的平日里不敢行差踏错一步的。” 在蒙府灶上打杂的小女使说道。“之前灶上的厨娘在除夕的席面上,把白面汤饼做成了荞麦汤饼,娘子觉得丢了脸面,就叫撵走了。” 冯佩玉低着头,轻柔的把眉峰的形状修出来,这小女使脸盘短小,因此把眉毛也修细了一些。 “那妹妹的日子也怪辛苦的。” “谁说不是呢,上回给小郎君办满月酒,娘子为的让客人挑不出毛病来,从两个月前就开始预备了,处处精细的很,也不嫌累得慌。” “不过我们家娘子平日里也大方,咱们做下人的冬衣,都比别家厚实上几分,若是差事做得好赏赐也多。” 冯佩玉暗暗笑了笑,看来,纪娘子算得上是面冷心热的,只是心气太高,又在乎旁人的眼光,活得忒累。 这种人好面子,心思也没那么坚定,只要投其所好,让她舒服了,或者有面子了,便能结交。 小女使扒着镜子看着,之前都是修平眉,今日修的这眉毛细细的,有些棱角,反而显得方方的脸盘柔和了许多,不由得惊喜。 “呀,你的手艺可真好,修上几笔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我能不能再叫几个姐妹过来。” 冯佩玉自是乐意的,小女使喜出望外,忙回府叫了几个相熟的小姐妹来,几个小女使叽叽喳喳的围着摊子热闹的紧。 有看园子的,有在后院洒扫的,还有一小女使最为众星捧月,是纪娘子院子里做针线的。 冯佩玉也有意放缓了动作,一个一个的慢慢的问,慢慢的剪,很快便和这群小女使们熟络起来了。 你一眼我一语的,冯佩玉便知道了纪娘子有一子一女,府里也无妾室偏房。 蒙将军之前和纪娘子关系一向不睦,但不知怎的,自小郎君出生后,蒙将军便殷勤小意起来。 纪娘子见他低了头,便也不再置气,二人最近和睦的紧。 “定是娘子生了个小郎君,主君便回心转意了。”一小女使欢欣的说着。 冯佩玉暗暗冷笑,回心转意是假,想设法算计纪娘子的嫁妆才是真吧。 “真羡慕你们纪娘子这般出身好的官娘子,”冯佩玉说。“有娘家撑腰,还有丰厚的嫁妆,不像咱们,得日日做活才有口饭吃。” “可不是吗,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几个小女使互相看了看,交头接耳说道。 “主君不是前些日子说要买宅子吗,咱不再赁房子住了,听说娘子也从嫁妆里拿了一大笔银子呢。” 对了!就是这个,买宅子。 冯佩玉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如今汴京地贵,很多官员都是赁房子住,像样的宅子万贯有余,若是没有祖荫家底,就是当上十年的官,也不一定能置地买宅。 这买宅子可是个大笔银钱往外掏的好由头,想是那姓蒙的就是打着这个幌子,准备掏空纪娘子的嫁妆。 冯佩玉继而又开玩笑的问道。 “那可是好事,纪娘子真是大方,就是不知纪娘子房里缺不缺梳头女使,我都想挤进去沾沾光了。” 那位纪娘子院子的针线女使说道。 “娘子有个自娘家带来的陪房,是会梳头的,只是技艺肯定没有小娘子你精湛,至少眉毛就没你修的好看。” “而且上妆也不好看,娘子有个失眠的毛病,眼圈熬得发黑,那女使也不好好遮遮。” “想必她就是仗着自己是陪房,娘子偏偏信她。” “就是就是,梳头化妆都不好看,还天天傲气的不行,前日里灶上给娘子送酥糕,她先吃了两块......” “我和你们说,还有一事,她.......” 小女使们头碰头的又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冯佩玉也不打断,静静地听她 们说着,又提出帮她们每人挽个发髻。 几个小女使欢呼雀跃,在摊子上叽叽喳喳的玩闹着,一直逗留到申时,直到要备晚食了,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冯佩玉也带着满耳朵的闲言碎语,满意的收摊了。 纪娘子出身好,是有些傲气的,而且人家有自己的梳头女使,她一时也钻营不进去。 若是要想接近纪娘子,还得靠着林栖的身份,林栖如今也是官眷,各种场合里是够得上和纪娘子说句话的。 看来要想个法子,陪着林栖一起,结识一下纪娘子才是。 如今自己既然知晓了,蒙将军要借着买宅子的由头诓骗纪娘子嫁妆,那便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这可是个得到纪娘子信任的好由头,纪娘子既然有陪房的梳头女使,那自己的用处总要在别处显出来。 到了次日,拿了两贯钱找到丁五,点名让丁五去打听蒙府买宅子一事。 “你是刚入行的牙人,按理说官宦人家买卖田宅你是插不进手的,拿着这两贯钱,好好拜码头,多和有门路的牙人们打好关系。” 丁五连忙摆手,只说自己最近入行做了几桩生意,不要冯佩玉的钱。 冯佩玉也不肯,办事哪有不花银子的,硬是塞给他,嘱咐他别给自己省银子,事情办好便是了。 想着纪娘子有睡不安稳和眼圈青黑的毛病,便想着对症下药准备些东西,以便讨纪娘子的好。 上了榆林巷,往各家胭脂水粉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三种不同明暗颜色的铅粉,橘色粉色的胭脂。 在观音桥边的大药铺里买了薄荷,甘松,白檀,龙脑等林林总总的药材,总共花了六百多文钱。 冯佩玉皱了皱眉头,掂着变轻的钱袋子,不觉有些心疼。 中午本来想吃碗炖的软烂的红烧蹄膀的,在酒肆门口转悠了好几圈,还是没舍得。 拎着大包小包饿着肚子回了道观,只想着煮点荞麦汤饼便能凑合一顿。 谁知一进道观,便闻得饭香袅袅。 只见灶房里,一个十五六岁年纪的小娘子挽着袖子,正烟熏火燎的熬胡麻膏。 将胡麻半斗倒入釜中,那胡麻噼啪轻响,冒出坚果混合焦糖的焦香来。 她见胡麻颜色变深后,便倒进石臼,用石杵研磨成膏糜,这小娘子手劲不小,利落的捣着,只见胡麻渐渐渗出油光,最终变成乌黑油亮的胡麻酱。 见胡麻酱好了,那小厨娘端出一锅粳米粥来,将一勺胡麻膏往里一倒,焦香的胡麻膏在雪白粥汤中晕染开来。 又在粥里加入饴浆三匙,甜香与胡麻焦气相得益彰,厨房里顿时油香四溢。 冯佩玉咽了咽口水,一想自己的饭食是白水汤饼,不觉有些难受。 “这位娘子一起用些罢,”小厨娘笑盈盈的招呼她,“横竖是多做了些,今日夜市也卖不了这么多。” 冯佩玉一听眼睛都亮了,要拿银钱出来给她。 在此借住的女子都是贫苦人,摆摊卖吃食只为糊个口,哪能白吃人家的饭。 那小厨娘硬是不收,二人拉拉扯扯的僵持了好一会子,冯佩玉败下阵来,想着罢了,大不了明日买些红烧蹄膀回来再一起吃。 这胡麻粥初入口时绵密柔滑,焦苦与甘甜交织,咽下时喉头生甜,丹田渐暖,竟有醍醐灌顶之妙。 又配盐渍嫩笋尖一碟,素炒齑菜一碗,脆爽解腻,咸鲜清香。 这顿饭冯佩玉吃的酣畅淋漓,与之交谈,才知这小厨娘名叫方胜儿。 虽因家中变故流落至此,靠着做些小食摆摊维生,但不改其乐观豪爽之态,二人不觉相谈甚欢。 “除了这胡麻膏,我还会做乳糖饼,杏仁茶,盐渍藕条和五香煎面筋,等攒够了钱,我便能赁个小食肆了。” “那我给方娘子拿几盒我自家做的脂膏,夜里涂上一层,这手立马就细滑了。” “那敢情好,明日我要做羊肉博托去卖,你明日便过来一起吃呀…..” 冯佩玉自小卖身为奴,没过过寻常人的日子,除了裴箱也无人和自己倾心相交。 外加逃出来后,一直忧心奔波,只觉得自己被一根弦吊着,劳累的很。 今日能遇见性情相合的方胜儿,又有美食慰藉肠胃,心里顿时生出明媚开阔之感。 这寻常人家的日子真是好,若是有来生,不,等到给裴箱大仇得报,我便在汴京做个小营生,日日过这样的日子。 冯佩玉咽下一口粥,美滋滋的盘算着。 11. 第 11 章 今日初一,是冯佩玉和林栖商议好,去设法偶遇纪娘子的日子。 林栖特地要了家里最宽敞的马车,兴致勃勃的要去开宝寺上香。 开宝寺在汴京城东的朱家桥旁,因靠近赏花踏青的迎春苑,春日里香客颇多。 官士之家,与庶民异,寺院接见一般各自设席,不会与庶民杂处。 开宝寺也不例外,设了专门的观音院给官眷娘子们上香。 冯佩玉早早的登门,给林栖梳了个端庄的素心髻,发上只戴了个银质小冠和珍珠步摇,又穿一身月青罗衫。 妆容描了个柳叶眉,其余胭脂花钿一概没有,特地打扮的极清雅素净。 待到开宝寺,给僧人验过了名帖,便绕过了众多香客,被引至观音院上香。 只见观音院分上香的正殿和东西两廊,东廊为女眷喝茶更衣之地,庭中仅两株芭蕉,几方青石,清净的很。 见当下无人,林栖便有些失望。 嘱咐女使汾儿到院前等候,自己和冯佩玉进了东廊歇息。 “你说这纪娘子真的会来吗。”林栖手心都微微出汗了,紧张的不行。 这是她第一次和官眷娘子交际,此前黄相公家是世交,多少有些长辈的情分在。 而此番,她和纪娘子素不相识,纪娘子出身又好,林栖便有些担忧。 生怕人家不买帐,给自己好大个没脸,那可如何是好。 冯佩玉见她紧张,伸手给她添了杯茶。 “林娘子放心,我都打听好了,这纪娘子每月初一十五,必定来此处上香。” “当初纪娘子便是在这里求得一儿一女,故而十分虔诚,这些年风雨无阻的,咱们且先等等。” “我就怕说不好,露了怯,平白辜负了你为我筹划了这一番。”林栖道。 “娘子生的闭月羞花,还会有人不喜欢娘子不成?” 冯佩玉见她紧张,便刻意逗她。 “这纪娘子的脾性咱们也摸得差不多了,她出身好,表面要强的很,但心还是软的。” “这面冷心软的人才是好交往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最怕的就是那种笑面虎。” “这种人矜持自傲,不喜张扬抢风头的,也不喜刻意攀附她的。” “娘子今日打扮的如此高雅,只要不卑不亢的,做出稳重端庄的样子来。” “都是爹生娘养的,咱还比她低一头不成。” 林栖听了这话,胆子变壮了些,佩服的看了看冯佩玉。 要说出身,冯佩玉比她还要低上很多,但从没见她有自卑自弃的时候。 仿佛这世人的高低贵贱之分和她没什么关系。 此时,在外面望风的汾儿急火火的进来通禀。 “娘子,有一行人由僧人引着往这边来了!” 这纪娘子年方三十出头,身着黛青色暗纹罗褙子,方圆脸,眉眼周正,嘴唇抿的紧紧的,看着严肃不好亲近。 身边四五个女使婆子呼啦啦围着,进了正殿,伺候着她上香。 许是昨日又没睡好,纪娘子上完香,只觉得头昏沉沉的直往下掉,闻着殿中的檀香味也格外反胃。 皱着眉头,正想转头与身边的女使抱怨几句,忽闻到后面传来一股清新冰凉的气味,鼻子立时便通畅了。 转头一看,正有一妙龄妇人低头踱步进来,看模样柔美恬静,周身打扮的素净端庄,颇有一股书卷气。 身边服侍的女使手里拿着一打开的花露瓶子,供这妇人嗅闻,想是那香气便是从这而来的。 “娘子昨夜睡得不踏实,头可还疼,多闻闻这香露许是能好些。” “闻着好多了,这庙里檀香味太重,头疼的不行。” 只见那妇人拿着瓶子又嗅了几下,看着精神好了一些,又抬头看到纪娘子,便矜持的敛衽福了福身,道了声万福。 纪娘子也客气回礼,二人互报家世姓名,攀谈了起来。 林栖额边紧张的微微冒汗,心里记着冯佩玉的嘱咐,示弱,多示弱,莫要炫耀。 面上一直端着微笑,说话也轻声细语,做足了书香门第的派头。 “林娘子昨夜也是没睡好?哎,这春日里就是容易燥的慌。” 纪娘子见她虽出身不高,夫君官职也小,但礼数周全,不卑不亢的,一看便是好家教。 刚又听闻她也有个睡不好的毛病,多了几分亲切,便随意聊了起来。 “是啊,春日里多思,夜里难免有辗转反侧的时候。”林栖说完顿了顿,“看纪娘子的脸色,想必也是经常不得安眠吧。” “我这个岁数,夫君孩儿,一大家子人,哪个不是事事要操心惦记的,实在是劳心劳力的命。”纪娘子说起家中之事,便眉间紧锁,似有万千愁绪。 林栖也苦笑着说,“能者才多劳呢,纪娘子如今儿女双全,夫妻和睦,我听了都羡慕的不行。” “如今我刚新婚,摸不透夫君心意,也不得婆母喜欢,在夫家惶恐度日罢了。” “哎,只但愿以后我能有纪娘子般的福气。” 二人互诉一番为人妇的苦衷,距离自然拉近了些,林栖顺势说。 “我有一梳头的女使,极擅长胭脂香料之事,因我有失眠的毛病,特地调配了醒神的香露给我时时嗅闻擦拭,我受用的很,斗胆推荐给纪娘子一试,还望纪娘子不嫌弃东西粗陋。” 那香露的味道,纪娘子刚才一闻便觉舒服的紧,故而也不推辞,拿来试了一番。 初闻有薄荷和甘松的浅香,清爽柔和,闻一口便觉心神一振,连紧绷的肩颈都松快了些。 取少许擦拭在太阳穴和耳后,只觉得冰凉熨帖得很,眼前似也清亮了几分。 纪娘子转头笑道,“好东西!醒神又不冲鼻子,比我府里那些香膏合心意多了。” 纪娘子平日里睡不好,搜罗的醒神的香膏香露也不少,外头买的名医配的,应有尽有。 只是都不如今日这香露闻起来舒爽,心里感叹林娘子的女使竟有如此本事,心里对林娘子都高看了一眼。 “承蒙纪娘子不嫌弃,若是觉得用着还好,改日我便送些到府上去。” 这香露还是当年冯佩玉为裴箱做的。 当初裴箱为了做公主的侍读女官,夜夜苦读,晚上睡不了几个时辰,白日还要爬起来接着用功。 冯佩玉便翻了不少古籍,自己研制了这个方子,让裴箱时常用着提神。 往事不堪回首,冯佩玉闻着这故人的香气,难免想起旧时情景,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出来。 只能泪汪汪的装作仰头看着佛像,将眼泪生生憋回去。 纪娘子也没想到还能将方子赠给她,惊喜之余,觉着这林娘子不光有本事,也爽快的很,算是个可结交的人。 于是便与林娘子互换了名帖,二人约着几日后上门一叙。 待到坐在回家的马车里,林栖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冯佩玉的手说道。 “这....这便成了?怎得像做梦一般,简单的很。” 冯佩玉只笑着说,“是林娘 子进退有度,说话叫人如沐春风。” “人都有七情六欲的,只要对了这人的脾性,又能让这人得到好处,有什么人是结交不了的呢。” 林栖初尝胜果,正沾沾自喜,又转念一想,其实冯娘子才是那个说话叫人如沐春风的人。 说话办事,滴水不漏,不动声色的捧着别人,又叫人心中舒服。 这等人才,可惜投生在贫苦人家,若是出身好些,就是皇宫也嫁得。 二人正各怀心思的靠在车上休息着,眼见着马车过了丽景门,前面是热闹的新宋门大街。 忽然马车猛的一震,马儿嘶鸣了一声,接着停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汾儿掀开帘子问道。 车夫拽着缰绳回话,“没颠着娘子吧,前面让官府的人给拦住了,不知在做什么,娘子是想在这等着还是绕路回去?” 冯佩玉伸出头去看着窗外,只见前面被一排开封府的官兵紧紧围住,也看不出是在做什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想说不如掉头寻别的路,只听见前方人群开始惊呼喧闹。 只见一壮汉,满面凶悍,手拿一把长刀,左劈右砍,竟从众多官兵中杀出来。 周围百姓皆惊忙避让,四处奔逃,周围摊贩的果子炊饼滚了一地,又夹杂着孩童哇哇的哭声,街市上顿时乱轰轰的。 车夫见骤然生变,忙呼喝着马儿掉头,但马车笨重,一时挪动不来,摇摇晃晃的,冯佩玉和林栖在里面被摇的天旋地转。 而那持刀凶徒见这边有马车,便想夺马逃窜,举着刀便杀到眼前。 那马夫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滚下马车,自己逃跑了。 完了。 冯佩玉见那凶徒举着刀奔到近前,身上血迹斑斑,刀口上闪着寒光,被吓得踉跄后退,手脚皆软。 莫非阴沟里翻船,今日要死在这里不成。 冯佩玉眼前迅速闪过无数画面和人脸,裴箱,谢诏,还有十岁被人牙子带走时,阿爹阿娘哭泣的模糊的脸。 也不知到了阴曹地府,还能不能见到裴箱。 那便不能喝孟婆汤了,不然见到裴箱也不认得。 不对,那孟婆汤是投胎的时候才喝的吧。 一瞬间的功夫,冯佩玉脑子里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这时,忽听见一阵马蹄铮铮声破空而来。 尘土飞扬间,有一挺拔的身影骑在马上,单手持银色长枪,疾驰奔来。 人如猛虎,马如游龙,他单手提枪,枪尖寒芒一闪,顺势横扫过来,力道足有千钧之重,直接把那持刀的凶徒震飞了过去。 那凶徒重重的飞跌在地上,瘫在地上吐了几口血,挣扎数次也爬不起来。 手持长枪的男子控缰勒马,那黑马长嘶一声,随后稳稳的站住。 那男子端坐马上,腰背挺拔如青松,挽了个凌厉的枪花,又利落的往地上一顿。 目光如炬,眼神严厉的扫视了一圈,一人横枪立马,竟有千军万马之势。 林栖哪见过这等厮杀场面,吓得掩面啜泣,只有女使汾儿胆子大,撩起车窗直往外看。 边看边啧啧感叹,这人不光身手俊,长得更俊,不知是哪个衙门的将军。 汾儿又一看,冯佩玉这边也是吓得面如死灰。 只见冯佩玉咣当一声跌坐在地上,又咕噜一声把自己团成一团,手脚并用的蜷缩进马车的座位底下。 汾儿不禁摇头。 哎,这长得美的娘子怎得都这般胆小。 12. 第 12 章 大敌当前,冯佩玉自然是胆小如鼠。 外面这提枪跃马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她的死对头,谢诏。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如今谢诏近在咫尺,倒教冯佩玉想起些不堪的往事来。 去年中秋裴箱出事后,裴家皆被遣回原籍,裴相公的官职被一撸到底,再也做不成户部尚书了。 像冯佩玉等这些养在裴府唱曲弹琴的歌妓,皆被官府带走,重新发卖。 但裴相公岂是那等坐以待毙之人。 “宫里的曹内侍我都打点了好多年了,先前还想着等未来储君定了再把你献上去。” 往日的裴府何等富贵,雕梁画栋,朱门华屋,如今被抄了家,遍地狼藉,裴相公也是一脸的灰败。 “但咱们如今还能最后搏一把,箱儿死得不明不白的,你愿不愿意现在进宫去,伺候官家,以待时日给箱儿报仇?” 冯佩玉知道,他哪是为了自己女儿呢,不过是拿裴箱做引子,让自己继续为他卖命罢了。 但冯佩玉干脆的说愿意。 可是后来,她离宫城还有一步之遥,谢诏带着禁军,拦下了她的马车。 冯佩玉到现在闭上眼睛,就能想起那夜,半明半暗的火光下,谢诏那张阴沉的脸,真是吓人。 给裴箱报仇的机会,咫尺之遥,被谢诏生生掐断了。 谢诏这个贱人。 她也曾经质问过谢诏,裴箱到底是怎么死的,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害了她。 但谢诏只是用那双水淋淋的眼睛怜悯的看着她,只说裴箱的案子已经盖棺定论,是裴箱自己犯了错,是自戕。 “谢诏你当我是傻子吗?裴箱是这世上最有才华的人,是要做女官之首的,她怎么可能自戕呢?” 一说到此节,冯佩玉总是忍不住上去撕扯谢诏的衣领。 “裴箱一直想着如上官昭仪和谢道韫一般,能名垂青史,做一番事业的。” “她多在意自己的身后名啊,你这个贱人!你这个只懂打仗杀人的丘八也懂审案子?你怎么敢的!你凭什么污蔑她!” 后来谢诏把她关在家里,不教她出门,不教她打听裴箱的事。 大半时日里,冯佩玉唯有独坐庭前,呆呆的看着天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不敢大笑,因为自小到大每个欢愉的时刻,都是和裴箱在一起的日子。 她不敢看书,因为每个字都是裴箱教她认的,书中字字句句,一眼望去,昔年相伴的光景历历在目。 每到夜深人静,她在懊悔和愧疚中醒来,看见身边谢诏沉睡的侧脸,还是那么清俊的轮廓,她却恨不得抓烂他的脸。 所以,有时半夜她会忽然闹将起来,或悲泣呜咽,或对着谢诏悲愤控诉。 激愤失去理智之时,还会扑上去照着谢诏的脖颈处狠狠咬一口,直到齿间都是浓浓的血腥味。 谢诏也不躲闪,只是抚着她乱糟糟的长发,面色沉冷,一言不发。 故而在谢府,下人们都觉着,谢郎官的娘子是个疯子。 冯佩玉想到往日在谢府暗无天日的日子,不禁打了个寒颤。 如今她逃出来,有了自力更生的本事,裴箱的案子也查出来些蛛丝马迹。 她也开始结识这汴京城里的官眷娘子了,手里的筹码和力量一日比一日多,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歌妓了。 迟早有一日,等她查清了裴箱的案子,给裴箱报了仇,要与谢诏好好算这笔账。 下次若还有相见之时,她定是风风光光的,扬眉吐气的杀回谢诏面前。 而不是在今日,狼狈的被他抓住。 想到此处,冯佩玉不顾林栖和汾儿的劝说,固执的又往座位深处钻了钻。 “一群废物!闹市之中,让人犯夺了刀,平日里本官都是怎么教你们的!” 只听得马蹄不耐烦的原地徘徊的哒哒声,还有谢诏清劲又严厉的声音。 “把人绑起来,拘回大理寺勘问!” “李巡官,你率众兵丁疏通道路,安抚市井众人,切勿再生事端。” 吩咐完一众属下,谢诏冷着脸,信马由缰,行至马车旁。 “你家车夫呢,把马车挪走,此间杂乱,莫要挡路。” 此时林栖已经回过神来,整理了下仪容,在车内敛容颔首。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只是车夫不知逃到何处了,能否遣人帮忙把马车驾回去,我家家住城西太平巷。” 谢诏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伸手一招,示意身边护卫上马赶车。 正准备离开,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愣住了。 继而他猛然转身,用手中的鞭子将马车的帘子一撩。 车帘掀开,见车上只有两个陌生的女子,谢诏顿了顿,不觉有些失望。 谢诏垂着眼睛,微微欠了欠身表示唐突了,左手轻轻一带缰绳,转身骑着马离去。 刚刚那股香味,冰凉熨帖,像阿玉身上经常带的味道。 阿玉说裴箱读书辛苦,特地给裴箱研制了醒神的香露,阿玉为此辛苦调配了好几个月,让人心疼的很。 怎得阿玉对自己没这么上心过。 想到这里谢诏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长叹一声,仰头看着天空出神。 也不知道阿玉现在何处,能不能吃饱饭,有没有果子吃。 又说林栖一行人心惊胆战的回到家中,将遭遇之事与家里人细细分说一番,皆心有余悸,感叹这天子脚下,竟有如此凶险之事。 陈夫人与儿媳们唏嘘了一会儿,吩咐灶上给林栖煮些安神的茶水,便让林栖赶紧回房歇息去了。 林栖之前只觉得冯娘子能干的很,从从容容的,世上没有她做不到的事,因此是有些自惭形秽的。 但今日见冯娘子胆子这么小,危险当头,比自己还胆怯,心里反而自在了许多,相处起来也更亲近了。 而汾儿回到院里,和众女使们绘声绘色的比划了起来。 “那个将军,生的俊极了,身段挺拔的很,骑在马上,如神兵天降一般。” “就是冰着一张脸,看着怪吓人的,不知这样的人会不会娶娘子.......” 小女使听了纷纷嘲笑她。“是汾儿姐姐自己想找夫君了吧。” “好啊,你们休要拿我取笑。” 说着,女使们便笑闹成一团。 今日陈二郎回来的也晚,回来时神色紧张,一脸官司。 听闻林栖今天遭遇之事,直呼真是无巧不成书。 “别提了,就是因为此事,我们上官发了好大的脾气,今日在衙门里乱成一锅粥。” 陈二郎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定了定神,跟林栖讲了起来。 原来,今日街上行凶的壮汉竟是官家的大皇子,汝南郡王的亲卫。 说来也是令人唏嘘,这大皇子前几年深受官家器重,十五岁便封汝南郡王,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又传闻官家想传位给亲生儿子,不愿遵循金匮之盟的约定,传位四弟齐王,故而大皇子一时便炙手可热。 果然,去年冬日,齐王被安了个意图作乱的罪名,削爵贬到通州去了,朝堂上下纷纷议论,这下该是大皇子为储君了吧。 可谁知,这大皇子竟极力为自己的四叔叔齐王鸣不平,与官家起了争执。 后来竟发了疯,一把火烧了自家宫殿,这一烧,储君的前程彻底烧成灰了。 官家大怒,责令大理寺彻查此事,这一查不要紧,大理寺还真在大皇子的住处挖出了巫蛊之物。 林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这巫蛊之祸,历朝历代都是要牵连全族的,多少家族皆亡于此等罪名。 “现下大理寺右少卿,叫谢诏的郎官在审理此案,这不,开始从大皇子身边服侍的人开始,一个个抓,一个个审。” “今日抓人的时候一个没 注意,让人犯挣脱了,才闹出今日街上这一出来。” “还是谢郎官亲自出马,把人绑回来的,谢郎官一向驭下甚严,怕是有人要倒大霉喽。” 陈二郎一口气说完有些渴,又灌了两大口茶水。 “那今日使枪的那人,便是大理寺右少卿?”林栖不禁惊奇。“怎得这般年轻,而且看着像个武官。” 陈二郎往榻上一歪,故作神秘地说。 “他就是武官出身,之前是官家的近卫,官居殿前司班直,那是心腹中的心腹。” “我猜着,他如今调任来大理寺,就是专门替官家办这些齐王相关的旧案的,谁有罪谁无罪,那不就是官家一句话。” “哎,办起案子那做派,如打仗一般,他行伍出身倒是不嫌累,我们这些做文职的跟着受罪。” 林栖想着谢郎官当街救了她们一车的女眷,嘱咐陈二郎有机会去当面致谢。 陈二郎却摇头不愿,只说谢郎官威势重,自己避之不及,哪还敢上前套近乎。 夫妻二人吃了些东西,说了会话,紧绷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 林栖想起今日在开宝寺关于纪娘子的收获,心情舒畅了不少,觉着自己在交际场上颇有天分,也摸出了些门道,便想趁热打铁。 “我想着二郎你刚进大理寺,免不了麻烦同僚们关照。” “过几日我想着办个诗会雅集的,准备请纪娘子和先前吏部员外郎家的王娘子同去。” “不知你相熟同僚家的娘子们年岁几何,我想着请她们一起过来。” 林栖学着冯佩玉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一是帮你在大理寺多结善缘。” “二是,有些官场流言,人事任免的小道消息,娘子们反而消息更灵通呢,我和她们多打交道,也为着让你不两眼一摸黑。” 陈二郎细想还真是,这初入大理寺确实两眼一抹黑,同僚们有事偶尔开个玩笑打个暗语,自己也浑然不知。 不禁对自家娘子实心实意的钦佩起来。 不愧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娘子,不光交往甚广,官场上应酬交际的这些事懂得也多。 和这些比起来,什么嫁妆不嫁妆的,陈家最不缺的便是银钱了。 在官场上若是没有门路,没有消息,就像那无头苍蝇一般,再多的银钱也使不出去。 “若是娘子愿意费心那再好不过了,”陈二郎忙殷勤的捻了颗樱桃喂给林栖。 “我真是三生有幸,才娶得这般有本事的娘子。” “届时娘子只管下帖子请人便是,办雅集需要使银子的地方也不必俭省,只管去帐上拿。” 林栖暗暗舒了一口气。 这同样的话,正着说,反着说,效果竟截然不同。 本来是她要央着陈二郎帮她介绍些能来往交际的官眷。 可是如今她搬出纪娘子和吏部的王娘子抬自己的身价,又打着为了陈二郎着想的旗号。 此事的风向便掉了个,变成陈二郎央着她,欠她的人情了。 果真如冯佩玉所说,凡事不管真的假的,表面上也要先撑足了面子,自然有人给你搭台子。 这装着装着,便成真的了。 夜里,林栖躺在床上兴奋的睡不着,一桩桩一件件要办的事情,在她脑子里蹦来蹦去的。 明日就去城北把冯娘子接过来,得好好筹划一下拜访纪娘子的事情,务必和纪娘子搞好关系才行。 还要说得动纪娘子赏脸来自己的雅集。 对了,这雅集自己之前也还没办过,冯娘子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见多识广,许是知晓怎么操办的。 如今林栖踌躇满志,只觉得自己就要大显身手了。 想到不久前自己还是个满腹愁肠的寡居妇人,前途未卜,成天在房里唉声叹气。 如今也变成那等长袖善舞,有本事的官娘子了。 不禁感叹天无绝人之路。 13. 第 13 章 而此时,冯佩玉的日子可没那么好过了。 昨日突遇变故,和谢诏迎面撞上,直吓得她径直滚到地上去。 是体面也没了,理智也没了,在林娘子那里好大个没脸。 这一晚又是噩梦连连,好不容易挨到第二日清晨,丁五打听来的消息又让她心中一沉。 “什么?怎得又不买宅子了?那姓蒙的不是已经势在必得了吗。” 冯佩玉有些烦躁,不由得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丁五有些愧疚的说, “那个蒙将军原本是打算买城南那个祖产房契残缺的宅子,但不知怎得走漏了消息,这家的旁支打上门来,说这宅子有他们一份,非要蒙将军加钱,此事便暂且作罢了。” 此等宅子,多是因为祖上分家不清,叔伯嫡庶争产所致。 又因之前中原打了几十年的仗,天子都换了好几个,这地产的归属自然也是糊涂账。 正房庶出,旁支侄房,谁占哪一进,哪间厢房,几代人都拉扯不清。 若有谁缺钱了,把某个院子私下典给钱庄,利滚利的拖着,更是一团乱麻。 房主急着脱手,只想换成现钱,故而这种宅子便宜,只有寻常市价的两三成。 虽说这等宅子千般不好,但也有不少心存侥幸的买家,因价格实在便宜,故而也有专门做此等宅子生意的牙人。 这不,蒙将军就是相中了城南的一个三进三出的大宅子,正常市价得六千贯钱,但此宅只叫价一千贯。 他原本想的倒好,诓骗纪娘子拿出嫁妆钱买下这宅子,自己从中白白捞个差价,到手足足五千贯钱呢。 就算来日东窗事发,便一口咬定这宅子就是六千贯买的,自己也被牙人骗了,反正这钱到了自己的手上,谁还能逼着他拿出来不成。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那家的旁支知晓要卖宅子,一家子打上门去,咬死当年分家时,自家也占一个偏院。 除非另外给钱,否则谁都不能卖,闹来闹去,此事便不了了之。 冯佩玉听了,也是十分无奈。 她有个一焦急就爱扯头发的习惯,不过一小会,好好的头发就让她扯的像鸡窝一般。 吓得丁五站在一旁也不敢言语。 没有这件把柄,她拿什么和纪娘子套近乎,拿什么把绡娘院里的小娘子救出来,拿什么再去认识梁都统的妹妹。 好不容易查到的线索便要断在这里了吗。 冯佩玉心中一团乱麻,只觉人算不如天算,许是之前太过顺利,让冯佩玉觉得一切都唾手可得。 可惜世事无常,就算步步算计,对方也未必会步步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行事。 此事直接在她耳旁打了声闷雷,倒是让她又清醒了两分。 这姓蒙已经起了歹心,打定主意要图谋纪娘子的嫁妆的,此事不成,难道没有下次吗。 冯佩玉心神渐定,理智也回来几分,慢慢盘算着。 如今只是不买这个宅子,难保来日他不会故技重施,另寻个有猫腻的宅院,这都是指日可待的。 可眼下自己只能被动静候,全然猜不透对方下一步打算。 被人牵着鼻子走可不大好受。 冯佩玉灵光一闪,猛地站起来,凌乱的鸡窝头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既然知道他有如此害人的心思,倒不如索性顺势而为,顺水推舟助他一把,主动引着他踏入圈套。 这样全盘局势的主动权,也能牢牢的拽在自己手里。 冯佩玉眼睛一亮,不由得心生一计。 “丁五,你可知道太祖皇帝和当今官家,下过禁鬻诏?。 镇安坊,桃花洞,此乃汴梁城妓馆歌楼最盛之处。 如今刚入夜,灯烛璀璨,丝竹盈耳,一阵暖风吹来混着脂粉香气,叫人筋骨先酥了一半。 蒙将军喝的半醉,揽着一小娘子的肩膀,跌跌撞撞的从妓馆走出来。 他这几日过的也不怎么舒爽。 前几日去找老相好绡娘,想要快活快活,酒酣脑热之际,正要行好事。 谁知竟莫名其妙被花瓶砸了脑袋,剩下的事都不记得了,脑后现在还隐隐的疼。 绡娘辩解说是那个新来的小娘子下的毒手,砸完便逃走了。 现在想想真是晦气,谁知祸不单行,晦气的事情短时间里竟有两件。 好端端的,本来要买的宅子又出了些差错,如今买不成了。 眼看着就要到手的五千贯钱,也没了。 煮熟的鸭子还能飞,而且连着飞了两回。 蒙将军觉着最近肯定是走背运,得去庙里拜拜。 正这么琢磨着,忽得角落里有一身着褐色粗布衣裳的男子窜了出来,看模样三十岁左右,黝黑的脸挤着殷勤的笑。 “蒙将军,您别来无恙。”边说边躬身行叉手礼。 “是我呀,牙人崔三带您看宅子的时候,我在旁边伺候着呢,您可还记得。” 崔三乃是专门做此等宅子的牙人,此次交易便是他介绍给蒙将军的。 蒙将军一听崔三,气不打一出来,大手一挥,粗声呵斥让这男子赶紧滚蛋。 “蒙将军息怒,崔三他不懂行情,坏了您的好事,这不我特地来找您,就是为了宅子的事,您听我说......” “我手里的路子比那崔三多多了,给您物色了新的宅子,您信我!这次保证能成!” 这男子拍着胸脯,恨不得以头抢地,指天发誓。 这男子不是旁人,正是丁五。 临行前,冯佩玉特地给他画了个妆,脸涂得黝黑,又用鱼胶在额头和眼角处黏出很多细纹来。 乍一看,还真像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 蒙将军见他如此诚恳,便信了几分,示意他接着说。 “蒙将军有所不知,还有一种特殊的宅子,价钱便宜得很,产权简单明晰,没什么杂七杂八的顾虑。” 蒙将军一听便心动了几分,但转而又狐疑道。“这么好的宅子,为何要贱卖?” 丁五先是神秘兮兮的环顾四周,凑近了些,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将军可听说过禁鬻诏?” 原来太祖 皇帝立国之初,曾赐给有功之臣不少居所,为保全勋臣体面和后代富贵,不让不肖子孙败了家去,特地下过禁鬻诏。 规定这些勋臣的子孙不得擅自典卖宅田,不管如何落魄,好歹保全祖业。 可世上哪有万万年的富贵呢,多得是孙卖爷田的事,因是私下交易,这种宅子价格也便宜,能省个几千贯钱,何乐而不为,自有人铤而走险。 蒙将军听完,连忙摆手就要走。 “那不成不成,那等产权不明的宅子最多是民间的纠纷。” “如今这种勋臣之宅,买卖事关国法,你个杀才不要脑袋,老子还想好好做官呢。” “将军容我细细与您分说,您看,这等勋臣之宅交易,没有旁支宗族来争产,交易过程清爽的很,一手交钱一手交宅子,当天就能办好。” 丁五忙点头哈腰的拦着,一面急切的解释道。 “这些禁鬻诏多是太祖皇帝时的,如今都二十几年过去了,天子都不是当时的天子了,谁还记得哪个宅子太祖说了不能卖?” “这种事情,民不举官不究,人家子孙愿意卖,您愿意买,钱物两讫,谁闲的去官府告状呢。” “再说了,要不是这禁鬻诏,您还捡不到这天大的便宜呢,如今这种宅子买的人可多了,供不应求啊。” “就说前任宰相薛相公的宅子,如今让一南边来的富商买了去,只花了不到市价的两成啊,人家都住好几年了,好端端的,根本没人追究。” “您就是在汴京赁房子,一年也不少钱吧。” 蒙将军先前还是很谨慎的,但听丁五一通天花乱坠的吹嘘下来,也有些动摇了。 自己刚失了一个机会,正愁怎么再找个有鬼的宅子买呢。 细细想来,丁五说的不无道理,民不举官不究,只要两方都不说出去,谁又来追究呢。 而且产权清晰,只需跟主人交易即可,比和一群分家都分不明白的破落户,拉拉扯扯的强多了。 有些风险又如何,富贵险中求。 眼下他只想赶紧把纪氏的嫁妆划拉过来,刚丢了一个机会,正好又碰到另一个机会。 打瞌睡便有人送枕头,这不是天助我也吗。 于是当即和丁五约定好了,让丁五先去帮他找宅子谈价钱。 丁五揣着赏钱,千恩万谢的走了。 蒙将军哼起小曲,想着不多时日,手里就能有几千贯现银了,届时吃喝玩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心情舒畅的很。 再不用在家对着那个河东狮装殷勤了,蒙将军想起纪氏那张严肃的脸便腻味的慌。 自家这个娘子,出身是好,但为人要强又较真,和她说话总得紧绷着,哪里不好就是一通抱怨,累的紧。 哪有外面的这些小娘子温柔小意,想着想着,蒙将军嘿嘿一笑,准备再找一家妓馆接着逍遥。 哼着小曲晃悠悠的拐过街角,忽得在一家大妓馆门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蒙将军不敢置信的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撇着嘴冷笑一声。 呦,这不是谢诏谢大将军吗。 14. 第 14 章 谢诏来这烟花柳巷,还是平生头一遭,只觉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那鸨母见谢诏身姿凛凛,相貌堂堂,负手往门前一站,爽朗清举,气度不凡。 登时眼睛便直了,忙快步上前,挤出一脸的褶子来迎客。 “这位郎君瞧着面生,可是头回过来?快里头请,老奴让咱们这的行首娘子陪您解闷儿!” 一股香腻的脂粉气扑面而来,谢诏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说道。 “不必了,本官是来寻人的,一十八九岁的小娘子,生的.....生的极美,” 说到此处,谢诏不大自在,干咳了几声掩饰道。 “自今年开春以来,有没有这样的小娘子来此处....寻些营生?”谢诏支支吾吾的,颇有些说不出口,又强忍着心酸问道。 鸨母见他冷面肃然,又是个官,也不敢戏谑怠慢,老老实实的说道。 “回上官的话,老奴这店中自开春以来,并未来过新的小娘子。” 谢诏听罢,既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转念又怅然若失。 上元节,阿玉吵着要去街上看鳌山灯,掀翻了一整套越窑的茶器,又在他脸上足足抓了四五道血印子。 想着她自裴箱出事以来郁郁寡欢,可怜的紧,他无奈之下便松口同意了。 谁知阿玉狡猾的很,滑不溜手,趁着街上人流涌动之际,一个转身没看住,便溜走了。 这汴京城繁华富庶,人口何止百万,密密麻麻的街巷交错纵横,想要寻一个人,就似大海捞针,何其艰难。 他遣了很多人兵分几路去找,裴家的祖籍地,阿玉的原籍,以及汴京大大小小的收容孤女的安济坊,酒肆客栈尽数寻遍,无一所获。 事到如今,他颇有些无计可施了。 自十三岁投至军中,从阵前的大头兵厮杀至调兵遣将的都虞候,再到官家的近卫,提着脑袋阵前拼杀,九死一生的次数也不少。 从未像现在这般,心神惶恐,茫然无措。 阿玉在裴府一直锦衣玉食,来了谢府也是精心的养着,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孤身漂泊在外,哪里有独自生存的能力,她如何吃饱饭呢。 再说,裴箱之死牵扯众多,如今且没完呢,薛公亮这个老匹夫做贼心虚得很,还在四处搜寻与裴箱有关的人。 阿玉流落在外,实在是危险重重,让人揪心不已。 想来想去,万般无奈之下,谢诏只能硬着头皮,来这烟花柳巷里寻寻看。 阿玉这般娇弱,寻常市井粗活断然做不来,说不得,会来青楼妓馆里卖几句唱来糊口,那也是无奈之举。 谢诏怅然若失的踱着步子,只见两旁雕梁画栋,艺伎行首们倚门浅笑,招揽着客人。 入目皆是旖旎之景,入耳皆是软语声声,谢诏胸口堵的慌,百般滋味缠在心间,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也罢,就算在此处寻到了阿玉,不管阿玉做了什么荒唐事,只要阿玉跟他回去,他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便是。 再说继那日在开宝寺与纪娘子相识后,冯佩玉紧赶慢赶着要巩固与纪娘子的关系,劝着林栖趁热打铁,给纪娘子送了拜帖。 纪娘子那边也给面子,回了帖子,约定寒食节前一日相聚小叙。 待到拜访纪娘子的那日,天色刚明,冯佩玉便过来给林栖梳头了。 “咱们今日要不也扮的朴素一些?”林栖心中忐忑不安,生怕哪点做的不到位。 冯佩玉笑着摇摇头,“林娘子此言差矣,上次见面,因是初次相逢,要让纪娘子觉得咱们不轻浮张扬,谦和近人,故而打扮的素净些。” “可纪娘子出身四品官宦世家,见惯了富贵的,您跟她来往,哪能次次穿的太朴素呢,平白让人瞧低了。” 说着用茉莉花露梳匀了头发,利落的梳了一个高耸的螺髻。 此髻仿青螺之形,将头发高高束于脑后,层层盘旋,挽成利落干净的螺形。 又在鬓角处留了两缕发丝,微微弯曲着,让高耸的螺髻少了一丝凌厉感,显得更柔美。 如今林栖的首饰盒里可不缺好东西,琳琅满目的珠翠首饰,冯佩玉挑了个耀眼的金镶玛瑙凤头簪,簪到螺髻的中间。 发髻侧边别了一缕细珍珠流苏,与垂落的发丝呼应,走起路来流苏轻颤,娇俏又端庄。 林栖左看右看,满意的紧,冯佩玉这话也说到她心里去了,自己如今是正经的官娘子了,何必次次扮的那么素净,平白低了人一头。 发髻高调夺目,妆容就不宜太浓艳,省得主次不分,让人眼睛累得慌。 冯佩玉想了想,便描了个细弯月眉,也不画眼线,只在眼尾晕了一抹绛色胭脂,顿时顾盼神飞,清亮有神。 林栖为了这次拜访上心的紧,早早备了上好的细绢缎子两匹,一罐新焙建茶,蔷薇香饼一盒,松烟墨一块,另有水晶饼,广寒糕,酥油鲍螺等各色糕点装了一食匣。 自然还有上次颇得纪娘子青眼的醒神香露和方子。 去时的马车上,二人又想起上次街上遇险之事,不免心有余悸。 林栖将陈二郎所述跟冯佩玉绘声绘色的说了一番。 “想不到这世上就有如此痴人。” “自古以来为了皇位,都是兄弟相残骨肉相争,谁知这大皇子竟为了一个四叔如此豁出去,可见此人仁义。” 冯佩玉听完不禁沉默良久,由此看来,谢诏的确是为着齐王及其亲近的人的案子,才做这个大理寺少卿的。 先是裴箱的命案,然后是大皇子的巫蛊案,均由此人帮官家遮掩过去。 梁都统,谢诏,乃至官家,都与裴箱的死脱不了关系。 冯佩玉不由得心中发冷,事情的真相,想必不过是皇位承袭,清除异党罢了。 “我让二郎好歹跟谢郎官当面道个谢,人家是他的上官,又救了我们,谁知二郎梗着脖子死活不肯。” 林栖话锋一转又说起了陈二郎,只觉着恨铁不成钢。 “他说谢郎官威势重,不敢近前,我看倒未必,是他自己嫌麻烦不愿讨好上官罢了。” 那可就冤枉陈二郎了,这话确是真的。 谢诏那张脸,五官骨相生的野性锋利,但眼睛和神态却是极温柔的,平日里总是似笑非笑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怜悯。 但他若是不痛快了,沉下脸来,冷冷的眼锋一扫,确实很吓人。 想必他在外面做官时常臭着一张脸,又是官家的狗腿子,一味的歪曲事实,残害忠良,招人喜欢才怪。 冯佩玉暗暗腹诽道。 就这么一路心事重重的到了蒙府,纪娘子遣了身边的一等女使在门口早早迎候。 进了大门,只见一路皆是高墙回廊,格局宽敞大气,园子里花石规整,女使小厮们也规矩得很,到处打理的井井有条。 心想果然纪娘子如传闻般治家有方。 纪娘子今日戴了一顶鎏金莲花冠,穿一藕荷色织金暗花罗长褙子,身系十二幅青碧千褶罗裙。 雍容的很,林栖一见,便庆幸自己没穿的太素净前来拜访,显得自己又穷酸又装模作样,反而惹人笑话了。 林栖与纪娘子相互见了礼,家长里短的聊了起来。 冯佩玉事先与林栖分析了许多纪娘子的习性,喜好,家中情形。 纪娘子是低嫁,又与夫君貌合神离,故而要强的很,十分在意面子,不肯让旁人看出自己过得不如意。 她娘家是书香门第,阿爹是高阶文官,因此对书香之家颇有亲切之意。 故而林栖时常捧着纪娘子,夸纪娘子治家有方,夫妻和顺,儿女双全。又话里话外示弱,说自己在夫家举步维艰。 还隐约提起自家祖父和父亲也是读书科举出身。 事事都对了纪娘子的胃口,二人便也相谈甚欢。 说了一会子话,林栖便顺势说起过几日要办雅集的事情,想着纪娘子总不会拒绝。 谁知纪娘子这几日心绪繁杂,夜夜辗转难眠。 晨起对着铜镜一照,只见眼下一片乌青,面色憔悴无神,这般模样,实在提不起精神,赴人多眼杂的宴席聚会。 她是个多要强的人,恨不得自己在人前事事都是体面的,不愿外人觉得自己精神惨淡,过得不好。 近日里什么雅集,马球会,赏花宴,一概婉言推拒。 林栖没想到纪娘子竟婉言回绝了,一时间便慌了神。 这可怎么是好。 这雅集若是少了纪娘子撑场面,便没了大半光彩,这岂不丢人,往后更是难以筹办了。 不知所措之余,连忙向冯佩玉使眼色求救。 冯佩玉在一旁看着,纪娘子虽盛装,但精神着实不怎么好,拿着林娘子送来的醒神香露一直闻,眼下也一片青黑。 想是上妆之时,女使一味的用发白的铅粉去遮盖,盖不住不说,显得脸上的妆厚的像一层壳。 想起在后门摆摊时,听到小女使们说的,给纪娘子上妆梳头的女使手艺并不好,可见此言不虚。 这般境况,怪不得纪娘子不愿出门交际。 冯佩玉见状心中一动,计上心来,顷刻间便有了主意。 15. 第 15 章 眼见着纪娘子要端茶送客,冯佩玉赶紧上前,叉手行了个万福礼。 “纪娘子万福,冒昧的打扰娘子们说话了。” “奴家是给林娘子梳头的,那醒神香露也是奴家做的,纪娘子喜欢便是奴家的福分了。” “虽然方子上写的详细,但真正做起来也不容易,奴家可以给院里的女使演示一次,省得日后耽误纪娘子用。” 纪娘子听闻这香露是她做的,不由得上下打量了冯佩玉一圈。 见她眼波才动,眉如翠羽,肌如白雪,是个难得的美人。 又穿着朴素,不施脂粉,低眉顺目谦逊的很,不是那等仗着貌美便招摇过市的那等轻浮人。 便和林栖夸了她几句聪慧,吩咐身边的女使拿几块香料赏她。 冯佩玉和林栖交换了下眼神,知道纪娘子对她印象不错,便又趁热打铁的说道。 “奴家见纪娘子今日精神不大好,想是纪娘子为一家主母,平日里运筹帷幄,劳心劳神所致。” “奴家平日里走街串巷的给各位娘子们梳妆,想是能者多劳吧,许多掌中愦的娘子们都是如此,眼下发青发乌是常事。” “因此奴家想了个法子,专门遮盖眼下的青黑,效果好得很,旁人轻易看不出来。” “今日见纪娘子眼下也有些青黑,想是纪娘子天生丽质,平日里都无事,只是偶尔才这样,故而纪娘子身边的女使不大知道怎么遮盖。” “若是纪娘子不嫌弃,奴家给您试上一试。” 冯佩玉这一番话,说的纪娘子心中舒爽,她不喜让旁人知晓,自己平日里是烦心事多,多愁多思,夜里才睡不着。 如今冯佩玉话里话外都替她找补,只说这是寻常事,教她心中松快许多,也觉着这点倦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栖见状,连忙附和道。 “是呢,这梳头的娘子姓冯,经常来府上与我梳头上妆,那手艺好极了,纪娘子,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让她给您试上一试。” 纪娘子正愁此事,每日看着自己日渐憔悴,难受得很。 平日里给自己上妆梳头的女使叫阿翠,是自娘家带来的陪房,她阿娘也是梳妆的女使,后将一身的本事教给了她。 这阿翠的手艺是不错,梳的头化的妆都是端庄大方的样式,就是花样和变通少了些,来来回回都是她阿娘教的那些。 只是纪娘子也有顾虑,自己娘家是工部四品官员,什么人才没见过,而林娘子家的底蕴比起自家是远远不如的。 难道这走街串巷的小丫头能比自家正经的梳妆女使手艺还好不成? 但想了想,她能鼓捣出这香露来,想是也有些本事的。 也罢,横竖今日无事,试试也无妨。 冯佩玉等的便是她这句话,朝着林栖眨眨眼,示意她稍安勿躁,只等自己的好消息。 待到跟着纪娘子进了内室,这时屋外一女使端着脸盆走进来,盘着妇人的发式,撅着嘴沉着脸,不情不愿的服侍着纪娘子净了脸。 想必那便是纪娘子的陪嫁,梳头女使阿翠。 阿翠心里当然不痛快的很,她自觉手艺不错,跟着纪娘子嫁过来就伺候她梳妆了,今日不知怎的,纪娘子竟让一个小官娘子带来的女使给她上妆。 自己难道还比不上这来历不明的小丫头吗。 冯佩玉也不计较,笑着跟阿翠见了礼,便净了手准备给纪娘子上妆 纪娘子的眼下浮肿着,还泛着青黑色,显得眼睛睁不开,憔悴没精神。 冯佩玉打量了片刻,便从随身带的小盒子里,拿出事先调制好的暖橘色的脂膏,准备给纪娘子用。 “哎小娘子,这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可不敢往我们娘子脸上乱涂。” 阿翠急着制止道。 “姐姐莫急,这是奴家自己挑的脂膏,专门遮青乌的颜色,都是用的好材料,我家林娘子也时常用的。” 冯佩玉一边摊开手让阿翠看,一边解释道。 纪娘子见着此物倒是新鲜,又见冯佩玉口齿利落,遇事不卑不亢,又多了几分好感。 心想罢了,挺好的小娘子,便是不成,自己也不责怪她。 说罢冯佩玉用指腹沾了一些,轻轻晕开,薄薄的拍在眼下青黑的地方。 一层,两层,三层。 待到脂膏都拍匀,纪娘子往镜子里一瞧,只见眼下的青黑竟消了七七八八,青黑的地方竟变成了正常的肤色。 “真是奇了,你这个小娘子,还真是有些本事。”纪娘子左瞧右瞧,紧锁的眉头松开了很多。 冯佩玉利索的将两边都遮盖好,又整脸轻轻的扫了层铅粉提亮。 去掉了眼下的青乌浮肿,纪娘子憔悴疲惫的脸顿时容光焕发。 “回纪娘子的话,”冯佩玉说道,“此膏是用了铅粉,云母,蜂蜡,又掺了些橘色胭脂,云母是让肌肤发亮的。” “关键便在这橘色的胭脂,橘色能调和青黑色,故而涂上后,肌肤光洁如新,瞧不出底下的颜色来了。” 阿翠不觉忿忿,她之前只一味的用白色铅粉来遮,也没想到换个别的颜色来调和一下。 现下虽不服气的很,但也自知技不如人,只瘪着嘴不说话,偷偷白了冯佩玉一眼。 纪娘子揽镜左照右照,满意的紧,松快的笑了笑,只觉得自己年轻了五岁。 冯佩玉观纪娘子脸色,知道她满意自己的手艺,便趁热打铁,毛遂自荐起来。 “娘子的面相生的真好,下颌端方,说明子孙孝顺,后代昌盛。” “娘子的面盘方正,若是平日里将头根梳蓬松一些,发髻往侧边梳,更能显得脸型秀美。” “就比如说堕马髻,垂云偏髻,还有那玉蝉髻,是前朝魏国夫人最爱的,奴家正巧也会,来日有机会与娘子一梳。” 纪娘子见她说的头头是道,是个懂行的,没想到民间也有高人。 心想只可惜了,这等心灵手巧的人不是自己的女使。 但转念一想,她横竖也是走街串巷给人梳头的,林娘子请得,自己家也能请得,日后多请她过来便是。 若是能 让她赁身个几年便更好了,届时给她配个好的管事的,便能一直给自己梳头了。 正这样想着,忽听外间传来轻微帘响,一嬷嬷推帘而入,屈膝福了一福,回话道。 “娘子,主君今日提前回府了,正往后院来呢。” 坏了,姓蒙的回来了,若是迎头撞上那可如何是好,冯佩玉吓得直咽口水。 “回来就回来吧,往日早回来了,不都在他的前院厮混,今日巴巴的过来做甚。” “我这里还有女客,他来了岂不冲撞了人家,让郎君先去前院书房,不必急着过来。” 纪娘子被打断了一下,颇有些坏了兴致。 前几个月,她这夫君往前院的书房里悄悄的置了两个貌美的女使,打量着她不知道。 如今看在两个孩儿的面子上,纪娘子也是得过且过的装着糊涂。 反正自己管着家,又无妾室碍她的眼,这样的日子也过得。 只是夜里对镜自怜,心里总是意难平的。 想到自家阿爹是四品文官,官家器重,当年议亲时什么高门世家的儿郎没有,年轻的举子也是尽着她挑。 偏偏被这个出身不显的武夫蒙了眼,当年成亲时他也就只有七品,如今这个六品的勾当皇城司公事,也是娘家给他谋来的。 低嫁不就图个事事顺心,夫妻举案齐眉吗,如今是内里的情意也无,外面的面子也无。 嫁过来都十年了,还是赁房子住,他家没什么积累,光靠皇城司那点俸禄,哪里在这汴京买得起宅子。 唯一慰藉的是,去年生了个小郎君,他倒像是转了性子,说为了儿子也得买个宅子,要给儿子留些家底,踏踏实实的经营些家业。 这倒是让纪娘子着实感动了一番,还掉了几回泪,便松口从嫁妆里拿出些银子和首饰来,给家里买宅子。 想着二人就这一个儿子,在汴京置些家业,不是为了这不应心的夫君,只为了自己的儿子罢了。 纪娘子想到这,不禁有些腻味。 那嬷嬷近前说道,”主君似是因为买宅子的事情有进展了,寻到一个颇为合心意的宅子,急着来与娘子说呢。” 纪娘子一听也高兴,应了一声,便说招呼完客人便即刻过去。 冯佩玉在一旁默默听着,暗暗的舒了一口气。 看来丁五办事算利落,给蒙将军找到了想要的宅子,猎物已经上套了。 纪娘子如今重新容光焕发,又听买宅子的事情有了着落,顿觉心情舒畅。 此前不愿意去林栖的雅集,是因为最近形容憔悴,不正显得她生活不如意吗。 她事事不愿输人,怎愿在众人面前示弱。 如今瞧着,镜子里的自己年轻了好几岁,正是意气风发之际。 再说家中要买宅子了,这是多大的喜事,拿出来与众人说说,岂不十分长脸。 林娘子又给自己带来个梳妆技艺高超的丫头,总不好拂了她的面子,她的雅集去去也无妨。 便转头应下了此事,还与林栖约好了去雅集的日子。 16. 第 16 章 “冯娘子,还是得看你的本事啊。” “当时纪娘子婉拒我的时候,我都险些哭出来了,心想接下来的雅集可怎么是好。” “索性你帮她寻了个办法,能把憔悴的样子遮上几分,让纪娘子重新开怀,不然,她也不会忽然转了性子,答应要来这雅集。” 待到辞别了纪娘子后,二人回到林府,林栖斜倚在榻上长舒一口气。 二人心中忧愁之事皆了却了一些,这些日子的筹谋也没有白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心下松快之余,林栖吩咐灶上准备茶点和果子,知道冯佩玉喜吃甜食,尤其点了些甜食。 林栖自是喜不自胜,她娘家是个破落户,夫家也就是个从七品的微末小官,如今竟和工部侍郎的女儿结交上了。 有了这层关系搭台子,日后与陈二郎同僚的娘子们交际,或是再认识新的官眷娘子们,岂不是便利的很。 没有嫁妆又如何,娘家落魄了又不是她的过失,都是家中子弟不成器罢了,自己若是个男子,早就出门拼一番功名去了,哪里还由得他们捏圆搓扁的。 如今出了门子,自己反倒挣了一番天地出来,日后亦不必看陈二郎的脸色过活,想想便觉痛快的很。 冯佩玉也心中暗喜。 临行前,纪娘子给了她名帖,想是对她的手艺也是极满意的,吩咐她五日后再上门梳头。 如今,纪娘子这条线算是搭上了。 今日蒙将军赶着回家跟纪娘子邀功,想是丁五办事利落,已经给蒙将军找好宅子了。 只待蒙将军拿着银子去签契书,便可请君入瓮。 这人呀,一但起了贪念歹心,便如同失了神志,旁人既知其所图所欲,顺势投其所好,便能引其入局,最后平白做了别人的提线木偶。 冯佩玉这样想着,心中不免嗤笑。 待到茶点上来,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只见有乳糖圆子,蜜煎银杏,糖脆梅,雪花酥糕,还有软糯清甜的皂儿水蜜饯。 二人配了一壶解腻的建州清茶,松散闲聊起来。 冯佩玉捻起一个雪花酥糕吃,觉其绵密松糯,裹着糖香与果仁清甜,也算精巧适口,不禁想起在道观结识的小厨娘方胜儿来,于是也说给林娘子听。 “这方胜儿比你我还小个三四岁,看着也就十五的模样。” “日日起个大早做吃食,推着个比自己身量还大的木车去摆摊,夜间也是很晚才回来歇息,实在是能吃苦。” 林栖听了也不由得感叹,“哎,这般年纪就孤身一人流落在外,居然还能自力更生,赚得自己糊口的钱,若是寻常人怕是做不到。” “可不是吗,别看年纪小,厨艺好得很,虽都用的是寻常乡野食材,但做出来的味道一绝。 冯佩玉咬着嘴唇回忆道,“就说前些日子她做的杂辣羹,就用的猪骨熬汤,把猪杂碎切了细块一起炖,又放了加干姜,胡椒,芥菜和辣蓼提味,喝起来又鲜又香,出了汗都觉得舒爽。 “还有那卤香豆干,咸香筋道,还有卤料辛香都渗在豆香里........” 说着说着竟饿了,想起这几日忙着纪娘子的事情,早出晚归的,也不知方胜儿近日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林栖掩着嘴直笑,“听起来比我家灶房娘子的厨艺还好,也不知师承何处,可是家里的传承?” 若是家中长辈有此手艺,方胜儿又怎得孤身流落在道观里呢,冯佩玉不禁默然。 具是天涯沦落人罢了。 林栖听了方胜儿之事,这些日子里又见冯佩玉行事,方知自己昔日之浅薄。 想当初守寡在家之时,也常怨恨自己命途多舛,神灵不佑,只觉四处皆是围笼。 如今见像冯佩玉,方胜儿这般的苦命女子,流落街头,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足之地,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如此潦倒的境遇之下,亦不肯自轻自贱,方能自己挣扎出一片生路来。 不由得暗下决心,自己也得立起来,好生将雅集办起来,为自己多挣些倚仗。 但一说起办官眷雅集,林栖也没见过这等世面,不觉犯难。 “我约了先前帮二郎讨官职的 冯佩玉见林栖在交际场上越发如鱼得水,懂得如何借势,如何笼络,也是十分替她开心。 现下她帮林栖结识了纪娘子,也算渐渐打开了局面,日后开雅集,结识更多的官眷也就水到渠成了。 想当初,快要饿死的时候,是林娘子给了她第一个生意,那便是于她有恩了。 冯佩玉由衷的盼着林娘子在陈家,能顺心如意,意气风发的过下去,方不负她们的一番筹谋。 人终究是要自己立起来,身边就算有上十个诸葛军师,都不如自家有本事来得安心。 于是,冯佩玉见林栖从未操办过雅集,颇为生疏,便将自己在裴府见过的开雅集的门道,详详细细的与林栖说了。 高门富户办席面,必去街上赁四司六局帮忙,其中帐设司管着布置宴席,茶酒司管着迎宾引座,点茶斟酒。 台盘司要准备席间用的瓷器碗盏,传菜撤盘的杂事。 另有厨司最为紧要,做女眷雅集的席面,是有大讲究的。 首先要设看席,顾名思义,不吃,只摆设观赏用。 多用红枣层层堆叠成个枣塔,或者用金黄酥脆的馓子盘绕成各种形状摆在席面正中心。 还有那更讲究些的,用蜡仿制了荷花和栀子,堆在罗帛上,模仿夏夜湖景。 随后便是时令鲜果和蜜饯,正席冷碟,正席热菜,羹汤,果子蜜食和茶饮酒饮,林林总总几十道菜是有的。 还要事先打听了各位娘子的忌口习惯,有那茹素礼佛的,自然不食荤腥,要准备全素的菜色。 有那不食海鲜腥味,不食羊肉膻味的,还有牙口不好的忌炸物。 虽然千头万绪,但席面算是好张罗的,汴京城里的四司六局做惯了各种席面,大把的银钱撒下去,便不愁做事不尽心。 而办雅集最要动心思的,便是玩乐的项目。 “林娘子可知,这女眷们要拉进关系,交谈熟络起来,都在这玩乐的时候。” 冯佩玉道。 “不能过于沉闷,得众乐乐,才有交际的乐趣。” “也要考虑各家娘子擅长什么,若是有不通诗书的,却硬让人家吟诗作赋丢了丑,平白得罪人。” 若是棋牌博弈类,可以玩叶子戏,双陆,打马,还可投壶。 若是风雅一些,便可点茶斗茶,行花草令,联诗接龙。 若是喜欢热闹一些的,便可演些皮影戏和傀儡戏,还能请个说书人,说些世面上时兴的话本故事。 林栖自出生后,林家便不怎么兴盛了,故而从没办过这等官眷集会,有些事情还是听冯佩玉讲了才大开眼界。 门道之多,直听的林栖一愣一愣的。 林栖不由得拉着冯佩玉感叹,冯娘子懂得忒多,若是没有冯娘子这么轻车熟路,自己真是两眼一摸黑。 又忙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银钱做酬谢。 冯佩玉一掂,得有个十贯钱,面上的笑更加真心了几分。 现下好了,既搭上了纪娘子这条路子,又得了银钱,这些时日的辛苦算是没白费。 关于雅集,冯佩玉确是轻车熟路,这便说来有些心酸,雅集宴会她见的多了,只是,她既不是雅集的客人,也不是张罗雅集的话事人。 她是雅集上的那道菜。 弹琴,唱曲,跳舞,裴府养着她们,除了预备着送给各家宗室勋 臣以外,平时还有一用处,便是主家宴饮时以娱宾客。 若是比起外面烟花柳巷的小娘子们,那她算是幸运,也不用卖身,卖个笑而已。 冯佩玉最喜欢那女客们的聚会,无非弹个琵琶唱个曲应应景,夫人娘子们听得开心了还给赏钱。 而男客的宴会们便讨厌了,酒气熏天不说,有些男人借着撒酒疯,总想做些不规矩的事。 故而冯佩玉一到这种宴会,便满脸官司,愣是不给他们好脸色瞧。 裴箱平日里和她走得近,在裴相公那里尽力护着她。 而裴相公还指望着她日后能进宫伺候贵人,对她还算客气,因此她算是幸运的,没遇见过很冒犯她的宾客。 也有那无礼的轻浮人,她也能轻松打发。 说起来,她和谢诏便是在这宴席上认识的,属实是一段孽缘。 至于谢诏一个殿前武官,为何会出现在裴相公的宴席上,那便有说道了。 两年前,朝廷和北边打仗,说是要收复十六州,谁知大军走前还豪气干云,对阵时却败了个落花流水。 因着此事,不仅领兵的将军罢官抄了家,负责粮草辎重的一应文官也吃了瓜落。 其中便有身为盐铁司副使的裴相公。 情急之下,裴相公使了大把的银钱上下疏通关系,还连送了好几个美人给朝中要员,只求他们在官家面前美言几句。 自然也日日在家中宴请这个,宴请那个,疏通关系走门路,以求能有人给他遮掩一二。 其中,便有身为天子心腹的谢诏,据说裴相公三请四请,才赏脸来了这么一回。 初遇谢诏是个夏日的夜里,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冯佩玉只记得那夜环顾四周,在前排的雅席上竟看见两个宫中内侍模样的人。 以为裴相公为着自己脱罪,今日就要把自己扔进宫里去讨好官家,顿时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惊吓之余更觉怒火中烧,裴相公做官不做实事,就懂得谄媚钻营,如今坏了朝廷的事,却累的她们这些下人给人卖笑。 这世间就是此等狗官太多,不务民生,否则自己也不会被阿爹阿娘卖了,就为了换□□命的粮食。 呸,凭什么,就该让天子罢了他的官。 又见那两名内侍的眼睛在自己身上转来转去,顿觉不妙,便准备使出救命绝技之装疯卖傻。 若是自己举止疯癫,仪态全无,她就不信宫里的内侍是个不要命的,什么疯的傻的都敢往宫里拉。 于是抄起桌上的酒壶猛灌几口,酒劲一上来,那手琵琶弹的是颤颤巍巍,刺耳嘈杂,呕哑嘲哳难为听。 听得满座人眉头紧蹙。 这还不算,饮至半醉,颇为伤怀,酒劲一上来,跌跌撞撞的站起来,在席间旁若无人的,高声念起裴箱刚教她的一首诗。 “富家一碗灯,太仓一粒粟。贫家一碗灯,父子相聚哭。” “风流太守知不知?惟恨笙歌无妙曲,哈哈哈哈哈。” 席间的一众官员皆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一群狗官,真是应景。 裴相公见她如此坏事,气急败坏,忙着叫人把她拉走。 可冯佩玉酒壮人胆,哪里肯走,正拉拉扯扯之际,只听一清亮的声音懒散的说道。 “裴相公家中的人倒是有趣的紧,何必苛责她,我看她说的倒是有点道理。” 循声望去,只见谢诏悠哉悠哉的歪坐在席间,长长的佩刀就径直放在案上,单手慵懒的支着下颌,正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灯火融融,只见他轮廓清隽,剑眉星目,英俊的很。 那黑漆漆的眼睛泛着水光,似笑非笑的,直教人心神恍惚。 那时,冯佩玉居然觉得,此人必定是个好人。 17. 第 17 章 因着今日是第一回上门给纪娘子梳头,冯佩玉特地早到了足足三刻钟,唯恐出什么差错。 谁知,这怕什么便来什么。 她直接被挡在了门口,门都没能进去。 角门上看门的婆子瞧都不瞧这名帖,歪头掏着耳朵,敷衍她道。 “老婆子没听说过我家娘子今日请了什么梳头娘子,娘子房里难道没个梳头的?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一边玩去罢。” 冯佩玉陪着笑,忙拿出二十个铜子塞给那婆子。 “嬷嬷,您拿着喝个茶,确是纪娘子叫我来的,名帖都有,要不您受累去给纪娘子通禀一声?” 本以为那看门的婆子只是想要几个赏钱,没成想,她是软硬都不吃。 一口咬定纪娘子就是没请过什么梳头娘子,哐当一声关了门。 “嬷嬷,我真没诓您,若是不放我进去,误了娘子的事,嬷嬷您也要吃瓜落的。” 冯佩玉无奈的对着紧闭的门喊道。 等了半晌也没人开门,急得冯佩玉额头直冒汗。 冯佩玉一猜便知,此事是何人所为。 这看门的婆子跟她也无冤无仇的,拦她做甚。 要说谁最不愿意见她上门,那必定是纪娘子身边的梳头女使,阿翠。 上回在纪娘子房里,就对着自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纪娘子是下嫁,当年是带着大笔嫁妆和一众陪房嫁过来的。 想也知道,这后宅里林林总总的下人,看门的灶上的,要紧的地方定都是纪娘子的人。 阿翠身为纪娘子的陪房,和这府里的女使婆子们,那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偷偷嘱咐大门二门上的人把冯佩玉拒之门外,举手之劳。 而冯佩玉是个外来的,在这府上毫无根基,那看门的婆子自然是拼着得罪她,也不愿意得罪纪娘子的贴身女使了。 这大宅门里,真是各路神仙,大显神通啊。 冯佩玉气得笑出声来。 今日她要是没能进去,纪娘子也只会以为她不守信用爽了约,一时脑了她,便没有日后了。 再说,就算她日后曲里拐弯的,设法见到了纪娘子分辨,又有何用,那些婆子们一个推两个,只说不知道。 毕竟亲疏有别,纪娘子难道还会为了她一个外头雇来的梳头娘子,审问自家的陪房下人吗。 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如今天气渐热,日头毒的很,冯佩玉寻了个荫凉处席地而坐,迅速考虑起了破局的办法。 去正门上再试试运气呢? 不成,阿翠既然下定主意要将她拒之门外,必定不管是大门,角门还是后门,都打点过了,不然冯佩玉进去了告她一状,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索性在门口闹将起来,吸引里面的注意? 那是一定能惊动纪娘子,只是在大门口如此丢人现眼,惹人议论,显得纪娘子治家不严,面子上不好看,纪娘子必定不悦,说不得便厌弃她了。 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离约定的时辰越来越近了,冯佩玉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阿翠虽然是主母的身边人,在下人堆里颇有威望,但谁家的宅子里也不是铁板一块。 就是天子的朝堂上,也不全是忠臣吧。 这府里的下人们有和阿翠合得来的,也有阿翠不能收买的。 冯佩玉努力回想着上次在此摆摊时,那些小女使们的闲言碎语,想在此中寻些转机。 等等。 有个来修眉的小女使是灶上帮厨的,她曾这样说过。 “........梳头化妆都不好看,还天天傲气的不行,前日里灶上给娘子送酥糕,她先吃了两块,害得灶上的妈妈们挨了骂........” 有了,冯佩玉灵光一闪。 既有此等过节,那灶上的妈妈们想必是不买阿翠的帐。 万幸此刻是巳时,刚做完了朝食,离哺食还有好几个时辰,正是灶上最空闲的时候。 灶上的女使婆子们若是采买食材,或是因私事外出,多是这个时候。 冯佩玉快步绕到了后门,决定在此碰碰运气,能碰上个灶上当差的女使。 后门与角门和正门不同,此处直通下人们的院子,是专门给府里的下人所用。 一应采买,跑腿人等均由此门进进出出,以便管理,也省得杂乱。 这后门自然也有看门的婆子,只是松懈很多,只见门敞着,那婆子便在门洞里悠哉悠哉剥着松子吃。 冯佩玉耐心在远处蹲守了一会,便见一四十出头的妇人,腰背厚实,腰间系着个藏青粗布围裙,一横一横的走近前来。 她手挎竹篮,篮子里装着几尾鲜活河鲫和脆生生的茭白,一看便是自汴河早市买回的时鲜。 这便是厨房当差的嬷嬷了吧。 “嬷嬷请留步,”冯佩玉忙赶着上去搭话,“奴家是纪娘子唤来上门梳头的,这是纪娘子给的名帖。” 冯佩玉将名帖举着给那妇人瞧了,好让对方验明自己的身份。 那妇人以为冯佩玉迷了路,只让她去角门处,自有婆子引进去。 “嬷嬷有所不知,”冯佩玉福了福身,做为难状。 “奴家便是被角门的嬷嬷轰出来的,纪娘子还在里面等着奴家给她梳头呢,奴家却不知怎么得罪了嬷嬷,竟不叫奴家进去。” “故而惶恐,不知奴家是犯了贵府什么忌讳,让看门的嬷嬷恼了,才被拒之门外。” 那灶上的妇人一听便知有鬼,眉头一皱,害了一声。 “看你年轻,哪懂这些弯弯绕绕的,看门的婆子平白拦你做甚,明摆着是有那小心眼的,不想让你分了纪娘子的宠。” 那妇人虽不喜阿翠,但阿翠是纪娘子身边贴身伺候的,也不敢指名道姓得罪,只含含糊糊的说了。 冯佩玉听这话音,便知她与阿翠不睦,或可利用,便赶忙掏出六十个铜子来,塞到妇人手里。 “多谢这位嬷嬷指点,只是纪娘子还等着奴家梳头呢,想必今日是要出门见客的,误了纪娘子的大事可怎么好,还请嬷嬷通融,让奴家跟着嬷嬷悄悄进去。” 这妇人手里掂量着这一把铜钱,颇有些犹豫,她也不愿为一外来的小娘子,做那出头得罪人的事。 但转念一想,只偷偷的将人领进去罢了,阿翠又不是神仙,哪个知是自己干的,心一横,便答应了。 “也罢,谁叫我心肠软,就是看不惯那仗势欺负人的,领你进去便罢了。” 冯佩玉自然千恩万谢,接过妇人手中的菜篮子,装作灶上打杂的小女使,低着头,惴惴不安的,随了那妇人一起进了后门。 灶上的人来来去去都面熟的很,后门的看门婆子也认识那灶上的妇人,不疑有他,打了个招呼便让她们过去了。 待到进了二门里,冯佩玉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花了六十个铜子,足足六十个铜子啊,日后必让这阿翠十倍还回来。 此时纪娘子房里,阿翠正暗自得意,想着冯佩玉若不是长了三头六臂,那必定是进不来的。 自己是跟随娘子多年的陪房,什么街上的野丫头,也能对她指指点点的,也配来抢娘子的欢心。 这下可好,给她个下马威,好教她知道自己的厉害。 谁知,待到约好的时辰,冯佩玉竟像从地里蹦出来似的,直接出现在纪娘子的院里。 阿翠心中大惊,这冯佩玉什么来头,莫非是像画本子里说的那般,会土遁不成。 待拜见了纪娘子,纪娘子也不禁惊奇,怎得府外人来拜见,没人引路,没人通传,自己摸过来了。 冯佩玉只做支支吾吾状。 “角门的嬷嬷给奴家指了个路,奴家便摸索着来了,想是嬷嬷事情多,也不敢太劳烦人家。” 纪娘子一听便觉是角门的婆子偷懒,见冯佩玉只是个上门梳头的便怠慢了。 幸而冯佩玉懂事,不告状也不抱怨,顾全大局,不然闹起来显得自己治家不严。 哎,怎得人和人之间差的如此多。 当下虎着脸吩咐道,“现如今,角门上看门的还是崔婆子吗,看来她那爱喝酒的毛病没改,大白天的,连客人都不会接待了吗。” “扣她半个月的月钱,告诉她,再有下次直接撵出去!” 看门的婆子为阿翠办事,却挨了罚,今日之后,阿翠再想支使这府里的下人做点事,可就没那么方便了。 而阿翠见冯佩玉像变戏法似的,竟然准时到了,不禁懊恼得很,又见纪娘子开口便罚了看门的婆子,心下一慌,唯恐此事揭出来,纪娘子定要厌弃她。 冯佩玉笑着对上阿翠惊慌的眼神,迅速的冲她挑了挑眉。 其实她无意与阿翠争什么,原先还打算将一些梳头的经验教给阿翠,以示友好。 省得每次过来,阿翠都跟一只乌眼鸡似的,怨怼的盯着她。 这大宅门里面,下人们虽说是伺候人的,但身份再高贵的主人要想做个什么,也得靠下人去做,尤其是主人身边伺候的,属于人微但言不轻。 因此冯佩玉今日也不想直接揭开此事,和阿翠彻底翻了脸。 但是阿翠先发了难,那她就不能平白让人觉得她好欺负,冯佩玉可不信以德报怨那套,教训还是要给她的。 今日让纪娘子罚了看门的婆子,杀鸡儆猴,暂且给阿翠一个警示。 看以后谁还敢把她挡在外面。 18. 第 18 章 与纪娘子问安后,冯佩玉问及今日想梳个什么样式的头发,纪娘子只道今日要回娘家,让冯佩玉与她梳个得体的发髻。 这贵人们说话,总是留着一层,心意从不直白的说,尽让人琢磨。 就拿这得体二字来说吧,何为得体。 这回娘家,既得体体面面的,不能叫娘家觉着自家日子过得寒酸了。 又不能太张扬夺目了,显着刻意耀武扬威,惹亲友闲话非议。 冯佩玉想着,必是置宅子的好事将近,花着大笔的嫁妆的钱,纪娘子要回娘家知会一声。 那以纪娘子的性子,自然是要鲜花着锦,打扮的风风光光的,但又不能让娘家人侧目。 冯佩玉细观纪娘子的眉眼,脸型,打算与她梳个龙蕊髻。 此发髻没有朝天髻那般夺目高调,但一看就很繁复,颇费工夫心力,属于富贵暗藏的。 冯佩玉默默的退到外间去净手,准备着待会给纪娘子梳头,同时心中也细细琢磨着。 今日阿翠拦门之事给冯佩玉狠狠提了个醒,纪娘子和林栖是不同的。 林栖手里无可用之人,又深陷林家那个困局之中,冯佩玉雪中送炭,林栖自然对她全心全意的信任,也愿意让冯佩玉她借了自己的势向上走。 但纪娘子是当家的娘子,出身好,嫁妆丰厚,身边还有自己的亲信,冯佩玉对她而言就是个锦上添花的添头。 冯佩玉既不想卖身,也不想赁身,光靠梳头的本事哄纪娘子开心,是无法变成纪娘子心里的自己人的。 如何能借纪娘子的势呢。 那必然是解其所困,雪中送炭,奉命于危难之中。 冯佩玉默默思忖道,事不宜迟,蒙将军的丑事,近日就该收网了。 得好好显出她的有用之处才是。 “此乃后蜀国主的后宫中,名动天下的孟夫人最爱梳的发髻,贵气雍容,最是讲究,名龙蕊髻。” 待到纪娘子与镜前坐下,冯佩玉手里一刻不停的忙活着,嘴上也没闲着。 好教纪娘子知道这发髻的典故来历,梳头的时候也不烦闷,还显得自己见多识广。 她先用花水将头发梳顺,在后脑拢成实心圆髻,又垫入一假发义髻做垫高,使其高耸蓬松,圆润饱满。 接着就是此发髻的点睛之笔,蕊髻,冯佩玉将手指分出几缕头发,灵巧的环绕出四个小巧的环形发髻,错落分布在圆髻周围。 左右各一、后侧再垂一二个小鬟,蕊髻灵动,大小匀称,簇拥着主髻。 “您瞧,这形状如同花蕊簇拥花心一般,取众星捧月,花团锦簇之意,故而名之龙蕊髻。” 再挑了一把半月形阔面赤金镶红宝石发钗,四周又点缀上珍珠珠花。 见纪娘子额头较宽,不够秀气,因此待到整理额发之际,冯佩玉又将额发分成四缕,弯成柔婉圆弧瓣的形状,错落覆在额间,刚好修饰纪娘子的方额头。 这发髻高耸层叠,端庄雍容,尽显华贵的气派,又适合纪娘子的方脸盘,整个人柔美了很多。 这发髻十分的合人心意,纪娘子揽镜自照,心里舒坦的紧。 冯佩玉手艺不光好,会揣摩人的心思,嘴皮子也讨人喜欢,尽捡着富贵吉祥的话说。 梳个头发而已,叫她一说,竟觉得凡事有门道,事事都有典故。 于是,更起了拉拢之心。 若是能教她愿意赁身来府上,那便最好了。 “小娘子,你这手艺真好,是拜师学的还是家传的手艺?” 纪娘子觉着冯佩玉的手艺比自家的陪房还要好上许多,不禁惊奇走街串巷的小娘子到底师承何处,竟有如此手艺。 梳头和做饭,纺织等手艺一样,也是需要师承的,是实打实立身的本事。 头发如何挽,假发如何垫,上手的力道如何,看着简单,但外人只观其表,不知其里,纵是日日瞧在眼里,只需上手一试,便知是模仿不来的。 寻常民间的发髻便没有这些讲究,但富贵人家的娘子们若是出门见客,所梳的发髻样式,没有师父特意教,自己很难摸到门道。 是以高门世家女眷的梳头娘子,要么是在外面赁,要么底蕴厚些的,如同纪娘子娘家,便是家生的仆人世代传承,阿翠的手艺便是她的阿娘教的。 而冯佩玉这身本事,还是当年在裴府,裴相公用重金聘了一个当年后蜀宫中梳头的老宫女,专门教她们梳妆打扮。 此乃以色侍人的基本功,当时只觉有趣,谁知今日竟变成谋生之道,是以天不可预知,命不可预谋也。 “回纪娘子的话,奴家先前在南方台州的一位相公家里做事,那家的老嬷嬷教的。” 冯佩玉掐头去尾的瞎编了起来,“据说那位梳头娘子年轻时曾在后蜀国的宫中当差,后蜀亡了,她便流落民间了。” 如今天下太平才二十年,多少前朝宫中的老人流落民间,纪娘子也不以为意。 冯佩玉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的打听了起来。 “这妆容是根据场合定的,娘子此番回娘家可是有什么场合上的事,比如祝寿,喜宴的,奴家好给娘子画个合时宜的妆。” 纪娘子说起这事,抬手抚了抚鬓角,喜笑盈腮。 “还不是为着家中要买宅子的事情,乔迁在即,要回去禀告一身,日后走亲访友,来往串门的,莫要走错了人家。” 冯佩玉连道恭喜,又说了一箩筐的恭维话。 “不知贵府买的何处的宅子,娘子日后搬了好地方,奴家要去何处寻娘子?怕不是要把奴家扔下了。” 纪娘子被她逗笑了,“你手艺这么好,哪个舍得把你丢下呢,新宅子在梁门里大街的咸宁坊,离着宫城近,我家夫君当值也便利。” “宫城旁边!那定是极便利极繁华的,想是贵人们住的地方吧。” 一说到此处,纪娘子不禁眉开眼笑。 “是了,那边都是勋臣高官所在之地,我们这个宅子,也是从王彦将军的孙辈手里买的,他们一家如今也没个官职,准备着阖族搬回原籍去。” 也是难为丁五了,好容易找了这么个败家的纨绔子弟。 “那奴家今日离了这里,就得去娘子的新宅子处认认门。” “省得日后摸错了门,到时候被人拦着,进不去可怎么是好。”冯佩玉边说边斜睨了阿翠一眼。 那阿翠把脖子一缩,只当没听见。 现下里有了去那宅子探查的由头,冯佩玉心便定了。 心想,只需让丁五拖延一下交易的日子,再由自己去告诉纪娘子,自己打听得此宅子的古怪之处,纪娘子定能察觉,从而保住嫁妆。 那自己岂不是首功一件。 届时,也可跟纪娘子要些得用的人,去绡娘处将她的救命恩人设法捞出来。 一切实乃天衣无缝,冯佩玉忙活完了,领了赏钱,笑眯眯的揣上银钱往外走,忽听见女使坠儿叫住了她。“冯小娘子请留步。” 坠儿是纪娘子身边的一等女使,身着月白细绫的褙子和八幅素罗长裙,手上戴个鎏金包边镯,挽着妇人的发式,细长眼,柳叶眉,眼亮有神。 冯佩玉客气的道了声万福,又见坠儿笑得一团和气的问道,“不知冯小娘子如今年岁几何,如今住在何处?” “姐姐不必客气,只管叫我阿玉,我如今十九,就住在城北,不知姐姐有何吩咐。” 坠儿走近几步,亲近的抓着冯佩玉的手腕道。 “怪道我家娘子喜欢你,生的这般俏,性情也温和,只可惜了,走街串巷给人梳头,风吹日晒的忒辛苦。” “你瞧像我们,日日在屋中坐着,我家娘子也是个好相与的,虽给人作奴仆,但比起外头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实在是像泡在蜜里一般。” 冯佩玉一听,便知是纪娘子想让她赁身,让坠儿来当说客来了,只低头抿着嘴不说话。 一口回绝是万万不行的,纪娘子这人要面子,岂能这么干脆的驳了她的面子。 此时冯佩玉拿不准坠儿和阿翠是个什么关系,也不敢乱说话。 坠儿和阿翠都是纪娘子的陪嫁,算心腹之人。有些娘子房里的贴身女使们,四个人恨不得分五个帮派,个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而且阿翠的性子,冯佩玉今日算是领教过了,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二人暗地里的关系是好是坏,坠儿又是否借着抬举自己打压阿翠呢。 虽然不能直接拒绝,但借此机会,吓唬一下那个阿翠,倒是很有意思。 “这等好日子,阿玉想都不敢想,平日里都是风里来雨里去,图个糊口罢了。” “只是,阿玉虽然是街上的野丫头,也知道一个萝卜一个坑的道理。” 冯佩玉边说边打量着坠儿的脸色,“见贵府处处规矩得很,女使婆子们都是各司其职,您瞧,纪娘子屋里是有梳头的女使的,怕是也容不下阿玉。” 坠儿果然轻轻了扬眉毛,“那阿翠是个多心的,你不必理会她,只要娘子心疼你,还愁没有好日子吗。” 听这话的意思,坠儿似乎和阿翠也有些嫌隙,冯佩玉垂着眼睛故作谦逊道。 “阿玉没什么根基,只得敬着前面的姐姐,若是阿翠姐姐对我的印象如何,坠儿姐姐能否替我打听一下。” 坠儿只当是冯佩玉胆小怕事,便胡乱答应了,想着这丫头倒是个好拿捏的,是比张扬的阿翠好相处些。 阿翠若是听说了此事,不得又气又惊,整日胡思乱想,惶恐的好几日睡不着。 尽想着算计旁人,这下好好算计着去罢。 冯佩玉这样美滋滋的想着,只觉得痛快。 二人在廊下正说着话,只见院门处几人簇拥着一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 坠儿也顾不上与冯佩玉闲聊,忙赶着上前几步,福了福身。 “主君回来了,怎得今日不当值,娘子刚梳妆呢,这就要动身了。” 冯佩玉也跟着转头看去。 一见到来人,不觉倒抽一口冷气,心下大惊。 今日出门定是没看黄历,尽是些糟心事。 这不是老熟人,蒙将军吗。 迎面撞上,躲闪不及,蒙将军也一眼便认出了冯佩玉,那脸上的表情,如同开染料铺子,五颜六色精彩极了。 “你....你……”蒙将军语调颤颤巍巍的,抬手指着她。 19. 第 19 章 “后来呢后来呢,如何了?” 方胜儿眼见着灶上锅里的水沸起来了,忙着将切成细索的汤饼下入锅中,一边扭头问道。 “还能如何,你忘了他与我在何处遇见的,那见不得人的地方,他也敢声张?” 冯佩玉正坐在食摊的小桌旁,大口大口的吃着汤饼,虽然语气装的轻松,但手腕还是在微微发抖。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万万没想到,竟在纪娘子院里,迎面撞见蒙将军,当场被他认了出来。 索性蒙将军心中还有数,知道二人是在暗门子里认识的,不敢在纪娘子院里当众张扬出来,哼了一声,闷头便走了。 只是他当时有些失态,当场的女使婆子们岂能看不出来有古怪。 这事发突然,打了她个措手不及,离了纪娘子那里,冯佩玉一路上腿脚发软,魂不守舍的,只觉在梦中一般。 六神无主之际,冯佩玉想起方胜儿在大相国寺附近摆食摊,便寻了过来,有人陪她说说话,吃口热汤食,也能安定心神。 只见方胜儿的食摊虽简陋,但上有一青布油棚遮阳挡雨,地上放着紧凑的几案和板凳,砖石垒了个土灶如今烧得正旺,一口铁锅腾腾冒着热气。 一瞧着便是个规整利落的食摊。 此时还不到哺食的时辰,方胜儿也有空闲,利索的给她下了碗笋菜汤饼。 春日里的鲜笋又清鲜又爽脆,配以菘菜翻炒出香味,和汤饼一起泡在葱白和干菌菇文火煨出来的汤头里。 折腾了大半日,也饿了,冯佩玉狼吞虎咽的吃着,只觉笋脆菜嫩,咸鲜回甘,连汤带水的吃下去,通身暖融融的,舒爽的紧,丢了的魂儿回来了大半。 这才一边吃,一边将今日的遭遇和方胜儿说了一遍。 “虽然没当场揭出来,但周围的女使婆子们可不少,尤其是坠儿,精明着呢,他那样古怪盯着我看了片刻,谁能看不出来。” 冯佩玉叹了口气,又埋头喝了两口热汤。 “也不知那姓蒙的,现在在纪娘子那里怎么编排我呢。” 方胜儿扯过围裙擦了擦手,坐了过来,圆圆的脸上都是汗,黑漆漆的眼睛眨巴着。 “阿玉姐姐,你的手怎得还在抖,放心,我觉着,这姓蒙的肯定不敢跟他娘子说认识你。” “若是说了,他去暗门子找相好的事情,岂不是不打自招啦。” 见冯佩玉还是魂不守舍,又起身去忙活,准备就着做汤饼的面团,给冯佩玉摊个糖饼子吃。 边忙活边安慰道。 “周围的女使们肯定只当是他轻浮,看见姐姐这样的美人便失了态,大抵是无碍的。” “我在糖饼子里夹些红枣,核桃和芝麻,待会烙出来又香又甜,你好吃甜的,吃几口好定定神。” 冯佩玉感激的看着方胜儿在灶前忙前忙后的,抬手搓了搓脸,长舒一口气,兀自低头细细盘算着。 “就算如此,这事也没那么容易罢休。” “我们这样的人,最是要避嫌的,但凡与府中男子多言半句,或者什么都没做,只教那男子多看上一眼,放在家中的主母眼里,那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冯佩玉想起当年在裴府的日子,自嘲的笑了笑。 “就是无罪,也变成有罪,罪在何来,都是我们把好好的郎君勾引坏了呗。” “纪娘子虽不是如此促狭之人,但若是得知了她的夫君如此失态,为了避嫌,少惹事端,日后也不会叫我过府梳头了。” 冯佩玉烦躁的抓了几把头发,这个姓蒙的,真是晦气。 方胜儿边揉面边扭头说道。 “之前我阿爹还在时,我跟家里的姨娘学了一个词,叫恶人先告状。” “虽用在阿玉姐姐身上有些不妥,但话糙理不糙啊,关键时候就得先下手为强。” “只要先告状的人说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那就占据了先机。后头来的人再怎么说,也终究落了下乘。” 之前从没听方胜儿提起这些,冯佩玉知道方胜儿流落街头,定然是个命苦的。 但没想到小小年纪,也经历过如此人心险恶。 又细想方胜儿的话,不禁觉得十分有道理。 此事不能再拖了,索性今日就豁出去赌一把,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她也得先下手为强。 冯佩玉腾的一声站起来。 纪娘子的娘家似乎在城西,离这远着呢,自己还得一路打听着过去。 说不得纪娘子什么时候出来,得早早的过去蹲守着才是。 “多谢你了胜儿,回头给你买花料子做新衣裳。” 冯佩玉下定了决心,扔下一句话便急急忙忙跑了。 留下方胜儿这厢还在热火朝天的烙着糖饼子。 怎得忽然人就没影了? 也罢,阿玉姐姐是做大事的人,今日我也有糖饼子吃喽。 方胜儿美滋滋的想。 梁门里大街,咸宁坊,王宅。 王宅的书斋便坐落在外院西侧,雅致的很,临池倚竹,窗上细木做的回纹方格具糊着天青色的轻纱。 只是如今,屋里既无笔墨纸砚,又无鼎篆炉香,唯有紫檀书案上明晃晃的摆了一摞官制银锭,和这风雅的书斋有些格格不入。 “瞧瞧,一千六百两白银,全在这了。” 蒙将军豪爽的大手一挥,歪歪斜斜的往椅子上一坐,抖着腿哼着小曲。 明日这间大宅子和五千贯钱的差价便都是他的了。 此间宅子的卖家乃是开国勋臣,王彦的孙辈,当年王彦官拜四品武信军节度使,带右屯卫大将军,太祖还赏赐了此宅。 念其功勋,保全勋臣家族体面,不让不肖子孙败了主业,太祖也特下诏,此宅一概不许典卖,好教王家世世代代居住。 但如今,这个三进三出,值六千五百贯的汴京好地段的大宅子,这个王家的不肖子孙只叫价一千六百贯,折合一千六百两现银。 这不,由丁五牵了线,和蒙将军一拍即合,今日就约了在王宅,一手交钱一手签契交房。 按律,房屋交易需保人两名,在场做个见证。 但因着此等交易见不得人,不敢请保人,二人也不让随从进来。 书房只一个牙人丁五鬼鬼祟祟的陪着,蒙将军和王家公子一左一右的,相对坐在书案两侧。 丁五连连躬身奉承,称蒙将军真是爽快。 王家公子看着这一千六百两白花花的官银,只晃花了眼,一想到赌坊明日还要来催账,厌烦的很,催着丁五赶紧将契书拿出来,好签字拿钱了事。 “二位贵人稍安勿躁,买卖宅田乃是大事,” 丁五心想,冯佩玉只让他在今日把俩人叫在这里假装签契,然后趁机溜走,他哪敢真的让这两人签契,这可是犯官司的事情。 他心里七上八下的,那眼睛滴溜溜的转,一直偷偷的往窗外瞅,想借机溜走。 “咱们虽不用去官府上红契,但这一千六百两银子是实打实的,二位签契前,也需按咱们行里的规矩,点验门窗,家具,水井,园林花木,附属空地和四至地界。” 蒙将军一听,也点头称是。 这宅子是私下买卖的,谁也不敢声张,白花花的银子给出去了,若是这宅子哪里有问题,他都不敢报官,吃个哑巴亏可怎么是好。 于是教丁五赶紧去验,莫要耽误时间。 丁五松了一口气,连忙一溜小跑出去,刚踏出门,想起冯佩玉的嘱咐,忙又退了回去,将买卖的契书仔仔细细的摊开,摆在书案中间,这才赶紧离开。 王宅里的下人们早就遣散了大半,剩下的也都跟着主人,搬去汴京城郊的宅子里住着去了。 如今只剩大门口还有个看门的老丈,以及书斋院外两个王公子的随从。 诺大的宅子静悄悄的,蒙将军等了好一阵子,也不见丁五回来,便有些不耐烦,哐当一声站起身,靠在窗子旁,伸着脖子往外看。 忽听得院外吵吵嚷嚷的喧哗声,还未来得及细观,便见一群小厮和婆子,抄着家伙,叫喊着,气势汹汹的涌了院子。 王公子区区两个随从怎么挡得住,被人直推倒在地上。 蒙将军再定睛一看,为首的那个,不正是自家娘子院里的管事婆子吗。 坏了,她们怎么来了?难道自家娘子已经知道了? 不对啊,明明自己谁都没告诉,随从都没带一个。 看这架势,事情要露馅! 蒙将军脑袋嗡嗡作响,顿觉天旋地转,心直跳到嗓子眼上,手脚吓得发凉。 不成,不能让人发现,不然,自己就永无翻身之日了。 他扭过头去,看着桌上一千六百两现银,这便是他中饱私囊的证据。 先前还宝贝的不得了的亲亲银子,如今就如同催命符一般。 他反应过来后,赶紧冲到桌前,拼命要将这些银子塞回包袱里。 对了,还有契书,赶紧毁掉。 王公子见他突然发起癫来,要将银子拿走,哪里肯依,忙上去阻拦。 二人正拉拉扯扯之际,一群人便冲到了眼前。 为首的婆子是纪娘子院里的管事嬷嬷,生得高颧骨,三角眼,目露精光,说话声粗气壮的,平日里颇有几分威严。 她一进门,眼睛往四周一扫,见屋里的这般情形,又见蒙将军那惊慌的作态,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一时间又气又恼,若不是主仆有别,她真恨不得教人狠狠的将这歹毒的男子打一顿。 世上竟有如此禽兽心肠的人。 如此看来,幸而有那冯娘子通风报信了。 20. 第 20 章 遣他们来之前,娘子还半信半疑的。 也不怪娘子犯疑,因着此事实在是蹊跷,话本子也不敢这么写吧。 前日里娘子回娘家,用了哺食后,刚从门口出来,冯佩玉便从巷子口闪了出来,拦在车前。 声泪俱下的,拉着娘子说了好一会子话。 冯佩玉原是走街串巷,替人梳头化妆糊口,早前接了老鸦巷口的一处活计,谁知那主顾,竟是个做暗门子皮肉生意的妇人。 而且在那种地方,竟然碰到了家中主君! 冯佩玉哆哆嗦嗦抹着眼泪说道。 “就在老鸦巷口,奴家还以为是个寻常寡居的妇人,上门给她梳过几次头。” “但渐渐觉着,此妇人有些古怪,说是寡居吧,每每都要梳些华丽扎眼的发饰,妆容也尽是艳丽的。” “后来有一回,竟迎面撞见她和一男子举止狎昵轻佻,奴家吓得连忙回避了,也知道那妇人做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后面那妇人再请,那种腌臜是非之地,奴家也不敢再去了,谁知今日......” 冯佩玉小脸吓得发白,哆哆嗦嗦的说。 “今日就在娘子的后院里,竟碰到了那个男子......” “奴家当时听到坠儿姐姐喊他主君,知道他就是娘子的夫君,一时害怕极了。” 冯佩玉抹了抹眼泪,看了看纪娘子的脸色,欲言又止。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能听的,纪娘子身形晃了晃,扶着坠儿的手,让她接着说。 “但是他们窃窃私语,奴家也无意间听了一耳朵,都是些不能入耳的阴私事.......” “什么买宅子,差价,官府不让卖,娘子的嫁妆,悄悄的,之类.......” “当时不明就里,但今日撞见那男子,知道那就是娘子的夫君,再一想,娘子说家中要买宅子。” 冯佩玉捂着心口道,“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在算计的人,就是娘子.....” “今日奴家自知撞见了犯忌讳的事情,怕招来祸事,惹人报复,便一刻不停的离了这里。” “但回去左思右想,后怕得不行,纪娘子抬举奴家,让奴家上门梳头,还给了这么丰厚的赏钱,那便是对奴家有知遇之恩了。” “奴家实在不忍心,看着娘子被至亲之人蒙在鼓里,只能斗胆前来禀报,求娘子早早提防,好保全自身。” 这一番话说的,言辞恳切,情真意切,有理有据。 纪娘子当时听完,如遇雷击,整个人木在那里,缓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起初是不信的。 但想到冯佩玉这小娘子为人处事端正,而自家夫君是个什么货她心中也有数。 又想到坠儿回来说,夫君今日在院子里见到冯佩玉后颇有失态,二人似乎之前认识。 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全都对上了。 纪娘子虽是个能决断的,当时听了冯佩玉的话,也是手足无措慌乱了一会儿,还掉了几滴泪。 无非哭这世上多是无情无义之辈,自己所托非人。哭自己事事周全,步步退让,反倒养出个贪得无厌的白眼狼。 她与蒙将军结缡数载,操持中馈,生儿育女,府中上下吃的用的,蒙将军官场的人情往来,哪个不是她的嫁妆贴补的。 为着买这个宅子,她狠了狠心,将城外上好的水田和庄子都卖了,才凑够了六千两现银。 本以为夫妻一体,但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他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早就和外人商量着,要将她算计的骨头渣都不剩。 他如此行事,夫妻的情分算是彻底断了。 好个至亲至疏夫妻。 纪娘子心智坚定,伤心了一会子,便醒过了神来,咬牙迅速的想好了应对之策。 今日等蒙将军出了门,纪娘子便调兵遣将,兵分两路。 一路人悄悄的跟着他去了王宅,当场抓了个现形。 这也是为了防着他们真的签了买卖契书,那可是干犯国法的事情,她可不能叫一个卑鄙小人连累了全家。 另一路人直奔外院的书房,将蒙将军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 果然,除了拿去买宅子的一千多两,余下的五千俩银票还躺在书房博古架底下的暗格里呢。 此时的王宅,抓现行的管家嬷嬷抢先上去,一把抓过桌上的买卖契书,看了看赶紧揣进怀里。 “听闻有牙人糊弄主君,将不能交易的宅子哄骗着卖给了主君,娘子得知赶紧叫我们赶来了。” “那个天杀的牙人是哪个,滚出来!竟敢诓骗我家娘子的钱!” “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不要脸皮的腌臜货,正打量着没人知道你的丑事不成?” 那管家嬷嬷叉着腰便骂起来。 哪里还能找得到牙人,这房里只有蒙将军和王家公子二人而已。 管家嬷嬷这指桑骂槐之意,任谁都听得出来。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钉在蒙将军脸上。 蒙将军一张黝黑的面皮涨的通红,颤颤巍巍的指着她,连声叫她闭嘴。 纪娘子院里管家嬷嬷一向是有体面的,膀大腰圆,胳膊如酒瓮般粗,如今更是不怵他,嘴里还滔滔不绝地骂着。 当众闹到这般地步,此事哪里还能成? 蒙将军长这么大,头一回这般羞愤难堪,偏又不敢当场发作,只恐坐实了诓骗娘子钱财的罪名。 又见那边的卖家王家公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呆若木鸡,蒙将军只恐他缓过神来,说出对自己不利的话。 罢了,三十六计走为上,日后再跟他们算账。 当下哪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他气急败坏的推了一把门口的小厮,仓皇的夺门而逃。 “这是个……什么意思.....”王家公子对着空气喃喃道。 这厢仆役们在王宅正闹得热火朝天,与此同时,蒙府之内,也是鸡飞狗跳。 只因纪娘子又气又恨的,将银子找回来还不算完,今日要新仇旧恨一起报了。 之前她知道蒙将军四处拈花惹草,但只要没闹到家中来,没大张旗鼓的纳妾,在旁人眼里,夫妻俩还是一团和睦,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谁知给了他体面,他反倒以为自己是个软面团,可以随意揉捏了。 今日先是去了前院里,将蒙将军买来的貌美女使们尽数撵了出去。 又揪出几个平日里跟着蒙将军夜夜流连烟花柳巷,帮他遮掩行踪的随从们,拖到廊下打了一顿。 求饶之声此起彼伏的,府中上下人人噤若寒蝉。 好好发作了一通,尤觉着气不顺。 后经冯佩玉一提醒,这才想起来。 哟,外头还有个老相好,绡娘呢。

纪娘子一想,自己辛辛苦苦操持中馈,教养子女,家里上上下下都是花着自己的嫁妆。 倒是成全了这负心汉,在外面无所顾忌的逍遥快活。 想到此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坠儿,你叫着外院那几个管花草的婆子,让阿玉带路,去那老鸦巷口走上一遭。” “我说先前盘点库房的时候,怎得没了不少散碎金饰,原来竟是有家贼,往外鼓捣我的东西,只为讨别人的好。” “叫人拿着我的名帖,先往开封府送去,你们径直往那贱人的住处去搜,但凡搜出一个咱家的东西,就直接将人扭送到开封府去,告她个盗窃!” 终于到此处了。 冯佩玉听到后大喜,纪娘子做事硬气,有仇就报,也不枉她算计这一场。 此番借着纪娘子的势,定能把救命恩人救出来。 当日若不是那个小娘子出手把蒙将军砸晕了,她恐怕不能囫囵个的从绡娘家里出来。 于是一路上殷勤的带路,又怕纪府的人气势汹汹的,恐人多生乱,伤及无辜,便和主事的坠儿套起近乎来。 “坠儿姐姐,先前我上门给绡娘梳头的时候,那里另住着一小娘子,此事与她全无干系。” 说话间,她用眼角不住打量坠儿神色。 “咱们此去应是只搜东西,不打人的吧。” 坠儿瞅了瞅冯佩玉,挤出个勉强的笑脸来。 “不会,咱家又不是那欺男霸女的轻狂人家,这绡娘虽是做暗门子的,但也是良籍,伤了她也是要吃官司的,平白给人把柄。” 冯佩玉最会察言观色,看人眼色行事,今日这坠儿姐姐对她态度有些淡淡的,和那日在纪娘子院里和她说话时,大相径庭。 说是不喜她吧,但却还得打起精神应付她,像是在顾忌什么。 二人的气氛诡异的冷淡了下来,叫人透不过气来。 冯佩玉边走边想着,大抵是因为这次她颇有功劳,在纪娘子面前露了个大脸,大到坠儿也有些自危了。 先前对坠儿对她一团和气,只因为冯佩玉资历尚浅,又和善好拿捏,无法威胁到她一等女使的地位,故而乐意结个人情。 如今可不一样了。 冯佩玉梳头手艺好,讨人喜欢,还立了个大功,娘子的嫁妆都托她的福得以保全,那未来谁是娘子身边最得力的女使,还不好说呢。 也难怪坠儿心生戒备。 冯佩玉不愿再树敌,如今正是救人的关键时刻,万万不能再横生枝节。 于是刻意示弱道。 “坠儿姐姐,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是惶恐。” “姐姐比我长几岁,知道的定是比我多,你说娘子会不会因为这件事,不待见我了。” “切,怎么会呢,”坠儿还以为冯佩玉故意说反话激她,嗤了一声。 “你如今立了大功,等娘子一通发落完,定有你的好处。” “说不得,让你当个一等女使,日后我们这些人,反倒要仰仗你照拂了。” 坠儿这一番话下来酸的很,说完又暗怪自己太沉不住气,于是尴尬的清了清嗓子,紧抿着嘴不说话了。 而冯佩玉把玩着发梢,叹了口气,闷闷的说道。 “坠儿姐姐,你这话可就差了。” “外头看着是功劳一桩,可实际上,往后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呢。” 21. 第 21 章 “昔日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受辱十年,范蠡不离不弃的陪伴在侧,但待越国复国后,本该同享荣华,范蠡却执意远遁江湖,姐姐可知为何。” 不等坠儿答话,冯佩玉便自顾自说道,“因为范蠡看见了主人最不堪的时候,身居上位者,总会心有芥蒂的。” “纪娘子的心性,坠儿姐姐比我更清楚,那是何等要强的人,过去蒙将军屡屡犯错,娘子也只是粉饰太平,为的不过是撑住面子而已。” “这回置新宅,本来好好的一件喜事,偏偏被我戳破了,夫妻俩最不堪的一面也被我瞧见了。” 冯佩玉说到此处,苦着脸皱起了眉。 “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娘子细细想来,难道不会在心里暗暗怪我吗?” “怕是以后每次一见我,便会想起不堪的往事,腻味着呢。” 坠儿听罢,心中也不禁附和,娘子确是这样的为人。 “现下娘子定会抬举我,一是表示她奖惩分明,二来也是事出仓促,一时还来不及细想罢了。” “不过也好,我如今也没赁身给你家,拿些赏赐便走了,还指望着坠儿姐姐在纪娘子面前帮我美言几句呢。” 冯佩玉观坠儿眉头舒展,脸色也松快了很多,便知自己这一席话奏效了。 成了,哄得坠儿放下戒心,一会儿到了绡娘那里,莫要阻碍我救人便是。 但这些话不止是胡编来哄坠儿宽心的,实在也是冯佩玉的心里话。 冯佩玉一边寻思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边。 蒙将军的丑事虽然已经揭开,纪娘子也大刀阔斧的保住了嫁妆。 但这事在冯佩玉心里,才进行到一半呢。 其一,难道蒙将军会坐以待毙吗,这大宅门里,虽然纪娘子有娘家依仗,有嫁妆傍身,但这蒙府毕竟姓蒙。 蒙将军此番折了脸面、丢了钱财,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就像之前在裴府,做主的永远都是裴相公,就算裴箱护着她,那又如何,在裴相公眼里,裴箱只是个要嫁人的女儿,冯佩玉只是个送人的礼物。 其二,她得让纪娘子回想此事时,只会觉得万幸,觉着松快,而非难堪羞恼。 如此,纪娘子才能真心倚重她。 她才能借着纪娘子的门路,继续接近梁都统的妹妹。 只因向上攀附,用何方法,顺利与否,多看对方的性情脾气。 有像林娘子般,没主见但心气高的,就得当个果决强硬的谋士,事事替她拿好主意,只要事情有成效,她也不恼。 有如纪娘子般的,有主见有脾气,内里又思虑过多,好脸面,就得扮个田螺姑娘。 即得帮她把事情做了,又得润物细无声,教娘子心里舒坦。 行路难,立世难,攀附贵人更难。 冯佩玉向来是走一步看三步的,如今行至此处,也不由得犯了难。 前面不远便是老鸦巷口了,整齐的青砖瓦房,巷口的蒸食铺子还飘着枣泥糕的香味,街旁的茶肆依然有几个书生闲坐清谈。 时隔多日,再回此处,风景依旧,处境却大不同了。 她寻得了靠山,带着帮手杀回来了。 但愿绡娘还有些良心,不要太为难那小娘子。 等等。 想到绡娘,冯佩玉心中灵光一闪,忽想得一计。 说不定,能利用绡娘,将这两件事一并了结,还能直接和梁都统的妹妹搭上关系。 快了,冯佩玉心想,就在前面了。 拐过一个街口,便见到了绡娘家那扇漆黑的角门。 此番坠儿带了五个婆子,皆是平日里干惯了粗活的,生得腰大膀阔,胳膊有小缸般粗细。 坠儿上前敲门,只说是送吃食的,绡娘做着这等生意,平日里来来往往的人多,看门的老汉也不疑有他。 待到门开了,婆子们便不由分说一拥而上挤进门去,绡娘院里只一个女使,一个做粗活的婆子和一个看门的老汉,哪里拦得住。 只见一行人蜂拥入内,直奔正屋,东翻西觅,倒箧倾箱,伸手便扯帐幔,俯身便探床底,角角落落,无不搜遍。 只听哗啦啦一声,整套的天青色的汝窑茶具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汤横流,樟木箱笼倒在地上,里面的绢帕绣鞋滚了一地。 此时,绡娘还半散着头发,敞着衣裳,见这一群人冲进来就抄家,立时吓的目瞪口呆。 又见婆子们伸手上来便掀她的首饰盒子,急得和婆子上手撕扯起来。 连声喊着自己的女使去外边搬救兵。 这时坠儿走进屋来,清清嗓子道。 “好教娘子知道,咱们是蒙将军府上的,家中主母派我们过来,取回一些娘子不该得的东西。” “我们主君平日里跟娘子私相授受的,主母也不计较,只是里面有些东西,是我家主母自家的嫁妆私产,少不得一样一样挑出来,说清楚。” “娘子也不用和咱们拉拉扯扯的,婆子们手上没轻没重的,伤了娘子就不好了。” 绡娘正披头散发的跟婆子厮打,听了这话,柳眉倒竖,眼睛瞪的溜圆,叉起腰便骂起来。 “阿呸,什么东西!管不住你家的男人,便来找我的晦气。 “什么狗屁大户人家,给了东西竟有脸上门要回去,哪有这般道理!” “你们不要脸面,我也拼的这张脸皮不要了,好不好的,索性到大街上喊出来,教街坊四邻来来往往的人来评评理!” 坠儿见她唾沫星子乱飞,默默的躲远了些,抱着胳膊,抿着嘴不说话。 这妇人牙尖嘴利的,她可骂不过,要是冯小娘子,说不得还能和她辨上几个回合。 咦,说来也怪,这冯小娘子怎得不见了。 坠儿环视四周,乱糟糟鸡飞狗跳的,唯独不见冯佩玉的踪迹。 此时,冯佩玉正悄悄的顺着墙根溜进院子,堪堪穿过当中那道月洞门,听到正屋绡娘在尖着嗓子骂人,绡娘的女使还在门口和婆子揪扯厮闹。 但是整个院子里,并不见那个小娘子的踪影。 她心中不免胡思乱想起来,种种不好的想法一闪而过,鼻子一酸,难过的想哭。 或许只是被关起来了呢,莫要自己吓自己,冯佩玉忍着眼泪,心中给自己打着气。 见东西两侧有几间耳房,皆门窗紧闭,便蹑手蹑脚的过去,逐间贴耳细听着。 东面的耳房皆毫无动静,冯佩玉只得转身去西边的耳房探查,只见最里面有一间小屋,门外还落了一道粗木插栓,像是关着什么。 她正贴着窗棂向内张望,忽的听见屋内有细细碎碎的声音。 “有人吗?”冯佩玉心头一喜,忙压着声气问道。 只见一人影出现在窗边,那人探首向外,露出一张巴掌大的清瘦面庞,弯眉轻蹙,目带愁容,正是当日救过自己的那位小娘子。 “小娘子,是我,是我啊!”冯佩玉见她安然无恙,喜不自胜,欢喜的原地直跳,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我回来救你来了!你且稍等片刻。”那小娘子乍见她现身,亦是又惊又奇,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冯佩玉费力的挪开木栓,只见那门上,竟还上了一把锁。 这绡娘,看守也忒严了些。 冯佩玉一面腹诽道,一面连忙拔了簪子想将锁捅开, 只是在话本子里,这锁都是一捅就开,谁知冯佩玉依葫芦画瓢,这门锁就是纹丝不动。 一时间心急如焚,雪白的面皮涨的通红。 “这位娘子,莫要耽误功夫了,”那瘦弱的小娘子有气无力的说道,“这钥匙是绡娘收着的,她不给开门,谁都打不开。” “既然能离了这鬼地方,何苦再回来呢,还是快走罢,莫要为了我再犯险........” 冯佩玉一面咬着牙和门锁较劲,一面安慰她道。 “小娘子放心,这次我带了帮手来的,你听,现在这院子乱成一锅粥,那绡娘早就自顾不暇了。” 那厢,绡娘见拦不住,又气又急,正一头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嘴里还在叨叨的骂。 只见坠儿和几个婆子们已经搜出了一对缠枝莲錾花金镯,绞丝金钏,一支云纹挑簪和玉梳篦,皆是纪娘子的物事。 只因有些花样过了时,有些纪娘子不愿戴,便放在库房里,谁知竟遭了家贼惦记。 坠儿见东西搜到了手,物证确凿,想起纪娘子要将绡娘扭送开封府,便叫婆子上去拉她。 谁知婆子一挨她,绡娘便又踢又抓,简直挨不得。 “别碰我!天杀的!没天理啊!”她捶胸顿足,哭骂连天,“我清清白白一个人,竟叫你们这般糟蹋!” “今日我也不活了!”说着便把头往地上乱撞,“我便死在这里,叫街坊四邻都来看一看,你们是如何诬陷良民的,我做鬼也不饶不了你们!” 坠儿见地上还在撒泼的绡娘,束手无策。 她是真不愿和这泼妇再打交道了。 可是总要让娘子消了气才是。 众人正发愁如何将绡娘扭送官府,忽听得一男子声音喝止道。 “开封府司录参军在此,青天白日的,何人在此厮闹?” 人未至,声先到。 只见一年轻男子自院外走来,身旁还跟着两名书吏打扮的属下。 那男子年方弱冠,身着一身绿色圆领官袍,身段挺拔,仪容俊逸,目若朗星,飘飘有出尘之表。 “本官正在附近查访,谁知听的此间沸反盈天,引得众人围观。” 那年轻官员走近,打量了一圈众人,慢条斯理说道。 “抓贼查案虽不是本官所辖之事,但你们在此实在不成体统,少不得过来问一句,免得有冤屈不平之事。” 院内闹得这般天翻地覆,早引得街坊邻居们,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一圈,个个探首踮脚,唯恐看不到热闹。 又见惊动了开封府属官到此,且这年轻官员还生的如此风姿卓然,又不禁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今日此等热闹,够这巷子里的人茶余饭后说笑三个月了。 冯佩玉正与门锁大战三百回合,忽听得有开封府的人到此,心中一惊,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自己是个没户帖没路引的流民,若是被发现是要被逐出汴京的,见到哪位公门中人不得哆嗦两下。 她蹑手蹑脚的扒在假山石后,透过缝隙偷偷的瞧着正屋的动静。 待看见那年轻官员的脸后,不禁扬了扬眉,嗤笑了一声。 这人长相是俊俏,可怎得,生得和谢诏有几分相似。 22. 第 22 章 坠儿见来人是开封府的属官,忙将自家来历和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的禀报了,又将搜出的首饰呈与他看。 “参军请看,这些金玉首饰皆有刻印,出自哪家铺行,何人打造,清清楚楚的。 “再去查当日是谁家买了这些首饰,便知这些都是纪家的东西。” “没得谁空口白牙的诬陷人,我家主母的嫁妆首饰凭空跑到你这里来,那不是盗窃是什么?” 坠儿瞥了一眼绡娘,不咸不淡的扔下几句。 “你说是我家主君给你的,那好,到了开封府,看他来不来与你作证便是。” 绡娘一听,也知道蒙将军怎会来给自己作证,顿觉天旋地转,只顾着哭天喊地。 “这个天杀的糊突桶!没腰的虾鳝东西!要不是看你有几两银子,谁稀罕和你搅在一处,如今竟然还要拿回去!中看不中吃的蜡枪头!” 此话粗俗的很,众人皆低头掩口偷笑,坠儿气得直跺脚,后悔没先堵了这妇人的嘴。 而那开封府的参军,年轻面皮薄,眼看着一张白净的俊脸,从耳根自红到了脖子。 他不自在的干咳了几下掩饰窘态,知道了此事原委,也愿不多纠缠。 只是此人颇为古板,硬是不让婆子们扭送绡娘,说是有私刑之嫌,与律法程序不合。 执意让身边的书吏先回开封府衙,将捕贼官喊来,由衙役将绡娘带走。 那年轻参军倒是十足的有耐心,脾气也温和,怕再有纷争,便一直守在这里,也不看座,也不吃茶,期间还不忘跟围观众人宣讲律法。 这人假模假样的,也不嫌累得慌,冯佩玉靠在山石后面直打瞌睡,不禁抱怨道。 来来回回的,竟耽误了两个多时辰,天近擦黑,一众公差才吵吵嚷嚷的将人带走。 此时绡娘院子已是空无一人,冯佩玉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舒了一口气,迅速溜进绡娘房内,翻箱倒柜的寻起耳房的钥匙来。 经过坠儿等人一番搜查,绡娘房内早是一片狼藉,冯佩玉不一会,便在翻倒的箱子里找到一串钥匙。 冲到关那小娘子的房前试了几次,终于听得咔嚓一声。 门开了。 冯佩玉大喜,冲进去拉起那小娘子便跑。 “小娘子,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离了这里再说话!” 谁知二人刚跑到院门口,迎面便结结实实的撞上一个穿绿色官袍的男子。 冯佩玉一时吃痛,捂着鼻子踉跄了几步,定睛一看来人。 这不是方才那个司录参军吗。 此人怎得去而复返了,真是麻烦。 如今离近了细观,这年轻参军虽是与谢诏长得有两分相似,但神态气韵完全不同。 一个是爽朗清举,眉目温良,望之令人心平气和。 另一个嘛,人说君子如玉,那他便是块冷硬嶙峋的黑石头。 这厢,那年轻参军也在打量突然冒出来的两名小娘子。 见为首的小娘子虽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裙,素着头发,但貌若花树,纤巧灵秀,一双妙目如水杏。 天渐渐的黑了,这小娘子周身就似有莹白的光轻笼,那双水亮的眼睛看过来,恍见瑶台仙子,如逢明月,如沐清风。 好一块清润的美玉。 他顿了片刻,便觉自己如此,实在唐突失礼,忙低了头,正要叉手致歉。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那块美玉挑衅的冲他挑了挑眉稍,转身在花铺里抓了一把土,抬手便扬在他眼睛里。 “停....停一下,实在是跑不动了........” 冯佩玉气喘吁吁的扶着墙说道。 冯佩玉一见官差,便吓得魂不守舍,拉着同伴慌不择路的狂奔起来。 她们穿过老鸦巷口,跑过了永定桥,看见前梁门大街灯火通明,人声攒动,方才稍稍定下心来。 那瘦弱的小娘子也踉跄的停下来,用手抚着胸口喘着气,二人皆跑得钗环半散,满头大汗,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 “不.....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冯佩玉缓过一口气,才心有余悸的问道。 那小娘子也惊魂未定,苍白的嘴唇颤颤巍巍的抖着,一双杏眼包了一汪眼泪,只捂着脸不说话。 冯佩玉想着她应是吓着了,便没有再打扰,只想着缓上一会儿便好。 又见街边摊贩鳞次栉比,饭香,酒香扑面而来,想起今日粒米未进,又跑了一路,一时间竟觉饿了。 “小娘子,我见那边有卖香糖果子的,你且在这里休息,咱们吃些甜果子,定定神,再做打算可好?” 谁知,待到冯佩玉美滋滋的拿着两包荷叶包的油炸甜和香糖果子回来时。 那小娘子竟不见了。 她孤身一人,又没带银子,能去哪儿呢。 冯佩玉在人群中焦急的转了好几圈,越过层层人群的肩膀,什么都寻不见。 一时情急,见街边果子行门前,各色盛着蜜饯的竹筐木箱层层叠叠垒起,兀自堆成一座高货台。 冯佩玉寻人急切,赶紧手脚并用的爬上去,垫脚四处张望着。 有了! 只依稀见那小娘子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的,往东边人烟稀少的地方走着。 冯佩玉纵身跃下货台,拔腿就去追,穿过前梁门大街,跑过民居街巷,只见前边粼粼银辉,正是五丈河的所在。 远远的见那小娘子已经来到了河边,踌躇了一下,竟慢慢的走进了水里。 这是什么情况,怎得好端端的要跳河? 冯佩玉一见,吓得手里的果子都扔了,拔腿就往河边跑。 万幸这五丈河近岸不深,小娘子往里走了一会儿,河水才没过她的脖子。 眼看要被冰凉的河水淹没口鼻,只听哗啦啦的一声,冯佩玉也扑进水里,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死命把人往岸边拽去。 冯佩玉不会水,这一跳被呛的喘不过气来,所幸水不深,二人扑腾了一会子,冯佩玉便半拉半拽的将她拖上了岸。 “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冯佩玉又急又气的问道。 这小娘子靠在岸上喘息了片刻,啜泣道,“你救我做什么,还不如让我死了,我这样活着有什么出路.....” 冯佩玉用力甩着耳朵里的水,见她形容苍白,双眼无神,似是已然了无生趣,不禁问道。 “小娘子,我见咱俩差不多年岁,正是青春盛年,手脚俱全,没钱便去赚,丧夫还能再嫁,你莫要一时想不开啊。” “你不知....你如何能懂.....”小娘子委屈的很,呜咽着将心酸往事都说了出来。 美人薄命,这小娘子名叫梁妙,原是绡娘的远方表妹,因家中寡母病亡,没了生计,才来投奔在汴京做生意的远房表舅。 可不曾想,阿舅早在五年前病亡了,只留下一间宅子,表姐绡娘改不了奢靡的习性,又不知怎得,染上了赌瘾,挥霍无度,花钱如流水。 她既不会做生意,也寻不到合心意的家财丰厚的郎君,竟做起了暗门子的皮肉生意,一时间倒是进项不少,乐在其中。 见青春貌美的表妹找上门来,绡娘顿时生出别样心思,哄骗梁妙在此住下,其间以利劝诱,但方妙生只说不愿。 谁知这绡娘见梁妙油盐不进,竟起了歹 心,偷偷在她的晚饭里下了药。 次日清早,梁妙一觉醒来,竟见自己一丝|不挂,身旁还躺着一个陌生男子,正是昨夜绡娘的恩客,一时间羞愤交加,惊急恼怒,除了哭,再无旁的办法了。 绡娘见木已成舟,便变了嘴脸,扣下了梁妙的户帖和公凭,威胁着方妙生和她一起做这暗门子生意。 没有户帖,没有路引,梁妙就算自己出去了,也是个流民,无处谋生,孤身一人在汴京只能饿死。 梁妙当年才十五,年少无知,乍逢此变,又无人申诉,不由得浑浑噩噩,自暴自弃了起来,只觉是自己命苦罢了,便妥协留了下来。 “早知道,失了清白后,我就该即刻吊死才干净,”梁妙捂着脸直哭。 “如今虽逃了出来,但我一没有户帖凭证来证明自己身份,二没有谋生的本事,我又.....又做过那样的事,活着还有什么趣。” 冯佩玉听完,也沉默良久。 “那日在绡娘院里,你故作恶语轰我走,是不想见我误入歧途吧。” 梁妙抽泣着说,“这绡娘惯会用小恩小惠迷人心智,骗过不少无知的小娘子,我见你年轻,模样又生得好,哪里没有大好的前程,莫要阴沟里翻船,这才想把你吓走。” 冯佩玉听罢,心中一酸,也抹起泪来。 梁妙自己深陷泥潭,尤不能自顾,还不忘拉别人一把,实在是仁义。 “梁娘子,我是没有资格劝你振作的,任谁落到这般境地,都难将心结放下。” “不如我便同你讲讲我的事。” 冯佩玉抹了把眼泪,给梁妙也讲起了自己的身世。 “我十岁那年,家中实在活不下去,阿爹便将我卖了,才换回了一□□命的口粮。” “所幸被卖到一个官宦人家,但却不是做什么正经的女使,而是做歌妓......” “那位相公是个爱攀附的,蓄养我们一众伶人,想着日后送给宗室贵人们,能搏个好前程。” 往事总是不堪回首。 冯佩玉不爱歌舞,也不爱学那劳什子琵琶,生性顽劣,不爱被管束,因此每日被教习用藤条打小腿。 “那些日子,我这腿上,可没一块好皮,心里,也没一块好地方。” 冯佩玉捡起一块石子,狠狠的扔进水里。 “说句不谦逊的话,当初能保全性命,也就全靠我这张脸了。” “有一日,我就坐在后院的湖边上想,我们这些人,难道就是生来被人摆布的吗?” 冯佩玉浑身湿淋淋的,叫冷风一吹,牙齿不由得打起颤来,她就势往地上一躺,看着天上黄澄澄的月亮。 那年裴箱便是穿着嫩黄色的绫子短袄,倚着水榭栏杆,束发的鹅黄丝绦四处飘摇,对着她笑。 “佩玉?好名字啊。《诗经》有云,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但是,我更喜欢《说文解字》的典故,玉,石之美者,不折不挠,勇之方也。” 裴箱笑着朝她眨了眨眼睛。 不折不挠,勇之方也。 “这便是我吗,我头一回知道,我不是为了讨好他人活着的,我并不是个物件,我的名字是有意义的。” “是不折不挠,勇之方也。” “后来,我便跟着裴箱读书,我得好好读明白,何为玉有五德,何为不折不挠。” 梁妙默默的听着,不禁问道。 “那裴家娘子,现在还和你一处吗。” 冯佩玉躺在地上,久久说不出话来,眼前不觉模糊了一片。 “是,她和我还在一处,永远和我在一处........” 23. 第 23 章 辰时刚过,方胜儿已然起来准备要摆摊的家伙事了。 前日的黄米糖蒸糕卖的好,又甜又软和,娘子们爱吃的紧,少不得今日早早的起来,将黄米提前泡上,再熬些桂花糖浆,好叫食客们蘸着吃。 谁知到了灶上一瞧,阿玉姐姐正在烟熏火燎的忙活呢。 这可是灶上的稀客。 冯佩玉昨夜在河边与宋妙折腾了一夜,好容易将人劝回来不说。 今日鸡一打鸣,便晕头转向的挣扎着爬了起来。 先是忙活着将糯米煮成稠米汤,用细纱布滤掉米渣,只留清润乳白的米浆。 又把喷香的茉莉花和干梅花铺在甑屉上,加了些许豆蔻,甘松,往糯米浆上一架,小火缓缓闷蒸着。 茉莉花香清而不烈,馥而不腻,顿时幽芳四溢,馥气盈室。 “闻着好清甜。”方胜儿扒在灶前细细闻着,“阿玉姐姐可是在做饮子,怎得一大早便开始忙活了。” “我要是有那手艺,便不用整日啃炊饼了。”冯佩玉笑道。 “今日我得去纪娘子处,把她烂摊子收拾了,才好图谋接近梁都帅妹妹的事情。” 只见冯佩玉拣选着品相好的白豆蔻和白芷,将其一股脑放进石头药臼里,抡圆着石杵,费力的捣起来。 “这是茉莉洗面蜜膏,用的是前朝的方子,讨纪娘子欢心的小玩意罢了。” “白芷清芬,能安神定惊,甘松沉馥,教人情志舒畅,再配个白豆蔻,香如蜜果,嗅之亦能解忧开怀。” “出了这档子事,纪娘子肯定不舒坦的很,做些讨巧的东西,博她一笑罢了。” “省的她见了我这个揭开真相的罪魁祸首,便腻味的慌,那接下来梁都帅的事情,可怎么图谋呢。” 方胜儿着实听不懂,阿玉姐姐是大功一件,纪娘子当把阿玉姐姐供起来才是。 若是想结识梁都帅的妹妹,开口叫纪娘子牵个线便成了,怎得还要这般小心翼翼谋划。 冯佩玉只笑了笑,对着方胜儿也不知如何解释。 这天下事,凡是和人心相关,就没有那么简单的。 上位者眼里,哪有什么应当不应当,手握权柄的人,难道会被所谓恩情辖制吗? 纪娘子若是心情不好,不答应,冯佩玉一介平民,又能如何? 好不好的,面子上赏她些金银,旁人也不能说纪娘子刻薄寡恩吧。 而想让这些人做自己的梯子,实现自己的图谋,那必得将自己的图谋也变成于对方有利的事情。 循循善诱之。 冯佩玉见她年龄小,一派纯真,这些弯弯绕绕也不便与她说。 转头拜托起方胜儿另一件事。 “昨夜我救回来一小娘子,名唤宋妙,此事……一言难尽,只是她也是个苦命人。” “现下她还在昏睡着,我这厢有一堆事情要奔忙,烦你照看她一下,若是她醒了,好歹与给她做碗热食吃。” 方胜儿是个爽朗性子,胸怀侠义之志,自是爽快应下。 待到米浆尽收花朵和药材之精华,冯佩玉便放入蜂蜜和磨好的药粉,慢火收膏。 这茉莉蜜膏便做成了。 只见膏凝莹白如饴,闻之清和幽甜。 方胜儿喜爱的紧,凑近了不停的吸气,只觉铺子里卖的香膏花露的味道都不及此物的一半。 “这是给你的,”冯佩玉笑眯眯的将蜜膏分在白瓷敛口卧足罐中,递与欢天喜地的方胜儿。 除了送与纪娘子的,她还不忘分出几罐留给林栖,林栖如今忙着四处交际,这些小玩意儿,让她拿着送人罢。 果然是今时不同往日。 和上次直接被拒之门外不同,这回,冯佩玉往角门一站,那看门的婆子便赶紧点头哈腰的将她迎了进去,一路引至纪娘子的院里。 这人情冷暖,让冯佩玉着实有些感叹。 待与纪娘子见过礼,细细一打量,果然见她眼下一片青黑,眼神虚浮。 想必昨夜又悲又怒,定是一夜不得安寝。 见冯佩玉来了,纪娘子虽疲惫,但也强撑着与她说话,只是神态郁郁,忧心忡忡的。 冯佩玉先是说了几句俏皮话逗得纪娘子一笑,又将一早做好的茉莉洗面蜜膏奉与纪娘子。 打开罐子,见膏体莹润如蜜酪,盈香满室,初闻白芷清扬,次有甘松温厚,后觉豆蔻甜润,又佐以茉莉冷香。 纪娘子见此物新奇,打起精神,让女使端水盥面,试了一试。 敷在面上滑润软糯,肌理如凝酥一般,盥面热气蒸腾,只觉花香绕息,芳馥腾溢。 这香味舒爽清润,胸中郁烦随香而消,一吐躁郁。 “就是汴京有名的芙蓉斋,也调不出来这么清爽的东西,阿玉小娘子,你真是心灵手巧。” 纪娘子不由得颇为舒心。 一是这妆饰之物哪有女子不爱的,纵使身处困顿愁闷之中,能好生盥个面敷个脸,就好似拂去一身尘埃,可以重整旗鼓,好好面对当下的困境了。 二是觉着,虽然东西不是什么名贵稀罕物,但胜在新奇妥帖,冯佩玉知道自己郁郁寡欢,特地倒腾过来,不论别的,只这一番心意就颇为可贵。 本来今日恹恹的,没什么心思与冯佩玉说话,本想着赏赐些首饰,钱财,也算感谢她通风报信这一趟了。 现在用完,只觉得盈香绕鼻,清醒振奋了许多。 于是教人上了龙凤团片点茶,碧涧豆儿糕,另有樱桃煎,紫苏梅,糖渍荔枝三样蜜饯凉果招待客人。 对着冯佩玉,也打开了话匣子。 “此番实在是多谢你,”纪娘子拍着她的手背说道。 “不然,那杀才便不声不响的签下了约书,昧下我的嫁妆银子了,若是被他花天酒地败光了,这一大家子又何处安身去呢。” “来日若东窗事发,损失了钱财不在话下,只是干犯国法的事情,少不得连累全家人,搞不好我阿爹也要被他牵累。” 纪娘子长叹一声,一想到自家这夫君,只觉头突突的痛,坠儿观其神色,忙上前与纪娘子揉着额角。 冯佩玉见纪娘子这样,也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这事揭开了,但如今是个烂摊子,收尾的事情烦着呢。 只因二人还是夫妻,又有子嗣,没法和离,二人连带着两个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罢了。 这往后夫妻如何相处,如何防着蒙将军再做昏头的事情连累家里人。 若是处置得不好,时间一长,恩情一淡,她就立时从纪娘子的恩人,变多管闲事的搅家精了。 但愿此计能奏效吧。 冯佩玉将自己的想法,徐徐的说给了纪娘子听。 “想法子将他外放,让他 离开汴京?”纪娘子听了,眼睛一亮。 能将这杀才远远的撵走,不要在汴京这天子脚下再惹出什么祸事来,夫妻二人也不用相看两厌。 若是能这样,自己守着嫁妆和子女,眼不见心不烦,也能过几日舒心的日子。 实在是好事一桩。 可转头细想,纪娘子又不禁犹豫,此事说起来痛快,但不是件容易事。 “他是六品的勾当皇城司公事,虽品阶不高,但也正经的皇城守备武将。” “将他外放,少说也得参知政事,或是殿前都指挥使这样的人,才能做主。” 冯佩玉试探问道,“蒙将军资质平平,能官至六品管着皇城守备,想也是娘子的母家出了不少力吧,那中间应有活动的余地。” 纪娘子一提娘家,不由得心虚起来,揉着额角,一脸为难模样。 她当时执意要嫁,阿爹阿娘便颇有微词,但最后还是拗不过她。 更别提后来还用自家的人情,求了当时的枢密使,给她夫君寻了这个六品的差事。 事到如今,夫妻闹到这般田地,自己识人不明,自食苦果也就罢了,只是这事实在没法回家跟阿爹阿娘开口。 阿爹阿娘该怎么看自己?这脸面往哪里搁,日后回娘家,自己还怎么抬得起头来? 冯佩玉知道纪娘子不愿回家求助,也不追问。 她还记得那日蒙将军醉酒时说过,“这梁都帅官虽大,但平日对我客气得紧,他亲妹与我娘子也是熟识的......” 这梁都帅的妹妹,当是纪娘子自己能动用的人脉,她得让纪娘子好好想起来。 于是循循善诱道。 “娘子出身好,又自幼长在京中,想必也结识了不少人脉,出门也是有体面的,就算不求助母家,娘子自身也未必不能成事。” “内宅和朝堂紧密着呢,谁没些姻亲故旧的,这文官武勋的娘子们,姐妹们,总有一个能说得上话吧。” 纪娘子用指尖轻轻点着茶杯,垂眸细细琢磨着。 脑子里一个个人名涌过来,又一个个人名筛过去。 此时,屋里只有莲花铜壶漏刻,滴答滴答的响着。 冯佩玉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铜镜,见镜子里映出自己紧张的脸,便对着镜子笑了笑。 “倒是有两个能托付的.......。” 纪娘子有些不安的摩挲着手里的茶杯。 “一位,是枢密院的枢密都承旨,姓吴,人称吴都承。 “统领着兵籍房,教阅房等十二房所有办事官吏,于皇城司,枢密院和兵部都是能说得上话的。” “我与吴都承的女儿是自幼相识。” 纪娘子一面寻思,一面缓缓说道。 “另一位,是殿前副都指挥使,梁都帅。” “分领殿前司军务和皇城安防,我与他嫡亲的妹妹也有交情。” 冯佩玉颤颤巍巍地呼出一口气,低着头垂着眼睛,唯恐叫纪娘子看出她神态有异。 终于来到此处了。 殿前副都指挥使,梁都帅。 裴箱出事那晚,调开所有守备,接管皇城安防的,梁都帅。 终于,她离裴箱身亡的真相又靠近了一步。 冯佩玉用牙使劲咬着舌尖,也不知是疼还是别的,鼻子一酸,眼里不觉泛起了泪花来。 24. 第 24 章 这也不是冯佩玉胡言乱语。 那日在绡娘处,冯佩玉只陪蒙将军喝了一顿酒,他便与冯佩玉吹嘘要算计娘子的嫁妆。 几杯黄汤下肚,便嘴上没个把门的,简直如漏勺一般。 可想而知,蒙将军平日里定是爱炫耀吹嘘的,或是吹嘘自己做的缺德事,或是埋怨同僚上司。 “我在绡娘处仅仅一会子,便听到了他的丑事一桩。” “那平日里,桩桩件件的,绡娘定是知道不少。” “总有错处可以揪,总有纰漏可以大做文章。” 纪娘子还从没想过此节,如此一听,福至心灵,只觉这是个好主意。 但转念又犹豫起来。 夫妻二字,粘糊得很,纵使如今嫌隙横生,发作起来恨不得生吃了对方。 但若真要亲自下手,将对方置于难堪的境地,反倒觉着难受。 为着他难受,也为着自己难受,当初也是情投意合,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谁之过也。 眼看着春日里生机勃发,眼看着夏日一派繁华盛景,谁知转眼就是秋日,便眼看着万物凋落,而救不得了。 纪娘子端起茶杯,瓷面凉沁沁的,那青瓷上还描着一对大雁。 她闭了闭眼,一口将茶杯里的残茶喝尽。 罢了,救不得了。 “阿玉,你再帮我重新梳个妆吧。” 冯佩玉知道纪娘子这是下定了决心,要振奋起来,便扶她来到梳妆的镜台前,要与她梳个精神抖擞的拢云同心高鬟髻。 她一边用梳篦通着头发,一边听着纪娘子对着女使婆子们发号施令,调兵遣将。 先是给开封府少尹的娘子送帖子,包些建溪头春的贡茶,两匹妆花罗,一方端溪老坑端砚并十札澄心堂纸,一并送过去。 又与开封府的马步狱都监的娘子送帖子,他家小郎君如今开蒙,正愁着寻先生。 “你只告诉她,我这里倒是有个好人选,此人也是官宦子弟,进士出身,曾在州县任幕职官,仕途上虽不得志,但学问好得很,教幼童开蒙练字,讲些经义诗书的,不在话下。” “若是他家不嫌弃,我便将先生引荐过去。” 一来一去,开封府的关系便打点周全了,这绡娘若是不吐出点关于蒙将军的真材实料来,怕是走不出开封府的大牢。 呸,自作自受,冯佩玉想起宋妙的遭遇,心里暗暗骂道,逼良为娼,按律也当流放两千里,如此都算便宜她了。 自作孽,不可活。 她一面这样想着,一面将纪娘子的头发尽数拢在脑后,再分均等两股。 双股交缠,合抱成环,环成一个中空的圆鬟,这便是同心髻。 又拈起细齿小梳,把方才留出的额边碎发细细修整,将额前的碎发修成齐云形。 收拢发丝,发髻圆腴端整,人自神清气朗起来。 这纪娘子的人脉势力,非林娘子可比,今日也是见识了。 权势地位,果然是人的腰杆子。 若是自身没经营这些倚仗,只靠了夫家过活,生活中骤起波澜,便只能垂泪自暴自弃,自顾不暇了。 冯佩玉打开纪娘子的妆匣,挑了一只耀眼的鎏金累丝嵌和田白玉簪,横穿同心髻正中,左右鬓角又各斜插一枝点翠缠枝衔小珍珠簪花。 有金玉相映,又有翠色衬乌发,华贵不俗。 冯佩玉低头思索了一阵子,抬手给纪娘子描了个远山眉,眉尾微扬,显得眉眼舒展开阔。 又取了些绵胭脂,调了少许蔷薇蜜,从纪娘子面中落色,循着颧骨斜拂至鬓边太阳穴,由深渐浅,晕作梭状绯霞,双颊如芙蓉凝露。 因着发饰用了金色,到了贴花钿的时候,冯佩玉就没用那金箔花子,反而用了不起眼的银钿花子,贴在口角和鬓边,银亮的光泽显得肤光胜雪。 这装扮显得人清爽利落,神采飞扬,脸颊收紧了许多,仿佛年轻了好几岁。 “想当年,他就是个汴河巡检,最末流的从八品武职,是我阿爹寻了枢密使相公,才让他鲤鱼跃龙门,捡了个皇城司的差事。” “从守汴河码头到守天子门户,他倒是一步登天了。” 纪娘子看着镜中的自己,感概万千。 “娘子待人一片赤诚,是那人不识好歹,担不起娘子的厚爱,”冯佩玉道,“这天子近前的差事多难得,旁人一辈子都肖想不来。” “是啊,虽不及殿前司诸班直的将军们能贴身护卫官家,但勾当皇城司公事掌皇宫的门禁稽查,已是皇宫禁卫里很有体面的了,” 纪娘子说道。 殿前司班直,冯佩玉看着镜子愣了愣神,之前谢诏便是殿前司班直,人家都说,他是官家身边最贴身的禁卫。 故而才仗着势欺负她,冯佩玉忿忿的想。 “那......娘子所说的殿前副都指挥使,梁都帅,想来也是个顶大的官职?”冯佩玉试探的问道。 “那是殿前司的副统管,掌管殿前司全军兵马拣选和皇宫宿卫排布,权力大的很。” “方才我想了一圈,也就此人能在皇城人员调动上说上话。” 纪娘子继而笑道,“怎得阿玉对这些如此好奇?” “奴家出身贫寒,从没听说过这么大的官,故而心向往之。”冯佩玉连忙掩饰道。 “娘子懂得真多,不愧是高门世家出身的娘子,就是比旁人见多识广,这些稀奇的事,奴家从未听过。” 好容易碰上纪娘子这么个熟知皇城事务的官眷娘子,冯佩玉忍不住想从她那里多套出些话来。 “能与官家朝夕相处,那这些将军们定是个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吧,且皇宫里当差,人人羡艳,应当比外面军营里舒坦的很吧。” 纪娘子与她说着话,心情也舒坦了些,便多说了几句。 “若是官家的贴身扈从,得宠的,自然是前程不可限量。” “就如官家身边的殿前司班直,姓谢的将军,去年便从七品的武官直升到五品,做大理寺右少卿去了。” “我阿爹宦海沉浮二十余载,才得了个四品的官,那个谢将军才弱冠之年,那往后前程长远着呢。” 才不是这样。 冯佩玉心里就好似有个猫爪子在挠,她气愤得很,她想教所有人知道,谢诏是因为陷害裴箱才当上这个大理寺右少卿的。 他才不是年少有为的将军,他就是个贱人。 “不过这天子脚下,伴君如伴虎,是非太多,反而不如外头枢密院的将军们过得自在。”纪娘子纠正她道。 冯佩玉忙做出洗耳恭听状。 “去岁皇城里出了件稀奇事,”纪娘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也低了下来。 “不明不白死了个齐王的女官,还有个内侍下落不明,事后官家大怒,直接把殿前都虞候发配到边疆吃沙子去了。” “还连带着梁都统,生生挨了四十军棍,在家将息了月余。” “还有那个升了官的谢将军,不知怎得也挨了几十鞭子,浑身血淋淋的,怪吓人的。” 纪娘子说道。 “当今官家仁慈,轻易不喊打喊杀的,这事真是稀奇。” 蒙将军向来与谢诏不睦,觉着谢诏仗着救过天子,便目中无人,从不与他们一起玩乐应酬,假模假样清高的很。 故而那日皇城中出了事,谢诏因此受了罚,他立时便幸灾乐祸的回来说与纪娘子听。 冯佩玉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这些事情,上次倒是没听蒙将军说起过,倒是新发现了。 只是,怎得和之前想的不一样。 裴箱死了,难道不是官家授意的,那日当值的武官居然受了罚。 但是为何裴箱一死,齐王便倒了台。 还有谢诏不是官家的心腹吗,怎得还为此事挨了鞭子 冯佩玉狠狠掐着掌心,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 “真是稀奇.......就像话本子里写的似的,奴家今日陪着娘子说这会子话,竟比平生长得见识都多,才知这十九年都是白活了。”冯佩玉捂着嘴笑道。 纪娘子也笑,微微偏过头,用衣袖遮着嘴说道。 “此事一出不过月余,齐王,当时的皇储便被贬到并州去了,然后官家的大皇子又失了神志,防火烧自家的宫殿。” “谁知那女官是犯了什么忌讳,为着什么,才遭此不幸,只是这些事连在一起,教臣民们惶恐的很。” “哎,天家的事情,自古以来便是吉凶莫测,旁人无法揣测。”纪娘子感概到。 “此事一时也是闹得沸沸扬扬,那女官家里也被撸了官职,贬出汴京了。” “回家的时候听我阿爹说,这些都不过是天子的家务事,皇储废立,自古也不稀奇。” “但是唯独有一件事倒是稀奇了。” 纪娘子顿了顿,似是觉着不该与一个梳头的娘子说这么多。 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又看冯佩玉张着嘴,眨巴着眼睛,一派天真无邪,又觉自己是顾虑太多了。 就是与她说了,估摸着她也是听不懂的。 “此事一出,掌兵事的枢密院的将军相公们,竟被换了一大批。” “可这齐王也不掌兵权,素日里和枢密院也无往来,官家此举,实在教人摸不着头脑。” 25. 第 25 章 “娘子先别动,这花钿有些歪了。” 今日艳阳高照,滚烫的天光泼洒于天街之上,虽是早早的趁着凉意出了门,纪娘子面上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坠儿在一旁打着扇子,这天渐热了,怕娘子出了多汗,弄花了刚画的妆。 冯佩玉也在边上眯着眼睛,歪着头给纪娘子整理花钿,手心里也出了汗,滑腻腻的。 可冯佩玉不是为的天热,是因为心中紧张得很。 今日不管是对她,还是对纪娘子,都是要紧的日子。 纪娘子的马车,正带着她们一行人,往太平桥的方向走,马步军都虞候,梁将军的府邸便坐落于太平桥以南。 今日是马步军都虞候三郎君的大喜之日,上个月便与纪娘子送了帖子。 纪娘子原不打算来的,除了梁都帅的妹妹,纪娘子与武将家的娘子们一向没什么往来,但近日,却忽然改了主意。 只因梁都帅的妹妹,梁盼儿,今日大约也会来。 “这马步军都虞候梁将军是梁盼儿嫡亲的叔父,她堂哥成亲的日子,她必定也在。”纪娘子整了整衣裳道。 听来便知,这梁家是武官世家,梁盼儿的祖父是随太祖立国的武勋,当年太祖黄袍加身之时,她祖父就在边上山呼万岁呢。 故而泽被子孙,梁盼儿的哥哥梁都帅,如今官至殿前副都指挥使,扈从天子。 梁盼儿的叔父,也担当着马步军都虞候,掌骑兵与步兵禁军,戍守京畿。 说起来,纪娘子与梁盼儿虽是旧相识,但这两年,梁盼儿越发的不爱出门了,娘子们的诗集雅集马球会一概不见她的身影,来往的少了,关系便淡了很多。 因此,纪娘子虽是要走她的门路,但也不好直接下帖子打扰,省得唐突了,又显得忒殷勤了些,纪娘子面上哪挂得住。 正巧了,赶上梁盼儿的叔父家有喜事,纪娘子便赶着前来偶遇,想着许久没见,总要先寒暄几句,再入正题比较体面。 到了梁宅,便见歇山式的门头张灯结彩,遍挂红绸,两扇朱漆大门气派的很。 门前还设有上马石与拴马桩,鞍辔林立,车马骈阗,冠盖云集,自门首迤逦数步之外。 贺喜之人接踵不绝。 门口的管事娘子见是女客,忙迎进后院花厅。 进了垂花门,只见一路连廊上都挂着红绫与彩幡,就连庭院的花木枝桠上,都遍插了绢花,一派喜气洋洋。 冯佩玉一路走,一路打量着梁宅。 见其内院宽敞开阔,连廊环绕,青石铺地,光可鉴人,更有奇石佳木点缀,还有一方湖居于园子中心,环以亭台水榭,太湖山石。 竟是和昔日的裴府一般气派。 只是那裴相公当时官任盐铁司副使,是十足的肥差,裴相公做官又不检点,才攒下那般家业。 却不知这梁将军一员武将,生财之道从何而来。 冯佩玉心中疑惑道。 待见了主家的女眷们,纪娘子与她们彼此依着长幼次序敛衽行礼,道了恭喜。 因还没开宴,先摆上了精致的看席。 鎏金高足盘上铺了彩绣锦锻,上面错落堆叠着香橼,真柑,石榴,橙子,鹅梨,乳梨,山楂和蜜瓜。 果间还点缀着金银箔剪花和珍珠串,亮闪闪的衬着各色鲜果,直教人移不开眼睛。 纪娘子也不急着去席间落座,只是在廊下的美人靠坐了下来,四处寻找着梁盼儿的身影。 “哟,纪娘子,许久未见,这一向可好。”未见人,先闻其声。 一瘦长妇人迎面走过来,二十多的年岁,面皮白净,薄嘴唇涂着紫黑桑子红的唇脂,一双微挑的丹凤眼,直勾勾看人。 纪娘子见了来人,微微叹了口气,似是不愿搭理她,冯佩玉不解,又转头看坠儿的脸色,坠儿也是撇了撇嘴。 “原来是梁小娘子,梁小娘子安好,”纪娘子矜持的朝她点了点头,也不愿站起身,定定地坐着。 那妇人也不以为意,在边上坐了下来,指使着女使给她上茶吃。 “听闻纪娘子家中有乔迁的喜事,不知何时乔迁啊?”那妇人向上剔着眼皮说。 “不过近日耳边有些风言风语,说是纪娘子家中出了些事,闹到开封府去了,怎得不说来给妹妹听听,我家夫君说不得能帮上些。” 揭人不揭短,这下,冯佩玉便知纪娘子为何不愿搭理她了。 “多谢梁小娘子还记挂着,只是些琐碎事罢了,” 纪娘子挑了挑眉道,“您那夫君年岁大了些,我们这些小辈不好随意叨扰,要是累出些毛病来,可怎么好。” 纪娘子也不是那任人捏圆搓扁的人,上来便堵了她的话头。 那妇人一时便没了话说,也不好立时拂袖而去,只坐着闷闷的吃茶,过了一会儿,便幽幽的来了一句。 “纪娘子可是在等我大姐姐?” “那娘子便要失望而归了,我那大姐姐,如今可愈发的贤惠了,日日在家中服侍婆母,连门都不出........” 那妇人顿了顿,得意的说道。 “谁叫人家嫁了个青年才俊,十足正派的清流门第呢。” 梁盼儿没有来? 冯佩玉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待坠儿扶了纪娘子去更衣补妆,冯佩玉才知,原来那妇人便是梁盼儿的庶出妹妹。 二人虽只差一岁,也差不多年岁出嫁,但是婚事,却天差地别。 “她惯是个爱挑拨爱显摆的,未嫁时便如此,盼儿也不知吃了她多少气。” 纪娘子道,“我可不愿与她多费口舌。” 说这姐妹二人的婚事,纪娘子不禁唏嘘。 “盼儿妹妹比我小个五岁,说来也是巧了。” “我出身文官世家,偏嫁了个武夫,她出身武勋,却嫁了个正经进士出身的文官。” “如今只是个从六品的户部司员外郎,但官声极好,为人刚直得很,从来不奉承上司,也颇有政绩,听起来名声是顶好的。” “只是.....只是为人也太刚正了些,这种人做夫君,也不知是福是祸.......” 而她的庶出妹妹,却嫁了个侯爵。 虽是个填房,夫君年岁都能做她的祖父了,但顶着侯爵夫人的名头,穿金戴银,出门便是车马开道,扬眉吐气的很。 反观梁盼儿,夫君虽年岁相当,但是个不解风月的,又是个大清官,还要面子的很,说是坚决不花娘子的嫁妆。 弄得家中,是吃顿肉都算过节。 这夫妻之间,关起门来过日子,还真是冷暖自知。 “成婚这许多年了,连个子嗣也没有,她之前悄悄与我说,夫君每日都忙着公务,难得回了家趟家,还要去侍奉老母亲,说是孝道为先,这 夫妻二人,竟没多少相处的日子…….” 纪娘子两手一摊道。 “要我说,这叫什么夫妻,光是名声好有何用?自己家里人没沾上他一点光。” “对了,前两年好不容易有了身孕,她那夫君也不知犯什么犟,得罪了户部的顶头上司,险些被下了狱,吓得盼儿挺着个大肚子为他担惊受怕,四处奔走。” “这不,好好的孩子,没了。” 纪娘子身为人母,颇为感同身受,说到此处,还擦了擦眼角。 冯佩玉也跟着皱眉,心中哀嚎道,这不又是一个黄相公吗。 只是这位户部员外郎,似是比黄相公还要古板,还要难对付。 而梁盼儿,听来是个软弱的,没有黄相公的娘子那般强硬泼辣,反倒被自己的夫君管得死死的。 碰上这种夫君,便只能牺牲自己的舒心日子,来成全他的官声了。 今日没能遇上梁娘子,倒着实有些失望。 冯佩玉掏出随身带的绵胭脂,给纪娘子补了补妆。 不过也无妨,纪娘子与她有交情,日后,想个体面的由头去拜访就是了。 那大清官再怎么要名声,也不能拘着娘子不给见客吧,嫁了他又不是坐牢。 总有办法可以破局。 冯佩玉正给自己打着气,忽见梁家的一个婆子带着几个女使急急忙忙的从外院跑来,似是有什么要紧事要禀报。 主家的当家娘子听了,也是惊慌不已,忙往外院跑。 梁家的女使们交头接耳,嘈杂不已,皆面带慌乱之色。 如此一来,后院待客厅的娘子们也察觉到了不对,渐渐焦躁不安起来,互相窃窃私语,猜测前院到底发生了何事。 有些谨慎小心的,见此情景,便准备起身告辞了。 纪娘子没等来梁盼儿,本也没了耐性,见此情景,也不愿多待,恐生是非,便要回府去。 坠儿听了,忙先行一步去叫车夫。 冯佩玉拦住一女使带路,扶着纪娘子,直往正门而去。 谁知,越靠近正门越是嘈杂,远远的一瞅,竟看到有一众官兵模样的人,皆着玄色军戎短衣,佩着刀,气势汹汹的堵在门口。 何人如此大胆,大婚之日,敢围了马步军都虞候的宅邸。 众宾客皆面露惧色,议论纷纷。 “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围了我家,一群黄口小儿,是想造反吗!” 今日大喜的日子,梁将军还身着吉服,戴着武弁大冠。 见来者不善,又惊又怒,拿着官家赏赐的长枪,在正门阶前一站,指着那些官兵,中气十足的斥骂道。 “梁将军慎言!” 只见一男子骑在马上,悠哉悠哉的行来,众官兵纷纷让路。 此人身着深青色交领箭袖长袍,腰佩一把横刀,威风凛凛的往门前一立。 “此番前来,是为着请贵府的四郎君往大理寺一叙,平日里,几次三番都寻不见人,这不。” 那男子摆弄着马鞭,轻笑道,“本官便挑了个好日子,上门叨扰了。” 冯佩玉在门里,正探头张望。 远远的看见来人,顿时耳畔一阵惊雷轰过,直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只是三个月没见,她盯着谢诏的脸,却觉得恍若隔世。 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她与谢诏,终于又见面了。 26. 第 26 章 奇怪得很,谢诏的脸一出现,众人都变成模糊的。 官兵们在驱散人群,发出刺耳的兵甲碰撞声,梁家的仆役们跑来跑去,众人在惊慌的窃窃私语。 但只有他的脸是清晰的。 那挺直的鼻子,锋利的眉骨,如今在冯佩玉眼前晃来晃去的,直剜她的心。 冯佩玉不愿再看,忙把眼睛闭起来。 但在黑暗里,在她的胸膛中,心咚咚咚的,一下一下,跳得更快了。 似是被押上了公堂,上官一下一下拍着惊堂木,在审问着她。 你不是恨极了谢诏吗? 为何见了他如此失态? 冯佩玉立在堂下,半晌也答不上来。 为何? 因为他生得好,专会讨人的欢心。 因为自己心志不坚定,被他所迷惑。 因为他鼻子上有颗米粒大小的痣,烛火昏暗处,耳鬓厮磨之际,格外有意趣。 实在不像话,冯佩玉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把,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见梁老将军还在喋喋不休的斥骂。 而谢诏骑着高头大马,充耳不闻,反而饶有兴致的,打量着门口办喜事挂的红绸。 他倒是若无其事的很,倒教冯佩玉想起去年,他们二人拜堂的波折来。 虽说是拜堂,倒也不见得。 裴箱的丧事还没过百日,谢诏就要逼着她拜堂成亲。 杀了人,还要诛她的心。 人家拜堂成亲都是情意绵绵。 而他们二人拜堂,却是此恨绵绵无绝期。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是谢诏按着她拜下去的。 到了夫妻对拜,冯佩玉坐在地上,宁死一动不动。 见谢诏整了整衣冠,郑重的朝她拜了下去。 礼成,他说。 因此,在冯佩玉的心里,她与谢诏也算不得是夫妻。 冯佩玉正胡思乱想着,又悲从中来,只好把脸一捂,眼不见为净。 那边,梁老将军也发了威,大喜的日子,谢诏竟带着人上门挑衅。 若是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教大理寺就这么轻易的把人带走了,他这张老脸以后往哪里搁。 于是拿着银枪,横在门前,半点不让步,指着谢诏便骂。 “谢诏,你个竖子!想当年,还在我麾下定州左厢第三军中做个小小的节级,如今官运亨通,倒是翻脸不认人了!” “敢来我的门前耀武扬威,真是小人得志,你休要猖狂!我这便去官家那里讨个公道!” 谢诏见他开始翻陈年旧账,只觉得好笑,他可不吃这一套。 “官家?好啊,这案子是奉官家之命要彻查的,梁老将军尽管去告。” “本官是奉皇命办事,自然事事以天子为先,以公事为重!而不看什么门生故旧之情。” 谢诏猛的勒紧马缰,向前逼近几步,严厉的看着他,厉声斥责道。 “贵府的四郎君,仗着有个好父亲,大理寺竟是请不动他的!” “本官现在就给你两条路!要么,将四郎君请出来,等去大理寺问完了话,我们自然好生将人送回来。” “要么.........” 谢诏把手往腰间的横刀上一按,向前微倾着身子,好似猛兽蓄势进攻,威胁他道。 “本官这便直接进去拿人!” “你敢!”梁老将军怒吼一声,抢上前两步,拿起手中银枪,抖出浑圆的枪花。 银芒一闪,直刺谢诏心口。 谢诏端坐在马上,冷冷的看着他,按着腰间的横刀,侧身,出鞘。 刀身直劈在枪杆之上。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力道之大,震得梁老将军虎口发麻,连连退后几步,枪杆几欲脱手。 不等他再出招,谢诏一手控着马缰,纵马向前跃来,一手拿着横刀,顺着枪杆便削了下来。 刀光凛凛,长虹般劈下。 梁老将军急撤枪回挡,但谢诏的刀更快,下一秒,只觉颈边一凉,那刀便架在他的脖子上了。 “承让了。”谢诏利落的收了刀,拱了拱手说道。 “现在,本官可以将人带走了吧。”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若木鸡。 上上下下静悄悄的,谁都不敢乱动,唯恐惹怒了这位谢郎官,便轮到自己被刀架着脖子了。 这梁老将军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那一杆亮银枪使的是虎虎生威,战场上也是横扫千军的人物。 今日几招之内,便被谢诏轻而易举的擒住,果然能做天子护卫的人物,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天爷啊,这身手真是了得……” 纪娘子拍着心口,惊魂未定的说道。 扭脸一看旁边,见冯佩玉捂着脸,竟是在小声的啜泣着。 “阿玉,这是怎么了,你怎得还哭了?” “无事,无事…..”冯佩玉只顾捂着脸,挡着满脸的泪,闷闷的说道。 “哎,动刀动枪的,可吓坏我了...........” “你这么说,那纪娘子也信?”方胜儿张着嘴巴,转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问道。 冯佩玉蹲在地上,正打着哈欠帮方胜儿剥着莲子。 今日天热,方胜儿要做玉井饭去卖。 藕截块,莲肉去芯,与米同煮,晾凉了吃,藕脆莲甜,米粒还带着荷香,正适合初夏的节气。 “应是不会怀疑什么吧,她该是做梦也想不到,我与谢诏有旧。” “我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人物,哪经得住这种打打杀杀的场面?” 冯佩玉捻起莲子往嘴里一扔,却忘了去掉莲心,顿时苦得皱起一张小脸。 “阿玉姐姐,”方胜儿瞅着冯佩玉说道,“你自梁家回来后,便一直魂不守舍,神色恍惚的,这不对劲呀。” 方胜儿嬉皮笑脸道,“是不是再见了情郎,心中又生波澜啦,嘻嘻,他长什么模样?” “定是个十分英俊的人物!不然怎得能入阿玉姐姐的眼。” 方胜儿面如满月,那圆圆的小脸一笑,两腮便鼓起两个浅浅梨涡,满是天真娇憨之态。 冯佩玉忙着摆手辩解道。 “才不是......才不是!我与早已他恩断义绝了!昨日见他如此风光得意,恨不得一口一口咬了他的血肉,生吃了他。 ” 冯佩玉扔了一把莲子狠狠的嚼着。 “只是.......昨日事发突然,见他舞刀弄枪的,也忒吓人了,一想我若是被他发现了,该是什么下场,这才魂不守舍的,哎.......” 方胜儿年纪小,哪懂得什么男女间的情事。 见冯佩玉这么说,也不疑有他,心思又回到自己的灶上,忙着生火煮饭去了。 而一旁默不作声的宋妙,手里一边给方胜儿补着衣裳,一边同情的看了冯佩玉一眼,欲言又止。 自打上回在河边被冯佩玉救回来,她便也栖身在这破道观里。 一开始,不堪的过去在梦中审判着她,每日一醒便是以泪洗面,神思恍惚,不知自己的前路在何处。 冯佩玉和方胜儿对她和善的很,每日帮她准备饭食,绝口不提从前,也不提以后,只劝她好好将养身体。 这道观的后院里栖身的,都是命苦的女子,有被夫家撵出来无处可去的,有不堪虐待从主人家跑出来的,还有如方胜儿一般,险些被继母卖了,自己逃出来的。 每人皆挣扎着过活,在夹缝中寻生路。 见冯佩玉每日精神抖擞的奔走谋划,见方胜儿不辞辛苦的摆摊赚钱。 自己仿佛也有了点力气,也不好日日白吃人家的饭食,便做些浆洗缝补的琐事。 这不,手头有了活计,便慢慢的不想寻死了。 活着也挺好,给胜儿补个衣裳,省得她日日穿着破裤子去摆摊。 冯佩玉转头对上了宋妙的眼神,笑着冲她眨了眨眼,又想起一件要紧事来。 “说来我手里已经攒了几十贯钱了,都是娘子们给的赏钱,咱们实在不必再住这个道观,一起赁个小院住着,岂不好。” ”我问过丁五,若是一进的小院子,在寻常的地界,一年就十来贯钱,我手中的钱也是足足够了。” 如今手里有了银钱,冯佩玉也想着能赁个属于自己的住处,不再寄人篱下,不再东躲西藏的。 况且,林栖前几日想与她介绍其他官眷娘子的生意。但她连个正经住处都没有,也忒可疑了些。 正经的官宦人家,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与她下帖子呢。 况且如今又多了一个宋娘子,总要为以后的日子做长远打算。 “胜儿若是做些吃食去卖,用自家的灶房也方便。” “况且宋娘子是我的救命恩人,让你一直跟着我们住这里,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得让你住的体面一些。” 方胜儿乐了,放下铲勺正待欢呼,冯佩玉又接着说, “只是.....我没有户帖,哪家的房东愿意赁给我呢,也没法去官府上契,胜儿你有吗?”冯佩玉扭头问道。 “........”方胜儿不说话。 又看看宋妙,宋妙也抿着嘴,低头不语。 成了,三个人,竟是凑不出一张户帖来。 冯佩玉沮丧的蹲下,继续认命的剥莲子。 探访梁盼儿的事情,如今纪娘子比她还心急,自会帮着她搞定。 而关于她们三人身份户贴的事,冯佩玉抓着头发沉思着。 她来想办法解决吧。 27. 第 27 章 春已归尽,今日立夏。 现今汴京城里,立夏节气时兴穿红色的衣裳,就连今日,官家率百官迎夏于南郊,车旗服饰也是皆赤色。 冯佩玉平日里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向来也不讲究什么颜色的。 但今日出门前,宋妙硬是给她系了一条朱红色的裙绦,说是立夏迎新,讨个吉祥之意。 一步一行间,格外鲜亮活泼。 从卯时至巳时,冯佩玉就背着梳妆箱子,先是从纪娘子处,到林娘子处。 又去了林娘子介绍的一押官娘子的住处,直忙得如陀螺一般。 因着今日是立夏,汴京城的娘子们集会的花样繁多,什么饯春会,夏初宴,另有七家茶会之说。 官宅女眷们互送夏日新茶鲜果,聚饮消遣,开诗会,斗花草,比首饰,无一不乐,热闹非凡。 “就是上回马球会认识的娘子,夫君为押官,七品的武官,直夸你给我调的胭脂颜色好,我便向她荐了你过去。” 林栖满意的看着镜中冯佩玉挽的灵蛇髻,乌发拢于一侧,如灵蛇般蜿蜒盘绕,线条修长流畅,窈窕得很。 林栖本就长挑身材,削肩细腰,再配个灵蛇髻,更显得清逸纤秀。 恰如风中细柳,别有一番楚楚风姿。 “多谢林娘子还想着我。”冯佩玉赶忙盈盈笑着道谢。 林栖虽不如纪娘子的势大,平日里交往的都是六七品的官眷娘子们。 但不积圭步,无以致千里。 多一个人,便能多些打听消息的渠道,多些门路可走,冯佩玉自然感恩戴德,照单全收。 待到了那押官娘子处,竟也是个三进三院带一后花园的大宅子,着实叫冯佩玉吃了一惊。 现下汴京城地价贵,有那做官做了二十几年的相公,一家老小只舍得赁个两进的院子。 冯佩玉一路走,一路见雕甍绣槛,奇花闪灼,不禁啧啧称奇。 也不知这七品押官的俸禄有几何,是否有家族余荫之故。 又想起那日喜事,梁老将军的园子,也是百般的富贵风流。 这汴京城中,武官们的日子,也忒好了些。 那押官娘子是个容长脸,红面皮,许是平日爱打马球,教日头晒得。 屋里另有三个妇人打扮的娘子,想是押官的房里人,皆着金彩绣绵裙,绫子袄,头上珠翠堆盈,一屋子的莺莺燕燕,环佩叮当,直晃花了人眼。 这等风流景色,能和昔日裴府比肩了。 待伺候完押官娘子,与她挽了个别致的翻荷髻,又将她的红面皮画成白净脸蛋,押官娘子揽镜咯咯直笑,又教冯佩玉与另外几位娘子梳妆。 冯佩玉也不矫情,挽了袖子便上手干活,直到天近正午,腰酸背痛的,才出了押官娘子的门。 这押官府富贵,押官娘子出手也大方,给了足足五贯钱,另招待冯佩玉去耳房吃了顿果子。 “今年从定州送来的瓜果可远不如往年了,冯娘子莫要见怪,将就着吃罢。” 女使招待她的时候还撇着嘴抱怨,嫌那些瓜果不好。 “去岁的东西比这好多了,今年不仅瓜果少了,连绢布的成色都次了很多,那花色,那绣工,啧啧,我家娘子都瞧不上。” 连吃带拿的,冯佩玉出门的时候,除了怀里的赏钱,还揣了一大包蜜煎梨条和青梅干。 这半日累是累了些,但所得钱财不少,冯佩玉伸着懒腰的往回走,又回想起今日见闻,若有所思。 之前只以为裴府已是繁华似锦,没想到这些日子看来,汴京城实在是卧虎藏龙,竟是自己坐井观天了。 连个七品的押官家中,都是衣食锦绣,珠玑满目。 还有地方上送来的源源不断的孝敬。 那瓜果都是上等的好东西,却连押官家的女使都嫌弃,可见平日里的富贵。 但又想起吏部员外郎黄相公家里,摆设陈列皆是旧物,待客的果子也都是市井常见的,更别提连女儿们的嫁妆都备不起,日日为钱财发愁。 这官与官之间,竟如此天差地别。 若是祖辈积攒的余财倒也好了,怕只怕,皆是民脂民膏。 冯佩玉摸出那包蜜煎梨条想吃两块,但舍不得,又放了回去,想着带回去给方胜儿和宋妙分着吃。 一路走回居所附近,远远的看见一马车停在门口,再一瞧,那不是纪娘子的马车吗? 纪娘子不是今日去城郊的花草雅集了吗,怎会中途折返,莫不是府上有什么急事? 此时,只见一人掀开帘子,探头招呼着她上车来,原来是纪娘子身边的一等女使,坠儿。 “坠儿姐姐.......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我真不成......” 冯佩玉搓着脸,一头靠在马车壁上哀叹道。 一日之内,要连着长两次见识,着实让人吃不消。 “娘子一早就去雅集了,吩咐着我们去开封府,讯问那绡娘,横竖要问出些主君的把柄来。” 坠儿也做为难状。 “这不是阿玉你当初的主意吗?” “这不,我便过来接你了,怎得你还住这破道观,多少也该换个住处,忒不体面.......” 开封府,冯佩玉可不敢去。 去了那开封府,万一人家要问及姓名籍贯,她如何答,岂不是自投罗网。 哪有做老鼠的往猫窝里撞的道理。 再说,绡娘是认识她的,若是当着坠儿的面揭开了,让纪娘子发现她一直在撒谎,自己前番的种种谋划,不就泡汤了。 哎,怪就怪自己,平日里拿说谎当喝水。 此时马车已经驶过了两个路口,听着外面热闹的行人车马声,冯佩玉的心吓得咚咚乱跳。 眼见得马上要搭上梁都帅妹妹的路子了,却出了此等差错,教人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不行,这开封府衙,她是万万去不得的。 可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法子? 跳车而逃?那也太不体面了。 不然便装病,装肚子痛,装头晕,坠儿总不能押着自己去吧。 哎,方才不该在押官娘子处贪吃,现下惶惶不安,竟有些恶心了……. 正绝望的胡思乱想着,抬眼一看坠儿,见坠儿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也不与她对视。 冯佩玉心中惊觉,忽的反应了过来。 不对呀,今日一早给纪娘子梳头的时候,纪娘子怎得没提,偏偏让坠儿来她家门口守株待兔。 “坠儿姐姐,娘子是单叫你去,还是叫你我二人去?” 冯佩玉歪着头质问道。 坠儿听了果然浑身不自在,捋了捋头发,又摸了摸脖颈,眼睛直飘到车顶上。 支支吾吾的说,“娘子说让我带人去,那......我不就来带上你了吗?” 坠儿没想到冯佩玉如此敏锐,一下就戳穿了她,心下窘迫,耳朵都憋红了。 “你瞧,这主意是你出的,上次去梁老将军也是你陪着娘子去,虽说你没赁身,但咱们如今同为纪娘子办事,也算是一家人。” 冯佩玉无奈,差点笑出了声,这大宅门里,能混到娘子身边做一等女使,果然 没一个省油的灯。 坠儿先前领教了绡娘的泼辣厉害,是个难对付的,自己一人恐应付不来,才叫着冯佩玉同去。 若是问出什么,便是坠儿自己的功劳,若是不好,便还能推到冯佩玉身上去。 两厢都方便,实在是算计到家了。 “坠儿姐姐,这主意是我出的没错,那你可知为何,纪娘子偏偏只吩咐了你去办事?” 冯佩玉道,“若是纪娘子真想让我和你一道去,今日一早便与我说了,何必还累的姐姐跑这一趟。” “谁也不知绡娘手里有蒙将军什么把柄,若是小事倒还好了,若是有什么大的把柄,比如贪污,泄密,玩忽职守什么的.......” 坠儿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她也反应了过来。 “你是从纪家陪嫁过来的家仆,就算有杀头的大事,娘子也不怕你知道,可是我是个外人。” 冯佩玉笑嘻嘻的吓唬她。 “你此番带着我去,若是叫我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那我是装着不知道好呢,还是.......” 这下,轮到坠儿如临大敌了。 看着担惊受怕的神情从自己脸上转到旁人脸上,坠儿那白净的脸皮一阵红一阵青,冯佩玉心下松快的紧。 此时攻守易形,冯佩玉美滋滋的往后面一靠,打了个哈欠,等着看坠儿如何收场。 自然,这坠儿也是个聪明的,立马服了软,从坑蒙拐骗,变成以利相诱了。 “害,是我没摸准我家娘子的心思,还想着阿玉妹妹如此冰雪聪明,带上你事情便好办了。” “但是如今,娘子的吩咐的事情是头等大事,我只想着赶紧办好回去交差,阿玉妹妹和绡娘打过交道,又机灵,肯定知道如何从她嘴里套出东西来…….” “自然,若是日后阿玉妹妹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我定帮忙。” 两人在这一点上倒是不谋而合,冯佩玉也怕坠儿搞不定绡娘,那接近梁盼儿的由头便也没有了。 也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便冒一回险又如何。 还能让坠儿白白倒贴她一个人情。 “坠儿姐姐,我是愿意帮你的,只是你拉着我同去,教娘子知道了,恐生不快,”冯佩玉诚恳的说。 “不若你把纪娘子的名帖给我,我自己进去问,若是问出什么,都算你的功劳。” “就算来日我嘴上没把门的,将事情露了出去,也不算你带我去见的绡娘,上上下下都能作证,是我一个人去的,岂不好。” 如此安排,坠儿是横竖不吃亏的,但坠儿也是个聪明的,知道冯佩玉不做那赔本的买卖。 此番这么费心费力的帮她,自己却什么都没落着,也不知所图何事。 待冯佩玉凑近前来,扒着耳朵与坠儿说了半晌,坠儿抬了抬眉,心下了然。 “这事也不难…..我便帮你去说一回,横竖都是废些嘴皮子的事。” 她是娘子身边的一等女使,这件事还是能办的,便应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马车吱呀吱呀的在开封府衙的西南角停了下来。 此处便是府司西狱所在,门口有一尊石雕狴犴镇守,远远望去,萧肃煞人。 冯佩玉颤颤巍巍的下了马车,捧着纪娘子的名帖,并开封府马步狱都监亲笔写的条子。 打量着眼前的开封府衙,越发觉得腿软。 哎,也罢,开封府又不是大理寺,天下之大,该不会这么凑巧,遇见什么老熟人的。 她左顾右盼了半晌,又深吸了几口气,走进了开封府的西角门。 28. 第 28 章 绡娘如今可是落魄了,散着头发,直勾勾的瞪着一双丹凤三角眼,越发的瘦了,活像个细长的扁担。 开封府的女牢,宽度仅丈许,土墙潮湿,草席铺地,和家中的富贵日子不可同日而语,绡娘在此待了半个月,自然受了些罪。 只是,绡娘实在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嘴里就叨叨的骂。 “黑心贼,丧门星,少死的王八,下作的小娼妇!” 冯佩玉隔着栏杆,吐沫星子也险些飞到她脸上。 “你们不是想知道姓蒙的有什么把柄吗,告诉你,老娘有的是!” “须得把我放出去,我才告诉你们!不然当老娘是那没脾气的泥人不成?” 绡娘就往地上大剌剌的一坐,脑袋是摇来晃去的。 “好不好的,反正已经在这里了,还能杀了我不成,老娘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便与你们耗着罢!” 这也在冯佩玉的预料之中,她刚试探着开口一问,绡娘马上觉察出来,自己好像有点子用。 便挟天子以令诸侯,抖起来了。 怪道坠儿不愿来,绡娘这些年迎来送往,在人情世故里泡的成精了,不是个好拿捏的。 是硬不得,软不得,威不能慑,恩不能动。 偏生现在,纪娘子还指望着撬开绡娘的嘴。 哎,难不成真要受她胁迫,放她出去吗? 冯佩玉回头看着幽深的甬道,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潮湿阴暗,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 这硬骨头是难啃了些,但绡娘得意洋洋的反应,让冯佩玉觉着。 兴许,她还真知道些什么。 只是,绡娘在街坊中厮混惯了,一肚子算盘。 冯佩玉虽然鲜少这种人打过交道,但是知道此人的脾气秉性的。 惯是欺软怕硬,不讲仁义道德。 对付她,气势上不能输,也不能教她看出自己真实所求。 难免要连哄带骗,连消带打。 “你瞧你,”冯佩玉忽得叹了口气。 “我本是来救你的,让你有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却如此不领情。” “也罢,我这便走了。” 绡娘正叉着腰,还等着拿个乔,让冯佩玉与她拉扯上几个回合。 却没成想,冯佩玉利索的转身便走,忙不迭的叫住她。 只听冯佩玉的声音在黑暗里幽幽的传来。 “人家宋妙宋小娘子可比你识时务,那是问什么,便说什么。” 绡娘一听宋妙的名字,吓得一激灵。 又悔得连连拍自己大腿。 坏了,怎得把那个小蹄子给忘了! “她……她知道个屁,能与你说什么,休要在这里吓唬老娘!”绡娘眉竖眼圆,咬着银牙,恨恨的说道。 冯佩玉转过身来,灯火如豆,她半边脸沉在黑暗里。 一双妙目如宝珠,皮笑肉不笑的,直直的盯着对方。 “她若是什么都没说,我怎知道她叫宋妙的,还有你那些下作手段……” “你知不知道,逼良为娼,按律要流放的。” 绡娘愣住了。 “啧啧,流放三千里,那可是人间惨事啊。” “要负枷步行,晨趋暮止,一路上衣不蔽体,餐无粒粟.......” 冯佩玉眼看着绡娘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在幽暗的女牢里,像个鬼。 冯佩玉又想起了自己,她十岁被卖掉的时候,她死过一次,不过是裴箱将她拉回人间罢了。 可是绡娘,很多年前便是个鬼了,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 在世间行走,从来都是向下易,向上难。 她自己好好的人不做,下了地狱变成鬼,又将宋妙拖了下去。 宋妙何错之有呢,横遭无妄之灾,此后岁岁年年,便要于长夜之中,审视自己,审判自己。 冯佩玉忽然说不出话来,觉着喉咙被无尽的恨堵住了。 她攥着颈边的衣领,大口的喘着气,索性是在黑暗里,谁也瞧不见她。 未时不到,纪娘子便回了府。 今日立夏,娘家嫂嫂在城郊办花草雅集,别春迎夏。 冯佩玉一早来与她梳了个芭蕉髻,椭圆的高髻,里面撑了些假发,蓬松层叠,远远望去如舒卷的芭蕉叶。 别了个翡翠发梳,耳边再簪朵栀子花,青白相配,清雅舒爽,与立夏的节气和花草雅集也是格外契合的。 今日在花草雅集上,插花清供,又用鲜花做了合香丸,香饼等小物事,用过一顿流水素斋后,纪娘子便神清气爽的回府了。 可马车刚进了家门口,便见看门的婆子坐立不安,神情紧张,一见纪娘子回来,便赶紧扑上来禀报。 “娘子,你可回来了,哎哟,主君刚刚回来了........” 看门婆子咂嘴摇头,不住的跺脚。 “还大摇大摆带回一个狐狸精来,哎........娘子您快拿个主意呀。” 纪娘子听了,气的浑身乱颤,阿翠赶忙在旁边扶着,也吓得不敢做声。 自从上次纪娘子戳破蒙将军的伎俩后,蒙将军便一直在外面花天酒地,没回过府。 此事一揭开,夫妻二人早就撕破了脸,连蒙将军的书房都被抄了个底朝天,哪里还有情份可言。 纪娘子心中如何不知,二人一直如此僵持着,也不是长久之计,迟早要当面锣对面鼓的掰扯清楚。 只是没想到,这姓蒙的如此不知廉耻,外面什么脏的臭的都敢往家里拉,这不是明晃晃的打她的脸吗? 纪娘子揪着胸前的衣襟,气得脸色发白,大踏步抢入前院来,要与那负心汉分说个清楚。 一进书房的院子,便听里面唧唧哝哝的嬉笑之声,不堪入耳。 纪娘子心头火起,撞入房中,正见蒙将军与一女子搂在一处。 “好啊......你做的好事!” 纪娘子哆哆嗦嗦的指着他,唇齿筛糠一般乱颤,眼泪直滚下来。 “你个不知羞的东西,半点脸面都不要了吗,要全家陪着你丢人!” 蒙将军在外面吃多了酒,正高兴着,忽的被纪娘子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酒气也上来了,两手一摊耍起横来。 “你个没道理的夜叉星,今日我可不看你的脸色,我便想怎样就怎样!” “你有个好娘家又能如何,告诉你,这里是蒙府,你看不上我,你自己走便是,那两个孩子你也带不走!” “省的成日里,端着一张丧气脸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无理取闹,早就看你腻味的紧了!” 纪娘子听了这话,浑身冰凉,一抹脸上,湿淋淋的全是泪。 “我无理取闹?我为你操持这个家,你哪次上下打点,出门应酬不是用的我的嫁妆?” “我给你做面子,替你圆体面,你在外面跟些来路不明的狐狸精不清不楚的,倒来欺负我!” “那又怎样?”蒙将军皱着眉,不耐烦的说道。 “欺负你又怎样?” “有本事你便回了娘家再也莫回来,老子在外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还能成日里受你的鸟气不成?” 至亲至疏,夫妻也。 蒙将军最是知道纪娘子平日里爱面子,哪能灰头土脸的回娘家去,平白遭人耻笑。 可他如今,偏偏要拿这话来刺她的心。 纪娘子抄起桌上的砚台,朝着他便砸过去,蒙将军一躲,那砚台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 纪娘子怔怔的看着一地的碎瓷片,喘吁吁的,摸了把泪,掉头便走。 一路走到连廊处,扶着栏杆,喘着粗气,还不忘跟阿翠吩咐着。 “告诉灶上的人,从今以后只许做后院的饭!谁要给姓蒙的做了饭食,就让她找姓蒙的发月钱去,我是雇不起了。” “另外从今日起,我也是不给前院的人发月钱的,若是有那想留下的,自己去找蒙大将军要月钱去吧!” “坠儿怎得还没回来?” 纪娘子如今就指望着抓住蒙将军什么把柄,立马将他撵出汴京,一刻也等不得。 “叫门口的婆子好生看着,坠儿回来了马上让她来见我!” 这厢冯佩玉还在开封府狱,水磨的 功夫,和绡娘耗了半晌。 方才一番恫吓倒是起了作用,绡娘的声音没了开始的趾高气昂,气势也软了下去。 “那宋妙是自愿的,说我逼良为娼,你有证据吗,谁绑着她了......” 绡娘自己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这话,她自家都不信吧。 冯佩玉还是不说话,幽闭的牢房里,安静的叫人喘不过气来。 绡娘只能听到自己的心咚咚乱跳,见冯佩玉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似是胸有成竹。 心中只觉不好,对方还真的是有备而来。 只恨当初没狠狠心,饿死那宋妙,如今反倒被人抓了这个把柄。 这牢里的日子已是人间炼狱一般了,若是被流放了,那她更是不要活了。 “那.....那我说了,你家娘子就能把我放出去吗?”绡娘磕磕巴巴的问。 这便是败下阵来了。 冯佩玉心中一松,故作矜持的开了口。 “反正你若是不说,那必定是流放的下场。” “我今日是拿着开封府马步狱都监亲笔写的条子进来的,能不能给你做实逼良为娼的罪名,你自己掂量着吧。” 冯佩玉又顿了顿,看着绡娘的背越来越佝偻。 “至于能不能把你放出去,什么时候放出去,那要看你所说的,能不能教我家娘子满意了。” 绡娘颤巍巍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一横。 罢了,好汉还不吃眼前亏呢,她可不想被流放。 一个时辰后,冯佩玉走出府司西狱大门时,天还大亮着。 初夏时节,昼长风暖,教人心旷神怡。 这姓蒙的,还真是教人惊喜连连,为了几个钱,那是无所不用其极。 在皇城里偷偷赌钱不说,还向不常入宫的外放小官们索取“进门银”。 收了六尚局的宫人们的银子,私下夹带东西进出宫门。 更有甚者,收受定州,沧州,雄州等营田司的贿赂,向地方上的厢军时不时的漏些宫中的消息。 绡娘说道此处时颇为得意,这罪名似乎是不小的。 不过冯佩玉也不甚懂什么营田司,什么厢军,只一概记下交予纪娘子处置。 还包括磨牙说上司的是非,擅自把官家,众皇子们的进出行程说与外人吹嘘。 绡娘为了早日出去,竹筒倒豆子般倒了个干净。 为保证能钉死他的罪名,冯佩玉又细问了所牵扯的人,在场能作证的人,但凡能想起来的,绡娘都一一照实的说了。 自然,冯佩玉还不忘白纸黑字写下来,绡娘按了手印,有了凭证,这才安心。 与绡娘斗智斗勇的,竟折腾饿了。 冯佩玉心中轻松,掏出怀里那包蜜煎梨条,正欲吃两块,犒劳下自己。 而此时,只听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狱卒们点头哈腰簇拥着一名穿绿色官服的男子走了出来。 “薛参军您实在是辛苦,今日立夏,相公们都休沐了,您还来此查访案情,真教我等钦佩呀…….” 男子眉目清和,笑起来也是谦虚有礼,如明月在怀。 “本官不请自来,有劳各位了,职责所系,谈不上辛苦,也不必相送……” 这样说着,正巧冯佩玉闻声扭头看来。 二人四目相对,吓得冯佩玉直将手里的那包梨条扬在了地上。 今日就不该来。 这不是上次带宋妙从绡娘家中逃走时,迎面撞上的那个司户参军吗。 冯佩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想起自己还扬了他一脸灰…… 也不知这司户参军是几品官,伤了他是不是要挨板子的。 在拔腿就跑,和跪下求饶之间,冯佩玉天人交战了片刻。 最终选择了掩耳盗铃。 她装着若无其事的蹲下去,满地捡着梨条,脑袋里一片空白。 浑然不觉,她将沾了灰的梨条塞进嘴里吃了。 此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在冯佩玉的余光里,那男子的官靴正悠哉悠哉的,一步一步,走到近前来。 29. 第 29 章 薛又新今日忙得是焦头烂额。 先是旧曹门街上的一个赁房子的,瞒着屋主拆旧盖新,私自扩屋三尺,又改了门窗,被邻里街坊告了上来。 他量了半日的房子,又查租约,房契,录供词。 又有一寡嫂和小叔争田产的,二人大打出手见了血,皆进了牢房。 张家的旧田契,房契,户籍单子,户主遗嘱,邻里证词,他看案卷便看得头晕眼花。 又跑到牢里,费了半晌唾沫星子,苦口婆心的劝二人以和为贵,各退一步。 今日是立夏,休沐的日子,但是案牍堆积,诸事千头万绪。 有那被占财产的,有那要债困难的,众生皆苦。 立夏和他们又有何干,可能使他们的境遇变好些? 既如此,薛又新觉着,自己也没法安心休息。 方才从府司西狱的门出来时,他仰头看天,累得有些恍惚,觉着满眼都是密密麻麻的案卷,一脑门的官司。 但此刻,他竟看到了冯佩玉,一时只以为自己是累花了眼。 又端详了几眼,才回过神来。 本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居然在这里又碰见了,就跟做梦一样。 顿时意感心移,心头热乎乎的。 原来古人说,悠悠天地内,不死会相逢,竟是这个意思。 今日来得真对。 像她这样的人物,实在不该在地上捡吃食,不该穿着连他家的粗使丫头都不穿的粗布衣裳。 她应该像家中的嫂嫂妹妹们一般,披锦绣,珠环翠绕。 薛又新想要上去跟她说几句话,又想起自己还穿着官服,不应做不守礼之事。 他心猿意马的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上前说道。 “小娘子,那梨条脏了,吃了恐生不适,还是不....不吃为好。” 卖了一天的话,嗓子都哑了。 薛又新一开口,便有些懊恼,他平日的声音可比这好听多了。 此时,冯佩玉正埋头假装和地上的吃食较劲,听他的话头,并没有上来便问罪,便抬头瞥了他一眼。 只见这年轻官员的一张俊脸,虽然板着脸面无表情,但腾的一下便红了。 冯佩玉在你来我往的风月场里见得多了,岂能看不出薛又新的心思。 这男女之事,就算蒙住了脸,封住了嘴巴,那绵绵的情意,也能从眼睛里透出来。 人说月老牵红线,但冯佩玉觉着,那哪是红线,分明是提木偶的线。 不管什么出身,什么人物。 只要生了情愫,冲昏了头脑,便教人随意摆布了。 就像现在,此人似乎浑忘了被她用沙子扔过脸,还腆着脸上来找她说话。 瞧瞧,这男女之情就会让人自讨苦吃,还能苦中作乐。 “这位上官有所不知,蜂蜜渍的果子都价贵,要几十文才得一包。” “像我们这样的人,可没有上官那般金贵,哪能随意丢弃,脏了也是不嫌弃的。” 薛又新自觉说错了话,脸涨得更红了。 冯佩玉打量着他朗目星眉,有萧萧肃肃之风,却被挤兑的如此窘迫,又后悔自己不该如此促狭。 假正经见得多了,头一回碰到一个真正经,冯佩玉倒是有些可怜他。 好端端的一个谦谦君子,往后自有他的大好前程,和自己这样的人,一个天一个地。 巴巴的凑过来,也是没有什么下场的,何苦来哉。 “那位参军怎得与你说了这么些话,从前认识不成?” 待冯佩玉上了马车,坠儿一脸笑意的问她。 “横竖你也是守了寡,又生得花儿一样,若是埋没了,岂不可惜,他若是对你有意,虽是身份上差了点,但只要想得开……” 冯佩玉知道坠儿的意思,是劝自己趁着年轻,韶华未逝,找个靠山,也是番好意。 “哎,都是幻觉。” 马车外,行人如织,皆行色匆匆,各有各的奔头,冯佩玉怔怔地倚窗看着,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坠儿姐姐,所谓男女情意,皆是幻觉。” *** 今日是纪娘子的大日子,但坠儿一早偏偏去翻那旧衣箱子,与纪娘子找了件几年前老旧式样的袄子穿。 “就要这件鸦青色的短衫,这个褙子上面有金线刺绣,太招摇了,换个素些的来。” 今日虽是叫了冯佩玉在旁边陪着,但纪娘子还是教阿翠给她梳头,就梳了个规规整整的圆髻,插了几根银簪子。 乍一看,老气横秋的,还以为家中遭了贼,银钱不趁手了。 纪娘子向来是爱体面的,此番委屈自己做此打扮,也是为着要去求人办事。 前日坠儿回去跟纪娘子复了命,纪娘子见那一叠确凿的罪证,先是欢喜的不得了,抬手便拔了一根金簪子赏了坠儿。 继而翻着翻着,看到定州等营田司的受贿事宜,神色就变了。 这杀才真是胆大包天!为了几个钱,串联地方的事情也敢干。若真追究起来,罢官丢命都是轻的。 纪娘子心中直呼万幸,若是教这个杀才再在皇城司公事的位置上做几年,怕真是全家都要遭灾。 这不,急着去走梁盼儿的门路,指望着梁都帅出面,把那姓蒙的调出汴京,滚得远远的,就算品阶掉上一级,让人背后耻笑一番,她也认了。 纪娘子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久,决定只拿他给宫女内侍们夹带东西和索取“进门银”的事情做文章。 只和银钱相关,便不痛不痒的,梁都帅处置他也能师出有名,真要闹将起来,也不算冤枉了他。 主意一定,她便利落的给梁盼儿下了帖子,有两年没去串门子了,她心里还七上八下的。 万幸,梁盼儿回了帖子,约她登门一叙,这才放下心来。 “你不知道,”纪娘子对上冯佩玉疑惑的眼神,说道。 “盼儿只有个清高的夫君也就罢了,还有个颇为古板的婆母。” “惯会板着张脸,盼儿吃穿上略有奢侈,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横竖看不入眼。” “就怕搅了他儿子清正的官声呗。” 冯佩玉听了,想起那日梁老将军府上喜宴的见闻,这位梁小娘子在夫家的处境,是有苦说不出的。 “若是真清官,身正不怕影子斜,何苦这般刻意作态。”冯佩玉附和道。 “就是说呢,前些年我往她家去过一次,穿的招摇了些,她婆母那个脸,拉的老长。” “觉着我穿着讲究进出她家,他儿子有攀附富贵之嫌。” 这不,为着不让梁盼儿为难,纪娘子这回刻意穿的素净了些。 上门的礼物也不敢带的太多,多了怕有炫耀之嫌,况他家也给不起太贵重的回礼。 一盒建茶,袖绵帕,时鲜的梨子数斤,两匹细布,外加几包蜜饯果子罢了。 梁盼儿夫家住城西牛行街,此地多为商贩和小吏居住之地。 梁盼儿的夫君姓郑,任职户部司员外郎,官级有六品,却也住在此处,可见家境不丰。 好容易到了,门口的街面还有些窄,怕堵了门口,让车夫远远的就停了,纪娘子撇着嘴,深一脚浅一脚的步行了过去。 开门的是个颤颤巍巍的老丈,入门便是一个小院,正房并东西两侧的两排耳房,再无其他了。 因着家中有长辈,纪娘子得先去见过郑母,那梁盼儿自然也在郑母的屋里陪坐着,等着见客。 冯佩玉跟在纪娘子身后,心里颇为激动,怕面上露出来,便一直低着头。 兜兜转转,万般算计,终于能挨到梁都帅的边了! 今日能认识梁都帅的嫡亲妹妹,还愁没有接近梁都帅的一天吗。 也不枉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步步筹谋。 却不知那梁盼儿是何模样,多大年岁,好不好相处。 进了正屋,便见一面带机锋的老妇人端坐在中间,面色红润,眼如铜铃,眉心中心一道悬针纹,宣纸薄的嘴唇紧抿着。 冯佩玉再一瞧,边上的凳子上斜斜坐着两位年轻娘子,一位十四五的年纪,另一位做妇人打扮,想必就是梁盼儿了。 外罩一个半 旧的浅青罗褙子,下系一袭浅灰罗裙,挽着个低髻,只一根银簪子,白净脸,单眼皮,面上怯怯的。 “老安人可一点都没变,越发的年轻了。” “多谢纪娘子还惦记着老身,”那郑母声如洪钟,可见精神好得很,她边说边笑,可皮笑肉不笑的,眼角的皱纹都没挤出来。 “寒舍没什么可招待的,和贵府比不得,一盏粗茶将就吃吃罢。” “如今汴京城里米贵茶贵,只用我儿的俸禄,难免用度紧一些。” 瞧她说的,别人家也是做官的,好像除了你家,都是贪官污吏似的,纪娘子低头吃茶,心里腹诽到。 “另娘子的礼物老身也不敢收,我家大郎一概不许旁人往家中送东西,我若是收了,他回来该念叨我了。” 那是给梁盼儿的,手帕交之间赠些吃食有什么忌讳的,一人做官,全家人都得陪着他当孤家寡人不成。 冯佩玉心里也默默嘀咕。 纪娘子又耐心的陪着说了会子话,也不见郑母要放人的意思。 一般晚辈之间来往,家中若有高堂在,循礼问个安也就罢了,似郑母这等坐在那里就是不放人的,还真是少见。 又眼睁睁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 纪娘子面上急得出了一层薄汗,她来是有正事要办的,实在没有心情和郑母一来一回打机锋。 她一边心猿意马的应付着郑母,一边跟梁盼儿使着眼色。 梁盼儿这厢似是深吸了几口气,酝酿了半晌,才身若细蚊的哼哼着说。 “婆母,不好一直累的您在这里陪客人,叫纪娘子来我屋里说话吧。” 郑母那铜铃般的眼睛一瞪,梁盼儿又把头缩回去了,活像个受惊的鹌鹑。 好歹有客人在,郑母虽心中不快,但也放纪娘子和梁盼儿回房说话了。 “盼儿妹妹,你说你这婆母......哎......” 刚一坐下,纪娘子便拉着梁盼儿的手要掉泪。 “瞧你这小脸也是苍白的,在他们郑家必是吃不好睡不好还要......” 还要受这老虔婆的气,毕竟在旁人家里,纪娘子忍着下半句没说,怕给梁盼儿惹麻烦。 冯佩玉环视了一圈,只见床帐素朴,不施绣彩,靠窗一张窄木案,上置一盏瓷灯,漆木妆奁,铜镜,针线,别无珍玩。 另有墙角两只木箱,木椅两三,陈设也是寥寥。 “纪姐姐,你不知我婆母的脾气,我也是这两年才摸出了些头绪。”梁盼儿拿帕子抹了抹眼角才说。 “她方才说不要你的礼,是等着你百般恳求她收着。” “家中的没什么像样的东西能回礼,我那婆母怕面子上划不来,你若是求着她收,那就不同了,她随便回一些也不丢脸。” 梁盼儿扁着嘴,无奈地说。 “你刚才什么都没说,不接她的茬,就轻飘飘的揭过去了,她心中恼了,故而一直拖着。” 世上竟有这等人!也不嫌累得慌。 冯佩玉饶是阅人无数,会察言观色的,也万万没想到这一出。 可见梁盼儿在此,受了多少白眼搓磨,才练成的玲珑心肝。 二人皆长吁短叹。 纪娘子缓了缓心情,与梁盼儿说了所求之事,皆是天涯沦落人,也顾不上脸面不脸面的了。 梁盼儿听完也感叹,怎会有如此忘恩负义之人。 “想当年阿姐带着大笔的嫁妆嫁进去,他还是个小小的七品武官呢,他受着姐姐诸多好处,却如此作践人。” 梁盼儿也宽慰纪娘子。 “娘子放心,我那哥哥虽不是他的顶头上司,但和皇城司使来往颇多,姐姐又抓住了他的种种罪证,把他扔去地方厢军上吃点沙子,这不难。” 纪娘子听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长长的舒了口气。 但梁盼儿想了一会子,脖子一缩,又支支吾吾的说。 “只是,我那婆母不大喜我出门,我上个月刚回了娘家,她就足足念了好几日。 “此番,可能要想个周全的由头,才能出去。” 30. 第 30 章 刚刚才欢喜了一场,又忽听梁盼儿如此说,纪娘子心一凉,不觉有些失望。 纪娘子扭着衣袖,抿着唇琢磨着。 若是打着去雅集的幌子,估摸着不行的,梁盼儿这两年都未在雅集诗会马球会上露面,多半也是她这婆母不喜的缘故。 不若教梁盼儿修书一封,给梁都帅送去? 纪娘子立马又否决了这个念头。 此为下策,莫说信中寥寥几笔难以说清楚来龙去脉,求人办事,人却不亲至,只轻飘飘的写信过去,恐显不出重视来。 说不得梁都帅会觉得此事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否则为何不亲自来说。 梁盼儿也蹙着眉,她与纪娘子认识也有十年了,从没见纪娘子求她过什么。 这回直接上门,她也知道,是关系着一家人前程的大事。 况且她心中是有些欢喜的,她在郑家郁郁不得志,这会子有人上门求她,她便觉着自己还有些用处。 但上月刚回了娘家,真真不好一再回去。 旁人哪知她的苦处。 去年不过是来往娘家勤了些,婆母就酸话气话说了一箩筐。 “我们郑家的日子清苦了些,想回娘家也是常理,不好拦着人家回去享福。” 怄得梁盼儿哭了好几场才算完。 此时屋子里面静悄悄的,纪娘子吃了口茶,刚想叹气,便见冯佩玉站到了眼前来。 “娘子,想要即刻光明正大的出门去,倒也不难.......” “那你快说说。”纪娘子忙不迭的说道。 “要想让老安人同意放人,必得找个对她也有利的说辞。” “那老安人平日里,心中日日牵挂的都为何事呢?” 梁盼儿想了想,只道。 “我婆母平日里心中只装着我那夫君的一举一动,莫说我这个做媳妇的,就连小姑,她的嫡亲女儿,也不甚上心。” 冯佩玉笑嘻嘻的摇了摇头。 “娘子再细想想,这家中除了郑员外,老安人的心头挂念的……” “是不是还有,抱孙子?” 纪娘子一听,忽的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两手一拍道。 “是了,我只消与你婆母说,我找了个女科圣手,专看妇人生子之事,声名在外,故而想带上梁娘子去瞧上一瞧,她必然没什么不答应的。” “好!如此甚好!” 纪娘子欢喜的直拍冯佩玉的手,心中更觉冯佩玉的好处,待此事成了,必要好好酬谢她一番才是。 梁盼儿也感激的瞧了瞧冯佩玉,只觉这女使不仅生的好,也是个机灵的。 “这阿玉是大理寺评事的娘子荐于我的,机灵讨人喜欢,手也巧,梳头的本事一绝。” 冯佩玉见纪娘子在梁盼儿面前夸自己,心中窃喜。 露脸的时候到了!忙悄悄往前挪了几步,巴不得梁盼儿多看看自己。 “你如今正是青春年少,合该好好妆扮,叫阿玉给你梳个好看的头,成日里那么素净做甚。” 纪娘子说到这,凑近梁盼儿压低声音说道。 “好好打扮起来,和你夫君亲近些,若能再要个孩子,岂不好?省得你婆母每日横眉竖目的,你日子也能好过些。” 这也是冯佩玉心中所盘算的。 眼见着这梁盼儿在夫家日子不好过,又没有孩子,那按常理,梁盼儿应很愿意想些办法,和夫君多亲近,好得个孩子的。 女为悦己者容嘛,那往后自然有她在梁盼儿身边大展拳脚的时候。 谁知,梁盼儿把头一低,垂头丧气的哼哼道。 “这孩子也不是一人的事情,我急也没用….” “再说了,我不愿打扮的太夺目,我婆母不喜欢,嫌我不端庄.......” 梁盼儿本来生的俊秀白净,如今眉间却多有沮丧之意,战战兢兢的,平白少了几分颜色。 像一朵蜷缩的小花,就恐露出自己的明艳之处,教那嫉妒促狭之人一把折了去。 冯佩玉之前只知道,若是一个人不用每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供人欣赏,那便是权力。 因此她自从得了自由,又能养活自己以后,便每日荆钗布裙,再懒得涂脂抹粉了。 但现在看了梁盼儿才知,一个人能够随心妆扮自己,不被侧目不被搓磨,也是种权力。 只是,梁盼儿这种情形,如何才能近的了她的身呢。 她没有随意妆扮的自由,日日在婆母挑剔的眼色中过活。 又不能随意出门交际,冯佩玉今日随纪娘子出了这个门,怕是再见梁盼儿一面都难。 更别提日后跟着她回梁府,接近梁都帅了。 哎,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世上还有这么迂腐的夫家。 这边冯佩玉脑子里还在百转千回的盘算,纪娘子已经迫不及待的去禀明郑母了。 郑母听了,终于挤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脸,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蚊子,连声应着。 “好啊.....好,劳烦纪娘子挂念着!” “若盼儿能调理调理,再给老身生个孙子,我郑家有了后,就是死了也能闭眼喽。” 祸害遗千年,你的命且长着呢,冯佩玉此时心情郁郁,忍不住腹诽道。 **** 过了三日,算好了梁都帅休沐在家的日子,纪娘子欢天喜地的派了马车,一早便来接了梁盼儿。 马不停蹄的赶往梁家去了。 千真万确的罪证往梁都帅眼前一摊,又有梁盼儿的脸面人情在,梁都帅哪有不应的。 蒙将军做事情不检点,还教人抓了把柄,处置他也是名正言顺,不过给蒙将军的顶头上司皇城使和殿前都指挥使打个招呼而已。 不过月余,蒙将军的调令便下来了。 “石康县的什么兵马监押!南边的一个偏远小县,从汴京过去,走水路也要辗转月余呢,三年五载的是回不来了。” 坠儿特地跑来跟冯佩玉报喜,笑得嘴都合不拢。 “从皇城禁军贬成地方上的厢军,虽然品级不变,可谁不知他是犯了错被贬过去的,人都丢大了,还有什么脸面。” “那活计也不比皇城轻松,穷乡僻壤的,要押送流犯,捉捕盗贼,还要掌烟火公事,全是些市井杂务,再没什么油水捞啦。” 冯佩玉正帮方胜儿摘韭菜,听了喜笑颜开,马上把手一擦,要给坠儿倒饮子喝。 方胜儿一早熬的卤梅水,乌梅和甘草熬了再放蜜糖,冯佩玉连喝了好几碗才够。 “那太好了,纪娘子可称心如意了!” 此等忘恩负义,品行卑劣的人,就合该有如此下场。 把他远远的踢出汴京,大家都有太平日子过。 “是了,你是没见我家主君那脸色难看的,刷得一下都白了。” “前日调令一下,他还慌不择路的找门路托关系。” “他铁板钉钉的把柄让我们揪住了,又有梁都帅的面子在,谁敢自找麻烦?一连吃了好几个闭门羹。” 坠儿大口饮下一碗方胜儿自家做的卤梅水,只觉酸甘入喉,大赞清爽。 “现下还在家中发脾气呢,如今,可再没人理会他了。” 但冯佩玉还有一事不解。 “当时绡娘供认的几桩事中,还有收受定州等地方上营田司的贿赂,纪娘子怎得隐下来了。” “此事事关地方厢军和皇城禁军,娘子都吓坏了,自然谁都不敢提起。” “就连那绡娘,娘子也托了门路,将她远远的扔到赣南山里去了。” 说起此事,坠儿也不放心的提醒 道。 “这事你我都不可外传,再不可提起,切记切记。” 冯佩玉不是个多事的,哪会自寻烦恼,忙乖觉的点点头。 “坠儿姐姐,你日日跟着娘子,见识非凡,果然和我们寻常人没得比。” 能教人舒服的恭维话,冯佩玉向来都是随手拈来。 “什么营田,什么厢军的,我们寻常百姓听都没听过。” 谁人不爱听恭维话呢,坠儿眉开眼笑的,打开了话匣子。 “营田者,便是境内荒废逃绝之田,招募厢军和民共耕,多在定州,霸州,大名府等边境之地。” “营田收成是尽数归边军粮仓所有的,税赋也少,这老话说大军作战,粮草先行,朝廷若是北伐,那些便都是现成的军粮了。” 冯佩玉也附和道。 “那当年朝廷说要收复十六州,官家还亲征来着,有这么些军粮供应,但还是败了个落花流水,可见是那些将军们无能啦。” 这么一说,教冯佩玉想起一桩旧事。 要说谢诏的出身,和那些得父祖官荫的将军不同。 他十三岁便投身军中,从大头兵开始,一刀一枪的上阵搏杀,确也得了些战功。 但真正让他鲤鱼跃龙门的,却是一桩奇事。 那年官家亲征北伐,要收复十六州,但突逢大败,诸将皆溃散而逃。 而谢诏也不知有哪路神仙罩着,偏偏在一片混乱中,救了官家。 从此便小人得志,从厢军的一个小小节级,变成官家身边的近卫了。 想当日冯佩玉与他翻了脸,日日在谢府与他吵架,就惯会拿这事刺他。 “谢大将军好本事,怎得没见你去收复十六州?却在这里欺负我?” “说到底,你也是靠逃跑才得了功名利禄,算什么东西。” 平日里,她说什么难听的话,谢诏也只是沉默。 但那次,谢诏的脸就变了。 那张脸如罩严霜,双目发红,死死的盯着冯佩玉,整个人就像一团点燃的火。 他咬着牙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转身踹门便走了。 厚重的木门被他一脚踹得脱了轴,木板也四分五裂,溅了满地的碎屑。 他越难受,冯佩玉越觉着痛快,就她日日像个疯子一般,如今也轮到谢诏当一回疯子了。 至亲至疏夫妻,情意浓时,是天下至亲,但到互生仇怨之时,平日里桩桩件件,那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冯佩玉一走起神来,便是十万八千里。 对了,说到定州有朝廷的营田,当年谢诏的从军处,好像便是定州。 蒙将军也收受定州等地方上营田司的贿赂。 立夏那日去押官娘子处,那家女使似乎说他家的瓜果绢布也是定州那边送来的,还年年都有。 定州乃边境战场之地,哪里来的这么多物产分送贿赂给汴京的武将们呢。 想必是这营田税赋少,有朝廷撑腰,又能不断兼并民田,其中有什么利益之分吧。 哎,裴箱当年说的不错,不论兴亡,不论朝廷好坏,终究还是百姓苦。 “阿玉妹妹,你想什么呢?”坠儿见冯佩玉魂不守舍的,笑盈盈的问道。 “我这还有两件大喜事,是关于你的事,想不想听。” 冯佩玉立马来了精神。 她为纪娘子办了这么大的事,纪娘子是个出手大方的,定是会赏她的。 冯佩玉美滋滋的想。 不过她如今已经借着纪娘子的势,接近了梁盼儿,梁都帅也触手可及了,这便是对她最大的奖赏了。 但来者不拒,纪娘子若是多赏她些金银,谁嫌金银烫手呢,那必定是多多益善。 “走吧,我这便带你去领赏去。”坠儿道。 31. 第 31 章 孟子云,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 当年读此话时,冯佩玉并不解其意。 什么恒产什么恒心,与她一介寄人篱下的歌妓来说有何干系。 人生如逆旅,前路茫茫,她自然是个没有恒心的,连自己明年能身在何处都不知。 后来,得了自由身,从此开始自食其力,每日奔忙,也看人脸色,慢慢的赚了些银钱,做成了一些事情。 她是欢喜得很。 但愤怒的焰火依然在她的胸膛里,日夜不停的爆炸。 烧的她每日不停的转,她转啊转,眼前一直吊着的只有裴箱的仇。 恒心二字,于她来说太奢侈了,冯佩玉一直觉着,自己是过了今日没明日的,随时准备和某个仇人玉石俱焚。 而现如今,旧曹门外北斜街有一个小院子,三间正屋,东西四间矮厦,单檐悬山式样,铺有青灰瓦。 冯佩玉站在门口,只觉魂飞天外,呆呆的看了一会儿,头回觉着自己脑子不大好。 “坠儿姐姐,什么是......给我的?” “这便是娘子赏你的,这宅子就是你的啦。” 坠儿见她呆呆的,也没之前的机灵样,不觉有些可怜又好笑,果然贫民小户的娘子,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这便吓傻了。 “娘子的陪嫁,一个小院子也不值什么,平日里都是放着收租子的,这地界还算热闹,你平日里出门做生意摆摊子也便利。” 冯佩玉磕磕巴巴道,“可我还没户籍.....怎么能有宅子......” 坠儿拿衣袖掩着嘴笑。 “阿玉妹妹,你怎得欢喜的有些糊涂了,上回不是说好了,你帮我去问绡娘,我助你在娘子跟前探探口风,给你想法子上户籍吗。” “娘子阿舅家里也有个姓冯的看门老汉,正巧有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可惜今年立春一病没了,还没顾得上去官府销户呢。” 上回冯佩玉被坠儿半哄半骗的带到开封府门口,虽是有些不情愿,但事情办好了,还教坠儿欠了个人情。 而冯佩玉所求,对坠儿而言也容易的很。 待蒙监押被贬出汴京的消息传来,趁着纪娘子正大喜过望,坠儿便将冯佩玉编造的悲惨身世说与纪娘子听了。 左不过是险些被狠心的夫君卖到妓馆去,因此一路从南边逃过来,也没什么户帖公凭,在汴京举步维艰。 纪娘子正想着怎么好好酬谢冯佩玉,多亏了冯佩玉勇于揭发,为她保住了嫁妆,又一路给她出谋划策,叫她好好的出了一口恶气,痛快的很。 连坠儿和阿翠都得了两个金戒子,冯佩玉这等大功臣,身分不明算什么,家人仆役众多,帮她安个身份还不简单。 这不,在亲戚家找了个合适的,直接让冯佩玉顶了她的身份。 只待去开封府验明正身,销了奴籍,再将宅子转到冯佩玉名下,造册立个新户帖就是了。 冯佩玉听了坠儿的话,才反应过来。 她小心翼翼的推开小院的木门,见院里天井阳光洒下来,鼻子一酸,眼泪便也下来了。 这是她的宅子了,她可以一直住在这里,再也不用怕一觉醒来,被人当礼物送出去。 忽然间,除了给裴箱报仇,她又想出几件活着的好处。 春日里,可以欢言酌春酒,采摘园中蔬。 夏日在院子里扎个竹架,种葡萄,种花,她要睡在院子里,看看什么是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到了冬日,她再也不用受冻了,可以在屋里烧个暖炉子,吃羊肉汤饼。 一年一年的,过下去。 原来这便是古人说的恒心。 冯佩玉觉着脚软,直接坐在院子的地上。 她自己赚来的,凭脑子赚来的,凭功劳赚来的土地。 这土地坚实的很,仿佛能一直护着她。 *** “太好啦!我们有地方住啦!” 方胜儿欢呼着,忙着将她做菜的瓶瓶罐罐收拢在一处,又将腌好的几罐渍菜用麻布包好,那可都是她吃饭的家伙。 拿着纪娘子的名帖,事情倒也好办得很,坠儿领着冯佩玉来来回回跑了一趟,消奴籍,换户帖,交契税。 不过多半日的功夫,这事便办好了。 冯佩玉颤巍巍的拿着热乎的户帖文书,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次,才将文书贴在胸前,长舒了一口气。 自然,也对着坠儿千恩万谢。 坠儿这厢也悄悄的松了口气,娘子都送了冯佩玉如此一份厚礼,想必不会让冯佩玉赁身了,那在府里,自己的风头还是头一份的,位置稳当的很。 想到此处,越发对冯佩玉和颜悦色,教她赶紧回去收拾行装,好乔迁新居。 等到冯佩玉气喘吁吁的跑回道观给方胜儿和宋妙报喜时,天已经黑了。 二人听闻天降一座宅子,皆欢天喜地,心花怒放。 尤以方胜儿为甚,她还是小孩子心性,围着灶房的炉子尖叫着又蹦又跳,手舞足蹈,倒像是在做法。 此时已近戌时,星已点点,明河在天,夜幕降临了。 但方胜儿非要点着个破油灯,在晃来晃去的昏黄灯火中,眯着眼睛收拾东西,急不可待的要搬过去。 听阿玉姐姐说,那宅子出了门,走个二十步便是旧曹门大街,她以后便能在家门口摆摊了! 再也不用为了去集市摆摊,拖着笨重的推车,费力的走个好几里路,她草鞋都磨破好几双。 还有,现在的娘子们都喜在外旋买吃食,届时,她做了软羊包子,辣脚子,煎羊肠,冰雪冷元子,便能一家家的上门送吃食去。 方胜儿边盘算着,边大声招呼着宋妙和冯佩玉赶紧收拾东西。 宋妙也没什么东西好归拢的,还是穿着那日从绡娘处逃出来的旧衣裳,默默的帮方胜儿收拾灶房的零碎物件。 本来想天亮了再慢慢搬过去,见方胜儿的劲头,拦也拦不住,冯佩玉便也只能顺着她。 自己也回屋,归拢了自己的梳妆箱子,又从墙角木箱子里掏出攒的几十贯钱,揣在怀里。 这便是全部家当了。 待三人一路拖着大包小包,气喘吁吁的搬到新宅子里,已是深夜了。 亏得汴京如今没了宵禁,夜夜人声不绝,否则三人这鬼鬼祟祟的样子,多半能被巡街的人当作小贼。 三间正房里也没什么摆设,只几张架子床和矮几案,院子里另有一口打好的井。 方胜儿巡视一圈,甚是满意,累的扑倒在空荡荡的木头床板上,立时便睡着了。 而冯佩玉把东西归置好,渴的满地找水喝,来到院子里,见庭院里月色空明,而宋妙孤零零的坐在阶前,只有一个瘦长的背影。 “怎得,可是有心事?”冯佩玉觉着宋妙面色不明朗,过去也坐在她身边。 宋妙蹙着两弯吊梢眉,弯着雪白的脖颈,抿了抿嘴唇,似是欲说还休。 最终,还是期期艾艾的开口道。 “哎.....是我的不好,今天原本是大喜事,可我欢喜过后,竟觉得有些......” 有些妒忌。 是了,有些妒忌。宋妙说不出口,她也不知为何会生出这等龌龊的念头。 论年岁,冯佩玉比着她还小一岁。 论出身,冯佩玉的过往也是不堪回首。 可是如今,她还在日日懊悔,以泪洗面,想自食其力,却不知从何下手,也不知自己还有何用。 但反观冯佩玉,已经做成了很多事,得了银钱,得了官娘子的赏识和人脉,今日居然得了一座宅子。 更显得她一事无成,碌碌无为,颓丧度日。 “宋娘子,你呀,你对自己,也未免太苛刻了些。”冯佩玉长叹一声。 冯佩玉哪里猜不出宋妙的心思,此乃人之常情,她也并不恼。 “你有此想法,只能说明你是个有 热血有志气的人,你想做一番事业,又没有刻意害人,这有什么不对?” 冯佩玉渴急了,跑到井边打水喝,见井水上映有一轮崭新的明月,她饶有兴味的把水桶扔了进去,打碎了它。 “这人生在世,没点愤世嫉俗,没点不可为人道的心思,那不就成了草木顽石了。” “你可莫学那些装模作样之人,做那些清清冷冷,与世无争的做派。”冯佩玉笑着打趣她道。 宋妙听了,顿时不知如何接话。 她母亲在时也是教过她读书的,她只知道,窈窕淑女,便要清闲贞静,贵于宽惠,恶于妒忌。 冯佩玉此言,着实教她吃了一惊。 “可....可是女论语有言,妇人当.....”宋妙试图反驳。 “宋娘子,我看你并非迂腐之人,也是读过书的,怎得尽听他们瞎编乱说。” 冯佩玉咕嘟咕嘟豪饮了几口井水,顿觉痛快,才扭头与她说道。 “昔日秦始皇帝游会稽,项梁与项籍俱观,项籍曰:彼可取而代之。” “那他就不是妒忌啦?这事怎得到了男人身上,就变成了鸿鹄之志,胸怀天下了,呸!” “如今咱们这赵官家,要是当初温良恭俭让,也得不了这天下。” 冯佩玉看着天上的月亮道。 月亮,教人一见,便想起了故人。 那时,她与谢诏还是一对偷偷摸摸的谢女檀郎。 她知道自己对谢诏的情意不假,只是耳鬓厮磨之际,花前月下之时,看着谢诏意气风发的那张俊脸,她总觉得,心口有团火。 她就是不想让谢诏舒坦了,她要折磨他,要让他不好过,这样,她才好过一点。 后来,冯佩玉才察觉,那团火是妒忌。 同样的出身,家中都活不下去了,但谢诏就能自己跑出去从军,在战场上厮杀出一番事业功名出来。 如今手握权柄,高高在上,好不威风。 而她,除了卖身,却没什么活路。 都是一样的人,自己还比他差在哪里不成?难道自己就吃不得苦吗,难道自己就不能豁出命去搏杀吗? 凭什么呢,凭什么呢? 冯佩玉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又觉着自己就是个小人,谢诏真心实意待她,她却回之以这样的心思。 她羞愧得很,她哭着跟裴箱说了自己龌龊的想法。 可裴箱却不怪她,还安慰她,对她说了方才那一番话。 告诉她,这是人之常情,这是世道的错,不是她的错。 这便是裴箱的好处了,不管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裴箱都依然接纳她,裴箱总是教她觉着,自己没那么糟。 “我知道你为着之前的事情责怪自己,可是有句话说得好,浪子回头金不换,更别说,你还是被迫的。” 冯佩玉学着裴箱的语气,安慰着宋妙。 “你若能考功名,能从军,哪怕能做个学徒,当初怎会得被绡娘拐骗呢,这不是你的错,是这个世道的错。” 此时,宋妙已经流了满脸的泪,冯佩玉看着她,认真的说道。 “是这个世道的错。” 眼看着五更天了,冯佩玉与宋妙说了一会儿子话,也累了,便在院子里就地一躺。 心里还盘算着接近梁盼儿的办法。 如今纪娘子已经带她认识了梁盼儿,那她也不能一直依赖着纪娘子,总要自己想个办法,和梁盼儿的关系能拉近一些。 近到梁盼儿可以带她回梁府,接近那个梁都帅。 可郑母这么迂腐,怎么做,才能得偿所愿呢。 冯佩玉如今躺在自己的宅子里,踏实得很,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睡梦里,有人似乎来到近前,摸了摸她的头。 冯佩玉还以为是宋妙叫她回屋睡,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却见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知道,是裴箱回来看她来了。 32. 第 32 章 旧曹门大街上有个张记饼铺,远近闻名的老字号,每日擀饼压花之声远近相闻,门前常年挤挤挨挨的,人声鼎沸。 丁五好容易挤进前去,幞头都挤歪了,还教人踩了一脚。 近前来看,一笼笼竹屉冒着热气,柜上设着长案,罗列各色酥饼,蒸饼,果馅饼,蜜饯,皆以素纱覆之。 丁五平日里粗茶淡饭的,做了牙人后,更每日奔忙,在饮食上不甚讲究,吃个包子炊饼便是一顿饭,哪吃过这么精细的点心,直挑的眼花缭乱。 “伙计,来来,你帮着给挑挑,不拘什么价格,我要送人嘞,送恩人嘞,可不能太寒酸喽!” 那伙计听了,自然只捡着贵的拿。 配了一盒肉酥咸酥饼,一盒果馅饼,一盒糖蒸糕和一盒玫瑰卷儿,干湿相间,口味相得,颜色摆一起也鲜亮。 丁五又讨两个朱红木盒装上,哼着曲往冯佩玉新居去了。 冯佩玉此时正在调胭脂膏子,紫红的绵胭脂拧出汁子来,滤清收贮,配了蔷薇花露熏蒸,又勾入黄蜡和熟蜜。 这街市上也不是没有上好的胭脂卖,只是若是拿去讨好梁盼儿,她又嫌颜色忒艳了些。 少不得自己做一些。 如今有了自己的小院子,地方大了,自由自在的,做些什么也便利,她也乐得折腾。 乍一见丁五,都没认出来,见他面皮晒黑了许多,许是整日东奔西走的缘故,连个子也蹿了一蹿。 冯佩玉喜食甜的,见他拿了两大盒糕饼果子来,顿时喜笑颜开,还口是心非的客套上几句。 “瞧你,这也太教你破费了,这些点心得要一百个铜子了,你赚的都是辛苦钱,往后莫要买这么贵的东西。” 丁五擦着汗,咧开嘴一笑。 “给冯娘子的,哪里算破费了,要不是冯娘子帮我在开封府弄了块牙人的牌子,我哪里来的银钱。” “自从做了正经的庄宅牙人,虽都是跑腿费嘴皮子的活计,但和以前做帮闲可不同啦。” “这汴京城相公们但凡置办个铺面,宅院,典卖田土,哪个不得找牙人。” “买卖做成了,还能抽三分牙钱,之前家中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现下都能攒下钱啦,冯娘子就是我们一家的恩人!” 听他说着,冯佩玉给他搬凳子坐,丁五说自己身上脏,不肯坐,只往地下一蹲。 冯娘子的院子怪干净,椅子也干净,自己一身汗一身土的,怎好弄脏了娘子的地方。 冯佩玉当时求了林栖,给丁五拿了块牙人牌子,多半是为着自己要接近纪娘子,算计蒙监押的缘故。 至于丁五愿不愿意,合不合适做牙人,当时只顾自己了,也没考虑甚多。 说句伪善的话,如今见丁五这牙人当得不错,大家各自得偿所愿,她就当自己误打误撞做了件好事,也能得个心安。 于是心安理得的收下了那盒糕点,捡了个玫瑰卷吃,听着丁五手舞足蹈的说着,做了牙人以后的见闻。 果然,牙人奔走于市井街巷之间,见得人也五花八门的,尽是些人间奇事。 有那债务缠身的房主,一房两卖的,有那无良牙人替客商赊货,暗中吞没货款的。 更有甚者,买家为着贱买田宅,串通牙人和道士,编造此宅闹鬼之说,是以人人避之不及,买家竟以市价的一半便将那宅子收入囊中。 说到此处,丁五不禁捧腹。 “后房主才察觉出不对,扭着牙人和买家去了开封府,此等手法实在拙劣,不知怎的,众人竟都被他骗了去。” 冯佩玉笑着附和道。 “当局者迷,这等装神弄鬼的事情,虽说荒诞不经,但人身在其中,往往就被吓唬住了,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说着说着,冯佩玉便定住了。 是啊,世人若有所求,那必定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这两日,冯佩玉正为了梁盼儿的事情伤神。 有郑母这尊大佛镇在那里,是水泼不进针插不进,像纪娘子这般和梁盼儿有交情的,见她一面都难,更别提冯佩玉这种身份了。 突破口在何处呢,冯佩玉想着,不是泥捏的人,便一定有破绽。 梁盼儿所求,上次匆匆一见,只混了个脸熟,却没看出来。 但郑母所求,显而易见,除了他家大郎封相入阁,便是梁盼儿诞下子嗣,绵延香火了。 刚刚听了丁五的一席话,忽然脑子里闪过一念头。 “丁五,你见多识广的,可知那求子的妇人,都有何求神问卜的手段?” 冯佩玉脑袋一歪,问道。 丁五的脸黑黝黝的,看不出真切颜色来,但耳朵顿时红成了个熟虾子。 “冯娘子....你是.....” “倒不是我,”冯佩玉扑哧一笑。 “是我的一个主顾娘子,在家中处境并不好,我看,多半是成婚多年无子的缘故,她那婆母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我想讨她的欢心,就该帮她解其忧困,故而有此一问。” 丁五擦了擦汗,讪讪发笑道。 “是我犯蠢了不是,有些求子的,会往庙里请童子磨喝乐,供在家中,摆瓜果酒肉祭拜。” “我还帮人跑腿,去城西请过些神婆道士的,无非就是喝些符水,烧些元宝,做做法事。” “那这汴梁城中,装神弄鬼的人物,你应是能找到几个吧。” 冯佩玉嘻嘻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二百个铜子来,塞给丁五。 此法是有些不择手段了。 也罢,之前种种做也做得了,好不容易就要搭上梁盼儿,再不择手段些又有何妨。 **** 郑家今日的朝食,比平日里多了两枚羊肉炊饼,只因郑员外久违的在家用饭,两个油亮金黄的炊饼只放在郑员外跟前。 郑员外不愿独食,一个给了郑母,余下的又掰了一半分给梁盼儿。 余下的菜色不过是素粥,一小碟煎鸡子,一盘炒菘菜,一碟萝卜糟齑。 食不言,寝不语,桌上也闷闷的无人说话。 只是郑员外看出来了,郑母面色有些不郁。 他责怪的看了看梁盼儿,梁盼儿无奈,也不敢吭声,小心翼翼的只夹着自己跟前那碟萝卜,闷闷的吃着。 “阿娘可是觉着哪里不舒爽?”郑员外关切地问道,“待会叫婆子给阿娘抓些药来吃。” 郑母只等着他这句呢,立时便发作了起来。 “我老了,反正也没几年活头了,”郑母一开口便中气十足的,比梁盼儿还有精气神。 “实在不必累得你们看我的脸色,以后我便远远的躲了你们,这个家便由你们做主便是。” 听了这话,郑员外哪里还坐得住,忙起身告罪,梁盼儿自然也吃不成了,跟着站在一旁,嘴巴一瘪,抬起袖子擦着眼角。 说到起因,还是那日梁盼儿打着瞧病的幌子,回娘家给纪娘子办事。 娘家嫂嫂疼爱她,不让她空着手出门,给带了一提干鲜果子和两匹细缎子。 一匹鸦青墨色,一匹杏粉色。 自然,梁盼儿自己不敢留,怕又招来郑母说嘴,没得惹些闲气生,于是便将鸦青色的缎子送与郑母,杏粉色的给了小姑。 如此便无可挑剔了吧。 < p>谁知,郑母又怪罪上了!她嫌梁盼儿擅自做主,没请示她,便自己分了缎子。 她是这院子的主人,什么东西,梁盼儿都该交与她,她来决断才是。 这不,脸色沉了好几日,因着郑员外公务繁忙,今日才有空在家中用饭,便一并发作了出来。 “阿娘这是哪里的话,可折煞我们夫妻了,” 郑员外知晓郑母的脾气秉性,他虽无奈,可也无法。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没什么对错可言,为人子的也只能顺从罢了。 “家中大小事情自然是阿娘做主的,我们小辈有做得不对的,还指望着阿娘多指教。” 郑员外拽了拽梁盼儿的衣袖,想示意梁盼儿赶紧告罪,见梁盼儿也可怜巴巴的抹泪,一时左右为难,只摇头叹了口气,感叹家事真难。 “我也不论别的,你如今也二十有七了,膝下至今空空,我是日夜难安啊。” 郑母一见梁盼儿哭,气不打一出来,立时翻起了旧账。 “自从盼儿上回小产后,便再没动静了,教我怎样是好呢,人家家中皆子孙绕膝,哎........我还不如趁早闭了眼.......” 这都是陈年旧账了,回回郑母都要拿出来论一论的,郑员外也无法,知道郑母心中有气,便由着郑母数落了半晌。 梁盼儿也恹恹的站在一旁听训。 这顿饭吃的,除了郑母,众人皆垂头丧气的。 好容易消停了,郑员外今日还有公务,郑母身边的婆子送他出了门,郑员外正待嘱咐她些什么,却听得街口处一阵喧闹,引得众人驻足围观。 循声望去,只见有个年轻男子拦下一老者,连连致谢。 “真神了!我家阿娘已经药石无医了,郎中都叫准备后事了,这位高人做了两场法事,竟给从阎王殿里拉回来了!” 那男子涕泪涟涟,要给那高人磕头,众人听了也连连称奇,有那家中有求有困的,也忙围上去打听,一时好不热闹。 那高人灰褐长须,清瘦高挑,面如古玉,头戴青布方山巾,一身青灰色宽袖直裰,手拿一竹杖。 远而观之,飘飘若仙,教人见而生畏。 郑员外对这些人不置可否,他是读书人,向来只尊孔孟圣人,敬鬼神而远之,摇摇头,袖子一拢,便出门往公廨方向去了。 而郑家的婆子可不同了,一听是高人,立马眼睛一亮,跑到人群里凑热闹去了。 “高人?莫不是江湖骗子吧,这家门口哪里窜出来的高人?” 郑母听了那婆子的回话,笑她犯蠢。 “千真万确啊老安人,我亲眼看见的!” “人家正拦住他千恩万谢呢,掏出银钱要给他,但那高人竟不收,只说你阿娘寿数未尽,我未有尺寸之功,不敢收你的银钱。” “哪有江湖骗子不收钱的,那骗来做甚?” 那婆子拍着腿说道。 “要说真是神了,街尾的李老丈,他家二郎考了十年秀才,就是考不中,人都快魔怔了。” “那高人打眼一瞅,便说你家二郎考不上秀才,皆因你欠了人家的旧账未还,因果落到了你家二郎身上,说得李老丈,捂着胸口直掉泪。” “这高人今日也是路过咱们巷子,怎知此事,可见的确是个有本事的。” 郑母一听,眼珠一转,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呀!这么神!你快去守着,看能不能请家来!” 大郎和他娘子一直没能有子嗣,莫非也是碍着什么的缘故? 郑母哼了一声,梁盼儿家中多是武将,打打杀杀的,造孽太重,定是她家,妨了自己的孙儿。 33. 第 33 章 自古道,无难不谒庙,无苦不问卜。 郑母一向标榜郑家是耕读世家,自己是教养了一甲进士的安人,自然与那些没见识的乡野妇人不同。 郑员外与梁盼儿于子嗣上艰难,之前不乏有街坊劝她在这方面做些手段,请个道人神婆的,来家里摆弄一番,说不得便有用呢。 郑母却对此嗤之以鼻,还暗笑那些妇人没见识。 那些神婆术士们,最擅揣摩闺阁娘子们的心思了。 人家知道你盼儿盼女的,拿捏着你的软肋,自然故作高深,装出通灵有道的模样,只哄得娘子们大把财帛相送。 而今日,可就不同了,郑母忽得变了心思。 “这是真高人啊,郑家的祖先是显灵啦,才将这高人送了来!” 人逢喜事精神爽,郑母本来就响亮的嗓门又大了些,如今,她正满院子的转,忙着把莲子,石榴花样的红剪纸贴在家中各处。 又咬了咬牙,在怀里掏出一百个铜子来,叫婆子去买朱红色的床帐子去。 今日刚把这高人迎进家门,高人淡淡的看了郑母一眼,便道。 “贵府的祖先有德啊,富贵时修桥铺路,广修善事,这一辈蒙祖先庇佑,出了个读书的苗子。” 郑母忙不迭点头,郑员外自幼聪颖过人,十七便中了举人,二十一登科及第,这在本朝,还是头一回出这么年轻的进士。 且郑员外的曾祖父还在时,家财万贯,一生乐善好施,很做了些好事。 奈何身处五代乱世,兵戈四起,祸乱连年,纵有万贯家私,也渐渐败落了。 连这等陈年旧事,都能一眼看出来,真是神了! 高人又道,“可惜了,你家虽出了个仕宦之才,可命中隐隐带官非牢狱劫煞,大抵是为人不够变通的缘故。” 郑母闻言一拍大腿,可不是吗。 两年前,郑员外因直接弹劾上司户部左曹侍郎,官职被一撸到底,还险些被下了狱,后费了好大的周折,才官复原职。 郑母一听,心中哪还有什么疑虑,只觉得是仙人下凡,多亏了祖先积德,今日才有此际遇。 忙上前几步,陪着十二分的小心的问道。 “这位仙人慧眼如炬啊!我家大郎确如仙长所说,现如今,唯有子嗣上不顺心如意,烦仙人看看,是不是家中有什么冲撞了?” 高人先是环视了正屋一圈,又看了一眼远处站着的梁盼儿,才讳莫如深的开了金口。 “令郎与令媳命宫相合,子星不弱,命里原有三儿一女,只是.......” “只是什么?”郑母急切地问道。 那高人慢悠悠的捋了捋胡子,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郑母在边上,心惊肉跳,急的直冒汗。 “头一胎的命中多兄弟姐妹,接下来的子嗣多是他带来的,可惜,气运不济,腹中夭折了。 郑母听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婆子忙上来与她端茶顺气。 好容易喘匀了气,又是捶胸,又是顿足,忙不迭的叹气,直呼自己命苦。 此事说来,也是一桩伤心事,郑母也是讳莫如深,平时从不教人提起。 两年前,郑员外弹劾上司贪污赈灾款,那户部左曹侍郎的亲家是当年宰相的亲弟,背靠大树,自然也不甘示弱。 仗着这层关系,直接撸了他的官职,还串联了御史,罗织罪名,要将他弹劾下狱。 郑母听了,直接晕了过去,连日汤水不进,整日里歪在榻上长吁短叹。 身怀六甲梁盼儿只能强撑了起来,先是回家求阿兄梁都帅在朝中斡旋,又寻了嫂嫂家的关系。 又央告各处亲友,凡能搭得上的门路,说得动的关系,尽数求遍了。 劳心劳力,惊惧交加,一般身怀六甲的妇人都是精心养着的,梁盼儿本就瘦弱,这般奔波,自然就落了胎。 不仅如此,还落下了毛病,一到阴雨天便咳嗽不停,身子比之前更弱了。 但幸好有梁盼儿的斡旋奔走,有惊无险,郑员外官复原职,等风波一过,那郑母便又精神了起来。 人说吃一堑长一智,但经此一事,郑母非但不感激梁盼儿舍身救夫的义举,反而埋怨她不仔细,没好好护着胎儿,才叫她的好孙儿腹中夭折。 论起来,大恩如大仇,郑母这样事事争强好胜的性子,做她的恩人,还不如做她的仇人。 郑母觉着,若是认了梁盼儿于郑家有大恩,自己这个当婆母的岂不是比她要矮上三分? 故而百般挑错,要将梁盼儿的功劳揭过去,自然也轻易不愿提起,只当没有此事才好。 “那.......那.......如何是好呀。” 照这么说,头一胎没了,后面的孩子便都没了不成。 郑母没了平日的中气十足,捂着心口,脸色也刷的一下白了。 “老夫人也莫急,当年失的那一胎,与贵府缘分未尽,迟早再度投生,只是家中这位娘子,气血大亏,命格又是金寒水冷,无燥火暖局,是以胎儿难以投身,需要调理一二。” 郑母也听不懂,只连连点头,口中道怎么调理都可,还请仙人示下。 “没有什么大费周章的,其一,家中需多些属火的装饰,多用些朱红,暖黄的帐幔,宅中正南为离火位,需设长明琉璃灯,昼夜不能熄。” 仙人又捋着长须,眯着眼睛又说道。 “其二,命局丁火旺,属相为巳蛇,寅虎之人,命带纯阳燥火,与贵府娘子的命格最为相配,家中若有这样的女使婆子,可教她同娘子多多相处。” “其三,如今夏阳鼎盛,教家中娘子多去道观庙宇之地,诚心祝祷,香火乃是天地清阳之炁,可助她早日怀胎。” 郑母恭敬的听了,连连称是,又狠了狠心,从卧房的木柜子深处掏出一贯钱来,奉于高人。 谁知高人颇有方外仙人的意思,只道自己给了三条妙计,便只取三枚铜子,更不坐下吃茶用饭,摆摆手,径自飘飘摇摇出府去了。 这可教郑母激动坏了,若是那寻常的术士,都是要多索取银钱的,又叫做法事,又叫供大海灯,那要价无不令人咋舌。 那什么都不图的,那自然不是凡人,定是方外神仙无疑了。 自是对仙人的嘱咐无有不尊的,这一日下来,又换床帐,又点灯的,忙得不亦乐乎。 只觉着不日便能抱上孙子了。 而此时,只见婆子支支吾吾的凑过来,附在郑母耳边说了句话,一下子叫郑母有些失望。 “老安人,咱们院中除了我,另有灶上的灶娘,看门的老汉,还有梁娘子身边的女使,没有一人是仙人所说的命格呀…..” **** 旧曹门大街,冯佩玉宅子中,方胜儿正在灶房中一边擦着汗,一边起锅烧水,把翠绿的细缕汤饼 扔进锅里煮着。 入了夏,天气渐热了,做个槐叶冷淘吃吃也不错,自家吃过了,晚些再摆到门口街上去卖。 方胜儿一早起来就去买了些新发的槐芽,捣了汁和面,那面团染了青碧的色,清爽极了。 等汤饼煮熟了,用凉水一过,再用醋和细酱调成熟齑,往汤饼上一淋,配着鸡丝,笋丝,再点缀些嫩槐叶同盘。 汤饼莹翠如玉,水光莹莹,似是将溪边的新柳,摘了来放于盘中。 冯佩玉抹着汗背着梳妆箱子从外边回来时,便看见院子露天桌上摆的一盘美食,立马觉着腹中饥饿,急着洗了手洗了脸,端起碗便吃。 这槐叶冷淘一入口便觉清爽,汤饼叫冷水一泡,变得滑溜溜的,也劲道得很,带着槐叶淡淡的青草香。 拌上鸡丝醋卤,鲜甘适口,鲜爽入味,越吃越开胃。 “再给我来一碗吧胜儿,半碗也行。” 冯佩玉笑嘻嘻的朝方胜儿晃了晃空空的碗,想着再讨一碗吃。 方胜儿却摇摇头,冯佩玉自回来便埋头地吃,这都是第三碗了,加了香醋是开胃些,但也容易教人多食积食。 “阿玉姐姐,你且留些胃口吧,我一会儿还要做雪泡豆儿水来吃,当心一会儿积了食。” “况且,你不是今日又去那富贵的押官娘子处给她梳头了吗,往日都是连吃带拿的,今日没给你留饭吗?” 这回倒是有些蹊跷了。 押官娘子今日要去金明池赏荷花,故而唤了冯佩玉去梳头,冯佩玉本打算给她梳个扁螺翠玉髻。 将乌发盘成一枚扁圆的发髻,形如浅卧青螺,再覆以乌色薄纱,朦朦胧胧的,最是清凉舒适。 谁知这发髻挽到一半,外头的女使慌慌张张进来了,说押官相公回来了,有要事,叫娘子即刻过去。 那押官娘子自是不敢耽误,急急忙忙的去了,那头发还散着一半呢,冯佩玉就坐在耳房候着,等了半晌,也不见押官娘子回来。 只有一个嬷嬷神色匆匆的过来,给了些赏钱,只说家中有事,不便留客,便将她打发走了。 “茶水也没了,果子也没了,押官娘子家的蜜渍梨条最好吃,本想带回来与你们尝尝的,省得花钱在外头买了,可惜可惜。” 冯佩玉惋惜的摇着头,鬓边沁了些细密的汗珠,将乌黑的碎发黏在脸颊上,更显得肌光胜雪,似凝脂冻玉一般。 “这回请人去郑家装神弄鬼,花费也忒贵了,一个假道士,要了我足足两贯钱!两贯钱!” 一想起来,冯佩玉便心如刀绞。 “本想去各位娘子家梳头时,能连吃带拿的,省些花费,谁道今日也没蹭上饭。” 说到此处,方胜儿只想笑,前日里,丁五将那假高人领来的时候,真将给她唬住了。 那长袍一穿,长须一捋,再说些高深莫测的话,还真是有模有样的。 “没想到郑母这般厉害的人物,也这么容易被唬住啦,我还道她能比我强一些呢。” “色厉内荏的人物罢了,几下子就被人看透了,算不得厉害,”冯佩玉道。 “倒是那梁盼儿,看着柔弱可欺,闷头闷脑的,但我着实摸不出她的底细来........” 冯佩玉站起身来,打开梳妆箱子,拿起梳蓖摆弄着。 罢了,前头的戏都唱完了,明日便去会会那梁盼儿,把后头的戏唱下去。 34. 第 34 章 往日这梁盼儿的房里并无华饰,四壁素白,床帐也只用青布,冷冷清清的,倒不似官眷娘子的排场。 说来那梁盼儿当年嫁来之时,妆奁中金珠翠玉,绫罗锦帐无一不有,满箱的珠翡纨绮,并一众仆从配房。 梁家是武勋出身,家中阿爹虽早年在战场上落下一身伤病,只领了个闲职,但阿兄如今官至殿前副都指挥使,是卫戍天子之将。 世代功勋,怎么也少不了女眷的吃用之物,梁盼儿早年待字闺中时,过的也是金堆翠绕的日子。 本想着郑家虽清贫,大不了用自家的嫁妆多填补些,日子也过得。 谁知嫁过来后,夫君素守清俭,觉着用这些金玉之物,长了骄惰,平白失了读书人家本分,坏了清正的家风。 且一家子吃用新妇的嫁妆,着实不是美谈,故而将嫁妆移入耳房落锁,陪房女使们送还大半,只留个从小跟她的贴身的女使婵姐。 郑家一家清贫惯了,日子怎么倒也过得。 只可惜了梁盼儿,过了十几年锦衣玉食的日子,乍换了境遇,其心酸不足为外人道也。 梁盼儿坐在塌前,百无聊赖的摆弄着素瓷的针线盒,那铜镜放在侧边,让梁盼儿翻了过去。 自嫁过来起,婆母不喜欢她装扮,不喜欢她穿艳色的衣裳,她便不爱照镜子了。 看着自己这幅样子做什么呢,平添伤感罢了。 只是从昨日开始,婆母忽得改了心思,使人去街上买剪纸彩灯,要换红色的床帐子。 这里头又生出一桩不快,郑母嫌外头的床帐子贵,想起梁盼儿的嫁妆里有几块上好的朱红色的料子,便旁敲侧击的暗示,想叫梁盼儿自己说拿出来用,省得落得个随意花用新妇嫁妆的名声。 名声嘛,郑家人最讲究这个。 可梁盼儿也装听不懂,她嫌累得慌。 这照平日里,又要闹上几日,但郑母如今一心都是她的孙儿,哪还顾得上与梁盼儿置气。 狠狠心掏自家腰包,花了一百个铜子买了红料子,忙不迭的给梁盼儿挂上了。 方才,婆子咋咋唬唬的来,欢欢喜喜的给她换上不伦不类的红帐子,又吵吵嚷嚷的走了。 谁也没问她一句。 这会子,梁盼儿一动不动的坐在榻前,冷眼看着那红帐子,只觉着自己也与这屋里的摆设是一样的。 这郑家只有两个活人罢了,一个是郑员外,一个是郑母。 余下的,喘气的,不喘气的,都是摆设。 正这么想着,女使婵姐进来了,婵姐生得体格壮实,黄面皮,两道淡眉,穿着个半旧玄色布褙子,凑在梁盼儿耳边上说。 “娘子,纪娘子身边的女使来拜见娘子了,此刻去老安人屋里问安呢,待会就过来见娘子!” 梁盼儿听了纪姐姐的女使,松了口气,又疑惑道。 “上回刚与纪姐姐说了,不用什么谢礼,这会子,怎得又来了?” 此刻,冯佩玉正在和郑母周旋着。 这两贯钱花得真值,还没等冯佩玉说编好的借口,郑母上来便问。 “你这女娃娃,八字是什么,属相如何?” 摆设之类都好说,左右花些银钱,只是高人所说的能旺梁盼儿的命格,至今还没找着。 家中的几个服侍的人问了个遍,又腆着脸去问了几个街坊,无一人是高人所说的命格。 郑母正发愁呢,高人都说了,梁盼儿命格太寒,就要这么个人来帮衬着,若专门赁一个这样的女使,家中银钱又不够,这可怎么是好。 于是,冯佩玉刚道了声万福,还没等直起腰来,郑母便迫不及待的问了。 “回老安人的话,奴家是巳蛇属相,”冯佩玉作低眉顺目状。“是八月初十生人。” 郑母一听是巳蛇属相,就已经松了眉头,待又听到是夏季生人,嘴巴便已经乐得合不拢了。 “快,快!可还识字?将你的生辰八字写一写。”郑母赶紧让婆子给冯佩玉翻出笔墨来,待冯佩玉写得了,便又拿出一本相书,一丝不苟对照着排了又排。 丁火命格,巳蛇属相!这便是高人所说的命格!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再抬起头来,郑母那脸上便都是笑模样了,瞅着冯佩玉,便像瞅着一块肥肉,饥荒年下,正好煮了吃。 “我记得你,上回纪娘子来,你在后面陪着,那时我便觉着你生得好,机灵得很。”郑母道。 “不若在这里多留片刻,盼儿在家中也是无事,纪娘子与她关系近,你也实在该来多走动走动。” 冯佩玉面上也欣喜,缓缓的吐了口气,郑母这道关,算过了。 这假道士,到底使了什么神机妙术,教郑母如此信他,实在是贵有贵的道理,往后有事还要寻他。 往后接近梁盼儿,至少不用担心郑母在边上拘束着,往后梁盼儿想回个娘家也便利极了。 那高人不是说了,要多往寺庙道观走动,那至于出了门去了哪里,郑母可没有千里眼顺风耳。 “回老安人,纪娘子也是这么嘱咐的,教奴家多来问候梁娘子,只是老安人家中规矩大,怕犯了什么忌讳,若是老安人不嫌弃,奴家便时常来问安。” 冯佩玉自然是满口应承,忙不迭的应下。 待到去梁盼儿的屋里,一眼就看见了红色的床帐子,冯佩玉心中暗笑,又觉着这素白的屋子配个红帐子,属实有些突兀,有些费眼睛。 若要迷信高人所说,换个红帐子倒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屋里的陈设也该随之搭配更换,和那红帐子相称,住着才赏心悦目,如此,也太不考虑梁盼儿住着是否自在了。 可见郑母,一向是刚愎自用,且对旁人不体恤的。 待见过了梁盼儿,冯佩玉只道是纪娘子教她来看望的。 纪娘子都如今拖家带口往京郊避暑去了,想是要过了盛暑的节气,到立秋才回汴京,横竖无法对证的事情,索性拿纪娘子作个现成挡箭牌。 “上次的事情,亏得梁娘子相助,纪娘子心中感激着呢,这不, 怕梁娘子闷得慌,叫奴家时常来看望梁娘子。” 因着是好友的女使,梁盼儿扯出一个笑脸来,招呼冯佩玉坐下吃茶。 “劳烦纪姐姐想着,上回我便与她说了,也不要什么谢礼,我横竖是偷偷帮她的,若教我婆母知晓,又是横生枝节,还是大家都省事些的好。” “难为我婆母还允你过来看我,之前有旁人遣了女使过来送东西,我婆母竟直接教人走了,我见都没见上。” 冯佩玉干笑道,“说来也是件奇事,老安人先是问我属相,又问了我的生辰八字,看样子颇为满意,才教我来见娘子的,还说,以后可常来陪娘子说话。” “难不成,老安人也精通这问卜之术?” 梁盼儿听了,抬了抬眉毛,轻轻嗤笑了一声。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道不拦着冯佩玉进来,这所谓的命格还真叫她寻着了。 冯佩玉低头规规矩矩的,只瞧着自己的茶碗,用余光打量着梁盼儿,只觉着梁盼儿的神情有些奇怪。 照常理说,像梁盼儿这种深闺妇人,无不盼个子嗣,有了子嗣,至少在婆母跟前,少受些阴阳怪气的怨怼,日子也好过些。 那梁盼儿现如今知道了自己的命格能够助她,当百般欣喜,愿意与她多亲近才对。 但如今看来,反倒有些,不屑........ 难不成梁盼儿是不想的? 冯佩玉揣着十二分的小心,说道,“平日里,纪娘子经常教奴家梳头上妆,既然纪娘子嘱咐了奴家要教梁娘子开怀一些,莫不如奴家给梁娘子上个妆吧。” “我这梳妆箱子都背来了。”冯佩玉殷勤的把箱子打开给梁盼儿看。 只见里头一排整齐的梳篦,两把角梳和檀木大梳,三把尺寸各异的密齿竹篦,抿子,银制小剪刀,以及瓶瓶罐罐的铅粉,胭脂膏,口脂,各色花钿。 梁盼儿许久没盛妆过,见这么齐整的家伙事了,不禁惊叹,又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娘子想画什么妆?奴家都能画。”冯佩玉试探的问道。 “奴家会画醉红妆,飞燕妆,绛霞妆,皆使娘子面若桃花,楚楚可怜,惹人怜爱,又不会太过张扬,教人不喜。” 现如今,她还是拿不准梁盼儿的心思,只能从妆容处试探。 妆如其人,这女子的心境和她的妆容是一致的。 若是梁盼儿尚存几分心意,想要拉近与夫君的情分,便会要求画个的娇嫩宜人些的妆容,那自己便投其所好,寻些法子,撮合下这对夫妻。 若梁盼儿已经心如死灰,或许便没心思梳妆,自己便只能想想,有什么办法助她和离。 谁知,梁盼儿低头默默,许久没出声。 冯佩玉见她不答话,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愿,这便是教人猜了。 和贵人打交道,便是要多费些脑子。 回想了一下梁盼儿之前的种种言行,冯佩玉忽然心中有了个奇异的想法。 “那奴家便斗胆,给娘子画个适合娘子的妆容如何。” 35. 第 35 章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汴京小妆娘最新章节、汴京小妆娘光自明、汴京小妆娘全文、汴京小妆娘免费、汴京小妆娘光自明 《汴京小妆娘》简介: 简介:一个北宋小妆娘勇闯汴京贵妇圈,在各阶官眷中逐级向上攻略的故事。出身寒微白切黑女主??位高权重黑切白男主冯佩玉觉着,自己的人生已经稀巴烂了。打小就被爹娘卖了,如今不过二十,卖过唱,偷过情,成过亲,如今又和靠山翻了脸,沦落街头偷饼吃。没想到,却又靠着梳妆的本事东山再起,一步步攻略各级官眷娘子,变成官眷娘子们信任的后宅军师。让被家族压迫的寡妇抢到优质婚事,一朝翻身变官眷。帮险些被骗光嫁妆的高门女保住财产。助力差点被夫君毒杀的懦弱小娘子成功和离。扶持憋屈高门儿媳站稳脚跟,重掌家中管家权。一个北宋小妆娘勇闯汴京贵妇圈,在各阶官眷中逐级向上攻略的故事。出身寒微白切黑女主??位高权重黑切白男主冯佩玉觉着,自己的人生已经稀巴烂了。打小就被爹娘卖了,如今不过二十,卖过唱,偷过情,成过亲,如今又和靠山翻了脸,沦落街头偷饼吃。没想到,却又靠着梳妆的本事东山再起,一步步攻略各级官眷娘子,变成官眷娘子们信任的后宅军师。让被家族压迫的寡妇抢到优质婚事,一朝翻身变官眷。帮险些被骗光嫁妆的高门女保住财产。助力差点被夫君毒杀的懦弱小娘子成功和离。扶持憋屈高门儿媳站稳脚跟,重掌家中管家权。她察言观色,揣度人心,努力攀附,她积攒银钱,权力,关系。原来人生无论何时都能重新开始的。至于谢诏,那个心狠手辣,让人心中发寒的天子禁卫论情分,二人是暗度陈仓的谢女檀郎。论名分,二人还做了几个月仇人般的夫妻。但现在,他就是个贱人。—————————————————————谢诏还是第一次来这烟花柳巷,颇为尴尬。属下也为难,“郎官,若是真的在此处寻到夫人,又该如何。”谢诏垂着眼睛说道:“阿玉娇弱,没有独自谋生的能力,若是当真流落此处,我只当.....什么都没发生便是。…… 36. 第 36 章 章节内容获取中,请稍后…… 如果长时间获取不到章节内容,请刷新本页。 汴京小妆娘最新章节、汴京小妆娘光自明、汴京小妆娘全文、汴京小妆娘免费、汴京小妆娘光自明 《汴京小妆娘》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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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勝儿拿着菜刀哐哐剁骨头,一边剁一边摇头晃脑,还是不明其理。”因为二人在一處,难免沾上彼此的气味,为了避免麻烦,杭娘子便只熏那一种香 宋妙忍不住说道 “而那香,是薛公亮拿来的 方胜儿这才恍然大悟,拿着个菜刀乱挥,大骂薛公亮禽兽不如。 可是,说一千道一萬,推测总是不作数的,就算上了公堂,也要讲究个抓贼拿脏,捉奸成雙 只是,沐京之大,该去何處捉奸呢? 冯佩玉翻来覆去想了一宿,觉得,山人自有妙计。 那日去薛府,自己和胡家小妹在薛府内院穿梭不停,而丁五以伙计的名义,在外院等候之时,也没闲着。 以银钱笼络,以笑脸周旋,口中说些趋奉的话,与薛府外院的粗使下人们都混了个脸熟 其中,便有一位薛相公常用的車夫, 听薛又新说,那車夫跟了薛相公十几年,那是府里的老人了。 昨日,冯佩玉拿了十贯钱,叫丁五趁热打铁,吃酒也好,听曲也罢,哄着那車夫出去玩樂一番 "只是有一样,你与他谈话间,千萬莫要打听关于薛家人的任何事情,一句也不行。 临行前,冯佩玉千叮咛萬嘱咐 丁五当时便张着嘴,一脸不解,十贯钱花出去了,却什么都不打听,就只吃喝玩樂? “就是问了,他便肯照实说吗?用了十几年的心腹,再怎么旁敲侧击,再怎么阿谀奉承,终是无用功。”还平白打草惊蛇。 冯佩玉道。 "你且放宽心,拿着钱哄着他耍一番,多与他聊聊,哪家食肆的饭菜好吃,哪家的酒好喝。 喜欢什么耍子,哪里的粉头最漂亮。‘ 冯佩玉眨着眼睛,补充道 这倒简单了,酒肉朋友,吃喝享乐,胡吹乱嚌,谁会心怀警惕? 丁五回来时,便順利地带回了一堆玩乐的地点,大酒楼小食肆的名字。 剔除薛府和枢密院附近的,又剔除从枢密院回薛府的路上,竟还剩下了好几家, 皆在离薛府好几里外的地界。 如今,赤乌当午的时候,脚下发汤,头顶冒烟。 冯佩玉往街心一站,雙手一伸,只觉大小街巷从自己所站之處,往四面八方延伸着 三十六里御街,二十八座城门,东西南北,街巷交错,像个,蜘蛛網。 现如今,这些蛛丝闪着微弱的银光,在街上颤颤的晃着, 今日,她便要順着这些蛛丝,摸到蛛網的中心,摸到那只蜘蛛的老巢去了。”首先是遇仙正店,他说那里的羊羔酒是极品。 冯佩玉来到一家酒肆跟前,酒帘儿飞在半天里,绘画着醉仙图样。 眯眼一瞧眼前的幌子,正是遇仙正店。 冯佩玉拿出汴京的舆图来,在此處标记了一点, “还有,丁家素茶,他说丁家的七宝擂茶和木瓜饮子是一绝。 这茶肆里头碧幌低垂,庭前列数竿翠竹,一见便暑气顿消。 冯佩玉站在外头巴巴地往里瞧,见伙计端着一碗碗冰饮子,雪圆子往来穿梭,馋得舔了舔嘴唇。 掏出朱砂笔来,也标记了一点 “这车夫喜愛在桑家瓦子里看傀儡戏和相扑,他说那女子相扑时,穿得衣裳甚少,嘿嘿 桑家瓦子,冯佩玉擦着汗走到跟前,见几座巨大的彩棚,这便是桑家瓦子了, 那杂耍唱曲之人,正午时分也畏暑休息,白亮的日头下面,几座彩棚就像寂静的几座坟 冯佩玉热得发晕,颤颤巍巍又拿起舆图来,留下一处紅点。”还有徐家瓠羹店,八仙楼。”还有,柳家果子行,那车夫说家中小郎愛吃,每回去他都要捎两包林橋干 冯佩玉捧着舆图,在发烫冒白气的街面上穿过来,跑过去 东街走到西巷,南市跑到北坊。 一个时辰后。 冯佩玉一把抹了眼晴里的汗,把湿津津的舆图摊开,标上最后一个点,如释重负地往地上一蹲。 只见舆图上,十几处紅点,密密麻麻,围成一圈 如若二人要偷情,必然要待上一会子,那车夫百无聊赖,定然会在就近买些吃食,尋些消遣 只消知道这些吃喝玩乐的地方,便能推出薛公亮经常去逗留的地方,在哪几条街巷附近 人之踪迹,皆如蜘蛛结网,干千丝万缕,而小小的蜘蛛在何处? 便在网的中心了。 此时,一滴汗啪嗒砸下来,就滴在十几个红点围住的正中心 舆图上,几个小字写着,獅子巷。 自古道,捉奸要捉双。 今日,巷子里有对奸夫淫妇就被捉了个正着,不仅是偷情,还是不伦之事 这可是十几年不遇的稀罕事呀,哄动了一整个巷子的人, 众人也不做活了,也不乘凉了,大热的天,汗流泱背围在一处,这个也来问,那个也来瞧。 更有那腿脚快的,怕闹出了人命,一溜烟跑去报与了开封府 待到开封府的司录参軍到了,众人一瞧,见其绿袍皂靴,年轻俊俏,一派英挺之姿,又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大暑的天,薛又新带着一众皂隶,急匆匆地骑马赶到此处时,已是汗透衣衫 又见一对年轻男女,衣衫不整,拴在一处,一个哭哭啼啼,一个怒骂不止。 忙别过脸去,教皂隶给这二人把衣裳披了,才坐下听案子。 “大官人明鉴,我是这户的邻居- 名三十多岁,方脸宽肩的汉子,正点头哈腰的跟薛又新禀报着案情。 原来,这对男女本是叔嫂,这男子还有个秀才的功名,两兄弟早也分了家,各自过活。 “二郎这厮,忒不检点,只要他阿兄不在家,便时常走来串门,甚是可疑,我们这些街坊时常议论。 "之前便与大郎说了,教他看紧门户,管好娘子,可他是个心大的,竟全然不当回事!’ 要说这家二郎行为上矿不收敛,大白天的吃了酒,趁着阿兄不在家,便和那妇人关起门来做事, 这不,被仇家从窗户扒进去,一拥而上,捉个现行,连衣裳都没穿好,就被人一拳撂倒,双双绑了 薛又新细细听了, 又问了街坊邻居关于这家的事情, 比如他家大郎做什么营生, ,什么脾性,二人有无孩子,平日夫妇关系如何, 街坊皆你一言我一语抢着说了。 听罢,薛又新不但没有严加斥责问罪,反而长叹一声。 这世间,最难断的便是家务事,更别提还是男女之事。 挥手教人给那妇人松了绳子,令其穿好了衣裳,问她有什么辩解的,可有冤情。 可是,那妇人只捂着脸,跪在地上哀哀地哭, 旁边有多嘴多舌的便嚷起来, "怀有什么冤杆的?那都捉奸在床啦,这也有冤情?’ "大官人,您年轻,心善,脸皮薄,可别叫这等妇人的可怜桕给迷惑了。 "大官人您是没看见,那两人吃了酒,脱得光溜溜赤条条 眼见着越来越荤素不忌,薛又新连忙清了清嗓子,正色制止道。”够了!大庭广众之下,还有女子和孩童在这里,说什么不成体统的话? 说着,薛又新站起身来,将袍袖一振,负着手,弯下腰,对那妇人和声细语地说道”你有什么内情,尽可与本官说来,没什么丢人的,本官是汴京的父母官,断不会冤待了你。”若有冤屈,定然昭雪,若有过错,回头是岸。 汶话刚说完,只见那妇人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跪行几步,拽着薛又新的衣角,大呼冤枉,”奴家确是被逼的,奴家冤枉!都是我家夫君,他他 问到此处,薛又新便猜了个十有八九,余下的事情难以启齿,女子面皮薄,不好教她当众丢人了 于是,一面把袍子从妇人手中拽出来,一面招招手,示意皂隶将人带回开封府 怎得?此事竟还有内情? 围观的众人你蚬我,我觑蚬你,或疑惑,或恍然大悟,唧唧咕咕交头接耳, 此时,有一清脆的声音冒出来。 “薛参軍真是明镜高悬,明见万里,明察秋亳!’ 薛又新猛地抬头看去,在人群中,只见一俏生生的女子,直勾勾地瞧着他笑 这不是冯佩玉,还能是谁? 当着这么多人,自己还穿着官服,正经办案的地方,冯小娘子这样的眼神,这样调侃他,就像 调情一般。 薛又新的脸騰一下子红了。 “冯小娘子,你你怎得尋来了此处?”薛又新紧紧握着马缰,咬牙切齿地问 待众人散去,二人牵着马,走到宽阔的主街上,一瞧,薛又新的两个耳朵还是红的 “我要去獅子巷的丁家素茶吃木瓜饮子,方才去开封府寻你,人说你去了布袋巷问案子,我便跟来了。 冯佩玉蓦地凑近了,用一双乌浓的琉璃眼珠子盯着他。 "六郎不喜欢我来寻你?那我以后便不理你了。 此时,薛又新面无表情地,从后面一把掐住了她的腰 那看来,是喜欢的 可惜了,今日是找你去捉奸,冯佩玉腹诽道。 捉你老子的奸。 这狮子巷统共就三十户人家,都是两进两出的中等院子, 丁五扮了个送炭的炭夫,挨家挨户问了一圈,就只有一户人家,是不常有人住的 只留一个看门的婆子,还像做贼一般,见来人不认得,砰得一声把门关了。 知晓了门户,那还不简单。 冯佩玉便高价雇 几个帮闲, 轮流在附近盯了 7四天 四夜, 守株待兔。 果不其然!今日一早,终于见一马车停在了后门,一名头戴面衣,全身从头捂到脚的女子走了进去, 到了晌午,又有一四十出头的男子,乘马车而来,进了院门,”四十出头的年纪,生得威风凛凛,穿得锦衣绣裳! “不过,这男子究竟是谁,也不好说,我也没见过薛相公长什么样 丁五前来回话时,也是一脸茫然 而冯佩玉激动地跳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 她亦不知那薛公亮的长相,虽然对这个名字咬牙切齿恨了这么久,但就像对着空气乱挥刀子,不得其法, 而如今,这刀子要见见血了 冯佩玉的心怦怦跳,恨不得抄起方胜儿的菜刀便出门去, 她准备寻个认识薛公亮的人物,来好好瞧瞧, 她要在众目睽暌之下,撕了薛公亮的人皮,露出他黑淋淋奸伪的野兽肺腑来 但此刻,冯佩玉瞧着薛又新的侧脸,英挺的鼻梁,眉清目朗,俊秀清售, 瞧着他风神撒落的笑,她冷静了下来,像喝了碗饮子,在咕噜咕噜冒甜泡 而她的良心,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拿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此刻,薛又新掐着她的后腰,用力捏了捏。”明镜高悬?明见万里?”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情骂俏,调侃本官,该怎么治你的罪?” 薛又新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与方才,一本正经的父母官,薛参军判若两人 如此受用,装什么装?冯佩玉转着眼睛白了他一样, “我见薛参军,断案英明神武,待人温良谦和,情不自禁夸赞几句。 "只可惜,薛参军对我呀,凶得很,动不动便要治罪。 薛又新畅快的笑了几声, “这个通奸案有隐情,冯小娘子也瞧出来了?' 冯佩玉乖乖点头,”这家大郎明知娘子与亲弟交往过密,为何不加约束,反而越发往外跑,像是故意给这二人腾空。 薛又新无奈地摇摇头。 “其二,兄弟两一个考中了秀オ,吃穿不秋,另一个,却还在街上厮混,与人帮闲跑腿为生。 “听街坊说,那二郎每回来兄嫂家,都会带着大包小包的吃食,物件。’”其三这夫妻俩的儿子,都是靠着这个二郎开蒙念书的。 冯佩玉也听出其意,低头不语, 硬刀子是刀,软刀子也是刀,逼良为娼的事,不止妓馆里才有。 “哎我办过很多这类通奸案,外人骂她们不知廉耻,可谁也不知道,她们是怎样一步一步被逼到这地步的。’ 薛又新拢着官服宽大的袍袖,一本正经的说道,”要么丈夫暗示,要么是父兄逼迫,软磨硬泡,逼着她们拿身体,换钱,换权回来。””一家子把她们拆了骨肉吃,放了血喝,吃干抹净了,便扣上个奸夫淫妇的罪名,实在叫人不忍。 “再说,我朝律法,叔嫂私通,男女各流二千里,甚至是绞刑。 "如此重刑,定要审问清楚,再治罪,才能名正言顺。 审问清楚,名正言顺 如果,杭娘子也是另有隐情呢?她会不会是被蒙骗了,或是,被胁迫了 冯佩玉瞧着路边卖果子的食摊,用梅红匣儿盛了蜜饯山楂,糖霜山楂,一堆堆的冒尖儿, 想起那日在薛府,杭娘子鼓着腮,呼呼地吹着蜜饯上面的糖霜。 娇憨地弯着眼睛笑着说, “我怕胖呢,腰若粗了,新做的衫子该穿不下了 前头,眼见着就是狮子巷了, "六郎,那,若是翁媳私通呢? "翁媳属于期亲电幼,十平也。”男女俱绞。 薛又新正色道, 冯佩玉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我又不想吃茶了,我只是想戏弄你。 冯佩玉飞快地说道,”六郎,你走吧。 夏日的日落很快,黄昏只有一刹那,前头的旧太阳还在惨惨将坠,后头的新月牙已经冒起了银光 万幸,薛又新今日,着实是有不少公务在身 见冯佩玉如此说,笑着骂她促狭,又依依不舍地与她说了几句话,便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冯佩玉怔怔地瞧着他一人一骑,渐渐和街市行人融成一团 叹人生在世,恩里生怨,爱里藏嘖,终究意难平。 为何爱不能只是爱,而恨,不能只是恨呢 冯佩玉捂着心口,千万种滋味一拥而上,将眼泪冲到眼睚里 忽然,只听背后一声骏马长嘶声 怎得还有一匹马?冯佩玉正疑惑,一转头,吓得一哆嗦, 只见不远处,有一男子,穿着威风凛凛的紫色官袍,端坐马上。 气势凛凛,杀刹气腾腾,鼻梁锐利如刀,右手死死地攥着马鞭 这是,谢诏? 他怎得会在这里?他怎得穿一身紫袍? 他都瞧见了? 冯佩玉心虚得很,身子先冷了半截,膝盖一阵发软 此时,谢诏面上的神情有些吓人,一双星目冷浸浸的,看着她。 冯佩玉正准备跪下便哭 可是,下一刻,啪 一记马鞭狠狠抽下,骏马怒嘶一声, 谢诏策着马,追着薛又新离去的方向,径直冲了过去。 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第70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48瓶营养液 执子手X1 嗯哼X1执子手X] 杏微 又咪眯。X20 36847664- X1 ermelada 71、第71章做条狗,... 71、第71章做条狗, 五更天,垂拱殿 景阳钟响,金銮殿上坐天子,龙凤鼓鸣,白玉階下列公卿”臣启奏,乞签罢樞密院事,谢诏之罪,其罪有三! 今早的朝会刚开始议事,御史台院的林中丞,便忿忿出列,要弹劾新任的签罢樞密院事,谢诏,”谢相公身为宰执大臣,凶忿无状,恃勢骄矜! 林中丞抖着花白的胡子,拿着笏板指着前列,那个穿紫袍着玉带,威风凛凛的背影 “昨日,竟当街纵馬,鬧市伤人!其罪一也!" “当街纵馬?”“鬧市中如此,也太过骄横了 一片窃窃私语中,谢诏沉着臉出列,鼻挺唇薄,锋利的眉骨下头压着一弯黑眼仁,面带几分煞气 只见他躬身叉手道。”回官家,昨日,臣确实失態,只是 只是事出有因,大丈夫生于世间,可受刀斧,断不可受此折辱! 谢诏眼见着自己的娘子和旁人,就在大街上依依不舍,形容亲密 羞耻和愤怒,扭成一道晴天霹雳劈下来,劈得谢诏心中怒火熊熊,也顾不得什么,纵馬便追,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这一刻,他又变成当年单骑冲进敌阵时的将军,前头就是他的敌人,他要冲上去,斩了那贱人的狗头 可惜了,情場不是战場,光是勇猛还不够, 只见冯佩玉竟忽然冲了出来,双臂一张,拦在道中 眼见着那馬蹄离她不过数丈的距离。 谢诏猛地一勒缰绳,奔马收勢,接着一声惊嘶,前蹄掀得悬空,几乎要将他掀翻下来, 只听哗啦啦一声,尘土飞扬,碎物四溅, 那骏马失去了平衡,四蹄翻腾打个了圈子,竟往旁边的果子摊倒了下去,将果子摊踹了个底朝天 吃食器皿滚泼一地,拦在马前的冯佩玉也跟着滚倒在地上。 黄澄澄的蜂蜜,白綿綿的砂糖沾了一身一臉,好不狼狈 “"你做什么!""你做什么! 二人同时向对方怒吼起来。 “那贱人是誰?"”你得赔人家的摊子!”你这么护着那贱人做甚?" “你还得赔我的衣裳!' 什么衣裳,什么摊子,还在裝疯卖傻,护着那奸夫,这个女子简直是天下第一没有心肝的, 被冯佩玉这么一打岔,谢诏勒着缰绳往前一-瞧,那奸夫早就没影儿了。 他怔怔的看着熙熙攘攘的长街,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贱人给阿玉灌了什么迷魂汤药,使了什么心眼子,竟讓阿玉这么护着他”你找死是不是?为了护着那奸夫,你连命都不要了! 谢诏指着她怒喝一声,然后利落地翻身下马,长腿一迈,抢上前几步,扬起鞭子,一鞭子抽在冯佩玉的身侧 啪得一声,抽得烟尘四起,四周人群皆惊叫退开 “禀官家,是马受了惊,踏坏了人家的食摊,并没有百姓伤着,臣已经向摊贩告了罪,赔过银钱了。 谢诏垂着头,向玉階之上的天子告罪道, 这还没完,那御史台院的林中丞依然穷追不舍, “不止这一遭!还有!谢相公身为宰执大臣,私德不修,依仗着官势,青天白日,当街強抢民女! “纵淫肆暴,渎亂礼法,其罪二也!‘ 风月之事,在哪里都引人注目,后头已经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強抢民女?这是个什么章程?" “噫!别看谢相公平日里板着个臉,原来喜欢这个调调。 “不成体统,一点廉耻都不讲" 这罪名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谢诏一时间不知如何辩解。 见官家已经皱起了眉头,责备地瞧着他,只得当场撩袍一跪 大街上,挤挤挨挨的围了六七十人,一听奸夫二字,摊贩也不卖了,路人也不走了。 就连那个被无辜殃及,摊子被掀了个底朝天的小摊贩,也蹲在一旁,兴致勃勃地看热闹, 冯佩玉一见糊弄不过去,眼泪是说来便来。 鬓发散亂,满身狼藉,跪在地上便抹眼泪,那是十分的柔弱,千分的可怜 “我没有,莫要冤枉我只是遇上脸熟的男子,说了两句话 ’你就是看不起我,才这样想我。 明明是自家理亏,偏偏一把眼泪一把啼,做出许多乔张致来。 谢诏听她狡辩一句,气得能折十年的寿 这会子气极了,那股奴火反而没了,也没力气发作,一股寒气,从骨头里透出来”你把老子当三岁孩童耍?‘ 谢诏似笑非笑的,蹲下身去,拿着鞭柄一下一下拍她的小脸”脸熟的男子?便能搂你的腰吗? "便能摸你的耳朵吗?嗯?”你且从实说,你与他偷了几遭?’ 冯佩玉理亏,吃痛也不敢叫出来,鼓着两汪眼泪,垂死挣扎道。 "才没有!什么偷不偷的,多难听,一定是你在外面偷了人,才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又来了,永远都是倒打一耙,明明是自己偷人,还要胡亂攀扯。 谢诏气的笑了出来,一双微垂的眼睛闪着寒光,他倒要看看,今日这女子还能编出什么来, 冯佩玉见谢诏没再发火,以为此计秦效,抓着他的手腕,软綿绵往他懷里蹭,把身上脏兮兮的食物残渣都蹭到他的官服上”你若生气,要不便打我几下吧。 这般作態,大庭广众,在街上这么多人瞧着,她也不害臊。 偏偏谢诏是受用得很。 只可惜了,今日这般作态,却是为着那奸夫,她越乖巧,谢诏心里越难受 旖旎的调情变成了惩罚,直往他脸上抽,抽他色令智昏,抽他软弱无能,抽他痴心妄想, 谢诏手里是她软绵绵的脖颈,懷里是她软绵绵的身子,但他知道,阿玉已经不是之前阿玉了 她的心分成了两半,自己分到的这一半也并不特别,甚至,还不是最重要的一半, 谢诏心里生出些恨意来。 眼见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着实是有些丢人了。 谢诏把冯佩玉的脸挡在怀里,誰知这女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嗅来嗅去,还轻轻啃咬着他的肩膀,发出吃吃的笑声 这么讨好,这般做派,为的谁? 还不是为的外头那个贱人”你当街偷人被我抓住,这会子裝猫儿装狗儿,便能蒙混过关了?”谢诏磨着牙,面无表情地说道 冯佩玉躲在谢诏的怀里,也看不到谢诏吓人的眼神,还在装痴卖乖, “那你要怎样呀,要么杀了我吧。 对!她就是仗着自己不会一刀劈了她! 像是一根火星落进了干柴里,轰得一声,谢诏只觉得前头一片血红,淋淋漓漓的,都是血。 饿极了的野兽,见了血。 “我要怎样?”谢诏疯了一般怒吼道,”老子要把那贱人的头割下来!插在长枪上!”将你这妇人剥光了,在他尸体面前,一天睡你八百次!’ 冯佩玉立马就不扭捏作态了,利落地爬起来,撒腿便跑 自然,没跑几步,便被谢诏一把掐着她的后脖颈,直接拖了回来 他也不顾冯佩玉的撕扯揪打,像拎着猎物一般,将她甩在马背上 众人皆议论纷纷,怎得还动起粗来了,这是做什么,强抢民女吗? 此时垂拱殿上,谢诏往地上一跪,也不辩解, 当着满朝公卿,做了王八和强抢民女,他宁愿选后者, 谁知,到了此处,御史台院的林中丞还依依不饶。”臣还有一事弹劾,谢相公身为新任的签署樞密院事,昨日却当街冲撞自己的上官,枢密使薛相公的马车。 "如此悖骜乱行,忤逆抗上之人,怎可忝居三品高位! "其罪三也!' 林中丞话音刚落,殿中便一下子安静了。 当街纵马,强抢民女便也罢了,怎得还牵扯上了枢密使?怎得又忤逆抗上了? 这可就不是什么风流话柄,风月趣事了 垂拱殿上站班的官员都是成精的狐狸,瞧出事情不妙,收去了顽笑的心思,都互相使着眼色 图穷匕见了 谢诏攥着拳头,接着跪伏下去,以额触地 这是薛公亮终于抓到了他的把柄,急不可耐的发作,千方百计要将他踢出枢密院, 昨日,二人惹的一出闹剧,冯佩玉又是只不好惹的猫儿,被扔到马背上,发觉情形不对,便撕破了脸。 也不装乖了,也不装柔弱了,又是破口大骂,又是伸手挠人, 谢诏一手勒着马,一手按着人,还要护着她莫要掉下去,手忙脚乱 就在吵嚷厮打,一派兵荒马乱之时,前头的狮子巷里,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驶了出来, 待到那马车慢慢靠近了,与他们擦身而过之际,冯佩玉就像看到救星一般,伸手便去扯谢诏手里的缰绳 “阿玉小心! 来不及了,马头猛的被扯向一边,一声嘶鸣中,咣当一声便撞上了那青布马车的车辕, 那车辕应声裂开,车轿猛地一震,歪在当场,那车轱辘也乱转。 趁这混乱的当口,冯佩玉从他的臂弯里钻了出去,一骨碌便摔到地上,拔腿便要跑 谢诏连忙纵身跳下去,伸手便去捞她, 也是在这一刻,马车的车帘忽然被掀开了,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传来,颇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谢郎官不,现在要唤声谢相公了。 “怎得,你新官上任,便当街撞我的马车,这是何意啊? 朝会散罢,高殿沉沉,金炉中残香袅袅,只剩谢诏还跪伏在原地,官家高坐御阶之上,面无喜怒 官家没叫他起,他便也不敢起, 只有一个内侍站在他跟前问话 “谢相公,官家问你,为何今日跪在这里?”臣有罪。 “官家问你,你有何罪?’ “官家调臣进枢密院,是有大事要做,臣却私德不修,引来御史弹劾,险些误了公事。 谢诏咬着牙说道。 “官家问你,公事私事,孰轻孰重,什么妇人,讓你当街失态至此?' 谢诏沉默了片刻,攥着拳头,用力以额碰地”臣万死!臣万死! 大殿肃静无声,谢诏恭顺地伏在地上,眼见着织云龙暗纹的绛纱袍从玉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阿诏,朕调你去枢密院,是有掣肘薛相公的意思,那你也不至于如此心急,当街刺杀吧。 官家终于开了口,与他玩笑道。 谢诏沉默着也不辩解,只是用力地以额碰地 待垂眼看了谢诏片刻,官家抬脚踢了踢他的袖子。”罢了,约束好自家妇人,莫要再让人揪了把柄,在枢密院好好待着做事吧。”起来吧,还跪着做甚?’ 谢诏拿着一把劍,大步出了官门, 他身量高,肩宽腰窄,挺拔似劍,一身紫袍,愈发显得气势凛凛。 属官张回牵着马,候在宫城门口,见谢诏出了来,便连忙上前禀报道 ‘谢相公,您吩咐的人都安排好了,旧曹门大街冯娘子的住处就有三个,日夜轮番盯着,”还有随身盯着冯娘子的,盯着她同住的两位娘子。”还有那个丁五,去哪里都有人跟着。 谢诏翻身上马,袍袖一拂, “好!她们不管是给谁递信,还是去哪里,做什么都不必干涉,只管跟着。 “我就等着看,那个奸夫什么时候现身!" 张回不置可否,迟疑着问道。 “那娘子若是给他递信让他跑了呢?咱们岂不是白费力气。 谢诏哂笑道”若是这般胆小怕事,那还算是个汉子吗?"”让阿玉能看清他的真面目也好,省得被这贱人蒙骗了。 “我倒要看看,那个贱人是不是个缩头王八!‘ 谢诏攥着手里的龙泉剑,那是官家方才赐给他的 勒马回头,见那巍巍宫殿,楼台高峙,宫阙连云 自从阿玉离家之后,他这样的人,得过且过,又成了个无家可归的。 旁人散了衙便回家,他却愈发的爱往宫里来,领差遣听吩咐,仿佛自己能在这里找到些归宿感 他当官家的棋子,有个棋盘是属于他的 他做官家的一条狗,亦有条狗链子拴着他, 总有个去处 龙泉剑,龙泉剑,我用似波流,升平无事中收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第71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3个霸王票、57瓶营养液~」.抽子天ょx1 neumolada26X1 余角心nw 执子手X1嗯哼X1 执子手、x1执子手x1木离子X2 真正的修罗场还要后面一点点国国因 龙泉剑,龙泉剑,我用似波流,升平无事匣中收 一《缘识》宋太宗 72、第72章你同他睡.. 72、第72章你同他睡 瞧,我已经将你圍了。 冯佩玉看着面前的棋册,叹了口气, 白的莹润如雪,黑的黝然如漆,而此时,她执的白子困缩在棋盤一角,尽被黑子团团圍住 巷子口,有颗枝叶繁茂的大榕树,每至伏天,街坊男女老幼,皆搬凳携席,咸聚于此,纳凉闲话, 这不,冯佩玉也与宋妙二人,拿着棋盤席子,糕饼茶水,席地而坐,悠哉哉的乘凉对弈, “阿玉,你如今被圍了个水泄不通,也不心慌? 宋妙见冯佩玉神情自得,哼着曲,敲着拍子,还忙着往嘴里塞糕点,一语雙关的问, 冯佩玉瞧了瞧棋盤上,白子被黑子团团围住,动弹不得, 又看了看巷口,有几个脸生的漢子或蹲或站,看似不经意,实则用余光死死盯着她 这几日,她们三人,无论是去摆攤,買吃食,还是去鹿儿巷照看生意,总有人在后头, 天为牢笼,地做锁链,人做狱卒,去哪里都是监牢。 慌,慌也无用啊,横竖他也不能把我一刀殺了。 冯佩玉这般輕飘飘说着,往嘴里倒茶水,谁知,那茶盏子早就空了。 "只是连累了你们,好好的清净日子,过不得了。 宋妙笑着打趣她。”你也忒小瞧我们了,莫说这宅子,还有我们的户籍是你挣下来的。’ "就算再身无分文,沦落街头,人活着还有一雙手,去哪里,不能从头来过?’ 宋妙说着,啪的一声又落下一黑子,棋盘上,黑子从四面八方一点一点压过来,咄咄逼人,气勢汹汹。 活像谢诏那张凶巴巴的脸。 “奉签署枢密院事,谢相公的令,鸿胪寺五品到从七品的官员前来回话! "奉签罢枢密院事,谢相公的令,国子监五品到从七品的官员前来回话! "奉签署枢密院事,谢相公的令,更部衙署五品到从七品的官员前来回话!’ 谢诏的属官阿宽带着一众人,举着枢密院谢相公的名帖,一家一家的衙署搜了过去, 搜那个三日之前,申时,不在衙署内当值的,穿绿袍儿的年輕官员。 "凡,是符合这几项的,你且统统记下来,老子一个个叫来枢密院问话!’ 谢诏那是何等漢子,怎能吃得了这等恶气,一想起奸夫,拳头砸得桌上茶盏子叮咣乱响, “虽没看清那贱人的脸,但他往那一站,老子便能认出他来!’ “贼王八!天殺的狗才!要脸的贱人” 打从谢诏还在軍中做都头的时候,阿宽便跟着他了,还是头一回见谢诏如此粗俗的骂娘. 阿宽气勢汹汹地挎着刀,擦着汗,刚从刑部衙署里走出来,便赶着去盐铁司,一面赶路,一面心里揶揄着, 干什么不好,非要偷谢相公的婆娘, 这个坚子,要倒大霉喽。 蝉鸣声声,冯佩玉出了一身的汗,也怔怔地瞧着这棋盘,如今四面皆为黑子,无法正面冲突 那第一步,便要先避其锋芒,赢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谢诏杀人如麻,发起狠来吓人的紧,什么把头割下来插在长枪上 冯佩玉略想想,脊背上便一层冷汗。 薛又新那张俊脸,若是让谢诏把头割了,岂不可惜了,她得想法子让薛又新躲一下,避避风头才好 冯佩玉执起一颗白子,悄悄摸摸落在邊角处 开封府,司錄司 丁五作为庄宅牙人,这司錄司,他常来常往的,也是熟客了。 往常,每笔貿卖谈成后,他少不得陪同買卖双方,到司錄司来立契子 只是今日,他可不是来立契子的,而是有桩见不得人的事, 冯娘子要他去给开封府的司录参軍,薛参軍送信,还要偷偷的去。”你且去街上雇两个人,假扮成卖家和買家,伪装成去开封府立契子的模样,千万别被人瞧出不妥来。 冯娘子这么说了,丁五自然硬着头皮,咬着牙照做。 打从来的路上,在余光里,他便看到有两个穿短打的漢子,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他, 他往东,那二人便往东走,他假装停下来买炊饼,那二人也站在远处等 丁五是个老实坯子,见有人跟踪,心下颤颤,腿都软了。 终于,待到他假模假样和买家卖家进了开封府的西側门,余光里见那跟踪的人守在门口,没有跟上来,顿时松了一口气。 连忙掏出银钱来,央求带路的小吏带自己去司录参军的院子里,求见薛参軍。 "司录参军的院子?”那小吏起先还不愿意 "在开封府的东邊呢,得绕一大圈子,再说,那司录参军是你想见就见的? 外有追兵,时间紧迫,丁五又咬咬牙,多加了两贯钱。 那小吏心满意足的把银钱往怀里一揣,招招手要丁五随他走, 这下,不仅是司录参军,怕就是开封府少尹,他也能见上一见了, 此时,榕树底下的棋局,也正杀得热闹。 这巷子里那些三邻四舍围上来,有那好事的闲汉,见黑子占优势,便吆喝着出主意 "下这里,下这里,把那白棋堵死! 只见棋盘另一側,一颗黑子落了下来,怡恰卡在白子的必经之处,紧紧地堵上了白子方才留出来的空隙 冯佩玉不满,抬头瞪了一眼那乱叫嚣的闲汉,嫌他下手忒狠, 转念一想,是了,谢诏也不是个蠢的,亦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的, 枢密院内,签押房 "丁五去了开封府? 谢诏大模大样地坐在交椅上,眼睛闪着针尖的寒光,盯着面前战战兢兢的二人”你们且细细说来! 那两个皮肤黝黑,穿短打的中年汉子将丁五的行踪一-禀报了。 只道这个丁五带着两个人,一齐去了开封府,凑近了听闻,他们似是买卖宅院的,要去开封府的司录司立契子, 眼瞧着,他们进了开封府的西侧门,我们问了看门的小吏,司录司便是在西侧。 丁五是庄宅牙人,带着买卖双方去开封府过户立契,也是寻常事,谢诏沉吟了片刻,挥挥手便叫二人退下,”等等!慢着!' 那二人刚走到廊下,便听谢诏一拍桌子,喝令他们回去。”那丁五在去开封府之前,有没有先去过御街东侧的都商稅院? 谢诏向前倾着身子,目露寒光,像个马上要扑食猎物的野兽, 那是什么地界?二人疑惑,皆摇摇头, 按律,买卖宅子在过户立契之前,牙人和买卖双方要先去都商稅院,交契税,契书上盖了商税院的官印,开封府才认可 谢诏捏着一个茶盏子,磨着牙,輕輕笑了笑 他们不先去商税院,跑到开封府做甚, 开封府 “来人,拿我的名帖,去开封府问话! 此时,冯佩玉垂头丧气地看着眼前的棋局,三邻四舍的,还七嘴八舌在棋盘旁边比划着 "小娘子,你快输了,眼见着被围啦!‘ "莫要再费工夫,还是重新来一局的好,我来给你喂招 如今,敌方已成合围之势,确实无力还手。 她眼见着摸到了薛家的门,抓到了薛公亮的把柢 前功尽弃?”不不不,还不至于到那山穷水尽的那一步呢”冯佩玉摆弄着棋子,喃喃自语道 《棋经》有言,与其在局内苦苦求生,不如转手于外,攻其边角,逼黑子不得不回援, 当时在梁府,梁都帥说,他与谢诏互有把柄。 梁都帥的把柄便是战场上,大逆不道拥立新君,那谢诏的把柄是什么? 那日无意间撞了薛公亮的马车,她滚在地上,没瞧见薛公亮的脸,但她看到了谢诏的表情 脸上冻了一层冰壳子,水淋淋的眼睛里,点了根蜡烛,怒火刚点着却淋灭了 恨也恨不得,欲斥还休 冯佩玉觉着,这把柄,她眼见着便要揪出来了。 “呸!那姓谢的升了官,官威眼见的大了,难不成本娘子是白混的,手里便什么筹码都没有?他也忒小瞧我了!‘ 冯佩玉将剩下的糕点往嘴里一塞,拍了拍手,捻起一颗白子,啪得一声,往黑子后方一放, 开封府,户曹参军院。 今日,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梁都帅家里的人来了,拿着梁都帅的名帖,只道奉了梁都帅家中娘子的托付 “是梁家大娘子要买宅子,故而叫我查些那卖家的底细虚实,劳烦大官人行方便了。 丁五与薛参军送了信,便马不停蹄地往户曹参军的院子来,自然,也花了不少银钱开道 丁五边递名帖,边客客气气地与户曹参军递了张十两的交子, 那户曹参军见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名帖,也客气的紧,还叫人给丁五端茶吃。 丁五生性老实,头一回在官府里还能吃上盏茶,受宠若惊,一时间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忙办起冯娘子交代的正事来, “我家娘子是要查广平街,狮子巷,向西数第二户。 "不知这户是何人之产业,姓甚名谁?祖籍何处?在汴京还有无其他房产,烦劳大官人!" “狮子巷是吗?”那户曹参军使人去拿户籍丁产的簿册。 “是是是!狮子巷!’ 也不知,冯娘子要查狮子巷的那户男女偷情的人家做甚。 这种不堪人听的私隐之事,碰了便是麻烦。 丁五侯在耳房里,搓着手抖着腿,笙着户曹参军查阅簿册,好回去给冯娘子交差, 此时,只听外头有人走来,似也是开封府的属官,与户曹参军互相揖答问候 "刘参军,有礼了。 "薛参军!许久不见,这厢有礼了!" 薛参军?丁五疑惑地站起身来,偷偷向外瞄了一眼。 是了这便是方才去送信,刚打过照面的薛参军!长得极清俊的,见一面便绝不会认错。 怎得,他也到此处,不知有何贵干, 此时,薛又新彬彬有礼的躬身叉手道, "刘参军,我欲查找一女子名下的宅院,或正在租住的宅院,总之,只要是在开封府上契登记的住处,我都要知晓。 “劳烦您行个方便。 “好说好说,这等细碎差事,还劳烦薛参军亲自跑一趟,不知那女子的姓名,户籍在何处?’ “此女子姓冯,名 薛又新顿住了,这名字在他的唇齿间徘徊了几圈,终于舍得说了出来 “名佩玉薛又新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此时,巷中的孩童在树下戏耍嬉戏,拍着手儿乱笑,喝着声儿叫打。 只听咣当一声,有几个孩童飞奔过去,衣角一带,唰得一下就将棋盘掀翻了。 黑白棋子混作一团,哗啦啦全掉在了地上。 冯佩玉还捻着个棋子,正准备反杀-局,这会子,和宋妙一起愣住了,瞧着一派狼藉,哭笑不得 叹世事无常啊 这盘棋机关算尽,百般经营,却不敌天公轻轻一挥。 时也运也,罢了,接下来的事,就看各自运道如何了。 “丁五怎得还不来?”冯佩玉叹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饿了!我去胜儿的食攤子上讨吃食去喽! 旧曹门大街,谢诏的属官张回,蹲在阴凉地里,盯着冯佩玉在食摊子上大快朵颐,吃了一碟又一碟魚脍 大暑的天,方胜儿便不开火做热食,做些生魚脍,依然许多食客捧场。 鲜鱼切了片,用酒糟米醋腌渍了,盘底垫了萝卜丝去腥,鱼肉入口鲜甜弹牙,还混着米醋的微酸,清爽开胃。 噫!俗话说得好,真是好汉无好妻! 张回长吁短叹,捶胸顿足。 谢相公,如今是三品的宰执大臣了,年纪轻轻,相貌俊俏,心肠仁善,还洁身自好,那是何等英雄!何等人物! 便是郡主县主都娶得!何苦非要做这等憋气的王八,这女子有什么起解?不过就是相貌好了一些 头一回见,当街偷人被自家汉子抓住,还能这么若无其事,悠哉悠哉的,实在是没有心肝, 此时,没有心肝的冯佩玉抹着嘴,忝着脸,正在和方胜儿讨要一盘鱼脍”最后一盘了,求你了胜儿,我真的不会积食,今日热得朝食都没吃 冯佩玉正双手合十,连连作揖,忽见摊子外头,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正目光炯炯地瞧着她 此人身穿一身黑色肩袖袍,腰束革带,身躯凛凛,当街负手一立,颇有千军万马之势 摊子上的食客纷纷扭头看着,攀谈声都小了许多。 冯佩玉立马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用袖子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眼见着那身影走到跟前,拉开凳子,大刀金马地坐在她对面, 想是来兴师问罪的冯佩玉心虚,垂头丧气,地咬着指甲,只等着他拍桌子,发脾气, 可等了半晌,也没有动静,二人之间只有冰块般的沉默,外头的蝉鸣声,嘶啦嘶啦的割着她的耳朵 冯佩玉忍不住抬头一瞧,见他眉眼垂落,面色疲惫,不过几天的光景,便又清瘦了些 之前,她只觉谢诏是寒天北风中的一块山石,立在那里,永远都是气势凛凛的 就算沉溺于情爱,意乱情迷之时,变得些许温柔,但骨子里还是极坚硬的 刀劈斧砍,摧之不折,什么都伤不了他, 但今日,他往对面一坐,失魂落魄的,拿湿淋淋的眼睛瞧着她,祈求般瞧着她。 昔日高山石,沦为阶下尘。 日头煌煌的照着,忒刺眼,冯佩玉觉着眼泪流了出来,眼皮也抬不起来了。 “我只问一句。 谢诏艰难地开了口。”你同他睡过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第72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73、第73章偷得一夜... 73、第73章偷得一夜 情字何解? 心中意,手中刀 此时,馮佩玉看着谢诏,丢盔弃甲,底牌全无,袒露着肺腑,就这么直勾勾地问自己 颇有种风水轮流转的感概。 “哦”谢郎官如今官至三品,穿了紫袍,位同宰执大臣,是要尊称一声,谢相公。 馮佩玉答非所问道,若无其事地给他斟了杯茶, 二人初相遇时,对谢诏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但对馮佩玉这样自身难保的人来说。 情愛,就是场关乎生死的豪赌。 跪下来,把自己的脖颈伸过去,横在对方的刀下。 “"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憐 当年在裴府,谢诏头一回翻墙私会的那晚 月明星稀,云动花摇,她心跳的很快,衣裳脱的也很快 冰凉凉的身体从衣裳里蹦出来,热乎乎的心,也从衣裳里蹦出来, 她报复了,虽然,她并不知道要报复谁, 她做了自己的主人,她这样的人,能做主的事情不多,而这件事,她随着自己的心意做了。 谢诏是她自己选的,她那时想着,宁愿死在谢诏的刀下,也是像个人一样死了 也好过像个物件一般,苟活着。 如今,这把刀,似乎落在自己手里了。 她好喜欢拿着这把刀的感觉,她磨刀霍霍,准备试上一试, “谢相公降尊纡贵,来我们这种市井粗陋之地做甚?”馮佩玉笑嘻嘻地问 “我还在问你话呢,休要论别的。 谢诏双手撑在膝上, 垂着头,咬牙切齿地催促着,等着她的回答 等待,那是冯佩玉惯做的事情,等他来偷情,等他给自己赎身 等他什么时候良心发现,告诉她裴箱遇害的真相 等啊等,明等到夜,夜等到明,什么都没有。 而现在,也轮到谢诏在这里巴巴的等着了, 什么滋味?你且好好尝尝吧。 "这茶,滋味如何?谢相公。”冯佩玉笑咪咪的问道, "苦不堪言。”谢诏一饮而尽,咬着牙说道 接着,又一盤魚脍推到谢诏面前。 谢诏是不吃生食的,冯佩玉知道,但如今,跪在刀下的人,是没得选的 “这魚脍,滋味如何?谢相公。 谢相公,谢相公!旁人称呼他谢相公时,都是毕恭毕敬的,而如今,他这是在做什么? 谢诏夹起一筷子,胡乱咽进去,一股恶心涌上来 "食不下咽”是啊,苦不堪言,食不下咽,我如今是个粗陋人,哪里还配得上谢相公的身份。 冯佩玉只管拿手指绕着头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谢相公如今一朝得誌,既享荣华,那外头的珍馐美味,娇娥美眷,任你拣取。 “怀在此为着般角脸师恼何心必呢" 谢诏盯着桌子,不敢看她,没听见似的,一ロー口往嘴里塞着鱼脍 "什么劳什子外头的?我偏不愿意吃外头的 "这鱼我愛吃我爱吃的很 他也不用筷子,像个野兽一般抓着鱼脍便往嘴里塞,待吃到第二盘,终于忍不住,转身弯腰吐了出来, 他半跪在那里,宽阔的肩膀一起一伏,也不知是在呕吐,还是在哭, 呼啦啦的,外头侯着的属官随从忙冲了进来。”谢相公!谢相公,您无事吧,谢相公!‘ 張回忙着去搀他 "滚开 谢诏的声音哑的很,一手撑着桌子,慢慢站起身来,现如今,他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阿玉,你之前说,我派人跟着你,是仗着权势欺负你。 谢诏抹了把眼睛,眼圈红红的,像个被激怒的野兽。 "可如今呢?我親眼看着你与旁人在一处.你如今连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吗! “我是个男人!你这般羞辱我,到底是我欺负你。”还是你在欺负我? 谢诏转身便走。 冯佩玉坐在那里,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走吧走吧,她赌气的想,什么了不起的,早就恩断义绝了,我与旁人睡没睡,睡几次,同你有什么干系?还指望着我向你认錯不成? 下一次见面便是你死我活了,不管你做了亏心事,本娘子都要把你的老底揭出来,让你跪地求饶,让你身败名裂! 冯佩玉一面这样想,一面鬼使神差站起来,一步一挪地走到街邊去 眼见着他头也不回的翻身上马。 眼见着他扬鞭而去。 身后,只剩一捧子灰尘了。 那年,就是在这般黄土道邊,阿爹把她推给了人牙子。 那人牙子揪着她的衣领,她像个陀螺一样转啊转 "牙口好得很。”牙人掐开她的下巴,一颗一颗摸她的牙齿,”瞧瞧,那身上皮肉也细嫩。 她的袖子和裙子也被捋起来,伶仃细的胳膊腿露在外头,人来人往的,誰都能瞧上一眼 “那小腳!小腳也好看的紧。 人牙子要过来与她脱鞋,她那绣着小老虎的鞋,还是去年阿娘给她绣的 冯佩玉舍不得她的小老虎,挣扎了一下,便被反手一耳光打出泪来, 泪光里,恍恍惚惚眼见着阿爹骑着小毛驴,走啦 身后便是那一捧子灰尘,”别丢下我求求你”冯佩玉抹着泪,向前踉踉跄跄走着 在这世上,她已经没有親人了。 “别丢下我,对不起对不起,让我做什么都成,只要别丢下我 冯佩玉蹲下来,鼻涕眼洎噗噗砸在地上, 她的人生,是一个空口袋,哗啦啦的风灌进来,哗啦啦的风溜出去,到头来还是一个空口袋 盛喜之中,勿许人物,盛怒之中,勿答人书。喜时之言,多失信,怒时之言,多失体, 古人诚不欺我啊 人在不洁醒之时, ,最好闭紧嘴巴,休要胡言乱语,平白丧了誌气。 此时,虽然冯佩玉眼睛还肿得像个核桃,但心情已经平复了下来, 她一面往嘴里扔葡萄,一面十分懊悔今日当街的失态, 对不起?让我做什么都成? 呸!这等没志气的话,岂是自己能说出口的?若是当时被谢诏听到了,那她岂不是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了 此时,冯佩玉坐在葡萄架下的交椅上,-ロ-口吃着茶水。 谢诏是个晦气的,他走了倒也干净,自从今日打发了他,家中连着来了两波喜事, 先是鹿儿巷的胡家小妹,兴高采烈地来与她详分红的银錢,只道,如今的生意十分旺相 "冯娘子,托您的福,这个月足足卖了九十多顶特髻呢。”接下来的秋冬令節,佳節叠至,各家女卷,是你请我邀,筵席不断。 “那定做的生意应接不暇,已经排到冬至了,以后,每一季序,我都与娘子送錢来。" 冯佩玉打开一瞧,是两張四百两的交子。一张是给自己的,另一张,自然是孝敬给霍娘子的”这可折煞我了,都是托了霍娘子的福。 冯佩玉赶紧把交子揣进怀里。 如今,霍娘子把心思放在应酬交际上,常常戴着特髻出门,有殿前司副都指挥使的娘子在官眷圈子里面,夸赞宣扬,内宅之中,一传十,十传百。 官宦娘子们闻其名,来者日多 那胡家小妹也乖巧,只道做生意向来不缺货,就缺买货人, 若没个相与扶持,纵然再精巧的手艺,也行不去 都是冯娘子交游甚广,活动关系,牵线搭桥,要不,我们姐妹俩还在街上做零活呢,哪能做得上官着娘子的生意, 四百两,冯佩玉瞧着这张交子,千欢万喜,活这么大,头一回赚这么多银钱。 当年,自己的卖身钱也不过五十两吧,, 冯佩玉拿着这交子当扇子,扇来扇去,嗅来嗅去,谁说铜臭味,那扇出来的风,明明是香风習習。 孔方兄,孔方兄,光闪闪,響当当啊 四百两!够买五十年的米,够买一张螺钿乌木床,一屋子绫罗绸缎,一百亩水田 郊外上有田,城里头有房,人头上有钱!真是花团锦簇般的日子 冯佩玉捂着心口,那交子暖暖的,和她的心跳一起,咣当咣当乱響 转头便喊, “胜儿!我赚钱了,明日咱们就在旧曹门大街开个食肆,把丁五找来,好好给咱们寻个铺面。”到时候,把家业挣得花锦一般!出门驱马引车,在家吃香喝辣! 而第二桩喜事 冯佩玉一面冰着自己的核桃眼,一面翻着面前的帖儿、 说是喜事,也是怪事,这竟然是杭娘子的帖儿,薛又新的四嫂嫂,和薛公亮偷情的那位美貌娘子,居然给她下帖儿了 中秋节前一天,在城郊开诗会,激着她同去 自然,帖儿里邀的,是殿前司都指挥使,梁家的表亲。 霍娘子给了她这个表亲的身份沾沾光,虽细究不得,但仗着这层瓜葛名分,在外头少受旁人刁难, 与诸官眷娘子来往,诸事也颇得方便, 但怪就怪在,杭娘子怎得知道她的身份,更别说她住哪里 这送贴儿的人也怪,一个婆子,放下贴儿和礼物便走了。 此时,已是二更漏下,院中晚风习羽,阶前虫声唧唧,一派寂静祥和, 冯佩玉正琢磨着,忽得,门外,只听轻叩门环之声 笃笃笃 "二更天了,谁在敲门,什么事不能待明日天亮再说, 冯佩玉揉着红红的核桃眼,嘟囔着开了一条缝 待看清楚来人时,要关门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咣当一声门响,哎呀一声惊呼,一只手从门外伸出来,直接把冯佩玉拎了出去, 月光兜头兜脸罩下来,谢诏站在门口,身材高大,威风凛凛,负手看着她。 白日闹了这一遭,二人再见,一时间谁也不说话,亦不知从何开口, 你看我,我瞧你,沉默就像门口的大榕树,厚厚地盖下来。 “鬼鬼祟祟的小东西。”谢诏清清嗓子,先若无其事地开了口 "今日,是不是吓着你了,嗯?” 在气头上,就是容易做些冲动事 谢诏走到中途便后了悔,想着阿玉是个可憐人,丢下她掉头就走,该是吓着她了, 想着不管她犯了什么錯,也是一时糊涂,不安分的妇人,好好吓唬她一场,训斥她一番便是 此时,谢诏伸手捏着她的小脸泡,俯身凑近了,瞧着她核桃般的眼睛,红红的鼻头,哭成了个兔子 可怜见的,定是为着自己哭了好几场。 这七分的怒气,到此竟没了一半,这心被她的眼泪一泡,泡化了。”是我鲁莽脾气上来了,不该掉头就走,我说过,再也不丢下你的。 "这回教娘子伤心了,娘子打我几下出出气如何? 边说着,谢诏捉住她的手,向自己胸膛打了数下 啪嗒啪嗒,冯佩玉一面挣脱着,又掉下眼泪来 而后,冯佩玉就这么浑浑噩噩被谢诏拉着,走到外头街上。 街市上人烟凑集,灯火通明,铺户鱗次,车马纷纭。 也不知走了多久,二人在一处食摊上坐了下来,陆陆续续的,面前摆了一笼梅花包子,一碟麻腐鸡皮,一碗冰雪冷元子。 "今日,我一粒米都末曾入口呢, 谢诏叹气,“娘子且陪我用些吧。 烛火下头,谢诏脸上清集的轮廓如山石刻就,一双微垂的眼睛,温柔得很。 见冯佩玉宁死不屈,不肯服软,谢诏便自顾自说着 "之前便说,中秋节接你回去,如今案子办完了,麻烦之人该抓也抓了,便随我回去,成不成? 住之前那宅子时,总是吵架,风水不利,咱们日后不住那里了。 “官家赐了新宅子,我如今正找人起盖花园卷棚,搭你喜欢的月台, 还要叫瓦匠,木匠,油匠,裱糊各房,油漆梁柱。”对了,我如今升了三品,也可封妻荫子了,我去求官家,定能给你请个四品郡君的诰命 那四品的诰命夫人戴的冠子,上头是珍珠翠羽,多衬你这漂亮小脸蛋 谢诏压着些许火气,攥着拳头,就那么自顾自说着。 一句也不提白日的事,装作什么龃龉也没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自然是有火气的,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但此刻,见美人在侧,那娇滴滴的面颊,滴滴娇的眼睛,可怜又可爱 又见街市上,往来人群言笑晏晏,灯火通明,笙歌鼎沸, 谢诏竟有种恍若鬼魂重回人间之感 之前二人相见,要么在裴家偷偷摸摸,要么在家中吵吵闹闹 直到今日,仿佛做了一回真正的,人间夫妻 谢诏瞧着桌上的吃食,身边的娘子,周围的人间烟火,用力抹了抹脸, 他是个没有家的人,也没什么亲人,只有冰凉的刀和梦里的血 而现如今,他有热乎乎的娘子在他旁边,眼见着,他能过上活人的日子了, 都怪那个贱人,谢诏磨了磨牙,他实在不甘心,教一个无关紧要的贱人毁了阿玉,毁了他们的日子, 罢了,这天上的是月亮,水里的,也是月亮,人生在世,哪有什么真假对错。 这么想着,谢诏拿起一个包子丢在嘴里,吃罢,凑在冯佩玉耳边逗她, "娘子,瞧瞧,这包子和你一样,一咬一口汁儿,一咬一口汁儿 直到冯佩玉恼怒地踩了他一脚。 谢诏当即低头畅快地笑起来,过了片刻,抬起头,又是一幅冷面孔 拳头伸开又擦紧,关节捏得咯咯响 之前的事情他只当没有,待他把那个贱人揪出来,杀了。 时间一长,阿玉自然就能把他忘了 仿佛这样,便能偷来一夜太平,偷得一夜夫妻 e作者有话说 第73音第73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迁 感谢小天使们的2个霸王票、98瓶营养液- maomao0748X10 一只独角兽心x1 执子手X: 执子手、X1杏微甜、X1界碑人X11执子手、X1执子手、X] 74、第74章我们都是... 74、第74章我们都是 “京都繁盛谁比矣,十二楼台重重起。 "九衢车骑B喧喧,广陌欢呼歌帝里。 这汴京不愧是天子腳下,官眷娘子们开詩会,也惯会随方迎合。 詩会一起头,便要先供出当今天子的詩来應景, 颂天子圣明,赞朝廷有道,天下仰太平之福 太平之福?这富贵官宦人家,确实是享尽了太平之福, 冯佩玉一面想着,一面跟着女使,进了薛家城郊的避暑别院里,轉着眼睛四处打量着,- 路上,见楼阁玲珑,花木參差,迢迢回廊萦纡,重重华堂环抱, 这薛家,还真是一派風流富贵,连城郊的别院也如此气派 那詩会设在水榭上,此时,衣香鬓影,环佩叮咚,几家小娘子正手里拿着竹签子,围着书案,以夏日蝉鸣为题,叽叽喳喳作诗, “風引兰台爽,蝉鸣柳陌昏。 “寒蝉寒蝉鸣遠林,羁旅客愁深! “三娘子,平声对仄声,你这韵腳对不上呀,我斗瞻,将你寒蝉鸣诔林,改成寒蝉鸣诔木,如何" 这诗的韵脚,林改成木,一字之差,便是平庸和驚艳之别。 这人的名字,也不过几个字,若是能破解了,眼前就是真相。 冯佩玉此时心突突地跳,尽管这薛家的帖子来得蹊跷,她心中志忑,但她还是壮着瞻子来了。 她发现了一个名字,让她覺得,离揭开薛公亮的老底,只差一步之遥了。 都说雁过留痕,人过留踪,做了什么丑事,都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警如,那狮子巷里,薛公亮偷情的宅子,屋主的名字叫做 孟倚楼 “冯娘子,我在户曹參军那里查了一晌午,这个叫孟倚楼的,在汴京城中共有五处宅院,都是这种二进的小院子,在富商或者小官小吏聚居的街巷子里。 五处?冯佩玉听了只想啐一口,金屋藏嬌,竟然藏了五处,可见有多少见不得人之事 “我请那薛府的车夫吃了几顿酒,听聞他自家并不姓孟,又旁敲侧击问了问,薛府有头有脸的管事,亦没有姓孟的 那便奇了,这个孟倚楼,究竟是何许人也 她今日既来了薛府,便要从杭娘子那里撬出些东西来。 此时,穿过往来如梭的众女使,冯佩玉走近了,远远的,见杭娘子在临湖的亭子里玩投壶 一身鹅黄绫子裙,梳个双鬟髻,湖風飒飒穿榭而入,衣袂飘飞,如嫦娥仙子一般 可惜了,可惜了!这般美人,和公爹搅和在一起,做这等没有下场的糊涂事做甚 定是被那薛公亮哄骗了,冯佩玉攥着拳头,心中连连摇头。 这杭娘子也是个万事不知愁的,日日想的,就是胭脂好不好看,衣裳鲜不鲜亮, 这不,冯佩玉投其所好,今日特地妆饰打点齐备。 粉融香雪面,香墨弯弯眉,眼角一颗花钿,顾盼有情,甜香满颊。 只当自己是个喘气儿的胭脂铺子,发髻架子,花枝招展的,展示给杭娘子看 “冯小娘子,瞧着你这脸上的胭脂,又润又嫩,跟个水晶包子似的,不像我,夏日出了汗,这胭脂浮在脸上像面粉。 果然,待各自见了礼,杭娘子赞冯佩玉发髻好看,胭脂好看,拍着手,便又打开了话匣子。 上回在薛府,二人便说了一个时辰的胭脂水粉,发髻冠子,现下,杭娘子终于又寻到知音了。 冯佩玉一面口干舌燥地与杭娘子分说着,如何教胭脂更润一些,如何教口脂更嬌嫩些,一面在盘算着,如何开口打听此人 若是问得显眼了,必遭人怀疑,若是打草驚蛇了,恐怕她有来无回,连这别院都出不去。 可若不痛不痒的,也没什么用,这一趟岂不白来了?”怪道我家六郎对你念念不忘,做出如此多出格的事来。 杭娘子一提起此事,掩着嘴直笑,促狭地打趣着。”上回,你来薛家给我做特髻,六郎拉着你进了他的书房里,不到半天,那阖府都传遍了。 书房? 冯佩玉正冥思苦想,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头绪。 “当晚,我婆母气得脸通红,把茶盏子扔在六郎身上,可怜见的,那茶水一头-脸。 杭娘子还在自顾自说着,”谁知,那六郎把脸一抹,竟还笑 ’杭娘子!”冯佩玉来了精神,将话锋一轉 ‘我我我是个没见识的,还没见过诗会是什么样子,要不,让我也去长长学问吧。’ 白乐天说得好,高者未必贤,下者未必愚。君不见沉沉海底生珊瑚,暦暦天上种白榆啊。 水榭里,众人窃窃私语声中,杭娘子站在书案旁,拿个团扇掩着半边脸,和自己的女使挤眉弄眼 这冯小娘子不是出身贫寒吗,竟也识字,会写诗,写得还不错, “当年多少相思意,尽付西风一倚楼。 此时,冯佩玉额角直冒汗,伏身案前,写了一句诗。 在这首诗里,冯佩玉特地用了倚楼的典故,杭娘子是个娇憨的性子,万事又写在脸上,只要她认得孟倚楼这个名字,若是有一丝反應 或是惊叹一声,或是会心一笑,至少,面上会有所波澜, 冯佩玉向着杭娘子看去,见她面上淡淡的,只是在笑,并没什么反应 这典故是太过委婉,瞧不出来? 冯佩玉略想了想,咬了咬牙,又俯身写下一首, ‘猿啼远岸千峰暮,人倚高楼万里秋。 她惯不爱在众人面前出风头的,这诗会都是有来有回,你一句我一首,哪有人一连做好几首的,平白卖弄 只是现下,这是唯一试探的方法了,”咦?这倒是怪。”杭娘子忽然出了声, 认出来了?冯佩玉连忙抬头,眼巴巴地瞧着她, 杭娘子伸手指着这句说道。”有猿啼之声的地方,应是祟山峻岭,怎得还有高楼呢?” 冯佩玉愣了一下,只好讪笑道, “是我考虑不周,胡亂,堆砌了 杭娘子不做他想,拍着手称赞道, “冯小娘子,没想到你也会作诗,七步作诗,好生厉害!不知师承何人?” “哦对了,方才那胭脂为何要混紫色,你还未讲完呢 杭娘子对这诗置若罔聞,一心记挂着她的胭脂。 咣当一声,冯佩玉心掉在地上,她的手也有些抖,抖啊抖,往衣襟上抖了几个墨点子 她覺得,此时自己的笑,怕是比哭还难看。 杭娘子竟然没反应那这个孟倚楼这个名字,当真和薛公亮没有关系吗? 只是,这已经是她唯一的线索了,便在此处断了不成 嘣得一声,冯佩玉忽然泄了气,拿起扇子掩着脸,杭娘子见她衣裳都是墨点子,有些失态,便连连招呼来女使,领着冯佩玉去内院更衣 她跟着那女使胡亂走着,望着远处连绵的宅院的檐角,只觉得这薛家,像个迷宫。 茫茫然不知所措,仿佛在黄昏的时候被放在这个迷官门口,天就要黑了,可她不认路,要被困在里头了。 就这么垂头丧气,东想西想的,女使带她在内院里七绕八绕,冯佩玉竟也没发觉 走过花庑游廊,穿过耳房夹道,走了半晌,竟在这半山别院里,越走越深。 待到冯佩玉发觉不对,已经迟了,只见,自己糊里糊涂的,走进了- 间抱厦厅里。 临窗设一木榻,正中一张紫檀木书桌,摆列书砚茶具,壁间悬画,窗棂疏朗”这这这位姐姐,敢问这是何处啊 话音未落,只见一男子从内室走了出来, 穿一袭淡青绫罗轻衫,身躯英挺,肩宽腰窄,举止风流。 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那女使一溜烟便跑了, “冯小娘子細細妆扮起来,甚是妩媚。" ‘若轻云之蔽月,若流风之回雪。 明明口中是溢美之词,而薛又新却面无表情,瞧不出喜怒来。 今日出门原是该看黄历的,处处不顺心遂意,冯佩玉恶狠狠地想 来了趟薛家,从杭娘子处铩羽而归,什么也没捞到,如今,又似个傀儡一般,被人随意带到此处来。 孤男寡女,深宅大院的,这薛又新想玩什么花头?她今日可不愿奉陪 暑气熏蒸,冯佩玉烦躁地打着扇子,看着薛又新那张俊脸,高鼻薄唇,眉清目秀,也没能消了她的火气。 冯佩玉磨了磨牙,恶从胆边生,”这帖儿,是你叫你嫂嫂给我下的?你如何知晓我住哪里?”冯佩玉语气不善, 薛又新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怎得没带我送你的那只珍珠簪子?我记得,是和帖子一同送去的。 “我先问的,那帖儿是你送的?”冯佩玉转着眼睛白了他一眼, 薛又新也不甘示弱,走近了几步,低头盯着她,面无表情的追问 “簪子,怎么没戴?’ 这人在心烦意乱之时,哪有什么吟风弄月,打情骂俏的心思。 二人至此,都撕破了面具,露出一幅獠牙来, 冯佩玉白了他一眼,转身便要走,只见薛又新板着面孔,大步抢上前来,手一伸,咔哒一声,门便关了。 你 接着,薛又新慢条斯理地伸手,放在她的腰上,冯佩玉往后退一步,他就悠闲闲地往前只迈半步,丝毫也没有咄咄逼人之意 只是,冯佩玉往后退了几步,后背便抵在门上,无路可退了。 大热的天,薄罗衫子,薛又新的手滚烫,放在腰间,来回摩挲着。 继而得寸进尺,泄愤似的,掐着她腰间的软肉, 对于这档子事,薛又新就像开蒙的孩童,学到手的,练习起来格外勤奋,以至于驾轻就熟,毫无禁忌, 但没学到的,倒是十分有敬畏之心,碰也不敢碰。 因此冯佩玉十分小心,把团扇往胸前一挡,再也不敢教他碰别处了。”薛参军,你们薛家是高门大户,真是了不起。 冯佩玉拉长了语调说。 “”怎得?许是这天热,冯小娘子今日火气不小" 薛又新打量着她,似笑非笑地说, ‘此处都是你家的产业,你把我关在这里,我怕是死在这里,都没人敢过问。 "你叫我怎么心平气和与你说话?‘ 没查到你老子的底细,自然火气都要发在你身上!冯佩玉心里暗暗啐他一口。 听闻此言,薛又新松了手,整了下自己的衣袖,低下头闷闷地笑起来,笑得冯佩玉心中发凉”今日,冯小娘子作诗做的不错,倒是教我大开眼界,想来,在裴家也是学了不少本事。”只是这本事,是只用在薛某身上,还是也用在其他男子身上了,薛某总要细细问一番。 “再给你定罪。 冯佩玉发觉他语气不对,一步一挪地溜向大门,轻轻一推,发现怎么也推不开, 薛又新也不阻拦,走到书桌前,伏案挥毫,信笔而书。 淋淋漓漓地写了几个字, “冯小娘子,你我,都是有罪的。 “薛某为司录参军,熟知律法,也给不少人定过罪,如今,竟也轮到给自己定罪了。 写罢,啪地一声,把笔扔在冯佩玉面前,那墨点子溅在她的裙摆上,一滴滴黑色的血,”捡起来。 “我写了一遍,这个罪,薛某认了。 薛又新闲闲地笑着。 “请冯小娘子过来,把自己的罪名也写上一遍,把这罪认了。” "你我之间,也算,礼成了。 薛又新俊俏的眼睛盯着她,轻声说道 什么咱们的罪名?有什么罪?这薛六郎怕是又闹什么脾气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罢了,写就写 冯佩玉颇有眼色,此处是薛家的地盘,身处劣势,不敢再激怒他,转眼又换上一幅乖巧的笑脸,走近了一瞧 那雪白的宣纸上,墨汁子四溅,笔锋凌厉的四个大字 奸夫淫妇。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第74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75、第75章告诉谢... 75、第75章告诉谢 大名府,天雄军军营。 新任签署枢密院事,谢相公,至大 名府巡视,大名府不论文官武将,皆整束冠带,旌旗仪仗,出城十里迎接 待谢相公上得教場中,大小军卒,并指挥使,团練使,兵马都监,诚惶诚恐,齐整整地分列两排,唱喏拜见。 此时,天雄军指挥使,吴将军暗自叫苦。 往常,枢密院的文官们来巡视,不过看看军陣,瞧瞧帐册,吃酒听曲, 说几句上以酬君恩,下以安社稷,死生效命的場面话,大家宾主俱欢 可谁知,这位谢相公,有些难缠。 因其是武将出身,久经战陣,熟谙军务,是实打实见过血的,那眼晴如鹰击,到了军营,四处一扫,便已挑出不少纰漏。 这不,今日谢相公在教場中升帐,传下号令,亲自操練眾兵将,一十八般武艺,件件都要考全 一试弓马。 金鼓震天,一排箭垛摆列在一百数十步之外, 将士各逞弓马,跑马往来,拽弓放箭,中垛心者擂鼓喝彩,不中者便默默退回阵队 眼见着这箭射的,弓力疲软,七零八落,谢詔冷冷地瞧了左右团练使一眼”怎么,你们这是给猫儿挠瘠瘠?’ “以契丹兵甲之坚,弓箭纵使能中,你这给猫儿瘟痿的力道亦不能入,况且,連射都射不中!’ "儿郎们到了战场上,岂不白送了性命!' 团练使们忙称罪,跪了一地 谢詔恨铁不成钢,搖搖头,大步走下演武场,翻身上马。 挽起袍袖,搭上箭,扯满弓。”尔等都瞧好了! 演武场上,旌旗猎猎,数千名兵士屏息立正,只听得谢詔朗声喝道, "眼要明!手要快!战场上,敵人不会站着等你的,他们会冲过来杀你!‘”你若还想着,这一箭射不中,下一箭再来,便已经迟了! “所以,找准那个敵人,给我瞅准了要害 谢詔夹紧马腹,臂膀筋肉凸起,弓开如满月,瞄准远方的箭垛。 那个敌人,那个穿绿袍儿的奸夫 "死!”谢诏怒喝一声。 嗖的一声, 箭羽破空而去,咣当一声,正紮在箭垛中央的红心 "好!”"萬岁!萬岁! 四下金鼓齐鸣,眾将士欢声如潮。 谢诏控着缰绳,死死瞧着面前的箭垛,只觉得恨得牙根痒痒 他如今公事缠身,等回了沐京 迟早揪他出来,一箭射穿他。 那个穿绿袍儿的奸夫!”呵呵,奸夫”敢问冯小娘子,这个,奸字,何解啊? 列架中,排列经史子集,书案上,堆着圣贤翰章,光影摇摇,树影重重,颇是个清雅的书斋 只见冯佩玉凭案而坐,身后有-男子俯身,拿双臂圈着她,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里 オ子佳人,二人肩挨着肩,手捏着手,共执笔杆,远远一瞧,颇有清谈诗书,红袖添香之妙。 只是,二人所论之事,和清雅可谈不上关系”这个奸字,一个女,一个干。 薛又新握着她的手,镇定自若地写着,仿佛是教书先生,在和学生讲字 他两个耳朵,却已经红透了。”《小尔雅广言》日,奸者,犯也。《玉篇女部》日,奸者,亂也。””什么意思呢?犯上作亂,行事不端,觊觎不屬于你的东西! 薛又新拨弄着冯佩玉耳边的碎发,瞧着面前这女子的侧臉,绒毛软乎乎的,一片软乎乎的陷阱 觊觎不屬于你的东西,觊觎不属于你的女人 “冯小娘子,前几日,忽有枢密院的谢相公,派属官来开封府寻人。’ “寻三日前申时,不在衙署内当值的,五品以下官员。 薛又新的手指修长,指骨棱棱,用力捏着冯佩玉的手,手背的青筋凸出来,”你瞧瞧,那不就是我吗? “萬幸啊,这开封府少尹惯会巴结我阿爹,见来人气势汹汹,恐教我面上无光,故而袒护了一回。' 当时,薛又新审那桩风月案子的时候,关于冯佩玉和那位大理寺上官的流言蜚语满天飞,开封府传的沸沸扬扬,香艳无比。 什么大理寺的谢郎官深夜来开封府,提审一个美貌女子,还遣散了眾人,共处一室,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 可是他当时嗤之以鼻,只以为众人愚昧,见到个美貌的便胡乱揣测,造谣生事 万万没想到有一日,竟都严丝合缝的对上了, 薛又新幽幽地笑出声来,指着自己说道 “这算起时间,论资排辈起来,他才是正头的,我,我是那个奸夫。 “哈哈,我就是那个行事不端,不知廉耻的奸夫。 薛又新仰头大笑起来,一张狭长俊俏的眼睛却冷浸浸的,瞧着有些吓人, 啪嗒,一滴墨汁子溅在奸夫二字上, 冯佩玉的手被攥的生疼,一动也不敢动,薛又新臉上一直是笑呵呵的,语气是轻飘飘的 但械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她越是害怕, 这会咬人的狗不叫,说不得,忽然便露出獠牙来,发疯咬一口。 此时,薛又新抹了把眼角,尽力平息着自己的怒火 他自幼庭训谆谆,于于禮义,自认从无越矩之言,从无苟且之行, 在家,是恭谨的幼子,在官府,是得用的官吏 可是,他却变成了一个没有廉耻,行事龌龊,见不得光的奸夫,被人寻到官府去,险些颜面扫地 这女子就是一口井,吸着他,不管他是天上的明月,还是江上的清风,品行如何自持 都被她吸到井里去,变成她的一个影子,”这不,今日我又与见缝插针,邀小娘子私会来了。” “我这个奸夫,做的不错吧 ****; 二,要试盾, 号角声中,一堆兵士持盾而立,做劈砍格挡之招式 谢沼扫了一眼,便皱起眉来,抡刀便砍在盾牌之上。 哐当一声,金铁交鸣,几个军士臂膊震得发麻,身子一晃,踉跄了好几步,盾牌哗啦啦脱手落在地上, 連忙纷纷跪下告罪, “厮杀的汉子,腰胯当沉稳,筋骨当结实,血气当勇猛!’”你们这下盘,摇摇晃晃的!怎么拿盾格挡! "你!起来!‘ 谢诏指了一个兵士。 “且过来紮个马步我瞧瞧!’ 谢诏捏着那兵士的肩膀,见其片时之间,两股战抖,足下发颤,深深叹了口气。 “你们当本官在故意找你们的茬?盾都拿不稳,到了战场上,契丹人的刀挥下来,割的是你们自家的脑袋! 说罢,谢诏拿起盾,马步一扎,抬抬下巴,示意面前三名兵土拿刀砍来, "来!提刀来砍! 那三人互望一眼,咬牙抡刀便砍。 只听咣当一声,几把刀齐齐劈下。 谢诏面不改色,手譬纹丝不动, "大丈夫立世,上,尽忠以事主,下,尽心以护妻儿。” “你们拿着这盾,站在你们盾后头的是什么?”是君父,是百姓,是你们的阖家骨肉! 谢诏目光炯炯,身躯凛凛 “来多几人,再砍! 几把刀又抡上来,力道更大,劈得火星四溅,震得嗡嗡直响。 谢诏死死顶着盾牌,下盘稳如泰山,半步也不退 "不管平日里,你与爹娘有什么嫌隙,与兄弟有什么过节,和娘子犯了什么口角。”但战事若起,祸及临头,便是拼了命,也总要护着他们。 "是也不是?’ “是!"”“是!”众兵士敲着兵器呼喝道, “那就给老子好好使些力气,站稳了! 谢诏怒喝道, “趴下了,便不是好汉!’ “再砍! 咣!又是一刀,金铁相击,铿铿不绝。 谢诏牢牢顶着盾牌,在火星四溅中,他心思又飘到别处去了。 他看见了阿玉,那个让他爱不释手,恨之入骨,不得其法的小东西, 这几日,夜里辗转反侧,他都在想,阿玉与那奸夫做了什么,想得他五内如焚,想得他怒火冲天, 但正如他方才所说,不管她做了什么。不管二人闹到何种地步 那一刀下来,他都是会挡在她面前的 “请教冯小娘子。 “这个奸夫浮妇的浮字,何解啊?” 此时,薛又新平静了下来,俯下身,在冯佩玉耳边痒簌簌的说。”小女子不知,请先生赐教。 不就是要羞辱我吗,冯佩玉做出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来,托着下巴,斜睨着他调侃道 薛又新见她此时还能调情,怒极反笑,将她的胳膊往桌上一按,袖子一撩,露出白瑩瑩的手臂来 "好!小娘子真是聪敏好学,本先生便教你一番。 “这个淫字,主泛滥,无节制。是以人常说,淫雨罪罪 柔软的毛笔,蘸着圈汁子,痒簌簌地落在她的手臂上”《小尔雅广义》日,男女不以裡交,谓之淫。 “听懂了吗?’ “听听听懂了” “懂了什么,冯小娘子请再说一遍。” 薛又新掐着她的臉颊,逼着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一本正经地问着,”回话。 "男女不以礼交无节制,谓之浮 冯佩玉觉着自己的臉红到了脖子。”放纵,失度,桃花泛滥,四处留情,冯小娘子,这是谁?’ 此时写罢,雪白的手臂上,一个里色的淫字,狰狞地看着她。”回话!”是我”冯佩玉不敢再激奴他, “是谁,不知差耻,四处留情?’”是我! "是谁,背着谢相公,与别的男子在书 理里做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是我是我是我!行了吧! 冯佩玉咬牙切齿地说,拼命晃着脑袋,碎发一根一根,亂蓬蓬竖着。 薛又新盯着她看了半晌,满意地笑了。”哦却不知,我与那个谢相公,哪个更合你的意啊? 薛又新捏着她的耳垂,高高的鼻梁磨蹭着她的脖颈,徐徐的说。 "不对,我和冯小娘子,如今还没有肌肤之亲,这床第之事,一时还比不得呢”" 冯佩玉伏在桌上,一阵说不清的寒栗,一股莫名的暖流,随着皮肤上横流的墨汁子,爬遍了全身 薛又新如此羞辱她,她竟没有感到愤怒,反而胡思乱想,走起神来, 哪个更合她的意 这个薛又新,倒是个得趣儿的。 怕是让他现在背一篇《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他都能像背《礼记》一般,神情正经的背出来。 这歪书读多了,摆弄来摆弄去,脑子里全是些弯弯绕绕 她忽又根起之前,她对着谢诏抱怨,说他上了床,只会生嚼草料,不解风情,说几句调情的话就像是对牛弹琴 谢沼一抹脸上的汗,皱着眉指着她训斥说,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老子在床上与你卖足了力气,你说老子不得趣儿! 那一滴汗,就从他挺直的皇梁上滴下来,一滴、两滴,像是一生那么长 扑哧一声,冯佩玉忽然吃吃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首的,笑得停不下来, 她在这里做什么?如此荒唐,她怎得把事情搞成这副祥子; 死到临头了,音然坏能笑出来? 若是裴箱还在,一定会歪着头问她 “阿玉,你又在做什么蠢事?' 三试长枪”你们!拦不会格,拿不会扣,扎枪也无力!" 谢诏摇着头,烦躁地在军阵之间来回踱步 "大名府为京师北面屏障,你们便是这般操练的吗? 此时,两名禁军教头已经一骨碌跪在地上,冷汗连连,口中称罪了, 谢诏一把夺过长枪,翻身上马,枪花一挽,俯瞰着众人说道。, "本官且问你们,何时用长枪? 时间,众将士无人敢答 "短兵相接的时候,图穷匕见的时候,弓箭射过一轮了,战车碾过-遍了。 “敌人就站在你面前,你拿着长枪,除了将敌人扫于马下,没有任何退路。 枢密院,薛公亮, 该查的案,他查了,该揭的底,他要揭开了。 已经退无可退,再往前一步,便是短兵相接,你死我活。 谢诏挑了挑眉,手提长枪,舞得虎虎生威,”拿枪,要向内扣压枪杆!前扎,要向前直刺!上撩,向上挑揭!’ "步要沉,腰要转,出枪之时,腰胯催动,不是单凭两臂之力 演武场中,一时间枪尖如雪,马走如龙,一片喊杀之声。 谢诏抹了一把汗,纵马飞态、挽着枪花、抂枪向靶面便刺。 扑味一声,枪尖正中红心,木層四溅,嗡嗡作响 是的,图穷匕见了 看着薛又新绷得紧紧的下颌,气得颤抖的拳头,冯佩玉有些绝望的想, 事到如今,花言巧语是过不了关的,这个薛又新不是个好哄骗的, 要么,一拍两散,前功尽弃。 要么佩玉环视了一圈,这内室正好有张床呢. 冯佩玉的心咚咚跳了起来,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就在这里脱?不行,她不愿在这里,这桌子有些硬,待会硌着她了。 那是不是要先洗逼的?她方才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但现在洗会不会坏了兴致? 但愿薛又新手上轻一些,她这身衣裳很贵的,二十两银子,别给她扯坏了 她脸烧的厉害,哆哆嗦嗦地摸索着衣带,此时,瞧着书案上一方冰凉的砚台,忽然觉得,自己若是一方砚台就好了。 无知无兴,无爱无恨,无情便无累 “冯小娘子,你做什么 薛又新见她如此不按常理出牌,手也哆嗦起来,语无伦次地说道, 她手脚倒是利落,飞速便脱了外头的罗衫,露出一副腕骨玲珑的雪白胳膊来, 拢着双臂,睁着一双水杏眼,像只待宰的鹿,心甘情愿的躺在祭台上, 伶仃细,白莹莹的胳膊上,方才他亲手写的,“淫|妇”两个器黑的字格外显眼 薛又新只觉耳边东降隆直响,那白花花的手壁在他眼前晃啊晃 他踉跄着退后了几步,转过身去,从耳根到颧骨烧得通红。 那是献给他的祭品,献给他的良心,献给他的廉耻,他若是取用了,往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做什么?他就是一个贱人。 “我没有强逼你的意思 薛又新轻声说,”你如此行事你还不如杀了我. 轰地一声,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休面,没有教养,没有廉耻, “杀了我! 薛又新疯了一般吼道。 冯佩玉见他如此,扁着嘴想哭,胡乱把衣裳一穿,便要往外跑,却被薛又新一把扯了回来。 二人一同倒在地上,衣服缠在一处,牵牵绊绊的,不得解脱,”对不住,冯小娘子,对不住””我吓到你了,我不该羞辱你 薛又新胡乱用手擦着冯佩玉手臂,要把那两个字擦下来。 啪嗒啪嗒,眼泪掉在她的手臂上,那是薛又新的眼泪 王孙莫学多情客,自古多情损少年, 冯佩玉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外头的日光,今日她才知道,她是这世上最没有心肝的人。 她原不该招惹薛又新的,眼见着一个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如明且入怀的君子 几番折腾下来,变成了一个失去理智,没了廉耻,不考虑后果的野兽, 但饶是如此,她还是没忘了今日要做什么 "六郎"冯佩玉声音发颤”你与我写个婚书吧”你你方才问我更中意谁,我肯定是更中意六郎的”你写给我吧我好右个金相我同大便与谢相公固断ヾ绝我发哲" 六郎,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假的。 冯佩玉在心里咬牙切齿的说,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为奴为婢,偿还你的情意。 眼看着,旁边的薛又新,浑浑噩噩的,跪在她身旁,拿着一支笔,伏地奋笔疾书着 冯佩玉一字一句地念着,眼见着薛又新一字一句,白纸黑字地写, 二人都似神游天外,失了魂魄,像两个傀儡,被情丝拖拽着,开始做些不可思议,不可挽回的蠢事, 伏以乾抽完席B偕和,婚姻老人伦之伊始万福他1. 今有薛家六郎,姓薛,名又新,字怀之。 性秉端方,质怀温厚,襟怀澄澈,如晓日亮空,磊落存君子之风, 冯氏,名佩玉,娴静端慧,若春临画楼,具宜家之德 两姓联姻,三生缔约,结秦晋之好,缔鸾凤之盟,二人琴瑟和鸣,良缘永固,白首无违 白纸黑字,落笔无悔。 冯佩玉怔怔地看着薛又新写到那个“亭”字时、畅了畅、小写了笙 又屏息瞧着,眼看着,写到了“楼”字 他依然略微顿了顿,又少写了一笔, 冯佩玉捂着脸,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气,忽然笑了哭,哭了笑。 果然,孟倚楼这个名字,便是薛公亮的化名, 薛又新的骨子里,还是那个礼数周全的君子, 无论何时,他都记得,避尊长名讳”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不知廉耻,是我小人行径,是我先勾引你的。 写罢,薛又新拿着婚书,从头到尾,从尾到头,看了又看。 先是闷闷的笑,后来脸又沉了下来,那双俊俏温和的眼睛,变的赤红, 一张眉眼清和的俊脸,此时有些残忍。 他正了正衣冠, 跪直了身子,担着冯佩玉的脸、面无表情地说道”这婚书,乃神明鉴察,金石之契,写哭了,便是不能反悔。”咱们便已然定了终身,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娘子了,你回去便告诉谢相公。 “我等着他来杀我! 早作者有话说 第75章第75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咸谢小天伟们的4个需干更、201瓶营莱沥~ 小猫钓鱼喵嘴喵x1 嗯哼、X5 41499192 X50 4R779196 想吃点好的 41029631 X40 白花水仙芒 37026518 落花时节又逢君一X 执子 76、第76章多磕头,... 76、第76章多磕头, 饥寒有声,苦难有痕,往往一辈子如影隨形,不得解脱 就譬如冯佩玉对薛参军,一直隐隐有些畏惧 薛又新似笑非笑地一瞧她,她就像老鼠见了猫,精怪见了照妖镜,浑身都是冷汗。 按说,这汴京城中,天子脚下,勋贵如林,高官如云 薛又新也只是个穿绿袍的七品司录参军。 但不知为何,冯佩玉每回见了他,总是战战兢兢的 从小到大,在她们乡下人眼里,那穿绿袍的官,比天王老子还大,比阎王神佛更可怖 那些县令,押司一旦下乡,无不衙役开道,借势横行,索酒食,索银钱,催征租税,取之尽锱铢 模糊的记忆里,地上无叶,黄土生烟 阿爹向那绿袍的官员磕头求饶,口道今年大早,颗粒无收,求大官人宽限则个 那衙役的鞭子便抽了下来,一面抽,一面厉声叱骂,咆哮如雷, 她跪在一旁,吓得和阿娘抱头痛哭。 张嘴哭,便吃了一口鞭子扬起的土 此时,冯佩玉坐在垂花厅里,端起茶盏子,慢慢吃了一口茶水 真是世事无常,风云际会,小时候,她只能跪在田里吃沙子,吃鞭子, 如今,不管是狐假虎威也好,坑蒙拐骗也罢,她也能以一个客人的身份,坐在四品官家中的垂花厅里,悠哉悠哉吃茶水了 “冯娘子,先前不知贵客上门,我们怠慢了呢,我家秦娘子今日不得空闲,我陪娘子叙叙吧。 只见一个白净面皮,容长臉面的妇人,面上不咸不淡地说道 今日来的,是户部司郎中府里,拿的,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梁都帅的名帖。 为的,是托关系,去定州查“孟倚楼”的底细。 而见她的,却不是户部司郎中的秦娘子,而是家中的管事娘子。 冯佩玉也了然,自己名义上,只是梁府的表亲的身份,不请自来,又没有提前下帖儿,能进的了门,吃上口茶,都是看在梁都帅名帖的面子上了, 无妨,这进门,靠狐假虎威,后面成事,则要看自己的本事了。 “是我厦厚着臉皮,不请自来,多有叨扰了。”冯佩玉说道, "贵府的秦娘子,我隨梁都帅家的霍娘子去雅集时见过一面,但没能说上话,心向往之。 那管事娘子闻言扯了扯嘴角,心中輕蔑,又是个来拉关系,打秋风的,瞧瞧,連个女使都没带,能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子, 只听冯佩玉悠悠然地说。 “前日间,在薛府的詩会上,哦,就是樞密使薛相公家眷的詩会上,我听了一耳朵关于户部司副使的事情,想着新鲜,想和秦娘子说道说道 户部司副使,那是家中主君的顶头上司。 那管事娘子方才还漫不经心的晃着茶盏子,听闻此话,顿时正襟危坐,面上神情也緊张了起来,”这不,我厚着臉皮便来了,若是秦娘子愿意-听,帮上些忙,那也是我的福气。 涉及到官場,便要仔细谨慎,若是耽误了主君的大事,便是天大的罪过 那管事娘子讳莫如深地看了看冯佩玉,略想了想,便赶忙教女使去后头请秦娘子去了。 转眼,冯佩玉手边的寻常白瓷茶器,换了个免豪建盏,配了上等的龙凤团茶,还加了一碟蜜煎林檎圈呢 前倨而后恭,着实有些看人下菜碟了, 冯佩玉扁扁嘴,也不介意,这说明,自己带来消息颇为要紧,转手捡了个林檎圈往嘴里放 特髻的生意忙碌,鹿儿巷的胡氏姐妹常常出入汴京各个官员的府邸 这官眷娘子的内宅,可是第二个官場,若是细细留心,便是什么都能打听到的, 故而冯佩玉嘱咐着,特地雇了个会写字,懂机锋的小娘子,隨着胡家姐妹四處上门 也不用做活,独独要她留心,各家娘子做了什么特髻款式,有什么要求,是给谁做的,以及从这家听到了什么闲言碎语,要紧不要紧的,统统记下来 这一个月下来, 记了满满- 本子,见微知著,草灰蛇线,竟让冯佩玉摸出不少东西来。 就警如,这个户部司员外郎的娘子,今日所愁的,便是自己夫君的顶头上司,户部司副使,要外調高升,去做一路转运使 正愁准备什么礼巴結呢。 但是,調去何處,朝廷调令颁布之前,谁也不知,若是事到临头再备礼品,当不晚矣,送也送不到心坎上。”想必这位是冯小娘子,前段日子,在雅集上,是梁都帅的娘子说过,真是俊俏风流的灯人儿! 这不,户部司员外郎的娘子干呼万唤始出来,上来便爽朗地笑,与方才,不可同日而语了 二人寒暄了两句,冯佩玉便直入主题 “先前想結识秦娘子,一时间竟亲近不得。‘”这不,我去诗会雅集,随意听了一耳朵,户部司副使之事。”故而,便巴巴地登门告知了,还望秦娘子不要嫌弃我是个碎嘴 绕了几个圈,终于,在秦娘子期盼的目光里,冯佩玉缓缓说道”说是户部司副使相公,这回,要调任南方去呢。 这也不是冯佩玉胡乱揣测,那户部司副使的娘子,赶着定了十个特髻,日常的,典礼用的,宴席用的,春夏秋冬四时,像是一时半会回不了汴京了。 并且,还都是南面时兴的发式,那网纱也要透气輕薄些的 还特地叮嘱了,送来之前,要先用驱蚊虫的熏香仔仔细细薰-遍, 若是送人的也就罢了,偏偏,那些特髻,全是按照那娘子自己的尺寸定做的 所为何事 既然那户部司副使便要外调,那必然是随着夫君,一同去南边了。 秦娘子一听,面上一喜。 官場上,升迁是大事 如今得了这个消息,礼便能早早备下,备些适合带去南边的礼,巴结也能巴结到人心坎上。 可转念一想,看着这面前的冯小娘子,又心生疑惑 这冯小娘子,不过是寄居梁府的表亲,没有家世,亦没有显赫夫家。 官场上,自己都打听不来的消息,这个无依无靠的小娘子从何听得的?”前日里,我去了薛家的诗会呢,樞密使,薛相公家,耳边随意刮过一阵风,便听见了 冯佩玉早就料到秦娘子会半信半疑 这社交场上,拉着虎皮做 大旗是常有的事,总要借着旁人的势,来给自己撑场面,这身份都是吹出来的 真真假假的,她横竖是真的去了薛府杭娘子的诗会,也不怕人查, “薛府家眷,杭娘子与我熟稔,杭娘子长得美,爱妆饰打扮,常常邀我去闲话。’ “哦对了,那薛府城郊的别院真是气派,那院子里种的都是魏紫。 “二门前的那个螺钿大影壁,红紫相间,流光溢彩,听闻还是太祖皇帝在时的恩赏呢 听冯佩玉气定神闲,谈起枢密使薛家,娓娓道来,秦娘子不由得信了几分, 枢密使薛相公位列宰执,若是他家的家眷如此说,那必然是可靠的 转眼一瞧,那冯小娘子面上笑眯眯,乌丸般的眼珠子转来转去,真是好一个长袖善舞的机灵人儿。 連薛家的席面也去得。 “我虽与梁粱都帅家的娘子有往来,但和冯小娘子确是不大熟识,此番多謝冯小娘子上门提点。 这交际场上,不止看人的家世下菜碟,也看人的本事下菜碟,见这位冯小娘子有本事,是个值得结交的,秦娘子转眼便换了副面孔 “"不知有什么事情,能帮上冯小娘子一二?' 这官眷娘子之间,本来就是互通有无,互换消息,你帮我,我帮你。 秦娘子也是个聪明人,这冯小娘子巴巴地来送消息,必是有所求的 冯佩玉心里咚咚跳,連吃了几口茶压了下来, 七拐八拐,终于说到正题了。 她尽力压着嘴角,装着一本正经说道”秦娘子是个爽快人,我便有话直说,我家长辈有个故人,后面便失了联系” "想托娘子的关系,寻定州当地的官员打听一番,这位故人,在定州或附近州县有无房产,有无赁过屋子,有无什么踪迹 只是打听消息,不难办,也费不得什么人情,户部司郎中的娘子一口应了下来, 謝诏的生辰是盛夏,算着,今年二十有五了吧佩玉想着 “劳烦秦娘子,此人在定州附近一带活动,可能是二十五六年前之事了。”名叫,孟倚楼。 她深吸一口气,咬着牙说道, 冯佩玉从户部司郎中家,高高的门阶上走下来时,正值晌午 汴京的街市,繁华风流,人烟集盛,一团团飯香脂粉香扑面而来。 她买了个炊饼,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上一回,她这么狼吞虎咽吃炊饼,还是偷来的,被人像狗一样撵了三条街, 身无分文,潦倒不堪,无立锥之地,无缚鸡之力。 但如今,她还站在这里,便能运筹帷幄,调动资源,伸手到几百里之外的定州了。 怪不得人人都想要权力 人生来就两条腿,一双手,行走间,只占方寸之地。 与天地间,不过沧海一栗。 但若有了权力,便能借旁人的手脚去做事,一个人,便能生出一千只手,一万条腿来, 冯佩玉摊开手掌心,又握成拳头,心里轻飘飘,身体轻飘飘,浑身上下,一群鸟儿呼啦啦扇着翅膀, 简直可以当街翻个跟头,做人做到兴头上,便是如此 她再也不用偷炊饼吃了。 饥寒有声,苦难有痕,但随着日复一日的光阴,也徐徐销减,不复当初了。 謝诏不是个自怜之人,虽然年少失怙,生活艰辛,十二岁便不得已投军吃粮去了。 但如今厮杀十几年,賣了命,流了血,也换得一分功业 他只觉得,男人总要吃些苦的,从前在乡下的辛苦日子,并不放在心上。 只是今日,赤日炎炎似火烧,謝诏顺着天雄军军隊誉田的田垅走着 见田间劳作的厢军,皆着粗布皂衫,麻鞋草履,指掌破烂,皮肤焦黑,腿脚浸于黄土之中 他也不由得想起少时,自己扛着犁耙,沾泥带汗,在土里刨食的艰辛日子了”谢相公真是神机妙算啊。 张回深一脚浅一脚在后头跟着,还在一旁賣话。”前些日子咱们刚来的时候,想视察军隊瞥田,呸!那几个兵马都监和营田使寸步不离的跟着,就生怕咱们看出个长短来。”如今,谢相公在演武场上狠狠训斥了他们一番,说要上表官家,参他们备战不利,还说几日后要再行考教 “吓得那些杂碎,哈哈哈哈哈哈,日夜操练,以应付公事,这不,咱们微服私访,也没人跟在屁股后面了。 谢诏穿着一身黑色粗布短打,双手一背,迈着四方步,大步走着, 眉目清俊,轮廓英挺,纵使在田间地头,亦有闲庭信步之态”在枢密院看军册之时,我便觉着,这天雄军有猫腻。”营田两年之间,增加了三千亩,具是民田所并,耕田的厢军也多募了上百人。” “真是巧了,和定州一样,都是民田遭了旱灾,低价賣给了军隊做营田。 “这些鸟官,这般作态,以为老子收拾不了他们! 谢诏冷哼着, 走着走着,忽见前边有一劳作的厢军,身型瘦弱,面色焦黄,汗出如浆 似是日头晒晕了,踉踉跄跄地倒在地上。 "老丈小心!”谢诏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扶住了他。 那老汉见面前的汉子,虽身着布衣,但相貌堂堂,威风凛凛,往田间地头一站,却有千军万马之势 心想,此人必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忙躬身连连告罪,”老汉,你坐着。 谢诏点了点下巴,示意他不必多礼,张回也看眼色,忙忝着个笑臉,扶着老汉坐下 只道他们是外地来走镖的,逞着三寸不烂之舌,和老汉谈天说地,扯东扯西 从大名府的西瓜真甜,说到今岁的夏天格外热,又说到去年怎得闹了旱灾 “去年是早了些,但临近的水渠里还是有水的,可 说到去年的旱灾,那老汉似是被提起了伤心事。”有水,还不让我们用!说说是天子之命,军队的营田是顶顶要紧的,先要供了军队。 “结果,我们的庄稼,生生早旱死了 “我们村,都把田贱賣给军队了,我们为了活命,也只能做厢军,接着给军队种庄稼, 谢诏也是种过田的,犁地,播种,浇水,施肥,一颗颗庄稼皆是血汗, 就这么眼睁睁地瞧着青苗旱死了,真真是剜人心肝之事。 “那老汉,你既是有田的,去年旱了,明年再种便是,怎得被征做了厢军? 张回赶紧又问了。”土里刨食的,卖了田便什么也没了,你们也甘心?" "小官人说的是,我们庄户人家,田就是我们的命啊。 老汉坐在地上,拍着腿上的泥。”可是可是官府索债,催税,如狼似虎般,我们又没有了收成。 “每日两顿飯的,变成一顿飯,后来连饭都吃不起,变成一碗稀粥,再后来在口粥都没了。 "后来,村里只能卖儿女了,我家小女儿,去年才オ十二,实在不忍心她跟着我们饿死,便也卖了。 一提起小女儿,那老汉干瘦黝黑的脸上,老泪纵横 十二岁 谢诏面露不忍之色,阿玉被卖的时候,也只有十岁”你糊涂啊,”谢诏忍不住出声说道。“再穷,一家子骨肉在一处,也能相互照应。’ "一旦为奴为婢,性命荣辱,皆在别人之手,一个小女郎,你叫她如何承受! 阿玉爱吃甜的, 饶是裴家富贵,山珍海味无一不有,但自从被卖进裴家以后,便再也吃不得甜食了, 唱歌跳舞,供人取乐,腰肢要细,身体要轻盈。 当真和猫儿狗儿没什么区别。 谢诏想起来,便像剜心一般难受”顾不上了,小官人,那是生生拆了我的骨肉啊,我也舍不得。‘ "但舍出去,还有条活路。 那老汉干巴巴的一双手,往虚空里摸索着,像是摸着小女儿毛茸茸的脑袋, “临走前,我跟她嘱咐,我的儿啊,此一去,爹娘护不得你了,到了主人家,多做活,少吃饭 谢诏仰头看着日头,脸上都是汗。 这世道,似是在这日头下面也流了汗,一滴一滴砸下来,砸碎到每个人身上。 “我的儿,到了主人家,多磕头,少说话。嘻嘻,这是我阿爹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年,他怀里揣着一包蜜饯去了裴府,阿玉大口吃着,嬉皮笑脸对他说。 想到此处,谢诏竟忍不住笑起来。 没心肝的小东西,多磕头,少说话,她哪样都没做到。 就这么相着,也不知是汗还是泪,一滴滴的,顺着谢诏挺直的是梁上滴下来,滴在土地里, 谢诏前后看去,皆是失田之民。 有人赤着脚踩在泥里,脚底磨得血肉模糊,有人弯着腰割草,直起身来时,只能扶着锄头喘气 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汗水顺着焦黑的脸往下流 若是他十二岁时没有去投军呢?说不得,也会同他们一般 田被夺了,便给人种田,饭吃不饱,便拼命干活,只求换一口吃的 这些人,都是他自己 而那些被卖的女儿们,都是阿玉, 千千万万个阿玉,被迫离了爹娘,为奴为婢,受尽搓磨。 谢诏往地上一蹲,抹了把脸,狠狠攥了把黄土在手里,”老汉,你的地,你的女儿,汶些狗官怎么拿去的,老子沢早便教他们还同来! "小官人,此话当真?”那老汉半信半疑, “阿禾我这辈子还能见到阿禾 “秋禾!你个贼小妇,白日黑夜的挺尸,就知道躲懒!’ 大宅院里,雕梁画栋,花影缤纷,处处灯火辉煌,时时鼓乐笙箫,女使仆役们忙着搬陈铺设,往来穿梭不停 只见一粗壮的管事婆子揪着小女使的耳朵,那小女使吓得脸通红,疼得嘴发白,眼里噙着泪,不敢哭出声来”今日是夫人的生辰宴,都说了要把廊下美人靠的毡褥都换成寿字纹的,你耳朵长到肚子里去了,白吃闲饭 秋禾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被吼得战战兢兢,委屈巴巴。 天晓得,她今日做活就没停过,是那管事婆子挨了训斥,转而把气撒在自己身上罢了, 管事婆子正叨叨骂着,忽得被打断了。 “嬷嬷,这小女使年纪尚小,什么话不能平心静气说,昔责她做什么?咱们家可不兴打骂下人。 只几一年轻郎君立在阶前,身着紫绩罗袍,晒系玉带肩背苗枉,风神洒落 那婆子就像被掐了脖儿的公鸡,瞬间便安静了,连连躬身陪笑道 “是是是,六郎君恕罪,是老婆子糊涂了,惊扰了六郎君。 薛又新打量了一眼,那个身量瘦小的秋禾,摇了摇头,往正堂去了。 行走间,袍袖飘萧,眉宇间。神清气爽。 今日是阿娘的生辰宴,趁着阿娘高兴,他也有件大事西办 终身大事。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第76章 显示所有 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3个霸王票、237瓶营养液~ 执子手X5 执子手X5 胖fu v X20女神\X19 小猫钓鱼喵喵喵X; 一只独角兽x 嗯哼X3 喵喵又咪咪 x20 宋之兵制,大概有三:天子之卫兵,以守京师,备征戍,日禁军;诸州之镇兵,以分给役使,曰厢军;选于户籍或应募,使之团结训练,以为在所防守,则乡兵 一《宋史》 77、第77章快去大名.. 77、第77章快去大名 "换庚贴?阿娘何出此言?‘ 薛又新刚往堂前一跪,准备给薛夫人拜寿,便愣在当场 "敢问,是与誰家换庚贴? 今日是薛夫人的生辰,堂上高朋毕集,银烛晃晃,堂下樂工伶人,歌舞弹唱, 郎君俱是峨冠博帶,女子皆是绣裙綾罗,因是家宴,只隔了一道屏风,吃酒耍樂,惬意至极。 薛家六郎今日穿一紫綾罗袍,高鼻薄唇,端得一派风神洒落,满庭宾客,莫不把眼来看 那薛夫人上下打量着这个幼子,亦是十分满意,她家世好,夫君好,表面上的东西都要好 便是养个猫儿狗儿也是要体面的,如今这个幼子,自然也是给她撑足了体面 "自然是与皇城司指挥使家孟家,这才貌门第,俱各相称,她阿娘与我也交好。 薛夫人自顾自的说。 "你如今也二十了,早就不该听你胡删找由头推脱,父母之命,媒的之言,做长斐的与你定下便具7 这可是终身大事! 薛又新是个十足的簪缨子弟,长于朱门绮户,公子王孙意气骄,关于门第,自小听惯了薛夫人说的, "你阿爹官至宰执,我们符家更是出了几代皇后,我阿姐便是当今官家的皇后,金紫相传,门第何等清高! 对于终身大事,他阿娘是这般说的。 “六郎举止端方,素有才名,性情和顺,这样的门第,这样的人物,便是尚公主也尚得,何愁无配? 在爹娘眼里,他是个頂頂的好人,自然也要配个顶顶的好人,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君子淑女 从十五开始议亲到如今,勋貴高官的小娘子他也相看过,那都是顶顶好的人, 她们的臉庞都是美的,但似是不敢引人注目,因此眉眼面目都是模糊的,说不出,是尖臉还是圆臉,弯眉还是剑眉 幅幅模糊的泼墨的山水画,黑白墨色,他也是个模糊的山水画,黑白墨色,两厢成了亲,然后接着过黑白墨色的日子。 他原以为,这就是他的一生了。 但现在,一只撲棱撲棱彩色的鸟儿, 一头扎进了他的怀里, 这只鸟儿, 就算是从旁人笼子里飞出来的,那又如何,攥在誰手里,便是谁的。 薛又新直挺挺的跪着,攥着拳头,并不接话 口中推脱,公务繁忙,明年还要考进士,并不着急成亲。 "就是为了那个钻进你书房的狐狸精?这世上难不成真有精怪不成,生生把我儿給帶坏了。' 薛夫人鼻子里哼了几声,点着桌子说 "什么小门小户的,惯是些下作的手段,六郎,我且告诉你,这种门第的女子,做妾也进不得薛家的门!‘ 旁边的女眷们和嬷嬷们,互相递了个眼风,见话头不妙,都打起了圆场,东拉西扯。 说起东家的儿郎中了举人,西家的新妇与妯娌不睦,薛夫人是个爱面子的,当着旁人的面,只瞪了他两眼,便也偃旗息鼓, 薛又新垂着眼睛,从地上爬了起来,并不在意,这薛府是阿娘的世界,只有对的人和好的人,从来没有活的人 如今他心里揣着一个热乎乎的秘密,他创造了一个属于他的世界,他的世界里,有个活的,扑棱扑棱的鸟儿 罢了,阿娘的路子走不通,他便去求阿爹便是。 薛又新面无表情的往外走, 阿爹虽然不管家事,但他的话总是听上一听的”年年乐事,华灯竞處,人月圆时 夏月溽暑,旧曹门大街这一带的街坊人家,多爱出门纳凉, 铺个竹簟,列个小桌,搁几碟瓜子果子,男女老少打着蒲扇,聚在一處闲话家常 冯佩玉也凑趣儿,在巷口的大榕树下盘腿一坐,抱了把琵琶,絮絮拨弦,边弹边哼唱, “太平时,朝野多欢,民康阜,隨分良聚 声如枝上流莺,琴如寒玉泠泠,周围围了一圈街坊,男女老幼,皆葛衫短褐,摇着蒲扇,摇头晃腦地听着, 几名孩童奔走嬉闹,另有两名小童,见弹琵琶的阿姐生的美,拽着她的裙角在地上打滚,嘻嘻哈哈闹着 当风轻借力,一举入高空。几,人平地上,看我碧雷中 好个送我碧霄中啊 这一派人间烟火,让冯佩玉颇为心安,暂时喘了口气。 如今,是风雨间歇的宁静,是大战开始前,两军对峙的万籁俱寂 那旷野之上,两军相对,鸦雀无声,旌旗猎猎,只等一场厮杀了。 冯佩玉吃吃的笑着,指下哗哗扫了几轮琴弦,琮琮铮铮,如风雨骤至,若千军驰骤于旷野 办事的人已经派去了定州,她吩咐丁五拿着打点的银钱,务必要用最快的马 而她去薛府别院的事情,是瞒不过谢詔的,想必这会子,他的隨从,早已快马加鞭去大名府送信去了, 真根看看,待到谢詔收到消息,知道自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摸上了薛府的门,臉上会是个什么表情 谢詔在大名府办公务,而她的人在定州翻他的老底,接下来,就看谁的脚程更快,谁的运道更好 以及,在定州究竟能查出什么了。 横竖,已经是图穷匕见,待他一回汴京,便要你死我活了, 冯佩玉笑嘻嘻地又哼起曲儿来。 这厢其乐融融,歌舞升平,那厢笙箫入耳,却凭添几分烦恼。 巷子口,谢诏的属官阿宽,背着身,直板似的站着,还不忘呵斥属下,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你们不懂吗? 阿宽虽然年纪小,但有了官阶,也是端得一派威严”瞎看什么看,咱们只管盯梢,都把嘴给老子缝上!都转过头来!' 冯娘子是谢相公的正头娘子,他们是做下属的, 哪里能胡亂窥看 "这冯娘子自己抛头露面的,又弹又唱的,兄弟们凑諏儿,听听怎么了? 一人嘟嘟囔囔的。 阿宽一个眼风瞪出去,那人立即收了声, 阿宽之前被冯佩玉耍弄过两次,只道冯娘子是个促狭的性子,但这几日在此处盯着,见冯娘子待人随和,也不骄矜,活泼得像个黄鹂鸟 他们明目张胆的监视,惯是惹眼招烦的,冯娘子讲进出出的,虽也常他们几个白眼 但天热了,冯娘子见他们汗出如浆,苦热难耐,竟给他们端过绿豆冰饮子,递过几块西瓜。 阿宽当时鼻子一酸,便想落泪,冯娘子还笑着打趣他说”吃吧,没下毒!" “我和姓谢的之间有恩怨,也同你们这些下头的人无关,我为难你们做甚?” 哎,这么相配的夫妻,也不知有什么隔日仇,什么紅杏出墙,什么奸夫,想必都是误会, 这么多日了,冯娘子都是一人进进出出,也没见有什么奸夫,只盼着谢相公早日回来,两厢和好如初便罢了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忽见前头大街上,出现一名男子的身影 隐隐约约的,见他穿着身紫绫罗袍,腰系玉带,一派风流,那衣料,在月光下闪着银光,一见便是个膏梁富貴子弟 没来由的,阿宽顿时警觉了起来。 "小娘子,你唱的真好听,比瓦子里的唱曲儿的厉害多了!’ "来,我家婶娘从乡下新摘的桃儿,你来吃两个。 “我阿爹刚炒的葵花籽,还热乎着哩,街坊们尝尝兴 一片哄闹笑声中,冯佩玉一手拿着桃儿,汁水淋漓的吃着,一手把琵琶横于膝上,拢捻勾拨,按弦而弹 围坐的街坊中,有那会唱的,也,跟着曲调哼唱起来”前日里,我在樊楼下面听到富贵人家都这么唱的。 一穿短褐的汉子拍着手唱起来。 “一阳生后风光好。百花瘁,群木槁。素艳自超群,似姑射容貌。画堂开宴邀朋友。赏琼英,同欢笑。 “好!来来来,我也唱两句!' 冯佩玉一面敲着节拍,一面拨弦伴奏,众人笑闹着,忽得听到一熟悉的声音,朗声说道, "说到《昼夜乐》这个词牌,纡回婉转,窃以为,于男女情致最为相宜。 冯佩玉抬头一瞧,不沅外薛又新负手而立,如鬏柏,如明月,笑励盈地看着她”拥香衾,欢心称。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紅影 “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 薛又新开口,徐徐说道,狭长俊俏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水光。 一身绫罗绸缎,一派风流俊秃,那巷子里的男女老幼皆拿眼巴巴瞧着, 冯佩玉吓得琵琶一扔,眼睁睁地看着薛又新悠悠然地走了过来 余光里,巷子口那几个盯梢的汉子,都慢慢站了起来 什么淫词艳曲,这人从哪里学的,也敢面不改色的当众这么念 冯佩玉拿着吃了一半的桃儿,顿时脸红到了耳根 “六郎,你怎么直接寻到这里来了,总要提前打个招呼吧 也不知是吓得还是差得,冯佩玉将薛又新拉进院子里时,声音还是哆嗦的 “我们这种平民小巷,你不好来的,仔细弄脏了你的衣觉。 说罢,冯佩玉打量着薛又新,这一身紫色的绫罗,穿在身上,真是风神洒落,由气十足, 衬着这张脸,更俊俏了些 于是撇了撇嘴,伸手便把满手的桃子汁水,一把蹭到他袖子上,又拿白皙的手指点他的胸口 "快些走!巷子口都是盯着的人,怎得还自投罗网呢。 薛又新瞧着她,穿着布裙,散着头发,清泠泠的眼,香喷喷的脸,花袅袅的细腰,恍若神仙妃子一般, 他心里那只扑棱扑棱的鸟儿,正在一下一下琢着,琢得他心痒难耐。”冯小娘子,你不会忘了,我们做过什么吧。 冯佩玉黑白分明的眼睛,咕咕噜噜地转了一圈,终于想起那婚书的事情了, 她自暴自弃地往葡萄架下的摇椅上一躺,咯吱咚吱吃着剩下的半个桃, 薛又新走近了,俯身双手撑在椅子两边,把冯佩玉固定在里面 然后,吱呀吱呀地晃着摇椅,二人的脸,一下近,一下远, 吱呀,吱呀 "来,这桃儿,给我吃上一口。' 薛又新的噪音有些哑,他将摇椅忽然向前一荡。 吱呀两人的脸一下靠得极近,薛又新的薄薄的嘴唇差点碰到了她的鼻尖,近得她看到了薛又新唇边,淡淡的青胡茬, 薛又新闷闷地笑了笑,薄唇擦过她的鼻尖,否过头去,慢条斯理地,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桃儿,咬得汁水四溢 吱呀摇椅却又荡了回去,二人的距离又拉开了, 晃啊晃,冯佩玉被晃的腦子散了黄,身子散了架,变成了一片枯叶子,随波逐流,不得自由, “冯小娘子上回说了,我和谢相公比,是我更合你的意。 “而且咱们既然已经写了婚书 吱呀他的脸又到了眼前,冯佩玉的心猛地一跳, "未来,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 摇椅又被他送远 冯佩玉刚鬏鬆了一口气,却又听他说道 “我偏要他们看着! 吱呀又近了,她被送到薛又新面前, “看着我是怎么堂而皇之进你的房门的。 说着,二人越送越近,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湿热的鼻息痒酥酥的,离近了,薛又新身上有淡淡的龙脑香气,而他的俊俏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色 就在她就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薛又新忽然松开了手 吱呀一人又拉开了距离,冯佩玉仰着头,雪白的脖颈横着,大口喘着气。 而薛又新笑眯眯的,若无其事地问道,“冯小娘子,你这是热了? 冯佩玉攥着衣襟,她的心里,酸甜苦辣,扭成十八道弯,搅成一团乱麻, 她曾打定主意,她与谢诏的恩怨,与薛公亮的恩怨,一码归一码,冤有头债有主,不会迁怒到薛又新头上, 但是,她也不想让薛又新搅进来,更不想让他如此挑衅谢诏,平添祸事, "六郎,我知道你家权势大,但你也不要这般挑衅谢相公’ 冯佩玉艰难地说”你知道谢沼是个什么皇脾气吗?你知道他是杀人的熟手吗?你莫西再闹了。’ 他会把你的头砍下来,插在长枪上的,冯佩玉一想便一身冷汗 薛又新扶着椅子两侧,俯下身,皮笑肉不笑的盯着她. 忽然伸手将摇椅往后猛地一按,又骤然松手。 "啊! 摇椅猛地荡上前来,冯佩玉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倾,一头撞在薛又新的怀里,薛又新顺手便揽上了她的腰 如此,这倒像是自己投怀送抱一般,冯佩玉有些恼怒,一口便咬在薛又新的衣襟上,要将他昂贵的衣料子咬个洞 “冯小娘子,首先,我不想在你嘴里再听到这个名字。 “你每说一遍,我便会忍不住想,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薛又新也不笑了,掐着她的腰,咬着牙说道 “我是个男人,请冯小娘子体谅。 “其次,我与他打过交道,在开封府,就是审你的那回。 薛又新这膏梁子弟的高傲脾气又上来了 “此人丘八出身,惯是个粗鄙无礼的,见了我,开口便直呼我阿爹名讳,忒是放肆! “我可不愿败给这种人,就做个忍气吞声,东躲西藏的奸夫!' 冯佩玉忽然打了个冷战,同过神来, 在开封府那次,他们两个是打过交道的,那么谢诏应该知晓他是谁 她瞬间便有了个念头,一个恶毒但有趣的念头, 她转头看着薛又新,月光下,他的脸笼着一层光雾,影影绰绰的,一身名贵的衣料闪着荧光 对不住了,六郎。冯佩玉在心里默念道,要拿你做个诱饵,我就是个没心肝的人。 吱呀,吱呀 此时,阿宽守在院门外,看着黑乎乎的木头门,死死握着刀柄 心似油煎,欲哭无泪,只觉这声音无比刺耳 眼看着这奸夫大摇大摆地便进去了,这声音响了半晌,这是在做什么呢? 二人再这么厮混下去,谢相公回来,怕不是要把他的脑袋也一并拧下来, 正想着要去敲门,里头忽然就没了声 下刻,那门忽然开了。 眼见着那奸夫拉着冯娘子,大摇大摆走了出来,而冯娘子手里,竟然还拿着一个小包袱, 看着他,竟然还咧开嘴笑了笑。 这是要做甚?私奔 眼见着二人就这么走出了巷子口,阿宽张着嘴,手足无措便想哭 "快快快!你备马出城,去大名府,赶上先前的那个信使,将这厢的情形报与谢相公!‘ 阿宽连比带划,急得脸通红,欲哭无泪, “要快!要快! !作者有话说 第77音第77竞 显示所右文的作迁 感谢小天使们的2个霸王票、186瓶营养液~ 嗯哼 X5小猫钓鱼喵喵喵X10 喵喵又咪咪X10 想吃点好的 X5 执子手 X5 小猫钓鱼喵喵喵\X 冷了你就披上我的袈裟 74142782X2 这章是过渡章,下章就要撕破脸了 78、第78章说书人:.. 78、第78章说书人: “真是有情皆孽,无人不冤,情到深处,便生出种种冤孽来。 汴京城中最好的说书人,名叫张寻子,今日贵客有请,他正叮咚扣響板,一句一顿一響,卖力的唱着。 "日食,日痴,日噴! 灯烛煌煌,高堂深深,今日堂上坐着一位宰执大官人,据说,是枢密院中,頂大頂大的官儿, 官威甚大,那说书人只能战战兢兢的,跪在垫子上伺候,”看官听说,何为貪来?" "唐朝有一话本,名鷺鷺传,乃是元稹以张生自喻,述其亲历之境也。”你道这张生,在蒲州时,贪恋莺莺的美色,私相幽会,色授魂与,可一到长安,又贪京兆韦氏的门第,另娶韦氏之女为妻,以谋求权势富贵。 “此去经年,君已娶,妇已嫁,这也罢了,这男子又对莺莺念念不忘,路过1居,还求其出来相见。 那四十出头的大官人端坐在高处,虽不言,举止间皆有威势,虽不怒,眉宇间自有气度, 听到此处,輕輕嗤笑了一声。 “说是无情,为何枕边恩意般般厚,说是有情,为何意亂贪花处处春?’ 说书人啪得一声扣了个响板。 “此为贪也!' 冯佩玉猛地从梦中惊醒,一睁眼,便见头顶的薄罗绣花帐子。 睡眼朦胧间,还不忘啧啧两声,这样好的料子,做衣裳都嫌贵,什么富贵人家,竟拿来做床帐。 此乃何处啊? 待到披头散发地坐起来,抹了把脸,她方才想起来,这里是薛六郎的别院。 冯佩玉胡亂把衣裳往身上套,暗骂自己蠢,这算什么,私奔?还是金屋藏娇? 干怪万怪,只怪自己所求太多,要报仇便报仇,要打探消息便打探消息,要偷情便偷情。 偏偏黏黏糊糊,瞻前顾后,以为自己在使美人計,到头来,却把自己也算計进来了。 这美人計,果然如裴箱当年所说,乃三十六計最下策。 那时,她字还没认全,便看起三十六计兵法来,自以为参透了玄机,兴冲冲地拿去向裴箱献宝。 “我瞧着,这美人计是最简单的了,其他计谋,要么算计,要么权衡,用起来好生麻烦. “既有此等捷径,为何世人还要舍近求遠,辛辛苦苦去熬别的路子?' 可裴箱当时说了什么 冯佩玉怔怔地想了半天,她怎么都记不得了 可惜了,从今往后,再没机会问她了。”敢问这位阿姐,我来这院子,今日是第六日了吧? 冯佩玉扁着嘴想哭,强忍着泪水,转头问身边的女使一些有的没的, 第六日了,算着腳程,算着谢詔的怒气,他也该趕回来了。 这个美人计,不仅是算计薛六郎的,更主要的猎物,是谢詔,就等着他自投罗网呢。 越是大事将近,生死关头,冯佩玉越是胡思乱想起来。 若是此计没生效,若是事情和她料想的不同,没能算计得了谢詔 她如此放肆的挑衅,谢诏又是个殺人的硬手,说不得当真手起刀落,把她殺了, “劳烦姐姐,今日我想吃水晶角儿,李子旋樱桃。 今朝有酒今朝醉,那她今日得趕紧吃些好的。 “再来一碗羊肉博饪,猪肉馅的蜀地笼饼,一碟醋芹,记得用米醋和花椒腌一腌。 冯佩玉舔着嘴巴说,”看官听说,何为痴来? 那说书人从没跪着表演过,时辰久了,腿都跪得没知觉了,他悄悄挪了挪膝盖,一时间麻得龇牙咧嘴 “西汉时,蜀地有一女子名卓文君,家资百万,身份尊贵,本是名门淑女,求娶者众。 “"司馬相如以一曲凤求凰挑之,引得卓文君春心萌动,身份也不要了,体面也不顾了,与司馬相如夜奔,甘愿当庐卖酒为生。 说书人顿了顿,清脆地敲了下响板. “可怜富贵窝里的凤凰,为情字昏了头脑,落到尘泥里去,何苦来哉?' 此刻,那大官人偏了偏头,身旁侍立的隨从立馬跪到腳边 “六郎,还日日去那妇人处?’ 那隨从道,”回薛相公,六郎君这几日,府衙也只是点个卯,得空便往那小院里钻 这厢,说书人拍起鼓来,边拍边唱,”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 "此不由叹一声,痴也! 蹄声哒哒,薛又新在小院前的阶石处,翻身下马 这是一座城郊的两进院子,庭前柳,池边树,前院假山石,后院垂花门 薛又新将缰绳扔给门房,天忒熱,他一面走,一面松着官服上的衣扣。 “冯小娘子,怎得今日,又将我从府衙叫回来了?‘ 他一路进了院门,见冯佩玉散着头发,懒散地趴在窗边的书桌上,也不知在看书还是吃书 笑着问道,”这回是肚子疼了,做噩梦了,还是哪里又不舒爽? 冯佩玉头都不抬,没骨头似的歪着, "没有情由,便不能请薛参军来了?薛参军好狠的心,把我丢在这里,便头也不回地去了衙门。”你若时时刻刻都待在这里,我便身子舒爽,不然,我便要死了 薛又新低头闷闷的笑,他喜欢极了冯佩玉这幅胡搅蛮缠的样子。 在家,他是规矩的六郎君,在府衙,他是得用的薛参军,而在这里,在这个小院里,他才是个男人, 公务,可晚上点灯熬油处理,白日里,且随她的意便是。 “待年底,我做这司录参军便满三年了,磨勘考教,我定能拿个上等。’ 薛又新一进屋,眼前便一晕。 见冯佩玉衣裳穿得忒薄,白莹莹的锁骨,晃悠悠的细腰,眼睛都不知往何处放了,便索性坐在屏风后头与她说话, “届时,我能寻个六品的差遣,外放出去,做一州通判,或是转运副使,提点刑狱副使,都使得。”遠远的离了这里,咱们在外面拜了堂,一样做正头正头夫妻。 薛又新说着说着,脸便熱了,默默地将官服的扣子扣好,整了整衣衫。 隔着屏风,见薛又新腰板挺直,正襟危坐,大热的天,官服还穿得板正,冯佩玉忍不住发笑。 这薛六郎,不知有几副面孔,偷愉摸摸的时候,见缝插针也要动手动脚。 这如今关起门来,二人共处一室,他反倒正经起来,行为丝毫不越矩,又把他那谦谦君子的人皮面具,严丝合缝戴起来了。”这几日,冯小娘子心里头,是不是不大快活?觉着受了委屈,受了冷落?‘”一个温香软玉的美人,我金屋藏娇,关起门来,却不亲近。 薛又新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笑盈盈的解释道。 “还未成婚,我便将你接到此处,已是十分于礼不合了。”这几日,我也时时在想,若是相公侯爵家的小娘子,成婚之前,我会如何相待?那么对你,我便也如何相待。 “断不能因为你没有家世,便轻薄待你。" “待到咱们离了沐京,拜了堂,名正言顺才能入洞房 薛又新两手放在膝上,日头照在他英挺的鼻梁上,眉目清和,萧萧肃肃如清风入怀。 薛某愿待娘子,如宝珠,如明月。 索性是隔着屏风,冯佩玉咬着袖子,悄悄抹了把眼泪。”看官听说,何为嗔来? “情越深,妒越深,闻君有两意,岂不横生杀意?’ 那说书人见堂上的大官人一动不动,静静地听着,也不知合不合意,心下惶恐,愈发卖力演起来。 手舞足蹈,拉弦扣板. "又说东晋有个王永相,因其妻妒忌,在别处置了一座宅子,藏了几个宠妾。 “其妻得知,岂肯善罢甘休?当即便带了婢仆二十余人,各持食刀,浩浩荡荡杀去,要斩了那宠妾。”可怜王永相,赶着牛车去阻拦,一路上狼狈奔驰,颜面尽失,被世人引为笑柄喽! 说书人摇头晃脑,拉着胡琴,边叹边唱。 “多情必多恨,痴情必生嗔,思悠悠,恨悠悠 此时,有随从悄然进来,跪在薛相公脚边,低声禀告道 “薛相公,谢诏从大名府赶回来了,他要进城了。 汴梁城门外,阿宽失魂落魄地蹲在地上,远远地,见滚滚黄沙起处,一人一骑飞奔而来, 待飞马来到跟前,只见骏马浑身汗湿,人亦满面风尘 谢诏腰胯长刀,背长弓,在滚滚尘沙之中,依稀见得面容清瘦,双目通红。 一身粗布衣裳沾满尘沙,面上青隐隐一层胡根,额前几缕碎发,也都教汗水打湿了。 阿寬鼻子一酸,几步抢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在马前,伏地便哭, 这十余日的脚程,谢相公六日便赶到了,日夜兼程,也不知怎生熬得 正语无伦次哭着,忽得听头上,冷凛凛的声音传来, “那贱人何在?" 阿宽仰头,怔了一下,这个贱人指的是冯娘子还是 “贱人何在?”谢诏面无表情地问, “前方带路!‘ 咣当几声,几块碎银锞子扔到说书人跟前,那说书人也乖觉,利落地磕了个头 拍板夹在指头间,叮叮当当的敲,唱了几句收尾词 “看官听说,这古往今来,痴男怨女,情债难解,痴痴缠缠也,皆是老生常谈。”若早早勘破情关,则六根清净,皆大欢喜,若是情根深种,执念太深 "难免一场祸事 嗖得一声, 一枝冷箭破空而来,直直钉入窗棂之上。 冯佩玉捂着心口侧眼看去,那箭离自己的脖子,不过几寸。 カ道之深,射得窗棂生生裂了道缝, 那箭尾还在兀自摇晃着,院子里的女使尖声叫起来, 他来了. !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第78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158瓶营养液~ 嗯哼, X5 嘻嘻 X20 48779196 想吃点好的、 X4 環予 X10 鸿远捎青、 X7 府邸 X23 喵喵又咪咪X10 82432634 x1 本说书人也要跪下了. 这段情节实在太长了,写了半天,还有好多,只能从这里断,不是故弄玄虚 79、第79章扒灰的扒灰.. 79、第79章扒灰的扒灰 杀! 骏马长嘶一声,谢诏拿起酒囊,把烈酒浇于头上,翻身下马,上前便踹 轰隆一声,木门断裂,碎屑四溅。 上一回,八百里长途行军后,他驱马直入敌营,一刀斩了那契丹指挥使的狗头, 这一回,他八百里日夜兼程赶回来 杀! 酒气上头,滿头滿脸都是辛辣的杀意,十数名护卫从四面合围上来,谢诏不慌不忙,绷着肩背,如一只猎豹般街了上去 只听得“啊呀!”“哎呦!”惨叫声不绝于耳,,接着,亦有“砰” “咔嚓”,肉身撞在墙上,骨骼碎裂之声 紧跟着”哐当”“哗啦”,各色兵刃纷纷坠地, 杀! 衣袂猎猎,双目森森,谢诏随手将一个护卫扔在影壁上,直往内院街。 另一人提拳扑上来,他头都没扭,抬手便接佳这一拳,手腕运力,咔嚓一声,便扭断了对方的骨头, 惨叫声中,那人的身子直飞出去,哐当一声,重重撞开了内院的门, 谢诏直直走了进来。 一身粗布衣裳,挽着袖子,結实的小臂上青筋凸起,死死按着腰间的长刀 他喘着粗气,大步街向那紧闭的房门。 “我衣裳勒帛呢?‘”哎呀,我的鞋子少了一只,快与我找找!' 正要抬腳便踹,忽得里头传出細碎发颤的声音,他的腳生生停在了半空, 那是阿玉的声音她在做什么? 青天白日的,奸夫淫妇,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脱衣裳 方才,什么棍棒兵刃都没伤到他,可现在,一声闷锤,重重砸到他的心口上, 谢诏死死攥着衣襟,在紧闭的门前,慢慢弯下腰去, 此时,他竟然不敢进去了。 捉奸在床他想起在裴府,被捉奸在床那次 阿玉衣衫不整的,羞得整个人都在发烫,一面哭一面抖。 事到临头了,他竟然还在想,若是他直接进去了,看到阿玉狼狈不堪的一幕 那她得有多窘迫啊 “阿玉 谢诏闭了闭眼,轉过身去,死死地握着刀柄”你好生把衣裳穿了,给我滚出来 一息,两息,三息,像是一生那么长。 只听见里头那奸夫说。 “莫要出去!他若是与你动手怎么是好?" “我自去与他说话,千錯万錯,都是我的錯!迟早有那么一遭。 又听见寇寇翠睾衣料揉擦的声音,还有隐约的争执声。 也不知等了多久,等到谢诏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抖,终于吱呀一声,门开了。 见馮佩玉哆哆嗦嗦走了出来,散着头发,紅着眼睛,雄赳赳,不服气地看着他,像只嚣张的鹅 都被他捉奸在床了,还梗着脖子,一副不知羞,不认错的样子,”跪下。 谢诏不看她,只是直直盯着屋里,缓缓抽出腰间的横刀, ’老子上回,是怎么同你说的?要把他的头割下来,再将你这个妇人剥光了 "你就权当笑话听, 是也不是? 他额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在跳”跪好了!”谢诏怒喝道, “待我提着那贱人的头出来,教你知道,什么叫说到做到!’ 纸上谈兵,总是自觉算计得精細,可充滿杀意的怒火冲面而来,才知道生死关头,是这般胆寒 她有些站不住了,颤巍巍跪在冷冰冰的石板上,眼睁睁看着谢诏拿着刀,大步走了进去, 他这一进去,便覆水难收,再没有退路了 馮佩玉伏在地上,不住的干呕起来,”你说过除夕来陪我的,骗子!不要脸!嘴里可曾有一句实话! 那年,为着谢诏爽了约,馮佩玉上来便将一个雪球扔在他脸上 谢诏与她告罪,说昨日是帮属下安顿了家人。”是阿宽的爹娘和阿姐,千里迢迢来汴京投奔他,可那小子是个晦气的,操练时用铁锤砸了自家的腳,如今还躺在床上直哼哼呢。 “我若不帮他,这寒冬雪夜,又人生地不熟,一家子老弱妇孺,去何处安置呢。 冷心冷肺的東西,什么人比我重要吗,冷死你算了 馮佩玉抓起一把雪,气鼓鼓的直往他的衣襟里塞,只道,就算安顿家人,也用不了一整宿,你这是睡在谁的床上了 “阿宽留我,阖家一同守岁我没拒绝。 谢诏的睫毛上落满白纷纷的雪,他微垂的眼目似是在笑。 "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我活这么大,头一回除夕,那么多人围着火炉守岁" ’像是偷了一回旁人的阿爹阿娘,做了一回阖家团圆的梦 满头满脸的雪化了,随着他的鼻尖滴下,滴滴答答,剥蚀了坚硬的岩石,露出里头跳动的血肉来, 求不得,求不得,那求不得的東西,真真是一辈子的意难平。 冯佩玉伏在地上,害怕又兴奋,哆哆嗦嗦的,泪眼中,明晃晃的日头,像极了满地的雪, 一息,两息,三息,像是一生那么长。 杀个人,手起刀落,只要一息的功夫,谢诏提着刀进去了,可是直到现在,也没听见刀的动静 不是要气势汹汹要杀人吗?不是要砍他的头吗?怎得不动手了? 舍不得了: 咔哒一声,脑子里,她拼了許久的七巧板,最后一块板子终于合上了,不堪人听的真相,血肉淋漓的真相 冯佩玉仰起头,看着那兀自摇晃的门,一开一合,像是一张嘴在呵呵嘲笑她。 她捂着脸伏在地上,拼命地笑,拼命地哭,似是要闷死自己 你们薛家,真真都是一群贱人, 浮生暂寄梦中梦。 待到冯佩玉再睁开眼睛,发现外头天已擦黑了 不知是什么时辰,不知是什么地方,不知发生了什么 这些同她都没有关系,她只是一个在人间游荡的鬼, 银蓝的月光照进来,照得她冷森森的。 冯佩玉这才发现,她没穿衣裳,浑身光溜溜的,绩罗被衾凉森森的,像蛇一般缠着她, 她的衣裳呢 冯佩玉坐起来,头疼欲裂,她茫然地抓了抓头发。 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受了惊嚇,人会变得痴傻 如今看来,约莫是真的,她有些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一个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然后咣当,一把雪亮的刀丢在她面前 淋淋漓漓的血,热乎乎的血,溅在她脸上, 然后呢她记不得了 只记得那血的味道,又热又腥,冯佩玉捂着心口,胃里翻江倒海, ,又想干呕了。 而就在这时,外间里,传出了男人说话的声音。 糊着明纱的门,透着外间光焰摇摇的烛火,放佛这里是地狱,而那边是人间, 冯佩玉赤着脚下了床来,跌跌撞撞地走过去,趴在门上,侧着耳朵听着, “下官开封府司录参军,见过谢相公。 外间明烛高照,谢诏坐在上首,捏着茶盏子,面色阴沉,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狗胆包天的东西!今日阿玉晕过去,鸡飞狗跳,没空料理他,已是给了他脸面了。 当今世道,偷人的反而如此猖狂,还敢主动寻上门来,这是何道理? 越读圣贤书,越是个禽兽,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薛又新立在下首,整了整衣冠,青色绫罗袍,身姿挺拔,一派风流,雪白的领子衬着一张清售隽消瘦的脸 他打量着谢诏,穿着粗衣,目露凶光,毫无斯文气度,心生不忿,尽力维持着禮数和体面。 不情不愿地照着参见上官的规矩,叉手,躬身,行再拜揖。 "薛某特来请罪,千错万错都是薛某的过错,与冯小娘子无关。”今日,谢相公不分青紅皂白,便把冯小娘子带走了,不知她现在何处?薛某斗胆 薛又新低着头,咬着牙,这丘八出身的人,行事实在是匪夷所思。 今日,只见他气势汹汹,双目通红的持刀冲了进来,像只气急败坏的野兽 薛又新以为,他下一刻便要手起刀落,杀了自己。 可結果,刀横在他脖子上方許久,颤巍巍的,却没落下来,此人一句话也不说,反倒轉头便走了, 可是冯小娘子却被他的野蛮行径啉晕了 现下,也不知如何了有没有受欺负 这厢,薛又新保持着行禮的姿势,生生等了半晌,才听谢诏开口道,”下拜者何人?’”在下,开封府司录参军, “下拜者何人?”在下姓薛,家中行六。’ “下拜者,何人?”谢诏不依不饶的问, 此人真是明知故问,先前在开封府,他们分明见过的”在下汴梁人士,祖籍江宁府,姓薛,名又新,字怀之。 “家父名讳,上公下亮。 薛又新躬身低头,视线里,看到谢诏猛然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似是马上要拎起拳头便打人。 无禮的丘八,粗俗的丘八,也配和冯小娘子那般玲珑剔透的人放在一起! 谢诏也不叫他免礼,就这么面无表情看着他。 铜制沙漏滴下,叮叮咚咚,指节輕輕叩击桌面,笃笃哒哒。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躬身行礼的姿势忒是累人,薛又新只觉腰背已经酸到没有知觉,摇摇晃晃的有些撑不住,面上也沁了一层薄汗。 此人如此做派,无非是心怀嫉恨,要刻意搓磨自己罢了, 薛又新不愿丢了脸面,伸手捶了捶腰,咬牙坚持着, 听得头顶上方嗤笑一声 “这便撑不住了?软胳膊软腿的绣花枕头。 “我且再问你,下拜者何人!" 薛又新终于醒悟过来,他是在羞辱自己,面上火辣辣的,忿忿的要直起身子来。 忽然,眼前一道黑影。 谢诏两步抢上前来,拿起案上的横刀,哐当一声,压在他的背上。 压着他重新弯下腰去。 "薛家,便是这等的家教? 摇摇的烛火下,谢诏锋利的眉骨打下一片阴影,五官比白日里更加尖锐,一双微垂 在圣和的眼 此时也冷油地看着什”你阿爹不教你,那我替他来教你!”你是何人?你就是个贱人!" 谢诏手上用力,压得薛又新闷哼一声,摇摇晃晃地支撑着。 "你是个奸夫!没有廉耻的东西!‘ "小小的年纪,勾引有夫之妇,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谢诏往下一按,咣当一声,薛又新支撑不住,双膝-软,重重跪在地上。 薛又新想仰头反驳,但被那把横刀压着抬不起头来,只能跪伏在地上,而眼前,就是谢诏的靴子, 每一句话都像一个耳光,扇在他脸上火辣辣的,活这么大,他第一次受此等羞辱 “谢相公,你自持几分蛮力,便随意羞辱人,这岂是君子所为? 薛又新攥着拳头,不愿服软 '就算我有什么错处,自有师长,父兄教训我,谢相公请自重! 此人如此粗鲁无礼,冯小娘子娇滴滴的,滴滴娇的,也不知平日里受了他多少闲气 “此事,虽是我无礼,在先,但男女之事讲究个两情相悦! 薛又新咬着牙说道。 "还望谢相公' "两情相悦?”头顶上,传来一声嗤笑,谢诏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这个没心肝的小东西,她中意你?嗯?”中意你什么?中意你这个软脚蟹?银样蜡枪头?‘ 薛又新如何能想到,谢诏会说这等粗鄙之言,一张俊俏的脸通红,结结巴巴道”谢相公此此此话从何说起?也忒粗鄙了些。 “这世间之事,不是刀枪棍棒,流血耍狠 流血 这厢,冯佩玉靠着门,眼泪汪汪捂着嘴巴,她想起来了 是了,是谢诏走了过来,咣当一声,一把刀扔在她身前, 他说,“来,阿玉,拿着这把刀,杀了我 举起左手,手起刀落,直接切了自己的小指,鲜血喷溅,血肉模糊 冯佩玉又觉一阵恶心。 是了,她想起来了,这一家子的贱人 冯佩玉果断地推开了门,直直走了出去。 一件雪白的瓷器化成了人形,似是刚学会走路,跌跌撞撞,颤颤巍巍地走着, 烛焰摇摇,白玉晃显晃, 二人同时愣住了。 “胡闹!胡闹!你做什么?衣觉呢!' 谢诏原地僵住了一瞬,接着便几,步冲了讨来,用宽阔的肩背直接挡住了她 转过头,恶狠狠地冲着薛又新喝到,”不许看!转过身去,不然老子剜了你的眼睛!’ 自是不必他说,薛又新瞧了一眼 便被晃晕了,仓皇转过了身去, 一双耳朵红得吓人 口中还道,休要再说些打打杀杀,冯小娘子就是被你这般粗野行径吓到了,神志才如此不清不楚! 冯佩玉披头散发的,仰头摸着谢诏那张脸,皇梁挺直,唇珠锋利, 一双狭长俊俏的眼睛,闪着水光, 她吃吃的笑了起来。 又越过谢诏的肩膀,对薛又新扑棱扑棱伸出手去。 “六郎六郎,我看看你的脸 薛又新立刻鬼使神差地转了过来,几步迈上前去 "你瞧他的脸"冯佩玉轻飘飘地自言自语道 "他的皇梁也是好看的 那雪白,冒着热气的手臂在他面前晃啊晃, 薛又新有些是,耳边轰降降的血声,他伸手便去摸 不知死活的东西,当着他的面,便如此放肆! "你!很后!' 谢诏咬牙切齿,拢紧了怀里的人,若不是眼下有顾忌,定一脚将他肋骨踹断 "她如今已然不晓事了。”薛又新语调轻轻矛矛的 "你竟然还在高声呵斥,瞧瞧,吓得她直抖。 “当真是不会疼惜人' 如此倒打一耙,谢诏听得额角青筋只跳, 气氛剑拔弩张,冯佩玉却感受不到,她只觉谢诏紧贴着她,浑身滚烫,于是又伸手扯他的衣襟 "你穿什么衣觉呀你从来不与我袒霞心扉,你是个什么人,脱了衣觉看看 烛火不停的晃着,冯佩玉散着头发,消瘦的影子印在墙上,像个纸人,虚飘飘的,下一刻便要烟消云散了 "你总是这么不坦诚,你总是这样!' 谢诏脸上被她挠了几道血印子,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哆哆嗦嗦地解开外袍,兜头便与她裏上, 可她整个人像一滩没了骨头的水,在他怀里直打滑, 谢诏咬了咬牙,索性将她打横抱起来,”滚出去!给老子滚出去!去屋外侯着!””你动作轻些她是个女人,又不是犯人。” 真真是白玉陷于泥淖,人间惨事,薛又新恨得牙根痒痒, 他一步三回头,还不忘对着冯佩玉迷糊的眼睛,温温矛圣的笑 待冯小娘子神志清醒了,想起今日种种,定会觉得自己比那个丘八武夫,更得用些 待到进了内室,谢诏小心翟翼把她放在榻上。 长长的头发糊了她满头满脸,冯佩玉又哭又笑,像八爪鱼一般缠着他,二人跌在床上,跌进地狱,不得解脱, “谢相公,谢相公!我给你唱一段吧! "唱一段天涯寻父!' 她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像是一块碎掉的姿器, 钝钝的凌迟着皮肉 "你相不相知道,我是怎么给你寻到父亲的? 谢诏瞧着冯佩玉的眼睛,烧着火,淬着冰,蒙着雾的眼睛,忽然有些不敢看她。 “那薛公亮和薛家的四郎娘子偷情呢,被我发现啦,哈哈哈哈 "我便又顺藤摸瓜,摸到了他们偷情的宅子,屋主叫孟倚楼,可那薛家得用的管家小厮里,竟没有一人叫这个名字的。 "你说说,这是为何? 冯佩玉抓着谢诏的衣襟,攀上去,一下一下啄着他的脸,像个黄鹂鸟 “可巧了,这薛家六郎,写”楼”这个字时,竟然少写一笔。 "人家高门大户,就是十足的讲究,避尊长名讳呢。 “坏有!" 冯佩玉忽然钻进他怀里,扑扑腾腾的,她是一只小兔子 "二十七年前,在定州,水阳镇,有个叫孟倚楼的,赁了一个四进的大院子,赁期两年”这也罢了,毕竟没什么直接证据,我要硬说他与你有什么关系,只恐你不承认。 "但是,但是!' “今日,你自己承认了”你为何不杀他呢?薛家六郎,你为何不杀他? “以你的脾气,结结实实戴了这么顶绿帽子,竟然能忍住不杀他。 冯佩玉凑近了他的脸,热乎乎的鼻息飘在他脸上,寇寐翠窄地啃咬着他的鼻尖 她又变成了一只猫儿 谢诏不接话,伸手去捏她的脚,把她脚上的灰尘一点点抹干净 "此重早就有迹可循,当时在开封府,正是薛六郎宙我的宰子。 "你到了开封府,不在堂上光明正大的旁听,却一人去了内室,像是在躲谁。”你可不是那等温良恭俭让之人,这等行径是为何?”当时我还想,你是生了气,不想见我,而现在,我知道了!" 冯佩玉湿濡濡的脸贴过来,贴在谢诏滚烫的脖子上,”你不根面对的人,其实是薛家六郎。 "你自小没有亲人,你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个,和你相貌有些许相似的 冯佩玉吃吃一笑 "阿弟!' 她埋斗头笑哭又开始低低地哭 黑暗里,谢诏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紧紧抱着怀里的人,但他知道,无论怎么用力,他终究什么都抓不住, 这六日间,他只睡了几个时辰,只顾策马直冲,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他就是一把刀,他要回到汴梁去,他要杀人! 可一进屋,看到薛又新的脸,才猛然发现,他才是那个待宰的猎物,天罗地网等着他 他的娘子,给他布了天罗地网,等着他 哭了, 汶条命,赔给她便是, "没错,我今口把刀扔绘你,便是叫你杀了我 谢诏拿起她的一缕头发,放在嘴里,细细咬着,”你不敢动手,我便自己动手,先给你见几.血 他是个死囚,惶惶不可终日,不知何时是死期 也好, 今日,终于有人来杀他了。 冯佩玉忽然兴奋起来,黑暗中浮动着彩色的柳絮,她伸手去抓, 她喜欢极了这种感觉,她做了件了不起的事情,从今往后,这世上,没有她做不到的事情了。 若是裴箱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拍手叫好!大呼过瘾!夸她聪明绝顶,夸她运筹帷幄 冯佩玉兴高采烈,头发蓬乱,发丝兴奋得直晃荡,待会,她便去跟裴箱好好夸耀一番 她挣扎着推开谢诏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她现在便要去!现在便去吧!裴箱此刻在何处呢? 冯佩玉走着走着,又不动了,她浑身浸在冷森森的月光,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过了许久,她捂着脸蹲了下去,光着身子,赤着脚,乌黑的长发散下来,披在她光裸的肩头 此刻,她像一-只迷路的小兽。 天黑了,她找不到亲人,找不到家,她是什么都没有的, “来,谢相公。' 冯佩玉抬起头来,眼睛里的火烧灭了,冷冷的像一丸水银, 她现在,变成一个人了。 “我给你两条路。 "要么,我去敲登闻鼓告御状,把你们父子的丑事抖出来。”要么,给我完完整整,从实招来,你们狗爷俩,是怎么害了裴箱的性命? 80、第80章投降是要脱.. 80、第80章投降是要脱 这自古以来,差辱败軍之将,亡国之君的方式,便是要脱去衣党,《左传》就有云,郑伯肉袒牵羊以逆, 此礼为何?皆因人与野兽的区别,便是有羞耻,有秘密,而脫了衣裳,便是放弃一切羞耻,袒露一切秘密, 任人折辱,任人审视,任人品头论足。 馮佩玉裸着身子,披头散发,坐在冰凉的地上,连件蔽体的衣裳都没有,像个蜷缩的雪白羔羊, 而谢诏倒是穿得齐整得很,一身深色束袖长袍,居高临下看着她,烛光映在他山石刻就的皇梁上,那张英俊的脸,半面明,半面暗 他的神情,也是似笑非笑,似怒非怒,晦暗不明 是了,之前,她是没有什么筹码的,在谢诏面前,像个赤裸的羔羊 为了知道真相,她哭着求他,跪着求他!脫光了衣裳求他! 都没什么用 但如今,她在外头摸爬滚打了一番,有了尊严和力量,有了很大的筹码,再也不是任人摆弄的羔羊了, 谢诏这衣裳穿得忒齐整了,他的嘴也太严实了,不行,要让他脫下来!”姓谢的,你如何侥幸得了这功名富贵?不就是高梁河之战时,亂軍之中救了官家吗? “真是祖坟里冒了青烟,从古至今,可有这般凑巧之事? 馮佩玉的眼睛幽幽亮着,像黑夜里的猫儿 "你親生老子,当年可是官拜枢密副使!那你救了官家,是偶然巧合?还是你阿爹處心积虑,安排筹謀的? 谢诏猛然抬头看着她,这女子,果然敏锐至极。 "官家写过几句诗,君恩重,人心重,不知各各将何用?由诗观人,当今的官家,是个多疑的性子。 "但凡他知晓了,你们是骨肉至親,岂不生疑心? 怕是会将你,当作旁人安插在他身旁的细作吧" "你便是想当狗,都当不成了!‘ 谢诏怔怔地看着她那一张一合的小嘴,胸口发熱。 他竟然激动得,胸口发熱。 他想冲上前去,抱着她的小脑袋,放在自己怀里,使劲揉一揉,看看她为何这般聪明,这般机敏 馮佩玉见他开始喘息,以为他被激怒了,再接再厉道 “再说说谢相公这步步高升的官位,先为大理寺少卿,后为签署枢密院事。’ “大理寺少卿,是查营田贪污案,而那枢密院是个什么地方? 馮佩玉自顾自说着, “真是太巧了,枢密院掌管天下兵马,还掌管供军粮的,营田 "”想必,谢相公先查营田贪污案,是想查出些把柄握在手里,古人云, 师出有名嘛。”那下一步的图謀,便是要裁撤营田?还是要裁军? 冯佩玉打量着谢诏的脸色说 “燕云十六州还未收复,你不怕落下个千古骂名? "啧啧,谢相公真是做大事的人呢,可是,如果我在此时去揭发你,天子见疑,你还能身居高位吗? "谢相公的宏图壮志,全部付诸东流啊 此时,谢诏看着自己的左手小指處,皮肉翻裂,血肉模糊,他悶悶笑出声来, 这个小女子在街上讨生活,连官衙公廨都进不去,却能见微而知著,于细微踪迹之中,一眼能看出时局的关键处 天下那些酸腐儒子,做作文臣,都合该羞愧而死 继而,他畅快地仰头大笑,他渾身血熱,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兴奮过了。 斩头杀敌,先登夺旗,升官得志的兴奮,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谢诏行军打仗这么多年,杀了多少人,见过多少血流盈野,白骨堆丘之場景, 如今,叫他遇见一个刹不死的英雄,一个摄人心魄的精怪,他的心他的肝,再也不是自己的了 就算再将这女子按回泥里去,她也不会认输的,她生来手无寸铁,但她会用自己的血肉,锻刀炼剑 她的血肉无穷无尽,她的鲜血永远沸腾, 她的小脸像花一般娇细,她的身子像面团一样软。 但风骨却是那般凛然,教人欲为她抛头颅,洒热血,被她驱使!被她一剑刺死! 天色微明,谢诏看了看外头的红日,清俊英武的脸上,生出了些平静的死志, 多年前,在巷战中,他渾身浴血,刀刃翻卷,面前是黑压压的敌人,那时候他也想,今日怕是要死在这里的, “怎么样,谢相公,你这衣裳,能脱了吧 冯佩玉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道 谢诏转头看着她的脸,那张他一瞧,便浑身血热的小脸 “好好!好啊!‘ "娘子既教我脱,我便脱干净了,把皮肉,心肝,肺腑都露出来给娘子瞧瞧。 谢诏轻声说道,锋利的眉骨下头,眼目微垂,像个悲悯的泥像”这一回,娘子可要看仔细了 ★★★★*★*1 这古往今来,世间万事,说起来,都是老生常谈 论夫妻,始亂终弃。论皇家,兄弟阅阋墙。论父子,恩薄反目。 而论君臣,无非是朝承恩,暮赐死。 "你说的不错,薛公亮,当朝的枢密使,是我亲生父亲。 谢诏开始解腰带,脱外袍, "二十七年前,他在定州旁边的州县任职,那时他迎娶了苻氏女,官运亨通,却又受不得那苻氏女的脾气,便四处留情,以求慰藉。 “那时,他哄骗我阿娘,说自己尚未婚配 那腰带一松,衣襟便散开了,谢诏抬手,将外袍褪下来, 没了外头的宽袍大袖,只剩件雪白的中衣,贴身的布料绷在身上,衬得他肩宽腰细,筋骨結实,威风英挺 一二人不知脱了多少回衣裳了,但如此这般,解了衣裳,让旁人检阅一番,他的耳根子还是有些发热 冯佩玉轻飄飄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我出生没一年,他任期满了,高升回京,便抛下了我们母子,这负心汉始乱终弃之事,算不得新鲜,我与他,亦没什么父子之情!‘ 说罢,谢诏狠狠地把外袍扔在榻上。”好,接着脱。 冯佩玉面无表情的说道,还不忘迅速溜过去,把他的衣裳真在自己身上。 谢诏深吸一口气,伸手去解中衣的系带。 "太平兴国七年,中秋前夕,枢密院接定州军报,说契丹有来犯之势,已屯兵数十里之外。 “那时候,齐王,也就是官家的三弟,在殿前请缨,说要为君分忧,带兵出征 “最开始,官家不以为意,还与我们玩笑,说他这三弟长进了许多。 呵可是有一日,官家身边心腹女官,邵尚宫,接到一封密信,说说齐王是以领兵出征之名,行算权夺位之实。 冯佩玉嘲笑道,”是了是了,当年太祖调兵出京,也说是契丹来犯,結果,索性在陈桥驿黄袍加身,带着兵杀了个回马枪,自家做了天子。”他们兄弟,还真是一脉相承啊,同样的伎俩,竟能用两遍? 这笑着笑着,冯佩玉便隐约觉出些不对来,“那个密信是”没错,是裴箱送上来的,她是齐王女儿的侍读,应是心细如发,在与齐王及其幕僚打交道之时,察觉出了异样。 谢诏点头道。 哗啦一声,冯佩玉推翻了椅子,愤恨地扑在地上。 “那裴箱是功臣的,她救了你们这些人的狗命!她为何会死,而且带着罪名而死 她捂着脸,闷闷地说。 “这确是一桩奇事,捉拿齐王的那晚,是中秋,但此乃家丑,官家不愿张扬,故而,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梁都帅换了布防,亲自镇守宮城。 衣带解开,谢诏利落地脱掉了中衣,露出紧实的上半身来, 宽阔结实的肩膀,精瘦的腰腹,手臂上青筋凸起,粗重的呼吸间,每块肌肉都颤动着,积蓄着力量。 如更扑倉的猎豹,像即将出鞘的横刀 他便赤着上身站在那里,擦紧了拳头,急促地喘息了一声 他自己把盔甲卸了,裸震人前,但越是如此,他越有种自暴自弃的兴奋 “而殿前司的诸班直,也包括我,便各带甲士,前去擒人。 "师出有名,又出其不意,故而还算顺利,没动刀兵,也无将士折损,很快便擒捉齐王及其心腹,党羽。”党羽?那裴箱”冯佩玉攥紧了衣袖。 此时,上半身已经脱个精光,谢诏把中衣丢在地上,喉结动了动,犹豫了一瞬,开始解外裤上的束腰带 他觉着,自己的脸开始发烫了。”本不曾要拿她,只是,搜齐王书房之时,搜出了裴箱给齐王写的信函””什么信函?什么内容? 冯佩玉忽然喘不讨气来,虚飘飘地问道, “我们不能随意拆看,当时便呈送了官家,待官家和邵尚宮拆阅后,便命我去把裴箱带过来 "信上的内容,我实在不知。 谢诏摇头说道。 冯佩玉把脸埋进膝盖里,她被巨大的恐惧吓得蜷缩起来,压得动弹不得。 “我与梁都帅得了命,四处寻她,可是,齐王宫中的内侍,女官和宫女们,那夜竟没有一人见过她。 "宫城之大,我们花了一个时辰去搜,甚至,连池塘里都捞了一遍”终于有个都虞候来报,说在宫城墙附近见到了她。 “待到我与梁都帅赶到时,她 谢诏不忍地看了看冯佩玉,艰难地往下说, "她已经中毒了,是一个内侍,给她喝了毒酒,乌头的毒,也没什么解毒的法子 那个内侍,也被我们当場捉住了。 谢诏迅速地说。 “我不知道,她是自愿的,被逼的,亦或是被骗的 冯佩玉捂着嘴巴,无声地尖叫着,慢慢倒在地上,缩成一个虾米 毒酒,毒酒 那是什么那是多么陌生又可怕的词,可怕得张着黑洞洞的大嘴,吞掉了她此生所有的快乐和美好, 不对不对! 说到酒,裴箱和她常常一起吃甜酒的,她是个唱曲卖艺的,教习嬷嬷从来不许她吃甜食,胖了,腰便不细了。 裴箱知晓她爱吃甜的,会偷偷叫她来,给她ロ。细果子,糕饼,蜜饯,吃甜酒。 “这酒可甜了!你且多吃些,不必理会那些劳什子规矩! 每次,她都小口小口珍惜地啜饮着,像蜜糖倒进苦水里,慢慢的,将她苦命的人生变甜了一些,那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甜味了。 凭什么!凭什么! 火烧火辣的心痛又来了,像潮水,燃烧的潮水,淹了上来,冯佩玉抓着喉咙,开始不住的干呕 见她如此,谢诏也抹了把眼角,喘着粗气,不忍再细说了, "不对不对! 过了半晌,冯佩玉在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那为何裴箱会落了个不堪的罪名!薛公亮,薛公亮在里头扮个什么角色? 谢诏深吸一口气,他的手指有些颤抖,这裤子上的束腰带,他解了半天也不得法 最后,他终于失了耐性,手上猛地用力,硬生生扯开了。 身体过度的裸露让他有些羞耻,让他耳热,让他自暴自弃起来 他冷着脸,咬着牙,急促的呼吸着,利落的把外裤脱了,狠狠一扔 "没错!“那个绐裴箱喝毒酒的内侍,是薛公亮安插在宫里的眼线,毒杀裴箱的事情,是薛公亮指使的 谢诏咬牙说道。”齐王篡权夺位之行,不是他一人所为,薛公亮,便是参与谋划的人。’ 冯佩玉从喉咙里挤出尖细的声音来,猛地坐了起来,在地上摸索着,随手抓起什么东西,拼力朝谢诏掷了过去, “你知道!你明明知道薛公亮谋反,杀人!为何薛公亮还活得好好的,还身居高位,还安享富贵! 冯佩玉脑子飞快转着,对!这一切都说通了!”怪不得怪不得我在梁家,听梁都帅提过,你和他之间,手上互有把柄。”" “"梁都帅的把柄,便是当时拥立新君未果,若是官家知晓,定不会安心将皇城的守备交与他 冯佩玉飞速说着, “而你的把柄 “那夜,你做了亏心的勾当,梁都帅在旁边看到了,对不对? 冯佩玉捂着心口,缩成一团,事到如今,她反而没有眼泪了,她是个干涸的酒壶,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你且从实说来,你那夜,究竟干了什么亏心事? 冯佩玉伏在地上,对着地板轻轻地说 是了,还有什么要遮遮掩掩的? 谢诏低低地笑着,这最后一件衣裳,终究也是要脱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第80章 是示所右文的作汪 感谢小天使们的3个霸王票、28瓶营养液 喜欢超可爱被被的kaji X1 喵喵又咪咪X2 82432634 义1 74142782 X 暴怒的雨 48779196 阿巴阿巴 嗯哼 X] 環予、 X10 小猫钓鱼喵喵喵 X' 女官,邵氏,邵昭明出身广陵,早年入晋王府侍奉尚是藩王的赵光义。入府之初,邵昭明便展露出过人的才干,通晓文墨,熟习宫中仪制,心思缜密,处事稳妥,很快脱颖而出。太平兴国四年,太宗御驾亲征北汉,邵昭明束带随行,居于御帐之内。其时前线羽书往来纷沓,军政机要文书多经其手 负责誊录、宣达帝王口谕,随军处理军中机密文书,直至大军凯旋。此番从征立功,邵昭明得以迁升尚宫、知内省事,封冀国夫人,总领尚书内省诸女官,掌管宫籍、玺印与宫内文书出纳,成为北宋尚书内省的最高长官。 81、第81章或为出师表... 81、第81章或为出师表 这古往今来,世间万事,说起来,都是老生常谈。 论夫妻,志趣相投。论父子,舐犊情深。论皇家,兄友弟恭, 而论君臣,无非報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说起来,咱们夫妻两个,还从没好好谈过心。 谢诏走过来,攥着馮佩玉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今日既脱了衣觉,那我便索性将我的心肝肺腑老 剖给你看,只求你,把我这脏心烂肺收下。 馮佩玉没了力气,手掌抵着他赤裸滚烫的胸膛,咚咚咚手心里都是震雷般的心跳声 “我自小没念过书,当上都头后,才跟着军中文官识得些字,胡亂读了几日《昭明文选》。 "之乎者也,好生没趣儿,也不知古人哪来这么些多愁善感。 谢诏轻声说”譬如出师表,什么劳什子恩情,就三顾个草庐,便能叫诸葛丞相这般人中龙凤,死心塌地二十多年?”便是有人来草庐看我三十回,老子也不与他当牛做马!”可是后来谢诏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后来,历盡风波,才知出师表,字字都是血泪。 他受盡了天子恩惠,从一个边境苦寒之地的都虞候,变成了汴京皇富里,天子身边的殿前司班直 殿前司班直是天子的贴身护卫,不免有许多勋贵家的子弟, 他在里头有些招眼,亦受了些闲气。 “真真是乡野小儿,吃相真是粗鄙,他不会连这等鹿肉都没吃过吧。 那日,天子近郊狩猎,得了些猎物,赐与扈从,众人便在营地中,点了篝火,炙肉而食, 谢诏没许多个讲究,以刃割炙,徒手攫而啖之,吃相潦草了些,故而又招了些冷嘲热讽,”他连樊楼都没去过!噫,什么时兴的要子也不知' “就是,上回休沐,本郎君想着,他也没见过什么美娇娘,大发慈悲领他去道遥一番,他竟不领情,装什么清高!‘ 更有甚者,直接出手挑衅,直接上前,一脚把他的面前的篝火踩灭了, 实在欺人太甚!谢诏是何等漢子,哪受得了这等闲气,猛地起身,抢上前去,提拳便要打, 但天子驾前,转眼见官家和众大臣还在吃酒闲话,怕惊扰了官家,僵持了片刻,他硬生生把火气和拳头都压了回去, 正坐在地上气闷之时,忽得见官家憑轼望过来,就指着他,与左右大臣朗声说道”朕瞧他吃肉吃得豪爽,心中也欣慰啊,这食量!这气派!这才是精壮的漢子,披甲的勇士!”好啊!好生多吃些! ’吃肉这股子劲头,打仗也这股子劲头,敢赴火海,可蹈白刃!朕就喜欢这样的好汉子! 整个营地一瞬间便静悄悄的,方才还趾高气昂的勋贵子弟们,全都吓得脖子一縮,做了落败的鹌鹑 谢诏狠狠撕咬下一块肉来,却半晌都咽不下去了。 那是他的君父,他的伯乐,唯一真正看见他的人。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亂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我本是个败军之将,被排挤,被陷害,在戰场上就该自刎谢罪的人,但官家却给了我官位,把我帶在身边。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 “到了汴京后,旁人说我粗鄙,只有官家誇我有精气神,旁人取笑我没见识,只有官家誇我心思纯善, 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君恩深重,我是一定更報答的。 馮佩玉把额头抵在他的胸膛上,咚咚咚,咚咚咚 “阿玉,你看什么话本子呢,那眼圈都红了?那才子佳人又被拆散了?”还是侠女世子又相忘于江湖了? 春日游,柳阴浓处,桃花吹滿头,馮佩玉正捧着本书,边看边抹眼睛, ・《出师表》?”裴箱凑过来瞧。“这倒是好文章,不过阿玉又没入朝做官,怎得如此感同身受? "“没没哭,我就是读来玩的,这日头太大,晃我眼睛了。 冯佩玉遮遮掩掩,悄摸摸擦了擦泪。 呼啦啦,粉白的花瓣落了滿身滿书。 怎么不会感同身受呢?冯佩玉把脸埋进书本里,偷偷的想.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我就是个奴婢,当牛做马,卖笑卖唱的,你却从来不嫌弃我,教我念书,护着我。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旁人都只夸我长得好,身段好,只有你夸我聪慧,有主见,把我当人看待。’ 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 “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冯佩玉偏过头去,咬着谢诏的手臂,无声地大哭起来 汶等脏心烂肺,为何要说给她听?为何要捧给她看? 她不想要 此时,谢诏慢慢推开她,仰着头,喉结动了动,慢慢把最后一件衣裳脱了去, 他赤身露体,他袒露心肠,他再也没有什么秘密了 太平兴国七年,中秋夜,花好月圆人团圆。 斐府的后花园中、冯佩玉缩在假山雪洞里,林着磨面卜偷来的香, 秉着灶房里摸来的烛,又在怀里摸出两个桃儿,一块糖糕饼,两个蜜饯林檎圈, 简陋的设了个拜月的台子, 然后美滋滋的跪下,眼巴巴的双手合十,对着月亮祝祷。 嫦娥仙子在上,信女奉上所有的糕饼果子,愿乞三愿! 一愿,谢诏信守承诺,早日来赎我,待我自由之后,便整日出去吃喝玩乐,花光谢诏的俸禄 中秋夜,虽有明月在天,但宫牆森森,烛影重重。 猩红的火光,气势汹汹的,创造出一个地狱来。 铮得一声,谢诏拔刀出鞘,那盛气凌人的内侍,还未来得及惊呼,身子便先摇摇晃晃倒在地上 噗得一声,头颅滚落在地, 灰蓝的月光下,那鲜红的血喷出来,灰黑灰黑的,流在地上,像一滩滩恶臭泥泞的沼泽, "小谢将军,方才这内侍所说,是个什么意思 此时,梁都帅立在一旁,两股戰戰,面色灰白。 "什么叫你父亲薛相公?枢密院的薛公亮? “齐王谋逆之事,薛公亮也参与了?那这女官! 梁都帅指着宫牆边上,蜷缩成一团的身影,“那这女官是 知晓内情的证人,被薛公亮灭口的? 谢诏身着一身殿前司的黑色甲胃,俯身把刀上的血,在那内侍的衣服上抹了个干净 他脸上溅满了血珠,火光争先恐后的跳,映着他半張冷峭锋利的脸忽明忽暗,像个吃人的野兽 "梁都帅,事已至此,你既然听到了,你我俱是深陷泥沼,谁也别想善了。 这只野兽冷凛凛地看着他。 “我要报与官家!”梁都帅硬着头皮说道 “你我将实情,一五一十报与官家,就算薛公亮是你亲生父亲,官家也不会迁怒你的 梁都帅说着说着,声音便弱了下去。”这话你自己都不信吧! 谢诏胸膛剧烈起伏,烦躁地打断他。 他刚刚被人威胁了一通,被人辖制,耻辱至极,但那内侍的话,确实让他后怕。 亲生的父子,外头都是一体的若不保守秘密,便一死俱死 谢诏焦躁的踹了一脚那内侍的尸体,天人交战了片刻,绝望地搓了把脸”閉好嘴巴,今日,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这可是欺君之罪!梁都帅皱起眉来便要反驳, “前年!你们梁家叁与拥立新君的丑重,我一个字都不会乱说。 谢诏指着他的鼻子威胁道, "今日,薛公亮杀人谋反之事,你也权当什么都没听到,否则!’ 梁都帅立刻閉了嘴,认了输,往地上一蹲,喃喃自语道 “哎-步错步步错当初就不该掺合拥立新君之事,这下可怎么是好 “那我呢!我又有什么错! 谢诏满眼通红,冲着梁都帅吼道,“来汴京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个王八老子! “我和我阿娘受尽了苦,如今我憑自己的本事挣出来了,还要受他的胁迫! 咣当一声,谢诏将刀往地下一摔”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在乡下种地!好过在此处受这等鸟气!’ 二愿冯佩玉望着月亮,虔诚许愿道, 二愿,待赎了身,能和裴箱一起,春日踏青打秋干,夏日去樊楼吃螃蟹和冰饮子,秋日在金明池赏花,冬日里塑雪狮! “那那这女官怎么办?好像还活着,不过这乌头的毒也无药可解啊 梁都帅认了命,期期艾艾地问道, 这世上就没有见血封喉的毒药,那都是话本子上编的,这乌头虽然已经是最致命的毒,但 也要发作些时辰,活受罪,等死罢了 “既然还有气儿,官家点名要见,我们要不帶她" 梁都帅说到一半,看着谢诏吓人的脸色,又喃喃闭上了嘴, 是了,今日在场之人,谁都要永远闭上嘴,谁都不能去官家那里说一句话 包括裴箱。 横坚她已经中了必死的毒,可是,死也只能死在这里,以齐王余孽的身份,死后,也身败名裂 而薛公亮,虽然谋反篡位,毒害女官,但往后,还是身居高位,逍谣快活 谢诏慢慢走近前去,看着在宫墙角落里,捂着腹部缩成一团的女子,有些不忍, 手按在刀柄上,又放下来,反复了好久”这毒药发作起来,就像油煎了肺腑,火烧了肝肠,还立时死不得,有些人,要足足挣扎几个时辰。 “这般受罪,何苦呢 谢诏有些哽咽。 “我给你个痛快吧。 他缓缓抽出刀来,手心都是冷汗,他杀的人多了,但没杀刹过女人,尤其还是 谢诏喘着气,仰头看天,见明月当空,莹然如玉。 此刻,阿玉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看月亮?这一刀下去,阿玉会恨他一辈子的 “我的刀很快,不会让你受罪的" 二愿此时,冯佩玉已不知更再许什么愿望了 只要能得个自由身,有裴箱这个朋友,有谢诏这个夫君,她便心满意足了,实在无需再劳烦嫦娥仙子, 忽然,她灵光一闪,连忙跪好虔诚许愿道 三愿,裴箱前途似锦!做司衣,做内尚宫,像上官婉儿一般,做个手掌天下权的女官 这等死法,裴箱可不愿意 趁着还有最后一点点力气,她挣扎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登上了宫墙的台阶, 然后,脱力地坐在城墙上, 风猎猎,星点点,登高看去,银河苍茫,万户灯火, 几百年前,上官婉儿彩楼评诗,就是这般威风吧。 满朝的文臣士子,写了诗呈上去,仰头观望,而上官婉儿,就站在高处,将那些文臣士子的诗,随手一張一张扔下去 哗啦啦,纸落如雨。 称是天下文士,那是何等神采飞扬,何等意气风发 腹中剧痛如刀绞,她有些看不清了,眼前白纷纷的,如片片落下的纸张。 可惜了,可惜了 没能做手掌天下权的女官,也没能给阿玉挣个自由身 她向虚空中伸出手掌,称量天下称量天下! 这只手,终究没能抓住什么,在黑夜里便垂了下去, 裴府,昔日的繁华盛景已逝,裴家阖家老少战战兢兢跪了一地,谢诏持着圣旨宣读道,”裴氏二娘子裴箱,恃家荫为公主侍读女官,罔顾宫规,行事不端,畏罪自裁,其行可鄙,其心可诛 没收裴家名下所有宅第、田产、奴婢,即刻遣回原籍,不得滞留京畿 终长夜之曼是兮掩此京而不去, 天又亮了,再长的黑夜,也会迎来白日 是上朝的时辰,是上工的时辰,是农夫打猪草的时辰 人怀得继绫活下去、水怀是一往直前向东流 冯佩玉蜷缩在地上,眼看着谢诏慢慢站起来,拿出朝服,在她面前,又一件一件,把衣服穿了回去 他穿上中衣,拢好衣襟,又穿上白绢长裤。”阿玉,我知道你恨极了我,但再来一次,我坏会这么做 他面无表情的说 若是官家知道我和薛公亮的父子关系,什么战场偶遇,什么知遇之恩,君臣往日种种,瞬间变成处心积虑的骗局。 谢诏打量着那紫色的官袍,嗤笑了一声,披在身上,又系上束带,紫袍玉带,威严无比 你这个贱人,你不许穿!你凭什么穿衣裳 冯佩玉跌跌撞撞地扑过去,胡乱扯着他腰间的束带,扯着他的官袍。 “官家欲做太平天子,要平战事,削军队营田,归还百姓。”可是,燕云十六州未收复,做此等事,定要众叛亲离,留千古骂名的。 谢诏平静的说着,一面坚定地攥着冯佩玉的手腕,把衣觉整理好,这官袍,他一定得穿, “官家身边,只有我这个不要脸面,也不要性命的人去做。 “我也愿意去做。 他戴上了展脚幞头,拿起了笏板,紫绶金章,风骨清俊,有玉山之姿 这一刻,他又变成了那个威风凛凛的官员了, “阿玉,你与裴箱没有血缘关系,又无利益纠葛,为何妥尽磨难, 都要为她复仇?" 谢诏也,不拦她,任凭冯佩玉又抓又踢又咬,他的脸上都是细密的血痕 “”你为了什么,我便也为了什么,咱们夫妻,是一样的人。 "在这世上,就算万人都唾弃我,但只有你能明白我在做什么 冯佩玉捂着心口,觉着心钟钟的,那刀子用久了会钟,心也会钟吗? "滚吧!滚吧!”冯佩玉歇斯底里地吼道”滚出去上你的朝!做你的官!‘ "贱人!做你的苗雄好汉去吧! 我厌极了你,恨极了你,这世上,我最恨的便是你了。 那年七夕乞巧,天阶夜色凉如水,她和裴箱设了彩针瓜果,望天乞巧, 冯佩玉神神叨叨,埋头自言自语,裴箱便笑着问道 “阿玉可是在向神女许愿?日后要寻个什么样的夫君?”嗯我要寻个大英雄,日忠,日勇,日纯,日善,最重要的是,要生得俊俏!‘ 冯佩玉憧憬道, “”嗯不过这世上,人心凉薄,工于算计,个个在世俗里打转,为官,为名,为利禄”去何处寻这般一腔忠勇,心思纯善的英雄呢?便是有,我也遇不到的吧。 冯佩玉皱着眉,颇为苦恼, 转眼间,冯佩玉便安慰自己道,“贪心不是好事,那我便只要生得俊俏就好了! 裴箱哑然失笑。 “这男人,若是做了官家的人,便无法事事以你为重,这忠孝还不能两全呢,届时,恐你受委屈。 冯佩玉嘀咕道,”哎,喜恶同因呀”这人若是重情义,有仁心,就定然会左右为难,我多体谅便是了。 “我不喜那些功利市侩之人,我只喜欢苗雄! 一语成谶,一语成谶 冯佩玉蜷缩在地上,哭也哭不出来,她的眼泪早就掉完了。 新的一天,新的日头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那是谢诏把她抱在楊上,给她盖的被子。 是了,她要睡上一觉,醒来后,她要好好吃饭,她要让薛公亮血债血偿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第81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98瓶营养液- 嘻嘻X20 雪山猫斯拉X] 想吃点好的 X3 木离子、x1 执子手、X5嗯哼X5 82432634X1 48779196 X12 多宝?X] 82、第82章薛家人的血... 82、第82章薛家人的血 天色初明,街上开店的开门揽客,道上摆摊的高声叫卖,而方勝儿的食摊上,早就坐得滿当当了, 秋风一起,渐有凉意,所谓冷淘槐叶冰上齿,汤饼羊羹火入腹,今日,便做熱气騰腾的羊汤. 白浓浓,香喷喷,撒上翠绿的小葱,一面喝羊汤,一面撕着胡饼来吃,汤鲜肉香,滿一片呼啦啦吃舨声中,,还夹雜几声闲聊。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有几个大官人们,下了朝便在宫门口动起了手来,,就在御街上。 这等熱闹事,众人皆提起了劲头,嘈嘈雜杂议论起来,”啊对对!我知晓!我阿舅那是都虞候家的马夫。’”说是有位相公上书,要栽裁撤军队的营田,将军们恨得骂娘。 一穿青布短褐的黑脸汉子比划起来。 “朝会上,吵得熱闹,下了朝,便索性在宫城门口动起手来。’ 冯佩玉叼着一块胡饼,从碗里抬起头来,撇了撇嘴,这等吃力不讨好,断人财路之事,被人放几下冷箭,也是情理之中 古往今来变法的,哪个是有好下场的。”哎呀呀,军队没了田地和军粮,那契丹人打过来怎生是好?”一抱着孩子的妇人紧张道”噫,你就不懂了,就是裁了一半,都夠军队吃用。 猪肉过手都沾油,是那些将军们在营田里捞了不少油水,没了财路,这才急了眼。 "呸!燕云十六州尚在敌手,便要自毁臂膀,岂有此理- 文邹邹的读书人捋着短须道,忽而又讳莫如深地压低声音,“那位提议的相公,说不定便是契丹细作! 冯佩玉把头埋讲海碗里,扑味一声笑出来,”这会子,倒不哭啦?”方勝儿凑过来,把一碟煎豆腐放在她面前,打趣道”今日一来,张嘴便哭,吃着飯也哭,喝了一肚子眼泪不成? "可是那姓谢的狗官欺负你了? 方腾儿见她鼻头都哭红了,叉着腰便要骂街 “我就说,那些个做官的,就会仗势欺人,你搬回来罢了,横竖有你口饭吃 冯佩玉吸了吸鼻子,搓了搓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哭了两日,睡了两日,如今,吃了碗热腾腾的饭食,才覺着活了过来。 这人生真是奇怪,一下覺着,这世上再无欢愉可言,一下又覺着,天光正好,她还有一番大事可为 她要将薛公亮谋反的证据寻出来,让他认罪伏法,让他臭名昭著 冯佩玉抱着碗,咕噜咕噜喝了个底朝天,咚的一声,将碗顿在桌子上。 “我无事!就是回来与你送鏡自之前说要赁铺子呢,再置办些锅灶家伙,省得你在街上风里来雨里去的。”你瞧瞧,这小脸都晒黑了。”冯佩玉说道 谁知,方胜儿来回搓着围裙,反复掂量了半晌オ开口,”这錢我不要”“阿玉姐姐,我总觉着,你在在做危险的事情,我心中不安 冯佩玉闻言,眼皮一耷拉,赶紧埋头装吃饭,只是这碗已然空了,颇有掩耳盗铃之态 起初,她只说要攀高枝,要结识高门娘子,好挣一份生路 所谓各人有各人的難处,都是苦命人,朋友之间,这些个默契还是有的,方胜儿她们从不刨根问底, 这布衣暖,食饭饱,无事胜神仙,冯佩玉不给她们平添是非。 “我不是刻意瞒着你们,只是怕你们知晓太多,平白添出些祸事来 方胜儿正待张口追问,忽得后头有食客问价钱。 “承惠!十个铜子一碗。”好嘞。”那食客听罢,一面走来,一面伸手往怀里摸钱。 冯佩玉不以为意,正要再咬一口胡饼。 忽然,那人手腕一翻,摸出一把匕首,直直刺向她的喉咙 余光中,一道雪亮的锋刃刺来 动作之快,冯佩玉还没来得及尖叫,心下狂跳,手脚也没了知觉。 正当冯佩玉绝望地闭上眼睛时,忽然,一只手掌陡地探来,一把牢牢握住刀刃 晔啦啦,下刻,那凶徒便被一脚踹飞了几丈远,跌碎了两张桌椅,接着,便被四面八方跳出来的人给牢牢按住了 “呀!了不得了!杀人啦!””快跑啊!快! 冯佩玉的耳邊终于有了知觉,只听乒乒乓乓,碟盏碎裂,唧叮咕咚,桌椅翻倒,亦有哭叫奔跑的声音 她的眼睛也有了知觉,只见阿宽手中还攥着那把匕首,锋刃似是牢牢切进了皮肉里,鲜血顺着刀脊淋漓而下 恍惚间,方胜儿扑上来扶她,阿宽上前来询问,她跌坐在地上。 “子妇孝者,敬者,父母舅姑之命,勿逆勿怠。 "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清,昏定而是省,在丑夷不争" 枢密使薛相公的书房颇为清雅,案列古鼎,壁悬名画,此时,薛家六郎直直的跪在青石板上,一丝不苟地背着《礼记》 "伸手。”只听薛相公淡淡地说。 薛又新咬着牙伸出手去,啪的一戒尺打下来,他闷哼了一声,清俊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羞的 他已是弱冠之年,在外头也是穿官袍儿的,在家竟还要挨戒尺,真是颜面扫地。”礼记,你十岁的时候,阿爹便教你了,可你今日,对着阿爹厉声疾语,仪态全无。 薛相公捋着短须说道,悠哉哉地问道。”那个姓冯的女子,当真是好手段,这个时候了,还能找你哭诉一番,你就因此昏了头,可是孝者,敬者?”回阿爹的话,儿子是有错,但是! 薛相公直接打断他。”《礼记??曲礼上》,背上一遍。’”男女不杂坐,不同椭枷,不同巾栉,不亲授男女非有行媒,不相知名。 薛又新不服气地说。”好,好啊,難为你还记得这些年背的圣贤书,我只当你是色令智昏,什么都不顾了。”你同她,是有媒妁之言,还是有父母之命?便私下干这龌龊勾当。”伸手!”薛相公突然提高了嗓门。 啪得又一声,力度之大,薛又新觉着手都麻了,明日定肿得老高,连笔都握不住, 罢了,打死了我便罢了,打死我,也是要论清楚的 薛又新鼓起勇气,抬头争辩道。 “敢问阿爹,我和冯小娘子之事,您之前明明是应了的,坏说年底帮儿子寻个外放的差遣,为何为何如今怀要派人杀她?”只是因为听儿子说,她在裴家做过奴婢? 薛又新此时悔不当初,不该对阿爹如此坦诚,才落下如此结果。 “她只是个命苦之人,现下做的是正经的营生,她是个慧心俏胆,秉性纯良之人!阿爹见了,也会喜欢她的。 “阿爹!求您了阿爹!”薛又新咬着牙,一下一下把额头往石板上磕 "若儿子同她成了亲,一定好好念书,考进士,再也不忤逆长辈了。 薛相公冷眼看着这个儿子,这些个儿郎里,他颇为满意的,便是这个六郎了。 虽秉性过于温和了些,但是个为官做宰的材料,如今,竟也被同一个女子迷得三魂不附体,忤逆起来了。 他最忌讳的,便是听他唱反调,不顺服的人 正待开口教训他,忽然听得,外头吵吵嚷嚷的,隔着窗子,看见灯燭闪烁,人影奔走。 薛相公正皱起眉来,一名管事忙闪进来,躬着身子告罪。 ロ中只道,惊扰相公了,二郎君今日散了衙便去吃酒,如今子时,还未归家,夫人焦急坏了,要多调些人,去街上四处寻呢, 这个二郎,向来喜欢吃花酒,玩些耍子,晚回来些,也是寻常事,如今,也不知醉在哪个花楼里了。 薛相公向来不喜他,也不在意,挥挥手便教管事的出去 而此时,忽见门邊黑影一晃,一个高大的身影,身穿黑色粗布短褐,戴着斗笠,直接闪进屋来。 管事的吓得惊叫,被他利落的一记手刀砍晕了过去,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咔嚓一声,那不速之客反手关门落了锁, 整个过程,只用了两息的功夫”休要动!休要出声!不然拧断你的脖子! 谢詔一扔斗笠,露出一张冷凛凛的脸来,眉横杀气,目露凶光,伸手指着薛又新的喉咙,逼他退了回去”老贼,你平日里给我气妥受也就罢了,今日你敢当街害我娘子,我看你是找死! 谢詔转过头,刷得一声拔出刀来,指着薛相公,咬牙切齿道 面对雪白的刀刃,杀气腾腾的不速之客。薛相公不慌不忙,反而绕到书桌后的交椅上,施然然一坐,吃了口茶水,转头对薛又新说 “六郎,你背一遍《论语.学而》,给谢相公听听。 薛又新不解道,“阿爹! "背! “子日: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 “汶句话,六郎,你解一偏,给谢相公听听。 薛又新不知其意,狠狠瞪了一眼谢詔,只能皱着眉头说下去。”圣人说,若一人孝敬友爱,那也多半是个忠君顺从之人,不会作乱”好!圣人之言,真是字字珠玑,这句话反过来说,亦是如此。 薛相公胸有成竹地,直直看着谢詔的眼睛说道 "若此人是个忠君顺从之人,必然也是个孝敬友爱,重情之人,因为心怀仁善,因为秉性纯良。”你说,是也不是,谢相公? 谢诏厉声呵斥他住嘴, 薛相公毫不在意接着说道, "哎,所谓喜恶同因,善恶同果,这一个人,成事在何处,便也坏事在何处。”你面上虽冷咧,可内里热乎的很,极重情义,重恩义,是个实心肠。 "可就是这点,教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薛又新在一旁,面露迷茫之意,而谢诏的面色颇为难看 薛相公站起身来,伸出手,拍了拍谢诏的肩膀 “我的儿,这些年,你也忒辛苦了些。 晔啦啦一阵刺耳的声响,薛又新碰倒了一架屏风 “冯娘子水米不进,也不看郎中,定是吓没了魂魄,可怎么是好?‘ 冯佩玉抱着肩膀缩在床角,隔着床帳子和屏风,看到犀里燭火搖搖,人影憧憧。 晃动的细长影子,是女使进进出出,端盆搬東西。 矮胖的影子,是郎中和药童,战战兢兢在小凳上坐着, 一个高大的身影,像个镇山石,立在中央,那是谢诏回来了 冯佩玉心下顿时宽了大半。 此时,阿宽正絮絮叨叨和谢诏说着,今日如何如何的凶险 “青天白日,朗朗責 坤,那杀才从怀里型出- 出一把尖刀 凶光闪闪, 冲着冯娘子那脖子便刺! “冯娘子哪见过这等场面,想是被那杀才吓坏了 听阿宽那么活灵活现的一讲,冯佩玉又想干呕了。 这还是她第一回,直面危及性命,鲜血淋漓的场景 她就那么眼睁睁的看着,阿宽把刀从手掌里拔出来,皮肉翻飞,然后漫不经心的甩了甩,血点子四溅,溅在她衣袖上 熟练的就像小时候,她玩得满手泥巴,随手甩泥点子一般 这个世界变了,对她张开了血淋淋的嘴 她知道薛公亮是个心狠手辣之徒,在皇官里也敢杀人。 但那只是一个画在墙上,栩栩如生的鬼影,披着红,描着眼,冯佩玉对着他呸呸几声,说几句狠话,也没什么动静 但如今,这鬼影从墙上揭了下来,变成一个张牙舞爪的,真实的怪物,长着獠牙直冲过来。 血是热的,痛是真的,生死也只是一瞬间。 他是枢密使,他了不起!便以为这汴京城里,人人皆是他案板上的鱼肉,想杀便杀吗? 也不知是吓得还是气得,冯佩玉抱着肩膀浑身发抖 眼见着,谢诏绕过屏风,走到床前来,隔着帳子,映着燭火,谢诏负手而立的身影,格外高大,像块嶙峋的山石, 自从前日里,闹了翻天覆地那一场,二人还没好生见过面 冯佩玉忙着哭,谢诏忙着公务 那般剖心挖肝,彻底袒露肺腑,全部撕扯完了,反倒教人有些尴尬,比之二人初次脱光了衣裳,还要羞涩”你们都下去吧。”谢诏终于开口说道, 屋里嘈嘈杂杂的脚步声,女使们,郎中们都连忙出去,咣当一声,门关上了。 此时二人独处,默默无言,冯佩玉看着那映在纱帳上,修长英武的影子,忽然有些胆襄 这两日,左思右想,她也终于想明白了薛公亮和谢诏的关系 天平这端,谢诏握着薛公亮谋反杀人的秘密,做他的忠臣良将 天平那侧,薛公亮攥着谢诏身世的秘密,演个温厚老臣 二人画了条楚河汉界,一时倒也相安无事, 但时,她却要把裴箱的案子翻出来,重新论一论,那便立时打破了这个平衡。 那谢诏会怎么选呢?他的天平,会不会倒向他的亲生父亲那边 书房中,烛焰摇摇,薛相公捋着矩须同忆道 “当年,我第一回在朝会上见你,你穿着殿前司的黑色甲胄,配着剑,站在天子身旁,相貌英武,威风凛凛,真是个好儿郎!"”骨肉至亲,毕竟血浓于水,一见之下,便自有几分亲热之意啊。 谢诏闭了闭眼,咬牙握紧了刀柄。 那年,他刚到汴京,当值第二天,有一位面生的枢密院的相公,下朝后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问他整日站着累不累?汴京米贵,盐贵,地价也贵,银钱可夠花? 后来,他才知晓,那是他亲生父亲, 这么些年,他对父亲这个词,只有怨恨,阿娘没钱医治病逝之时,他食缺衣单,在庙中担饥受冻之时 他一口凉水._口糙米的吞下去,父亲这二字、也恨得扯碎,嚼烂了咽下去,与他永生永世不相见 但是,那一刻,他知道那是亲生的父亲,他看着薛相公的脸 他却很想伏在地上,痛快地哭一场。 忽然,一只大手拨开床帳子,探了进来,攥住了冯佩玉的脚,她整个人便生生被拖了过去 那手像个铁钳子一般,又汤又硬,像在拽一只不听话的畜生,冯佩玉踢蹬了几下也挣脱不开。”疼!!你要做什么? 冯佩玉心中战栗,莫非当真是血浓于水,他倒向了薛公亮,现下要灭口? "姓谢的!你不能杀我若是我死在此处,胜儿她们会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你便等着身败名裂吧!官家知晓你的身份,是不会偏向你的! 可那纱帐上的影子,还是一动不动,看不清喜恕 薛相公徐徐拨亮了书卓上的烛火 “官家重用你,也只是为着你无根无党,朝中无援手,升官晋爵,生死荣辱,只能依靠着他。 薛相公见谢诏的面色松动,与他分析着 “那般牵缠甚多,惹人怨怼,留千古骂名之事,他也教你去做,当真是不心疼你。”昨日的朝会上,那一众武将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你,那直来直去的,在宫门口便与你拉扯起来,可那些心思缜密的呢? ’你夜夜睡得踏实吗? 烛光下,薛相公的神情格外慈祥,“阿爹是格外担心你啊 那薄如蝉翼地纱帐,隐隐约约能看到谢诏挺直的鼻梁 那只有力的大手又摸到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她藏在被衾中的上半身,也拽到了床边来 像是探弄一只待安的关羊 冯佩玉喘息了一声,生出很不详的预感, 谢诏的心里头,一面是君恩深重,誓要死生报之,一面是血亲骨肉,虽心有怨怼,但不忍亲手刹之 那自己呢?不过是露水姻缘,胡乱睡了几回罢了,值得他放弃一切吗? “我错了我错了! 冯佩玉怎是束手就擒,甘心等死之人,见威胁不成,便立马放低了身段,做出一副可怜之态来 "今日我不该让阿宽去涌知薛六郎,我与薛家六郎真的没什么牵扯 “我只是想给薛公亮一些难堪,想把水搅混一些 书房里的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噼里啪啦的,薛相公看谢诏的面色,接着说道 “那姓冯的女子就是唱的!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对你能有几分真心?‘ “不过是看你心善,好探弄,相勾引你给她赎身哭了,天晓得,她之前勾引过几个? 谢诏手中的刀不住的抖。”她这样的出身,一般人家纳妾都嫌弃,只有你太实心眼,见到个对你好脸色的,便恨不得将自己的心肝都掏出去。 "如今,还为了拿着刀对着自己的亲生父亲。 薛相公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叹息状 “无论是那女子,还是官家,都与你没什么血缘,这犀子里的,才是你的骨肉至亲啊。”谁亲谁疏,谁远谁近,你要分清才是。 那只手又伸进来了这一回,捏住了她的脖子,四处摸索着,粗糙的茧在皮肉上划得生疼。 此时,冯佩玉已然被拽到了床沿,而谢诏就站在床边,二人的距离不过几寸 隔着纱帐,冯佩玉听到了他压抑的喘息声”谢相公!谢相公!一夜夫妻百日恩,求求你莫杀我我我我 他真的要杀我,他真的舍得杀我!往日的山盟海誓都是假的,是我看错了人 冯佩玉绝望地哭出声来。”你不心疼我了吗求求你,我我我可以做很多事 冯佩玉颤颤巍巍的把手伸出纱帘去,祈求地拽着他的衣角,软绵绵的手又摸索到他的腰间,开始讨好地解他的衣带 成大重老不拘小节我不能死. 就这么想着,忽然,谢诏按住了她不老实的手,将一绸布包着的,热乎乎湿淋淋的東西,放在她手里。 ‘0阿啊阿可0阿可0阿可啊阿可啊阿可啊阿可啊阿可0阿可! 待到冯佩玉看清了里头的東西, 吓得寒毛直竖,尖叫一声,手猛地一抖扔了出去。 "什么东西?什么电东西? 冯佩玉像见了鬼一般,甩着手上的血。 而谢诏猛地撩开纱帐,欺身上了床。 “阿玉,阿玉这是我给你的投名状,你喜欢吗? 床帐子里暗沉沉的,微弱的烛火在他眼底一晃,便蒙上了一层血雾, “”这是薛家人的血,薛家人的肉。’ 谢诏低低地笑了出来,激动地舔了舔嘴唇, 像是在寻血的滋味。 "方才,我将它扔到薛公亮鼻子跟前的时候,他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煞是好看呢。 冯佩玉哆哆嗦嗦地说,“你你这是何意”他既已起了杀你之心,这便是给他的教训,我与他,再没什么好说的了。' 昏暗中,他的脸越来越近,像个嚼完猎物的野兽 今日见了太多的血肉模糊,冯佩玉直直地盯着这团东西,有些痴痴的,说不出话来, 再没什么好说的了就是说,从此以后,他的天平,便倒向了自己 冯佩玉张嘴便要哭。 下一刻,谢诏攥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沾满血的手,往自己脸上狠狠打去 啪得一声,“对不起,我罪无可恕。 谢诏低声说道”不夠。”冯佩玉木木地说道 啪的一声,又是一巴掌。 “我是个贱人,教你伤心了。 "不够!”冯佩玉伸手抹眼泪。 啪的一声,这一巴掌颇为用力,冯佩玉的手掌都麻了。 我脏心烂肺,我禽兽不如!”谢诏咬着牙艰难的说道,”不够!不够!怎么都不够!”冯佩玉尖叫道,挣扎着要把手抽出来, 谢诏一抹满脸的血,喘着粗气,兴奋无比, 床帐中都是异动的烛光阿玉的脸颊白牛牛的脖子嫩牛牛的,像只小羊关乙_船 他慢慢凑上去,想叼住白嫩的脖子咬上一口。 那年七夕,裴府夜宴,阿玉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一脸花,一身月,那双水淋淋的眼睛,祈求地看着他 她说,我可以在你这里,多坐一会儿吗? 小谢将军,我我我会很多东西的,我给你唱曲儿,我给你 不用,你什么都不用做谢记心里相 因为我什么都会为你做的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第82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3个霸王票、121瓶营养液~ 喜欢超可爱被被的kaji X1执子手X5 相吃点好的X5 澜波湾00 嗯哼ゝX1鸿远捎青x29 wux2 豆沙米蟹子、x10 阿 83、第83章几家夫妇... 83、第83章几家夫妇 此乃多事之秋也,这话来说此时的樞密院,是再确切不过了 新任签罢樞密院事,谢相公,新官上任三把火,往各个边境军營巡视一圈后,揪出些许军队侵占民田的案子来,上书还耕于民。 此言一出,抗议者眾,以兵马都监,马步军都虞侯为首,痛斥谢相公居心叵测,自毁长城,实乃卖国欺君之贼! 支持者也颇多,说太平盛世,自当休兵止戈,况军队營田贪腐如此猖狂,若不稍加制止,则生民流离,社稷之本危矣。 外头大小臣僚,你一道条陳,我一道奏折,争得沸反盈天,而樞密院内的书吏们,也忙着点检边境兵马实数,查对营田屯数,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歡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家飘散在他州。 案牍劳顿,腰酸背痛,见屋里没有上官,一位书令史便哼起小曲儿来,”哎,还真是几家歡乐几家愁啊,听说了吗? 薛相公家中,最近诸事不顺,好几日没来公廨了。' 陳书吏的娘子交际广,四面有耳,八方打听,最是消息灵通,见眾人面露疑惑凑过来,便得意洋洋,清清噪子开讲了。 只道那薛相公家的二郎君,也不知惹了什么仇家,出门吃酒,醉在烟花柳巷里,却被人生生割了一只耳朵去 那场面,鲜血淋漓,怪吓人的, 无独有偶,薛家六郎君,于开封府就职司录参军,政绩优异,人人夸赞,本来,年底有望升个六品, 五日前,却无缘无故辞了官,自断前程,真真是可惜, 说来也是祸不单行,薛家的四郎君外放泉州通判,只留娘子一人在家,誰知这四郎娘子竟然也在几日前染了急病,病来汹汹,恐命不久矣 据说,连棺材都备下了,只当是冲喜。 "几日之内,家中儿郎,妇人皆有變故。 说起上官的私事,众书吏腰也不酸了,眼也不花了,个个长吁短叹起来”怪道削营田这么大的事情,薛相公为枢密院之首,竟然做持中之态,也不来枢密院露面 "原来是家中多事之秋,分身乏术啊。 纵使位极人臣,禄厚权尊,但还是一家安乐值钱多 “那几家欢乐,是个什么意思,此等多事之秋,誰家有欢乐之事? 有那嘴快的便问起来。”谢相公家的喜事呗,听闻谢相公的娘子病了一年多了,从没露过面,前几日,忽然便大好啦。 陈书吏飞快说道, “嘖嘖,怪道谢相公这几日脾气都顺遂了,面上春意荡漾,神清气爽啊,今日见我,还拍我肩膀来着。 正满堂哄笑调侃中,陈书吏无意间往窗外一望,廊下两个承引官,一左一右,领着一位穿绫罗紫袍儿的清俊郎君,由正门廊庑缓缓而入, 瞧着,是往谢相公的值房去了。 真是奇了,枢密院乃军国机密要地,门禁森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若有来客,也是要穿官袍的。 "这是何许人也?穿得绫罗绸缎,端得一派风流,像是个世家子弟? 哎?此人有些面熟啊 陈书吏将脑袋伸出窗外,瞧着那郎君的背影。”对对对!想起来了!' 愣了片刻,陈书吏拿着毛笔往脑壳上一敲,激动地往前一指。 “薛相公家的六郎君!去年元日在薛府门前,给薛相公拜年之时,远远望了一眼,模样英俊得很,惊鸿一瞥便忘不了的!- 眼, “薛相公家的六郎,来寻谢相公做甚? “"你该是瞧錯了吧 旁边人摇头嘲笑道,渐渐散去,各做各的活计去了。 要说这枢密院谢相公府上,可真是满汴京城,打着灯笼都找不见的好主家。 管事嬷嬷吴婆子,生得一张冬瓜白圆脸,重枣紫红唇,体态丰肥,那走起路来,胳膊大腿上的肉一层层抖颤颤的 一早,她便叫了五个婆子浇灌花木,扫净庭院,她在一旁乐颠颠的嗑松子仁,一面吃,一面哼曲。 来之前,闻得谢相公是三品的大官人,故而战战兢兢的,以为府上得有多大的规矩 誰知,诺大的宅子,只有谢相公一个主人,粗茶淡饭,衣裳器物,也是有甚用甚,更重要的是,对下人颇为宽厚,没甚架子。 伺候惯了绫罗裏大了的娇贵郎君们,吴婆子真覺着,在谢府当下人,比在蓬莱仙境做神仙还舒爽。 “冯娘子,朝食备齐了,可要摆上来?"”对了,外头有客求见,姓丁的,不过是个男客,娘子是在外院见,还是等谢相公回来" 进了屋门,吴婆子笑得牙不见眼,殷勤指使着三个女使收拾衾枕,铺叠床褥,烹茶倒水 几日前,这家中忽然多了这位冯娘子,那雪洞般的屋里头,眼见着讲究起来了。 定窑美人觚,螺钿大围屏,织金妆花的衣裳,灿灿宝翠的首饰,堆得满犀莹晃晃 谢相公也是破天荒,板起脸教训她们,说冯娘子是他的正头娘子,以后这宅子便是她作主。 吴婆子和众女使一时噤若寒蝉,想着家中来了大娘子,自在的日子,从此休矣! 谁道这冯娘子,竟也和谢相公一样,懒得教人服侍,除了爱吃些,其余也不讲究,忒好伺候 两日下来,吴婆子和众女使恨不得都签了卖身契,死也死在谢家罢了,”辛苦嬷嬷了,我就在这里见,喊他一起来吃便是。 冯佩玉打着哈欠,捡了一块团子糍糕吃 “丁五又不是外人,做乔张致的没甚意思。 待丁五进了来,眼睛都不知往哪里看才好, 只道自己是前世修了什么福,自己这样的身份,平日里见芝麻官都得跪着回话,今日却能进得三品相公的府上,坐着吃茶 “"你也莫要妄自菲薄,谢相公像你这么大年纪,连个都头还没混上呢。 冯佩玉最不喜这等丧气话了,往他嘴里塞了个麻糍团子教他闭嘴。 "英雄不问出处,谁不是草里打滚,土里刨食过来的,你也不比那些世家子弟差。 “”若是运道来了,赶明儿说不得你也能做个三品相公 听得丁五眼晴直发酸,自己之前只是个街边混日子的帮闲,后来做了牙人有了正经营生,已是心满意足了, 谁知,冯娘子竟给自己寻了个开封府户曹贴司的活计! 虽只是一届小吏,并无品秩,算不得官,但毕竟是借衙门之势,再也不必被人欺海了。 家中老爹听罢,欢喜得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又烧香拜祖宗,又磕头谢神佛, 想到此处丁五终于想起来,今日要来做甚,忙说起冯娘子托他打听的那名女官来 说起宫中那位邵尚宫,也是个奇女子,扬州广陵人,在官家还为晋王时,便随侍在侧,熟读诗书。 “太平兴国四年,她还曾女扮男装,随行随官家出征北汉,随军处理军中羽书,传递军令詔命, "如今更是女官之首,总掌尚书内省全部女官事务,掌管宫内玺印,还有机要詔敕文书呢, 丁五说来,也唛啧称奇,称赞不已。 女官之首冯佩玉捡了盘中最大的一块糖饼咬了一口, 裴箱揭发齐王谋反,便是禀報的这位邵尚宫,中秋那夜,那封裴箱给齐王的书信,只有邵尚宫和官家看过 那封裴 那是封什么书信?让本来有功的裴箱,變成了罪人? 冯佩玉想着,只有从这位邵尚宫处着手了。 这丁五也是个乖覺的,除了冯佩玉交代之事,平日里别的事情也留意着,今日来了,便像献宝一般倒了个一干二净 "什么?你亲眼见棺材抬进了薛府? 冯佩玉立刻来了精神 丁五指天发哲,千真万确, “对,生病的就是薛家四郎的娘子!’”先前,冯娘子嘱咐我好好拉拢薛家的马车夫,我昨日又寻他吃酒来着。 说是那位杭娘子腹痛不止,头疼欲裂,宫里的太医也请去了,没甚用,如今也是等死了 哎,杭娘子那么如花似玉的一个美人,性子娇憨,又没甚官娘子的架子,待自己也和蔼 冯佩玉嚼着嚼着,吃饭的胃口也没有了。 在薛家城郊别院,薛又新把自己骗去那回,杭娘子还寻了女使来寻她,在门口喊了好几次,就怕她被欺负了, 虽是糊涂,和公爹搅在一处,但薛公亮长她二十岁,想必也是被哄骗的,干錯万错都是薛公亮造的孽,她也没什么大错 怎得忽然就还是在这个节骨眼 “丁五!”冯佩玉忽然眼睛亮了亮 “"给你寻的这个户曹贴司的差使,是不是可以察阅户籍官凭? 丁五忙称是。 “那劳烦你,帮我查一下杭娘子母家的情形,越详细越好。” 明月在天,夜阑人静,只有屋里的滴漏,一滴,两滴,寂静无穷无尽 冯佩玉虚虚地握着一卷书,歪在床上,三心二意的翻着书页 这话本子里,才子佳人互诉衷肠,终得良缘,贪官奸佞认罪伏法,善惡有報 只是,若爱恨交织,善亞交错,又该当何解? 抬眼一瞧,谢詔已站在门口了 "今日一回来,阿宽在外院守着,寻我哭诉,说你不支使他,却支使个外头的人给你打探消息,他心里难受了。 谢詔也不理会她警告的眼神,若无其事地踏过了门槛,径直迈进犀里, 烛火晃了晃,他一进来,这屋里一下子拥挤了许多,冯佩玉觉着,连喘气都有些艰难了。 “我知道你要做些什么,我又不拦你,阿宽有个官衔,做什么事方便些,何不支使他去做?‘ 冯佩玉连忙往榻上一滚,把书往脸上一摊,只道丁五她用着顺手罢了。 “我知晓你的心思。”谢诏叹了口气,将幞头摘了搁在桌上,抬眼一瞧,见冯佩玉无动于衷,又得寸进尺,开始解官袍的扣子。 “阿宽是我的人,而丁五才是你的人,你叫我给丁五寻差事,也是要培养自己的心腹,不想全然依靠我, “过河拆桥,聪明的小东西。 谢诏今日被一个晦气的人寻上门,沾了一身晦气,正浑身烦躁 但一回来,见灯下美人,如花似玉,那小脸白的像半透明的瓷碗,滑溜溜的眼睛转啊转,忍不住伸手便捞, 谁知,这美人滑不溜手,从床这头便滚到了那头,啪的一下,一个枕头便迎面砸来, “"做什么动手动脚的?我不要! “都说了!天黑了便老实些,不要进我屋里,休要上了卓就捞倉儿吃。 冯佩玉警惕地溜下床去,正襟危坐在妆台前,拿梳蓖装作梳头发,见镜中的自己面色通红,便连镜子都不敢看了, “”你是我娘子!不要?' "不要!”冯佩玉斩钉截铁道。 谢诏咬着牙,只觉浑身都在腾腾冒热气, “"怎么?老子做了半年和尚了!这半年利息不跟你算了,碰一下都不给碰? “我不在你这碗里捞食儿吃,我去别人碗里捞食儿吃? 烛火摇摇,谢诏皱起眉的脸也是格外英俊,轮廓如山石刻就,一双眼睛似怒非怒,那唇珠锋利,入口也是好吃的 穿着宽袍大袖,也不掩肩宽腰窄,修长英武。 冯佩玉托着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觉得越合心意,越是心酸 若世事像话本子一般清爽便好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都能得个下场 可是,要相绐裴箱翻案,还她一个名誉,必得把去年齐王谋反之事翻出来,找到薛公亮谋反的证据, 只是若如此,谢诏和梁都帅做的勾当也要一并翻出来,说不得要定个欺君之罪 谢诏当是愚钝之裴,应是相明白了其中关节。 故而这几日忙得昏天黑地,颇有种临死之前,要将公事做完,以报君恩的架势。 “我在忙正事,你也在忙正事,两厢不打扰岂不好? 冯佩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扁着嘴,一脸怨妇相,实在是不争气。 "等我把薛公亮的老底揭出来,你和梁都帅,也该收拾收拾下狱砍头了。 “到时候,我给你送一碗断头饭吃,也算是夫妻一场了! 说着说着,冯佩玉鼻子一酸,把梳蓖咣当一摔,实在不知哪里来的火气。 是了,她害怕了,她宁愿做个缩头乌龟,不敢与谢诏多亲近,亲近时有多欢愉,真到了论罪的那刻, 她承受不住。 只听后头脚步声传来,一股热意扑面而来,他眚得太近了 近到能听到他咚咚的心跳声 "娘子汶是,心疼我了?”谢诏的手从后头轻轻掐住了她的脖子教她抬眼看着镜子 这镜子不该放在这里的,冯佩玉不情不愿地抬头,镜子里头,见他鼻梁英挺,眼含水光,官袍也已经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只滚烫的大手握住了她的脚,烫的她缩了一下。 “”你瞧瞧,”谢诏抬抬下巴点着镜子,嚣张至极。”娘子这表情,可不像是不要" 呸!登徒浪子,越来越放肆了,冯佩玉转着眼睛白了他一眼,不服气地在镜子里与他对视着,见他那双水淋淋的黑眼仁,开始还情意绵绵,似笑非笑 一会儿,就变成冷凛凛的恼怒, "今日有个趣事,和娘子有关,当个笑话说与你听听 镜子里,谢诏的表情变得有些奇异,像是狂奴,又像是嘲弄”那个薛六郎,竟然闯到枢密院寻我来了。 镜子里,冯佩玉看到自己的神情恋得心虑起来”你知道,他与我说了些什么狗胆包天的话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3章第83章 感谢小天使们的3个霸王票、75瓶营养液~ 多宝? ーX。 35969328uX15 小猫钓鱼喵喵喵X10 想哼X2 不尽秋、X1执子手X561424487 X13 小猫钓鱼喵喵喵\X10 执子手 84、第84章他登堂入.. 84、第84章他登堂入 子不语,怪力乱神。 薛又新自小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圣人敬鬼神而远之,以为只消好生读书,修身,便能齐家,治国,平天下, 可是,他做了二十年的好人,读了十几年的书,事到如今,走投无路, 还是只能跪在地上,摇着三颗铜錢,祈求神明的开示 今日,薛又新给自己起了三卦。 第一卦,他跪在家中的小祠堂里,看着一众祖先牌位画像,自唐末到五代以来,功名奕世,家风清正,富贵传流,他常以此自矜 可是,似乎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阿爹一向品行端正,但是几日前,阿爹亲口承认,那个谢诏,竟是他隐瞒多年的私生子, 家中父慈子孝,但是他却亲眼看见,二哥的血淋淋的耳朵,被扔在阿爹的书桌上。 本来阖家和睦,但是忽然,家中一向康健的四嫂嫂病了,病得蹊跷,不问医不开药,院门緊锁,仆役忌讳, 眼见着,这一条性命也要断送了。 他摇了二枚铜錢,跪伏在地, "天何言哉,叩之即应,敢问神灵,我阿爹,当真做了什么不堪之事嗎?’ 接着,他拿起三枚铜钱,连掷了六次,卦象,为山风蛊,卦辞曰:干父之蛊。 就是说,父辈德行有亏,造成子孙之祸,家门招致不幸 薛又新呆呆地跪在原地,继而伏在地上,以头顿地,闷闷地哭出声来。 果然,果然阿爹是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的 而馮小娘子,也是对薛家有所求,或寻仇,或图利,才接近他的。 莫欢喜,欢喜总成空,休妄想,妄想終是幻, 只是,他此身,又当寄与何處呢? 这第二卦,薛又新是跪在枢密院里,跪在谢相公值房里,冰凉的地上起的 "什么?什么叫阿玉是你娘子?简直狗胆包天!" 谢诏险些一个砚台砸过去 “我和阿玉拜过天地,入过洞房,我谢家的丁口册子上有她的名字,天王老子来了,她也是我娘子!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你瞪我,我瞪你,偌大的值房,火星子乱迸, 看着薛又新身着绫罗锦袍,一張俊脸,一派风流,举止便有文致,谈吐颇有才情。 阿玉也惯爱摆弄些诗词歌赋,还嫌自己不甚得趣儿,是不是,喜欢他这种做派 谢诏不敢再往下想,他心里就像捏碎了个李子,酸的喘不过气来。 “阿玉年纪小,喜欢胡鬧,偶尔有些冲动之举。 "本官已经够大度了,你先前拐带阿玉之事,我且不与你計焚 谢诏清清嗓子,尽量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 “赶緊滾!要不然,下回割得便是你的耳朵!’ 薛又新眯了眯俊俏的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穿着紫袍,威风地坐在书案后。 那張脸和自己生的有些许相似,可眉宇中透着煞气,一个武夫罢了。 每个夜晚,一想到他们在做什么,薛又新都被嫉妒的怒火烧的浑身滾烫,彻夜难眠, 那是他的心,他的肝,被这个粗鄙之人生生剜走了”没想到,谢相公竟是个俗人,这男女之情,可不在名分上 “馮小娘子名义上,确实是有夫之妇,但那又如何?男女相得,重在情投意合。” 薛又新笑得眉目清和,明明是如此不知羞恥之言,他说起来,却是像在谈经论曲”谢相公何必如此不解风情,做横刀夺爱之举呢? 谢诏没等他说完,起身便要送客, "人言不足信,但薛某愿在谢相公面前卜一卦,这神明之言,谢相公可信否? 说着,薛又新不卑不亢地撩袍一跪 “惟尔有神,尚明告之,敢问馮小娘子对我,是否有一丝情意?’ 头顶上传来谢诏的嘲笑声,薛又新跪得笔直,无比虔诚地祝祷着 哗啦啦,三枚铜钱不停的响,连掷了六次 每掷一回,薛又新都緊張得有些不敢看,喉结不停的动,好似那是他的生死状 一次,两次六次 待到排好了六爻,那卦象,是泽山咸。 是泽山咸! 薛又新怔怔地看了片刻,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畅快地笑出来, 是了是了,就算一切都是假的,馮小娘子对自己的情意是真的,她果然是对自己有情的,”想来谢相公是看不懂的,无妨,薛某可以帮谢相公解一番。 薛又新站起身来,身量修长,肩宽背直,神清气爽,又变成一个风姿清俊的郎君了。 仿佛方才那个跪在地上,求神明怜悯的可怜人,并不是他, “咸者,感之。 "就是,二人有情,你念着我,我念着你。” 薛又新径直走到桌边,拿起谢诏已吃过半盏的茶,一饮而尽,哐当一声,将茶盏子顿在桌上,”所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竖子在挑衅,连茶水都要抢,谢诏忍不住瞟了一眼自己的茶盏子,衣袍下头,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此时若形于辞色,当不顿时落于下风?”眼见着你是失心疯了,滚吧滚吧,回去叫你爹给你灌点符水来吃吧。 谢诏随手拿了一卷文书在面前看,面上毫无波澜,轻描淡写地说”本官可不信什么神神鬼鬼的,这也能当真?”你这个妇人给老子说清楚!你是不是对他有情!’ "你先前不是说,你和薛六只是逢场作戏的!’ 此时回了府,谢诏憋了整整一日的邪火,終于发了出来。 可是,对着冯佩玉那张无辜的小脸,他刚大吼了半句,又赶紧压下了嗓门, 真是无妄之灾,冯佩玉莫名便被吼了两声,她对着镜子,迅速转了转眼珠子,便明白了七八分。 这会咬人的狗,不叫啊。 薛又新看上去温顺谦和,说话慢斯条理,但尽做些狗胆包天的事。 今日还竟然主动找去枢密院,也不知挑唆了什么,教谢诏妥了这么大的气。 装疯卖傻,随口扯谎,这是冯佩玉一贯的拿手伎俩 “薛六是何人?我不记得了 冯佩玉那迷茫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摆出来,就只听撕拉一声,肩膀一凉 谢诏直接上手,扯下了她的外袍,扔在榻上。”你且好好回话,正审你呢!在大理寺牢里,若有人敢这么回我的问话,早就挨鞭子了。 “再敢这般颠三倒四,裝疯卖傻,老子便把你扒光了,让你照一晚上镜子。 狗官!狗东西!这脾气才和顺了没几日,便又来欺负人了。 冯佩玉抬手便梳蓖掷在他脸上,不甘示弱地吼道, “我先前勾搭他,都是为了查薛公亮的底细!不然, 我还能指望谁?指望谢相公这个大忙人嗎?" “若不是你隐瞒,怎么会有后头这一堆麻烦事?如今,你这个卑鄙小人,始作俑者,还敢跑来质问我? 这话说完,二人都喘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脸颊-鼓一鼓 谢诏抹了下鼻子,挺直的鼻梁被梳蓖划了几道血痕,一张俊脸眼见着破了相, 冯佩玉见状,又心疼又心虚,立马变成了一团棉花,軟绵绵塌在他的肩膀上,张口闭口都是我错了,疼不疼,吹吹呼呼便不疼了 “此事是我做错了,”只见谢诏油盐不进,依然板着脸,“但一码归一码,不得混为一说。”来日查出薛公亮謀反的罪证,我这个欺君之罪也是板上钉钉的,砍头,下狱,任凭處置,横竖如了你的意。 "但你不能拿别的事来羞辱我! 谢诏咣当一拳砸在桌子上,吓得冯佩玉捂着心口一哆嗦。 “老子宁可死,也不能做王八! 第三卦,薛又新是跪在谢府的大门口起的。 白日里挑拨了一场,谢诏是个粗莽之人,受不得激,回去定是要不分青红皂白厮鬧一番 如今,说不得已然吵了一架了,教冯小娘子厌烦他。 无妨,他的計謀,这才刚开始,这般粗鄙之人,如何得女子欢心?且慢慢妥着吧 薛又新抬手扣门,果不其然,这一次,门房还是将他拒之门外. 谢府在繁华喧闹之地,前头转角便有几个酒肆,就算入了夜,亦有零星来往之行人 薛又新看着谢府紧闭的大门,想起今日占得的,两情相悦的卦象,心里就像搁了块炭火,啪嗒啪嗒冒着热气、 冯小娘子就在里头,薛家的父慈子孝是假的,阖家团圆是假的,只有冯小娘子这个軟绵绵的人是真的,她甜丝丝的情意也是真的 这女子就像一个漩涡,紧紧地吸着他,他已经没有家了,他的娘子在何处,何处便是他的家 此时,什么羞恥,体面,全都顾不上了,薛又新撩袍便在门前跪了下来, "他在门口跪了三刻钟了,往来的人都指指点点的,谢相公,您拿个主意呀 外院的门房前来回禀时,冯佩玉还坐在冰凉的地上,没骨头似的往谢诏肩膀上一靠,抽搭搭地啜泣着 本来只是做个可怜相,让谢诏消消火气,谁知装着装着,悲从中来,抽噎得停不下来。 一恨自己在男女之事上徘徊犹疑,踟蹰往复,结果两下里都剪不断,理还乱 恨谢诏不解风情,拌起嘴来就会耍狠吼人,动不动就什么砍头,下狱,惯会吓唬她的, 她早就想好了,她和薛又新之事,就当个露水情缘,谁都缄口不提,日头久了,就像晒干的海棠花,什么颜色,什么情意,便自然淡了, 可是谢诏如此不看眼色,非要拿出来,论上一论,拿出天平来,称称斤两。 这情字,不只有个男女之情,恩也,愧也,恨也,怎么称的清楚,怎么论的明白呢”跪在门口?”谢诏怒气才息,又被他激将起来,转头便满犀子找刀 "装模作样的货色!老子砍了他!装这般可怜模样给谁看! 争女人,便光明正大拼刀拼枪来上一场,这般惺惺做派,不就是赌阿玉心软吗? 果然,冯佩玉哭得更大声了。”鉴临在上,诚感则灵,有凶报凶,有吉报吉。 “我与冯小娘子两情相悦,那么我若不要廉耻,丢掉人伦,用田些卑劣的诡计,只为得到心爱之人,可行否? 哗啦啦,铜板又丢了六次。 薛又新看着面前的卦象,俊俏的眼睛挑了挑。 无妄天雷无妄卦,若所求之事不合正道,纵使百般谋划,终究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 薛又新抬手便扫开了这些碍事的铜钱。 所谓拜神拜佛,拜的是自己的心罢了,在丢出铜板的那一刻,他心中便有了决断。 就算天命不佑,万人唾骂,此事他也会做的, 吱呀一声,大门开了。 薛又新仰起头,碎发零散地搁在额前,虽是大晴天,但一张清俊的脸,却像是淋了雨一般狼狈脆弱。 面前,是谢诏穿着一身黑色粗布袍子,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袖子一挽,露出结实的小臂,上来便擒住他的肩膀 “冯小娘子!我家四嫂嫂杭娘子,最近念着你呢! 薛又新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对着谢诏的身后喊道 “我可以帮你去见杭娘子!你要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果然,谢诏的身后,立刻出现了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又听见嘀嘀咕咕的声音,“杭娘子,我正巧要想法子见杭娘子呢”让他进来,让他进来吧。”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 薛又新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整了整衣襟,对着谢诏含笑欠身, 仿佛一位彬彬有礼的访客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第84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2个霸王票、123瓶营养液~ 阿月浑子、x: 多宝?x: 莺时X5暴怒的雨x: 小 扁平足X1多宝? X1 阿月浑子 Xx; 执子手X5暴怒的雨 48779196 85、第85章杭氏的棺... 85、第85章杭氏的棺 辰时钟,鼓东东,那宫城的钟鼓楼上,辰时击鼓一十五下。 辰时,正是用朝食的时辰,鸡人唱时也日:食时辰,登六乐,荐八珍. ’杭氏的棺材,可備好了嗎?今夜,许是要用上了。 薛相公捋着短须,捡了一个豆腐包子放在嘴里,明明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却像在说今日的菜色一般,稀松平常, “还有六郎,昨晚一夜未末归,可是在外头过夜了?教人担心得很。 上一回,薛相公和薛夫人一起用朝食,那还是十年前的事情 谁知今日,日头打西邊出来,薛相公竟大驾光临,来了薛夫人的院里用朝食, 众女使穿梭来去,忙着抬饭桌,放箸捧饭,十菜三汤,摆的是满满当当。 见薛相公那悠哉哉,一副无事闲人的样子,薛夫人便眼下发青,头上发沉,心中有火。 那个杭氏也就罢了,和公爹做下那等丑事,没有人伦的畜生,不知廉耻的东西,她早就恨的牙根痿瘠了,巴不得要撕杭氏的肉吃 今夜打发了她,死有余辜! 可是一提六郎,薛夫人就像被剜了心上肉一般, ’可不是嗎,六郎的胆子是愈发的大了,一夜未归,也不知,睡在哪个花头粉头的床上了!‘”那日,六郎在你书房里,到底是撞了什么邪? 薛夫人软白的面孔塌了下来,手上的勺儿在抖,下巴肉也在抖。”好好一个儿郎,三魂丢了七魄,竟像变了一个人,官也辞了,书也不读了,这一向,还不知外人该如何取笑我!‘ 薛夫人越说嗓门越大,汤勺碰在盏子上叮当响, "你这个当老子的,为何不约束他些? 而薛相公这厢,面上笑眯眯,口中却連連敷衍,不接话,不发怒,好似把她的一腔怒火当个物件,随手一摆便罢了。 周围的女使们都互相換了个眼神,只道夫人又对着薛相公发脾气了 一向如此,薛夫人喘着气,他总是这般客客气气的,像对个不相幹的外人。 他越如此,自己心中的怒火越盛 以至于在儿女,仆役,外头的官眷娘子眼里,她都是个脾气暴躁的,更显得她的夫君薛相公,是个温和大度的人,是个委屈求全的人。 可是薛夫人自己知道,若是身邊没有旁观的人,好让薛相公表演一个温和的夫君,尽责的父亲,那么薛相公,是一句话都懒得同自己说的, 这一顿饭,吃得是闷闷沉沉,众仆役,也是胆战心惊,好在薛相公今日有应酬,交代完了事情,起身便走了。”六郎君回来了!’ 过了一会子,一女使躬着腰,一路小跑来报,又打量着薛夫人的脸色,欲言又止道。 "只是也不怎的。 六郎君还帶了两个外头面生的人,回了屋。” “謝相公不让你跟来的!‘ 此时,薛又新的卧房中,阿宽和薛又新同时说道 只不过,一个吓得声音直抖,惶急不堪。 另一个,语调慢悠悠的,透出几分欣喜来, 冯佩玉穿着一身男装,白色麻布的衣觉,帶着头巾,一抬头,一张白生生的脸,一对水灵灵的眼珠子,嘻嘻笑起来 这会子,她正打量着薛又新的卧房,还真是富盅风流,窗边螺钮橱架,床上绡帐银钩,壁间挂名人翰學,几案放玉盏金炉 今日秋老虎,天气又闷热了起来,房间那正中间,还放着个冰鉴,絲絲冒着凉气儿。 慢悠悠地打量完了,冯佩玉还不忘冲着阿宽笑笑,教他安心 这男人一多,便甚是麻烦 往常自己独来独往,说去哪里便去了,如今要做个什么,总是有人在后面拖后腿。 璧如謝詔昨晚教训她,“那薛六送上门来,主动要帮你救杭娘子,焉知不是请君入瓮?"”薛公亮的丑事, 他知曉多少?会不会和他阿爹同流合污,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找谁更娘子去? 可是方才,在薛家门口,她看到威风凛凛的朱漆乌头门,大门两侧列着十六柄门戟,声势显赫 门戟,那是天子恩赐的尊荣,以示皇家优宠,以示功臣威仪,而薛家,竟有整整十六柄, 她恨的牙根痒痒,也顾不得许多了 杀人谋反的篡逆之辈,却名声显赫,人人称颂 可裴箱呢,一身污名,她再也没法名垂青史了! 薛公亮这个老贼,皮里春秋空黑黄,表面仁义,内里奸诈。 若是一刀杀了,岂不是便宜他!定要找出他谋反的证据,让他声名狼藉,让他身败名裂 让他在官家面前亲口交代罪行,再把裴箱的名誉还回来! 而在这个撕破脸皮的节骨眼上,杭娘子,那个和薛公亮偷情的杭娘子,年輕康健,却忽然病重了, 说不得,是她知曉什么内情,这才教薛公亮忙着灭口 所以这一回,不管是请君入瓮也好,笑里藏刀也罢,她是一定要来探探虚实的 再者说,她从在街上讨生活的时候,便见过薛六郎了,他秉公办案,为人正直,同情弱小 不管薛公亮如何,六郎总是个好人。”你家謝相公是如何交待你的,你做事便是。 此时,薛又新负着手,面上淡淡地吩咐着阿宽,”后院进了三道门,花园西北角,门口载-颗柳树,左边有块湖山石,那便是杭娘子的院子。’ "只是看守的严实,只能行围魏救赵之举。 薛又新往美人榻上一坐,手往膝盖上一撑,指挥阿宽道 ’我会在院子里闹出些动静来,这薛府里的仆役,多半会被引过来,剩下的,便看你的本事了。” 眼见着阿宽要出去,冯佩玉不愿和薛又新独处,怪不自在的,抬脚便要和阿宽同去,却被薛又新拦了下来 女扮男装也不是那么个扮法,冯佩玉皮肉白,肩膀瘦,那纤纤一把骨头,就算蒙着脸,打眼一瞧,也是个小娘子, “冯小娘子,恕我直言,你扮成这幅样子,有些不伦不类了,我寻一件女子的衣裙给你,扮个女使,行动也便宜。 此话有理,冯佩玉转了转眼睛,便教阿宽先行一步, 而此时,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了,薛又新的人皮面具,咣当一声掉了下来 伸手便掐住了她的腰, 冯小娘子,昨晚睡的如何呀?”眼见着一张俊脸靠过来。 ""冯佩玉耳根子都红了, 昨晚?再也没有比昨晚更尴尬的事情了。 謝詔虽然大发慈悲,让薛又新进了门,但执意不叫她露面,说话也只能隔着屏风说。 隔着薄薄的屏风,烛焰摇摇,冯佩玉看着面前的两个身影,一个宽袍大袖,风姿清俊,洋洋得意 而另一个,利落束袖,肩宽腰窄,坐在那里就冒着怒气。 虽然没有争吵,但两厢这般针锋相对,比争吵更为煎熬 万幸,薛又新当着外人,一本正经的人皮面具裏得紧紧的,没再生事, 彬彬有禮地与她问安,仿佛他是家中男主人的客人,仿佛二人头一回见面, 若不是见过薛又新私下那不正经的嘴脸,她差点便信了。 更有甚者,薛又新一会子拉着谢詔要下棋,一会子要吃宵夜,折腾到半夜了,又说身子不舒爽, 折腾得谢诏,一夜都没挨着床。 偏偏他面上无比客气,姿态无比正经,伸手不打笑脸人,平白把谢诏气得牙根痒痒。 而此时,冯佩玉眼看着,他那张俊脸越靠越近,那英挺的鼻子,正虚虚地蹭着自己的鼻尖, 在滚烫的鼻息间,冯佩玉有一种冰凉的恐惧感,顺着头发丝儿,慢慢爬上了她的脖子。 “我不換衣裳了,我要和阿宽一起走。 冯佩玉斡脆地把门一推,果然,门锁上了。 今日秋老虎,闷热的天,可冯佩玉只觉这屋里寒浸浸的,像寒冬里泡了水的棉被,打了个寒颤.”薛參軍,你要做什么勾当?”冯佩玉的笑脸也咣当一声掉了下来。”冯小娘子,休要再叫我薛參軍,我已然辞官了。 薛又新輕声说。 “我德行有云,我做不得父母官了 怎么就德行有云了 冯佩玉惊慌地想,最怕有人做出这付自暴自弃的样子了,这说明,他要做些丧心病狂之事, "是我对不起你,先前我不该胡言乱语,我不该哄骗你。”冯佩玉又迅速挤出个笑脸,干脆利落地服软道。 “六郎如此聪明,想必也猜到了,我是和你阿爹有旧仇的。 "只是,我对你断没有仇怨的,六郎,我今日跟你来,便是相信你,求你求你 冯佩玉连连作揖,做出付可怜相来 薛又新面无表情的打量着她,见冯佩玉嘻嘻笑着,没脸没皮地学狗儿作揖,那黑白分明的水杏眼,冲着他眨啊眨。 一股热血便涌了上来,从头冲到脚,他头一回明白,情到浓时,神志不得自主。 自己的生活是静悄悄灰蒙蒙的一片冬天,而她像只雪白的鸟,扑棱着翅膀便撞进来,撞的他神魂颠倒,撞的头破血流, 只要想起这个女子,他心中便有柳树抽芽的声音,有草根破土而出的声音,他的春天就在前面, 他再也回不去那个冬天了。 而这只雪白的鸟,有莹润的耳垂,纤细的脖颈,然后往下 那衣襟里头,是什么?他瞧不见,但是那个姓谢的却能瞧见 只要在汴京,她就是别人的娘子,睡在别人的床上,他只能隔着屏风看她,一本正经地与她问安 那姓谢的,却能直接跨过屏风,一把搂着她,二人那影子,缠绵悱恻,他难过得险些站不住, 他知道,那是谢诏在警告自己,这女子就算在他眼前,近在咫尺,他也只能眼看着,轮不到他来碰, “今日我便带你走,我们离开汴京,去杭州,路引和马车已经准備好了。 薛又新振了下衣袖,自顾自的说道”这身粗布衣裳,去换了吧,几个月前,我便给你备了一身好衣裳,能配得上你的衣裳。 薛又新指了指内室,笑得眉清目和。”想当初见到你时,你落魄得很,穿着粗布衣裳,在地上捡东西吃。‘ “那时我心中便想,你这样的人物,就该像家中的嫂嫂姐姐们一般,穿锦绣绫罗,戴珠璎宝饰 薛又新虚虚地看着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蹲在地上捡蜜饯,胡乱往嘴里塞的那个女子, “天可怜见,我早早与你备的绫罗衣觉,如今,终于能穿在你身上了" 冯佩玉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听到一声脆响,一条蛇从壳里爬了出来, 她也想起初遇时,断案一丝不苟,为人一本正经,穿着绿官袍儿,如青松般挺拔英俊的,薛參軍 薛参军说,凡事要按规矩办,不可乱了分寸,不可委屈一人。 “我知晓你是有夫之妇,我罪无可恕。 薛参军说,天理昭昭,当克己复禮,不可因私情而乱了纲常。 “我知晓谢诏是我异母的阿兄,但我就是个没有人伦的畜生。’ 薛参军说,我是父母官,当秉公执法,若有冤屈,定为他们昭雪 ‘我德行有亏,我做不得父母官了 真真是个痴人,真真是一段孽缘。 见他这付自暴自弃的样子,冯佩玉一颗心拧成十八道弯,又悔又恨,又怜又爱 二人落得如此,也不知,该恨他太过痴心,还是该怪自己,没有心肝。 ’娘子不换衣觉,便休怪我无礼了。”薛又新见她不动,冷冷的说, 冯佩玉还没回过神来,只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掉进了衣襟里 那是冰鉴里的冰块。 棱角分明的冰块,贴着她的锁骨往下滑,一路滚到胸前,她猛地打了个寒颤,闷哼了一声 眼见着,胸前的衣裳贴到了皮肉上,透出几分些颜色来。 “薛某说话算话,没拜天地之前,不会动手解娘子的衣裳。 就这么说着,第二块也寒了讲来 胸前让冰块连着刺激了几回,冯佩玉忍不住倒吸了几口凉气,咬着嘴唇强忍着 还好,没发出什么颜面尽失的声音来。 衣裳确是湿了,薄薄的夏布贴住了皮肤,还透出些别的来,什么都遮不住了 眼见着薛又新的一双俊俏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从太阳穴红到了耳根, 这薛六郎,细碎羞辱人的手段倒是不少,也不知看哪本淫词艳曲学来的, "贱人,往哪里看?真真是没见过世面! 冯佩玉低头看着自己胸前一片狼藉,一股怒火涌上来,抬起手,干脆利落地打了他一耳光 啪的一声,薛又新的脸偏到了一边,喉结动了动,慢慢移开了眼睛, 他也没料到会是那般风光”娘子骂得不错,我的确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日后还请娘子多指教 薛又新轻声说道, “请娘子去换衣觉,咱们即刻便走了。, 冯佩玉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般样子,确实狼狈至极,她心中,忽得生出一想法来 说不得,可以浑水摸鱼躲过此劫。 她索性也不捂着胸口了,大大咧咧的径直走到门前 “薛参军,是我对不住你在先,我满口胡言,我胡乱许诺,辜负了你,让你伤心了。' "日后,你若根报复,我任凭处置,若有什么能补偿你的,我也不会吝惜,但是今日 冯佩玉挑衅地挑了挑眉毛,又嘻嘻笑起来,”本娘子既说了,今日是来救杭娘子走的,那无论怎样,我都会带她走。 "你拦不住我,明白吗? 事到如今,还在挣扎,薛又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只见下一刻,冯佩玉深吸一口气,把衣襟扯松了些,对着门外尖叫起来, "救命!非礼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5章第85章 感谢小天使们的2个霸王票、71瓶营养液- 平平无奇小天オッX2 阿月浑子、x1 多宝? X] 执子手X 多宝?X] 喵喵又咪咪X3 小猫钓鱼喵喵喵X1( 嗯哼X3 执子手 86、第86章围魏救赵... 86、第86章围魏救赵 "将軍! 谢诏面带笑意,一手按着膝盖,一手铿得一声,把棋子敲在棋盘上,给对面安了个当头炮,直逼敵方的主将 “围魏救赵?这确是手好棋啊,谢相公不愧为常胜将軍,用兵之道甚是熟稔。 棋局酣战到一半,谢诏兴致正浓,听到对方的声音,面色一沉,哼了一声,不悦地抬了抬眼皮 观棋不语才是真君子,甚是聒噪, 只见对方四十出头的年纪,修整的须髯,端直的身形,面容剑眉星眼,鼻直口方,气韵不怒自威,英气未减”薛相公,您万安,您请坐。” 与谢诏对弈的那人,见是樞密使薛相公,立马诚惶诚恐的站起来行礼,颇有眼色的给薛相公让了座, 今日樞密副使的生辰,遍邀枢密院的同僚与禁军马步军的诸将领,滿厅灯烛辉煌,席面花团锦簇,另设数张楠木几案,铺围棋,象戲枰。 待摆上酒来,众人猜枚划拳,饮了几回,觥筹交错,笑语喧阗,歌的歌,舞的舞, 谢诏懒得听那些人奉承劝酒,亦无兴致听曲看舞,于是自到花厅里与人下象戲, 象戏,戏兵也,无异于疆场,一子一棋,皆如阵上兵将,进退攻守, 谢诏惯爱摆弄这些,只觉其乐无穷也 只是,如今的对弈方,变成了薛相公,这棋局,立刻便刀光剑影起来 薛相公在谢诏对面施施然坐下,望着眼前的棋局,见谢诏正将当头炮安在敵方主将面前,逼着敌方退兵回援 此乃三十六计之,围魏救赵, 谢诏挑衅地冲着他挑了挑眉,仰头饮尽了杯中酒, 棋局到此,他已是占尽上風,这老贼还能如何行事? 古人云,共敌不如分敌,此三十六计之,围魏救赵也。 此时,阿宽溜着牆邊,低着头,手里捧着个匣子,装作一小厮模样,快步进了二道门, 果然,才走到半路,薛府后院便亂成了一锅粥 只见路上女使婆子,小厮管事都忙糟起来,有的往各房报信,有的挤在廊T ト嘁嘁喳喳,有的要抢去前院瞧 “出事了,出事了!”"什么熱鬧,快快与我说说。’ “听说是六郎君犀里" “哎吆,六郎君真是造孽啊" 你扯我,我撞你,一个个丢了针黹活计,跑跌了鞋袜,都要往鬧處去瞧看去 这薛六郎,还真是个守信之人,一片糟亂中,阿宽滿意的想。 果然如之前所料,这仆役们都往他的院子里看熱鬧去了,杭娘子那邊,看守自然便松懈一些。 阿宽一面四處寻杭娘子的院子,一面狐疑道,冯娘子在何处?怎得还没跟上来? 此时,听着外头吵吵鬧闹,冯佩玉往地上盘腿一坐,嘴里哼着小曲,若无其事地整理起自己的头发 像是浑然不觉,自己惹出了多大的乱子。 得意洋洋间,还不忘朝薛又新挑挑眉,外面如今挤满了瞧熱闹的仆役,而看薛又新的神色,他也万万没想到,自己能豁出去臉面,直接将事情闹得满府皆知, 臉面算什么?她偏偏是要将事情闹大,越大越好,大到众人皆知, 大到薛又新再也没办法,偷偷挟持她离开汴京。 “贱人!你个没皮没脸的娼妇! 只听咣当一声,门被踹开了,木屑四飞,灰尘滚滚,那是薛夫人闻讯,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赶到,破门而入 入眼的,便是一娇滴滴的美貌女子,裹着薛又新宽大的外袍,坐在地上,神情自得,还毫不知耻地哼着曲儿。 而薛又新,脱得只剩一件雪白的中衣,脸色绯红 见二人如此衣衫不整,薛夫人眼前一黑,险些没站稳,下一刻,便双眉倒竖,指着冯佩玉便骂。”好啊!哪里来的小贱人!小娼妇!"”专会勾惹汉子,我儿这么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就被你勾引坏了!' "阿娘!”薛又新听着这些话都觉臊得慌,连忙去捂冯佩玉的耳朵。”休要再说了!真是有辱斯文!’”这都是我做的丑事!平白骂她做什么!千刀万剐,都是我的过错!’ 薛夫人身后的婆子得了眼色,上前便要来撕扯冯佩玉,要将她揪过来。 薛又新见状,哪里肯让,抢上前来,一手将她揽在怀里护着,自己拿脊背对着薛夫人, 逆子!猪油蒙了心了!敢忤逆长辈!’ 薛夫人自是气得手腳乱颤,左右望了一望,抄起花瓶里的鸡毛拂子,便朝薛又新的脊背打去。 啪! 啪! 只听竹柄抽在脊背上,皮肉泵响,薛又新吃痛,倒也一声不吭,反倒将冯佩玉搂得更紧了。 冯佩玉躲在薛又新怀里,额头抵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听着他压抑的闷哼声,看着他的喉结,不停的在动 他的里衣上,还有淡淡的皂角香 方才对他的火气,竟被这几下竹柄子打没了許多, 这也是个可怜人。 亲骨血的儿子,只为不遂心意,便也舍得这样打,这金尊玉贵的大户人家,侯门富室,看着何等荣华,内里却是这般寡恩少义。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虽是危险了些,但众目暌暌之下,薛又新也无法裹挟自己私奔了,自己暂时是安全了。 而杭娘子那头 冯佩玉伸脖-瞧,只见外头已热闹起来了,那院门外,挤挤挨挨的都是瞧热闹的女使婆子。 更有甚者,几个胆大的小厮,扒着牆往里瞅。 果然,这風月丑事,偷情轶闻,最是撩人心肠,更别提,薛又新在男女之事上惯是个清白的,如今却出了这么档子事,更教人好奇了, 她满意的笑了,如此一番搅闹,整个薛府的眼睛都盯在薛六郎的院子里。 阿宽定能将杭娘子救出来的。 今日之事,虽是有薛又新横生枝节,但还算顺遂, **** 隔着一局剑拔弩张的棋盘,薛相公打量着谢诏,见其目若朗星,鼻梁高挺,腰背如剑,顾盼之间,英武之气扑面而来, 他满意的笑了笑,执着棋,也不着急落子,反而随手唤来一弹琵琶的歌伎 只见那女子豆蔻年纪,柳眉杏目,一身石榴红裙,怀抱琵琶,怯生生的走近前,乖觉的要弹首曲子助兴。 谁知,刚刚拨弦三两声,那薛相公忽然一抬手,手指向地面虚虚一点。 那女子立即慌忙起身,战战兢兢往地上一跪, "干什么如此作践人!" 谢诏见不得这种事,皱起眉来,伸手便要拉那女子起来。“这里不要你伺候,走吧!‘ “阿诏,你如今是三品的宰执相公了,很该改改你那脾气。 薛相公全神贯注地看着棋局,慢悠悠地说, "世间尊卑有道,我就是要你瞧清楚,唱曲儿卖艺,跪在地上伺候人,才是她们应在的位置 那歌伎不敢起身,低眉顺目地跪在地上,抱着琵琶,重新徐徐弹拨起来 薛相公眯着眼睛听了一会子,用手指往自己这边勾了勾。 那歌伎又立刻膝行上前几步, 这般做派,就如训狗一般,谢诏咬着牙,别过眼去。 瞧那歌伎的可怜相,他便想起阿玉之前是不是也过得这般日子?他心里就像有一道钝刀,反复地在胸口割着,割得他鲜血淋漓”老贼,你如此这般,是做与谁瞧? 咣当一声,谢诏捏裂了一个茶盏子,“你这是在羞辱我娘子,还是在羞辱我? 夫天下尽多不平之事,而谢诏天生便见不得这等持强凌弱之事 若果真是英雄,凭着自己本领,一朝万人之上也就罢了,专靠欺压下人,来逞自己的威势,这算什么道理? “非也,非也,我平白羞辱你做什么?”薛相公指着那跪在地上的歌伎道 “此乃尊卑之道,你自小在乡野长大,有些道理没有人教,我只是摆给你瞧。"”你自己不也只对外宣称,那姓冯的女子是与你指腹为婚的乡下女子,为何不说,她之前,是在裴家卖唱的? “你怕什么?" 谢诏咬着牙,对着棋盘喘粗气,恨不得将棋盘掀在他的老脸上。 而只见薛相公啪的一声落子,这棋盘上的局势,瞬间攻守异形了。 谢诏皱起眉来,俯下身去打量着面前的局面,只见薛相公把主将藏在了后头,他的炮扑了个空。 而且,自己的主将,反倒被将了一军。 方才胜券在握的棋局,顷刻间风云倒转,自己的主将,危在日夕, “阿爹来教教你,这世上,没有无敌的兵法。 薛相公随手拣了颗枣子吃着, "你有围魏救赵,而我这招,叫做,金蝉脱売。” “”你要救之人,早已不在原处,而你的要害,就暴露在我面前。”一群年轻人,天真烂漫,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真当我薛府,是无人之境吗?” 薛相公看着谢诏越来越阴沉的脸色,朝边上淡淡瞧了一眼,那歌伎立刻放了琵琶,膝行过来,用手将他吐出来的果核接了,”阿诏,若是你现在跪下来,跪在阿爹腳边磕头认错。”那姓冯的女子,或許还能留个全尸。 找到了!阿宽长吁一口气,花园西北角,门口栽一颗柳树,左边有块湖山石,杭娘子的院子! 此时,见那院子附近静悄悄的,只有门口一个婆子坐在门槛上剥菱角,果然,仆役们都被引去瞧热闹了。 阿宽从怀里掏出火镰,又摸索出一细长物什,点燃引线往天上一扔,只见嗖得一亮, 如今,只等着自己人来接应啦,阿宽只觉这事做得漂亮又顺畅,忍不住哼起小曲来, 他手脚轻快地避开那看门的婆子,翻墙进了杭娘子的院里去,但一落地,便心中惊觉,暗叫不好, 这院子里静悄悄的,门窗紧闭,竟一个人也没有。 青天白日的,阿宽迅速打了个寒颤。 杭娘子呢?人都哪儿去了? 此时,薛又新院外,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不少瞧热闹的仆役们。 忽然,几个外院的管事跑过来,齐声吆喝着,厉声喝散四下围看之人,不许女使婆子们在此驻足。”闲杂人等走开,一概不许在此窥看!' 待到将仆妇小厮们尽数赶走,只见十几名健仆跑来,神情严肃,分列在院墙四周,把守住各处出入道口。 将薛又新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片刻之后,薛又新的院外,已经是悄无声息,如一座被人遗忘的孤岛 而后,有十几个身穿黑色短打的汉子,徐徐走进了薛又新的院里 肩膊宽厚,行路铿锵,一瞧便是习武的熟手。 人人腰间挎一口钢刀,在日头下面,露出一丝青光, e!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6章第86章 感谢小天使们的3个霸王票、83瓶营养液~ 87、第87章训子如训... 87、第87章训子如训 枢密院上下同僚,人尽皆知,新任签罢枢密院事谢相公,与枢密使薛相公,不其和睦,每每议事,都要争执片刻, 只是,在宴席上,眾目暌暌之下,二人直接翻了脸,却是头一遭, 眾人眼看着谢诏拍案而起,拂袖而去,一时间都战战兢兢,面面相觑。 尤其是设宴的主家,心中好生懊悔,实在不该给这二人同时下帖儿 而薛相公还是一脸和气,气定神闲,全不以此介怀,还教人把下了一半的棋局,原封不动地搬到樓上厢廂房 只道,那谢诏还会再回来的。”怎么,看到那女子的头发,便乖乖回来了?我还道,你有多大的志气 樓上廂房里,薛相公气定神闲的伸着手,方才席间伺候的那名歌伎,还在怯生生的与他整理衣裳。 "今日,阿爹不是来与你来结仇的,这是阿爹教你的第一课。 他整了整衣襟,捋着短髭道。 "休要天真用事,休要輕敌放肆。’”你和六郎,都被那女子迷得颠三倒四,胆敢上门挑衅我,真当薛府是你自家厅堂,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谢诏眼睛通红,他手里哆哆嗦嗦,攥着一把头发,千真万确,那是阿玉的头发,上面还有花露的香气 昨日夜里,他还夸这味道真是香甜,歪缠着阿玉想多闻几下 这会子,谢诏双手捧着那把头发,深深把脸埋了进去,心如刀绞 阿玉怎得会跟去了薛府?她此时,得有多害怕呀? “方才与你说了,你若是跪下来给阿爹磕头认错,她今日能得个全尸。 话音未落,门邊的一把椅子,被谢诏一拳打断,木屑横飞, 在歌伎的尖叫声中,他拾起那尖利的一端,腰背一绷,像个狩猎的豹子,立时便要朝薛相公扑上去, 薛相公瞧着他,倒是不慌不忙,拍了拍手,只见门口顿时有几名守卫的影子冒出来。 “莫说你今日若在宴席上殺了我,众目睽睽之下,你也无法全须全尾出去。”我若是有事,那姓馮的女子,下场只会更是惨烈,你当真要冒险一试? 外头歌舞升平,里面剑拔弩张,只听隐忍的喘息声,二人就这般对峙了片刻。 终于,咣当一声,谢诏把木棍往地上一摔,重重跪了下去,用力以额碰地 "求求你,是我的过错!放了她!我绝对看好阿玉,不会教她再生事了。 谢诏咬着牙,额头抵在冰凉的地板上, “明日!我明日便辞官,带她回定州,再也不踏进京城一步!’ 薛相公气定神闲地往椅子上一坐,捋着短须,眼皮朝下打量着他 “辞官?为了个卖唱的,你便要辞官? 薛相公輕声说道。“你如今已是三品的宰执相公了,天子器重,前程远大,这权勢地位,你当真能放下?”想来,你还未体会到权勢的好处。’ 薛相公又将那名吓得面无人色的歌伎召到面前来,伸手便揽了过来。”近日,我新得了美人瓶,是定窑的白瓷,那瓷面细媚滋润,手生滑。 说着,薛相公伸了二指,捏了捏她的腮颊,捻了又捻 "白而莹,色可爱。’ 又把玩她的耳垂,指尖来回揉捏。 "薄如纸,声如磬。 这回,不顾那女子泪眼盈盈,薛相公伸手掐着她的下巴,把手指探进口中,来回輕叩她的牙齿 当着自己儿子的面,他也没有丝毫避讳,仿佛手里把玩的,只是一件瓷器 "你薛相公请自重!你这是在做甚? 谢诏眼见着,不禁头皮发麻。 他是听说过的,京城的富贵官宦人家爱蓄姬妾歌伎,人前调笑,解衣戏狎,也不觉羞耻。 要快活,夜里抱着自家娘子快活便是,偏偏要做出这些,不知廉耻的花样来,谢诏每每见了都要皱眉 “阿诏,你如今二十有五,早就晓人事了,也忒实诚了些。 这厢,薛相公倒是若无其事,慢慢解着那女子外袍的衣带,”吃一口酒,与吃一口这女子嘴上的胭脂,有什么分别?‘”不都是取乐的? 此时,透过菱花窗,喧闹的席面上,男女狎戏调笑之声,夹着丝竹弹唱,娇娇滴滴,不绝于耳。 是啊,在这些人眼里,蓄养姬妾,与蓄玩好器物一般,一件美人瓷瓶,和一个美人,也没什么区别, 那美人瓶在众目睽睽之下能摸得,那美人,为何摸不得 此时,薛相公又和颜悦色地将谢诏扶起来”你,跪过去。”薛相公淡淡地吩咐道 那歌伎便蹙着眉,泪眼盈盈地跪下来,膝行到谢诏腳邊 她的膝盖刚碰到谢诏的靴子,谢诏便立刻往后退了一截, "战场上能殺人流血的汉子,你怕什么? 此时,薛相公的不满声音从上头传来。“这,便是阿爹教你的第二课,”来,你伸手,摸摸她。 谢诏只觉五雷轰顶,犹如当胸挨了一记重锤,看看那女子,又看看薛相公,半晌做声不得 "你我我在与你说阿玉之事!薛相公也合该有些廉耻! “我摸她做其?她又不是我娘子。’ 薛相公却道,“这可和男女之情无关,这便是权力。””你如今,要学会把底下的人当作器物一般使用,而不是把每个人都当人。””瞧瞧这个女子,”薛相公振了下袍袖,慢悠悠走近前来,就在谢诏的眼皮子底下,伸手捏她的脸,”她的皮肉细嫩,腰肢柔软,她能给你带来快乐,你想摸便摸,她的美貌,她的身体,她的喜怒哀乐,全部都是供养你的。 只要有权势在手,所有人都是你的养料。 所有人的身和心,都供奉于你。 谢诏垂眼看着那女子,肩窄骨轻,似是禁不起衣衫之重,在瑟瑟发抖, 她与阿玉是一样的,出身再卑微,也一样有血有肉,此时,应是害怕了, 恃弹凌弱,岂是英雄好汉所为!谢诏伸手便要将她拉起来, 而此时,一枚指甲,一枚女子的指甲,被轻轻抛在谢诏面前 指甲莹润,血迹新鲜, 指甲这是谁的指甲 谢诏认真一瞧,耳邊嗡得一声,天旋地转,四肢百骸一丝力气也没了, 哗啦啦一声,卓上杯盏器物尽数扫落在地。 他踉跄跪在地上,头埋在臂弯里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来!现在,伸手摸她!‘ 耳边,是薛相公冷凛凛的声音,”啊可啊可啊可啊可啊可啊! 馮佩玉从凳子上滚下来,捂着左手,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她披头散发,左边的头发像狗啃的一般,左手的食指血肉模糊,十指连心,痛得她牙齿打颤,腳趾都在抖, 院子外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院子里头,守了十几个带刀的汉子。 看起来,面若冰霜,动起手来,毫不手软。 "指甲送去了,薛相公又传回话了没? "哎,如花似玉一个美人,一刀刀砍了多可惜 纷乱的脚步声中,她冷汗糊了一脸,捧着鮮血淋漓的手,哆嗦着,慢慢縮在墙角里头, 哭,她已经怕得哭过几回了,就在被按着剪头发的时候,眼泪也流干净了。 疼,也是真的疼,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指甲,鲜血淋漓地被拔了去,她像被泡在滚烫的蜡油里,烧红的铁锯在她身体里面来回拉扯,要把她锯成两半。 而此刻,在尖锐的疼痛中,她反而慢慢冷静下来, 在她的胸膛里,心脏咚咚的跳着。 不止一颗心脏在咚咚的跳,那是她的心脏,也是裴箱的心脏,自从她决定给裴箱复仇的那一刻,那颗心,就已经是两个人的了, 那颗心告诉她,无论什么时候,她总能想办法活下去的。 啪嗒啪嗒,鲜血一滴两滴流了下去,馮佩玉甩了甩血点子,用完好的那只手抹了抹脸, 这人又不是物件,就算这些人是薛相公派来的,那也是活生生的人 有七情六欲,有父母妻儿,有酸甜苦辣,那便一切都能商量 这一群人,也并非铁板一块,总有一个人没那么铁石心肠,或是胆子小些,顾虑多些,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不忍和底线 她打量着现如今守在屋里面,动手的三个人, 一个圆脸的大汉,长七尺,虎目圆睁,粗硬的短髭。 方才就是他拔了自己的指甲,手法干净利落,毫不留情,看着她哭喊,反而面露亢奋之色,对着另外两个人,语气弹硬,惯会发号施令的 此人生性残忍,拉拢不得,馮佩玉缩了缩肩膀 一个眼细如缝,矮个子,眼不观人,神情漠然,只听头领的号令,听着冯佩玉的尖叫声,也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此人生性冷漠,怕是不中用。 冯佩玉摇摇头,又看向最后一人 那汉子面长颊瘦,鼻阔唇厚,膀阔腰圆,面皮粗黑 方才,就是他动手剪了自己的头发,但是,动之时颇有犹疑,自己哭泣尖叫之时,那人也避过脸去,看着地板,似是有不忍之色 说不得,可以拉拢 “阿兄,这位阿兄,可以大发慈悲,给我些水喝吗?”冯佩玉舔着干裂的嘴唇,带着哭腔说道”休要理这女子!小心被她蛊惑了。’ 那凶狠的圆脸大汉按着左肩的伤口,愤恨地说道。”呸!狐狸精!也不知给六郎君灌了什么迷魂汤,方才,六郎君上来便砍老子肩膀!好不容易才将他拉出去。 "薛相公有吩咐了,拔完了指甲,再砍一只手送去!" 说罢,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唰得拔出刀来便要上前来, 就在此刻,院子里忽然又发出一阵骚乱声,只听刀剑碰撞声,只听有人厉声斥责 那是薛又新的声音 无用的 冯佩玉紧紧缩着双手,绝望的看着那大汉,一步步走近前来。 若是谢诏在此处,他一人便能打十个,可是,薛又新是个文官 那点子刀剑之术,只为弹身健体,和这些杀人的硬手过不了三招, 就这么绝望的想着,必狠的大汉伸手便把冯佩玉生生拖拽到桌前,按住手腕,举刀便砍 不不不不不! 她的手!她能赚钱做事的手 刀锋教日头-照,寒光乱射,刺到她的眼睛里去。 冯佩玉就这样惊恐的看着自己的手,张着嘴,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正在此时,”侍卫步军司虎翼军,指挥下副都头,田榮!你出来与我说话!‘ 薛又新持着剑,站在院里,满脸伤痕,那是方才与这些汉子打架时留下的 颈上流血,那是他自己拿剑刺的 “三息之后,你若还不出来,我便自刎在此,诸君皆与我做个见证!' “杀我者,田榮也! 薛又新厉声喝道 那面带凶狠的大汉手上一顿,面上一慌,此人,确是虎翼军副都头,田荣 虽说,这回是给薛相公做事,不怕官府追究,但毕竟是脏事,如今,被薛家的六郎君指 名道姓喊出来,坏是有些心虑 再者说,薛相公亲生儿子的性命,他可担待不起, 他犹疑了片刻,只能硬着头皮走了出去,临走之前,还不忘指使另外二人,立刻砍了冯佩玉的手,好给薛相公交差,也省得六郎君从中做梗。 眼看着田荣出了屋去,那面善的汉子叹了口气,慢慢捡起刀,走到她眼前 冯佩玉抓住一线生机,赶紧爬过去,拉着那面善汉子的衣角,对着他哀哀的哭, “这位阿兄!这位阿兄!我我我叫阿玉,小时候家里穷,便把我卖到汴京来为奴为婢了。 “我喜欢吃蜜饯林檎圈和梅花包子,梅花包子是樊楼的最好吃阿兄去过樊楼吗,定要点笼梅花包子吃!‘ “我我我我给娘子们梳头化妆赚银钱,阿兄的娘子长什么样,长脸还是圆脸,我可以给嫂嫂梳头!我可以梳朝天髻,灵蛇髻 “我就想赚了银钱,买个大宅子,晚上能点牛油蜡烛,白日能穿绫罗带刺绣的衣裳 "求求阿兄手下留情 冯佩玉就那么一面哭,一面说, 眼睁睁的,一个待宰的羔羊搭起了骨骼,填起了血肉,倒满了灵魂 她在屠夫面前,变成了一个人。 有喜怒哀乐,爱吃食打扮,和他娘子一般,和他姐妹一般,和他今早出门,碰见的邻居家的小女郎一般 她要把那拿刀的汉子,从铁和血的屠宰场里拉回来,拉回到冒热乎气的饭桌上。 果然,说着说着,只见那汉子也面露难色,皱起了眉头。 “我不求阿兄放了我,我不教阿兄为难!只求阿兄手下留情,稍等片刻,不要立刻砍了我的手。 冯佩玉眼看着他的神色有所松动,进一步哀哀求道, "横竖你们领头的还在外面和六郎君交涉,就算要砍,也等他们说完话好吗?‘”好吗 眼看着那刀慢慢放下,冯佩玉长出-口气,也脱力的滚到了地上 她颤巍巍吹着手指上的伤口,低低啜泣起来, 人呢?人呢!为何迟迟还不来? 这厢房在二楼,从菱花窗望去,就能瞧见花厅的入口,但谢诏等的人,迟迟没有来。 谢诏跪伏在地上,锋利的唇珠上都是鲜血,眼睛通红,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指甲, 他把那枚指甲贴在唇上,捂在怀里,翻来覆去的看,他恨不得自己立刻便下十八层地狱,被刀割,被火烧,”你对阿玉做如此勾当,就不怕哪一日,归家晚了,我将你一刀杀了?‘ 谢诏声音嘶哑,像个受伤的野兽 "自然不怕,训犬,便是如此,不断的痛苦,不断的强壓,直到你屈服。 薛相公蹲在他面前,欣赏着谢诏壓抑强忍的脸说道 "夫强者凌弱,则弱者服之矣,服之,故君臣之道起焉。’ “君臣如此,父子亦如此,强者生来统治,弱者只配服从。 他伸手,一下下轻拍着谢诏的脸颊。”你吃些教训,慢慢便懂得服从了。’”若还忤逆不从,那下一个扔给你的,便是那女子的,断手 此刻,角落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方才谢诏暴怒,那小歌伎被吓得魂飞魄散,现正蜷在一旁低声哭着。 薛相公指着她,循循善诱道,“去吧,你只肖做一回,就会发现,你有为所欲为的权力,这女人,不过是唾手可得的物件。”做一回,你就不会执念于那个姓冯的女子了,都是一样的物件罢了。 谢诏抬起头,眼睛通红的看着那女子, 他不禁柤起初遇阿玉那晚,月明星稀,银河迢迢。 阿玉瞧不起席间一众官僚,装疯卖傻的吟诗讽刺,被主家命人拖下去, 阿玉一手扒着桌子,硬是赖着不走,嘴里还不服气的喊”呸!等着瞧!本娘子还能在你家做一辈子奴婢不成? 神采灵动,历历在且。 谢诏抹了抹脸,喘着粗气,站了起来,他肩背宽阔,身形高大,直起身来,便有泰山压顶的压迫之势 他一步步,摇摇晃晃地朝那歌伎走过去 只要他伸一次手,那么,他便跟薛相公没有什么分别了 “薛相公何在?敢问薛相公何在? 忽然,只听楼下花厅里,一阵小跑声,有焦急的声音传来, "家中失火!请薛相公速归! 夜色将近,这厢房里一片狼藉,空无一人,月光洒进来,照在下了一整日的棋局上。 这局一波三折的棋,终于下完了。 先是围魏救赵。 “是,我明面上是为了救杭娘子,和薛六商议好了,在他院里制造混乱,好掩人耳目去救人。 再是金蟾脱壳。”但我早就知道,薛府是你的地盘,薛六这般动作骗不了你,你定有所安排。 “比如,把杭娘子移到别处,再伏击我的人,你以为,这便是我的全部谋划了。 而最后这棋局,谢诏还有最后一步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老贼,你的注意力,你的人手,都集中在杭娘子和薛六的院子里,而你却浑然忘了,薛府,还有一个更要紧的地方 啪的一声,一个过河卒,神不知鬼不觉,逼近了对方的主将,一击而中, “那就是,你的书房。 此刻,薛府中喊声震天,喧闹成一片,众仆役跑东拿水桶,跑西寻火钩, 边跑边喊,“书房!是薛相公的书房着火了!”快!快救火!' 北风忽作,火借风威,轰隆隆地烧起来,薛相公的书房,如今俨然一座火焰山模样。 “我从来没指望能救什么人,从一开始,从薛六主动送上门来,说要救杭娘子开始,我要直取的,就是你的书房。 “否则,你当我为何耐着性子,在此跟你下棋?不过是为着拖住你。 薛相公站在远处,负手而立,眼前一道道狰狞的火舌,像极了谢诏凶狠的表情,”姓薛的,你个纸上谈兵的枢密使,就算会念几句兵法,又如何? “老子出生入死,打过多少次硬仗,你敢和我面对面的叫阵!”是,虽说我娘子是顽皮,犯了些糊涂,叫你这个老贼抓了个正着,但你书房里所有要紧的信函!文书!罪证!如今都在我手里。 “你把我娘子好生囫囵的交出来,我便把这些东西还给你,这交易值不值当?你自家掂量着吧- 蓬蓬的火光扭曲着,像流了满天的血,不死不休, 薛相公忽得仰面大笑,笑着笑着,额际青筋条条绽出,手脚气得直打颤 而此时,薛府后院,吱呀一声,黑色的木门开了。 冯佩玉忍着眼泪,披头散发,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 她是这世上最愚蠢的蠢货,最莽撞的朽木。 千算万算,干谋万划,全都被她搅砸了。 谢诏那臭脾气,定会狠狠吼她一顿的,待会子,她要好生装可怜,好生认错,做小伏低,绝不顶嘴 正抹着眼泪,一抬头,便见月光下,一高大的男子,气定神闲,负手而立 鼻如利剑,目若朗星,锋利的眉骨下方,微垂的眼目闪着水光。 这一刻,谢诏笑得温柔无比,他张开手臂,露出宽阔结实的肩膀, “过来,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第87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51瓶营养液- 府邸X1多宝? X10 74142782 X5 执子手、X5 多宝?X10嗯哼X10月光一X2执子手X1执子手x1阿月浑子X 88、第88章莫要再惦... 88、第88章莫要再惦 枢密使薛相公家,新添了丧事,府上四郎君的娘子杭氏,青春二十有四,便芳华早逝, 谁人听了,不要扼腕叹息一回 身后事也是哀榮备至,白漫漫的灵棚,敲打打的道場 哭声摇山振岳,路祭连绵不绝,吊唁之人车马盈门 馮佩玉听了,在家也哭了一場 她与杭娘子只见过两面,但依然记得她站在满目繁艳的屋子里,穿着锦绣衣裳,娇滴滴的笑 如今,却被装在黑漆漆的棺椁中,踏着白凌凌的纸钱,长埋漆里的地底了。 脆生生鲜活的美人,爱繁华,好华衣,喜胭脂,她的人生刚活在兴头上,正准备一路摧枯拉朽轰轰烈烈活下去 就这么戛然而止。 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冤屈之极 因着与薛相公同在枢密院的缘故,雖然内里已是不死不休 ,但明面上,谢诏依然要照人情规矩办事 今日一早,在出殡的路边,设了祭棚祭拜, 祭品除了香烛纸马,猪羊果品,馮佩玉还特地做了一盒胭脂,调了适合杭娘子的烟粉色,教谢诏摆了上去。 叹相识一場,最终,也没能救的了她 “阿玉真是性情中人,心肠软得像块豆腐,这豆腐还一捏一汪水。 "讓我捏捏。 谢诏进屋时,穿着一身黑衣,帶回一身烟灰气,见她眼眶里包着一汪眼泪,上来便打趣道 谁知,馮佩玉眼见着面前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黑衣便欺身过来,心中一阵颤栗,立马把脑袋抵在膝盖上,蜷缩成一团 黑衣裳!那些剪她头发,拔她的指甲,把她像抹布一般拖来拽去的大汉,也都是穿黑衣裳的 那只可怖的手一直拽着她,明明一切已经过去了,但只要一闭上眼,那只手,便又把她拽回那间屋子里去 馮佩玉捂着胸口要干呕,撑着坐起来,一眼便看到了桌前的铜镜, 几天前,那张臉还是笑臉盈盈,活溜溜的一双眼睛轉来轉去。而现如今,一抬头,便是糟乱的鸡窝头发,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像受惊的小兽 谢诏见状,立马把外头的黑袍脱了去。 眼见着冯佩玉白日里,神色恹恹,夜里,胆战心惊的模样,被吓得三魂失了七魄,谢诏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来哄她开心些 可是,只恨自己实在是个粗直之人,嘴皮子不好使,翻来翻去就那么几句话。 “别怕。”“都过去了。”“有我在。 说罢,他自己都覺着没甚用。 他嫉妒起那些像薛六郎一般,花花肠子的读书人,也不知,这甜言蜜語都是怎么说的 这回雖然保住了性命,可是阿玉什么都没做成,反倒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是打了个大败仗啊,谁心里头能快活呢, 谢诏皱着眉,满腹心事的在屋里转了两圈,想着,那甜言蜜語他也不会,还是要按自己的法子,教她振作起来 谢诏虽然军功不少,但世上焉能有常胜将军乎,打败仗,丢阵弃城,军士折其大半,亦是有过的 这打了败仗,总要做些事情,讓自己振作起来,头一件事,便是负荆請罪, 或上請罪书,或跪在主将面前,把自己做的糊涂事忏悔一遍。 从头到尾,一层一层,把心事从肺腑中掏出来,晒上一晒,心里便能舒坦许多 可是,这古往今来,都是认錯的跪在地上,头一回,见那负荆请罪的,还能理直气壮坐在床上吃果子,嗑松子的, “我錯啦。”冯佩玉干脆利落的说。 “错在何处?”谢诏单膝跪在床下,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冯佩玉垂头丧气,“我太轻敌,太莽撞,之前,不管算计谁,都是敌在明,我在暗。”而今时不同往日了,薛公亮已经派人杀过我一回了,但我还是直愣愣地自投罗网 冯佩玉说到此处,也颇有些迷茫,面对这个气势汹汹的敌人,该如何行事呢? 她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东西,都是自己拼命换来的。 她没有含着金汤匙出生,这是人所不能控制之事,那么把事做好一点,这总是她能控制的 故而,自己总要把一切握在手里才安心,任何事情,不管多么冒险,她总要自己去做才踏实 哎,说到底,我还是个丫鬟命 冯佩玉这么想着,呸呸把松子皮吐到谢诏的身上 谢诏不以为意,伸手便去抓她的脚。 “阿玉如此要强,也是我的过错。 “”咱俩是夫妻,我的便是你的,娘子想做什么,合该好生支使我才对。” 冯佩玉撇撇嘴,不置可否, “是我之前行事不好,教娘子无法完全信我。”咱俩各做各的,各想各的,这才叫姓薛的老贼算计了你。 不说此处还好,一论起来,冯佩玉只覺心中的火蹭蹭往上冒。”呸呸呸! 她气得将松子皮吐到了谢诏的臉上。 “呸!好生愚钝!你这个男人,脑子里真的只有一根筋!’ 见谢诏这厮竟然面露疑惑,冯佩玉百般的委屈,竹筒倒豆子一般,啪啦啪啦都倒了出来,”你根本不知道我每日在想些什么!我每日心中要想一百件事!-千件事! 冯佩玉尖叫道。 "在裴箱的事情上,我恨你,你是个贱人!””但是,我又担心你你们!日后翻了案,你被会砍头下狱。”可是,为着这点担心,我又对裴箱很愧疚,我应该干脆利落的去複仇!这般优柔寡断做什么?”是我为情所困,道心不稳,是我没出息!‘ “我每夜都睡不好但你!‘ 冯佩玉指着他说,“你的心眼子只有芝麻粒大小,你什么都不懂!’ 说着说着,她一颗心被拧成十八个弯,竟是油盐酱醋倒在一起,千般滋味。 哇得一声,冯佩玉扑在床上哭起来。 爱,讓人往光明之处走,而恨,让人永坠地狱,可偏偏,爱恨交加,善恶交错 于是,她便被罚在人间受苦。 这厢,谢诏听罢,清俊的臉上有些迷惑,他撑着膝盖,揉着眉心,长叹一声 这女人的心思,怎得如此幽微複杂?竟要拐个十八道弯 他只道,二人已然将事情说分明了,没想到,阿玉的心里,还是干繁百绕,千头万绪。 不过有一点他听懂了阿玉心里是有他的, 阿玉每日都睡不好,都是因为担心他。 谢诏的胸膛像放了块火炭,腾的一下烧了起来,立刻欺身上床,一把捞住她的腰, “阿玉,你放心,我在官家身边好几年了,他是个宽仁的天子。”等我们找到证据,将薛公亮绳之以法,我也能将功赎罪,虽说定要挨些责罚,但万不会掉脑袋的。 谢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那张俊脸越贴越近,手心在她的腰上揉捏着 “我且长长久久的活着呢,我若是死了,岂不是给薛六那个不要脸的腾位置? 听到这话,冯佩玉警惕的举着受傷的手,啐了他一口。 ★*★* 打了败仗,第二个恢复的方法,便是找一小股敌军人马打回去,好生出口恶气,增些志气、 告诉自己,贼虽凶悍,究非不可战胜之辈,心魔一除,自是所向披靡”侍卫步军司虎翼军,指挥下副都头,田榮!”"过来回话! 侍卫马步军的教場边,冯佩玉坐在一旁的楼阁上,远远的,看着谢诏一人一枪,威风凛凛的立在教场中央,中气十足的怒喝着”侍卫步军司虎翼军,指挥下承局,朱贵!”侍卫步军司虎翼军,指挥下押官,李元见!’”侍卫步军司虎翼军,指挥下都虞候." 谢诏就这么指名道姓的,把那十几个大汉全部喊了出来 十二人对!那日在薛府,进来的就是十二人! 就算离得这般远,冯佩玉看到他们,还是心跳咚咚,一阵惊慌。 厚厚的绷帶下,受傷的指甲隐隐作痛,当下便想钴到桌子底下去。 此刻教场上,旌旗林立,两侧兵器架,长枪如林,阔刀似雪,军威赫赫,气象雄肃,颇有山岳之势。 为首的副都头田荣,穿甲佩刀,一副凶狠蛮横之相,见了谢诏,也不得不躬身行礼”见过谢相公。”“谢相公安好 "今日不必称职务,老子也不屑拿官职压人。 咣地一声,谢诏把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尖闪着寒光”不妨把话说得再明白些,老子今日,便是专程来寻你们麻烦的,尔等若是条汉子,便各自拿起兵刃,一齐上来杀我便是!’ “自愿切磋,全靠本事说话,你砍了我不算僭越,我傷了你不算枉法,在场步军司的弟兄们,俱是个见证。 那田荣等人,惯是欺软怕硬的,对着冯佩玉这等弱质女子,便凶神恶煞,可是对着谢诏这样位高权重的枢密院相公,怎敢挥刀相向? 顿时都唯唯诺诺不敢言语了。 谢诏就是特地来寻仇的,怎容他们徘徊犹疑。 当即马步一扎,长枪横抡一圈,枪风呼啸,寒光绕身,逼得众人连连后退,纷纷拿起兵刃防身 这等热闹可是不常见,有那多事的军士,大声起哄,又有人兴冲冲地跑到教场台的鼓旁,咚咚的擂起鼓,给他们助兴 旌旗滾滾,鼓声腾腾,冯佩玉眼看着这十几个人各举着刀剑,从四面围攻谢诏,不由得掌心出汗,心跳如擂鼓 这人怎得如此莽撞?十几个人都穿着甲,拿着刀,他以一敌多,若受伤了可怎么好? “冯娘子莫要担心,我们谢相公是以一敌百之人,血勇不输赵子龙!' 阿宽此刻也是鼻青脸肿,但还是兴致勃勃的自夸道 “您瞧,这些杂碎撑不住一灶香的时间。 果然,此刻教场之上,那十二人被谢诏的长枪一抡,根本近不得身,一人扑上前来,被枪杆直撞脑门,惨叫一声,仰头便倒。 又有二人一齐挥刀劈来,谢诏灵活的旋转回身,枪尖-刺,震开二人兵器,当胸一腳踢翻、 就这般,数个回合,谢诏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威,枪花滚滚,接连打倒十余人,众人皆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只剩那个领头的田荣,原先凶狠嚣张的脸上,如今面如土色,两股战战,呆立在原地。 "田荣,亏你还是个都头。”在隆隆鼓声中,谢诏一双剑眉拧着,冷凛凛地看着他”老子当都头的时候,一人带着弟兄们夺了北汉的城门,而你呢? 随着一声怒喝,谢诏将他挑翻在地,又一腳踏上他的胸口,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来。”你只会欺负女人!' 只听凄厉的一声惨叫,震得人耳嗡嗡作响,教场上下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冯佩玉一转头,只见谢诏面上溅血,神清气爽,抬手便把一东西往地上一丢,对着她笑,”娘子莫怕,这只手拔了你的指甲,我砍了给你当球踢。 一只白惨惨,血淋淋的断手,滚落在冯佩玉的脚边 放在往常冯佩玉定会跳着脚尖叫一同, 但这次,她只是怔怔的看着,认真的看着,也不覺得可怖 这几日,-闭眼,就是那日的场景,她的心里,屈辱,怨恨,愤怒,羞耻,冲着乱撞,像是国破城危,天下大乱,人心惶惶,再也活不下去了, 怪道古人要说,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虽然报复,并不能让受伤的躯体恢复如初 但现在,她的心里恢复了太平,她又能正常地活下去了 冯佩玉攥着衣襟,长长舒了一口气,壮着胆子,轻轻踢了那断手一下,那只手毫无反应,那只手再也不能欺负自己了。 她嘻嘻笑起来。 这打了败仗,要做的第三件事,便是寻些慰藉,让自己舒坦片刻, 这野兽打架打输了,还有个伴侣可以互相舔舔毛,但那时在军中,谢诏只有独自一人。 能做的,只有荒郊野岭里纵马狂奔,对着马哭,对着马笑,然后吃得酩酊大醉,就地睡上一覺 他吃醉了躺在地上,昏沉沉的,天上的云会掉下来,抱着他,日子倒也过得去 此时,二人离了步兵司的教场,正同乘一马,四处闲逛 这不知不觉的,冯佩玉就被谢诏拉到了京郊,极目望去,平野茫茫,长风掠面,心中的恶气出了大半,舒畅得很, 待行到无人之处,只见一片林地,树影憧憧,密林深箐,只闻风吹木叶之声 谢诏翻身下马,挑了挑眉,利落地解了衣带,将外袍一脱 “来,过来。”他淡淡地说道”啊不成不成不成,我我我我手疼,做不了那勾当 冯佩玉见他如此粗野的举动,吓得语无伦次 无礼之极!这是要做甚?她举着受伤的手,斩钉截铁拒绝道 “而且这是在外头,成什么体统,谢相公请自重,自重自重自重!' 话音未落,她只觉天旋地转,被谢诏一把揽下了马来。 她身下是谢诏的外袍,她像一只雌兽被按在地上,接着谢诏翻身压上来,像座山直置下来, 罢了罢了,冯佩玉气得哼了一声,这个贱人,本性难移 只不过,等了片刻,谢诏的手倒是规规矩矩,没有做无礼之事,而冯佩玉的手,却被谢诏按着,放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隔着薄薄的中衣,结实的肌肉上蓬着热气, 简直像个蒸笼,冯佩玉只觉被小火煨着,她像个馒头,在慢慢长大变熟”小东西,怕什么?我还不至于如此急色 谢诏轻笑了几声,清俊的鼻梁就在她眼前晃啊晃,微垂的眼睛水淋淋的,似笑非笑 “阿玉,你摸摸,这是我的身体。 “我要让你知道,这个身体是有用的,是可以保护你的。 耳边是簌簌的热气,她的手被放到谢诏宽阔的肩膀上。”这肩膀,能扛任何东西,你若累了,便趴到我肩头上,我背着你走。 这肩膀宽阔结实,冯佩玉红着脸,凑上去用牙齿啃咬了半天,只觉硌得慌 “来,再摸摸我的手臂。”谢诏挠着她的下巴,轻笑着说道。”这手臂能为你挡刀挡枪,为你杀人。 冯佩玉鬼使神差的伸手捏了一下,只觉手臂的筋骨突突跳动,她的心中,淅淅沥沥渗出些潮湿的感觉 然后,她的手摸到了谢诏坚硬的大腿,突突的力量,像是只猎豹,危险而有侵略性 她轻轻哆嗦了一下。 谢诏打量着她的神情,甚是满意,伸手挠着她的下巴,像在安抚一只受惊吓的猫儿。 “”你想去哪儿,这双腿都能带你去。 最后,谢诏按着她的手,放在了自己胸膛上,隔着中衣,胸膛的肌肉紧紧绷起,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落。 “来,阿玉,这里有我的心。 “我嘴笨,也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来,你且过来听听 咚咚咚,那颗心像是在附和他的话,飞快雀跃的跳着。 他的胸膛,滚烫如火炭,冯佩玉把冰凉的额头抵在上面,低低的哭了起来, 狂风暴雨之中,她被闷雷吓破了胆,凄凄惶惶,躲在一只猛兽的身下 这只猛兽身体坚实精壮,蓬着热气,给她取暖,替她舔毛,天場下来都不怕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汪子水,彻彻底底地泼在了谢诏身上, 覆水难收,再也不回来了 “莫哭,莫哭,心肝。”谢诏挺直的鼻梁蹭着她的侧脸”你就算做了蠢事,做了傻事,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你也是我的心肝 冯佩玉伏在地上哇哇大哭,翻江倒海的,将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吐了出来 像一只打架落败的雌兽,躲在树林深处,沮丧的哀哀的叫着。 而她身上伏着一只强壮的雄兽,给她细细舔着伤口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回眸入抱总含情,轻把郎推,渐闻声颤,微惊纡涌 片刻后,谢诏抬起头来,喘着粗气,碎发凌乱的搁在额前,他笑着撩起冯佩玉的罗衫裙角,擦了擦自己鼻尖和下巴,亮晶晶的水渍 张苗俊锋利的脸上,既残忍,又温矛 瞧着阿玉如此受用,他心中得意极了,这女人一快活,那必定是与自己千恩万爱, 再也无心想外头的贱人了。”B后咱们好生过日子,莫要再惦记那个薛六了!‘ 平作者有话说 第88章第88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284瓶营养液 阿月浑子X] 执子手、X5 喵喵叉咪咪X20 执子手X1 多宝? X1 执子手X1执子手 #X1府邸X] 执子手X1执子手X5阿月浑子 89、第89章在宫中,生, 89、第89章在宫中,生, 在冯佩玉眼里,这世上能过安生日子的夫妻,第一,要夫君好摆弄,第二,要夫君多做事, 譬如前几日,谢府的管事拿着账簿請她过目,这谢府如今多了她一个人,吃的用的,眼见着讲究起来。 更别提诺大的庭院,要洒扫,种花木,仆役采买,无不要费心的。 "啊?这是何物”冯佩玉只管张着嘴,做茫然不解状。 “我我我不識字的不如你去寻谢相公 管家这种琐碎事,纵操上一百份心,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况且,她是要做大事的人! 故而,谢诏每每散了衙,就算再晚,也得秉烛,看半日的账簿子,倒是把家中的杂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在谢诏眼里,这世上能过安生日子的夫妻,第一,夫君要多拿银钱回家,第二,娘子要安分,不能出去偷汉子,王八是萬萬做不得的。 男子汉娶了娘子,便要让娘子吃的是珍馐,穿的是绫羅,凡首饰器物,皆拣上好的来。 不然,那女子嫁你一场,又是为甚? 故而,冯佩玉今日要出门,迷迷糊糊往妆台上一坐,发现又多了几根镂花珠翠金簪子,光华灿灿。 往衣箧里一瞧,又多了几件锦绣羅绫的衣裳,销金罗缎,软若春云。 她鼻尖凑上去嗅了嗅,连摸都舍不得多摸两下,生怕把这好衣裳给摸坏了。 此刻,冯佩玉正踌躇满志的对镜梳妆,绾一个青螺髻,描一雙柳叶眉,点一抹棉胭脂, 今日,她有场硬仗要打呢。 前几日,杭娘子的喪事刚办完,杭娘子的母家便設了宴,凡是在杭娘子的喪仪上,設了路祭棚的人家,都下了帖儿,以示感谢。 自然,谢府也收到了帖儿,另外,还有一重要人物也收到了帖儿。”杭娘子丧仪之时,我在路边设祭棚,你猜,我瞧见了谁?‘ 昨夜,谢诏一面擦着他的横刀,一面对她说。 "邵尚宫!她也给杭娘子设了路祭的祭棚。” “果不其然,这邵尚宮和杭娘子,是有交情的。” 邵尚宫,那可是个重要角色,冯佩玉一听便来了精神。 这位邵尚宫,不仅是女官之首,常伴君侧處理机要书函,当年裴箱揭发齊王谋反,禀报的,便是这位邵尚宫。 中秋那夜,搜出的那封裴箱给齊王的书信,只有邵尚宫和官家看过。 而那封书信,让原本有功的裴箱,變成了罪人 既然如此,那么,给裴箱翻案的关节,给薛公亮定罪的关节,说不定,都在这个邵尚宫身上。 而杭家既遍請设祭棚之人,那这位邵尚宫,定然也在受邀之列了,今日定能见到的! 妆罢,冯佩玉轻快地把梳蓖往匣子里一丢,只见镜中人,清泠泠的眼,俏挺挺的鼻,脆生生的臉,春风满面,踌躇满志 “得意秋,名满凤凰楼,金妆宝剑藏龙口,玉带红绒挂虎头" 冯佩玉哼着小曲,今日若是能结識邵尚宫,还不知有何意外之喜?说不定,薛公亮这老贼的死期就到了!”谢诏怎得还没回来?这朝会也忒久了些 如今,她还眼巴巴地等着谢诏散朝回来,那帖儿还在他手里呢,那上门礼也是他备的。 铜壶滴漏,一声挨过一声,眼见着过了午时。 冯佩玉拿帕子拭着汗,在滴滴答答的滴漏声中,莫名的有些烦躁。 此时,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 “冯娘子,出出出出事了!谢相公他 跟在谢诏身边的属官张回,几乎是撞进门来的,此时,他满臉汗,两行泪,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 “谢相公被禦史弹劾,被扣在宫里了,如今生死不知啊”说是说是欺君之罪!" 咣当一声,冯佩玉打翻了一盒胭脂。 在一些酸腐儒生眼里,这世上能过安生日子的夫妻,第一,要门当户对,第二,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孟子日,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寻常市井小民亦如此,况宰执大臣乎? 方才朝会之上,禦史台院的林中丞,怒气冲冲的出列,又弹劾了签署枢密院事谢诏。 这也罢了,自从开始裁撤营田以来,谢相公被弹劾,那是家常便饭,言官劾之,章奏盈几。 怎奈官家惯是袒护谢诏的,所有奏折都留中不发,没个下文。 但这次可不同,御史林中丞弹劾的,是谢诏的婚事,是私德不休,是欺君之罪。 在婚姻大事上,欺君罔上! 牵扯着风月之事,那御史在殿上,讲的是绘声绘色,娓娓道来,满朝公卿,听的是津津有味,兴致勃勃 “真是人不可貌相,别看谢相公平日里生人勿近的,却娶个卖唱的当正头娘子。' “哈哈哈哈哈,怪道谢相公不出门取乐,有个如此得趣儿的娘子,在家岂不是花样百出的玩乐?' 待罢了朝,一些武将们叉着腰挎着刀,扯着嗓子调笑道。 又有几名老臣颤巍巍捋着胡子,摇着头恨铁不成钢。”真是色令智昏,蔑祖辱亲!谢诏此人,观其貌倒是一表人材,怎的内里,却淫佚若狂徒!‘ “哎呀!这听来像话本子似的,才子佳人呢!" 一群宫女端着漆盘碗盏, 在长廊中穿行而过,叽叽喳喳议论着。 “"不对,谢相公是武将出身”一个是威凛将军,一个是绝代红颜,世间一雙,更像是话本子了。” 说罢,众宫女正笑闹着,忽听那朱红的双扇门后面,咣当几声脆响,哗啦一阵巨响, 似是茶盏子狠狠砸在了地上。 一众官女们顿时吓得闭口不言,各个脖子一缩,做敛步悄行状。 御殿之内,御案上堆着章奏文卷,玉炉中燃着氤氲香料,宫灯煌煌,仪仗森森。 此时,殿中气压逼人,茶水泼撒得满地狼藉,有几个内侍忙着跪下来,四處捡拾着瓷片碎屑。 瓷瓦迸飞,有些散在地上,而有些,碎在谢诏的身上。 谢诏跪在地上,侧脸的清俊的轮廓如山石刻就,微垂的眼目格外温顺。 "你这亲事,忒也蹊跷。 御座之上,天子的声音冷凛凛的,像厚实的锦缎蒙佳口鼻,教人喘不过气来,”朕若是没记错,当初要给你赐婚时,你是说,自己在定州的鄉下,有指腹为婚的亲事?' “怎得如今,你这娘子不是鄉下的娃娃亲,變成京城的歌伎了?" 薛公亮这个老贼!竟敢把阿玉的身份拿出来大做文章。 谢诏垂着眼睛, 攥着拳头,余光里是天子绯红袍子的—— 角。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此是一桩陈年舊事了,那时,他正盘算着如何给阿玉赎身,而官家竟要给他赐婚,还是个宗室的小娘子,地位尊祟。 真是晴天霹雳,谢诏顿时便想起一堆话本子和杂戏的桥段,什么正室搓磨小妾,减其衣食,动辄鞭苔,折辱挫磨 那怎么能成?他两日都没合眼。 故而,权宜之计,谢诏只得编个谎话支应一番,索性官家于私事上也不介意,还直夸他,贵而念舊,富而不忘其本。 谁知,时至今日,这点子陈年旧事,竟被薛公亮翻出来,变成了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刀。 “官家息怒,我" "臣 欺君是大罪,臣之于君,犹子之于天,天不可欺,君不可罔。 谢诏咬的牙根都酸了,下颌线紧紧绷着,有这么一刻,他心下愤激,忽生决绝之想。 他恨不得把始末根由都说出来,在官家面前摊开晾一晾,和薛公亮鱼死网破罢了。 可是,无奈薛公亮谋反杀人之事,没有实证,空口白牙告不倒他,若不能一击致命,反而将自己和阿玉陷入危险之境 罢了,今日这欺君的罪责只能揽在自己身上。 挨板子也好,打脊杖也罢,万不能教官家迁怒阿玉。 谢诏攥了攥拳,正要张口请罪,此时,只听外头,有一男子的声音传来,”在下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梁衡,请官家的旨!" 梁都帅?他来做什么?谢诏警惕地皱了皱眉,转头看去。”有有一女子跪在宫外,自称是谢相公的娘子。 "说要求见谢相公,若是见不到谢相公,她便不走。” 梁都帅清了清嗓子,试探地说道。 “青天白日的,这实在不成体统,请示官家,该如何处置 90、第90章天子之怒... 90、第90章天子之怒 天子之怒,伏尸百萬,流血千里。 只是这世上,天子就有五种,创业之君,守成之君、陵夷之君,中兴之君,乱亡之君,”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得四百座軍州都姓赵,先帝太祖皇帝,实创业之君也! 此刻,步軍司的教场内,軍士两两相搏,枪棒往来,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薛相公今日未穿官袍,一身箭袖骑射装扮,一面说着,一面骑在马上,彎弓搭箭,嗖得一箭,直中靶心 “而当今的官家,武功便不及先帝了。 说罢,薛相公长舒一口气,点点下巴,示意身邊薛又新警弓射箭 薛家六郎,薛又新,今日头戴束发玉冠,身著玄色箭袖窄袍,腰悬弓矢,足登皂靴,身如修竹,风流英武 他侧脸瞧了瞧阿爹,輕叹了一声,自小,阿爹便爱讲先帝在时,如何武功卓著,如何百战而定天下,如何有削平天下之志 无奈,家中子弟们,包括自己在内,对武行这桩苦事无甚兴趣,都是读书人,阿爹对此,是颇为失望的, “阿爹,如今天下已平,再不复五代乱象,当今官家崇文治,振兴文教,是个太平天子,未必就不如先帝。 薛又新拉住了缰绳,伸手安抚了一下焦躁的马,拉弓射箭, 可惜力道虽足,但准头却差,一箭射在箭垛子邊上。 这射箭御马,乃君子六艺,薛又新练来,也只为强身健体,对杀伐之事概无兴致, 薛相公看着那箭靶,冷哼了一声,瞧着自家六郎,垂着眼目,一副心猿意马,失魂落魄之相 想来,这心里还是装着那个祸水,好好一个儿郎,被女人拖累如此。 “那六郎也覺得,当今官家和謝诏做的是好事?'”削了军队的营田,便再不能收复燕云十六州了。’”要我说,边境的几个州县,应开垦为军队营田,全民备战才是,若是先帝在,便会如此!‘ 说着,薛相公冷哼一声,又搭一箭,嗖得一声,深深插在箭垛子上,那箭垛吃力,来回摇晃着。 “阿爹您这是何意?’ 阿爹一向温和,鲜少谈论朝政,更从未说过如此偏激之言, 薛又新不由得微微皱起眉来,胸膛里咣当咣当乱跳, 阿爹对当今官家有所不满?而阿爹和冯小娘子是有仇怨的,那冯小娘子之前所在的裴家 近日家中发生的蹊晓之事太多,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想来,嗖嗖的黑影子,在薛又新的脑子里飞速闪过 而后,一阵恐惧,像铁钳子一般夹着他。 他侧脸看着阿爹微怒的脸,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阿爹,您与齐王被废之事,是否有牵扯" 薛又新用力喘息着,听着自己绝望地问道, "您到底做了什么? 父子二人瞬间沉默了,只闻教场上的兵戈碰撞之声,骏马嘶鸣之声,尖锐的刀剑声,似是一刀一刀割着薛又新的胸膛 忽然,薛相公畅快仰天大笑起来,”好好!好儿郎!’ "六郎!家中子弟里头,就属你最聪明了。 薛相公笑罢,立刻换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像个铁水浇铸的面具, "你既然猜到了,那就应该知晓,若教那个冯氏再搅合下去,便是夷族之祸。 说着,薛相公用力一拍薛又新的肩膀,把弓箭塞在他手中,迫使他看着那箭垛上的靶心, “你是我薛家的儿郎,如今有箭在手了,该当如何?" 薛又新被迫張着弓,咬着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向温和的脸上,此刻露出些凶狠的神色 此时,薛相公用力一拍他的背 “来!对着这靶心射出去! 天子之怒,伏尸百萬,流血千里, 这,冯佩玉知晓謝诏因欺君之罪被扣在宫中时,脑袋冒出来的第一句话,顿时一把刀悬在头顶,不禁手心冒汗,手脚发软 只是,这天子也分明君和暴君,處置一人的刑赏之策如何,还要看当今天子,是何等人物,何等性情。 虽然君威深重,像冯佩玉这般的人,連天子的衣角都见不到,更莫提天子的脾气秉性。 但是,其文,如其为人。 "贬降背于真,奸邪不可亲。”“君恩重,人心重,未知各各将何用?’ 这是官家亲笔写的诗,这说明,官家多疑,不喜掌控不了的东西,冯佩玉只能冒险揣测,尽力一试。 哎呀,撑不住了,我要往地上躺上一躺,权当我体力不支晕倒了,你们记得哭上几声。 此时,宫城口,东华门。 冯佩玉揉着跪麻的脚腕,嘱咐着張回和阿宽,作勢便要往地上歪 宫城周回五里,有东西南北四门,而这东华门外,市井最盛,有士庶朝暮往来,又有宿卫禁军,持戈执戟,分列左右 在宫城门外,往来官员侍卫的眼皮子底下,就地撒發,这是什么体统? 張回大惊失色,連忙弯着腰劝冯佩玉起来,只道官家震怒,謝相公还在里头扣着呢,切莫再火上浇油了,”你懂什么?山人自有妙计!" 冯佩玉不管不顾往地上一蜷缩,麻得龇牙咧嘴。 这腿似乎变成了木头,皮肉里头有万千小虫攒动不已,哎,这做官有什么好,日8下跪磕头的,都变成磕头虫了。 "听闻之前,有一农妇敲登闻鼓,说自家的猪丢了,还让官家给她找猪呢,官家不但没有责怪,反而给了她钱帛来着。”这样的天子,我在宫门口撒一回潑,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冯佩玉一面说,一面捂着脸,装作哭泣的模样,远远看去,一个骨量纤纤的女子抽噎着倒在地上,好不可怜 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冯佩玉对当今官家,也旁敲侧击了解了不少, 先说为君,锐意文治,很是勤勉,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在京有疑狱者,往往亲自在偏殿审案 这样的人,是不会随意杀人的。 再说为人,事多躬亲,不乐臣下专權,機谋深,驭群臣,使人畏而怀之。 也怪不得,官家震怒。 謝诏和官家,名为君臣,恩犹父子,在天子眼中,他就应当是个顺服的儿子, 这回的事情,往大里说,是臣子欺君,往小里说,是儿子惧怕父亲,權看官家如何拆解。 官家当初并不强逼给谢诏赐婚,说明,谢诏娶了谁,他根本不在意,只是天子君临四海,臣子需要绝对忠诚 像谢诏这般忠诚的狗,忽然咬了人,緊紧抓在手里的风筝,忽然断了线,天子只覺失了掌控,自然震怒 因此自己要演个輕浮人,浅薄人,越蠢越好,赖在皇宫门口,哭着求官家把夫君放出来, 谢诏是个直人,她是个蠢人,俩人老老实实待在官家的手掌心里,官家总要放心些吧, 此时,冯佩玉把头枕在臂弯上,死死闭着眼,正待装的更像一些, 只听近處,传来轰隆隆车轱辘响,骏马嘶鸣之声,官靴踏地之声,慢慢从远至近, 直到一双官靴,走到冯佩玉身旁。”这位小娘子,你这是做甚?宫门禁地,万不可无故厮闹。 睁眼只见一紫袍相公,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 四十多岁的年纪,立身端直,须髯修整,生得神清貌古,眉宇间透着温和之气。 开口便是金石之声,不怒自威,一瞧便是个手握权柄的大官。 “回这位大官人,我并没有无故厮闹。”冯佩玉从地上爬起来,垂着头,装作规矩的答话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梁都帅让我老老实实跪在这里的,他已为我前去通禀了。 只听这大官人轻笑一声。 "哦?想必这便是谢相公的娘子了,情痴至此,良可叹也。 那位大官人饶有兴味的打量着冯佩玉,只见她鬓挽乌云,修眉端鼻,白生生脆藕般的一张小脸,黑灵灵宝珠般的一双眼睛 打量了一圈,他捋着短须,俯身凑近了打趣她道。 “果真是个风流的美人。” 呸!汴京城这些做官的,看着正经,内里怎得如此龌蹉 冯佩玉拧着眉,一连退后几步,正待开口啐回去,只见那大官人笑了几声,扭头朝身后说 "六郎,你说说,这谢相公的娘子,是不是个美人? 六郎 待到冯佩玉回过神来,已经看到了薛又新立在后头 滚烫的日头下面,是薛又新俊俏的脸,高鼻薄唇,眉目有情。 但瞧着比之前清瘦了许多,那腰更细了些,身穿月白绫直裰,身板如青鬆般挺拔着,脖子上,还有那日自刎的伤痕 “阿爹,够了,请您别这般与她说话。 二人目光相对,薛又新眼见着面上又红了,咬着牙绶绶说道 六郎? 那此人就是佩玉又猛然回头看着面前的大官人。 这动作过于激烈,她的脖子猛地一拧,顿时疼得“嘶”了一声,冯佩玉捂着脖子,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疼得泪眼汪汪瞪着他, 薛又新忍不住抢上几步,伸手要来扶她,被薛相公冷冷地看了一 眼,生生被钉在了原地,”这真是个好兆头,正巧求官家给六郎赐婚,这宫门外,就唱了出千里救夫的大戏。 薛相公若无其事地说道。”只盼望着,六郎未来的娘子,能如此情深意重的对他。” 此刻,冯佩玉也没有心思和薛又新打眉眼官司了,她死死的盯着薛公亮那张脸 冤家路窄,仇人乍见,这仇恨竟然不是先涌出来的 相反的,她出奇的平静。 亲眼见到了薛公亮,说明这条路,她快要走到最后了,而薛公亮的路,也快走到头了。 咣当一声,朱红色厚重的宫门一开,只见梁都帅丧着脸从里头走出来,后头还跟着一个女官模样的女子, “冯娘子,请吧,官家许你进去。 那宫门摇摇晃晃的,向她敞开着。 “阿玉,莫怕,你要把头低一些 此时,冯佩玉跪在冰凉的石板上,紧张的得直干呕,旁边的玉炉中,燃着氤氲香料,呛得她脸通红了 谢诏也陪着,跪在她身边,一手拍着她的背,一手护着她的额头,低声示意她要把头磕下去, 这等阵勢,岂能不怕?天子是生杀予夺的人物,不舒爽了,把自己拉出去砍头可怎么好? 穆穆皇皇,天子维扬,这天子的威势,一进这宫门,便无处不在。 九重邃宇,门阶层叠,进来便要爬高高的门阶,这是明上下之限,意示天子高高在上。 入内朝见,当垂首敛容,这是彰显天子之尊 进了这明堂,因男女有别,不便相见,冯佩玉只能跪在外间,连官家的影子也见不着。 罢了,这是什么天家富贵? 这一连串下来,冯佩玉觉得自己忒没有尊严,心下忿忿,哼了又哼 要不是为了给裴箱报仇,她宁愿在外头要饭,也不愿意进宫当磕头虫! “阿诏,你这娘子,忒也不晓事了些。’ 此时,官家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言语上虽带指责之意,但语调听着,颇有些鬆快,再不复方才问罪时的冷冽之感了, 天子喜欢养鹰隼,阖官都是天子的鹰隼,在皇宫上空盘旋着,众人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天子的眼睛, 方才,冯佩玉在宫城外头,做乔张致,撒泼打滚,颇有些市井妇人的泼辣做派。 谁知,进了宫门,尚宫局的司赞教她觐见的规矩,她却吓得哭天抹泪,开口闭口都是谢相公在何处,还嚷嚷着,怕官家砍她的头 那哭咧咧的样子,瞧得司赞女官直皱眉。 可见,这是个没有城府,外强中干的小女子。 谢诏听着官家的语气松快了些,紧绷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又看了冯佩玉的一番做派,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这个小东西,機灵得很,听闻消息,立马送上门来,自污示弱,撒泼打滚,倒是教官家的戒心放下不少 何为欺君?教官家掌控不住的才叫欺君。 见情势缓和,谢诏马上见缝插针说道, "官家,她就是这样的人,胆子小,出身低微,您就当怜惜臣,莫要跟她一般见识。’ “正因为她如此不争气,臣当年畏惧,怕官家生气,才 谢诏抚着冯佩玉微微发抖的脊背,亦是有些心疼 身为臣子,屈膝行礼理所应当,他也不觉有什么。 可今日,他看着阿玉像个磕头虫,到处给人下跪,心中当真不是滋味,即便是官家,他也不愿意阿玉受委屈, 他巴不得此事赶紧了结,立马送阿玉出宫去 官家又不做声了,室内静默了片刻,左右皆屏息,只有冯佩玉忍不住直起腰来四处张望,然后又被谢诏一把按下去 过了半晌,只听嗒嗒几声,官家轻敲了几下桌面,一内侍走来,开口请冯佩玉起来,这就可以出宫回去了。 谢诏说的没错,这官家,骨子里是位宽仁的,虽说有些多疑,有些派头,但历来天子皆如此,只要做足了姿态,便好哄的很, 冯佩玉抚着胸口,从早上憋得那口气,终于颤巍巍吐了出来。 “那个我" 此时,只听冯佩玉磕磕巴巴地开了口. "民方才オ见宫中的女官姐姐们,都好生爽利,心心心向往之 眼见着,欺君之罪消匿于无形,冯佩玉立刻想起了正事。 轻举不由他假借,一登清境入仙乡。修炼知勤苦,因缘自合同,这也是官家写的诗 意为鼓励人自立,自强,勤勉做事,不仰仗外力,不寄望他人。 并且官家重用女官,女官可以参与政事,譬如那位邵尚宫,便能经手军政密函,往来文书 想必,官家心中,是不排斥女子做些事情的 "民女会做胭脂,熬香露,会梳头发,擅长一切妆饰之物,不知能不能在宫里讨份活计,好过在家吃闲饭 谢诏闻其弦而知雅意,立刻清清噪子附和道。 "官家,臣的娘子是个爱美的,又喜欢摆弄这些香粉胭脂,在家中待着闲不下来。 能否教她多去尚宫局,和女官们多讨教,也能教她些规矩 这回,官家爽快的敲了敲桌子,那便是应了。 这般容易! 谢诏立刻伸手,一把将冯佩玉从地上捞了起来。 二人默默交换了下眼色, 薛公亮这个老贼!今日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弹劾谢诏不成,还教她正好抓住机会进了官。 冯佩玉咬着帕子,无声的大笑起来, "官家!启禀官家 此刻外间的门上,出现了一内侍的影子。 “薛家父子已在忠德殿了。 莫名的,冯佩玉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