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封建大爹的作精男妾》 1. 西北承安王府(1) 大周隆昌元年,云朔城扼守西陲,军威赫赫,商旅不绝。 十月孟冬。 一夜大雪后,天朗气清,朝霞似锦。 “嘎吱——” 城门在戍卒悠长的号子声中开启,驼队、马帮与行贩们带着盐袋、皮货、西域香料鱼贯而入。 驼铃声铛铛,混杂着车轱辘碾过冻土的;沉闷声响和胡商粗粝的吆喝,城内街市瞬间热闹起来。 “哎——羊杂汤!热乎的羊杂汤!配馕管饱!赶路不慌!” “刚出炉的胡麻饧,甜掉牙!五文钱一块喽——” “蒸饼!蒸饼!大个儿的四文,小个儿的三文!” “皮囊!骆驼胃做的水囊——” “……” 倏地,一阵迅疾整齐的马蹄声破开市声,由城门方向疾驰而来,惊得行人牲口纷纷急避—— 一队约莫二十人的精骑,高举着绛红金徽“周”字旗,直扑承安王府。 见此,人们驻足议论道: “又是钦差?这月第几拨了?” “谁知道?听说连王爷的生母淑太妃都来了!” “乖乖!也不知京里究竟出了什么要紧事儿……” …… 云朔镇安戎门附近,镇北都护府西侧,承安王府巍然盘踞于此,宛若一条峥嵘威严的黑龙,扼守着北境咽喉之地,令诸国胆寒。 此时,一群等求见承安王的朝廷肱骨正静立在正院主屋廊下,听着屋内传来少年的哭骂声,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我管他什么要紧事儿?!我不回去!就不回去——” “当初是他们赶我们出来的!如今又要请回去?是断不能的!” “别说什么淑太妃……就是太后、皇上亲自来请!我也不回!” “咣当——!” 十岁的江宴将床头鎏金嵌宝珐琅彩的大肚瓶往地上一砸,各色记名符、平安扣“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吓得众丫鬟婆子慌慌张张地俯身去拾。 大丫鬟泽兰更是急得跺脚: “我的小祖宗!你生气,多少玛瑙碗、翡翠缸你砸不得?何苦摔这菩萨跟前求来的东西?王爷千叮咛万嘱咐,这些保你平安的东西,万不能糟践了去!” 江宴哪儿理会这些? 只一味地哭,哭得狠了又猛地咳嗽了起来,冷不防岔了气,“哇”地将方才喝下去的桂枝散寒汤吐了出来。 见此,屋子里的丫头婆子们登时乱作一团! 忙围上前来,捶背的捶背、端水的端水、赶着将他吐湿的衣裳、被子换下。 江宴闹着性子,不肯让她们靠近,俯在床头边咳边哭着喊: “萧裕、萧裕……萧裕!你是死了吗——” …… 闻此,廊下众朝臣面面相觑,神色复杂。 礼部侍郎仲孙郸今日才至云朔,对此不明就里,他掰了掰自己展脚幞头的帽翅,微微偏头,低声问身旁的都察院副都御史道梁丘锦道: “屋里是谁?淑太妃可是王爷生母,他竟敢如此不尊重!” 闻言,梁御史脸色一变,侧头压着嗓子答道: “能是谁?当年嘉泰爷赏的那个。” “那小男妾?!”仲侍郎蓦地瞪大眼,“不是说,让王爷扔进军营弄死了吗?怎么……” “哈,弄死?现今承安王府上下都拿他当祖宗供着!你是没瞧见,这小子撒气性子来,连王爷都敢打……” 他二人正说着,只听屋内“啪啦”一声,不知里头的小祖宗又将什么东西砸了,惹得丫头婆子们一阵惊呼。 此时,守院门的小厮冲着院内,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 “王爷回来了——” 霎时,主屋内寂静一片,仲梁二人亦屏息凝神,垂首不语。 不多时,但见一群乌帽玉带的朱衣内侍簇拥着一身长九尺,颀长峻拔的男子,进了月洞门,浩浩荡荡地沿着抄手游廊穿过园内枯枝残雪的杏林往主屋来。 那男子着一袭玄色缂丝妆花蟒袍,外罩墨貂氅,腰束赤金嵌宝蹀躞带,面如冷玉,鼻似悬胆,眉如墨画,鬓似刀裁,顾盼间自有凛冽威仪。 他大步流星至主屋廊下,众朝臣拱手行礼: “参见王爷。” “免。”萧裕道。 只见他一挥袖,随口吩咐身边的内侍道:“且带他们去东暖阁候着,我稍后便至。” 说罢,他便匆匆推门进了屋,连个眼神都未曾给他们,两个朱衣内侍向几人行了礼,领着人往东暖阁走。 主屋内,暖香拂面—— 外间,众丫头婆子屏息垂首,鸦雀无声,唯那炭盆内的玉骨炭“哔啵”作响。 绕过十二扇缂丝金绿山水屏,迈入里间。 满地残珠碎玉,一片狼藉。 四个穿红着绿、戴宝簪珠的大丫鬟围在描金彩漆的拔步床前,急得额间冒汗。 床上,江宴将自己裹在鹅黄缂丝锦被中,蜷成小小团儿,正呜呜咽咽地哭着,单露了小半个乌蓬蓬的发顶在外头。 他一抽一抽地哭,被团一颤一颤地晃,看着好不可怜。 见此,萧裕微蹙的眉心一松,神色柔和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上前将被团捞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拨开了被团的一角—— 但见一张哭得红扑扑的猫儿脸露了出来,乌溜溜的眼睛里噙满了泪,嗔怨地瞪着他,鸦黑的长睫湿漉漉地扇着,小嘴委屈地翘得老高,都能挂油壶了! 萧裕眸光一颤,心像是被人猛攥了一把! 他忙将锦被往江宴颈下密密地揶了又揶,严严实实地团紧了,生怕灌一点风进去,而后隔着被子,在这裹得只露一张小脸的人儿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训道: “闹,又闹!身子才见好,又折腾!夜里谁再咳嗽,就让大夫往他药里加黄连。” 江宴一愣,更委屈了,嘴一撇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萧裕!你欺负我——!” 见此,收拾完屋内狼藉的丫头婆子们,忙躲了出去,只剩江宴的身边四个大丫鬟立在一旁,相视摇头。 而萧裕则驾轻就熟地将人像抱小孩似的抱在怀里,轻摇轻拍着,哄道: “乖,知道怕药苦?知道怕苦,就乖乖养好身子、乖乖听话,嗯?” 江宴不听,仍旧闹。 他边哭边在被子里乱挣,连踹了萧裕好几脚都不解气。 萧裕无奈,只得将人裹着被子横抱在怀里,像每个哄小孩儿的父母似的,抱着人在屋里溜达着边拍边哄。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江宴好歹是不哭了,萧裕这才抱着人坐回床上。 看着怀里满脸泪痕,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小人儿,萧裕心疼得不行。 他先是叫人端水来洗了脸,又怕江宴哭了这许久伤脾胃,一面隔着里衣替他揉肚子,一面叫人端了碗归芪暖玉汤来。 谁知,勺子还没递到嘴边,这小祖宗就将脸一偏,在萧裕怀中扭着身子哼哼道: “不要这个……要芙蓉玉的!” 萧裕明白他说的是碗。 这些年,他总想着将世上最好的都堆在江宴面前,惯得江宴成日比宫里的皇子还讲究! 喝什么汤还得专配个什么碗,夹什么菜还须拿特定的筷子,一不顺他的心,这祖宗就会这般撇开头,看都不看一眼。 同萧裕相熟的几位下属将军不止一次同萧裕说过: “太惯着了!哪怕是京里养闺女的人家,都不见这么养的!” “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如今哥儿年纪小尚且不论,待过几年,十四五岁的光景,若还是这个性子,那真得翻天!” 从前别人都说江宴被他惯得无法无天,萧裕还不觉得,但近些天江宴实在越来越任性! 好比今早,好端端地发脾气不说,还砸了菩萨跟前求来的平安福。 病还没好就这么闹!怎么都该好好教训教训! 萧裕回屋的路上就打定主意,今儿要好好收拾收拾江宴。 现不过是瞧着江宴还没起床,再闹怕又着凉,待人吃完汤药、穿好衣裳,他定要认真动家法、正家规—— 否则,这小子真得翻天了! 因此,在江宴挂着泪珠哼哼地说要芙蓉玉碗时,萧裕故意将脸一沉: “只这个了,旁的都没有。” 他话音刚落,只见江宴嘴一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倏地滚了下来! 泪珠滴在萧裕手背上,烫得萧裕心肝直颤。 江宴头一仰,再次“哇”地哭了出来: “萧裕你混蛋!你混蛋——” 萧裕当机立断将手中的碗放回了丫鬟的托盘上,挥袖道:“快!芙蓉玉的碗!蠕蠕国进贡的嵌宝石珠子那套!快去!” “我偏不要了!偏不要了!你端来我也砸了它!” 江宴脾气是彻底上来了,在萧裕怀里连踢带踹,哭着骂道: “我晓得!现下京里派人来接你了!你要回去当太子了!你就不要我了!等你回京前就会随便找个走商的把我卖掉——!” “胡说八道什么?!” “就算你回京前不卖我,回京后也会卖我!你不卖我,你回京后娶了媳妇,你媳妇看我不顺眼也会卖我!” “你再胡说?!” “难道不是吗?!难道不是吗?!” 江宴一边在萧裕怀里踢踹着,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说了……我是你的男妾,是你爹逼着你要我的,不是你想要的!所以……你回京前后一定会把我卖掉——!” 闻言,萧裕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2. 西北承安王府(2) “这些浑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萧裕沉声问道,语调比屋外廊檐上的霜还要冷上几分。 江宴抽咽着不答,一张小脸哭得红扑扑的,泪珠一颗颗往下砸,砸得萧裕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萧裕指腹轻柔地摩挲着江宴哭得发烫的脸颊,压下脾气,小心翼翼地轻哄道: “安宝乖,告诉哥哥这些话是谁同你说的?” 安宝——江宴的乳名。 江宴四岁那年,萧裕见手下诸将子弟与江宴同龄皆有乳名,偏江宴没有,便上了心,决意也给江宴取一个。 彼时底下人都道,小儿乳名要取贱些,才好养活。 然萧裕在一堆“狗子”“拴子”“奴儿”间琢磨来琢磨去,只觉他捧在心尖儿上的人,怎可取个贱名呢? 故尽数弃之。 后他在房中冥思苦想、深思熟虑了整整七日,最终定下了“安宝”二字。 意为一生平安顺遂的宝贝。 然江宴这两年年岁渐长,嫌“安宝”此名不如好友们的“阿狰”“阿蛮”“黑狗”等乳名霸气,故闹着不肯让萧裕再叫。 萧裕拗不过他,只得依了。 平日里都唤他“阿宴”,只在他哭闹、耍浑时,才唤此乳名。 “安宝?” 江宴泄愤似的隔着衣裳在萧裕肩膀咬了一口,而后才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儿望着他,乌溜溜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扁着小嘴一抽一抽地告状道: “就、就是京里来的……那群赖在咱们家里不肯走的……他们还说我贱……说我什么、什么连下九流的都不如……” “萧裕……什么是下九流啊?” 啪啦—— 一只粉彩缠枝莲纹玉壶春瓶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萧裕怒极,忙唤了泽兰来,让其将伺候江宴的丫头、嬷嬷、奶母、小厮等近百来号人,尽数叫来主院。 在大周男妾确为贱籍。 《大周律》载有明文—— “男妾者,主家之私产也,生杀鬻售皆由主所掌,律比畜产。” 一旦沦为男妾,终生不得赎身、不得脱籍、不得自由。 任由主家买卖、招待宾客,若主家不喜了,或玩儿出了病,再卖给下一家。 越卖越贱,最后若没死在老爷们的买来卖去间,归宿便是那低贱腌臜的相公堂子了! 因而,但凡不是真穷到没活路的人家,决计不会将儿子卖去做男妾。 但,江宴却并非那等穷途末路的苦出身。相反他乃当今瑞国公江敏才的第六子,是名正言顺的国公府少爷。 至于,他因何成了萧裕的男妾,还得从七年前的一桩旧案说起—— 却说,嘉泰十年,圣上大病了一场,久治不愈。 亏得太子外祖英国公于坊间寻得一名跛脚道人,用了个不知是什么的游方,治好了嘉泰爷的病。 此事本该就此了了。 不曾想,那道人却称皇帝如今不过暂愈,要想痊愈还得去“病根”,而这“病根”可不得了,是谓—— 子克父。 此子,指淑贵妃之子九皇子。 一夕间,宠冠六宫,令中宫皇后和太子生母都要忌惮三分的淑贵妃骤然失宠! 其子九皇子萧裕被勒令,即日奉敕,赴西北军中历练。 然,此事依旧没完! 跛脚道人又向嘉泰爷进言说,九皇子乃七杀星下凡,离京可谓治标不治本,还需寻一件秽物镇其命格。 要何秽物? 一房可供千人骑、万人枕的男妾。 而后,跛脚道人说了串一生辰八字,好巧不巧瑞国公江敏才那三岁的小儿子恰巧吻合! 要说大周百姓数千万,八字吻合的定不止那孩子一人。 奈何,彼时瑞国公府因江敏才那辈爷们儿几个,日日花天酒地,挥霍无度! 以至瑞国公府虽袭爵而无实宦,帑藏匮竭,已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江宴是庶子,母亲不过是瑞国公府的家生丫头。 瑞国公思来想去,将这孩子献上去,上解帝忧,下结英国公府与东宫之欢,举族可续,何乐而不为? 如此,嘉泰十年冬月初六,江宴被其父献于帝前。 翌日,圣旨降,册江宴为皇子裕妾,瑞国公府赏银五万。 戊申,尚在尿床的江宴,便可怜巴巴的同家主九皇子萧裕远戍西北。 现今,已有七年了。 这七年,被家人抛弃同病相怜的俩小孩儿相依为命,只在来西北的路上就好几次死里逃生,而他们能依靠的只是彼此,也只有彼此。 故,自萧裕从死人堆里爬出,打得北境诸国臣服,封爵开府,成了位高权重的承安王后,便不允许江宴受一点委屈。 至于男妾二字,更是王府上下的忌讳。 现今,他父皇驾崩,太子登基,接连派人来西北,甚至还大发 慈悲放了他母亲来西北与他团聚,只为怜他在西北苦了多年,请他回京,圆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 然背后是些什么心思,他们彼此心知肚明。 对此,萧裕不甚在意。 京里来多少,云硕便能住多少,云硕住不下,北境六城,由得他皇兄将京城搬空。 只一点,便是这群京里来的,万不可在他的安宝面前乱嚼舌根。 他也早早嘱咐了江宴身边伺候的人,但凡逮着一个在江宴面前胡说八道的,管他什么娘娘内侍、天子近臣,一律杖责三十,撵出府去! 谁曾想,如今不仅“男妾”二字入了江宴的耳,甚至连“买卖”这种话都让江宴听了去! 萧裕岂有不怒的? 故将伺候江宴的下人尽数叫来住院,他自己先伺候了江宴换好衣裳、穿好鞋袜,盥漱毕,喂江宴喝了两口枣儿熬的胭脂米粥后,又叫泽兰、菖蒲、白芷、杜若四人伺候江宴继续用早饭,方才到廊下亲自训人。 然而,江宴却不乐意了。 他向来护短,尤其是对他身边的人。 因此,萧裕的喝骂声刚起,江宴便将吃了半个的翡翠糜蓉饺往碗里一扔,不顾身后泽兰几人的阻拦,提着袍角冲到屋外,叉腰对着萧裕骂道: “萧裕!你就指着我的人欺负!” 外头正下雪,萧裕怕他被风扑着忙将他往怀里搂,江宴趁势朝他胸口锤了两下,骂道: “有本事你骂那群皇帝派来的去!骂伺候你娘的去!” 萧裕将江宴像抱小孩儿似的抱在怀里,沉声对身边人喝道: “去!叫荣建弼来!” 荣建弼是承安王府的大管家。 其原是城东卖骆驼胡商的账房,早些在萧裕和江宴落魄时,曾接济过二人。 后那胡商不知因何家败,荣建弼没了去处,想找新的活儿又因他这人虽性格圆滑但做事却过于刻板、认死理,故一直找不到因的门路。 幸而萧裕和江宴是记恩的,将人寻来安置进了王府。 荣建弼也不负所望,一路从王府的小账房,成了现如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面面俱到的大管家。 荣建弼至廊下,行礼道:“见过王爷、小爷。” 萧裕抱着江宴沉声吩咐道:“将那京里来的,不论是谁,皆传到前院去等着,若有那托大不肯去的、去迟了的,仗一百,打了扔出去!” “是!” …… 3. 西北承安王府(3) 少顷,一众京里来的内侍、女使、六部郎官皆在承安王府东侧四层仪门外的启瑞堂外候着,乌泱泱地站了一院子。 仲侍郎、梁御史等朝臣则在堂内坐着吃茶静候,淑太妃跟前贴身的太监、宫婢,并几个京里的大内监立在堂下,等着王爷来。 熏笼内,玉骨炭烧得“哔啵”作响。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忽听正堂锦绣大插屏后传来几声响。 众人闻声抬头,隔着朦胧的锦绣大插屏和轻晃的绣帘,隐约瞧见影影绰绰两道人影: “我不穿这个!” “闹什么?外头虽烧了炭盆,到底比不得屋里暖和,仔细一会儿冻着,快穿上。” “我不冷!这难看死了,我不要!” “哪儿难看了?伊吾国上贡的料子,统共就这么一匹,尽给你做了衣裳!连宫里的皇帝都没份,你还嫌?穿上!” “不要!上回穿去学里,赵玉璘说我像个孙猴子!” “他懂个屁!这风毛出得多好?看着就华贵!你穿着好看得像天上下来的!快过来套上,一会儿可真冻着了……” “不要!天上下来的是猪八戒——” 一阵衣料窸窣拉扯声后,正堂上的大插屏被撞得一声响,微微晃了晃。 片刻,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小孩儿跑了出来—— 他身着一袭大红织金百蝶穿花窄袖袍,外罩银灰妆缎白狐狸里的对襟罩甲,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顶缀一颗核桃大小的绛绒簪璎,生得面若桃李、眉目如画,眉心一点朱砂痣,更是衬得他宛若天上仙童下凡。 仲侍郎心头一跳,双眸倏地亮了一分。 这便是王爷的那个小男妾? 啧啧……可真好个模样儿!怪道王爷这般喜欢。 只见,那孩子朝堂上众人扫了一眼,见这许多不熟识的大人在场,非但不怯,反将下巴一扬,“哼”的一声大踏步地往正堂主位走去,嚣张得跟个小霸王似的。 不料才走两步,便被一双修长的手臂强势地揽了回去。 江宴当即挣扎起来:“萧裕!你放开我萧裕!我不穿——!” 但,他咳嗽还没好,昨儿夜里还在发热,萧裕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由着他任性。 只见萧裕三下五除二,将手中流光溢彩的大毛衣裳强行穿在了江宴身上,再将人牢牢抱在怀里,任江宴在他怀里乱蹬乱挣。 江宴挣不过他,又见堂下这么多人,觉得自己丢了面子,嘴一撇,又要哭。 萧裕忙哄道:“当真好看!荣叔,你说说!” 候在主位旁的荣建弼忙陪笑,夸赞道:“好看极了!这衣裳也就咱们小爷配穿,穿上像只小凤凰呢!” 立在插屏旁的泽兰、菖蒲、白芷三人,也连忙笑着附和。 在众人一番赞哄下,江宴好歹是不闹了,任由萧裕抱着他在主位坐下,但小嘴依旧不高兴地翘得老高,嘟囔着: “你们都不懂……” “赵玉璘才不懂!”萧裕替江宴拢了拢前襟,又好笑地捏了捏他气鼓鼓的脸,道,“小屁孩儿懂什么衣裳好不好看?” 江宴轻哼一声,故意在他腿上颠了颠。 萧裕怕他从膝上掉下去,又将人往怀里搂了搂,这才冷眼扫向堂下。 此时,堂下众人已是目瞪口呆。 仲侍郎更是惊得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见此,他身旁的梁御史微微侧身,压着嗓子低声道: “如何?我先前说得不差吧?” 仲侍郎正要答,此时堂上王爷的视线已落在了他身上: “新来的?” 仲孙郸忙整冠趋前,伏拜于地: “臣礼部侍郎仲孙郸,奉旨协理王爷返京仪注,在此恭请王爷福寿康宁,如意吉祥!” “免。” 萧裕微微抬手,他怀中的江宴跟着扬了扬下巴。 接着,萧裕冷笑一声道:“回京之事本王先前早说过,当年皇考的圣旨,是命我永世不得回京。如今本王不过二十出头,自然不到永世之期。” “今虽承皇兄明诏,然孤岂敢奉兄命而违皇考遗训乎?” “至于皇兄偏要搅我清静,尽管派人来便罢!哪怕把他大明宫的人都遣尽了,我这承安王府也容得下、养得起!”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这般堂而皇之地讲出来,令满堂悚然一惊,众人皆肝胆俱颤。 刚回到座上的仲侍郎,更是吓得差点没再跪下。 对此,萧裕全然不理会,他继续漫不经心道: “只是诸位留在我承安王府,便要依着我承安王府的规矩行事,切莫再说什么‘京里原是这样’的话。而我承安王府最大的规矩,便是事事以小爷为先,小爷的事儿须得排在本王前头—— 轻慢本王者,或可宽宥;若敢轻慢亵辱小爷,轻则笞五十,逐出府去,重则当场诛杀! 想来这些荣管家和下面的管家娘子,没同诸位交代清楚?” 萧裕语毕,坐在他怀里的江宴直起了腰,将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站在主位旁的荣建弼垂眸不语。 而堂下众人则诚惶诚恐地连声附和道: “交代清楚了、交代清楚了……” 闻言,萧裕话锋一转,沉声呵斥道: “既交代清楚了,你们哪儿来的胆子在小爷面前妄议‘男妾’之事?!又哪来的胆子,在小爷面前造谣生事,说什么本王迟早要回京,还会卖了小爷?!” 闻言,堂下众人连带着仲、梁等几位朝臣,皆伏身跪地,不敢言语。 “王兴!”萧裕呵斥一声道。 人群里,一个锦袍乌纱的太监,忙颤抖着应道:“奴、奴才在!” “本王年底便要卖了小爷这话,可是你说的?”萧裕道。 “回、回王爷,奴才断没说过这话!”王兴惶恐地辩驳道,“小爷身份特殊,奴才背地里好奇,的确同底下人言语过两句,也拉着小爷问过两句玩笑话,但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奴才绝不曾说过!” “你放屁!” 江宴当即怒骂道。 “昨儿午后,在府上的松蔚园廊后的月洞门前,你背着小爷我同你手底下的小太监说了些什么,你就忘了不成?!” “‘什么小爷?不过是个连下九流都不如的小男妾!王爷腻歪了,迟早或卖或赏人!依我看早则下月,迟则年底,王爷定会同意回京,回京前自然是要卖了他的’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江宴话刚说完,萧裕便不悦地轻斥了他一句:“安宝!” 江宴委屈地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道:“是他说我的!他还说……” 萧裕立马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蹙着眉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他不允许任何人说江宴的不好,哪怕是江宴自己。 被捂住嘴的江宴哼哼了两声,抬起胳膊环上了萧裕的脖子,不再说了。 而,跪在地上的王兴立马解释道: “王爷明鉴!小爷实属冤枉奴才了!” “奴才昨日午后确去过府上松蔚园,那不过是为太妃娘娘折松枝!与小爷的事全然无干!” “奴才又怎会好端端地说起小爷来?想是小爷听差了,又或是将哪个宫里的太监,错认成了奴才?” “狗屁!你是萧裕他娘的贴身太监,我还能认不出你?!”江宴怒道。 “小爷可有凭证?奴才死不足惜!可奴才是太妃娘娘的人,在太妃娘娘身边伺候多年!小爷若因妄听使王爷错杀了奴才,岂不是让王爷与太妃娘娘母子离心?” 闻言,萧裕双眸一凛,正要发作。 却见怀中的人大笑一声,道: “小爷我就晓得,尔等到了萧裕跟前绝不会认账!哼!早有准备!” 言罢,只见江宴便小手一挥,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小书。 那书只寻常书本一半的大小,他翻开一页,细密的白纸上赫然由炭笔勾画着,府后松蔚园的景致—— 游廊后月洞门前,几个锦袍太监,手持松枝,面露讥讽地说着什么,其中还有人哈哈大笑。 而月洞门后,则是一小孩儿,带着俩小厮躲在染雪的梅树下偷听。 俩小厮气得愤愤跺脚,那小孩拿着炭笔和小书,咬牙切齿地画着。 画技不算高超,一看便是小孩涂鸦之作,但画得惟妙惟肖!明眼人一眼就能认出画中人谁是谁。 画中人旁边还用歪歪扭扭的毛笔字写着他们当时所说的话,与江宴方才所言一字不差,画的底部提着一行小字—— 【壬戌年冬月初九申时二刻,承安王府松蔚园】 此画一出,众人目瞪口呆,萧裕微微挑眉。 江宴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若非此时萧裕紧紧搂着他的腰,他定要在堂内院外晃荡一圈,炫耀他的画! 看着底下人惊愕的目光,萧裕的眼神跟着骄傲了起来,但仍旧故作嗔怒地拍了拍江宴的屁股,低声训斥道: “书不好好念!尽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下功夫!画梅画得起劲,上回先生让你背一首咏梅诗,如何就……” 江宴脸瞬间垮了下来,拿着小画书的胳膊肘,不满地顶了萧裕的胸口一下。 不要在他正威风的时候拆他的台! 萧裕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扶了扶他金冠上颤巍巍地簪缨,不再言语。 接着,就见江宴拿着小画书趾高气扬地抖了抖,俯视着地上的王兴,道: “如何?小爷我都给你画下来了!你还从何抵赖?别以为你是萧裕他娘身边的人,就能踩到小爷我头上来!没门儿!” 萧裕顺着他的视线瞥向地上的锦袍太监,冷冷道: “王兴,你可知罪?” 4. 西北承安王府(4) 见此,王兴瞠目结舌! 不过是小儿涂鸦之作,如何能做得数?又如何能信以为真?! 然而,他跟着淑太妃在深宫多年,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此时看着堂上的王爷,他深知对方已然是被这小男妾迷了心窍了! 现下,他说什么都没用,王爷这是打定了主意要为那小男妾撑腰! 且昨日午后他的确去过松蔚园,也的确说了那小男妾几句,府上估摸着不止一人晓得,若此时他推脱不认,王爷着人查下去,再查出他背地里干的那几宗大事…… 岂不更糟? 故,王兴干脆利落地叩首认罪道: “求王爷开恩!奴才昨儿午后是被底下人劝着多吃了几杯酒,被人引着说了些混账话!至于说的什么,奴才自己都记不清了!” “小爷要怪罪奴才言语不妥,奴才不敢再驳!实在痛悔不已!” “但请王爷明鉴!奴才一心为王爷和太妃娘娘!王爷心疼小爷,奴才哪儿敢当真怠慢了他去?” “望王爷看在奴才伺候了太妃娘娘这么多年,对王爷、对太妃娘娘一片忠心的份儿上,饶过奴才酒后失德!” 王兴说得言辞恳切,语气间甚至还带了些哭腔,仿佛已然是又怕又悔! 但,实则他心底正直骂贱人! 本就是个连下九流都不如的小男妾,说几句又怎的? 王爷现如今喜欢,不许旁人说嘴,待这小孩年岁大了、颜色不在,保不准儿卖得比扔得还快! 而此时,他身旁伺候淑太妃的其他太监、宫婢女,也忙开口替他求饶: “求王爷开恩!王公公伺候太妃娘娘多年,向来一心为主啊!” “此事确是王公公是酒醉之过!但请王爷看在侍主多年的辛苦上,饶他这一回!” “王公公是太妃娘娘身边的老人了,还请王爷看在太妃娘娘的面上,饶他这一次吧!” “……” 几位朝臣和宫里的大内监们眼观鼻、鼻观心。 现下,他们都看得明白,王爷今儿摆这么大阵仗,原是为杀鸡儆猴,给他怀里那位小祖宗抬架子。 但这王兴乃淑太妃心腹,王爷顾念母子之情,也断不会将这只“鸡”真宰了! 已然闹了这么一场,如今淑太妃身边的宫人们一劝,王爷不过是顺着台阶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也就罢了。 哪能当真为了一个低贱的男妾,伤了母子和气? 因此,都不作声,等着王爷下令罚王兴点银米,这出戏也就算是唱完了。 谁曾想,王爷开口说的却是: “既如此,便将王兴拖进院里,打五十军棍,逐出云朔,永世不得回!”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而萧裕却面不改色继续道:“小爷画中在王兴身边那几个帮腔的,各打三十军棍,撵出府去!” 他话音刚落,几名年轻力壮的王府小厮,拿着绳、棍等物冲了进来,当着众人的面儿捆了王兴就往外拖! 直至拖到启瑞堂门口,王兴才扒着门槛,挣扎着哀求道: “王爷!王爷开恩啊!!奴才知罪了!奴才是太妃娘娘的……” 他话还来不及说完,架着他的小厮干脆利落地用一块儿麻布塞了他的嘴,王兴再说不出来,只能“呜呜”地叫唤,下裳被吓出来的尿浸湿,终被拖至院内。 不一会儿,又有几名小厮进来,捆了两个刚才跪在王兴身边的小厮走,院外也是一阵嘈杂,想是也捆人。 直到,院内雪地里响起了军棍打在人身上的响动,以及王兴等人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阵阵哀号,堂内被惊得僵直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王爷处置了王兴?! 王兴可是淑妃娘娘的人,王爷身为人子,怎可擅自处置母亲的奴才?! 就为了一个低贱的小男妾,竟做出如此有悖人子孝道之事,王爷这是昏头了?! 见此,梁御史自认身为御史,当行劝谏之,于是正义凛然地起身行礼道: “王爷,子曰……” 萧裕当即冷冷地打断道:“本王在战场多年,从不在意什么子不子的,先前便说过,承安王府只依着本王和小爷的规矩行事—— 诸位若有不满,早日回京去罢!” 梁御史脸色一白,回到座上,不敢再言语。 而后,萧裕又命堂内众人去院子里看着王兴等人受杖,他自己也将江宴身上的衣裳裹严实了,抱着江宴往外走。 此时,雪又下了起来。 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儿往下落,不一会儿就在檐角便积起厚厚一层,将王府的青瓦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些黛色的檐边。 启瑞堂院子中央,王兴几人扒了裤子趴在长凳上,手腕粗细的漆黑乌亮的军杖,一下下落在那白花花的皮肉上,不一会儿就见了红。 血浸透整个青紫破烂的臀腿,刀子般的雪风一吹,竟比割肉还疼! 王兴几人哀号不绝! 院内,京城众人看在眼里皆吓得魂不附体! 宫里磋磨人,皆是用阴小的手段,除却下狱受刑的,日常处置宫人,再严酷也不过是拿条白绫悄悄勒死。 这般摆在明面上的血淋淋的手段,他们何曾见过? 廊上,江宴扭着身子非要从萧裕身上下来,待萧裕放下他后,趁着萧裕不注意,江宴抬脚就往院中央,几人受刑的地方跑。 见此,几个行刑的小厮忙拦住了他:“小爷!看不得,吓人得很!” 江宴哪管这些? 早几年他和萧裕还落魄时住在军营,什么血啊、脓啊,破的整的,他都见过! 这小场面,他才不怕呢! 小厮们拗不过他,只得让了。 江宴走到中央,抬着下巴扫了眼院里其他人,对身边的小厮道: “把我抱起来!” 小厮一愣:“这……” 江宴不满地翘起嘴,刚想说什么,腰被一双大手握住,下一秒他被举了起来。 江宴瞬间笑了,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抱他的人是谁。 江宴笑着指挥道:“高些!” 萧裕默默将他举高了些。 “还要高些!” 萧裕又再将他往上举了举。 “再高些!” 萧裕无奈地笑了: “祖宗!你直说想骑在我头上罢!” 说罢,他将江宴举过头顶,让其坐在自己的脖子上,小心翼翼地护着对方的两条腿。 见此,院内众人皆瞪大了双眸,倒吸一口凉气。 而江宴是当真成小霸王了,威风得不行! 他抖了抖身上流光溢彩的大毛衣裳,将自己的小画书高举过头顶,希望所有人能看见,而后气势十足地说道: “这几个人说我坏话!你们应该知道!今后谁要再敢有人背地里说什么谁都能卖了我……” “安宝。” 萧裕沉声警告道。 江宴晓得自己失言了,撇了撇嘴,继续道: “谁再敢背地里说我坏话!就是这个下场!!” 他说完后,萧裕怕他被风扑着,立马将他托了下来,像抱小孩似的抱在了怀里,用自己的大氅裹着他,挡住风雪。 虽说,此时江宴身上的那身衣裳遇雪不沾,比他身上这身还要好。 江宴靠在萧裕怀里搂着他的脖子,扬了扬下巴,吩咐行刑的小厮道:“不用打了。” 小厮们停下军杖,道:“小爷,还没打够数呢!” 江宴摆摆手:“罢了!挨过就够了。” 小厮小心翼翼地看向萧裕,萧裕不置可否,小厮立马会意,将几人抬了下去。 萧裕抱着江宴回到廊下,交代了荣建弼和泽兰几句,便带着江宴乘着小轿,回主院去了。 承安王府里,大事儿都是荣建弼管,照理女眷的事儿该由王妃身边的陪嫁女官们做主,但因府上没有女主人,故现下女眷之事都经由江宴身边以泽兰为首的四个大丫头说了算。 这也是萧裕怕江宴小小年纪,手上没权,恐下面的人在不经意间小瞧了他去,因此故意为之。 荣建弼和泽兰得了王爷的吩咐后,站在廊下对院内京城众人,重申了几遍王府以王爷和小爷为尊的规矩。 太妃娘娘现下暂住王府,是长辈,王府上上下下自然得尊重,但王府始终是王爷和小爷说了算! 之后又处置了几个平日里,手上、嘴上都不太干净的宫婢、太监,这才叫众人散了。 直至走到启瑞院门口,仲侍郎方才如梦初醒! 他有些惊魂未定地拽着身边梁御史的袖子道,压着嗓子道: “京里都道这小男妾不是让王爷卖给胡商充作商/妓,便是早扔进军营让下面的人玩死了,谁能想到他竟有这般造化?!” “嘘!” 梁御史连忙低声斥道:“作死呢?方才的情景你也看见了,你再一口一个小男妾不改口,总有一天,也得挨军棍!” 仲侍郎自觉失言,忙左右顾盼,幸得无人听见。 梁御史语重心长地嘱咐道:“日后见了那孩子,咱们也得唤上一句小爷!在这承安王府里,宁可得罪王爷,也千万别得罪了那小祖宗!” 仲侍郎连连点头,而后他有些怅然道: “也不知,瑞国公晓得后,会是何等心情?” “谁知道呢?要说儿子还活着,怎么都是件好事,但不知瑞国公究竟想不想这个儿子活……” …… 5. 西北承安王府(5) 回到主院,打了“胜仗”的江宴高兴得不行! 欢欢喜喜地钻进自己的小书房,让杜若给他准备纸笔,预备将方才的情形全都画下来! 作为江宴身边的四大丫头之一,方才杜若没跟去启瑞堂,皆因萧裕怕下面的丫头和嬷嬷们,不称江宴的意,又怕底下人瞧着江宴年纪小,躲懒哄着敷衍他。 故定下规矩,她们四个哪怕出门,也总要留一个在主院,待江宴回来侍候茶水。 “裁多大的雪浪纸?” 杜若站在江宴的小书房前,将手中的热茶递给门口的小丫头,一边问里头的江宴,一边往旁边专门放江宴画具的屋子里走。 “我又不画山水,要雪浪纸作甚?找一块我这案桌大小的上好重绢来!我要画绢上表起来,挂那启瑞堂上!”江宴答道。 杜若笑了两声,连连称是。 闻言,正在屋内换衣裳的萧裕,隔着雕花窗子与摇曳的疏枝梅影,斥道: “成日家里,净在这些事情上肯下功夫!书是一日也不肯好好念的!” 江宴不满地抬高声音回嘴:“要你管!你做你的事儿去吧!不要说话!” 这话驳萧裕一顿,他身边侍候换衣的丫头、嬷嬷们不禁笑出了声。 “这几年咱们小爷的脾气可是见涨了!”伺候萧裕戴冠的老嬷嬷,玩笑道。 萧裕无奈笑道:“惯的!总要找个日子好好教训教训他,立立规矩,不然真得翻天了!” “小爷还小呢!”老嬷嬷笑道。 萧裕顺着台阶就立马下来了:“是还小,所以不急,由得他去!待过几年,他年岁长些,再这般惫懒不将心思用在读书上,我是真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闻言,捧着衣饰的丫头、嬷嬷们笑着相视撇嘴。 这话,也不知说过多少次了。 次次都是“待过几年”“再过些年”,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不也还是这句话吗? 萧裕却不觉得有什么,一来他的安宝确实还小,二来他虽然有时确实惯着,却并非溺爱无度,平日里管得也算严。 这不! 他换好衣裳,预备去前院忙公务,但出门前还不放心地去江宴的小书房里转悠了一圈。 彼时,江宴正坐在他的粉油大案前,案上铺着毡子,杜若替他找出来的案大的重绢铺在上头,绢已命地下人矾过了,落笔着色甚好,江宴就趴在上头画。 萧裕进屋后,被里头的风炉上熬化的花汁子呛得咳嗽了两声,忙命小丫头开点窗透透气,免得江宴闷着,而后又摸了摸江宴画案旁矮几上的茶盏,确认是热的,再叫人拿了几个小手炉来,放在点心碟子下,好让江宴要吃的时候能温温的下肚,不然恐他闹肚子。 直闹得江宴不耐烦,扔了笔将他往外推,萧裕这才作罢。 出门时,他还和下面的人抱怨道:“瞧,这稍微管得严些,他就不乐意。” 底下众人:“……” 却说,赶走了搅事的,江宴总算能好好画了。 他几乎是整个人跪在了案上趴着,一手捏着一把上好的着色笔,另一手执笔蘸墨在眼前案几大小的重绢上,勾勒出方才启瑞堂的场景—— 小儿涂鸦之风,让人见之一笑,却又活灵活现! 江宴其实会正经画画。 在几年前,萧裕发现他爱自己画小人书时,特地去江南一带,请了大周顶好的先生来,教了江宴足足两年。 什么工细楼台、花鸟鱼虫、美人坐卧,他都是会画的。 但,他总嫌那些画老气横秋,偏爱自己胡乱涂鸦。 勾完线便是着颜色,待到整幅画画完已是晌午了,泽兰进来叫他吃饭。 彼时,江宴衣裳、小脸上满是各种颜色,他见泽兰回来了,哼了一声问道: “那几个人可撵出去了?” 泽兰笑道:“撵出去了,快盥洗完换衣裳吃饭,王爷已经等着了。” 江宴听了,从案上下来,小手一挥指着案上的画道: “你着人临个一二十张,贴在他们京里人住的那个院子各处,警醒警醒他们!再着人将这幅表起来,挂到启瑞堂上去。” 泽兰一看那画—— 王兴等人画得小得不行,全然看不出挨打受刑的严酷。 而江宴自己却画得大大的,穿着流光溢彩的大毛衣裳,手里举着自己的小画书,连小画书上的画儿都一比一还原了,不知是不是堂上荣建弼夸他像小凤凰,他还给自己添上了一对流光溢彩的翅膀,看着威风极了! 尤其是他正骑在这座承安王府的王爷的脖子上。 泽兰眉尾忍不住抽搐了两下,笑道:“确实非常让人警醒!” 挨打虽然看不清,但这骑在王爷头上的模样,比挨打更让人畏惧。 “行了,去洗洗吃饭。” 泽兰说着,让小丫头将江宴领了出去,自己亲自给江宴收拾他的画。 江宴刚走,杜若便问她道:“当真撵出去了?” 泽兰眼皮都没抬一下,淡淡地道:“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儿?王爷下令直接打死了。” 杜若惊道:“那可是淑太妃身边的人!” “凭他是谁,那般欺辱小爷还想活?” 泽兰抬眼,压着嗓子对身边的杜若道:“况且,他不止这一件,荣管家还查出了这段时日,他仗着是淑太妃的亲信,借着承安王府之名,在云朔干了好几件欺男霸女的事儿,其中还夹着一件人命官司!” 闻言,杜若愤愤地道:“如此,便是死不足惜!” “可不是?”泽兰道,“只是这事儿你可别透露给小爷知道。王爷吩咐了,小爷年纪小,见多了这些深宅大院里的打打杀杀,对他不好。” “这还用你来嘱咐我啊?”杜若笑道。 说罢,她又忧虑道:“只是……王兴毕竟是淑太妃的亲信,淑太妃要是知道了又岂可甘休?她老人家是王爷的亲娘,她若因此来找咱们小爷的麻烦,那……” 闻言,泽兰笑道:“这事用得找你来想?王爷早虑到了!” “王爷怎么说?” “怎么说?便是嘱咐,这个王府终究是他和小爷做主,若谁要给小爷委屈受,凭他是谁,不必给面子,让我们自行处置。” “若有人仗着辈分高,偏要胡搅蛮缠,派人去找他就是了。” “不过,咱们也尽量让小爷少同那院子里的人接触,毕竟是王爷的亲娘,若闹起来不好看。” “这话倒是正理。” 说罢,杜若笑道:“不过,可见王爷最疼的还是咱们小爷。” “可不是!那么多人看着,都让他骑到头上去了!要我说,实在太惯着了,将来……” “……” 两人收拾好江宴的小书房,又将画交给底下人,依照江宴的吩咐又吩咐了一遍,嘱咐她们务必办好,之后回到主屋花厅内侍候茶饭。 江宴今天心情好,平日里吃饭都要 萧裕追着、哄着,磨上半个时辰才肯吃小半碗的人,今儿不用人喂,自己就喝大半碗骆驼奶熬的粳米粥。 还夹了两筷子青笋丝,和三块儿五味杏酪鹅。 喜得萧裕给厨房上下都发了赏银。 吃完饭后,江宴照例午睡,萧裕在床边守了他一会儿,待江宴醒时他已经不在了。 江宴因还病着,故这几天都不用去上学。 萧裕吩咐泽兰几人督着江宴午睡起来后温书,待他回来要抽查。 然而,江宴完全当成耳旁风,任由泽兰几人如何诱哄、恐吓,就是不肯将那书翻开一页。 菖蒲得气不行,道:“不念便罢,任他去!日后当个白字先生,笑话的也不是咱们。” 江宴叉着腰哼一声:“我又不是不认得字?怎么会是白字先生?” 说罢,他还冲着菖蒲吐舌做鬼脸。 菖蒲脾气本就火爆,见此气得直嚷:“你要是我亲弟弟,今儿非得让你好好吃一顿藤条炒肉!” 而后,她选择眼不见为净,转身拿着绣活儿,去了暖阁,留泽兰、杜若、白芷三人同江宴周旋。 磨了半天,江宴就是不肯做功课。 泽兰沉着脸道:“你今儿就算不温书,也别想出府去玩儿!咳嗽没好利索,就得在府上待着,待好全了,就得立马上学去!” 江宴梗着脖子:“不出门便不出门!” 现在,他的小伙伴们都在学堂里,他出去也没人陪他玩儿,那自然也没什么好玩儿的。 但,这么待一下午总不是个法儿,怪无聊的。 江宴趴在案上琢磨着该给自己找点什么乐子。 画画? 他上午已经画够了。 听戏? 府上的漱玉轩、锦鹦阁内养着两班小戏,西北角那处按胡风修建的圆顶白驼楼内养着一班龟兹国的舞姬、俳优、翔舞郎。 原是萧裕怕江宴闲暇无聊,让一些心思不纯的人勾着往那些腌臜之地去学坏了,才买来的。 后来,府上宴请宾客时,也时常张罗,倒比去外头请来得方便。 但,萧裕走之前让他温书,若晓得他不仅没有看书,反而是去听曲儿看戏了……他估计真的会挨顿揍! 不读书,不过是淘气惫懒,读完书去看戏,不过贪图玩乐,但不读书却去听曲儿看戏,这便是膏粱纨绔! 萧裕生平最厌此类人,不止一次对江宴说过,他要是学了那些招猫逗狗的习气,腿给他打折! 虽然人人都道萧裕惯着他,但江宴从小到大也是实打实被萧裕揍过的。 因此断断不敢,当真丢开书去看戏。 不能看戏,那去王府南边的灵囿里还养着各国仅供的奇珍异兽? 江宴幼时喜欢那些,萧裕便叫人全天下搜罗,什么狮子、老虎、大象、脖子比房子还高的鹿……无奇不有! 在王府南边特地开辟了一大块地来养着,取名灵囿,给江宴解闷儿。 但……又没人陪他,他自己去看老虎呲牙有什么意思? 江宴一边想,一边开始拔手边笔尖上的毛玩儿。 见此,泽兰直接气笑了:“你有这功夫,先生布置的文章已经念了好几遍了!那书是长了牙要咬你不成?宁可闲着玩儿笔也不肯看一眼?” 江宴撇嘴哼了一声,而后他眼前一亮,突然想到了什么,直起腰对泽兰道: “去!让人把萧裕的亲王仪仗给我备好!” 6. 西北承安王府(6) “我的小祖宗!你这又是要折腾什么?!” 泽兰一面无奈嗔斥,一面派人去告诉荣建弼并亲王府的仪卫司和典仪所,让他们给江宴备下仪仗。 论理,不通知王爷擅自动用亲王仪仗,无论何朝何代是大罪! 而泽兰一个内宅的丫头,虽说现在因府上没有王妃,由她暂领王府宫正司宫正一职,如何也管不了王府外头的事儿。 但,仪卫司和典仪所一听是泽兰让传的话,便忙不迭地准备起来。 只因他们都清楚,泽兰姑娘敢传这个话,便只能是府上小爷的意思。 敢越过王爷,做这些犯法违礼的事儿,全天下也就他了。 “这小祖宗又要做什么?” “谁知道呢?” “……” 这头,江宴正在主院里命小丫头们翻箱倒柜地给他找衣裳。 彼时,泽兰被荣建弼请去问如今住在王府的京中命妇们的相关事宜,菖蒲坐在花厅做绣活儿懒得管他,杜若去账房支主院丫头、婆子们这月的月银,留白芷看着江宴。 谁知,她转头倒个茶的工夫,回来就见屋里箱柜全开—— 各色锦衣丝缎铺了一地,几个雕花螺钿的首饰盒子敞开摆在桌上,各类珍珠、玛瑙、翡翠的珠子、玉佩、扇坠淌了出来,纠缠着乱七八糟的头冠发簪等物滚了一地。 “抄家呢?!” 白芷瞪大眼睛惊道。 她忙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绕过十二扇缂丝金绿山水大插屏进到里间,但见江宴正站在穿衣镜前,周围围着一圈丫头嬷嬷们,正拿着各色衣裳、冠簪在他身上比画着。 只是,瞧他丧着一张脸的模样,显然都不怎么满意。 “这又是做什么?”白芷问道。 江宴抬头,见她进来了,忙挥开身边的丫头婆子问她道:“我大红缂丝的蟒纹袍子呢?怎么就这几件了?” 白芷“哎呦”一声,一面让人赶紧收拾,一面随手拿起一件白狐狸子的衣裳给他裹上,斥道: “还在病着,又瞎闹!你的衣裳哪在这屋子里?你要找衣裳也该叫鱼芙、玉兰她们帮你找,这群小丫头、婆子知道什么?” 鱼芙、玉兰、宫秋等八人是江宴身边的二等丫鬟,平时负责帮着泽兰她们几个侍候江宴的行起坐卧。 泽兰几人日常还要忙着王府内的其他事务,一时忙起来,有看顾不到的地方,便是她们看顾着。 而她们只负责江宴和主院儿的事儿,其他事都不与她们相干,而渔芙和玉兰便是专负责收管江宴首饰衣裳的。 “她们几个这是去哪儿了?也不知在屋里守着你,趁我不防备都躲懒玩儿去了!”白芷有些生气道。 “这么多人守着我呢!要她们守着我做什么?”江宴道,“是我打发她们去花厅和菖蒲做伴去了。” 闻言,白芷笑道:“哟!你倒是会疼人!怎的不见也心疼心疼我?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脱了衣裳胡闹,晚上要是又烧起来了可怎么好?给我作祸呢?” 江宴哼哼地扭了扭身子,道:“我要大红蟒纹衣裳!” 闻言,白芷给他拢了拢袍子,立马叫小丫头去找渔芙和玉兰,叫开箱子给江宴找衣裳。 不一会儿,俩身着宝蓝缂丝银鼠小袄,簪珠戴宝的丫鬟领着二十几个小丫头,端着盛衣裳的托盘,捧了一堆大红锦袍、金玉头冠进来。 见了江宴,渔芙笑着抱怨道:“我的小祖宗!只说是要大红缂丝蟒纹的,也不说个衣裳的样式出来,可是要累死我们?” 说着,她顺手将手中的衣裳摆在了一旁的贵妃榻上,指着身后一溜排队从里间站到了外间捧着衣裳首饰的小丫头道: “你且挑挑,若不成,再给你找!要我说直接做新的罢了!翻来找去的,多麻烦?” “我现在就要穿!做新的哪儿赶得及?” 江宴说着,便让人将衣裳都堆在榻上,他自己翻。 见此,渔芙好奇地看向一旁的白芷,道:“姐姐,他这是怎的?既不出门也不见客,怎就突然挑起衣裳来了?” 白芷笑着撇了撇嘴:“谁知道呢?刚才还叫泽兰派人给他传王爷的仪仗!谁知道他又憋着要捣什么乱?王爷走前叮嘱他看书,反正书是看不进去半点的。” 一听她又开始念叨看书,江宴不满地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 又在面前的锦绣堆里翻找了一阵后,江宴疑惑地问渔芙道: “我去年中秋的那身大红缂丝的坐蟒纹袍呢?就上面有卐字暗纹的那件。” 渔芙笑着答道:“你都长了一个头了,去年的衣裳今年哪儿还穿得下?就算穿得下,你的衣裳哪儿有今年穿去年的?” 闻言,江宴不高兴了:“可我想要那件!” 白芷怕他要开始闹脾气,忙哄道:“那件不好看!太板正了!我和泽兰她们都私下跟渔芙说,让底下人别再给你做那个样式的衣裳。” 江宴震惊地瞪大双眸:“真的?” 白芷悄悄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渔芙的腰,渔芙忙应道:“是啊是啊!穿着像个裹了红布的木头桩子似的,我当时就叫人去嘱咐司衣局,别再送这样式的来了!” “裹,裹了红布的木头桩子?!”江宴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向来爱漂亮,对穿的戴的十分上心,自封是云朔最会穿衣打扮的小郎君! 去年中秋那么大的日子,他居然穿得像个裹了布的红木头?! “我、我去年中秋还和萧裕坐骆驼花车游街来着!”江宴一脸被雷劈懵了的表情。 见此,白芷“啧”了一声,做势拍了渔芙两下。 说句不好看便罢了!说什么像木头?! 渔芙则一边捂着嘴偷笑,一边往身旁的玉兰身后躲。 江宴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你们就看着我在整个云朔城和我同窗们以及那个讨厌的蠕蠕国小皇子拓跋沛面前……穿得像个裹了红布的木头?” 白芷连忙哄道:“渔芙逗你呢?!你怎么会像木头呢?哪儿有这么好看的木头?” 玉兰用手肘捅了躲在自己身后捂嘴笑的渔芙,而后也跟着白芷一块,笑着哄道: “是啊是啊!渔芙的嘴向来就坏!你也不是第一天才晓得。不过是说你去年穿那身衣裳有点木讷……” “木……讷?”江宴的声音微微颤抖。 “就是过于庄重了!”渔芙笑过了,忙将话往回找补道。 “那日许多第一次见你的人都说‘哟!王爷身边怎么坐了个小观音呀’这不!你眉心又有一枚胭脂记,穿得又那么庄重,别人可不就觉得你是个庙里的小观音?” 一听不是木头,是观音江宴的心情瞬间好了起来。 他哼哼了两声,道:“不过……木讷的确不好!” “可不是?”渔芙拉过他来,道,“你今儿要做什么呢?费那么大劲儿非要亲自挑衣裳?说说我给你挑!” “我要坐着萧裕的仪仗,去王府各处,尤其是去京里来的人住的那几个院子!让那些朝廷官员也好、内监宫女也好,都看看我!” 江宴叉着腰,将胸膛挺得高高的,得意道。 这回换白芷、渔芙、玉兰不约而同地瞪大了眼睛。 江宴继续道:“光是让人去给出贴我的画儿还不成,总得让他们看看我的模样,也让他们知道我不好惹!” “你……你……你叫人给你准备王爷的仪仗就是为这个?!”白芷道。 “不然呢?”江宴道,“到时候你们都要跟我去!泽兰和杜若有正事忙也就罢了!你和菖蒲跟着我去,渔芙你们几个也要跟着!” 渔芙笑了:“呦?架子这么大呢?” 江宴将下巴一扬,笑道:“那是!” 白芷欲言又止。 见此,江宴忙道:“我可没说要出府去玩儿!怎么着?现在我连在府上逛逛都不能了?” 白芷一时不知该如何劝,只说道:“现在,那些朝中官员都在前院儿呢!虽然朝廷不在咱们这儿,可人家来云朔也是为了办差,你怎么去给人家看?你当谁都像你似的,只知道玩儿?” “那我便去前院遛一圈儿!” “不成!” “为何?” “你这么带着王爷的仪仗跑去前院儿像个什么样子?” 闻言,江宴理直气壮道:“我怎么了?我又没说要出府去玩儿,在府里溜达还不行吗?是我动不得萧裕的仪仗?还是我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人?” “呸呸呸!又说这种话!” 白芷气得轻轻拍了江宴的嘴一下。 江宴扭头哼了一声道:“我不管!我偏要去!” 见此,白芷只得无奈道:“去吧去吧!这么折腾一下午,待王爷看见了,知道你没有做功课,回来打你的屁股!” 江宴完全不怕,嚣张道:“他有种打死我!” “呸呸呸!又说这种不知忌讳的话?快过年了这些话也是能乱说的?让王爷听见可真得打你!”白芷教训道。 江宴十分不服气地冲他吐了吐舌头。 渔芙则是笑着拉过江宴道:“那今儿可得给咱们小爷好好挑一身鲜亮的衣裳!让他们那群京里来的土包子都开开眼!” …… “王爷,蠕蠕国使臣求见。” “宣。” 承安王府前院,宫阙林立、殿阁威仪,侍卫着甲持器立于各处甬道,庄严肃穆,哪怕京城的皇庭与之相比也要逊色几分。 早上萧裕对朝廷派来的人说的那句,即便是掏空朝廷他承安王府也容得下、养得起,可不是气话! 不仅如此,他承安王府上下的月银商钱,可比宫里给得大方! 至于僭越谋逆? 若论僭越,那是从嘉泰爷后面几年,萧裕横扫北境诸国,引得万国来朝之后,便是摆在明面儿上的事了。 朝廷内每天雪花一样的折子往皇帝案上飞,骂他:“睥睨宗庙,窥觎鼎宝!” 而谋逆…… 萧裕在内殿由内侍们侍候换衣裳,他看着穿衣镜中玄色袍服上绣着的天子才能用的纹章,神情自若。 < p>那便看他和他宫里的那位好哥哥,谁更能沉得住气了! 若是自己先沉不住,那他便是“戕兄夺位,谋权弑君,有悖人伦”之徒; 若是他二哥先沉不住,那他二哥成了“嫉贤妒能,戕害肱骨,自毁柱石”之君…… 想着,萧裕换好了衣裳,将一个丑丑的、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在了腰间。 这是江宴去年他生辰时送他的,小小的人,自己跟着身边的丫头悄悄学,编了足足三个月才编好。 萧裕知道后又窝心又心疼,平日里都舍不得戴,但今日那个蠕蠕国的使臣中有他们的太子拓跋斡,此子成日家里爱炫耀他的幼弟九皇子拓跋沛! 在人不上学堂的时候,恨不得将人拴在裤腰带上! 见人便要夸他幼弟多么聪明伶俐、玉雪可爱!尤其是见了萧裕,除却公事外,这人在萧裕面前夸弟弟的嘴就不会停! 头几年,拓跋斡不会中原话,叽里呱啦地说一大堆,萧裕听不太懂,当成麻雀叫也就罢了! 谁知,这几年这家伙特意学了一口中原话,还学了不少诗书典故,见了萧裕便开始引经据典地夸他幼弟! 夸完后,还要强调连他的中原话都是他幼弟教的。 对此,萧裕不胜其烦。 至于拓跋斡为何偏爱在萧裕面前夸耀自己的弟弟? 原因无他,皆因蠕蠕国被萧裕打服后,近年来一直在学习中原文化,与大周保持着良好的贸易往来,还特地将他们的小皇子送来云朔念书。 说是念书,其实也有为质示好之意。 但每每学堂放假时,那小皇子要回蠕蠕皇庭,萧裕也从未拦着。 坏就坏在,那小皇子和江宴上的是一个学堂!二人还是同一个先生! 而更坏的就是,那小皇子的学业成绩……比江宴好! 故,拓跋斡这厮见了萧裕就爱显摆。 思及此处,萧裕忍不住冷笑一声。 呵。 念书好有什么用? 不是自己偏心。 俩孩子放在一块儿,他家安宝的模样、气度样样胜过那小皇子。 况且,那小皇子会做平安结吗? 料想拓跋斡生日时,他那幼弟不过是送些寻常的金石玉器应付罢了!断不会像他家安宝这般精心准备礼物。 想到这儿,萧裕心下愈发得意了起来,抚了抚腰间的平安结,由人簇拥着往麟阁殿去。 此时,拓跋斡率使团来云朔的目的很简单,不过是眼见着大周快过年了,赶在年底前向萧裕递交国书,商量明年两国的边境贸易与岁贡事宜。 谈判起先很顺利。 蠕蠕国明年给大周的岁贡照例是牛羊、胡椒、象牙、犀角、毛皮、香料等物,并赋上当初战后条约中所述的五万两岁银。 原是十万两,但近年来两国贸易邦交关系不错,互相都从对方手上赚了钱,目前看来将来还会长期在一起赚钱。 且萧裕还得处理朝廷大事,多个友好的邦国总是好的。 故在蠕蠕国新开放了几座对大周商队免税的榷场后,顺着对方的交换条件,将原本的每年十万两岁银,降了一半。 明年,不过也是照此行事。 但,谈到官贸时两人便开始拉扯起来。 拓跋斡提出,明年云朔向蠕蠕国买的三万匹战马,蠕蠕国可以七成的价格卖给云朔,同时希望云朔这边原定的二十万匹丝绸,也可以七成的价格卖给蠕蠕。 萧裕果断拒绝,表示撑死九成! 若蠕蠕愿以五成的价格将战马卖给云朔,他可以考虑让出两成的利。 “五成?三万匹战马?!你怎么不来直接抢呢?!” 拓跋斡气笑了,连蠕蠕话都不说了,也不必身边的使官翻译,直接用中原话对萧裕道。 “呵!我大周乃礼义之邦,岂会效蛮夷之行,掳掠他国?” “装什么?你又不是没来抢过?” “那分明是你们先犯我边境百姓!” “……”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甚至中间还一度屏退左右,激烈交谈谈判,中途甚至互相用对方的语言说了两句话。 将近两个时辰后,终于达成一致。 云朔找蠕蠕国买的五万匹战马,蠕蠕国按七成的价格卖给云硕,而蠕蠕国找云朔定的二十万匹丝绸,云朔按八成的价格卖给蠕蠕。 此结果对双方而言,都算得上差强人意。 谈判过后,萧裕照例行地主之谊,摆宴宴请蠕蠕使团。 只是现下离夜宴还有几个时辰,故先请拓跋斡一行人去白驼楼看那龟兹的舞蹈班子跳胡舞、耍杂技。 他刚说完,拓跋斡笑道:“我幼弟今儿陪我一起来的,王爷一会儿可别忘了他的位置?” “小孩儿大了,懂事儿了,去哪儿做客都闹着要自己坐!说什么,不肯再坐哥哥怀里,是怕给哥哥添麻烦!我倒情愿他不要这么懂事……” 萧裕眉尾抽搐,面无表情。 呵,来了。 …… 7. 西北承安王府(7) 去白驼楼的路上,萧裕与拓跋斡虽乘坐的两顶轿撵,但拓跋斡硬是要偏着脑袋同萧裕说话。 他身边坐了个高鼻深目,浅瞳褐发的蠕蠕小孩儿—— 约莫和江宴差不多大的年纪,头戴缀翡翠卷檐貂皮暖帽,身着宝蓝地联珠纹缂丝锦袍,领襟镶白色獭皮边,外罩一件驼毛坎肩,腰系鹅黄绦带,悬一柄嵌满各类宝石的小胡刀。 生得高鼻深目,浅瞳褐发,和他哥哥长得倒是像,只是拓跋斡是属于成年男子的俊美,而他年纪小,让人感觉只觉得精致可爱。 不过在萧裕眼里,这小孩儿是断比不上他家安宝的。 偏偏这拓跋斡不知何为云泥之别,非要在他面前点眼。 “本来今儿是要去学堂上课的,但我不是难得来云朔一趟吗?阿彘非要来陪我!” “我说,哥哥是去忙正事儿,你一个人待着无聊,不如在学堂里还有朋友一块儿玩儿?他偏不!说什么都要来陪我。” “……” 拓跋斡一边笑着对萧裕炫耀,一边是不时捏捏身旁小孩儿的脸、拉拉小孩儿的手、拢拢小孩儿的衣裳。 对此,萧裕冷笑:“这个年纪还是该以读书为重。” 一听到读书二字,拓跋斡眼前一亮,更来劲了: “是啊!这个年纪是该以读书为重,前些时日陶夫子布置的课业让背咏梅诗,我们家阿彘背得最多,整整七首,在学里拔得头筹!令陶夫子赞不绝口!” 萧裕:“……” 拓跋斡又说了些他弟弟天资如何聪颖,背书如何刻苦、对中原的经史子集的涉猎如何繁多,说到兴头处,他更是直接将身边的小孩抱在了腿上,道: “来!阿彘!将你当日在学里背的七首咏梅诗,背给萧王爷听听!” 拓跋沛仰头看着哥哥道:“那我背卢梅坡的《雪梅》中的一首,可好?” 萧裕:“……” 卢梅坡。 安宝……他认识这个人吗? 而后,拓跋沛得到哥哥的肯定后,开始脆生生地背起诗来—— “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口齿伶俐,落落大方,挑不出半点错处。 “好极了!顶顶的好!”拓跋沛话音刚落,拓跋斡便忙不迭地夸了起来,“咱们家也无人学过这些,我们家阿彘怎么就如此优秀?!” 说着,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起怀中的人儿来—— 什么我们阿彘不仅读书好,骑射也是一骑绝尘! 什么我们家阿彘还精通音律,现在已经会弹胡琴了! 什么我们家阿彘算数也是顶好的,最近还开始夜观星宿了…… 萧裕皮笑肉不笑,只觉得聒噪不堪。 呵,得好像他弟弟就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天才似的,既如此不如把太子之位让给他坐啊! 就在拓跋斡说到“下月是我的寿辰,我们家阿彘早早地寻了我国境内最好的匠人,打了一柄嵌宝金刀。”之际,萧裕挑了眉,立马打断道: “小皇子确实贴心又聪明,小小年纪便懂得匠人做刀,只不像我们家阿宴,心眼儿太实,送我的贺礼偏爱亲手做!” 拓跋斡脸上的笑容一僵。 只见萧裕伸手解下了腰间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小心翼翼地举到了拓跋斡眼前,又生怕对方多看一眼会抢似的,往回收了收,道: “这是去岁我生辰时,我们家阿宴自己悄悄学来,亲手为我做的平安结。” 拓跋斡:“……” 萧裕看着手里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像是看见了送他平安结人似的,唇边勾起了一抹宠溺的笑: “要我说,平安结何处买不来?” “再者这银丝线也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就是要更名贵的,又如何不能得?况且咱们这样人家的孩子,哪儿会做这些?也不该是做这些的。” “但,他偏偏觉得平安结这东西,就得他亲手做,说是他亲手做的他才放心。” “说来惭愧,我家安宝自幼体弱,成日家里总是三病两痛的,我总是悬心得不行,去各处各国给他请的平安福不下百个!却从未亲手给他做过一个。” “而我,是阎王见了都要躲着的命,我家安宝却偏偏要亲手为我做平安结……唉!” 拓跋斡皮笑肉不笑: “在我国,只有夫妻和情人之间才会互送亲手做的平安结,兄弟之间没有这个传统。” 闻言,萧裕唇边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我们大周也没有这个传统。”萧裕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所以我和我们家安宝,倒比亲兄弟更亲些!” 拓跋斡:“……” 紧接着,萧裕又唤了两个跟在轿撵后的青衣小太监上前来,其中一个捧着个精致的楠木小箱子,两人站在萧裕与拓跋斡的轿撵之间,开了箱子,将里头的物件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拿一样,萧裕便炫耀一样。 什么这是我家安宝画得金绿山水图和工笔花鸟图,书画大家们都赞他有名士之风! 什么这是我家安宝的小画书,他偏爱这类涂鸦之作,偏偏就算是涂鸦之作也画得灵气逼人! 什么这是我家安宝自己考究绘出的西域诸国关防图,精细无比,拿到军中将军们都能直接用…… 拓跋斡肉笑皮不笑,只觉得 吵闹。 呵,说得好像他那小男妾多么能文能武似的,既如此这承安王的位置不如退位让贤,让那孩子来守边城罢了! 说来,萧裕向来是寡言的,偏偏碰见这个拓跋斡! 为着他家安宝,他一次能将一个月的话都说尽了。 就在他说道,按照他征战多年的经验来看,他家阿宴就是名将之姿!不过他不愿他家阿宴带兵,只因实在太苦,他更愿其将来做个风流名士时,拓跋斡忍无可忍地打断道: “咳!不如将贵府上的小爷一块儿叫来看歌舞如何?他和我们家阿彘是同窗,两人也能一块儿玩儿。” “他夜宴的时候才来,现下在屋里温书呢!我也让他歇息的,可他偏不。”萧裕笑道。 “是吗?”拓跋斡嘴角抽搐,“不知贵府小爷在看什么书?我听说上回陶夫子让背咏梅时,他……” “四书。”萧裕直接打断道。 拓跋斡:“……” “《中庸》。” 萧裕挑眉道:“我们家阿宴确实不喜欢诗书,但要论起来,这些诗书不过是杂学。科考场上,只四书五经算正经经书,我们家阿宴偏就爱在这些正经书上下功夫。” 他话音刚落,忽闻前方宫道拐角处传来一阵礼乐声。 不一会儿,萧裕就看见自己的亲王仪仗赫赫扬扬地走了出来—— 正前方两排身着甲胄的仪卫司校尉手持兵戈开道,而后紧跟着十来个盛装丽服的宫娥捧灯提香,中间的金辂庄严华丽,贵气逼人,四面只挂珠帘。 白芷和菖蒲两个原该在内宅的丫头站在金辂两侧,渔芙等几个二等丫头跟在后头手持华盖等物,接着是仪卫司的诸多属官、乐师。 而最引人夺目的,还得是坐在金辂里的那小孩儿—— 一身红缂丝江崖海水盘龙纹箭袖,外罩一件流光溢彩、璀璨夺目的大氅,头戴錾珠点翠的金冠,冠上还高插两支雉尾,身后更是背着两扇小小的黑底织金暗纹的旌旗……再配上眉心的那一点朱砂痣,英气逼人,活像是戏本子里的小天兵。 对,浮夸得像是戏本子里的,不是天上下来的。 萧裕、拓跋斡等人一眼就认出了金辂上的人儿,但因离得远江宴却没看清挡路的是谁,他正威风着呢! 见有人挡路,江宴直接站起身,掀起珠帘道:“哪个不长眼的?看见亲王仪仗不知避让?” 说着,他双手叉着腰道:“小爷我今儿在内廷逛了一下午,还没遇见敢挡道的!尔等皆系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 拓跋斡转头看向萧裕:“这……便是中原的《中庸》之道吗?” 萧裕:“……” 8. 西北承安王府(8) 一时间,四下鸦雀无声。 队列里,荣建弼身边的朱衣内侍压着嗓子,悄声道:“现下你明白,刚才咱家去仪卫司要仪仗为何要不来了吧?” 荣建弼:“……” 朱衣内侍“啧”了一声,道:“自从进了城安王府,咱家都不再羡慕那些有生养的了,要是不慎生出个小爷来……” 荣建弼挑眉冷哼一声,低声道: “就是打得少了!瞧着吧!今儿小爷得结结实实地挨上一顿好打。” 他话音刚落,就听轿中的王爷沉声唤道:“荣建弼。” “奴才在。” …… 那头,江宴见挡路之人见了他的亲王仪仗不仅不让道,竟还下了轿大摇大摆地朝他走了过来,顿时来气了! 这分明是看不起他! 故他生气地在金辂里一跺脚,高声道:“来人!给我将前头那俩不知天高地厚之徒……” “参见王爷!” 他话音未落,但见前方开道的仪卫司校尉们齐齐跪地行礼道。 王……?! 江宴猛地一怔,双眸瞬间瞪大。 菖蒲转头冲他微微一笑:“看来今儿有个胡闹的人要挨揍了。” 江宴没应声,他愣愣地瞪着眼,看着脸已同他背后的旌旗底子差不多了黑的萧裕快步朝自己走来,直至对方车前了,他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转身想溜。 不料,刚他准备往车下跳,就人被揪着后领子拽进了怀里。 “啊!萧裕!你放开我!你混蛋——” 江宴在萧裕怀里疯狂扑腾着,双手乱挥着朝萧裕头上敲了好几下。 萧裕吃痛的“嘶”了一声,隔着厚实的衣裳朝着这小混蛋的屁股上狠拍了两下,然后抱着人往回走,边走边拆对方身上的小旗子,嫌弃地斥道: “背个什么?跟个盘丝洞里出来的似的!万一摔了这玩意伤着脑袋可怎么好?!” “你懂个屁!这是当下最时兴的装扮!” “时兴?你看看满街有谁往自己头上插鸡毛?!” “这叫雉鸡翎——!!” 江宴拼命挣扎着,守护着自己精心拾掇了近一个时辰的装扮。 然而,他哪儿挣得过萧裕? 路走到一半,他身后威风凛凛的小旌旗就被萧裕拆了个干净。 江宴只能全力护住自己头顶的两根雉尾,在萧裕怀里又扭又踹,道: “萧裕你混蛋!你放我下来!你凭什么拆我的台!” 他既没有偷偷溜出府乱跑,又没有不温书跑去看戏听曲儿,萧裕凭什么管着他?!还当着这么多人拆他的台! 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江宴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一时间竟真哭了出来: “混蛋!你混蛋!你放开我!放开——!” 江宴撇着小嘴哭骂着,一手死死护住自己头上的两根雉尾,一手挥着去打萧裕的脑袋,整个人在萧裕怀里扭得像一条乱蹦跶的鱼。 十岁的小孩儿手劲儿不轻,况且江宴打萧裕是从来不知道收劲儿的。 那小拳头哐哐地往萧裕头上砸,疼得萧裕直咧嘴。 待快要回到轿辇前时,萧裕忍无可忍地又在江宴的屁股上拍了两下,道:“再闹?!现下有外人在,别怪我当真不给你留面子!” 江宴不服气地扭过身,嚷嚷着:“哪儿有什么外……” 说着,他猛地一愣。 这时,他方才看见不远处与萧裕的轿辇并列的轿辇上挂着蠕蠕国的旌旗,此时轿中的人正撩起了一半的轿帘,明显是在看他们。 “……” 明白自己闯祸了的江宴,瞬间不哭也不闹了。 他乖巧地搂住了对方的脖子,小心翼翼地看着此时脸都气绿了的男人,嘟嘟囔囔地撒娇道: “萧、萧裕……” 萧裕冷哼一声,将直往他脸上戳的鸡毛拨开。 江宴误以为他要拔,忙伸手护住自己的雉鸡翎。 萧裕都气笑了,又隔着衣裳在他的屁股上狠拍了一下,道: “回去再收拾你。” 江宴心头咯噔一下,细数自己刚才闯下的几桩祸事—— 萧裕让他在屋里温书,他贪玩跑出来了,擅自动了萧裕的仪仗,还在萧裕接见外使时跳出来拦路捣乱,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骂萧裕和蠕蠕国使节团是鼠辈…… 江宴想来想去,今天这顿打他似乎都挨定了,于是心里越来越慌。 都说萧裕疼他,但只他自己知道,萧裕每次揍他的时候可没想着他会疼! 忽然,他趴在萧裕的肩膀上,转头用那双乌溜溜的眸子,看向走在萧裕身边的荣建弼,希望对方赶紧帮自己说说好话。 不料,荣建弼却只是对他微微一笑,甚至还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江宴:“……” 江宴愤愤地转过头。 此时,他脑海里满是萧裕刚才贴在他耳边的那句“回去再收拾你”,心里害怕得七上八下的,在萧裕怀里扭来扭去,又小心翼翼地搂住萧裕的脖子。 再次,被鸡毛糊脸的萧裕微微偏头。 江宴一愣,只当是萧裕气得狠了,不愿意和他亲近,心里正琢磨着一会儿怎么揍他呢! 思及此处,江宴嘴一撇,小脑袋耷拉了下去,就连头上的雉鸡翎都没那么威风了。 像是小凤凰刚飞出去就被打湿了毛,蔫蔫地缩回了窝里。 江宴就这么可怜兮兮的蔫了一路,直到他被萧裕抱着坐进轿中后,他听到旁边蠕蠕国的轿辇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宴,听说你这么久没去学堂是病了,现在可好些了?” 江宴一怔,猛地抬头望去,然后他看见了那张让他十分讨厌的脸—— “拓跋沛?!” 江宴震惊道。 这泼才安得在此?! 拓跋沛坐在哥哥怀里,冲他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许久未见,听你哥哥说你已经开始念《中庸》了?那如何前儿个,先生让背咏梅诗,你却一首都背不出?” 江宴瞬间精神抖擞起来! 他忙在萧裕怀里挺直了腰背,头顶的雉鸡翎威风地一抖,扬着下巴,嘲讽道: “我念什么书与你何干?” “且会背几首咏梅诗有何可夸口的?那日先生布置的算术,某人还念着七七四十一呢!” 拓跋沛眸光一凛! 原本就在哥哥怀里坐得笔直的他,又将胸膛挺了挺,仿佛能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 江宴同样不甘示弱。 什么闯祸、什么挨揍,他已然全忘了—— 如今满脑子都是他绝对不能被拓跋沛这厮比下去! 因此,他一扫方才小心翼翼、可怜巴巴地模样,竟还在愤愤在萧裕胸口捶了一拳。 都怪这混蛋拆了他背后的小旌旗!懂不懂何为旗开得胜? 不过所幸,他还有雉鸡翎。 思及此,江宴挺直着腰背,冲着拓跋沛时不时摆摆脑袋,让自己威风凛凛的雉鸡翎抖起来,像一只尾羽尚未张齐,便急着在对手面前开尾的小孔雀。 而拓跋沛亦不甘示弱,将腰间的小胡刀拿在手里挽刀花,好似一只还未出窝,却急着向对手展示自己利爪的小豹子。 如此,原本针锋相对的萧裕和拓跋斡竟和平了起来。 拓跋斡被正坐在怀里挽刀花的弟弟顶了好几肘,还要被闹着嫌弃哥哥碍事。 而萧裕则是一直在被江宴头顶的鸡毛糊脸,一让他乖乖坐好,便要挨上一记小拳头。 为此,萧裕是又气又好笑,他咬牙切齿地拍了拍江宴 的小屁股—— 乐吧!看今儿回去后怎么收拾你这小孽障。 四人先是一同去了白驼楼看龟兹的歌舞,后又去枕霞轩吃了晚饭。 期间,俩小孩一直针锋相对,就连筵席间都生怕自己比对方少吃一口,从而“输”了。 江宴从小吃饭就磨人,要萧裕手把手地哄着喂。 原本今儿中午,自己主动吃了顿饭已让萧裕够欣喜了,不曾想今儿晚上,江宴还能吃得这般大口、这般多! 但,当江宴吃了整整八块儿炙羊肉萧裕又坐不住了,生怕他吃多了停住食夜里肚子疼,因此摸到江宴的小肚子已变得滚圆后,他忙让人将肉撤了下去,任江宴闹也没用。 于是,江宴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拓跋沛嚣张地吃下了第九块炙羊肉…… …… “都怨你!都怨你!我明明能吃十块炙羊肉的……都怨你——!” 散席后,坐轿回主院的路上,江宴躺在萧裕怀里不断抱怨着。 这下好了! 那拓跋沛现下定然得意极了!明儿去学里还不知如何吹嘘自己,贬低他呢! 想着,江宴气得又挥起小拳头往萧裕身上哐哐砸,头上的雉鸡翎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 萧裕“啧”了一声,一手握住了怀里人的两只手腕,不让其乱动,另一只手不断替他揉着吃撑了的小肚子,但终究没说什么。 见此,江宴只当是他理亏才不好意思辩驳,因此越发上来了,攥着小拳头在萧裕怀里胡乱扑腾了一路。 彼时天已黑透。 朔风卷着雪粒子掠过王府重檐,吹得甬道两侧灯笼忽明忽暗。 几个上夜的婆子、小厮打好了酒,正准备往各处院子去,忽闻远处靴子响,一对对明角灯引着一乘朱幄暖轿而来。 再一看,跟轿之人竟是王府的荣管家,一行人唬得忙藏了酒,转过身垂手侍立。 然后,就听见一小孩嚣张跋扈的声音从轿内传来: “你也不是第一回这样了,总不知错!肚子……往下揉揉……对。” 一行人惊愕地对视。 不是说,小爷今儿闯了大祸要挨上一顿好打吗?大伙儿今儿就是为看这出好戏,方才抢着上夜的。 现在瞧着……不像啊? 直至轿撵走过,几人转过身时才恍然—— 怕不是被诓了? 想想小爷这些年犯的错可少?王爷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瞧这惯得,这么大了吃完饭还要帮着揉肚子,哪儿是舍得下重手打的样子? 此时,跟轿的荣建弼对身边的朱衣内侍,低声道: “眼瞧着快到了,今儿轮不着孟公公上夜,孟公公早些歇着?” 他身边的朱衣内侍摆摆手,幽幽道: “跟主子哪儿讲什么轮得着、轮不着的?今儿便不是我上夜,也不碍着我多伺候王爷和小爷一阵。” “孟公公辛苦。” “荣管家客气。” 言罢,两人听着轿内小孩骄纵的哼哼声,相视一笑。 在被抱着下轿走进主院后,江宴才后知后觉,萧裕的沉默有点反常了,但一时间却又想不通为什么。 直到萧裕抱着他进屋后,沉着脸大喝一声道: “泽兰!带着人尽数退下,将门窗关好!” 江宴倏地瞪大了眼! 一时间,今儿下午做的种种祸事尽数在脑海里浮现—— 贪玩不温书、乱动萧裕仪仗、在萧裕接见外使时捣乱挡道、在他国使臣面前骂人鼠辈…… 江宴心底大叫一声不好。 他忙挣扎着要从萧裕怀里出来,然而为时已晚。 待领着众人出去的泽兰关好门的那一刻,他被萧裕不由分说地扛到床边扒了裤子,按在了腿上—— 9.西北承安王府(9) “萧裕!萧裕你放开我!!” “我还病着!萧裕你不能这样……” 明晃晃的灯烛下,石榴红撒花袷裤滑落,露出两条白嫩嫩的小细腿儿来,江宴趴在萧裕腿上,不断挣扎扑腾着,哭得撕心裂肺! 而平日里他一掉泪珠子心颤的萧裕,今儿只是按着他的身子,任他哭闹,待确保面前白花花的小屁/股适应了屋里的暖热,打下去不会吓着惊着后,萧裕干脆利落地将手一扬—— “啪!” 原本充满小孩哭闹的屋里倏地一静。 江宴怔怔地圆睁着眼,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火辣辣的疼从臀尖蔓延开来,他才“哇”地一声哭嚎出声: “萧裕!!萧裕你这个王八蛋!你个混账王八羔子——!!” 躲在主屋廊下凑热闹偷听的一众丫鬟婆子并荣建弼、孟静等管事、公公们被这一声哭骂唬得一怔! 一阵长吁短叹后,众人压着嗓子道: “听听这都骂的什么?!” “打!再不打真得窜天上去了!” “早该教训了!再这么惯着,将来不知如何呢!” “……” 隆昌元年,十月二十三日夜,承安王府小爷挨了今年第一顿打,满府同庆! 趴在萧裕腿上的江宴,嗓子都哭哑了,全然不敢去想身后屁股的光景,但当萧裕怒问他错没错时,他依旧梗着脖子,哭道: “没错……我没错!” 打都挨了,脸都丢没了,还错什么错?! 闻言,萧裕气得又是两巴掌,屋内又是一阵惊叫哭嚎。 江宴虽已哭得满脸狼藉,却依旧不肯服软,他乱蹬着两条光溜溜的腿,隔着袍子在萧裕地大腿上狠咬了一口,哭骂道: “萧裕……你个王八蛋!呜呜……你不过就是为着我没在拓拔沛哥哥跟前儿你留脸,你觉得臊了……拿我出气!” 闻言,萧裕又在他屁股上狠拍了两下,怒斥道: “问你错没错!你扯什么蠕蠕太子?!便是冲撞了皇帝又值什么?!只说你为何将那车壁拆了单挂帘子?你还晓得嚷嚷自己病着?!那甬道上的风多大?你单挂个帘子让风扑着了怎么好?!” “这倒也罢!那金辂多高?你还敢站在里头蹦跶?若是摔出个好歹来又如何呢?” 此言一出,江宴和廊外听热闹的人具是一愣! 未几,众人又是一阵咋舌: “冲撞外臣、擅动仪仗,竟还成了小事了?” “嗐……惯的!惯的!还在惯!” “……” 江宴回过神后,哭得更委屈了: “你……你就不能同我好好说?!你偏要打我!偏不给我留脸!!我看透你了……我再不要理你了!” “好好说?好好说你可听进去了?”萧裕板着脸,斥道。 从前他一度担心江宴养不大,送到他怀里时就那么小小一团儿,三天两头的病着,还要陪他周旋在父皇和兄弟们的明枪暗箭中,他无一日不悬心! 故此,他才拼着这条命不要去挣来了这个承安王,为的就是能庇护着江宴健健康康、富贵平安的长大。 哪晓得这小混账越大越不听话! 身子不好好养、书不好好读,成日里拿他的话当耳旁风,就知道什么脸面不脸面的。 小孩子家家的哪来的什么脸面? 既然话听不进去,打总该记住了! 想着,萧裕又是两巴掌落下,江宴又是一阵哭嚎。 就这么直闹到翻亥时,待江宴的小屁股被揍得透红,像颗熟透了的柿子,方才算完。 外间玻璃罩里的珐琅雕花西洋座钟敲了九下,众丫头婆子们端着寝前的东西鱼贯而入。 藕荷色撒花绫珍珠帐内,江宴顶着又红又花的小脸儿和小屁股,趴在大红银线如意纹枕上哭得伤心。 消了气的萧裕正一边苦口婆心地念叨着“听话”“懂事”云云,一边亲自拧了凉帕子给他敷屁股。 江宴只是呜呜地哭着,并不搭理他。 见此,众人不由得撇嘴。 之后,众人上前伺候江宴洗漱,江宴扭着身子哭闹着不依,无奈之下,萧裕只得让她们退出去,自己亲自来。 尤其是在伺候闹脾气的江宴上,颇有心得—— 首先要将人托着小屁股稳稳抱在怀里,手把手的洗脸、漱口、擦身、通发,一气呵成,再细细将茉莉香膏涂满人全身,最后换上小混蛋喜欢的中衣,往那熏得香暖的绣被里一塞,方才算完。 期间,免不了要被挠几下、咬几口、踹几脚,万不可再发脾气,需得低三下四地亲着、哄着,由得这小混蛋给他留一身的抓痕和牙印儿,出口气。 憋着气睡觉,伤脾胃,半夜容易肚子疼。 如此一番下来,竟不知是谁挨了谁的教训。 而窝进被子里的江宴立马卷着被子滚到里头贴着墙,只给萧裕留下一个气鼓鼓的背影和乌蓬蓬的小后脑勺。 萧裕挨着他躺下,他哼哼地扭扭身子,不搭理。 萧裕伸手要去抱他,他连踢带踹将人蹬开。 萧裕无奈道:“何苦来?倒像是我错了。” 江宴背对着他咕哝了一句,继续生气。 萧裕笑着叹了口气,反思自己今晚是不是太性急了些。 但如今他同宫里的那位已然到了水火不容、不死不休的地步。< /p>今儿下午他接到底下夜不收的消息,说本该在京城的昭毅将军云骑尉江宥,突然在紧邻兰丰道,与云朔、怀野隔山相望的奉阳府现身,虽没有明旨,确已获封蓟辽参将,这意味着他那位兄长已做好了和他兵戎相见的准备。 而这位被派来奉阳的江参将不是别人,正是江宴庶出的大哥。 据探听消息的夜不收道,这位江参将至奉阳后一直在暗中打探江宴的下落,也不知是何用意。 故此,他才希望江宴能懂事些,读书倒也罢,好歹自己顾着身子,别让他忧心。 想着,萧裕替身侧的人掖了掖被,再次长叹了口气。 他私心,不想江宴那么快长大,情愿这小混蛋能在他怀里多赖几年,但盼着江宴能无忧无虑、平安康健。 这些话他平日里没少在江宴面前念叨,奈何江宴太小,听不进去,也听不明白。 就像如今过了加冠之年的他,也不明白江宴至始至终在意的都不是这顿打,而是这顿打留在屁股的巴掌印儿。 更不明白,就这完全不起眼的巴掌印儿,对一个十岁小孩儿而言,竟是比天还大的事! 十岁小孩儿不懂朝廷的风诡云谲、大人们的尔虞我诈,所谓天大的事,就是夫子留堂、读书抽背、堂上罚站、同窗嘲笑…… 萧裕讨厌! 萧裕混蛋! 萧裕王八羔子! 江宴紧贴着墙,抽抽噎噎地在心里骂人。 改明儿他去学堂,定会被赵玉璘、薛嘉贞他们笑话死! 他也同萧裕讲过不止一次,给他留脸。 但在萧裕那儿,小孩儿是没有脸面的,就像小孩儿没有腰,每每他说腰如何如何,萧裕也都会驳一句: “小孩子家家的腰什么腰?!” 若小孩没有腰,那他屁/股往上那一截儿叫什么? 他倒不信萧裕生下来屁/股是连着脑袋的! 江宴越想越伤心。 他发誓再也不同萧裕说话了! 不仅如此,打明儿起,他也不再玩儿、不再笑了!萧裕不是常怨他不读书吗?他便如萧裕的愿日夜苦读! 他要将自个儿变成个愣头愣脑的书呆子,让萧裕晓得什么叫悔不当初——! 江宴忿忿地咬着被角,慢慢睡着了。 夜半风急。 朔风穿廊过,空庭卷雪尘。 被窝里,江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呜咽着往萧裕怀里钻…… 如他所愿,萧裕当即就悔不当初了!倒不是因为他梦里受仙人点化,半夜就成了书呆子,而是萧裕在搂他入怀里,发现—— 竟是滚烫的! “来人!快!叫属医!” 10.西北承安王府(10) “水!先端了来给他喂两口!” “凉帕子呢?!赶紧的……别拧太干!” “让药房快煎了桂枝散寒汤来……” “……” 寅时,承安王府灯火通明,众婆子丫头们慌慌张张地进进出出。 萧裕披着袍子用抱小孩的姿势,抱着江宴在里间来回踱步,轻轻拍着哄。 看着怀中小脸烧得红扑扑的,连哭声都弱得像只小猫似的人,萧裕懊悔自己今晚不该动手。 安宝才十岁,本就是淘气的年纪,不懂事是常态,他该耐心教导才是,怎么就动起手来? 纵要立规矩,也该等人大好了再说! 此时,江宴觉得头昏脑胀、全身都疼,胃里又翻江倒海的,想吐又吐不出,想睡又睡不着,整个人难受得不行,窝在萧裕怀里,手心握着萧裕的一缕头发,抽抽搭搭地哭着: “萧裕……萧裕……” 萧裕听着,心里揪着疼,只恨为什么病的不是自己。 不多时,王府的属医们尽数来了,泽兰等年轻丫鬟们退到珠帘后,几个老嬷嬷领着他们两两进到里间,替江宴把脉,再退回外间和同僚们探讨病情。 约莫一刻钟后,众属医探讨出了结果,王府属医正堂候阳德隔着屏风,冲里头的萧裕躬身拱手道: “回王爷,小爷并无别症,不过是之前风寒未愈,今儿吃多了积食,将前头的病又引了出来。药照旧是前几日的方子,多吃些天,再清减些饮食,净饿两顿,暖着一点儿,就好了。” 一听是吃多了,萧裕的心疼瞬间散了一大半,没忍住在江宴的小屁股上又轻轻拍了一下。 江宴哭声高了一瞬,闭着眼在萧裕肩头咬了一口。 真是半点亏都吃不得! 萧裕摇了摇头,又心疼又好笑。 属医走后,众丫头婆子们进里间换了铺盖枕头等物,药房照着药方熬了药来,并附上了几枚山楂丸。 萧裕先哄着江宴吃了药,又命人用糖水将山楂丸化开,喂了江宴两口,再让人打了水来,亲自给江宴擦了遍身子,最后才抱着人在屋里边走边拍,哄着睡觉。 江宴一病就像个奶娃娃似的要闹觉,非得萧裕这么抱着边拍边哄,在屋里走上半宿才能睡着。 不知内情的人见此,定会说江宴太娇气,萧裕太惯着,但只萧裕晓得,江宴这不是娇气,是害怕。 当年他们刚来西北,承安王府就是一片断壁残垣,只有他和江宴,与从小照顾他的大伴太监孟青三人。 西北苦寒,别说年仅三岁的江宴,便是萧裕都接二连三地病了好几场,朝廷又克扣了王府的禄银,以至于孟公公当时不得不在白日里去做一些散碎的活计回来补贴家用。 那时的江宴还不是现在这副骄纵蛮横的模样,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小孩儿,从小没有母亲,嫡母和父亲不管不顾,家里下人照顾得自然也就不尽心。 以至于那时的江宴乖得出奇,小小的一团,饿了病了都不哭不闹的,话都说不流利,却在萧裕病时抱着小凳,踮着脚去给萧裕倒水。 萧裕接过水时碰到他的手,发现竟比自己还烫! 萧裕当时又心疼又内疚。 彼时他因小小年纪便遭到父兄背叛,母舅抛弃,觉得今生无望了,不忍看着无辜被卷入皇室争斗的江宴跟着自己吃苦,还要背着男妾这么低贱的名头,故命孟公公找个好人家,将江宴送过去,对外只说是病死了。 孟青找到了一胡商,那胡商早年送货时伤了身子,无法生育,承诺会将江宴当亲儿子养,并带江宴去蠕蠕王都生活,彻底摆脱男妾的贱籍。 彼时江宴已病得糊里糊涂的,连吃了好几天药都不管用,萧裕也请不起更好的大夫了,于是便连夜抱着江宴去到了那胡商的宅邸,叮嘱他们务必要请好大夫来医治。 萧裕还记得,那天夜里也是这么大的风雪。 他坐在牛车上呆呆地望着胡商后院紧闭的门扉良久,孟公公劝他道: “九爷,咱们回去吧。这是那孩子最好的路。” 他又何尝不知道? 可……他听见江宴哭了。 就这样,他在雪夜里挨到天明,最终还是没忍住敲响了胡商后院的门…… …… 思及此,萧裕长叹了口气,看着怀里握着自己头发,渐渐睡熟了的小人儿,想到当年将他抱回来时,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心疼得仿佛让人剜了去。 自那以后每回江宴病了,就生怕自己会将他送走。 如今多年过去,江宴虽已记不得幼时的事情,但一生病就闹觉,非要他抱着睡这点,却一直没改。 虽然小混蛋闹腾起来实在欠揍,但比起他现在这样不哭不闹乖得可怜的模样,他倒情愿他闹腾些。 窗外风刮断了院里的梅枝,刚睡熟的江宴身子颤了一下,他将萧裕的头发握得更紧了些,闭着眼在梦里抽噎地呢喃: “萧裕……萧裕……” 萧裕忙边走边拍着人哄,低声道:“在呢……萧裕在这儿呢……” …… 江宴这一病,病了一个多月。 头两日是夜里发烧,第三日倒是不烧了,却开始不停咳嗽,且吃不下东西,总闹着说肚子不舒服。 候属医说咳嗽是风寒入了肺,照例养着,每日多加一碗冰糖雪梨炖银耳即可。 吃不下东西,则是因那晚上的九块炙鹿肉,伤了脾胃,本来就病着,自然更难好了。 倒也不用吃药,照旧是清清净净地饿一饿,每日只吃点健脾胃的药粥,养一两个月便好了。 虽大夫反复强调没有大碍,不过是小孩子家身子弱,养养就好,但江宴病一日不愈,萧裕的心就跟着悬一日。 这些日子,王府属医们日日都要来替江宴诊两次脉,萧裕日日都要亲自过一遍脉案,公务暂且搬回内宅处理,亲自照顾江宴的饮食起居。 家下人每每进出主屋,隔着那十二扇金绿山水屏总能看见屏风后,萧裕抱着江宴在屋里来回踱步的身影,以及哄小孩的声音: “是萧裕的错、萧裕不好、萧裕混蛋……我们打萧裕?嗯?” 不仅如此,为给江宴祈福,整个王府在江宴病好前不许升烟食荤,并下令给农商免税,开仓放粮赈济孤贫。 云朔城里有一座永安塔,嘉泰十七年,萧裕为给江宴祈福所建—— 高约四十九丈,刹上宝瓶硕大,宝瓶下有承露金盘一十一重,周垂金铎,浮图朱户,扉悬金铃,绣柱金铺,璀璨夺目。 每每江宴生病时,寺内僧侣总要诵经祈福,昼夜不停,闻记十余里。 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非但如此,萧裕又命人去各处请了一堆平安结、记名符回来,放进床头被江宴摔过的瓶中,并又在他屁股上拍了两巴掌,教训道: “再摔,还得打!” 引得江宴又是一阵哭闹。 自此,整个西北都晓得承安王府的小 爷病了。不少人想登门探望,但萧裕怕影响江宴养病,皆挡了回去。 拓跋斡也托人送了一枚从蠕蠕国国寺请来的平安福来,并写信关切地问道: “何以病耶?” 萧裕回道:“昼夜苦读尔。” “……” 如今,一个多月过去,江宴总算是大好了,因怕病情反复,萧裕让他在家多养几日再去上学,不过倒允许人来探望了。 这日午后,萧裕刚从公廨的廊庑出来,便遇见了西北中军都护府都督同知赵戎和云朔总兵薛承泽二人。 赵戎与萧裕同岁,是江宴同窗好友赵玉璘的长兄;薛承泽比他二人大了几岁,乃江宴同窗好友薛嘉贞的父亲。 二人一见萧裕便问江宴的情况,一听已大好了,二人便说家中妇人们前些日子去城外的三清庙给江宴求了平安福,预备送到王府探望江宴,也顺便去给淑太妃请个安。 闻言,萧裕客气道:“小孩子家的生病是常事,何须这般兴师动众?且现在已经大好了。” 赵戎道:“王爷这是哪儿的话?她们每月初一十五本就要去府上给太妃娘娘请安,如今小爷病好了,去探望探望是应该的。” “且我们家阿狰日日念叨着小爷,再不让他去看看,我看他在学堂里怕是越发学不进去了。” 薛承泽笑道:“就是就是!我说句不该说的,这些日子能借着小爷的名头去三清庙拜一拜,我娘子高兴得都睡不着觉。托了咱们小爷的福,她高兴,就不找我的事儿了!” 萧裕挑眉笑了笑。 薛承泽乃左军都府右都督薛鹏薛老将军的第五子。 薛老将军家教森严,他本人不信鬼神之说,也一概不许家里人信,女眷们去庙里烧个香,都得跟做贼似的。 而薛承泽的夫人因出生时身子弱,是在道观里长大的,最信这些! 如今嫁了人连香都不许正大光明地烧,她心里怨得不行,又不能冲着薛老将军去,便成日在薛承泽、薛嘉贞爷俩身上找麻烦。 如今能借着江宴的名头,去城外烧一个多月的香,她自然是高兴的。 萧裕琢磨着,江宴在府里关了有两个月了,确实闷得慌。 现在身子好了,让赵玉璘、薛嘉贞陪他玩玩儿也挺好,免得这小混蛋闲得无事,又给他乱闯祸,于是道: “那便辛苦嫂嫂们了,这仨小混世魔王闹到一处,得多费些心。” “嗐!她们乐得一处看孩子呢!”薛承泽道,“且前个儿回京省亲的云朔布政使夫人也要一块儿去。我家娘子说过,她是最喜欢小孩子的,又是王爷您的表姐,将那三个小皮猴子交给她们,没什么不放心!” “表姐?”萧裕蹙眉。 “嗯?”赵戎接过话道,“王爷您不记得了?那云朔布政使洪英卫娶的是您二舅舅的次女。” “哦。”萧裕淡淡道。 自从被贬西北后,他与外祖家便再无往来,他曾写过信给外祖父,但全都石沉大海。 后来他从九皇子成了承安王,外祖父曾派人来过云朔,他一概不见,甚至他嫡亲的大舅舅登门也是如此。 故,至于他那庶出的二舅舅的次女嫁给了谁,他当然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只是如今,他母亲住进了承安王府,外祖一家自是理所应当地贴上来了。 这时,薛承泽又道: “听我家娘子说,那冯夫人回来还提得起了瑞国公府。” “哦?” 11.西北承安王府(11) “说是瑞国公府里那位极有体面且素不爱见客会友的老太君,一听她回来了,特地递了名帖上门拜访。”薛承泽道,“找她打听了些小爷的事儿。” “呵,是吗?”萧裕冷笑一声。 瑞国公府老太太、江宴的奶奶,姓叶,单名一个嵘字—— 因娘家镇国公府与太祖爷有过拜把子的交情,母亲又是东河郡主,故素来傲气。 自打其夫去世后,便不再轻易走动,旁人递了拜帖上门,她也推脱年迈不见。 哪怕后来子侄们不成器,瑞国公府开支无度,落魄到卖她的嫁妆周转,她也依旧端着郡主女儿的架子,拒绝娘家和郡主府的接济。 如今竟为了一个从未养在她膝下且卖了多年的孙子,给一个毫无封诰的小小二品布政使的夫人递了拜帖? 呵,稀罕。 既这般慈爱挂心,当初卖孙子时如何没见她说话?这会儿倒来装菩萨了! “他们瑞国公府近日倒关心安宝得很。”萧裕冷淡道。 “京里的人回报,上月瑞国公府又朝宫里送了名男妾。”赵戎道,“估摸着他们是瞧当下局势不明,妄图两头下注?” 萧裕不答,抬头眺向远方,几只苍鹰正在天边盘旋着蓄势待发。 “江宥那儿如何?”他问道 “除了一直在打听小爷外,没什么异常。”赵戎答道。 “盯紧了。” “明白!” …… 几日后,趁着雪映晴光的明媚天气,赵戎媳妇、赵玉璘的嫂嫂廉氏,薛承泽媳妇、薛嘉贞的娘崔氏,带着赵玉璘和薛嘉贞二人,与云朔布政使之妻、萧裕二舅舅之女冯氏并几名命妇前往承安王府向淑太妃请安。 淑太妃住在承安王府东苑,众人自王府西角门入,下车换轿,再由王府内侍门抬着往东走。 中途行至一处垂花门,廉氏和崔氏停轿将赵玉璘和薛嘉贞扔了下去,候在门前的几个衣着华贵的小厮迎上来拥着二人上了轿,朝着主院的方向去了。 当赵玉璘和薛嘉贞兴奋地喊着江宴的名字,将下人们甩在身后风风火火地跑过主院回廊,撞开江宴小书房的门时,江宴正将襻膊一头系在房梁上,另一头吊着自己手腕,手里同时拿着三支笔抄书。 见他俩来,江宴抬起头,漂亮的小脸皱成一团,嘴不满地翘着,眼尾红红的明显是哭过的痕迹。 赵玉璘和薛嘉贞站在门口一愣,不约而同地问道:“怎么了?” 见到小伙伴儿,江宴更委屈了,嘴一扁,泪珠子就挂在了睫毛上,骂道: “萧裕就是个混蛋!混蛋!!” 原是他接连生了两场病,有两月没去学堂,近些天他身子好了,萧裕虽依旧不放心送他去上学。令他在家再将养些日子,但也记挂着他落下的功课,因此决定亲自辅导他。 谁知那混蛋一点耐心都没有! 他只稍微出了一点点错,那混蛋就打他! “啊?王爷还打你啊?!”赵玉璘和薛嘉贞震惊道。 “对啊!他可心黑了!” 江宴一边控诉,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地掉,因为右手吊着襻膊,且并排握着三支笔,他只能抬起左手胳膊擦眼泪,看着好不可怜。 此时,被冠上“黑心”名头的萧裕,正在承安王府正门外千步廊的公廨内,在下属们面前语气平静地崩溃道: “一首七律,背了整整三天。” “终于,第四天告诉我他会背了,结果开口就是:‘《登高》唐李白’。” “李白……李白?!” 薛承泽微微偏头,低声问身边的赵戎道:“《登高》不是李白写的?” 赵戎道:“杜甫。” 薛承泽“哦”了一声,一抬头就见萧裕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薛承泽:“……” 萧裕:“天黑前把这首诗抄三十遍。” 薛承泽:“?!!!” …… 萧裕勒令江宴将这首诗与其注解抄三十遍,抄不完不准去玩儿。夜里他回来检查,若少一遍,江宴的小屁/股就又要遭殃了。 江宴虽然委屈不满,但也只能抄。 不过,让他老老实实地抄是不可能的。 这不!手里并排握了三支笔同时写,纸上的字七扭八歪的,又因一边写一边吧嗒吧嗒的掉眼泪,时不时落一滴在纸上,未干的墨被晕开,整个小本子乌七八糟像鬼画符似的。 他不管,反正他抄了。 萧裕又没说字要漂亮,若萧裕因此打他,他绝对不依! 江宴坐在案前磨磨蹭蹭了一个时辰,待赵玉璘和薛嘉贞来时,才勉勉强强写满九遍。 抄诗其实容易,不过一首七律,短短五十多个字,但诗的注解却密密麻麻一大篇,见江宴还差整整二十一遍,赵玉璘和薛嘉贞非常仗义的决定帮兄弟分担! 一人写七遍,潦草些,很快就能出去玩儿了。 至于萧裕能不能看出来,在江宴眼里是不能的。 反正写得潦草,萧裕夜里回来,自己就在床上给他看,床帐子一笼,萧裕哪儿能看得出来谁是写的? 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他当然不知道,萧裕让他抄不过是为了让他多写几遍,只要他写了一大半,剩下糊弄糊弄,萧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而萧裕每次检查的时候,抱着他说的那句:“让你抄不是为了罚你,是为了让你真的记住学的东西。”也是真的语重心长。 只是江宴还太小并不能理解萧裕的苦心,每每听到这话,他都会扁扁嘴,再在萧裕肩头泄愤地咬上一口—— 萧裕就是不想他出去玩儿! 窗映梅枝的小书房里,赵玉璘和薛嘉贞并排坐在江宴对面,帮他抄书。 白芷和菖蒲送纸笔点心进来时,问要不要再抬两张案进来,三人拒绝,非要挤在一张案上!两人替赵薛二人系好了襻膊,便由他们去了。 走前嘱咐他们好好抄书,不要胡闹,要茶要点心喊人便是。 待合上门后,江宴立马向两个小伙伴,声泪俱下地控诉着萧裕的“暴行”: “萧裕他混蛋!他打我……他打了我还不承认!” “他今年明明天天都在打我……还,还非要说只打过我一次……怎么?平时不算打?偏偏要揍得我躺一个月,才算打? “你们不知道……我这回原本病都好些了,就是他一顿打,才让我多病了这一个月……” 闻言,和他对坐在粉油大案前,提着笔的赵玉璘和薛嘉贞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啊?王爷打得你躺了一个月??!” “可不是嘛!”江宴愤愤道。 “他用什么打的?”薛嘉贞问道。 此时,江宴满脑子都是萧裕气势汹汹扒下裤子,巴掌狠狠落在他屁股上的画面,愤愤道:“他……”话说到了一半,他突然顿住了。 他抬头对上薛嘉贞那双好奇的眼睛,轻咳了一声,道:“军杖。” 薛赵二人似羡慕似感叹地“啊”了一声。 “可上回我爹用军杖揍我,我只躺了几天。”薛嘉贞道。< /p>“那是你爹疼你,下手轻!萧裕打我可从不留手。”江宴道。 “我爹下手轻?!”薛嘉贞夸张道,“他上回可是把我逮去军营里,按在校场上打的!要不是我娘得了消息赶来,他就把我打死了!” “那……那萧裕是把我按在院子里打的——这么粗的军杖!” 说着,江宴放下笔,用双手比出一个海碗大小的圆,然后在薛嘉贞和赵玉璘惊骇的目光中,得意地抬起了下巴,道:“你还有你娘给你求情,都没人给我求情。” 薛嘉贞有些不服气,道:“那他打了个你多少杖?” “两……三百杖!” “我爹打了我四百杖呢!” “我……还没挨过打。但我同你们说,我前段时间让一种叫八角丁的虫给咬了!” “八角丁?!” “对啊!就是长了八只角的虫子!” “哇——” “……” 三个小孩就在这你一言我一语的诡异攀比中,抄完了剩下的二十一遍杜甫《登高》的诗和注解。 一个时辰后,三人浑身是墨,像小花猫似的,推开了书房门。 守在廊下,围着火炉打络子的丫头们见了,齐齐“哎哟”一声,忙领着三人进屋换衣裳。 三人一般大的年纪,虽然江宴因体弱多病更瘦弱一些,赵玉璘、薛嘉贞更壮一些,但衣裳还是能换着穿的,且他俩常来,江宴身子好的时候也常去两家府上,换着穿衣裳也不是一两回了。 换完衣裳后,三人被领到暖阁里喝茶吃点心。 因属医说甜食伤脾胃,故萧裕从不许江宴多吃,主院平日里的点心也多是枣泥山药糕、牛乳山楂丸子等药食。 萧裕还嘱咐底下人盯着江宴,不许他多吃,怕他到饭点不肯吃饭。 但,每回赵玉璘和薛嘉贞来的时候,就会端上一些正经的点心,但依旧会嘱咐江宴不能多吃,还会拜托赵玉璘、薛嘉贞二人盯着他,而赵薛二人也乐得当这个“差”,将江宴看得牢牢的。 但凡,江宴多动一块儿,两人就要摆出小大人的架势来教育他。 对此,江宴十分不满! 他才不屑吃这些甜食,都是小孩儿才吃的玩意儿! 江宴拈着一块胭脂糖酥卷,一点一点啃着,问道:“我们待会儿去哪儿玩儿?” “我们东城外打猎吧!”薛嘉贞提议道。 江宴呷了口茶:“萧裕不让我自己骑马,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我们坐车出去呀!东城外有骡马市,咱们租三匹,让小厮们不许说就是了。”薛嘉贞道。 江宴想了想摇摇头:“不成。春茂他们几个倒罢,来顺他们几个定是要跟萧裕说的。” “那要不咱们去城北玩儿?”赵玉麟口中咬着一块儿蜜渍海棠脯道,“那儿的春枝巷新开了一间茶寮,听说里头唱弹词的有个是江南的秀才,唱的都是云朔没听过的。” 江宴又摇了摇头:“不成。萧裕之前说过城北人又多又杂,容易被叫花子拐走。” 赵玉璘和薛嘉贞齐齐“唉”了一声。 “咱们都不是小孩儿了,王爷怎么管你还管得这么严?”赵玉璘无奈又不解道。 “就是!” 江宴愤愤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案上。 三人蔫蔫地沉默了下去。 突然,江宴想到了什么,双眸一亮,兴奋道: “哎!你娘和你嫂嫂不是来给萧裕他娘请安了吗?不如……咱们就去找老太妃玩儿如何?我还没见过她呢!” 12.西北承安王府(12) 淑太妃住在王府东苑,与江宴和萧裕住的主院离了有四五里地,中间还隔着两座萧裕为迎母亲而新建的园子,若要过去非得坐车坐轿很是麻烦。 三个月前,淑太妃刚来时江宴就嚷嚷着要去瞧,萧裕以那头在修园子,乱糟糟的为由拒绝了。 后来园子修好了,江宴却又病了,萧裕便不准他乱跑。 江宴也曾带着小厮悄悄往东苑跑过,谁知刚跑到松蔚园就听见那个老太监王兴和人说他坏话,把他气了个半死,悄悄画下那人的罪状就回来了。 之后他坐着萧裕仪仗领着人耀武扬威的满府乱逛时,也因东苑太远且只住着老太妃一个人,就没去,只去了其他京官所住的南苑。 故江宴至今都不晓得萧裕他娘到底长什么样,想着今天是个机会,和赵玉璘、薛嘉贞一块瞅瞅,却怎么都没想到会被拒绝—— “为什么不行?!” 江宴气鼓鼓地看着坐在暖阁熏笼前,被小丫头们围着,用胭脂草染指甲的菖蒲。 泽兰不在,主院儿里的事,包括江宴在内都由菖蒲管。 若菖蒲不在,便是杜若,杜若不在就是白芷,这是她们四个的次位。 “没有为什么,王爷说不许。”菖蒲吹了吹自己裹好的指甲道。 “他凭什么不许?!我又不抢他娘,他凭什么不许?!”江宴气得跺脚。 萧裕一定是瞧自己没娘,又讨人喜欢,生怕他娘喜欢自己,自己趁机抢了他娘,所以才这么藏着! “萧裕混蛋!” “萧裕小气鬼——” 江宴愤愤的骂道。 一屋子丫头面面相觑,一言不敢发。 菖蒲虽素来伶牙俐齿,但此时却不知该如何同江宴说。 她能说什么呢? 说因为小爷你是王爷的男妾,在老太妃眼里身份低贱,又是当年太子一党算计着用来打压羞辱王爷而硬塞给王爷的—— 您的“娘家”瑞国公府,因此成了太子门下的座上宾,这些年一直在同老太妃娘家作对,所以老太妃不喜欢你? 还是说,因为王爷身边只有一个你,为了你不肯纳旁人,别说什么侧妃侍妾,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老太妃没法抱孙子,故此看你不顺眼,王爷不让你见她,是护着你? 那必然都不行! 王爷千叮咛万嘱咐,这些深宅大院里钩心斗角的闲话,不能进小爷耳朵。 尤其是说小爷的闲话,更是半点不能透!怕小爷闲话听多了,当真自怨自艾起来。 小孩子家心思只需放在课业上,无忧无虑地长大便好。 但眼见着江宴嘴一扁就要闹了,一旁的赵玉璘和薛嘉贞也都不满地梗着脖子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一时间菖蒲慌得不行。 就小爷一个小天魔星闹起来就已经够要命了,若再加璘哥儿和贞哥儿这俩小太岁,怕是要翻天覆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院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们家小爷在院里吗?” 是孟公公。 江宴双眸一亮,不再和菖蒲纠缠,转身拉着赵玉璘、薛嘉贞两个跑出去了暖阁。 菖蒲和屋里的丫头们长舒了一口气。 孟公公披着大红羽缎斗篷揣着手立在廊下,江宴跑出来朝他怀里一扑,扑了个满怀。 孟公公是江宴记忆里第一位,也是那段时日里唯一的长辈,早年承安王府落魄时,他和萧裕全赖对方一手照料—— 因此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萧裕是哥哥,孟公公则是扮演着接近父亲的角色。 江宴小时候还常说以后长大了要当大官,给孟公公养老之类的话。 只是这几年,萧裕这个承安王越做越大,孟公公俨然成了西北的内相,公务繁忙,内院来得少了,与江宴见面的次数也少了。 加之萧裕对江宴的控制欲越来越强、管教越来越严,故现如今萧裕不仅是哥哥,父亲的位置也被他占了去。 但即便如此,孟公公在江宴心里,也与旁人不同。 而孟青虽说少来内院,大多事务都扔给了荣建弼与泽兰,但隔三岔五一有空就会来主院逛逛,或是在外头得了个什么新奇的玩意儿,也会惦记着拿来给江宴。 譬如今日,江宴扑进他怀里后,听到了不应这个季节出现的虫鸣声。 “你怀里揣了什么?” 江宴忙去巴拉他的斗篷,赵玉璘和薛嘉贞先大声地向孟青问了好,也跟着拥上去拽孟青的衣裳。 孟青被拽得差点儿摔了,忙笑着告饶,而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拳头大的金丝缠枝笼—— “蝈蝈?!” 三个小孩眼睛都亮了! 蝈蝈乃夏虫,冬日绝迹,如此京城贵胄们偏爱冬天玩儿此虫。 一是为了用这“不合时宜”的玩意彰显自己的富贵; 二是冬日漫漫,满目枯寂,确实贪恋这抹夏日之声。 此虫冬天育出实在不易,更何况是西北的冬天! “你哪儿来的?”江宴晃了晃蝈蝈笼子问道。 “在城北春枝巷一个唱弹词的江南秀才手里买的。”孟公公答道。 说着,孟公公怕这虫见了风冻死,忙往江宴的怀里塞,在将江宴斗篷拢紧后,看着江宴空无一人的身后,有些责怪道:“怎么没揣手炉就出来了?身边伺候的人呢?” 江宴听着怀里“滋哇滋哇”的蝈蝈叫本来还笑着,一听这话小脸儿又垮了下去,嘴不满地翘了起来。 “呦?这是怎么了?”见此孟青蹲下身捏了捏他的小脸,道,“敢情谁惹咱们小爷生气了?说出来,孟公公替你揭了他的皮!” 江宴委屈地大声告状道:“菖蒲!” 他话音刚落,便听菖蒲的声音从窗内传来,道:“得!你若非要去,便让孟公公带你去!届时你闯了祸,不与我相干。” “去哪儿?”孟公公不明所以。 “去东苑!” “看老太妃!” “看萧裕他娘!” 江宴三人齐声道。 孟公公脸上神情倏地一僵:“这个……” 江宴的脸再次垮了下来:“你也不准吗?为什么?我为什么不能见萧裕他娘?!” 这时,窗内传来了菖蒲幸灾乐祸的笑。 孟公公:“… …” 见孟公公不说话,江宴的小脸越来越沉,小嘴都翘得快能挂油壶了,一双乌亮的双眸瞪着孟青,一副对方但凡敢点头说出一个“是”字,今日他就要在承安王府主院,演一出“水淹陈塘关”的模样。 这时,孟公公忽然笑了,俯身拨了拨他头顶金冠上颤巍巍的簪缨,道:“谁说见不得?咱们小爷是王爷的宝贝!老太妃疼王爷,自然也是疼小爷的,当然见得。” 江宴微微一愣,有些不相信道:“真……真的吗?” 虽然没见过,但江宴隐隐感觉萧裕他娘可能不怎么喜欢他,不然她都来了三个月了,为何一次都没来看过他?就连他生病时,也不曾来探望。 这也是他今日偏要去的原因——他想让萧裕他娘喜欢他。 他已经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他明白如果萧裕的娘不喜欢他,他不喜欢萧裕的娘,届时若他二人吵起架来,萧裕夹在中间会伤心难过。 他不想萧裕伤心。 他这么讨人喜欢,只要萧裕他娘见到他,定然会喜欢他!就像赵玉璘的嫂嫂、薛嘉贞的娘,还有学堂里的夫子、王府里的下人都喜欢他一样。 只是,孟公公说萧裕他娘……现在就很疼他? “真的吗?”江宴眨了眨眼,又问了一遍。 “那当然是真的!”孟公公哄他道,“她前儿个还在咱家面前提起小爷呢!问小爷功课可好?咱家说咱们小爷读书用功着呢!” 听读书,江宴瞬间不好意思起来,但他依旧扬着下巴道:“那……那是!” 见此,孟公公笑道:“可是,咱家听闻今早王爷问你的书,你连杜甫的《登高》都记错了?不如现在赶紧回去背熟,待老太妃见你,问你功课时,你背给她听!” 说着,他拉着江宴的小手就要往小书房的方向去,不料没走两步就被江宴一把甩开。 江宴脆生生地笑道:“你也太小瞧人了,我早背熟了!萧裕让我抄了三十遍,我连注解都会背了。不但我,阿狰和阿蛮也都会背!” 阿狰是赵玉璘的小名,阿蛮是薛嘉贞的小名。 闻言,二人同样得意地点点头。 孟青:“……” 然后,就见江宴拉着赵薛二人就要往外走,道:“走!我们这就去背给老太妃听!” “哎——!不行不行!”孟青忙拦住三人。 “为何?”江宴不解。 “因为……这……”这时孟公公突然灵光一闪,道,“因为今日云朔各府的夫人都在府上,老太妃有要事要同她们商议,小孩子不能去打搅。” “哦?什么要事?”江宴好奇道。 孟公公故作深沉地轻咳了一声:“这是大人的事情。” 他话音刚落,就听薛嘉贞兴奋道:“我知道我知道!” 江宴和赵玉璘的目光倏地看向他:“你知道?!” 薛嘉贞手环胸,得意道:“当然!我娘都跟我说了!她们今儿来不单单是给老太妃请安的,还有——” “还有什么?”江宴好奇道。 “还有要给王爷选媳妇!” “——?!” 13.西北承安王府(13) “啊?萧裕……要娶媳妇了?”江宴震惊道。 “断无此事!”孟公公立马否认道,“贞哥儿莫要胡诌!” “我才没胡诌!”薛嘉贞不服气道,“我亲耳听见我娘对我爹说的!” “我娘还说,老太妃特地叮嘱她们,今日将家里适龄的未出嫁的女儿、妹妹都带上,说是为了赏梅,实则就是为给王爷挑人呢!可惜她们崔家和我们薛家都没合适的女儿。” 闻言,赵玉璘恍然大悟:“怪道我说我嫂嫂和我四姐姐,姑嫂二人素来不合,今日我嫂嫂带我来玩儿,怎么还带上了我四姐姐?原是带她来选秀的?” “什么选秀!小孩子家不懂别乱说!”孟公公有些慌乱地摆了摆手,“就是赏梅吃茶!” “这就是选秀嘛!” “就是就是!” “……” 江宴懵懵地愣在原地。 萧裕要娶媳妇了? 他当真要娶媳妇了? 一时间,江宴觉得心里怪怪的、空空的,还有些新奇和害怕,说不清到底是何滋味。 小时候不懂事,看别人娶媳妇儿,有高头大马、喜缎红绸、爆竹喜糖,热闹安逸得不行!他便窝在萧裕怀里直嚷嚷:“萧裕娶个媳妇吧!萧裕娶个媳妇吧!” 起初,萧裕以为他是想多个嫂嫂,愁了好几日!后来发现他只是眼馋别人家的喜糖和热闹,这才长松了口气,转头凑钱买了些爆竹喜糖来哄他开心。 那时他们穷,萧裕刚在军中冒头,钱给他买了些东西,自己悄悄啃了两个月玉米面窝头,没让他知道。 后来他大了几岁,刚明白娶媳妇是何意,就赶上赵玉璘的哥哥赵戎小将军娶妻。 赵玉璘多了个嫂嫂,像多了个娘似的,疼他疼得不行! 江宴羡慕不已,也盼着萧裕能给他娶个这样的嫂嫂回来。 谁知两个多月前,突然有人对他说,他是萧裕的男妾。 萧裕的媳妇不会像赵玉璘的嫂嫂那样如娘般疼他,而是会讨厌他、欺负他、打他,甚至卖掉他…… 他当时气疯了,在屋里大闹了一场!直到萧裕哄他说,在这王府里永远没有人敢欺负他,并承诺: “就算要娶妻,也要先等我们安宝长大。” 他这才勉强作罢。 可……他现在还没长大呀。 陶夫子说过,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萧裕他娘要他成亲,萧裕也不能违拗。 可……他还没长大呀。 思及此,江宴感觉心口像被人猛地揪了一把。 …… “小爷会背吗?” 孟公公的声音将神游中的江宴拽了回来,他懵懵地眨了眨眼:“啊?” “让背《论语.子罕》篇中的子四绝。”一旁的赵玉璘低声提醒他道。 原是孟公公见赵玉璘、薛嘉贞逮着选秀这事儿不依不饶,便当即正色问他们《论语.子罕》中,“子四绝”是什么? 他二人嗫嚅着背不出,这才点了正站着发呆的江宴。 闻言,江宴也跟着摇头。 孟公公脸色沉了几分,轻斥道: “子四绝乃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意为不凭空臆测、不绝对肯定、不拘泥固执、不自以为是。” “此番老太妃不过请人吃茶,璘哥儿和贞哥儿就偏说是选秀,便是犯了此四毋!而小爷竟将学过的书忘得一干二净,罪加一等!” 说罢,便将他三人撵回了小书房,勒令他们需得在此将《论语.子罕》篇重新背熟了才能去玩儿。 临走前还撂下话,改日抽背,若有谁背不出,他便将此告诉王爷和赵薛两位将军,届时他们仨的小屁股都得开花! “砰。” 雕花楠木门合上。 留下眼巴巴望着房门的三人,和江宴怀里“滋哇滋哇”叫着的蝈蝈。 待门外脚步声远去,赵玉璘才不服气地低声道:“那就是选秀!” “就是就是!” 薛嘉贞附和,末了还冲着紧闭的房门做了个鬼脸。 …… 却说终于摆脱了三人的孟青,如获大释! 他先嘱咐了廊下烤火的丫头婆子们好生伺候,又叮嘱暖阁内的菖蒲看紧人,别让他们乱跑,最后在菖蒲玩笑的奚落间,逃也似的离开了主院。 边逃边庆幸自己是个太监,不会生到这等难缠的小鬼头。 出了主院,至甬道旁的翠幄青车前,他脚步一顿,回头朝东苑方望去—— 看着那一片雕梁画栋、层檐叠嶂的殿宇,不由得摇头长叹了口气。 这小老太太!放着如此富贵清福不享,偏瞎折腾作甚? 殊不知,儿女之事,过操则疏,多管生厌。 “公公,咱们回千步廊吗?” 坐上车,驾车的小火者问道。 “王爷何在?” “这个时辰,当在文华殿。” “去文华殿。” “是。” …… 一个时辰后。 承安王府东苑,西小园内。 碧瓦朱甍间,满园梅枝垂阴相映,落英幡纚中,艳婢娇童衣袂翩跹。 园中各处梅树下设桌椅案几、熏笼小炉,众婀娜纤巧的姑娘小姐们围坐树下,烹茶赏梅,嬉笑玩闹。 园中设有一亭,亭内也设案几众多,雍容典雅的妇人们各自围坐,有那不合群或觉得外头冷的姑娘,也同自己的母亲、嫂嫂挤在一处,品茶吟诗、畅谈说笑。 虽是隆冬,小园内却香暖融融,宛若瑶池之境。 无人发现园外倚墙而立的高耸榆树的枝丫后,悄悄探出了三颗戴着不同式样的金冠的小脑袋—— 江宴悄悄探出头往里望去,看了半晌疑惑道:“怎么没看见老太妃呢?” 闻言,他左右两颗小脑袋同时冒了出来。 “选秀老太妃怎么可能不在?”赵玉璘一边说着一边往里望,紧接着在江宴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朝亭中一指,“那么大个人坐在那儿你眼瞎啊!” 江宴定睛一看,但见飞檐亭正中央的那六扇气派显赫、富贵华美的百鸟朝凤缂丝屏风前的芙蓉榻上,端坐着一名妇人。 那妇人头戴赤金嵌宝凤冠,上着百蝶穿花大红缂丝袄,下穿宝蓝撒花绫裙,外罩金雀斗篷,皓齿红唇、鬓若乌云,眉目英秀、容貌艳绝,好似一朵盛开的牡丹。 “你才眼瞎!”江宴一巴掌拍了回去,“睁眼看看那是个老太太?” “谁跟你说是老太太?”赵玉璘道,“老太妃泰昌二十年进宫时才十四岁,次年生了王爷,如今也不过三十五六的年纪。不过是辈分到了,众人才尊称一句老太妃。你不知道吗?” 江宴一愣:“不知道,萧裕从不跟我说这些。” 赵玉璘和薛嘉贞默默伸出了鄙夷的手势,江宴恼羞成怒,手肘左右开弓,顶了他二人一下。 见此,三人身下扶梯子的三名小厮纷纷压着嗓子喊道:“我的爷!要玩儿下来玩儿,别在上面闹啊!这么高摔下来,可不是玩儿的!” 三人话音刚落,一旁躲在树后的小厮探出头,望着墙头焦急道:“我的小爷!看够了吗?快下来吧!要让人晓得我们擅自带你们来这儿,定要罚我们了!” “少在这儿蝎蝎螫螫的!小爷什么时候让你们挨过罚?出了事儿我担着!”江宴低声道。 闻言,墙下四人相视一眼,略微放下心来。 扶梯子的三人分别是夏松、秋石、冬青,树后望风的是春茂,四人是江宴的贴身小厮,与其年龄相近,日常跟着出门、陪着读书玩耍的。 虽说萧裕、泽兰等对他们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好好看着江宴,不要任他胡闹,若他要乱跑,定要派人回来告诉云云,但他们四个却对江宴唯命是从,指哪儿打哪儿。 原因无他,就是江宴说的那样,他担着。 他向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且颇为护短,他的人他自己可以罚,但旁人轻易动不得,哪怕是萧裕也不行! 这也是春茂四人虽然害怕,但也带着江宴来了东苑的原因—— 一个时辰前。 被孟公公撵回小书房的江宴三人重新围坐在案前,盯着摆在中央的金丝蝈蝈笼子发愣。 半晌后,赵玉璘率先开口,他看着江宴有些担忧地问道:“阿宴,你预备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 能如何是好? 江宴双手撑在案上,捧着脸看着笼子里“滋哇”乱叫的蝈蝈,长叹了口气,道: “不知道……我还没做好准备。” 他知道萧裕总有一天会娶媳妇,但因之前萧裕答应过他,要等他长大,因此他现在完全没有做好他和萧裕的生活里要多出一个人来的准备。 见此,赵玉璘像个小大人似的,语重心长地道:“既是父母之命,那此事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岂容不备?” 闻言,江宴觉得十分有理! 因从小被萧裕宠着长大,他并非那等遇事悒郁自怜之人,他迅速打起精神,思忖片刻后,他直起身子宣布道: “既然父母之命,萧裕不可违,那江宴之命,他也不能违。” 闻言,赵玉璘和薛嘉贞一愣,而后道:“这话如何说?” “他自己说的呀!”江宴坐直了身子,下巴微微上扬。 从小萧裕就告诉他,萧裕有萧裕的任务,安宝有安宝的任务。 萧裕的任务是退敌安民、勤政养家; 安宝的任务是努力读书,好好长大。 萧裕是哥哥,萧裕的话安宝得听。 但只要不是任性胡闹,如:不乖乖读书、不乖乖吃饭睡觉,不肯好好穿衣服害自己着凉等,会阻碍安宝“好好长大”之事,那安宝的话,萧裕也得听。 如此,既然老太妃要给萧裕娶媳妇,萧裕不能违背,那他娶便是了! 但娶谁、娶个什么样的,得由他江宴说了算! 得知前因后果,赵玉璘和薛嘉贞当即对江宴露出了羡慕又敬佩的目光—— 王爷可真好! 他们在家若敢这么和哥哥或爹爹谈条件,只会挨顿揍。 接着,赵玉璘问他道:“那你想要王爷娶个什么样的?” 江宴思忖了片刻,答道:“像你嫂嫂这样的……不!比你嫂嫂还好的!” 说着,他开始一条条细数: “要温柔、要对我好!要在萧裕骂我的时候,替我出头;在萧裕揍我的时候,帮我拦着,最好再凶一点,能在我生气的时候帮我揍萧裕……还有,睡觉不能太占地方!” “睡觉?”薛嘉贞不解道。 “我睡觉不老实,每晚得踹萧裕好几脚。”江宴解释道,“若他娶个媳妇回来,睡觉也不老实,那晚上我们三个一块睡的时候,不得打起来吗?” “等等!怎会是你们三个一起睡?”赵玉璘道。 江宴立马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认真道:“娶了媳妇,是不是就要和媳妇一块睡?” “是。” “那萧裕是不是就要和他媳妇一块儿睡?” “是!” “可现在我和萧裕睡一块儿,如此萧裕娶了媳妇后,我们仨是不是就得一起睡?” “是……不对!当然不是!”赵玉璘连忙否定道,“王爷娶了媳妇后,就是他和他媳妇一块儿睡,你须得单独一个院子,不能和王爷睡一块儿了。” “对!”薛嘉贞道,“说来你现在就该分院子了。我娘都说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和王爷睡一块。” “不是我要和他睡一块儿。”江宴严肃地纠正道,“是他非要我和睡一块儿!” 说起这个江宴就来气! 如今学堂里,包括赵玉璘、薛嘉贞在内,有一个算一个,皆已独居一院,只他和几个家贫同窗还同大人一块儿住。 人家是家里条件有限,屋舍不足,不得已而为之,可承安王府这么大,萧裕就是舍不得单分一个院子给他! 说什么他还小,夜里睡 觉不老实,爱乱蹬被子,必须得人抱着。 荒唐! 他都十岁了,小什么小?! 还乱蹬被子? 他是个傻子吗?蹬了被子会冻着自己他能不知?便是睡着了不知,但他从未被半夜冻醒过,可见蹬被子这事分明是萧裕扯谎。 后来,他缠着萧裕闹了许久。 谁知萧裕不仅不知反省,竟还直接将他抱到腿上,脱裤子揍了一顿! 该死的混蛋! 这下好了! 他要娶媳妇了,他们就只能三个人挤着睡。 思及此,江宴长叹了口气,而后愤愤道:“萧裕说,我在及冠前都别想和他分床,单独一个院子更是妄想。” “可……娶了媳妇就该和媳妇一起睡了。”赵玉璘道。 “对啊!所以我才要他娶一个睡觉老实的嘛!”江宴理所应当道。 闻言,赵玉璘和薛嘉贞目瞪口呆。 他们觉得哪儿不太对,可一时间又说不清是哪儿。 “当时我嫂嫂刚进门,我闹着要和他俩一块儿睡,我哥还将我揍了一顿。”赵玉璘喃喃道。 江宴抽了抽鼻子,羡慕道:“看你哥多好,萧裕就是个混蛋!” …… 商量了半晌,最终江宴决定亲自来东苑掌掌眼,看看老太妃到底选谁,也看看有没有合他眼缘的。 若老太妃选中的他不喜欢,他喜欢的老太妃没选中,那萧裕也必须娶他喜欢的! 纵然老太妃是萧裕他娘又如何? 于是,三人底下人不注意,悄悄从主院溜出来,唤了春茂四人来。 四人起先一听江宴要到东苑去,忙唬得摆手!最后江宴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四人才勉强同意偷偷带他过来,只看一会儿就走。 然而,说是来帮萧裕看新媳妇,但此时江宴看了半天,都在看萧裕他娘。 他原本以为是个老太太,没想到这么年轻,萧裕长得还挺像。 “哎!我看到我四姐姐和嫂嫂了!”赵玉璘用手肘顶了顶江宴,往亭中一指,道,“看到了吗?老太妃左下方的那张案上!” 江宴和薛嘉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但见一名身着鹅黄小锦袄、葱绿凤尾裙,生得玲珑娇俏的姑娘正侧身与同伴说着话。 这时,端坐在上的老太妃对她说了句什么,她笑着低了低头,而后伸手拈了块儿手边的梅子。 见此,赵玉璘瞬间瞪大了双眸,压着嗓子震惊道:“她竟翘着兰花指!呕!她在家都是直接抓一把塞嘴里的!” 江宴也震惊道:“你四姐姐竟可以笑得如此温柔?怎么我们每次去你家,她都张牙舞爪地追着我们打?” “是我,不是你们。”赵玉璘纠正道,“她在家天天揍我!” “那这样能看出个什么?保不准都是装的,过了门就追着阿宴打!”薛嘉贞担忧道。 江宴一听,有道理! 而后,三人开始趴在墙头冥思苦想如何是好。 …… 亭中,淑太妃命人将自己案上的一碟胭脂牡丹卷,端给了赵家四姑娘赵蓁。 赵蓁起身行礼谢过,落落大方。 见此,淑太妃笑着道:“听说如今你嫂嫂让你帮着管家了?你们家人口多,如今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又都在淘气的年纪,辛苦你了。” 赵蓁颔首一笑,道:“娘娘过奖!家中诸事,全仗着我嫂嫂辛劳操持,我不过是帮着打个下手,略尽些心力而已,哪里谈得上什么辛苦?家中弟妹也都乖巧懂事。” 她话音刚落,淑太妃身边的云朔按察使夫人娄氏打量着淑太妃的神色,而后忙笑着附和道: “哟!瞧赵四姑娘这话说得多谦逊!你们赵家那么大,岂是你嫂嫂一人能忙得过来的?” 闻言,赵蓁笑着,头更低了。 见此,淑太妃笑道:“罢了!小姑娘脸皮薄。别站着了,坐吧!” 赵蓁颔首称“是”,款款落座。 坐下后,她无意间往外瞥了一眼,余光中西边墙头的榆树枝后有什么东西在动。 嗯? 赵蓁以为自己看错了,又转头定睛一瞧—— 然后,她就看见她“乖巧懂事”的弟弟正和承安王府的小爷、薛家的贞哥儿趴在墙头,小爷对上她的视线,冲她笑着挥手,嘴一张一合无声道: “四姐姐!” 赵蓁瞳孔猛地一缩,端了半天的谦逊得体的笑,瞬间僵在了脸上。 “怎么了?” 见她神色有异,淑太妃关切地问道。顺着她的视线往外望去,却只看见了沾着残雪的院墙和窥上墙头微微晃动的老榆树的枝。 赵蓁干笑了两声道:“刚才……墙头有几只雀儿在打架,我一时看迷了,还请娘娘赎罪。” “这何罪之有?”淑太妃慈爱地笑道,“我当年做姑娘时,也爱看这些小玩意儿。小姑娘家还是活泼些好!” “娘娘说得是!”娄氏笑盈盈地附和道,“且府上小爷便是个爱闹腾的,将来进府的娘娘们能活泼些,他定也喜欢!只要小爷喜欢,王爷便也高兴。” 闻言,淑太妃脸色一变,冷笑道: “怎么?王爷娶妻纳妾,倒要看一个低贱的小男妾的脸色?” “小男妾”三个字一出,亭内暖融融的气氛骤然凝滞,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言语。 娄氏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悻悻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掩饰尴尬。 赵蓁不着痕迹地瞪了娄氏,心底疯狂地骂着脏话—— 囚攘的! 这仨该死的混账小王八羔子,可知外男私窥闺阁是多大的罪?! 便是当场打死都不为过! 且太妃不喜阿宴久矣,这若让人逮着了,不是自己往人手里递把柄吗?! 三个挨千刀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账畜生! 这时,忽听亭外传来一声尖叫—— “登徒子!!” 赵蓁心头咯噔一下! 完了。 14.西北承安王府(14) 骤然间,园内一阵骚乱。 姑娘们纷纷尖叫着往太妃所在的亭子里躲,衣裙绊倒茶器花皿,碎了一地。 “这是怎么了?!” 淑太妃惊起,由身边的丫头搀扶被亭内的妇人们拥着来到亭外。 却听躲回亭内的姑娘们吓得直哭道:“娘娘!了不得了!那墙上有人……是戴冠的!” “怎么可能?!”淑太妃惊道。 而后,她顺着姑娘们手指方向望去—— 但见南边那片被老榆树稀疏的枝丫笼罩着的墙上,确有几道人影。 虽看不清形貌,但隐隐能瞧见束顶戴冠的装扮,是男子无疑! 见状,淑太妃勃然大怒:“放肆!哪儿来的悖逆狂徒,安敢在此撒野?!” 赵蓁腿都吓软了,忙趁乱带着丫头去找自己嫂嫂。 墙上,江宴、赵玉璘、薛嘉贞三人早在第一声“登徒子”响起时,便大叫不好! 知道闯祸了的三人正准备开溜,岂料有个胆子大的姑娘站在树下朝他们扔了一颗石子,好巧不巧刚好砸在薛嘉贞脑袋上。 薛嘉贞“哎哟”一声,踩着梯子的脚一蹬,扶梯子的冬青一时不防,被蹬地往后一仰,梯子砸了下来,冬青整个人跌坐在地,被梯子压住动弹不得。 一旁的夏松和秋石下意识地去搀他,松了扶梯子的手,结果连带着江宴和赵玉璘脚下的梯子也应声倒下,吓得树后望风的春茂直叫“娘”! 好在三人平日里淘气惯了,又打小在军营里混着,江宴身子虽比赵薛二人弱些,但就翻墙爬树这等事儿,自是易如反掌! 因此,只见三人挂在墙头“哎哎”地叫了两声,便互相拉拽着爬了上去。 待骑上墙后,他们发现老太妃和夫人们,不知何时已步出亭外,正齐齐往他们这边望。 其间,老太妃还指着他们大声说了句什么。 但因隔得太远,江宴没听清,于是他问身边二人道:“萧裕他娘是在同我们说话?” “速擒此獠,即刻杖毙!”淑太妃指着墙头怒喝。 “是!她好像在说……什么酱腻。”薛嘉贞答道。 “酱腻?什么酱?”江宴不解。 “定是我嫂嫂和四姐姐带来的山楂酱!”赵玉璘笃定道。 “我家蜜煎局新捣鼓的。我说那酱太腻,她俩非说你病着胃口不好,吃这个正合适!故今儿特地带了来。” “想是她们刚刚给老太妃尝了,老太妃也觉得腻?” 闻言,江宴笑道:“那她定是看见我了,知道是带给我吃的,特地告诉我一声!” 孟公公说得不错,萧裕他娘果真是疼他的!吃个山楂酱觉得腻了,都还要特地出来同他说一声。 想着,江宴开心极了! 他坐在墙头朝亭子的方向挥了挥手,笑容灿烂。 然而,这一幕落在淑太妃等人眼中却是—— 狗彘贼子! 擅闯宫禁、私窥内帷被逮个正着不说,非但不惧,竟还敢向她们挥手挑衅?! 简直凶悖已极! 故,一些性子泼辣的妇人直接破口大骂道: “杀千刀的淫贼,青天白日下竟敢作此畜生行径?!” “等着挨天雷劈吧!” “悖逆没纲常的混帐羔子,合该将眼睛剜出来!” “……” 淑太妃更是眼睛都气红了,当即大喝一声:“来人!拿弓弩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畜生给我射下来!” “娘娘使不得!” 她话音刚落,但见赵蓁和其嫂嫂廉氏、薛嘉贞他娘崔氏忙上前伏跪在地。 淑太妃疑惑,刚想细问,便听亭外一名妇人惊道: “呀!穿红衣裳的那个像是小爷?!” 此言一出,原本哭泣、嗔骂不绝的园内,骤然一静。 众人再次向那片墙头望去,隔着榆树枯枝细细分辨,这回认识的人都看清了—— 穿红衣裳那个确是小爷不错! 旁边那俩不是赵家的四哥儿和薛家的大哥儿又是谁? 于是,众人顿时都不吭声了。 原本还在啜泣的姑娘们,也在自己母亲、嫂嫂的示意下,纷纷止住。 见此,淑太妃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冷笑一声道: “哦!我当是谁?原来是咱们府里大名鼎鼎的小爷?那我该去拜见拜见了。” 说罢,她淡淡地扫了眼跪在地上的赵蓁姑嫂三人,抬脚就要往江宴的方向去。 谁曾想,刚走没几步,便被身旁的云朔布政使夫人、她的内侄女儿抬手拦住了。 “姑母。”冯氏有些担忧地唤道。 淑太妃挑了挑眉:“怎么?他是王府的祖宗、王爷的心肝!我没资格见他?” “姑母说笑了。”冯氏垂眸道,“只是小爷年纪小,又生性顽劣,侄女是怕他冒犯到姑母。” “冒犯?” 淑太妃直接气得笑出了声:“他都带着外男翻墙闯我的内院了,还能有比这更冒犯的事?” “姑母……” “滚开!他今儿就是个哪吒,我也要见一见!” 说罢,淑太妃一把将冯氏推到一边,头也不回地朝江宴的方向走去。 冯氏被推得一个踉跄,原本跪在地上的赵蓁姑嫂三人忙起身接住她,身边的妇人们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们一眼,不敢言语,只得紧跟在淑太妃身后。 …… 墙上,江宴见老太妃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过来了,忙整冠理带,想给对方留下一个乖巧听话的好印象。 赵玉璘和薛嘉贞亦然。 故当淑太妃一行人来到墙根时,便见三个金冠绣服的半大孩子,端坐在墙头,笑着向她们弯腰拱手道: “请太妃娘娘安!向各位夫人、姐姐们问安!” 声音清脆,落落大方。 若非此情此景,还当真是三个讨喜的孩子。 淑太妃只淡淡地扫了一眼赵玉璘和薛嘉贞两个,目光便直勾勾地落在了江宴身上。 “呦!这便是我们承安王府里大名鼎鼎的小爷了?”淑太妃冷笑道。 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差点毁了自己儿子一生,又将自己儿子蛊惑得神魂颠倒的小男妾—— 但见他头戴攒珠璎珞紫金冠,身穿大红织金缠枝莲纹袍,胸前还挂着个赤金点翠的麒麟纹项圈,面若晓花、眸灿似星。 虽年纪尚小,身量未长,却不难看出待过几年,定是个风流无双的俏郎君。 可惜这么个清灵神秀的孩子,竟成了男妾这等低贱浊物。 刹那间,淑太妃心底竟生出一丝惋惜,但转瞬即逝。 她冷冷地看着江宴,红唇一勾,挖苦道:“呵! 说来是哀家的错,今日赏梅竟忘了给您发帖子,还请小爷莫怪。” 奈何墙上三人年纪小,完全听不懂她的阴阳怪气。 尤其是江宴! 听她这么说眼睛都亮了!只觉得她慈爱又和善,心底一面感叹孟公公所言非虚,一面想着—— 怪道萧裕不准他来东苑找老太妃玩儿,那混蛋定是觉得他更讨人喜欢,怕老太妃偏宠他! 而后他坐在墙头,开心地晃着腿,笑道:“不妨不妨!先前萧裕不准我来拜访您,您没见过我,一时想不到请我来,也是应当的!” “哦?如此说,竟是王爷的错了?” “本就是他的错!” 江宴坐在墙头捧着脸,笑盈盈道:“娘娘如今您来了,定要替我好好管管萧裕!” “您是不知道,从前萧裕总是仗着自己是哥哥,我们府里又没有长辈,就各种管着我。” “众人都道他疼我,可他欺负我时大伙儿都没看见!他总是白日里不说什么,可到了夜里……” “混账东西!还不闭嘴!” 江宴话才说到一半,突然被淑太妃一声怒喝打断。 江宴一愣。 就见刚才还对他笑盈盈的太妃娘娘,此时目眦尽裂、满脸嫌恶地盯着他,咬牙切齿地骂道: “什么欺负?不要脸的小贱蹄子!青天白日的,当着这么多夫人姑娘们的面,竟敢说出这等恬不知耻的话来?!” 见此,周围妇人忙劝道: “娘娘息怒,小爷才多大,哪儿懂这些?” “是啊!小孩子家,难免淘气些,娘娘千万别同他一般见识。” “……” “小孩子家?” 淑太妃冷笑一声,道:“你们年轻不知事。这娈/童、男妾之流,一个个最爱仗着年幼,扮单纯无知,争宠献媚。专管挑唆得主子昏头,做出些混账事来!我都是经过的。” “原本我还想着,他若是个安分守己的,王爷实在喜欢,养在身边当个玩意儿未尝不可。” “可你们睁眼瞧瞧!他这是已经骑到我头上来了!今日我断断容不得他!” 说罢,她高声唤道:“来人!给我将他逮下来!” 一时数十个年轻力壮的太监,手持杖、绳、梯等物围拢过来。 “姑母!” 冯氏见状立马再次着急劝道:“小爷此番确实闯下大祸,您要罚他,也是应当。只是还望姑母看在小爷年纪小,又是晚辈的份上……” “晚辈?” 淑太妃冷冷地看着她:“他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称晚辈?!” “冯瑛!你别是这次回京喝了那江家老太婆一盅茶,便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那老太婆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今日这般为这小蹄子说话?!” “侄女不敢!”冯氏忙赔罪道。 淑太妃冷笑:“不敢便罢!当我不知他们江家打的什么主意?” “当初卖的时候没说一句话,如今倒装起菩萨来了?只怕我现在要卖回给他们,他们还不肯要呢!” “想两头吃?做梦!” 说罢,她再次对身边太监们喝道:“还不动手?等什么!” “给我抓住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下流种子——杖毙!” “是!” 说着,太监们架起梯子就要往上爬。 15.西北承安王府(15) 见状,冯氏、廉氏、崔氏并周遭妇人们再次忙劝不止。 墙上三人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 此时,江宴看着墙下珠翠摇颤、怒目圆睁的淑太妃,觉得她同萧裕哄他睡觉时讲的志怪故事里,披着人皮的夜叉鬼没什么两样—— 前一刻还笑脸相迎,下一刻便立马张开血盆大口要吃人。 再看底下那群架着梯子往上爬的太监,只觉得像极了夜叉手下勾魂的无常!怕人得紧! “不好!撤!” 赵玉璘忙拉了他和薛嘉贞两人道,而后让墙外的春茂等人赶紧重新架梯子。 这时,忽听墙下的淑太妃在周围人苦苦劝诫中,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今儿便是留他一命,也定要发卖了去!这等轻狂浪荡、凶顽有性之徒,我是断断容不得的!” 此言一出,原本已转过身准备顺梯而下的江宴,性子瞬间被激了起来!他当即回头骂道: “夜叉婆!你要卖谁?!” 整个小梅园内倏地一静! 连梯子上爬到一半的太监们也顿住了。 半晌后,淑太妃才不可置信道:“他……敢是在骂我?!” 周遭妇人立马回过神,连忙解释道: “娘娘听错了!小爷怎敢?” “是啊是啊!不过小儿口中混吣罢!” 一面说一面还朝墙上江宴三人使眼色,让赶紧溜。 江宴不乐意了! 先前他让这夜叉婆骂了半晌没言语,不过是一时没回过神,加之她乃萧裕的亲娘,骂他两句也罢! 说什么“杖毙”,他也只当是为吓唬他们。 但“买卖”二字实乃他的大忌! 自打王兴那事后,他最恨的便是别人说卖他! 府里也再没人敢提“卖”这个字,便是门房或买办们平日在王府内外行走采买,都会尽量避开这俩字,转用“市易”“沽售”,就是怕犯了他的忌讳。 这夜叉婆竟还敢在大庭广众下说卖他?! 江宴气极了,随手拾起一块儿染雪的碎瓦,朝着淑太妃当头掷去! 淑太妃在众人的惊呼中被拥着退了一步,碎瓦落在她身前,虽没打中,却也将她吓得不轻。 但见江宴扶着身旁的榆树干,站起身,叉腰骂道: “就是骂你!怎么的?!呸!夜叉婆!” “反了!反了!!”淑太妃又惊又怒! 她一把挣开拥着她的妇人们,高喊道:“给我拿箭矢将他射下来!” 闻言,众妇人又是一阵惊呼。 “好哇!还要动兵器了?!” 原本拉着人要走的赵玉璘也回过了身。 身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江宴让人欺负了,他自不会罢休! 他话音刚落,忽听耳畔“嗖”的一声,又一枚碎瓦飞出,这回堪堪砸在了淑太妃额角。 淑太妃捂着额头惊叫一声,众妇人忙围拢过去,但见其细白的额间多了一抹血痕。 众夫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朝墙头望去,但见薛嘉贞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制作精良的弹弓,此时他正又拿起一块碎瓦,冲着淑太妃瞄准。 “阿蛮!!不得放肆!” 崔氏忙冲着儿子吼道。 薛嘉贞举着弹弓冲他娘挑了挑眉。 嗖——! 又一块碎瓦飞出。 众妇人惊惧骇然忙拥着淑太妃往后躲,碎瓦堪堪落在了淑太妃脚边 淑太妃指着墙头三人,怒不可遏道:“快将他们给我逮下来!今儿必得打死不可!” 这时,梯子上有个太监爬到了顶,伸手就要去抓江宴。 江宴吓了一跳!抬脚便要踹,不曾想却被这厮顺势握住了脚踝。 眼见江宴已成了瓮中鳖,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根马鞭“啪”的一声,抽在了太监手上,太监“啊”的一声大叫从墙头摔了下去,连带着砸中了好几个人。 江宴一回头,只见赵玉璘正甩着不知从哪儿来的马鞭,冲着墙下叫嚣道:“你赵爷爷在此!看谁敢放肆?!” 江宴懵了:“你们怎的都带了家伙?” 赵玉璘和薛嘉贞朝他投来了鄙夷的目光: “前儿个说好的,我们今后便是堂前扫花客笔下的‘雁门三侠’!” “行走江湖,怎可不带兵器?” 江宴:“……” 三人说话间,墙外的春茂、夏松、秋石、冬青四人也已登上墙头。 他们四人本就和江宴三人一般大,性子也闹,平日里没少仗着江宴横行霸道的! 方才害怕,乃是怕他们带着江宴来东苑,被荣建弼、泽兰等责骂,如今见江宴被人欺负了,那自是不肯甘休的! 什么老太妃不老太妃的?他们眼里只一个小爷! 但见他四人一脚将又一个爬上来的太监踹了下去,接着随手拔下墙头的青瓦,不管不顾地朝下砸,边砸边叫嚷着: “好小子们!来跟你大爷会会!” 一时间,太监们叫痛不跌,竟一时无法再往墙头爬。 见此,淑太妃捂着被砸得额角,气得涨红了脸,道: “反了!当真是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可见他猖狂到了何等地步?!怎能再留他?!” 然而,此时园内已乱作一团,已无人理会她。 伴着马鞭“呼呼”作响,碎瓦、石子、树枝到处飞,砸得园内花残雪落、碗碎茶流。 众妇人被时不时落在脚边的碎瓦吓得惊叫连连。 此时,墙上的七个顽童已不再是单纯为给江宴出气,而是觉得这事儿好玩起来。 江宴更是开始模仿起萧裕作战的模样,指挥着身旁六人攻守: “火力集中在两翼!” “将人往中间逼,再一网打尽!” “——金莲阵准备!” “放肆——!” 一声低沉的怒喝响起,园内骤然一静。 众人闻声望去,但见萧裕不知何时站立在园门口,手里拿了一件江宴的大红羽纱缎斗篷,身后跟着孟青、泽兰、菖蒲,以及刚才偷偷溜出去的赵蓁并府上的一众内侍丫头。 “还不下来?” 萧裕大步走到墙根处,看着墙头满手青苔,脸都花了的小人儿,面色阴沉,低声斥道。 墙上七个孩子当即回过神,纷纷收起自己的兵器,你碰碰我、我碰碰你,春茂 他们四个更是缩着脖子往江宴身后躲。 “怎么?还要我拿八抬大轿请你们下来?”萧裕冷冷道。 这时,忽闻一声啜泣:“景嗣……你要为母亲做主!” 而后便见散了钗环、松了发髻的淑太妃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由丫头搀扶着款款走来。 “你看看!你看看他!这是当真骑到我头上来了!” “你不许我去寻他,我也懒得见!奈何人家偏要来寻我的麻烦?!” “母亲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便是在宫里失宠的那些年,也没被人这么作践过!今儿你若是不处置了他,我定是不依的!” 此言一出,众人大气不敢喘,一时目光齐齐落在墙头的江宴身上。 有担忧、有幸灾乐祸。 整个西北都晓得小爷是王爷的宝贝命根子,王爷待之如手足,但到底不是亲生的。 而淑太妃则是王爷实打实的生母,就像“景嗣”这个表字,如今除了王爷的老师陶夫子,也就淑太妃能叫得。 且此事,终究是小爷带着外男私窥闺阁在先,扔瓦伤人在后,王爷断没有为了个情好的小男妾,委屈自己亲生母亲的道理。 众人这般想着,那头江宴等七个小孩已在孟公公、泽兰、菖蒲半哄半吓唬的喝骂声中,顺着梯子爬下来了。 春茂四人当场被泽兰、菖蒲等人拧着耳朵提溜到了后头去,廉氏和崔氏上前,一个拽小叔子,一个拽儿子,纷纷跪地赔罪。 独江宴站在原地,顶着张小花脸,一脸不服气地望着下颚紧绷、面色阴沉的萧裕,道: “是她先骂我的!是她先要人来抓我的!” “道歉。”萧裕沉声道。 江宴一愣,众人神色各异,暗自唏嘘。 看吧! 再如何疼,究竟不可能越得过亲娘去! 淑太妃也得意起来,她轻拭眼角的泪,拢了拢发髻道: “只赔不是算什么?他这般猖狂,皆是你平日太过骄纵之故,我只找你算账!今儿务必处置了他!便是不打死,也得卖了去!” 一听“卖”这个字,江宴的嘴瞬间变扁了起来,但他依旧不肯低头,梗着脖子望着萧裕。 见此,周遭妇人心底又是一阵长吁短叹。 还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谁能想到,那么得宠的小爷,竟会折在一场赏梅宴上? 可惜了! 这孩子是个男妾,若当真卖出了承安王府,今后……唉! 这时,忽听萧裕再次开口道: “我记得我一个月前便定下过规矩,整个王府,不得再有人提买人卖人的话,更不得提起‘男妾’二字。” 众人一愣。 接着,就见萧裕抖开手里的斗篷,将小花猫似的江宴裹起来抱在了怀里,转头冷冷地看着淑太妃道: “母亲您忘了?” 众人:“——?!” 淑太妃瞬间瞪大了眼:“你、你说什么?” 萧裕在怀里人脏得像小花猫似的脸上贴了贴,确定人没发烧松了口气,而后再次冷冷地看着淑太妃道: “我说,你现在向安宝赔个不是。” 16.西北承安王府(16) “你让我向一个低贱的小男妾陪不是?!” 淑太妃不可置信地惊叫道。 闻言,江宴嘴一扁“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萧裕——你快帮我打她!!” 他哭声一响,淑太妃顿时也怒不可遏地哭骂起来,飞珠四溅。 赵玉璘和薛嘉贞见状不顾自己嫂嫂、母亲的阻拦,“蹭”地蹬地而起,手舞足蹈、唧唧喳喳地开始告状,被提溜到后头去的春茂等人,也时不时探出头说嘴,菖蒲和泽兰按住这个,又漏了那个。 一时园内有乱作一团,众人忙劝不止。 淑太妃哭骂了半晌,见面前的儿子并不理她,只一味哄着怀里的小男妾,口中还说着什么: “不哭不哭!尽是冷风,喝进去,夜里又该肚子疼了。”气得头昏脑胀。 她伸手推了萧裕一把,哭骂道:“可怜我十月怀胎,竟生出你这不孝无德的畜生来!” 说罢,一时气涌上心头,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 众人忙拥上去,惊呼道: “快!传属医——!” …… 一阵兵荒马乱后,由孟青出面,将江宴、赵玉璘、薛嘉贞被提溜去了东苑的镜漪园中洗手、洗脸、换衣裳。 众妇人、姑娘们则被请到了栖云斋里吃茶压惊。 这头,菖蒲一边替江宴擦脸,一边斥道:“成日家的捣蛋!我不过错眼的功夫,竟带着人跑这么老远来了?谁给你们牵的马?” “一会儿我就去典厩所的人算账!没个人同意,竟敢直接牵马给你们?索性这回只是在家里跑跑,若是哪日你们偷偷跑出去了,又如何呢?!” 正给薛嘉贞系玉带的泽兰听了,冷笑一声说道:“行了!若非你故意,他能带着人跑出院子?” 菖蒲一顿,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 泽兰继续斥道:“平日里说嘴,你比谁都厉害!偏偏惯起他来和王爷一比都不遑多让!让你别纵着他的性子胡闹,这下可好,闯了这么大的祸!” 菖蒲冲着面前的江宴吐了吐舌,江宴回了她一个鬼脸。 “萧裕呢?” 换好衣裳后,江宴问道。 “你将老太妃气晕过去了,王爷自然得在床前陪着。”正替赵玉璘戴冠的杜若道。 闻言,江宴当场不乐意了,叉着腰道:“分明是她先欺负我的!她说要杖毙我,还说要把我卖掉!” “又说这个字!”泽兰回头斥道。 “是萧裕他娘说的!你们且骂她去!”江宴不服气道。 说罢,他心底不免担心起来。 萧裕他娘跟个夜叉似的,动不动就要打人卖人,凶神恶煞的,萧裕守着她会不会被欺负? 他自是不怕那夜叉婆的,那人敢打他,他也就敢打回去! 只是萧裕是她儿子,娘打儿子天经地义,萧裕断不能还手……万一那夜叉婆因没在他身上占到便宜,故拿着萧裕出气,将萧裕往死里打,可如何是好?! 想着,江宴心急如焚,不断朝屋外望。 似看出他在想什么,替薛嘉贞穿好衣裳后的泽兰,转身戳了戳他的额头,道:“老实在这儿呆着,别又想着捣蛋。这事儿没完呢!回去后还得挨顿揍!” 江宴捂着被戳的额头,不服气地扁扁嘴,冲她龇了龇牙,心底仍惦记着萧裕。 此时,萧裕正坐在东苑主院的外屋,听王府属医们说淑太妃的病。 “老太妃不过是上了年纪,一时气涌,痰迷心窍,故晕了过去。现已醒了,便不妨事。” 萧裕轻呷了一口茶,道:“无碍便好。你们且拟了方子,去药房抓药,煎完送来。” “是。” 待人走后,淑太妃的贴身丫头菱香,打了帘子走了出来,行礼道:“王爷,娘娘唤您进去。” 萧裕只吃茶,并无动作。 见此,掀着帘子的菱香有些手足无措。 僵持半刻,最终立在一旁的孟青,语重心长地开口道:“王爷!” 萧裕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迈步进了里屋。 …… 屋内,炭盆里玉骨碳“哔啵”作响,鎏金兽耳香炉中点着安神香,香暖宜人,宛若仲春。 淑太妃散着头发半靠在绣床上,隔着珠帘,遥遥望着走进来的人,冷笑道: “若非今日那孩子来闹这么一场,我还见不到王爷吧?” 自她迁来西北,满打满算,她这儿子就来了东苑三次。 一次是她来云朔的那日;一次是东苑修葺完善时; 再一次便是因那小男妾生病,满府上下需禁食荤腥,为那小男妾祈福。 且回回来都是坐一坐,吃盏茶便走,连留下吃顿饭都不肯。 后来她找人打听了才晓得,原是那小男妾吃饭得人哄着,旁人都不好使,偏得他回去哄着喂才使得。 呵。 思及此,淑太妃不由得冷笑。 外头人见着,东苑修得如何壮丽,她的吃穿用度如何富贵,连宫里的那位太后都比不得,皆道王爷至情至孝。 哪儿晓得不过都是些面子功夫,实则她竟是连个小男妾都比不过! 今日这么一闹,便是连这层面子也给撕没了。 淑太妃冷冷打量着帘外的人—— 一袭鸩羽色织金蟒袍,外罩墨色银狐滚边大氅,头束金冠,腰系玉带,身高腿长,冷冽俊美。 俊美得让她陌生。 看着看着,她有些恍惚。 这是她的儿子吗? 这当真是她的景嗣吗? …… 这时,但见萧裕揖手躬身,道: “今日翻墙扰了母亲的赏梅宴,确是安宝不对。只是安宝年幼,皆是我教导无方,在此向母亲赔礼。” 淑太妃瞥过脸去冷笑道:“我哪儿敢受王爷的礼?王爷快休如此,没得折我的寿。” 萧裕并不理会她的阴阳怪气,直起身后,便话锋一转道:“一码归一码。” “母亲今日多次提起男妾二字,且还说什么买卖安宝的话,一会儿需得去给安宝赔个不是,再按府上规矩,禁足食素三个月。” 淑太妃瞳孔猛地一缩,抓起床头的八宝攒珠盒,朝着萧裕当头砸去,怒斥道: “萧景嗣!你当真要为了个低贱的男妾,将你亲娘作践到这个地步?!” “哗啦”一声响,珠翠撒了一地。 萧裕并不躲,只淡淡道:“四个月。” 他话音刚落,又一个白玉瓶砸了过去。 “怕啦——!” 碎玉迸溅。 听到动静的孟青和菱香,忙抬脚进来。 见这满地狼藉,两人纷纷各自围在自己主子身边劝和。 “王爷,这是做甚?娘娘才醒过来,你有话好好说便是!”孟青伸手去拉萧裕的袖子。 菱香忙走到床边,替捂着胸口喘气淑太妃拍背:“娘娘!王爷年轻,难免性子急些。您不能拿自己的身子跟他置气啊!” “我跟他置气?!分明是他让那小男妾骑到我头上,使我无容身之地了!” “五个月。” “王爷!” < p>孟青将萧裕往后拽了拽,让他别说话了。 淑太妃倚在床头,再次哭骂不止:“你也别跟我四个月、五个月的!你现在干脆拿根绳子来勒死我罢!勒死了我!你也就清净了!” “娘娘!眼见着就到年下了!这种话说不得!” 孟青和菱香齐齐劝道: “王爷不过一时糊涂,您可千万不能糊涂啊!” “母子间哪儿有过不去的仇?” “母子?!” 闻言,淑太妃边哭边颤抖着指着萧裕道: “这……这不是我的儿子……这不是我的景嗣!” “娘娘!” 孟青和菱香惊呼。 淑太妃不顾一切,咬牙切齿道: “我的景嗣,从来都是孝顺体贴的好孩子……他自幼聪慧,性喜笑,善娱亲心,上至先帝、太后、满宫妃嫔,下有诸多皇子公主,无不喜爱他!” “他断不是你这么个冷心冷情……为个小男妾,置生母于不顾的孽障!” “六个月。”萧裕道。 说罢,他笑了一下:“性喜笑,善娱亲心?” “那我在这西北数年,我的尊亲们何在?” 淑太妃的哭声一顿。 萧裕眸光沉沉地看着帘内的女人。 坦白说,淑太妃近些年容貌变化不大,是萧裕记忆里母亲的模样,但他也不知为何,竟感到无比陌生。 或许,正是因她容貌变化不大。 “我在西北这么多年,母亲可曾记挂?” 不待淑太妃回答,菱香立马抱不平道:“王爷这是什么话?!您是娘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娘岂有不牵挂的?” “您在这西北一日,娘娘便在宫里心焦一日!每逢大节,都要去您的宫室哭一场……”说着菱香自顾自地红了眼眶。 闻言,萧裕却是冷笑:“如此挂心,这么多年却是连信也不肯写一封。” “我如何写?!” “你是戴罪离宫,后又成了边镇重臣,我一后宫妇人,哪儿敢给你写信?!”淑太妃声嘶力竭道。 接着,她不顾菱香的阻拦,摔了帘子从屋内走出来,与萧裕对峙道: “就因如此!你恨我恨到这般田地?!” “你在西北受苦,我在宫里难道是享福不成?!” “皇后权重,贵妃跋扈……她们又都有儿女傍身,而我唯一的儿子,竟成了克父的罪臣,被流放西北……” “你只顾自己在西北吃了苦、受了罪,可曾想过我是怎么过来的?!我难道是在宫里享福吗?!” “您当然也在吃苦。”萧裕淡淡答道。 “您既要让父皇将我这个克父的罪臣赐死削爵,彰显您和英国公府的大义,好让父皇不再与您隔心。” “又要忙着保养自己,好再生一个皇子傍身,确实够辛苦的。” 闻言,淑太妃的哭声戛然而止。 “王爷……” 孟青拉了拉他的袖子。 萧裕不理,只一字一句道: “可惜!也不知是父皇晚年磕多了丹药伤了身子,还是因生我这个孽障,害您落下了病根,这么多年您都未能如愿……” “啪——!” 淑太妃扬起手,一巴掌扇在萧裕脸上。 屋内骤然一静。 这时,忽听窗外传来一声怒喝: “夜叉婆!你凭什么打他?!” 萧裕一愣! 还未回过神,便见江宴像头小牛犊似地推窗冲了进来,朝着淑太妃一头撞去—— 17.西北承安王府(17) “哎呦!” 淑太妃冷不防被江宴撞了个满怀,跌坐在地。 孟青和菱香惊呼一声,忙将人扶起来。 萧裕则一把将江宴搂进怀里,仔细看他摔着没,江宴挣着想从他怀里出来,隔空冲着淑太妃挥着胳膊,怒道: “你凭什么打他?!你凭什么打他?!” 他就晓得,这夜叉婆趁他不在就会欺负萧裕! 萧裕是他的人,只有他可以打! 旁人都不可以碰! 凭她什么亲娘不亲娘的! 有他江宴在一天,他就不允许萧裕被旁人欺负了去! 屋内登时乱作一团,淑太妃指着他,气得上气不接下气: “反了!当真反了!!” 江宴在萧裕怀里乱蹬着,梗着脖子骂她“夜叉婆”。 孟公公扶着淑太妃站稳,转头斥道:“咄!阿宴不得胡闹!” “是她先打萧裕的!” 江宴不听,反倒挣得更厉害了,一面挣一面还努力将萧裕护在身后,活像只嫩黄的小鸡仔,扇着毛都还没张齐的小翅膀,拼尽全力要保护一只健壮的雄鹰。 萧裕看得心头一软。 奈何江宴依旧挣个不停,他干脆将人抱了起来,贴着对方气得涨红的脸,低声哄道:“好了安宝!好了好了!” 江宴又隔空朝着淑太妃蹬了一脚,这才作罢,转头心疼地捧起萧裕的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小嘴扁扁地问道: “疼不疼?萧裕,疼不疼?” 萧裕亲昵地抵着他的额头,道:“不疼。” 的确不疼。 不知是淑太妃没怎么用力,还是萧裕皮糙肉厚,此时萧裕的脸连红都不曾红。 见此,江宴松了口气,但心底依旧心疼得不行,越想越委屈,搂着萧裕的脖子,带着哭腔道: “把她撵出去……萧裕!把她撵出去!” 他不需要娘!萧裕也不需要! 他们明明在这里过得好好的,平白无故跑出来个什么娘,不仅欺负他,还欺负萧裕! 撵出去! 把她撵出去! 萧裕只要有他,他只要有萧裕便够了。 他们谁都不需要…… 想着,江宴将脸埋在萧裕的颈窝里,呜呜地哭出了声。 萧裕顿时心疼得不行,一时也顾不上搭理他娘,只想赶紧抱着江宴离开这是非之地。 谁料,刚掀起帘子,便听他娘的哭声再次传来: “你便当真恨娘至此?!” 萧裕脚步一顿,垂眸道:“怨是有的,但恨谈不上。” “将我流放西北的不是您,害我九死一生的也不是您。冤有头债有主,我又为何要恨您?况且若没这一劫,我还不知何时才能遇见我的安宝。” “我也清楚,但凡当年我还有一线生机,您都不会弃我不顾。后来的取舍,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您身后还有个偌大的英国公府。” 闻言,淑太妃已是泣不成声。 萧裕刚走了两步,又听他母亲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罢了……你若当真要留下这个小男妾也罢!但你身边总得有个正经的妻妾才是!男妾之流终究上不得台面。不为别的……就说萧襕比你小两岁,都已是三个孩子的爹了。” “八个月。”萧裕道。 提一次“男妾”二字,便多禁足食素一个月。 淑太妃:“……” “且我和安宝情同手足,母亲今后切勿再用这等腌臜的心思,揣测我二人。” 说罢,萧裕便抱着江宴拂袖而去。 他刚踏出房门,便听身后再次传来淑太妃的斥骂: “手足?!” “你能永远当他是手足?!” “你最好永远当这个小男妾是手足!” “……” 萧裕站在院儿里叹了口气,对紧跟着出来的孟青道: “这一年,便别让母亲出来了。” “命妇们也不必月月来请安。年后只令冯氏等与她相熟的妇人,时不时来陪她坐坐罢。” 说着,他想到了什么,又道:“听闻城外三清庙道士的清净经讲得极好!你派人张罗着将人请来,日日讲给她听,好让她静静心。” “王爷……” 孟青语重心长道:“娘娘她……只是性子如此,心底是疼您的。” “您想想她十四岁进宫,十五岁就生了您……说来也就比现在的阿宴大那么一点儿,她自然不知该如何做母亲,后来好不容易长大些,您又被迫离她而去。” “骨肉分离,她如何不痛?” 说着孟青长叹了口气:“您今日不该用这事,戳她心窝子。” “她也万不该欺负安宝。”萧裕面色阴沉道。 “虽说带着外男爬墙,私窥内帷,自是安宝的错。” “她若以长辈的身份,惩罚教训,我也不会说什么,反倒还要说她教训得好。” 一听这话,江宴不乐意了,在萧裕怀里“哼哼”着扭了扭身子,萧裕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江宴叫唤了两声,十分不服气地一口咬在了萧裕肩头。 孟青“啧”了一声。 江宴转头冲他吐舌做了鬼脸,又接着将脸埋回了萧裕怀里。 孟青无奈摇了摇头,萧裕笑了笑,而后脸色再次沉了下来:“但她千不该万不该,这般欺负安宝。”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些个难听的话! 且当时安宝还在墙上,她让太监去捉拿,万一安宝稍不注意摔下来,又如何是好? 此番种种,实在不是长辈应有的作为。 想着,萧裕道:“我若当真不喜她、当真怨恨,便不会将她从宫里接出来,而是该放任她在宫里,被太后一党磋磨。” “且她在宫里,我那皇兄手里握着我生母这么个人质,还会对我更加放心些。” 孟青叹了口气,点点头:“娘娘心里定是知道的。” “我不在意她知不知道。”萧裕冷冷道,“她要享福便老老实实的享,别打扰我和安宝过日子便是了。” 说着,他抱着江宴一路步出院外,一乘朱幄暖轿候在院门口。 萧裕抱着江宴上轿,隔着帘子对轿外的孟青道: “让她静静心!让她明白云朔不是京城,承安王府更不是皇宫大内,别拿宫里那套做派在王府后院使,这儿没人要和她斗。” “是。” 孟青垂手躬身道。 目送萧裕的轿撵离去,孟青抬头看了看天,阳光灿烂,碧空如洗,他不免再次长叹了口气: “这小老太太何必呢?” “这还不是认真的儿媳妇呢!何苦计较这些?” “……” …… 之后,孟青先是安抚敲打了淑太妃一通,又折去栖云斋同泽兰一块儿,向众妇人、姑娘们赔礼,并道今日是小爷冒犯了,小孩子家家不懂事,望诸位莫要计较,改日必带着他亲自登门致歉。 而后又好茶好饭的招待一番,再恭恭敬敬地将人送出府去。 赵玉璘和薛嘉贞则闹着不肯跟着回家,只说明儿个反正要上学,今日偏要留宿王府,方便明日同江宴一块儿上学。 实则是料定了回去后必得遭到一顿毒打。 尤其是赵玉璘,他瞧着他四姐姐咬牙切齿的模样,分明是牙根痒痒,想嗦骨头呢! 回去不得! 这是万万回去不得! 只叫他四姐姐和嫂嫂先回去,走前还叫她们将山楂酱留下,明早他们上学他们好就着胡饼分着吃。 赵蓁当即就想直接将装酱的瓷罐砸他头上了!最后堪堪忍住。 直到她嫂嫂劝她说:“罢了!今儿已闹了那么大一场,便别再叫人看笑话了!他要留便留,总归这顿打是逃不过的。明儿放学回家,你哥哥的棍子可是等着呢!” 说着,亷氏还冷冷看了赵玉璘一眼:“听闻贞哥儿和小爷都挨过军杖了,偏你小子还没挨过,如今总算是要轮到你了。” 闻言,赵玉璘抱着瓷罐嘴一扁,忙往萧裕身边的江宴身后躲,完全没发现江宴朝他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军杖哎! 想着,江宴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 也不知萧裕何时才能改掉打他屁股的毛病。 军杖多好! 是男人就该被这么打! 故他拍了拍赵玉璘地肩膀,十分仗义道:“别怕!明儿我跟你回家去,你哥哥若要打你,我替你挨!” “还有我!”薛嘉贞得意道,“我可是挨过五百杖的人!” “你先前不是说四百杖吗?”江宴道。 “我……记错了,是五百杖。”薛嘉贞道。 闻言,萧裕气笑了,眉尾直跳。 最终,忍无可忍地转身在三人屁股上各拍了一巴掌,斥道: “还得意起来了?得意起来了?!” 三人“嗷嗷”地叫唤,而后撒腿开溜,边跑边回头冲萧裕做鬼脸。 见此,萧裕 无奈地笑着摇头:“总有一日,要结结实实地打一顿,知道疼了,才会学乖。” 闻言,菖蒲笑着挖苦道:“得了吧!我看届时他还不知道疼,您就心疼得要命了!” 萧裕:“……” …… 江宴三人又一次被关进了小书房。 先是百无聊赖地玩了会儿蝈蝈,后又当起“雁门三侠”来,拿着折来的梅枝当宝剑,在主院各处爬上爬下,疯玩儿了一下午, 吃晚饭时,又被迫换了一套衣裳。 夜里,赵玉璘和薛嘉贞由泽兰等人带着睡在了主院西厢房。 江宴闹着要同他们一块睡,被萧裕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只得噙着泪、扁着嘴,由萧裕抱着不情不愿地跟二人挥手告别。 直到萧裕褪了他的鞋袜,抱着他替他洗脚时,他还不满地嘟囔道: “凭什么我就只能跟你睡!人家都单独一个院儿了!我却连个单独的厢房都睡不上!” 萧裕不理他,只将他的双脚往用各类药材熬煮成的热水里按。 今日在雪里疯跑了那么久,鞋袜都湿了两回,需得好好泡泡,去去寒气,不然又得生病。 江宴“嘶”了一声,见萧裕不理他,又开始乱挣起来,不满道: “你欺负我!你就是欺负我!” 说着,腿一抬,水溅了萧裕一身。 萧裕“啧”了一下,当即将人按在膝上,不顾江宴“哇哇”大叫,扒了裤子朝着那白花花小屁股就是两巴掌! “萧裕你混蛋——!” 江宴带着哭腔大声骂道。 “喊!再喊大声点!”萧裕又在他屁股上拍了拍,道,“让西厢房的璘哥儿和贞哥儿都听听,你不听话,还在被打屁股。” 正准备放声大哭的江宴一顿,瞬间蔫了下去,任由萧裕摆布。 萧裕顺势脱了他的裤子,起身去拧了热帕子来给他擦身,又拆了他的发冠,替他通了发,最后将他抹上脂膏,香喷喷地塞进了暖烘烘地被窝里。 接着,方才自己起身去净室盥漱。 离开时,江宴正从被子里探出个小脑袋,扁着小嘴不断低声骂他,回来时还在骂,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 “萧裕混蛋!萧裕混蛋!” “萧裕欺负人!萧裕大混蛋!” 萧裕无奈,上床后将人揽进怀里,拍着他的被轻哄道:“好好好!萧裕混蛋……快睡了!” 江宴不乐意地扭了扭身子! 今儿发生的事情太多,他一时睡不着。 他趴在萧裕怀里,想到了他那凶神恶煞的娘,而后忽然想到了什么“呀”了一声,拍了拍萧裕的脸,担忧道: “萧裕!咱们今儿闹了一场,万一你娘一气之下给你娶个凶神恶煞的媳妇回来,天天打我俩怎么办?” “你是大人了倒是不怕,可万一她追着我打……那可如何是好?!” 萧裕闭着眼,轻笑了一声,道:“你不也是大人了吗?不是已经十岁了?不再是小孩了?都要自己睡了?” “跟你说正经事呢!你还打趣我!” 江宴不满地一个翻身,整个人压在了萧裕身上,伸手去捏萧裕的脸。 萧裕被他闹得没法子,一手抓住了他两只小手,无奈地看着他道:“你放心,她让我娶我不娶便是了。” “可……她是你娘啊!”江宴趴在他胸口,“陶夫子说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萧裕轻笑了一声,声音有些冷,定定看着他道:“母是有,父何在?更遑论媒人!” 要说父—— 他的父也就将怀里这人赐给了他。 江宴一听,双眸一亮:“有理啊!” 见此,萧裕的神情微微柔和了些,伸手摸了摸江宴的顺滑的长发,道:“她自己瞎折腾,你不必搭理她。今后她也不会再这般折腾了。” “那你什么时候娶媳妇?”江宴趴在他身上,乌溜溜地双眸直直望着他,一副答错了就要当场咬死他的摸样。 “从前不是说过吗?等你长大。”萧裕道。 “那我长大后多久呢?”江宴追问。 这……萧裕还真没考虑过。 他想了想,答道:“待你娶了媳妇再说吧。” 说罢,萧裕翻身将压在身上的人带进了怀里,闭上眼轻拍着怀中人的背,准备哄着他赶紧睡。 谁料,这时江宴突然来了句: “可是萧裕……” “嗯?” “我长大后不是要给你当小老婆的吗?” 18.西北承安王府(18) 萧裕“蹭”地睁开了眼,顿时睡意全无! 但见怀里的江宴正睁着那双乌溜溜地眼睛,望着他。 “谁告诉你的?”萧裕问道。 “难道不是吗?我是你的男妾……妾不就是小老婆吗?” “只是我现在还没长大,故不能给你当小老婆,待我长大了,你有大老婆了,我不就是小老婆吗?” “……” 隆昌元年,冬月二十五日夜,亥时正刻。 月色落中庭,梅雪相宜。 承安王府主院正屋里忽传来一阵孩童哭喊—— “萧裕你混蛋!!你混蛋!!” “说!哪儿听来的这些混账话?” “或者是偷偷去了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哪个混账人同你说了些什么?!老实交代!” 闻声,主院众人忙披了衣裳,悄悄溜到廊下窗户外听,却被从西厢房出来的泽兰尽数撵了回去: “平日里就罢!没听见今儿在吵什么?还不快滚回去!这也是能听的?!” 闻言,众人悻悻离开。 但闻屋里的江宴哭着骂道: “什么混账话?!别人都这么说,我是耳朵聋吗?!” “我便是不知道什么是男妾,妾是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你就知道欺负我——!!” “你可知道什么是小老婆? “我当然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是小老婆?!” “啪!啪!” “萧裕你混蛋!你混蛋!” 主屋里,层层帷幔后,那描金彩漆的拔步床上,江宴被按在萧裕腿上拼命挣着,将身下的鹅黄锦被蹬得乱做一团! 萧裕气极了! 照着他的小屁股就又是一巴掌,斥道: “成日里书不知道认真读,反倒研究起什么大老婆、小老婆来了?” “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不许理会这种话!谁要再敢在你面前说这些混账话,你只管料理他!” “若有那等不服你管的,便来回我!就是我亲娘如此,也不例外!” “你倒好!听了这些混账话非但不抛在脑后,反倒还心里去了?!” 说着,又是一巴掌。 江宴哭着十分不服道:“难道他们说得有错吗?!我不就是你的男妾?连你娘都这么说……” 他话还没说话,屁股上“啪啪”又挨了两巴掌,江宴又一阵哭嚎。 萧裕怒道:“还提?!还提?!让你不准再说那两个字!” “我今儿便同你说明白,也是警告——” “我永远都是你的哥哥,你永远都只能是我的弟弟。” “什么小老婆不小老婆的?那是混账口里的胡吣!” “旁人便罢!放在你我身上就是乱/伦之举!那是禽兽不如!你可听明白了?” 江宴只觉得屁股火辣辣地疼,纵是心里满是不服与疑惑,却也不敢再同他争辩,只能抽抽噎噎地答道: “明、明白……” 如此,萧裕方才消了气,又叫人打了水进来,重新给江宴擦了身子,将人搂进怀里,哄着睡了。 江宴泄愤地在萧裕身上乱咬一通,而后嘟嘟囔囔地边骂萧裕边闭上眼,在萧裕低沉温柔地轻哄中缓缓睡去。 …… 是日,天晴。 江宴早早被萧裕叫了起来,半合着眼,哼哼唧唧地由萧裕抱着穿衣盥漱。 今日是他要去上学的日子。 病了这么许久,如今大好了,说什么都要去上学了。 若是往日,江宴定要赖在萧裕怀里,耍混一番才肯上马车,但今日不同。 先是昨夜萧裕将江宴打了一顿,江宴正同他闹脾气,不愿意看见他、也不愿同他说话。 再是今日赵玉璘和薛嘉贞也在府上,他们仨结伴上学,江宴便干干脆脆地上了马车。 泽兰将书笔文物、大毛衣裳、脚炉手炉并炭火等收拾好,交给了春茂几人,嘱咐道: “去学堂要仔细着添减,别躲懒,也别纵着他性子来。好容易病才好些,这都快过年了,千万病不得!若因你们的疏忽又病了,仔细我揭了你们的皮!” 春茂几人吐了吐舌头,忙点头称是。 待马车驶离了承安王府的那条街后,薛嘉贞和赵玉璘忙问道:“昨夜王爷揍你了?” 闻言,刚捧起茶盏的江宴脸瞬间垮了下来:“可不是嘛!” “他不是用军杖打的,他是手打的,我听见了。”薛嘉贞道。 江宴神色一僵,而后轻咳一声,面无表情道:“他故意的,为了羞辱我。” 羞辱?! 赵玉璘和薛嘉贞肃然起敬。 他们还没被羞辱过。 “为了什么?就为昨日我们翻墙,在他娘的赏梅宴上闹了一场?”赵玉璘问道。 江宴连连摇头,而后将昨夜他和萧裕之间,关于他是不是萧裕小老婆这件事所起的争执一一道来。 赵玉璘和薛嘉贞听得目瞪口呆,并不完全明白。 别说他俩,其实江宴自己也不完全明白。 他呷了一口杯中的牛乳茶,疑惑道:“你们说……乱/伦是什么?” 赵玉璘和薛嘉贞摇摇头。 …… “哈!竟是连乱/伦都不知道!果真是一帮小孩子!” 至学堂,先生还没来,三人便围坐在斋舍的窗下叽叽咕咕地讨论着昨晚的事儿,忽听一声清亮的嗤笑从一旁传来。 三人闻声望去,但见隔了着两张桌子,一名身着红狐滚边缠金小团纹长袍,头戴织金貂鼠抹额,高鼻深目,浅瞳褐发的外域小孩儿由两三个其他外域小孩围着,正冲他们一脸不屑地笑着。 这不是拓跋沛又是谁? 江宴当即扬起下巴,回以鄙夷的眼神,道:“哦?你知道?” “那是自然!”拓跋沛傲慢道。 “那说说?” “凭什么告诉你?” “呵!我看你就是不知道,在这儿装腔作势!” “谁说我不知道?” 拓跋沛被一激,忙道:“乱/伦者,渎人伦、紊昭穆、逆天常之谓也。” “伦者序也。” “《孟子》云:‘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伦既定,礼法生焉。乱之者,若决堤溃防,禽兽莫别。” 说罢,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道:“这都是你们中原的礼法和典籍,你们竟不知道?” 江宴三人听地云里雾里,仍旧不太明白其中的意思,只大约知道了这是违背礼法且非常严重的悖逆之举。 可江宴想不通,这和他长大了要给萧裕当小老婆有什么关系。 不多时,陶夫子来了。 陶夫子乃嘉泰二年的榜眼,原是萧裕在京城当皇子时的老师。 为人刚正,秉节似竹。 在萧裕出事时,他顶着触怒圣颜的杀身之祸,在大殿外跪了三日,只为给自己的学生求情。 众人皆道他视萧裕为亲子,实则不然。 他对萧裕是喜欢的,但也就是普通老师对学生的喜欢,更何况他和萧裕之间还隔着一层君臣的关系,谈不上有多亲近。 只是,他认为圣上为那无稽之谈,便要将自己毫无过错的儿子流放边境,任其自生自灭,还赐下一名男妾羞辱—— 实在是昏君之举! 他不允许圣上行如此昏庸之事,也不允许自己的学生,在无罪的情况下,遭此横祸,方才这般为之。 嘉泰帝也了解他的性情,故只将他打发了回去,没同他计较。 谁知,陶夫子偏是爱较真的性格。 嘉泰帝日日将他打发回去,他便回回都第二日再来,折子像雪花似的往嘉泰帝案桌前送。 后来嘉泰帝实在厌烦了,干脆将他褫职,令他入不得内廷。 他便日日身着白衣,跪在宫门口,举着谏文,狂敲登闻鼓。 大理寺、刑部都拿他没有办法。 有人上书劝嘉泰帝杀此讪君卖直之人! 嘉泰帝虽然昏聩,但还不至于傻,明白陶鹏海是忠臣,杀了自己便要遗臭万年,故捏着鼻子忍了两年。 到第三年,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最终道:“你既这般为萧裕那小儿求情,那便去西北陪他吧!” 说罢,一道圣旨,将陶夫子流至了西北。 陶夫子来时,萧裕立马将人迎进府中,三年过去,萧裕已在军中崭露头角,承安王府虽还没彻底兴旺,但养一个陶夫子还是不再话下的。 起初,萧裕想让老师当自己的幕僚,陶夫子断然拒绝,只说道:“我教了半辈子书,后半辈子也只打算教书了。” 就这样,他从萧裕的老师,成了江宴的老师。 但,对陶夫子而言,教过萧裕后,来教江宴宛若历劫! 他从未见过这么不听话的学生! 偏偏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想他第二日上课时,江宴布置的作业没写完,给了他一竹板,萧裕便不知从什么地方“蹭”地冒了出来! 江宴本来梗着脖子同他犟,但见到萧裕就“哇”地一声哭了,好似挨了什么重罚。 萧裕当即心疼的不行,抱起江宴开始控诉老师实在过于严厉,安宝年纪还小云云。 陶夫子气得瞪大了眼:“就因还小,才需如此!童蒙之训若不早立,成人后如何能端庄正直?你幼时我不就是这么教你的?” 萧裕当即反驳,当年就是老师太过严厉,令他每夜做梦都是课业,心力憔悴。 安宝身子弱,断断吃不得这种苦,还望老师手下留情。 气得陶夫子胡子都歪了,干脆抓起竹板往萧裕身上打! 陶夫子此人尊崇孔圣人的有教无类。 在王府教了江宴半年后,也不知是被江宴和萧裕折磨得不行,还是当真觉得云朔地处蛮荒,孩子们没能读书明礼实在可惜,故提出让萧裕在云朔给他开间书院。 萧裕当即同意了! 他也觉得云朔该开开民智,且陶夫子开了书院,安宝去了书院读书,还能交上不少同窗好友。 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让安宝多和爱读书的人在一块玩儿,届时既有良师,又有益友,那他的安宝自然读书就会发奋刻苦了。 只是,萧裕没想到的书院里不仅有益友,还有狐朋狗友。 而比起人家的朱来,江宴则自己就是那个黑。 书读了几年,学问长进了多少不好说,但江宴确实玩得很开心! 好比今日,陶夫子讲的是江宴最讨厌的《楚辞》里最讨厌的人——屈原。 他领着学生们诵读: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江宴就自己偷偷躲在同学背后,用书挡着,悄悄画小人儿。 不出半刻功夫,一个小儿涂鸦的陶夫子便跃然纸上—— 头戴纶巾,双眸似牛,嘴角两撇山羊小胡子,正因说话翘得高高的。 画完后,他美美欣赏了片刻,团成团扔给了薛嘉贞。 薛嘉贞看了眼,笑着在上头添了几笔,悄悄扔给了赵玉璘,赵玉璘打开后笑了半晌,又添了两笔,往前扔,扔给了吉蟠、李嗣宗二人。 此二人比江宴三人还要混不吝! 兼之吉蟠比江宴等大了好几岁,听闻屋里已经有了不止一个丫头了! 他尝到了甜头,便日日沉浸其中,上课时也常偷偷看些混账书,他还曾给江宴看过,江宴看不懂,只觉得男男女女光着身子打架,无甚乐趣! 吉蟠直骂他暴殄天物! 待纸团传到他手上,他打开一看—— 江宴画了陶夫子,薛嘉贞在旁边画了个鬼脸,赵玉璘则促狭地在陶夫子鬓角画了朵花。 吉蟠撇撇嘴,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了不止从何而来的胭脂,将陶夫子鬓角的花涂成了红色,端详了一阵后又觉得不太满意,他回头看了看江宴,坏笑着从自己的桌下撕下一页书来,裹在画中,趁着陶夫子背过身时,扔给了江宴。 纸团刚落在课桌上,便被拓跋沛眼尖看见了,他立马站起身告状道:“先生!他们在扔纸团,传小话!” 陶夫子一顿,本能地回头望向江宴,目光炯炯。 江宴一慌,纸团冷不防从手里掉了出来—— 人赃并获。 “拿来。”陶夫子走到江宴面前伸出手。 江宴不情不愿地将纸团递了出去,余光中瞥见拓跋沛冲他露出了幸灾乐祸得意的笑。 告状精! 江宴无声地张口道。 拓跋沛冲他吐了吐舌。 “让读书不好好读!明儿个又道背不出!为何背不出?便是没有熟读!” 陶夫子骂骂咧咧地接过纸团,缓缓打 开,看清里头的东西后,脸色瞬间涨红,又转紫,再转绿,看得江宴一愣一愣的。 而后,就见陶夫子将此拍在他桌上,怒喝道:“江宴!你都读的些什么书?!王爷将你送来上学,是让你学这些荒淫之术的?!” 江宴被吼得一愣。 什么荒淫之术? 他从前又不是没画过陶夫子的小像,今日何故反应这么大? 而后他看向桌上,但见陶夫子的小像被包在外头,里头是张洒金的宣纸,上面正画着两个没穿衣裳的男人,其中一个男人鬓角戴着朵花,用胭脂膏子涂成了红色。 江宴眼睛都瞪大了! “这……这不是我画的,先生!”江宴忙解释道,“外头这张是我画的不假,里头这张断然不是!” 陶夫子气过了,也冷静下来。 他清楚自己每个学生的品性,江宴年纪小,虽然懒惰顽劣,不喜读书,但确实不会画这种混账画。 且这孩子尚未通人事,便是想画,也不懂。 既不是江宴,那便是…… 陶夫子倏地回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吉蟠、李嗣宗,厉声道: “你们两个谁干的?自己认!” 吉蟠、李嗣宗缩了缩脖子,最终吉蟠默默地站起身。 陶夫子踱步到他面前,厉声问道:“东西呢?交出来!” 吉蟠犹犹豫豫。 “交出来!”陶夫子一声怒喝。 吉蟠才垂着头,从桌子底下摸出了一本书,上书《春荫秘戏图》五个大字。 陶夫子气得不行,当即拿起毛竹板在吉蟠手上狠狠打了几下,怒斥道:“让你读圣贤书!你读得是什么?!这种东西竟敢拿来学堂?还敢扔给同窗?!” 吉蟠吃痛,不满地犟嘴:“这……不是可以用来辟火吗?我怕学堂着火还不行?” “还犟!” 闻言,陶夫子又在他手上狠狠打了两板,斥道:“拿着书,给我滚去外头廊下站着!” 吉蟠抖着被打得红肿的手,捧着书出去了。 待吉蟠走后,江宴刚松了口气,便见陶夫子朝他走了过来:“手摊开。” 江宴瞪大了眼,委屈道:“那又不是我……” “我的小像不是你画的?”陶夫子厉声问道,“对!旁的鬼脸和鬓角的那朵花不是你的笔触,是谁自己站起来!” 他虽口中问道,但眼神却毫不犹豫地锁定了赵玉璘、薛嘉贞两个。 二人也垂着头站了起来。 陶夫子给了他们一人一手板而后斥道:“都去外头廊下站着听!” 江宴三人抖着手,翘着嘴,拿上书出去了。 走时,还听见陶夫子在背后训道:“偏偏就你们不肯认真。瞧瞧人家拓跋沛!人家还是蠕蠕国的人,学这些经史子集,都比你们认真!” 江宴三人不满地撇撇嘴。 待三人站在廊上后,斋舍内又响起了朗朗读书声,三人在外面捧着书心不在焉地跟读。 读着读着发现身旁的吉蟠正趴在窗上,悄悄看着手里的东西。 江宴好奇地探过头去,低声问道:“你又看什么呢?” 吉蟠嘿嘿一笑:“好东西!” 说着,他摊开手给江宴三人看—— 那是一本手掌大的小书,估摸着就是专给人偷偷看的,故此才做得这般小。 书页上半截画着画字,下半截写着字。 画的依旧是没穿衣裳的男男女女。 江宴一看全无兴趣,撇嘴道:“也不知,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吉蟠笑道:“你细品品,其中好滋味不少呢!” 江宴细看了一番,依旧不解道:“女子便罢了,平日里见不着,这男子有何可看?难道大伙儿都有的,你没有不成?” 吉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嫌弃道:“我跟你们几个没通人事的小孩儿说这么多作甚?暴殄天物。” 江宴冲他不屑地吐舌。 而后,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哎!蟠哥儿你家里给你娶小老婆了对吧?” 江宴记得,之前吉蟠将他房里的丫头收做了妾,还请他们去吃了酒。 当时他同萧裕说的时候,萧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道:“这才多大?” 然后,听见吉蟠比他们大了几岁,便只“啧啧”了两声,没多说什么。 “那是!”吉蟠得意道,“保不准我明年就要当爹了。” 闻言,江宴三人倏地瞪大了眼,愣了半刻后,连声恭喜。 吉蟠抱拳回礼。 江宴又问道:“那妾就是小老婆对吧?” “是啊。” “男妾呢?” 吉蟠一愣,想到了江宴的身份,故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你……问这个作甚?” 江宴轻咳了两声道:“你不是常说我们年纪小,未通人事。这不!我们现在想通一通,故特地向你请教。” 闻言,吉蟠拖长声音“哦”,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冲着江宴暧昧地笑道:“难道王爷和你?” 江宴以为他猜到了,于是忙点头,严肃道:“所以我想向你请教一下。” 吉蟠轻咳了两声,向江宴三人招了招手,三颗小脑袋忙围了上去。 伴随着屋内郎朗的读书声,吉蟠低声传授道:“男人和男人,同男人和女人的滋味不一样!那法子也不一样。” 江宴了然地点头:“我同萧裕说妾是小老婆,男妾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应该也是小老婆,他一听就训我,想来男人和女人的确不同。” 吉蟠唇角微微抽了抽:“妾和男妾……的确不同。” 说着,他厉声呵斥江宴道:“但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可别往自个儿身上套!” “我自然和旁人不一样!”江宴催促他道,“行了!你快跟我们讲讲正事。” 吉蟠又清了清嗓,继续道:“那妾啊!她是女子……男妾是男子,所以嘛……这个……咳!上下就有所不同。” “故此,这个法子呢……咳!你得先用脂膏,不能只图刺激……” 江宴听了半天,觉得他说话没个重点,不耐烦道:“你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吉蟠不解:“这……还不够正经?” “我才不想听什么脂膏不脂膏的,与那有何干?” “那你想听什么正经的?” “正经的,譬如……乱/伦。” 吉蟠:“!!!!!” 19.西北承安王府(19) “好啊!江宴!” 吉蟠双眸瞪得老大:“我瞧你小子浓眉大眼的,还当你是个正经人!不料你竟……” “咳!” 堂内陶夫子重重地咳了一声,斥道:“再不老实,就拿着书到廊庑外头去!” 吉蟠缩了缩脖子,立马噤声,江宴三人忙捧着书站好。 待陶夫子的讲课声再次响起,吉蟠才微微侧身压着嗓子对江宴道:“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些混账事?仔细王爷晓得了,有你好果子吃!” 江宴一听,竟连吉蟠都说是混帐话,那的确够混账的! 他用书挡着脸,低声回道:“就是萧裕同我说的。” 吉蟠目瞪口呆。 江宴道:“我问他,我长大了不是要给他当小老婆?他说这是乱/伦。我因不懂,故特来请教你。” 吉蟠松了口气,了然道:“王爷一向视你为亲弟,你那般问,他自然这般答。” 而后他解释道:“且说亲兄弟姊妹间狎/昵、父子聚/麀,公媳爬灰,皆为乱/伦,行此事者个个禽兽不如!” “时下这类话本戏文倒是不少,不过是给看客们解解眼馋、看看新鲜,没人会真这么干。” “若有那等畜生,看了这些杂文,偏去照着做了,那是要被官府开刀问斩,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 闻言,江宴、赵玉璘、薛嘉贞三人皆是一惊:“这么严重?!” 吉蟠严肃地点了点头。 又说,他娘有个远房表叔,因和儿媳爬灰让儿子逮住了,一时羞愤吊了颈。本以为这事儿便这么了了,谁知—— “死后坟上劈下了十八道天雷,坟头都给炸没了!” 江宴三人肃然起敬。 “怪道王爷昨儿个那么生气,还羞辱了你!”薛嘉贞捧着书恍然道。 “毕竟死后连坟都要遭雷劈的事儿,换我我也急。”赵玉璘点头道。 “可妾原本不就是小老婆的意思吗?”江宴仍是不解,“我是他的男妾,长大了给他当小老婆,不是天经地义?” “呸!” 吉蟠忍不住斥道:“你当小老婆是什么好话?男妾更是比小老婆还不如!都说了王爷拿你当亲弟,你和那些男妾不一样,日后不准再把这话挂在嘴上说了。” 说罢,他仗着个子比江宴高一个头,伸手按住江宴脑袋猛揉了两下,道:“再让我听见,我就告诉陶夫子!” 江宴愤愤地挣开他的魔掌,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脚,忙整理自己的冠带。 “咳!” 堂内陶夫子瞥见四人在窗外不老实,又重重咳了一声。 四人忙捧好书,站直了身子。 待陶夫子的讲书声再次响起,吉蟠再次悄悄撇过脸来,压着嗓子道:“阿宴。” “嗯?” “想不想去见识见识,真正的男妾什么样儿?” …… 五日后。 辰时正刻,云朔城北章台坊外—— 一辆八匹马拉的黑漆描金彩绘、挂珍珠帐大车,引得众多走商、行人、小贩频频驻足。 原因无他,太奢靡了! 哪怕是在云朔这座当下被称为“宝货堆积,万国商贾竞逐珍奇,通宵酒帜不歇”的金玉之城中,哪怕是在这座城内最穷奢极欲、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外,它也格外引人注目。 众人都暗自揣测,该是眼见着到了年下,各国走商们要么准备回中原,要么准备乘着过节大赚一笔,因此都在云朔驻足,故这该是哪国大商贾的车吧? 瞧那描金的纹饰! 既有中原纹样,又有西域图腾,错不了! 任谁也想不到,车内坐着的是几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孩儿——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坐着蠕蠕国朝贡的金车来逛窑子?”吉蟠面无表情。 “因为他要来啊。”江宴指了指身边的人。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带他?!” 吉蟠愤怒地看向正坐在江宴身边捧着块山楂糕的啃的拓跋沛。 拓跋沛转过头微微一笑:“敢不带我,我就去告诉陶夫子,你们来逛窑子了。” 江宴、赵玉璘、薛嘉贞三人无奈耸肩,一旁的李嗣宗默默饮茶。 吉蟠:“……” 原是五日前,吉蟠问江宴三人要不要见识真正的男妾。 江宴三人自然幸甚至哉,愿安承教! 而后吉蟠又叫上了好友李嗣宗。 四人约好次日放学后,借口李嗣宗四妹妹的周岁宴,去他家吃酒。 趁着看戏时,几人偷偷从后院溜出去,策马来城北,见见世面,赶在子时前回去,如此神不知鬼不觉。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 计划定下的当日夜里,赵玉璘和薛嘉贞就因在承安王府翻墙私窥闺阁事儿被狠揍了一顿,躺了整整两日。 尤其是赵玉璘! 据他所言,他被他爹、他哥、他四姐姐,三个人轮番狠揍了一通—— 整整挨了七百军棍,外加两百鞭! 相比之下,薛嘉贞就要幸运许多。 他只被他爹一个人揍了,之后在他娘的拼命袒护下,最终只浅浅挨了七百军棍。 不过,二人因没有遭到“羞辱”,故同江宴这个在出事当晚就被萧裕狠狠“羞辱”了一番的“好汉”比起来,略逊一筹。 因赵玉璘和薛嘉贞的这一变故,几人“长见识”的计划不得不推迟。 三日前,养好伤的赵玉璘和薛嘉贞回来上学。 几人趁着午休吃饭时,约在书院外漱玉斋的雅间内商量此事。 谁曾想竟被拓跋沛这厮听了去! 他拦着江宴说,若不带上他,他便要将此事捅到陶夫子面前。 江宴直骂他告状精,但又拿他没办法,故只能算他一个。 “若没我,你们其他几个便罢。阿宴定是出不来的!” 拓跋沛靠在车壁上神色得意道。 江宴转头朝他不屑地吐了吐舌,却无法反驳。 整个学堂里,属他被家里管得最严。 萧裕恨不得成日将他拴在裤腰带上,事实上那混蛋从前也这么干过。 在江宴还小的时候,以云朔为首的北境六城日日被笼罩在西域各国的阴霾之下,兼之中央贵族轻视边陲镇将与军户,粮草、兵器、甲胄、军饷,拖欠不发不说,补来的士兵大多是流犯,纪律松散,全无一战之力。 那时,每至年下寒冬腊月之际,总有外族趁机攻城掳掠,城头号角一日三响,逼得刚刚统帅边军的萧裕需得整日整夜守在军中,不眠不休。 而孟公公作为萧裕但是仅有的亲信,自然也忙得脚不沾地。 如此一来,江宴便无人照管了。 萧裕没办法,只得将他带来军中,不论做什么都背着、抱着,骑马时直接用外袍一裹,包在胸前。 再后来,江宴大了些,不耐烦成日只窝在萧裕怀里。萧裕便将自己的衣带系在江宴衣带上,允许他在自己周围一丈之地跑跳一会儿。 即使如此,萧裕仍要时不时拽着衣带将人捞回来抱进 怀里,直到江宴再次不耐烦,开始挣扎着咬他,他才会不得已松手让人在地上跑跳一会儿。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陶夫子被贬至云朔,江宴必须得启蒙念书之后。 事实上,如今萧裕对他的管束并没有因为解开衣带而放松。 他每一天的行起坐卧萧裕都要让人汇报给他,连他多吃了块点心都得特地说明!他若要出门儿,萧裕更是像审犯人似的—— “去哪儿?” “和谁?” “何时回来?” “预备吃什么点心?喝什么茶?” …… 他每每不耐烦之际,萧裕便会语重心长道:“这是为了你好,万一被拐子拐走了怎么办?” 哪儿来的那么多拐子? 他从小到大就没见过什么拐子! 但在萧裕眼里,任何人都可能会拐走他,甚至赵玉璘、薛嘉贞都有可能变成拐子。 简直荒谬! 天知道,他这回出来又是多么不易! 他先在萧裕那混蛋怀里乖乖窝了一整天,任那混蛋将他抱着当手把件似地盘,让做什么做什么,喂什么吃什么,没一句怨言! 谁知,当他提出今日要和同窗们在李嗣宗家的新园子里相邀联诗时,这混蛋竟断然拒绝,并嘲讽他道: “安宝,哥哥平时白日做梦都不敢梦你会好好发奋读书,你还联诗?” 江宴气得不行,任他如何哭闹都不管用,最终亏得拓跋沛及时递来了一封拜帖—— 萧裕知道他和拓跋沛素来不对付,又见拓跋沛的拜帖写得极其轻蔑挑衅,只当他是又和拓跋沛杠上了,不肯服输,非去不可,故这才打消疑虑,放了他出来。 作为回报,他将这辆奢靡至极的蠕蠕国朝贡的大车驾了出来,迎接拓跋沛。 这才有了当下这一幕。 “确实有点太招摇了。”江宴一边从纱窗往外瞧,一边有些担忧地说道。 路过的人都在盯着他们看,一会儿他们下车,人家就知道咱们这一车都是小孩儿。吉蟠和李嗣宗虽说大几岁,却也没个大人样儿。 此时,江宴想起萧裕说过,那些拐子就喜欢拐没大人看着的小孩儿,聚得越多越喜欢,他们这足足有六个…… 这时,忽听身旁的拓跋沛嘲讽道:“怎么怕了?” 江宴瞬间来了精神:“谁怕了?!” “你啊!”拓跋沛嘲讽道,“怕你的王爷哥哥派人在暗处盯着你,一会儿逮着你逛窑子,抓你回去打屁股?” 江宴气笑了,道:“首先!从我七岁起,萧裕就不会打我的屁股了,不像你被哥哥打屁股到九岁。” “你……” “其次!” 拓跋沛反驳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江宴直接打断: “如今年底,萧裕每日要焦心城防部署,以防你们这些胡人趁我们过年过节之际出兵偷袭,夜不收都派出去了,没多余人手再来盯着我。” 此话不假,若萧裕当真派人盯着他,他们的车压根不可能驶来这章台坊。 想到这儿,江宴得意道:“不过是风月一之地!萧裕就算知道,也不会拿我如何,保不准还会觉得我是长大了,倍感欣慰。” “倍感欣慰?” 拓跋沛笑了,立马挑衅道:“是吗?既如此那你怂什么?” “谁怂了?” “不怂下车啊!” “下就下!” 说罢,江宴不顾身后吉蟠、赵玉璘、薛嘉贞的阻拦,掀起车帘率先跳下车去—— 20.西北承安王府(20) “哎!阿宴!” “等等!” “呵!像谁不敢似的!” “……” 几人陆续下车,遥遥喝住跟在大车后的那辆青幄小车上的企图跟上来的小厮们: “去街那头的沭阳斋等着!晌午前我们就出来!” 说罢,在街边行人商贩惊愕的目光中,没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顺着人流涌出曲巷,来到章台坊主街—— 章台坊主街。 一条能容三辆象车并排同行的青石阔道纵贯南北,路上宝马香车、金骆驼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期间行人各色冠巾珠翠令人眼花缭乱。 道路两侧重楼叠影,宵台林立、酒旗招展如林,楼上有那簪花的娘子或郎君倚窗而坐,袅袅的丝竹声绕着飞檐,檐角铃铛清脆作响。 迎面拂来的凌冽北风里,似都染上了浸着酒意的胭脂香气。 江宴几人微微一愣,而后撒了欢似的往里跑。 “哎!慢点!你们慢点儿别丢了!” 周遭人声鼎沸,吉蟠垫着脚扯着嗓子喊道,手里还拖着个魂在后头飘的李嗣宗。 李嗣宗被吉蟠拽着,又被路过的人撞了好几次后,总算回过神,不满道: “好好的,你答应带他们来做什么?毛都没张齐的小毛崽子,能干什么?” 吉蟠嘿嘿一笑:“不过是个一时兴起的玩笑,谁料他们竟当真了?如此,带他们来见见也罢!” 李嗣宗挣开吉蟠的束缚,斥道:“见见世面?若是让王爷或陶夫子知道,咱们带着阿宴来章台坊见世面,如何说?” “章台坊如何?不过是些弹词唱曲儿的!云朔有律法,那些暗处的东西,哪个敢摆到台面上来?”吉蟠道。 此话不假。 自萧裕成了西北的绝对话事人后,北境六城四省的律法便不在遵循《大周律》,而是以萧裕颁布的《昭明律》为准。 而《昭明律》中,明文规定,禁止卖/淫/嫖/娼—— “诸买奸、卖奸者,各杖八十。犯三次以上者,徒一年,不赦。” “官吏宿娼者,革职,杖一百,徒一年,不赦。” “良家子为娼,杖其父兄。” “强迫他人为娼者,杖一百,徒五年,倍赃没官。” “……” 故章台坊明面上,就是个喝酒、听戏、唱曲儿之地,每座酒楼戏院都干干净净的,连跳胡璇的龟兹舞姬们都是捂好了肚皮的。 问就是卖艺不卖身,大伙儿都是老实做生意的正经人。 若非熟客或有心人,轻易接触不到底下的生意。 “不过是阿宴好奇真正的男妾究竟什么样儿,咱们带他们去兰公子处喝盏茶,咱们就走,绝不往南曲的院子里去。” “王爷又如何知道呢?” 吉蟠笑道,一副所谓的模样。 然后,下一秒他就看见江宴站在一买房中之物的小摊前,举着两个不断振响的鎏金缅铃,天真无邪地笑道: “这玩意儿有趣!像里头有只小虫似的,比冬天的蝈蝈好。” “我买回去送萧裕和孟公公一人一个!” 吉蟠:“!!!” 李嗣宗:“……” …… 至此,吉蟠才惊觉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 《昭明律》规定不能卖皮肉,却没规定不能卖房中之物。 所谓食色,性也,且延绵子嗣乃人生大事,这些东西正经人家也要用。 因此,章台坊的皮肉买卖虽不敢摆在明面上,但那些风流物什的买卖却堂而皇之的满街都是! 什么金链、纱衣、暖情酒; 又是鸳枕、角子、避火图…… 就连各类吃食饮子的名字都沾着春意,用的碗盏上的图样都令人意味深长。 这些东西江宴几人的确看不懂,但正因为看不懂,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几人又都是富贵窝里出来的,看到新奇的玩意想也不想,直接掏钱就买。 吉蟠和李嗣宗连拉带拽,好歹拦住了其于三个。 但任吉蟠如何做小伏低,江宴都不放弃怀里的缅玲。 吉蟠无奈,只得央告江宴私下里悄悄玩玩罢,千万不能让王爷知道,否则他二人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江宴被他缠得不耐烦,只得应道: “你放心,我只在自个儿屋里玩儿,绝不拿到萧裕面前去晃悠。” “屋里都不成!” 吉蟠急道:“若让王府里的丫鬟瞧见了,我俩还是一个死!你自个儿躲在床帐子听听响儿就罢了。” “行行行!”江宴敷衍地应道。 吉蟠显然不知道,他和萧裕还睡在一张床上。 从吉蟠的反应来看,江宴大概知道这铃铛一定某种房中之物,但他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个什么名堂。 他认不出,那萧裕自然也认不出。 思及此,江宴暗暗挑眉—— 呵,无所畏惧! 之后,吉、李二人怕再带他们逛下去,还会节外生枝,干脆直接江宴四人领来了兰公子所在的留仙楼。 留仙楼是一座茶坊,而非酒楼。 如今正是清早,大堂里没什么客人,仅有两个宿醉的胡人趴在桌上打鼾,一名鬓角簪花的小郎君正立在柜台前拨着算盘。 见他们六人来,小郎君忙笑盈盈地迎上来招呼。 “其他人呢?怎么只你一个?” 李嗣宗四处张望,好奇问道。 簪花小郎嘴角的笑容不着痕迹地僵一僵,而后笑道: “大清早的,能有什么生意?只有我一个守着够了。” 说着,他目光落在了江宴几人身上:“这四位爷是?” “同窗。”吉蟠道,“带他们来见见世面。也不用叫其他人,照例只兰、柳两位公子便可。” 簪花小郎了然一笑,接着将他们领到了二楼的一处雅室内—— 但见桌上点着清暖的熏香,墙上挂着米芾的字和吴道子的画。 中间置一大案,案上已斟好了四盏清茶,摆着各色果品点心,旁边置一小案,上头摆着一把素琴,笼罩在青纱帐后。 这样一间兰馨雅室,与江宴书里看到的、脑海里想象的红香翠玉的青楼模样全然不同。 待入座后,他还没开口,拓跋沛当即不解地问道:“这是窑子?” 吉蟠端着茶,轻斥道:“咄!说什么呢?云朔何来的窑子?小孩子家别看些杂书就乱说话。” 拓跋沛嘴角微微抽搐,一脸“你当我是傻子吗”的表情看着吉蟠。 李嗣宗:“……” 江宴捧着茶闻了闻没喝,又放了回去,点心也只扫了一眼,没动。 倒不是他谨慎,记得萧裕的 嘱咐,不能随便喝外人烹的茶,也不能随便吃外头的东西。 只是他单纯的嘴刁,向来喝不来、吃不惯,萧裕没喂进过他嘴里的茶饮吃食。 在座几人和他同窗多年,也知道他这习惯,因此见怪不怪。 几人坐了半刻,不见人来。 李嗣宗道兰、柳两位公子不轻易见客,需得多等等。 闻言,江宴因问道:“这兰公子和柳公子都是男妾?” “曾经是。”吉蟠捧着茶盏道。 “曾经?” 江宴好奇道:“那现在他们可是因长大了,故不当男妾了,来此寻了这个活计?” 吉蟠:“……额,算是吧。” “算是吧?”江宴微微蹙眉。 吉蟠一时语塞。 说江宴不懂吧?他似乎又懂些。 说江宴懂吧?他似乎又都不太懂。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在不犯忌讳的情况下跟江宴解释—— “男妾”需得在后宅、有家主方才能称作“妾”。 待被家中主君几经转手,最后卖进勾栏后,便不能被称为“男妾”了,而是照例被称作“相公”。 只是从前当过男妾的相公又与寻常的相公不同,他们没有赎身的机会。 “兰公子和柳公子都是幼时被家中父母卖给了大户人家当男妾。” “后几经飘零,方被卖到了这留仙楼里,也是两个苦命人。” 李嗣宗捧着茶盏淡淡说道。 江宴微微垂头:“果然……男妾是要被卖的。” “别多想!你和他们不一样。”吉蟠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是我们北境六城四省的小爷!” 说话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吉蟠眼睛一亮,而后一把搂过江宴,笑容变得猥琐道: “来了来了!一会儿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男妾。” 江宴好奇地朝着门口望去,但见两名头戴白玉冠、鬓角簪花,身着素色锦袍的俊雅公子款款走了进来。 至几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吉蟠忙笑着摆手道:“不消这些虚礼,这几个毛小子没见过世面,快让他们开开眼!” “哦?不知爷开什么眼?”兰公子温润笑道。 吉蟠的笑容意味深长起来,道:“他们没见过男妾,你们只管从前在家中学的那些,露两手也够他们开眼了。” 闻言,江宴好奇道:“男妾还有专门学的东西?” “我说了你和他们不一样。”吉蟠笑得愈发放荡,“人家正经男妾在后宅学得东西可不一般!” “是吗?你们都学些什么?”江宴来了兴致。 赵玉璘、薛嘉贞和拓跋沛三人也跟着好奇起来,四双乌黑纯净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兰柳二人。 但见兰公子暧昧一笑:“自是男妾该学的东西。” “如此……什么是男妾该学东西?”江宴追问道。 闻言,吉蟠的脸上的笑却越来越下流放荡,李嗣宗神色晦暗不明。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但见兰公子薄唇轻启道: “《大学》《中庸》《孟子》《论语》等科举必考经史子集,除此外,还有朱熹朱夫子的《四书章句集注》。” 吉蟠:“……哈?” 李嗣宗:“……” 江宴四人:“???” 21.西北承安王府(21) 而后,兰、柳二人在吉蟠见鬼了的眼神中,一脸认真道: “非但如此!男妾还不得轻易出门。” “需日日在家,昼夜苦读。” “每日需抄写经书千字,背诵诗词若干。” “但凡错抄错或背错一字,便要——罚抄万遍。” “万、万遍?!需一日内抄完?”江宴惊道。 兰、柳二人严肃地点头。 见此,余者赵玉璘、薛嘉贞、拓跋沛三人俱是惊骇地瞪大了眼。 …… 此时,他们隔壁雅室内—— 身着鱼纹青袍的巡检司的官吏们肃穆而立,面前跌坐着一对被绑着手脚堵着嘴的中年夫妇。 两人约莫四十来岁,皆是簪花敷粉的模样,此时正浑身发颤,额前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不远处,璀璨华贵的黑漆螺钿大案前,正围坐着四名俊美的青年,其中一个高鼻深目,头发褐卷,显然不是中原人。 拓跋斡轻呷了一口茶,听着隔壁的动静,一脸不认同地摇头: “要我说,堵不如疏!该知道的总是要知道。” “他们这个年纪,你越不让他知道,他就偏要知道,不如干脆就让他们见见罢了。” 萧裕冷冷地看着他:“既如此,你又何必来同我说这事儿?今儿又何必跟来?章台坊这么大,让你弟弟尽逛去啊!” 拓跋斡端茶的手一顿,轻咳了一声道:“我是看你如此小题大做,怕你背着我为难我们家阿彘。” 萧裕:“……” 说来,这事还多亏了拓跋沛! 这孩子在威逼江宴几人答应带他一块来章台坊后兴奋不已。 又因承诺了不得将让陶夫子知晓,他怕告诉学堂里交好的尔朱衍、阿什那荣几人会泄密,于是决定将这一开心的消息,写信分享给自己最敬爱、最信任的皇兄! 一直以为自己弟弟又乖又听话,在东周学堂里品学兼优,每日勤奋苦读的拓跋斡,在收到弟弟说要去逛窑/子的信后: “……” 末了,拓跋沛还贴心地写道: “我已应允此事需瞒着陶夫子,兄长这边也请万万莫要同他提起。” 拓跋斡:“……” 片刻后,拓跋斡立马给萧裕写信。 不出两刻钟的功夫,便写出了万字辱骂的脏话,强烈谴责萧裕教弟无方,竟还妄图带累坏他家阿彘!! 并表示,萧裕需得立马严肃处理此事,而他自己已经在来云朔的路上了。 萧裕在收到信后,气得脸都绿了! 赵戎和薛嘉贞二人更是当即就要去学里,将那几个小崽子提溜出来暴揍一顿!并对萧裕道: “就是王爷往日太过骄纵,才惯得小爷如此!连带着阿狰和阿蛮也跟着有恃无恐!今儿必得将这几个小崽子揍得三天下不得床,才他们才知道利害!” “来人!跟我去校场,抬军棍来!” 萧裕原本还跟着硬气地附和,说着什么今儿必定要给他们好看云云,但见赵戎当真要动军棍来后,他当即拦住了: “使不得!” 见此,薛承泽不满道:“王爷这是作何?想您在战场上,是何等杀伐决断?何以在小爷的管教上总是这般蝎蝎螫螫的?!” “眼见着他们当真要成那膏粱纨绔之辈了!您还要护着?!” 萧裕立马道:“若打就能成才,天下便不会有荒唐之辈!那些膏粱纨绔,哪个不是书香世家?哪个不是家教森严?” “想我父皇,那般荒淫无道,他幼时也没少挨太宗皇帝的打!” 赵戎和薛承泽:“……” 萧裕轻咳一声:“咳!孤失言了。” 身为人子,纵父行有亏,也不得言其过,此为大周孝道之本。 何况他的父,还是身为天子的君父。 再之后,拓跋斡昼夜兼程赶来了云朔,憋在胸口的一腔怒气,在路上就消了大半,只想着如何处理这事儿。 他也认可萧裕所言—— 打,是没有用的。 或者说,一味只管打是不行的。 他们这个年纪,往往越打越反。 便是今日不去,明日也要去,明日不去,来年总要偷偷去。 他们管得了一时,也管不了一世。 那些父亲兄长在时乖巧老实,待尊亲离世后,立马行荒淫混账之事的人也不少。 “如此,便让他们去。”萧裕沉思后道。 “哈?” 其余三人不解。 而后萧裕道,他们既是想听想看,便让他们听个够、看个够! 只是,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得由自己安排。 只要让他们听过看过,并知晓这没什么好看的,今后便不会想着往这些地方钻了。 并且,还能借此机会,顺藤摸瓜,将章台坊暗处的虫豸畜生们好好清扫一番! 回头再将那几个小孽障打一顿! 是的,还是得打! 这几个小孽障如此胆大包天,犯下这等大错,如何能不打? 如此双管齐下,方才能让他们歇了那蠢蠢欲动的好奇之心。 闻言,赵戎、薛承泽立马道:“王爷英明。” 之后,便有了今天这出戏码。 否则,他们那什么诗会的小把戏,怎能瞒过在朝堂战场的尔虞我诈中厮杀过来的萧裕? 他们那辆无比奢靡扎眼的大车,又如何能堂而皇之地驶来章台坊? 便是依江宴所言,如今快过年了,夜不收都派去了外头,但巡检司和街道司也不是吃素的,瞧见那车如何不清楚缘故? 如何能不来向萧裕回禀? 不过,对今日这出拓跋斡一直秉持反对态度,譬如现在,他依旧锲而不舍道: “我说,他们是小孩儿,但不是三岁小孩儿。再过几年也都是要议亲的年纪了。” “且这些东西,人人都要知道,乃符合天理人性之事,纵是提前知道了又如何?” “只需要教育他们不要来这些腌臜之地,小小年纪更不可贪欲纵欲,将他们往正道上引即可。” “你们这般将这种事,像洪水猛兽似的防着,待他们将来成亲,什么都不懂该怎么办?” 萧裕淡淡道:“我们大周男子,都要年过二十才能成婚。” “哦?是吗?” 拓跋斡冷笑一声,指着身边的薛承泽道:“那他为何有个十岁的儿子?” 薛承泽:“……” 见此,拓跋斡轻蔑地笑道: “就你这出戏,估计也就哄得了他们这么一刻半刻,保准晌午不到都能反应过来!” 萧裕轻呷了一口茶,淡淡道:“就没打算哄到晌午。” 拓跋斡:“嗯?” 22.西北承安王府(22) 且见隔壁雅室内,桌上兽耳香炉中清香冉冉。 兰、柳二人还在一脸严肃地向江宴等人讲授男妾必修之艺—— “所谓诗词歌赋,抄文写字,都还只是幼时所学。待到及冠之后,要学的东西又大不相同了。” “长大后又有不同?” 江宴认真道:“故……男妾长大后不是给哥哥当小老婆?” “什么小老婆?” “怎能给哥哥做小老婆?” “那是天理不容的禽兽之事!” 兰、柳二人道。 “今儿一定是撞鬼了……”吉蟠端茶的手都开始抖。 兰柳二人不理他,自顾自对江宴道: “男妾长大后是要成为国之栋梁、朝廷柱石!” “凡为男妾者及冠之后,都要参与强行参与科考!” “若有落榜者,将日日扒衣鞭笞三百!” 江宴:“鞭、鞭笞?” 兰柳二人严肃地点头:“两次不中者,杖一百。” 江宴:“!!” 见此,赵玉璘立马非常义气道:“别怕阿宴!纵是将来王爷要打你,我可替你挨!我之前挨了整整七百杖!” 薛嘉贞不服道:“你一共才挨了七百杖,我前前后后加一块已经挨了上千杖了!” 闻言,隔壁的正端着茶盏的赵戎挑眉:“我们何其有幸,能见到两滩肉酱来逛烟花巷。” 然而,就在兰柳二人还想继续说些什么时,江宴蓦地抬手打断道: “慢着!” 众人一愣。 但见江宴蹙眉道: “照你们这么说,男妾既需要如此苦心钻研学业,及冠后还得被强压至科场,那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都该是男妾才对。” “我如何一个都没见着?” 兰、柳二人:“……” 原本被哄得晕头转向的赵玉璘、薛嘉贞、拓跋沛三人瞬间醒过神来,吉蟠当即拍案怒喝: “你们果然是在糊弄爷!” 李嗣宗:“……” …… 片刻后,兰柳二人被几个小孩儿用抹额将双手束在了背后,团团围住。 吉蟠拍案怒斥道:“说说!你们究竟怎么回事?!” 李嗣宗面无表情:“怎么回事?当然是我们之中出了叛徒,让王爷知道了。” 说罢,目光刺向了拓跋沛。 拓跋沛当即慌了:“什、什么叛徒?你血口喷人!我甚至连尔朱衍和阿什那荣都不曾告诉。” “那你皇兄呢?”赵玉璘冷冷道。 拓跋沛瞬间哑言。 见此,薛嘉贞的暴脾气立马上来了,一把拽住了拓跋沛的领子,怒道: “你他爹的当真说了?!” “我、我皇兄素来与萧王爷不睦,他不会……”拓跋沛心虚地反驳。 “别扯你爹的闲淡!”薛嘉贞怒道,“我们这儿只你一人对外说了!现在此事让王爷知道了,不是你还能是谁?你这个叛徒!” 说着,薛嘉贞一把将拓跋沛扑倒在地,就在他准备狠狠教训一顿这叛变的浑小子时,江宴立马打断道: “阿蛮等等!” 薛嘉贞挥拳的动作一顿,几人朝江宴看去。 但见江宴双手环胸,思忖道: “此事,的确应当不是他泄的密。” 薛嘉贞瞪大眼:“可……就他说了!” 江宴摆了摆手,严肃道:“你们想想,若当真是阿彘告诉了他皇兄,他皇兄又告诉了萧裕。“ “那按萧裕那混账的脾气,在得知此消息时,就该扒了我的裤子按在腿上揍了!我今日如何能出得了门?” 众人愣住。 江宴继续道:“退一万步,萧裕今儿忍住了。” “他想要放长线钓大鱼,将我抓个现行,再打我一顿狠的。但萧裕知道了,这意味诸位的父兄也都该知道了——” “别人不论!就阿狰哥哥那脾气能忍住?” 众人恍然大悟! “是啊!我哥哥若是提前得知此事,此刻我应当被吊在房梁上抽着呢!如何能在这儿?”赵玉璘道。 隔壁听到这话的赵戎:“……” 萧裕淡定地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宽慰。 又听隔壁几个小孩继续分析着—— “如此,既不是王爷,又是何人派他们来的?” 李嗣宗总算认真了起来,抬头道。 拓跋沛有些心虚道:“难不成……是我哥哥?” “断无可能。”江宴否定道。 “为何?”拓跋沛不解。 “这里是云朔!” 江宴挑眉道:“你皇兄身为蠕蠕国的太子若有将手伸到云朔腹地,伸到我们几个云朔重臣的子侄身上,那萧裕这个承安王该退位让贤了。” 闻言,隔壁的拓跋斡有些惊奇道: “这阿宴平日看着骄纵跋扈,念书也不行。我当他不过是个只知哭闹玩耍的小儿,不曾想竟还能有这等见识?” 萧裕唇角微勾,眼角眉梢尽是得意:“我们这样人家的孩子,哪有只知哭闹玩耍的?” “早些年云朔动荡,安宝虽年幼,但被我抱在怀里日日耳濡目染,自然懂些。” “况且,他本来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只是不爱读书罢了!” 说罢,萧裕不由得长叹了口气,但眼里满是宠溺。 拓跋斡见不得他这故作谦逊,实则炫耀的模样,于是当即转移话题道: “事已至此,你预备如何收场?” 萧裕微微挑眉,但笑不语。 …… 只见,雅室内江宴几人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开始审问兰公子与柳公子这两罪魁。 一张大案摆在前,江宴、赵玉璘、拓跋沛、李嗣宗四人并排而坐。 薛嘉贞和吉蟠二人非要当衙役,站在兰、柳二人两侧,喊着: “威——武——” “ 啪!” 江宴以刚从后头多宝阁上面寻来的棋盒作惊堂木,而后有模有样地厉声喝问道: “说!你二人是何来头?为何扮作男妾诓骗小爷?受何人指使?!” “速速从实招来,否则就送你们去见官!” 闻言,兰公子抬眸一笑:“哦?不知几位爷预备以何理由送我二人见官?” 江宴一时噎住。 坐在他身侧的赵玉璘立马道:“《昭明律》:凡用计诈伪欺瞒官、私,以取财物者,并计诈欺之赃,准窃盗论!轻者杖,重者斩!” 说着,他指了指吉蟠道:“阿螭,你且花了多少银子?” 吉蟠一愣,而后忙道:“五、五十两!若算上前头给他二人花的银子,约有数千两了!” 闻言,赵玉璘当即又道: “据《昭明律》及《问刑条例》:诈窃银钱五十两以上,一百二十两以下者,杖二十,徒半年。” “凡诈窃一百二十两以上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闻言,隔壁的萧裕四人,以及屋内的街道司官吏们俱是一愣。 “你家阿狰竟熟背《昭明律》吗?”薛承泽惊诧道。 “我……竟不知。”赵戎同样惊讶,“只是从前外祖在云朔按察使任上时,每断大案,他总爱闹着去听。” 他们的外祖,杜兴业杜大人,乃天下有名的提刑官。 铁面无私,断案如神,一生深受百姓爱戴。 其离世后云朔各地百姓,更是自发为其修祠立庙,纪念他的功德。 思及此,赵戎眸光微颤,神情复杂。 …… 雅室内,赵玉璘扬着下巴,看着堂下不肯屈从的人犯,得意道: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二人若肯交代背后指使之人,此事尚可转圜。若仍负隅顽抗,包庇主犯?莫怪我等押了你们去见官!” 他话音落下,柳公子抬眸望向他,眼底透着些许欣赏之色,道: “爷小小年纪便熟读律法条文,令柳某敬服。” 闻言,赵玉璘愈发得意了起来。 这时,只听柳公子话锋一转道: “只是爷难道不知,三日前官府颁布了一则新令,曰《肃章台事》?” 赵玉璘一愣:“此令何谓?” 柳公子勾唇一笑:“此令规定:凡年未满十五者,严禁潜入章台坊。若有私匿潜入者——” “令当立行拿获,送官究治。” 他话音刚落,忽闻一声巨响,雅室门被从外撞开—— 但见一名四十来岁穿红簪花的妇人站在门口,身后乌泱泱跟着数十名巡检司官吏。 妇人脸上的脂粉已花得不成样子,她指着屋内江宴几人,对身后的官差们带着哭腔道: “官爷!就是他们几个!” “未满十五悄入章台坊,擅闯我店,强迫我儿给他们讲男妾之事!” 江宴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