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不入东宫》 1. 第 1 章 王令仪死过两次。 第一次,太子妃王氏病逝于东宫,满城缟素,棺椁中躺着的人却不是她。 第二次,皇后陆氏崩逝于昭阳殿。 这一回,是真的。 - 除夕落了一夜的雪,至元日清晨,风雪仍未止歇,琉璃瓦上积雪深厚,整座宫城都笼罩在凌冽的寒意中。 天尚未亮,萧定渊便要起身赴大朝会。王令仪其实醒过一回。隔着朦胧床帐,她看见宫人无声入内,服侍萧定渊更换冕服。玄色冕服庄重威严,十二旒在他眉前轻轻晃动,将那张脸映得愈发冷峻。 待宫人退开,萧定渊回身望向床榻,恰好看见她睁着眼。 “吵醒你了?” 他掀开床帐,俯身探了探她的额头。掌下并无异样,这才替她掖好锦被,低声道:“时辰还早,再睡一会儿。朕回来陪你用膳。” 王令仪想应他,身体却沉得厉害。她勉强动了动嘴唇,还未发出声音,眼皮便重新合上。萧定渊只当她困倦,起身出了内殿。 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宫门开而复阖。王令仪听着那声音,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想将他叫回来,却终究没能睁开眼睛。 大朝会尚未完全结束,李富贵便面色惨白地进了殿。他顾不得满殿文武,快步来到御前,伏地时声音都在发颤,“陛下,昭阳殿来报,皇后娘娘忽发高热,已经昏迷不醒,怕是……怕是不好了。” 萧定渊神情骤变,他甚至没有等礼官宣告退朝,便从御座上起身,大步走下丹陛。群臣纷纷避让,只见玄色冕服掠过殿门,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 昭阳殿内已经乱作一团,太医跪在床前,宫人端着热水与药来回奔走。萧定渊踏进内殿时,闻见满室苦涩的药气,脚步竟有片刻踟蹰。 王令仪蜷在锦被之中,额发已被冷汗浸透,唇上没有半点血色。她似乎冷得厉害,即使盖着厚重锦被,身体仍在止不住地发颤。 萧定渊坐到床边,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掌下滚烫,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轻声唤她,“令仪。” 这个名字并不能见于人前,天下人都以为王令仪早已死在东宫,如今躺在昭阳殿里的是陆氏政君,是他后来迎娶的皇后。可萧定渊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些,只一声又一声地唤她,“令仪,你醒着吗?” 王令仪似乎听见了,过了许久,才勉强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目光终于渐渐清明,“朝会散了?” “散了。”萧定渊握住她冰冷的手,俯身靠近她,“我回来了。” 王令仪轻轻应了一声。她其实还有许多话想同他说,她想问,开春以后能不能再去一次梧桐苑,她想同他下棋了;想提醒他夜里少看几本奏折,头疼时也不要一味忍着;还想告诉他,太医送来的那些苦药,她以后实在不肯再喝了。 可是话到了嘴边,她忽然有些惶恐,总觉得往后似乎再没有机会说这些了。 自己的身体,王令仪再清楚不过。自从当年在东宫小产,她便落下病根,稍受寒凉便腹痛不止。这几年虽然被太医们精心调养着,表面看似好转,内里却早已亏空。近来腹痛得越来越频繁,她一直瞒着萧定渊,怕他又为此彻夜难眠。如今看来,终究是瞒不过去了。 王令仪望着他泛红的眼睛,忽然想起前些时日,两人商议立景王为太子。那一晚,萧定渊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朕年长你许多,最怕的便是有一日先你而去,留你独自在世上。” 废太子失德,不堪承祧。景王虽与他一母同胞,性情却端方许多。萧定渊打算告祭宗庙,将景王记在她名下。如此一来,将来无论他在不在,景王都须奉她为母,保她一世尊荣。 那时王令仪还笑他思虑太远,不曾想,先走的那个人竟会是她。 “前些时日,你还说自己年长,怕将来独留我一人在世。”王令仪声音虚弱,唇边却带了一点极浅的笑意。她艰难抬手,摸了摸萧定渊的脸,“子深,我恐怕不中用了。” 萧定渊的眼睛骤然红了。 “不会。” 他将她冰凉的手拢在掌中,抵到唇边:“太医会治好你。你只是受了寒,睡一觉便好了。” 王令仪没有反驳,只道,“这几日,我总梦见自己还在东宫。” 萧定渊握着她的手蓦然收紧。 “梦里宫门总是关着,我怎么走,也走不出去。”她喘息片刻,才继续道,“后来从梦中醒来,看见你睡在我身边,我便知道,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她看着萧定渊,眼中渐渐浮起水光,“真好,如今你陪着我呢。” 萧定渊低下头,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令仪,别说了。等你好起来,朕陪你去梧桐苑。那盘没有下完的棋,朕让你三子。” 王令仪却轻轻摇头。 她已经等不到来年春日了。 “若真有来生……”她停下来,像是在积攒最后一点力气,“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再将我赐给太子?” 萧定渊闭了闭眼,一滴温热的泪落在她手背上,很快便凉了。 “我答应你。”他的声音已经发颤,“令仪,我答应你。若能重来,我绝不会再将你交给任何人。” 王令仪终于放下心来,“那下一回,我便不做太子妃了。” “好。”萧定渊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下一回,你只做我的妻子。” 王令仪很轻地笑了一下,“子深,我有些困了。” 萧定渊将她抱得更紧,像是只要不肯松手,便能将她留在人世。 “睡吧,我陪着你。” 王令仪靠在他怀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殿外风雪未停,新岁的钟鼓声穿过重重宫墙,遥遥传入昭阳殿。宫人无声跪了一地,太医俯首伏在阶前,谁也不敢抬头。 萧定渊仍旧抱着她。 许久之后,他才敢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怀中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庆和十二年,正月初一,皇后陆氏崩逝于昭阳殿。 - 春日暄妍。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新柳与湿泥的气息。帘外似有花影摇动,明明隔着一重纱帐,王令仪却仍觉得眼前有一片明亮的春光,轻而软,像一场不肯醒来的梦。< /p>她听见了鸟鸣。 清脆,热闹,带着几分不知人间愁苦的欢喜。那声音落在窗外枝头,一声接一声,是在殷勤报喜。 王令仪睁开眼。 入目不是昭阳殿桃红的帐顶,也没有病榻旁终年不散的药气。床帐是藕荷色的,帐角坠着小小的玉铃,春风一过,便叮然轻响。屋中陈设熟悉得近乎遥远,梨花木妆台、青釉胆瓶,窗下还有一张旧书案,案上还搁着半卷书册。 这是王家。 这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她猛然坐起,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十指纤细,手腕莹润如玉,并不似久病之后的枯瘦。 明明醒来之前,她还躺在昭阳殿的床榻上。 房门响起沉重的“吱呀”声,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春柳端着药,迈步绕过屏风,见她已经坐起,顿时面露惊喜,“小姐,你醒了!李大夫说得果然不错,他说你今早便能醒了。” 春柳的面容尚且稚嫩,既熟悉,又显得遥远。王令仪已经将近五年没有见过她了。 春柳端着药在床边坐下,见她一动不动,疑惑地问:“小姐怎么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慌了起来,起身便要去叫大夫。 王令仪回过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好在春柳将药端得稳,碗中的药汁只轻轻晃了几下,并未洒出来。 春柳低头看着她,只觉得今日的小姐实在古怪,不似从前稳重。 王令仪开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嘶哑:“我怎么了?” “小姐病了三日,高热一直不退,老爷、夫人、公子和小小姐都快担心死了。”春柳忍不住抱怨,“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不曾受凉,竟莫名其妙地病了这一场。” 她说着,又在床边坐下,将汤药送到王令仪面前,自顾自道,“好在如今是醒了。小姐,快喝药吧,再不喝,药就凉了。” 药送到嘴边,王令仪下意识咽下去。药汁并不十分苦涩,前些年长久服药,倒磨砺出她吃苦药的本事来了。一碗药下去,腹中渐渐有了暖意,心头的疑惑却愈发浓重,“如今是几时了?” “已经快到午时了。”春柳声音轻快,“等老爷下朝回来,想必还要来看小姐。前几日老爷和夫人日日都来,只是小姐一直昏睡着,不知道罢了。” 王令仪怔了怔,迟疑着问:“我是说,如今是哪一年?” 春柳性子素来有些没心没肺,倒不曾起疑,只当她病得糊涂了,“如今是庆和二年呀。小姐睡糊涂了,竟连这个都忘了?” 王令仪久久没有出声。 庆和二年。 她分明已经死在了庆和十二年的元日。 如今,却回到了十年前。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落下。她面色骤然苍白,心中更是翻江倒海,久久不能平静。 她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 这一年,是萧定渊登基的第二年。她还没有被册封为太子妃,父母兄长俱在,身体也不曾因小产而败坏。 后来的一切冤孽,都还没有发生。 2. 第 2 章 她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病愈之后,王令仪便能换上一身浅碧色春装,与祖父、父母和兄妹共用一顿晚膳。 王家家风严谨,却并不冷硬。祖父王晏清年事已高,独居东院,院中另设小厨房,寻常不与儿孙同席。父亲王珩与母亲陆氏住在主院,兄长王修齐尚未出仕,居府中前院。王令仪与小妹王令姝则各有院落,平日晨昏定省,一家人相处虽有礼数,却不显疏远。 今日难得,王晏清将儿孙都叫来一同用膳。偏厅里已经掌了灯,他坐在上首,王珩与陆氏坐在右侧,王修齐、王令仪与王令姝兄妹三人坐在左侧。一家人围桌而坐,虽不如何喧闹,却自有一番温情。 王珩年过四十,容貌清正,举止温文,官至礼部尚书,身上自有一股端肃之气。他不是严厉的父亲,待儿女亦不乏慈爱,只是这份慈爱并不轻易显露。 席间,王珩说起了春猎筹备之事。此次春猎由礼部操办,是他今年主持的第一桩大事。依他的意思,不求多么出彩,只要上下妥帖、不出差错,便算圆满。 “如今新贵武臣正是意气风发之时,难免有人行事张扬,清流世家对此颇有微词。各派暗地里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王珩语气和缓,“陛下重视实务,用人亦不拘旧例。朝中看似安稳,实则各方都在较劲。礼部夹在其中,凡事更要慎之又慎。” 陆氏坐在一旁,听丈夫说话,偶尔添上一句。夫妻二人相敬如宾,目光相触时都带着几分多年养成的默契与分寸。 王晏清深以为然,放下筷子道:“新朝初定,百废待兴,求稳总是不错。王家能从前朝平稳走到今日,已属不易。如今时局不同,陛下求贤若渴,不问出身。世家若只守着旧日声名,不知进退,迟早要失去立身的根本。”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席间几个晚辈,反复叮嘱道:“你们在外行事,也要记得谨言慎行。越是这样的年月,越不可轻狂骄躁。” 王修齐连连点头,他今年不过十八岁,眉目间尚带着几分书院少年的清朗,言谈举止却已有世家子弟特有的持重。他说起近日书院中的课业,又提到自己打算参加明年的科举。 王令仪安静听着,心中却知道,王修齐会在明年的科举中高中探花。那年王家长子高中,长女嫁入东宫,就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小妹王令姝如今才十二岁,性情活泼,最会卖乖讨巧。她听不懂朝中那些弯弯绕绕,却总能寻着空隙插上几句俏皮话,惹得祖父与父亲也露出笑意。 这一顿饭用得并不冷清。 王令仪一一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话。窗外春风和煦,灯下家人俱在,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这样寻常的光景,前世竟成了她后来连想也不敢多想的奢望。 晚膳过后,王令仪陪祖父说了一会儿话,才回到自己的院子。春柳替她卸下发间朱钗,又命人送来热水。王令仪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尚且年轻的自己,脑中却仍回想着父亲席间提起的春猎。 庆和二年的春猎。 前世此时,她尚在闺中,对朝政知之不多。如今隔着十年回望,却依稀记得,正是在这场春猎前后,宫中传出了为太子择妃的消息。 那时她尚未满十七,听母亲说自己的名字将被送入宫中,虽有不安,却也并未真正抗拒。太子由萧定渊亲自册立,身份尊贵,前程无量。人人都以为,那是一桩足以光耀门楣的好婚事。 就连她自己,也曾这样以为。 王令仪闭了闭眼。她记得父亲提起选妃的那段时日,正值春猎将近,江南多雨。 应当就是这几日了。 王令仪睁开眼,问道:“今日是几月初几?” 春柳一面替她梳理长发,一面答道:“三月初七。”又取笑她,“小姐这几日过得糊涂,连日子也记不清了。” 三月初七。 王令仪望着铜镜中自己的脸,指尖慢慢收紧。 快了。 - 这日朝会,江南水情有了新的奏报。 还未入梅,江南三州却接连降下大雨。户部、工部与兵部从赈济银粮争到人手调度,足足争执了近一个时辰。 萧定渊端坐御座,听完各方陈奏,最终定下由户部先行拨粮、工部遣员查堤,再从沿江驻军中暂调两千人协助迁民。他又命御史随行,所有赈济银粮按日造册,不得层层转手。 余下几件政务陆续议毕,日头已经从殿门外移至白玉阶前。众臣站了半日,衣冠之下皆有倦色。李富贵看了一眼御案,正要扬声宣告退朝,文臣班首却忽然有人出列。 “臣有本启奏。” 开口的是宰相张端。他年近六旬,身形清瘦,鬓边已经花白。早年萧定渊起兵岭南时,张端曾在军中掌书记,后来随军北上,数次献策解围,是皇帝多年倚重的旧臣。 萧定渊看着他:“张相还有何事?” 张端整了整衣袖,俯身道:“陛下登基两载,天下渐定,四境亦安。然而中宫久虚,内廷无人统摄,宗庙祭祀亦缺内主。臣以为,立后之事不宜再迟。” 话音落下,原本已有些松动的朝班重新安静下来。 这并非朝臣首次进言立后,却是第一次由张宰相在朝会上提出。张相膝下没有适龄女儿,又是皇帝多年倚重的旧臣。由他开口,便能将一场各怀心思的推举,说成名正言顺的国本之议。 几名官员彼此交换了一下目光,很快便有人出列附议。 萧定渊没有让人起身,只一手搭在御案边沿,神情不见喜怒。 “中宫人选,尔等想必也替朕想好了。” 张端道:“臣不敢妄断。” 萧定渊淡淡道:“既然不敢妄断,便只是想催朕娶一个无名无姓之人?” 张相听出他话中的冷意,却没有退缩。 “臣以为,大将军之女裴明珂出身功臣之家,性情端正,随父在外多年,知晓军民疾苦,并非只通闺阁礼法。若为中宫,既可安新贵武臣之心,也可彰显陛下不忘从龙旧臣之功。” 站在武臣之首的裴峥眉心一跳,当即出列道:“陛下明鉴,臣从未以小女婚事托请张相。” 裴明珂的确是合宜的人选。她出身功臣之家,与裴太妃又有亲缘,性情爽直,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世家姻亲。 可中宫一旦有主,朝臣下一步所求的便是皇嗣。皇后若诞下皇子,亲生皇子与东宫储君之间便再难有真正的安宁。无论萧定渊是否动过易储之心,都会有人替那个尚未长成的孩子生出野望。 萧承熙是兄长留在世上的长子。 萧定渊既已将太子之位交给兄长一脉,便没有打算再生一个儿子,使储位动摇。只是这些话不能宣之于朝堂。即便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一个帝王竟肯为了兄长留下的血脉断了诞育亲子的念头。 萧定渊的目光掠过阶下,尚未开口,吏部尚书谢望舒也走出了朝班。 “臣以为,皇后之位关乎天下表率,不可只论军功。”他俯身道,“王氏数代清望,家风严谨。王氏嫡长女王令仪容德兼备,礼法娴熟,京中贵女无人能出其右。若能入主中宫,既可使旧臣归心,也足以为天下女子之范。” 这一次,世家一系的数名官员纷纷出列附议。 王珩站在礼部朝班之中,听见女儿的名字,神色微变,随即出列道:“小女年幼,才德浅薄,不敢当诸位大人如此盛誉,更不敢妄承中宫之位。” 如此这般,朝堂之上,裴明珂与王令仪已经不再是两个年轻姑娘。 一个代表开国新贵,一个代表清流世家;一个可以安抚武臣,一个可以收服旧族。至于她们各自的性情与意愿,反倒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萧定渊望着阶下跪倒的众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殿中众臣却 无端觉得背后发凉。 “好。”他说,“朕倒是今日才知道,诸卿不仅能替朕治理天下,也能替朕挑选妻子。” 无人敢应。 “江南三州大雨,堤坝年久失修,灾民正等着朝廷开仓放粮。方才问起谁去查堤,工部说人手不足;问起谁押送赈粮,户部与兵部又互相推诿。” 他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如今说起朕的后宫,诸卿倒忽然耳聪目明。谁家女子贤良,谁家门第清贵,能安谁的心,又能收谁的意,竟比地方呈上来的水情还要清楚。” 张相伏在地上:“臣等所奏,也是为了江山社稷。” “将灾民安置妥当,便不是江山社稷?”萧定渊声音冷了下来,“朝廷养着诸卿,是叫你们替百姓办事,不是叫你们日日盯着朕的内廷,盘算该添哪家的女子。” 这一句已近斥责,满殿再无人敢辩。 萧定渊不曾提高音量,可他十余年征战积下的威势一旦压下来,反而比疾言厉色更令人心惊。张端是跟随他多年的旧臣,尚且只能俯首请罪,旁人更不敢在此时触怒天颜。 殿中静了许久。 萧定渊看着跪在阶下的老臣,终究没有继续发作。他知道张端确实出于公心,但也知道这些人不会因为一顿斥责便真正放弃。 帝王无后,在他们眼中永远不是私事。 他敛去怒意,语气稍缓:“诸卿以国本为念,朕知道。只是朕无意立后,此事不必再议。” 他说得不轻不重,但没有留下半分转圜的余地。 张端抬起头,似乎还想进言。萧定渊却已经转向礼部所在的朝班。 “朕的婚事不急,东宫的婚事却该定下了。” 王珩心中蓦然一沉。 “太子年十七,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萧定渊道,“礼部会同宗正寺,择门第、品行相宜的女子,拟定太子妃人选,呈交太后与朕过目。” 礼部与宗正寺官员一同跪拜领旨。 张端方才提出的是中宫之位,皇帝却转眼将满朝目光引向了东宫。众人尚未来得及揣摩他是真的无意立后,还是只想暂且搁置此议,便已经开始盘算谁家的姑娘适合太子。 王令仪与裴明珂的名字,想来也会从皇后人选落入太子妃名册。 退朝的声音终于响起。 百官依次退出大殿。殿外日光刺目,白玉阶被照得一片明亮。王珩走出殿门,才发觉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人群之中,他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询问,礼部何时核验各家女儿的年岁与庚帖。 王珩没有回头,只觉得手中的笏板比上朝时沉了许多。 - 王珩回府时,天色已经擦黑。不久后,他便命人去请陆氏与王令仪。 王令仪接到消息时,心中便已经有了几分揣测。 她走进书房,王珩正站在窗前,桌上放着一册尚未写入姓名的名录。陆氏坐在一旁,脸上不见喜色,反而隐隐带着忧虑。 “今日朝中有人请陛下立后。”王珩没有绕弯子,“先后提到了大将军之女裴明珂,还有你。” 陆氏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王令仪却十分平静。她知道,此时的萧定渊并不愿意立后。 果然,王珩继续道:“陛下驳回了立后之议,却命礼部会同宗正寺,为太子择妃。明日礼部便会核验各家适龄女子的年岁与庚帖。”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以王家的门第,你的名字必在其中。” 书房里安静下来。 前世听到这句话时,王令仪面红耳热,低着头半晌没有言语。母亲只当她害羞,父亲也以为她默许了将她的名字填入名录。 这一回,王令仪没有再沉默。 她抬起眼,看向尚且健在的父亲,一字一句道: “父亲,女儿不愿入东宫。” 3. 第 3 章 用过晚膳,王珩携陆氏与王令仪去东苑拜见父亲。 三人到时,王晏清正在棋枰前独自打谱。窗外暮色渐深,案角燃着一盏灯,棋盘昏黄。黑白二子纵横交错,棋局已近中盘,他手中捏着一枚白子,犹豫不决。 见他们进来,王晏清搁下棋子,笑着向王令仪招了招手,“来得正好,陪祖父下棋。” 令仪乖巧应下,在棋枰另一侧坐好。王珩与陆氏则在榻旁落座,先问候了老人的饮食起居,才将今日朝会上的事一一道来。 王宴清静静听着,摩挲着手中棋子。 “陛下明言不立后?”他问。 “是。” “随后又命礼部拟太子妃人选?” 王珩点了点头:“以王氏门第,名册上必有令仪之名。只是……”他稍稍停顿了一会,“只是令仪并不愿入东宫。” 王晏清闻言,并未立刻追问。他将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才抬眼看向对面的孙女,柔声问道:“令仪,你父亲说你不愿意嫁给太子。能否告诉祖父,是何缘故?” 王令仪低头看着眼前的棋盘,祖父这一子下得从容,看似只取眼前一地,实则已经隐隐截断了她的退路。她斟酌片刻,执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 “孙女斗胆,想先问祖父与父亲一件事。”她抬起眼,声音轻柔,却没有半分迟疑,“敢问祖父、父亲,你们以为,如今太子之位,当真稳固吗?” 闺阁女子妄议储位,若传到外面,足以招来祸患。王珩十分震惊,低声斥道:“令仪!” 祖父却没有动怒,沉吟片刻,抬眼撇了儿子一眼,反而斥责王珩,“你官至尚书,养气功夫竟还不如你的女儿。” 王珩被父亲斥了一句,终于压下惊怒,不再开口。 王宴清这才转头又问王令仪,“你是如何想的?” 王令仪缓缓道:“太子终究并非陛下亲生。孙女听闻,当年陛下与先景王征战,曾在危急之时受先景王舍命相救。后来先景王因此病故,陛下感念兄长恩义,又因膝下无子,登基后便册立先景王嫡长子为太子,令其次子承袭景王爵位。” 她说着,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只是陛下虽然册立太子,却始终未曾告祭宗庙,将太子正式记入自己名下。朝堂之上,太子自然可以称一声父皇,可若论宗法,二人的名分终究还隔着一层。” 王珩冷静下来,仔细思索片刻。 “太子既已经入主东宫,朝野上下也都认定他是储君。这一层名分,当真如此要紧?” “名分或许没有那样要紧,人心却未必。” 王令仪微微一笑,“陛下亲手打下大半江山,如今不过而立之年,正值盛年。即使陛下从未动过易储之心,也不妨碍旁人疑心。当真会有一位帝王,甘愿将自己的江山交给兄长之子吗?” 王宴清神色不变,与她交换数手,忽然转头问王珩:“你在朝中日久。依你之见,太子资质如何?” 王珩回想太子近年在朝中的表现,谨慎答道:“太子年轻,颇有进取之心,只是行事稍显急躁,有时也欠缺周全。” 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陛下待太子一向宽厚,朝中若有人非议东宫,也多有回护。” 王晏清又问:“太子比之陛下如何?” 这一次,王珩没有半点迟疑,“不如陛下远矣。” 这并非他有意贬低储君。 萧定渊不足十岁便在前朝宫中为质,十来岁便能设计逃回岭南。后来其父岭南王起兵,都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又历经十余年征战,最终入主京城。太子萧承熙如今虽接受储君教导,到底生于锦绣之中。无论心性、才干还是威望,都无法与萧定渊相比。 王晏清垂眼看着棋局,半晌才道:“如此看来,太子之位并非不稳,只是稳固与否,全系于陛下一念之间。” 一念可以叫他莽服披身,自然也可以将他拉下深渊。 王令仪见祖父已经认同了其中利害,继续道:“陛下如今不过而立,半生戎马,体魄强健。太子却已经十七岁了。陛下十七岁时,似乎已经摆脱质子身份,回到岭南了。” 她没有再往下说。 可在座几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帝王正值盛年,太子却已经长成。储君若只需等上三五年,自然可以安守东宫。可若要等上二十年、三十年,人心难免浮动。太子会生出自己的党羽,朝臣也会在君王与储君之间反复权衡。 君强而储长,未必是福。 “太子的储位尚且不能算稳如磐石,更何况太子妃呢?” 王令仪低头看着棋盘。 这句话并非推测,而是她用前世的血泪换来的答案。如今,她不过将已经发生过的事,变作一个尚未来临的假设。 她抬起头,语气愈发恳切:“王氏不能拿全族的前程去赌。不能赌太子永远能得陛下回护,也不能赌太子妃之位当真可以保全王氏一族。” 陆氏坐在一旁,安静听了许久。她出身世家大族,自然听得懂这番言谈之下的机锋,只是比起朝局,她更关心女儿的终身。 “可是以王氏门第,你必然会被列入太子妃人选。”陆氏忧心道,“王氏又绝不能无故自请退选,否则皇室难免以为王家轻慢东宫。” 王令仪垂下眼,似有犹豫。 “女儿还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陆氏忙问:“何事?” 王令仪这才低声道:“前些时日,女儿去书坊买书,曾远远看见乔装出行的太子。他身边还有一名女子,两人举止十分亲近。” 王珩立即问:“那女子是谁?” “看着似乎是蘅郡主。” 屋中骤然安静。 这事自然是王令仪杜撰的。 前世她是在嫁入东宫多年以后,才知道太子与姜蘅早已相识。萧家军攻入京城时,太子曾在宫中见过姜蘅,自此一见倾心。 前朝末帝昏聩,晚年尤甚。幼女姜蘅曾数次劝谏,虽因此失了圣心,却在朝野间得了几分清名。新朝建立后,前朝宗室死伤殆尽,萧定渊为了彰显仁德,特意留下这位小公主,改封蘅郡主。 自那以后,太子与姜蘅便一直暗中来往。 王令仪说自己曾经看见他们,不过是为了替王家指明查探的方向。只要父亲当真派人去查,迟早会找到证据。 王珩仍有疑虑:“太子既然乔装出行,你如何认得他?” “去岁宫宴,女儿曾远远见过太子拜见陛下,因此记得他的样貌。”王令仪答道。 她神色坦然,王珩没有从中看出破绽,眉头却渐渐皱紧。 他本就知道太子资质中平,只是念其年轻,又有皇帝亲自教导,尚有磨炼的余地。可若太子一面任由朝中为其遴选正妃,一面与蘅郡主暗中往来,便不只是年轻气盛,而是不知轻重。 王宴清的神色比儿子平静许多,只道:“此事尚不能只听令仪一面之言,还须查证。” 他转向王珩:“明日派人查一查,太子与蘅郡主是否当真有私。若此事属实,王氏绝不能将一个女儿白白送进东宫。” 王珩应道:“儿子明白。” 王令仪又道:“若此事属实,不妨设法让太后与陛下知晓。倘若朝中也有人听见风声,东宫选妃之事或许便能暂且搁置。父亲或可请求陛下,将女儿名字撤去。” 王珩若有所思地看了女儿一眼。 病了一场之后,这个素来端庄持重的女儿,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了。可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为王家考虑,他一时也想不出哪里不对。 棋盘上,黑子已经从重围中破出一条生路。 王宴清看了一眼棋局,忽然笑道:“你赢了。” - 王珩行事一向谨慎,动作却并不慢。 不过数日,派去的人便查到太子数次乔装出城,与蘅郡主暗中相见。恰逢春光正好,两人又约在城外踏青,王珩便借王氏一名门生之手,将消息不动声色地递给了御史大夫顾徵。 顾徵为人刚直,以敢言直谏闻名朝野。 那名门生与他素有往来,便以踏青赏春为由邀他出城。二人行至郊外,恰好远远望见太子与一名年轻女子并肩而行,举止甚是亲密。 顾徵当时没有声张,第二日朝会,待诸事议毕,便从群臣之中迈步出列。 “臣有本启奏。” 萧定渊见说话之人是顾徵,有些烦躁:“顾卿要奏何事啊?” 顾徵面容严肃,俯身道:“如今正值东宫选妃之际,臣昨日却见太子乔装出城,与一名女子同游踏青,举止亲密。太子既有私情在前,却仍任由朝廷遴选正妃,不仅有失储君之仪,也轻慢了朝中待选的各家贵女。” 不知他当真没有认出那名女子,还是有意给太子留下几分颜面,不曾当众说出姜蘅的名字。 萧定渊坐在御座之上,目光缓缓转向太子,“太子可有话说?” 萧承熙到底年轻,猝然被人当朝揭破,面上顿时闪过一丝慌乱,狡辩称:“儿臣……儿臣只是偶然遇见那名女 子,并非有意相约。” 顾徵立即道:“如此说来,太子是承认了确有此事?” 萧承熙一时语塞。 殿中寂静无声,但臣下暗地里互相示意的动作却逃不过御座上萧定渊的眼睛。萧定渊俯视太子,眼底渐渐浮起失望。 他原本以为,萧承熙不过年轻贪玩,稍加教导便能改正。可身为储君,犯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仍只知遮掩推诿,甚至矫饰还很拙劣。 “太子行事轻率,有失储君体统。”萧定渊终于开口,“即日起禁足东宫十日,停朝参,罚抄《礼记》与《贞观政要》各三遍。若还想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便不必出来了。” 萧承熙面色发白,只得跪地领旨。 萧定渊停顿片刻,又道:“至于选妃之事,暂且搁置。” 王珩站在朝班之中,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退朝以后,他没有随百官一同离宫,而去求见了皇帝。萧定渊回到紫宸殿,听闻王珩在外候见,沉默片刻,还是命人将他召了进来。 王珩入殿行礼,随即跪下请罪。 萧定渊翻看着手中奏疏,淡声问:“王卿何罪之有?” “臣斗胆,有一事相求。”王珩俯首,继续道,“王氏家规,族中男子年过四十而无子,方可纳妾。家中女子虽不敢以娘家规矩约束夫家,却也从无与人争宠的教养。太子既已有心上之人,小女即便有幸入东宫,也难成佳偶。” “臣恳请陛下开恩,准许王氏女退出太子妃遴选。” 萧定渊翻动奏疏的手停了一下。 太子妃人选之中,他最属意的原本便是王氏女。 王家位列清流之首,历经数朝而声望不衰,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太子根基尚浅,正需要这样的岳家从旁扶持。何况王氏嫡女端庄贤淑,才名远扬,无论门第还是品行,都是最合适的太子妃人选。 如今王珩因太子一次私会便要女儿退选,在萧定渊看来,未免过于苛刻。 可此事毕竟是太子有错在先。他即使心中不悦,也无法责怪王珩。 “太子年轻,行事难免轻率。”萧定渊压下情绪,语气仍算平和,“此事不过一时糊涂,王卿不必太过在意。待他成婚以后,自然会稳重许多。” 王珩没有起身,“陛下,婚姻并非良药。太子今日轻率,也不能指望娶了一个女子,便由那女子替他担起稳重二字。” 殿中忽然静了下来。 萧定渊抬眼看向阶下的王珩,神情冷了几分。 王珩却仍旧伏在地上,没有改口。 僵持片刻,萧定渊终于重新翻开奏疏,淡淡道:“选妃之事既已暂缓,名册便先封存。太子尚且年轻,过些时日再议。” 他没有答应王家退选。 “退下吧。” 王珩知道再说无益,只得行礼告退。 待他离开,萧定渊将手中的奏疏搁在案上,吩咐道:“李富贵。” 李富贵上前:“奴婢在。” “去查清楚,与太子踏青的女子究竟是谁。” 太子的遮掩手段并不高明。不到半日,李富贵便回来复命。 “陛下,是蘅郡主。”紧接着便将二人的往来一一道来。 萧定渊沉默下来。 姜蘅身份特殊。她是前朝公主,也是新朝特意留下的仁德表征。太子若只与寻常女子私下往来,斥责几句也就罢了,可他偏偏与姜蘅有了牵扯。此事一旦张扬,既会损害东宫声誉,也会令朝中猜疑太子与前朝旧人有所勾连。 萧定渊沉思良久,终于起身,“摆驾长乐宫。” - 王珩回府以后,将皇帝的答复告诉了王令仪。 “陛下不曾准许你退出遴选,只命礼部将名册暂且封存,过些时日再议。” 王令仪听完,并没有多少意外。 萧定渊此时并不认得她。在他眼中,王令仪不是前世后来相知相守的妻子,只是清流王氏精心教养的嫡长女,是最适合辅佐太子的妻族人选。 太子犯了一点错,他可以斥责,可以禁足,却不会因此放弃寄予厚望的储君。至于她愿不愿意嫁,反倒没有那么重要。 前世正是如此。 萧定渊亲自挑中了她,又亲封她为太子妃。 如今重来一世,他还是不肯将她名字划去。 王令仪垂下眼,慢慢抚平袖口的一点褶皱。 她还得继续想法子。 只是当下,她有些想念她的夫君了。 4. 第 4 章 王令姝的琴音又错了一处。 这一回,错在《阳春》第三叠。前一声尚且清越,后一声便急了半拍,像一尾受惊的鱼,倏然搅乱满池春水。 王令仪搁下手中的茶盏,道:“停一停。” 琴声戛然而止。 王令姝两只手还按在弦上,先悄悄觑了她一眼,才小声道:“姐姐,我已经比方才弹得好多了。” “是好多了。”王令仪道,“只是你心里想着后头那一段,手上这一声便失了分寸。弹琴与行路一样,脚下这一寸尚未踏稳,何必急着望十步之外?” 王令姝被她说得无言,垂头拨了拨琴弦。过了一会儿,到底忍不住辩解:“可先生说,第三叠最见功夫。我若不早些想着,临到那里又要错。” 她年纪尚小,眉眼间藏不住心事,连不服气都显得鲜活。 王令仪只得放缓了声音,“再来一次。这回不许想后面,只弹眼前这一声。” 王令姝这才坐好。她尚未起势,便见陆氏从连廊另一头匆匆而来,忙起身欢喜地唤了一声:“母亲!” 王令仪也随之起身。等陆氏走近了,她才问,“母亲为何这样着急?” 陆氏没有回答,只对小女儿道:“囡囡继续弹。我同你姐姐有几句话讲。” 王令姝撇了撇嘴,倒是听话,坐下重新拨动琴弦。琴音隔着花木悠悠荡开,偶尔仍有一两处磕绊,倒恰好替廊下母女二人遮住了低语。 陆氏拉着王令仪在廊下坐着,轻声道:“午后宫中传出消息,蘅郡主感念今上恩德,自请前往五台山,为大周祈福。” 说是自请,背后多半是太后和陛下的意思。 王令仪若有所思,“想必宫中已经查清来龙去脉了。” 前世那样情意绵绵、纠缠至死的一对爱侣,今生竟只消上位者一句话,便被轻易分隔两地。 她并不同情太子。他们二人虽然尚未做下前世那些事,可王令仪也不会为了成全他们的情意,甘愿再入东宫,重受一遍苦楚。只是听见这个消息,她仍有片刻恍惚。 前世那些挣不开、逃不脱的命数,在真正手握权柄的人眼中,不过是一道旨意而已。 陆氏道:“我想也是如此。不然好端端的,何必叫蘅郡主去五台山。” 王令仪握着母亲的手,沉默良久。 直到陆氏连唤了两声,她才回过神来。 “令仪,你在想什么?” “从前宫宴上,我也曾见过蘅郡主。”王令仪轻声道,“她看起来纤弱安静,倒不像能经得起远途跋涉的人。” 陆氏点了点头,又听她似是感叹般道:“可见权势实在是好东西。居于上位者轻飘飘一句话,便能叫有情人分离,也能叫一个弱女子就此离京。” 陆氏不曾想,这样一桩事竟会令女儿生出这许多感慨。她想起王令仪方才提及“有情人”时的神情,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自上回生病以后,女儿仿佛忽然长大了许多。言谈行事较从前更有主意,却也常常独自出神,眉眼间偶尔会流露出一种不合年纪的惆怅。 闺阁中的年轻女子,哪里来得这样多的愁思? 陆氏犹豫片刻,才试探着问:“前些日子,你说不愿入东宫,言辞恳切,句句也都有道理。那时当着你祖父和父亲的面,我便没有多问。” 她将女儿的手拢在掌中,声音愈发轻柔。 “如今只有我们母女说私房话,你同母亲说句实话。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人了?” 王令仪微微一怔。 陆氏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理,紧接着问:“莫不是谢怀章?你与他自幼相识,又一同长大……” “母亲,没有的事!” 王令仪打断得太快,反而显出几分欲盖弥彰。 她第一反应是否认自己有意中人,念头一转,却忽然觉得,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于是她慢慢低下头,指尖无意识般捻住袖口。春风拂过廊下,她沉默得恰到好处,耳根也因紧张泛起一点薄红。 陆氏见她这副模样,心中顿时一跳,“当真有?”她忙压低声音,“是谁?” 王令仪依旧不答。 陆氏被她急得握紧了她的手,低声催促:“你这孩子,倒是快说。” 王令仪这才慢吞吞地开口:“女儿先前说不愿嫁入东宫,纵有千般理由,却还有一个缘故,无论如何也不敢叫祖父与父亲知道。” 她抬眼望向母亲,目光真挚,声音里又藏着几分羞怯,“这话,我只同母亲说。” 陆氏愈发紧张,“你说。” “女儿心中属意之人,是陛下。” 琴声忽然又错了一处。 不远处的王令姝懊恼地“呀”了一声,重新按住琴弦。廊下却一时无人说话,只余花影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不等陆氏反应过来,王令仪便继续道:“去岁宫宴,女儿嫌殿中沉闷,曾悄悄溜出殿外。那时远远见过陛下一面。” “陛下姿容出众,威仪天成,叫女儿久久不能忘怀。” 她说到这里,眼睫低垂,声音也轻了下去。 “女儿只是想,若这一生终究要嫁人,我想嫁给那样的人。” 说完,她便低下头,等着母亲斥责。 陆氏却久久没有言语。 王令仪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抬眼看她,“母亲不斥责我吗?” 陆氏静静看了女儿片刻,伸手替她理了理并不凌乱的鬓发。 “年少慕艾,有何不可?”她温声道,“何况陛下那样的人,叫人心生爱慕,也不是你的错。” 王令仪又问:“母亲不觉得我痴心妄想吗?” 陆氏摇摇头,“满京城都道王氏女是世家贵女中的典范。我的女儿,如何配不得帝王?” 王令仪眼眶骤然一酸。 她方才那些羞怯与犹豫,并非全是假意。她确实深爱萧定渊,也确实想重新嫁给他。只是这份爱慕并非始于宫宴上的匆匆一瞥,而是在许多个相伴的晨昏里,一点点长进她的骨血之中。 她不能将那些前尘说给母亲听,只能俯身依进陆氏怀中,娇声唤道:“母亲。” 陆氏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神情却仍有忧虑。 “只是令仪,陛下年长你许多,今日又在朝堂上明言无意立后。”她轻轻叹了口气,“纵然你有心,只怕王氏也没有办法叫你如愿。” 王令仪伏在母亲怀中,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不,母亲。”她眼中尚带着一层薄薄水光,神情却已经安定下来,“女儿正有事,想请您帮忙。” - 翌日,陆氏备了一封花笺,遣人送往谢府,请见谢家老太太。 王谢两家同为清流世家,数代通婚,往来极深。细论起来,王晏清亡妻正是谢家老太太的胞妹,因此王晏清见了她,也要尊称一声长姐。旧朝末年,朝局动荡,王谢两家相互扶持,一同熬过了最艰难的年月。这份交情既有姻亲情分,也有风雨之中结下的盟约,自非寻常世交可比。 谢老太太见到陆氏的帖子,当即遣人相请。 陆氏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老人含笑的声音,“可是清徽来了?” 陆氏绕过屏风,笑着应道:“正是我呢。” 她上前行了福礼,不等谢老太太叫起,便亲亲热热地走到榻前,握住老人的手,上下仔细看了一遍,“我瞧老太太今日气色极好,想来近来身子也康健得很。” “正是,正是,我如今一切都好。”谢老太太面容慈和,也拉着陆氏打量一番,笑道,“我看你的气色也不错。” 她让陆氏与自己同坐在榻上,又命人奉茶,这才问:“怎么今日忽然想起来看我了?” 陆氏故作嗔怪,“老太太怎能这样看我,倒像我平日总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似的。” 陆氏素来 周全,逢年过节的礼数从不曾短缺,平日也常遣人来问候。若非如此,谢老太太也不会越过王家夫人的身份,仍旧亲昵地唤她闺名。 “我自然知道你的心意。”谢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只是如今时局不同,你特意登门,我难免担心你遇上了什么为难之事,又不敢同我讲。” “王谢两家的情分,自然非比寻常。”陆氏顺着她的话道,“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你我两家都是一同走过来的。” 说到这里,她垂下眼睛,指尖慢慢收紧帕角,过了片刻才低声道:“老太太,我今日确实有一事相求。” 谢老太太见她如此为难,面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转瞬之间,心中已经闪过无数念头。 难道王家当真出了什么大事,竟叫一向从容周全的陆清徽这样难以启齿? 她正色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只管说来。” 陆氏这才缓缓开口:“不知老太太是否听说,前些日子,谢大人在朝堂上曾推举我家令仪入主中宫。” 谢老太太点了点头。 “谢大人肯抬举令仪,王家自是感激。只是陛下无意立后,反而命礼部会同宗正寺,为太子遴选正妃。以王家的门第,令仪的名字自然列在其中。” 陆氏说到这里,轻轻叹息一声。 “若太子品行端方,这原本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可前些日子,太子与一名女子私下往来之事传到朝上,实在叫我这个做母亲的心中不安。” “世家养一个女儿不容易。令仪自幼被我们如珠似玉地养大,我实在舍不得将她嫁给一个心有所属的男子,即便那个人是太子。” 谢老太太沉吟道:“我也听说了。只是陛下已经命太子禁足,又将选妃暂且搁置,想来此事还有转圜余地。” “原本我也如此想的。只是那日,我夫君退朝之后,又入宫请见陛下,恳请陛下开恩,将令仪的名字从名册上划去。” 陆氏说着,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水光。她像是不愿在人前失态,很快便低下头,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再抬起脸时,神情依旧端庄,只是唇边那点勉强的笑意愈发叫人不忍,“陛下不曾准许。” 谢老太太眉头微动。 若王令仪只是名册上一个寻常人选,撤去名字原也算不得什么大事。皇帝既然不肯松口,便说明在众多世家贵女之中,他最属意的太子妃人选,多半正是王令仪。 陆氏上前来,重新握住谢老太太的手。 “今日来求老太太,全然是我的私心。太后娘娘虽出身谢氏旁支,可到底与谢家同宗。京中诸家之中,也只有老太太最能在太后娘娘跟前说上话。” 她言辞恳切,声音里带着一个母亲恰如其分的忧惧。 “若老太太肯在太后娘娘面前美言一二,叫令仪在太后娘娘那里留下几分印象,令仪再勉力得娘娘喜欢。到那时,再求一求娘娘,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番话说得并不全然准确。 当今太后虽出身谢氏,却只是旁支之女,入宫以前与京城谢氏嫡脉并不亲厚。这些年谢家有意修补关系,太后却始终不冷不热。 若能借王令仪得太后喜欢,对谢家而言也并非坏事。 谢老太太沉吟片刻,脸上终于重新有了笑意,“我还当是什么天大的难事,竟叫你这样为难。” 她拍了拍陆氏的手,宽慰道:“听闻令仪棋艺出众,平日常陪我那妹夫对弈。如此倒巧,太后娘娘最爱下棋。过几日我便递牌子入宫,也不过说几句话罢了。” 陆氏眼中的忧色终于松动,忙起身向她行礼。 “如此,便多谢老太太成全了。” 谢老太太伸手将她扶住,嗔道:“两家之间,何必说这样见外的话?” 陆氏顺势起身,将手中帕子仔细叠好,安静放回袖中。她眼尾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红,神情却已经恢复了素日的温婉从容。 茶烟细细升起,此时窗外春光正好。 5. 第 5 章 暮春时节,宫城里的牡丹渐次开放,正将开至盛时。 这日政务稍闲,萧定渊在御花园中走了走,顺道去了长乐宫。行至殿前时,恰好遇见太后身边的宫人引着谢老太太出来。 谢老太太见到皇帝,忙退至一旁避让,敛衣跪拜,神色恭敬,“臣妇谢氏,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萧定渊认得她。京城谢氏乃太后母族嫡脉,虽说太后出身旁支,与京城谢氏并不如何亲密,谢老太太这两年却时常递牌子入宫,名为看望太后,实则也有意修补两家关系。如今在长乐宫外遇见,并不算奇怪。 “谢老夫人不比多礼,起来吧。”萧定渊随口应了一声,未再多问,抬步便往正殿走去。 “今日皇帝倒是清闲,还有空来瞧我这孤寡老人。” 人尚未进门,萧定渊就听见了太后的冷言冷语。他绕过屏风,先行了个礼,不等太后出声,便在一旁落了坐。 “朕今日在紫宸殿批了一日奏折。”萧定渊颇为无奈,“不知又是哪里招惹了母后?” 太后依旧没给萧定渊好脸色瞧,只瞥他一眼,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赵嬷嬷忍着笑,将一盏新茶放在萧定渊手边,退到一旁,说出缘故:“方才谢家老太太来过,说起她的大孙女如今有了身孕,她眼看便要做曾外祖母,心中很是欢喜。说着说着,娘娘便提起宫中不知何时才能有喜事。” 萧定渊闻言笑了笑,“那母后该去责问承熙,怎么反倒冲着朕发脾气?” 太后终于放下茶盏,“先前张端在朝上提的分明是立后之事,却被你轻飘飘几句话,变成了为太子选妃。” 她说起此事便有气,语气也不怎么和缓。 “依我看,承熙不过十七,心性尚未定下来,何必这样着急娶妻?倒是你,早些年总说大业未成,无心成家,我也不曾逼你。如今江山已经定了,你难道当真要做一辈子的孤家寡人?” 萧定渊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汤颜色过淡,入口也寡然无味,并不如何适口。 太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皇帝,你今日给我一句实话,究竟为何不愿立后?” 萧定渊将茶盏放回案上,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淡,“有了皇后,便会有人盼着皇子降生。有了皇子,东宫便难以安稳。” 他看向太后,声音不疾不徐,“母后,承熙是兄长的亲生儿子,也是你嫡亲的孙儿。你当真愿意看见将来朝臣各择其主,叔侄父子之间,起一场储位之争?” 太后沉默下来。 她如何会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萧承熙虽然已经入主东宫,终究不是萧定渊的亲生骨肉。如今皇帝膝下无子,朝臣自然愿意奉太子为正统,可一旦中宫诞下嫡子,即使萧定渊没有易储之意,也会有人替皇子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只是明白归明白,太后心中仍旧难受。 “我何尝不知道这些?”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眉目间浮现出几分疲惫,“可我实在不愿意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做了皇帝以后便断情绝爱,孤零零地过完一生。” 她想起了早逝的长子萧定铎。 萧定铎比萧定渊年长数岁,性情宽厚仁善,却少了几分杀伐决断。起兵之初,战局几度危急。那一年,萧定铎误以为萧定渊身陷敌阵,为了替弟弟争取生机,便亲自率兵引走追兵,最终身受重伤。 后来他被人救回,才知道萧定渊所谓的身陷囹圄,不过是一场将计就计。 萧定铎本已伤重,得知真相后一时心绪不稳,伤势反复,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外人只知先景王为救弟弟而死,唯有萧家几人才明白,这场死亡之中还横亘着多少说不清的误解与愧疚。 当年太上皇悲恸之下,曾将长子的死迁怒于萧定渊。萧定渊嘴上不曾辩解,却将这份愧疚记了许多年。 太后看着眼前的次子,语气渐渐软了下来。 “你父亲当年迁怒于你,是他一时糊涂。可我从未将定铎的死归咎于你。” 她伸手覆在萧定渊手背上,“定铎与你,都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我待你们的心从来没有分别。便是承熙,他虽是我嫡亲的孙儿,在我心里也越不过你去。” “你不能只为了一个尚未发生的储位之争,便叫自己孤家寡人地过一辈子。” 萧定渊沉默片刻,眉目间的冷意终于淡了。 “母亲的慈爱之心,儿子自然明白。”他难得换回了私下里的称呼,语气也柔和许多。 “只是眼下朝局尚未真正安稳。清流世家、开国新贵,还有朕这一年新提拔的寒门官员,表面和睦,暗地里却互不相让。此时若让内廷进人,不过是给他们一个往朕身边安插女子、争夺权柄的机会。” 见太后神情稍有松动,他才继续道:“朕也并非一辈子不肯立后。” 太后抬眼看他。 “朕如今富有四海,婚姻一事,总该求一个自己愿意。” 他说得平静,语气中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持。 萧定渊年幼时被送入京城为质,后来出生入死,起兵夺权,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不再受制于人。如今他已经做了天下之主,难道还要任由朝臣借江山社稷之名,逼他娶一个自己并不愿意娶的女子? 太后听见他这句话,反而松了一口气。 既然不是终身不娶,便总有转圜的余地。至于他所说的“愿意”,眼下虽然还不知在何处,将来却未必等不到。 她心情一好,眉目也舒展开来,忽然兴致勃勃地问:“子深今日既然得闲,不如陪我下一盘棋?” 萧定渊听她连称呼都变了,当即放下茶盏,“朕忽然想起来,紫宸殿中还有几本奏折不曾看完,今日便不陪母后了。” 话音尚未落下,他已经起身告退,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太后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没好气地低声骂了一句:“不孝子。” 分明是嫌弃她棋艺不佳,不肯陪她下棋。 赵嬷嬷强忍着笑意,试探着道:“不如奴婢陪娘娘下一局?” “不要。” 太后瞥她一眼。 “你那种下法,巴不得把自己的棋子一枚枚送到我嘴边,赢起来也没意思。” 赵嬷嬷只好低头称是,肩膀却仍在轻轻发抖。 - 太后的帖子送到王家时,苑中的牡丹开得正好。 帖子以泥金笺写就,四角压着缠枝花纹,邀的是京中几家有名望的女眷,只说暮春花势正盛,请众人入宫赏花,并未提及其他。 “母亲说,宫里有一株姚黄,开起来有这么大。” 王令姝张开双臂,比了一个极为夸张的大小,又眼巴巴地望着姐姐。 “姐姐回来时,能不能替我数一数,那朵花究竟有多少片花瓣?” 王令仪正坐在妆台前试簪,闻言从镜中看了她一眼。 “宫里的牡丹与咱们苑中的牡丹并无二致。你若当真想知道,去苑中寻一朵数数便是。” “那怎么一样?”王令姝振振有词,“宫里的花见过皇帝,咱们家的又没有。” 王令仪被她说得微微一顿。 算起来,她如今还没有见过今生的萧定渊,倒不如宫中那几株牡丹。 陆氏坐在一旁,听着姐妹二人闲谈,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从妆奁中挑去那支累丝金凤簪,换了一支白玉衔珠簪,斜斜簪入王令仪发间。 “这支清净些。” 今日入宫的贵女不少。穿得过于素净,难免显得怯场,若太过华贵,又像是将心思明明白白写在衣襟上。陆氏替女儿斟酌许久,最后选了一身月白绣海棠的春衫,外罩浅绛披帛。颜色并不争艳,行走之间却自有一层柔和光华。 王令仪望向铜镜。 镜中姑娘眉目清明,鬓发如云,脸上没有前世在东宫数年磨出的憔悴病色。白玉簪压在乌发之间,衬得她愈发端静,仍是那个尚未被一道圣旨改变命运的王氏长女。 前世也曾有过一场牡丹花宴。那是在礼部将太子妃人选呈上去以后,太后借赏花之名,亲自见一见名册上的贵女。今生礼部的名册已经暂且封存,这场牡丹花宴却还是如期而至。 王令仪有些出神,仔细回想前世的那场花宴,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否见过萧定渊。 大约是没有的。 前世最初几年,她与萧定渊寥寥几次见面,都是在她嫁入东宫之后。她是太子妃,他是帝王。两人隔着名义上的父子与公媳之礼,每次相见,她都只会随太子一同跪下,恭恭敬敬地唤一声“父皇”。 那时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那个人会成为她的夫君。 陆氏察觉她出神,轻声问:“可是紧张?” 王令仪回过神来。 “没有。”她稍稍停顿,又道:“只是许久不曾入宫了。” 陆氏只当她说的是病中这些时日,温声安慰:“太后待人一向和善。去年你也曾随我入宫拜见过,今日只当作寻常春宴,不必多想。” 王令仪垂下眼,应了一声。 不能多想。 也不能过分期待。 今 日萧定渊未必会出现。即使出现,此时的他也不会认得她。在他眼中,她只是王氏尚未出阁的女儿,是他属意的太子妃。 她记得他们之间的一生,他却连她的名字都未必放在心上。 王氏的马车驶入宫门时,日头正好。 宫墙下的柳树已经绿透,细长枝条垂落在护城河上。风一吹,柳影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明亮的波纹。 陆氏与王令仪在内门下车,随着引路宫人往御花园而去。沿途所见女眷衣香鬓影,言笑温柔。许多人彼此早已相识,见面时不过寒暄几句,目光却总要在对方带来的年轻姑娘身上多停片刻。 王令仪一一见礼,神色从容。 世家根系繁茂,姻亲故旧盘根错节。今日赴宴的女眷,向前追溯两三代,十之七八都能攀出一段亲缘。便是从未见过的人,只要报出姓氏与排行,也总能很快寻到合宜的称呼。 花宴设在临水的长春苑。 苑中数十株牡丹沿池而植,姚黄、魏紫、赵粉、豆绿,深浅相映,开得雍容绚丽。花枝间悬着细小的银铃,风过时叮然轻响,声音并不喧闹,反而衬得春日愈发悠长。 今日席位与寻常宫宴不同。各府夫人坐在后席,随行的未嫁姑娘则另列于水榭近前,说是方便赏花叙话。 谢太后坐在水榭正中,身旁是裴太妃。 裴太妃本名裴青筠,是大将军裴峥的妹妹,早年侍奉太上皇,如今移居西宫。她出身将门,性情爽朗,与谢太后的经历虽大不相同,私下却很谈得来。今日她穿着一身青碧宫装,正侧过身与太后说话,眉眼之间仍可见年轻时的明艳。 坐在裴太妃身旁的是她的女儿,长公主萧静娴。她今年不过十二岁,穿着一身娇嫩的杏黄衣裙,今日看起来倒是乖巧安静,正垂着眼拨弄手中的牡丹花瓣。 王令仪随母亲上前见礼。 谢太后先与陆氏说了几句家常,随后便将目光落在王令仪身上。 “这便是令仪?” “是,臣女王令仪。” “走近些,让哀家瞧瞧。” 王令仪依言上前。 谢太后端详她片刻,神情颇为温和,“王家果然教养出了一个好姑娘。端凝持重,自有一番大家气象。” 王令仪敛衽答道:“太后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谢太后看着眼前的姑娘。 她眉目清正,举止娴雅,既不因众人注目而轻浮自得,也没有故作畏缩。容貌尚在其次,难得的是这一身从容气度,仿佛无论置身何处,都能安定自如。 说起来,这场牡丹花宴原本就是为了见王令仪一面。 谢太后嗜棋如命,偏偏棋艺寻常,棋品也算不得豁达。她既不喜欢旁人让她,又不愿意总是输。 萧定渊的棋便是她亲手教的。萧定渊年幼时十分乖巧,初学之际常陪母亲对弈,输赢之间也有许多乐趣。可没过多久,他的棋艺便超过了谢太后,偏又从不肯让子。谢太后一面觉得同他下棋才算“棋逢对手”,一面又恨自己十局里难得赢上一局。 那日萧定渊不肯陪她下棋,借口奏折未批完,匆匆遁走。谢太后气恼之余,便想起谢老太太提过的王氏女。 先前萧定渊与她议论太子妃人选时,最属意的本就是王氏女。谢太后便顺势向谢老太太问了几句。谢老太太对王令仪赞不绝口,说她礼仪端方、才貌俱全,又极有孝心,平日时常陪祖父下棋,棋艺也颇为不俗。 谢太后听得心动,恰好窗外牡丹盛开,便命人办了这场花宴,想亲眼见一见这个人人称赞的王氏女。 如今见了,倒果然没有令她失望。 谢太后又问王令仪:“哀家听说,你平日在家常陪祖父下棋?” 王令仪答道:“祖父不嫌臣女棋艺浅薄,偶尔肯让臣女陪上一局。” “你祖父可会让你?” “祖父说,棋局之上无长幼,因此从不肯让。” 谢太后听见这话,顿时笑了。 “这话说得很是。下棋若总有人相让,又有什么趣味?” 一旁的赵嬷嬷低下头,竭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萧静娴却抬起脸,好奇地看了王令仪一眼。 谢太后越看王令仪越觉得合意,便道:“今日宾客众多,不便静心对弈。待花宴散后,你先不要急着出宫,留下来陪哀家下一盘棋。” 王令仪心中微微一动。 这正是她与母亲费心求来的机会。 她面上却不显分毫,只敛衣应道: “臣女遵命。” 6. 第 6 章 谢太后与王令仪下了两局棋。 王令仪对太后的棋路实在熟悉。前世她做太子妃时,时常入长乐宫陪太后对弈,后来又奉命教导长公主棋艺。几年相处下来,太后喜欢从何处起势,陷入困局时又惯于落子何方,她几乎都记得清楚。 王令仪的棋艺确实不俗,但她更擅长的其实是“让棋”。 她的棋路舒展从容,进退之间极善于留有余地。明明可以一子截断对方生路,她偏会不着痕迹地放开一角;明明胜势已定,又能引着对手另辟一处棋局。与她对弈之人往往察觉不到她在相让,只觉得双方实力相当,棋盘上有来有往,输赢也各凭机缘。 谢太后嗜棋,却最不喜欢旁人有意相让。若叫她看出端倪,纵然赢了也要不高兴。偏偏王令仪让得自然,棋路又正合她的胃口。 今日两局棋,一输一赢,互有胜负,直叫谢太后意犹未尽。 可惜天色已经晚了。 第二局是谢太后险胜,她眼中的兴致却比方才更盛。宫人上前添茶时,她仍低头看着棋盘,仿佛在回想其中几处得失。片刻后,她抬眼看向王令仪,笑吟吟道:“其实哀家知道,你有意让我。” 王令仪只觉得好笑,面上却仍十分恭谨,“臣女棋艺不精,侥幸与太后各胜一局罢了。” “这倒没什么。”谢太后今日下得高兴,并不计较她这句推辞,“你的棋艺本就在哀家之上,又善于在不知不觉间替人留下生路。与其说你是在陪哀家下棋,倒不如说是在教哀家下棋。” 王令仪忙起身道:“臣女惶恐,万不敢当。” “坐下吧。哀家不过夸你一句,你倒先怕起来了。” 谢太后抬手示意她落座,又道:“我宫里这些人,棋艺都比不得你。往后若得了空,便时常进宫,陪哀家下上几局。” 王令仪等的正是这句话,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她重新起身,敛衣谢恩。 - 从长乐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陆氏与各府女眷在花宴散后便已先行出宫。因王令仪被太后留下下棋,陆氏不好一直等候,只能先回王家,再遣人在宫门外接她。谢太后便命身边的宫人相送。 两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途中恰好经过早上设宴的长春苑。 花宴早已散尽。 水榭中的桌案尽数撤去,唯有几只未及收走的琉璃盏仍搁在栏边。夕阳斜斜照进杯中,将残存的一点酒液映作细碎流金。池边牡丹盛放,昏黄的光晕之下,层叠花影沉沉压在水面。微风吹来,花叶彼此摩挲,发出细微轻响。 早晨还衣香鬓影、言笑不绝的地方,如今忽然安静下来,只余一池春水,满苑花色。 王令仪经过那株姚黄时,想起早上王令姝说过的稚语,央她回来时替自己数一数,宫中那株姚黄究竟有多少片花瓣。 她的脚步不由慢了下来,正欲多看一眼,忽然听见长廊另一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轻不重,不疾不徐。 王令仪整个人骤然停住。 庆和十二年元日清晨,子深离开昭阳殿时,也是这样的脚步声。隔着低垂的床帐,一步一步,渐行渐远。 那时她想将他叫回来,却困得睁不开眼睛。 如今时隔一世,同样的脚步穿过暮色中重重花影,由远及近,重新向她走来。 引路的宫人已经看清来人,忙拉着王令仪退至路旁,屈膝跪下。 “奴婢叩见陛下。” 王令仪却仍旧站着。 隔着一重又一重开得正盛的牡丹,她终于看见了萧定渊。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冕冠,只以一支玉簪束发。暮色落在他的肩头,衣上金丝暗纹映出朦胧微光。他比她记忆中的模样年轻许多,眉目之间不见后来积下的倦色,身形挺拔,步履从容。 这是更年轻一些的萧定渊。 而不是后来守在她病榻前,红着眼眶,一遍遍唤她名字的萧子深。 王令仪的眼睛蓦然有些发酸。 原来死而复生以后,真正再见到他,竟是这样的滋味。 她原以为自己能够从容向他行礼,会想方设法引他注意。她甚至设想过许多种恰到好处的相遇,想过该穿什么衣裳,说什么话,又该用怎样的目光看他。 可没有一种是如今这样。 她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忘了身份,也忘了礼仪。她想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一碰他的脸,确认眼前这个人并非梦中泡影。 萧定渊自然也注意到了她。 宫道旁的宫人已经跪下,唯有这个年轻女子仍旧站在牡丹花前,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她眼中不见寻常贵女初见帝王时的畏惧,也不像有意出格,引人注目。那目光太过复杂,既有惊喜,又有委屈,还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 那悲伤就如同暮春时节,风过花枝,零零落落,悄无声息地坠了满眼。 身旁的宫人悄悄扯了扯王令仪的裙摆。 她骤然回神,终于敛衣跪下,“臣女王令仪,叩见陛下。” 声音依旧平稳,只在最后一个字上轻轻颤了一下。 萧定渊在她身前停下脚步。 “你便是王令仪。”他略作停顿,又道,“抬起头来。” 乍然听见他的声音,王令仪只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 从前萧定渊唤她名字时,从来不是这样的语气。他或是无奈,或是纵容,偶尔被她惹恼了,声音里也只会多上几分故作严肃的冷意。 可此时此刻,她在他眼中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臣女。 王令仪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慢慢抬起头来。她仍微垂着眼,并不直视帝王,一副规矩守礼的模样,半分也看不出方才的失态。 清流王氏的嫡长女,才貌双全,名满京华。近些时日,萧定渊已经不知听过多少人对她的称赞。大约正因如此,他反而生出几分逆反,原以为不过是一个循规蹈矩、端庄得近乎古板的世家贵女。 如今看来,倒与他所想的不大一样。 眼前女子眉目清艳,肌肤莹白,唇间一点朱色,除此之外再无浓妆。月白绣海棠的春衫笼在暮色里,外间浅绛披帛被风轻轻拂起,自有一种不事张扬的光华。她身旁那株姚黄开得雍容,花朵大若玉盘,此刻竟也只成了衬托她的一重春色。 这样的女儿,难怪王珩珍爱非常,甚至不惜冒着触怒帝王的风险,也要亲自入宫替她求情。 然而比起容貌,萧定渊更在意的,还是她方才望着自己的神情。那副怔然失态的模样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他似是随口问道:“你方才为何那样看着朕?”王令仪微微一怔。 她身边的宫人也悄悄屏住了呼吸。 王令仪沉默片刻,终于抬起眼睛。萧定渊正在看着她,目光冷静,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 做过三年夫妻,她自然知道,他大抵是起了疑心。 她本该惶恐请罪,再寻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将此事遮掩过去。可面对这张熟悉的脸,她忽然不愿意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臣女只是觉得,陛下有些眼熟。” 萧定渊眉梢微动,“眼熟?朕从前见过你?” 王令仪看着他,像是透过眼前这个尚且陌生的帝王,看见了与自己相伴多年的故人。她眼中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陛下不曾见过臣女。只是去岁宫宴,臣女曾远远见过陛下一面。” 她稍稍停顿,语气仍旧恭敬,话里的意思却大胆得很,“今日再见,臣女一时为陛下风仪所慑,竟有些恍惚。还请陛下宽恕臣女失仪之罪。” 萧定渊看了她片刻,神情变得有些微妙。 这话实在大胆。 王氏女竟敢当着宫人的面,直言为他的风仪所迷。萧定渊做了两年皇帝,听惯了群臣歌功颂德,却从未被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这样当面品评过。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端坐御座、执掌生杀的帝王,倒像是宴席上被贵女当面调笑了两句的俊秀书生。 偏偏王令仪说完以后,便规规矩矩地垂下眼睛。她神色坦然,并无刻意轻浮之态,仿佛自己方才不过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实话。 暮风拂过牡丹花丛,花枝轻轻摇动。一片浅红花瓣被风卷起,落在王令仪肩头。 萧定渊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里。 再看向她的眼睛时,他又觉得,这实在不像少女怀春。 那里面没有多少羞涩与憧憬,反而藏着一种近乎悲伤的熟稔。 仿佛他们早已相识。 “起来吧。” 萧定渊移开目光,声音竟比方才多了几分不自然,“总跪着做什么。” 王令仪慢慢起身,终于真正抬眼看他。 两人隔着一步之遥相对而立。夕阳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落在他们之间,一半明,一半暗。 片刻之后,萧定渊先移开了目光。 “宫门将闭,早些出宫吧。” 他的声音略显低沉,透出几分连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温和。 王令仪退后一步,为帝王让开道路,低声应道:“臣女遵旨。” 萧定渊从她身侧走过,玄色衣袖摆动,掠起微凉的风,带来一缕极淡的龙涎香。 那是王令仪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脚步声渐渐远去。恍惚之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庆和十二年元日的昭阳殿。 只是今日终究不同。 那时她躺在病榻之上,只能听着他的脚步走远。如今她好端端地站在春日宫苑里,年轻,健康,那些前尘往事尚未发生。 她知道,他们还会再见。 走出数步,萧定渊忽然回首,凝望宫道迢迢。 月白衣裙渐渐隐入薄薄的暮色,只余浅绛披帛随风摇曳。 “王令仪。” 他在心底无声默念这个名字。 分明只是初见,却无端觉得—— 兴许,是久别重逢。 7. 第 7 章 王令仪回到家中时,夜色已深。早已过了晚食时间,她便径直回到了自己的院中。 院中花木的清香伴着夜风阵阵传来,她却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其实,若是十六岁的王令仪,在宫道中见到帝王,只会礼数周全地请安退避,不该、也不会如此胆大妄为。 可是如今,十六岁的身体里,装着的却是一个二十六岁的灵魂。 前世,婚后三年的朝夕相伴,早已将她惯得任性。在他面前,她从来不必处处守礼,更不必时时克制。 只是,今日见到的陛下,还是从前那个待她千依百顺的萧子深吗? 更甚者,那多出来的记忆,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一场春秋大梦? 她心中止不住地怅惘,一路思绪恍惚,竟然都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外等她归家的陆氏。 陆氏远远见女儿走进来,正要出声唤她,却见她眉目怔忡,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原本她还在为她们的谋划立竿见影而暗自欣喜,此刻见王令仪满脸失落,不由得担心起来。 等王令仪走近了,轻声唤她:“令仪……” 王令仪听见母亲的声音,才骤然回过神。 “母亲。” 她愣怔片刻,才从满腹愁肠中抽离出来,挽起母亲的手往屋里走,“怎么在门口等着?夜风寒凉,小心受冻。” 这时,春柳听见动静,从里间迎了出来,亲亲热热地喊道:“小姐回来啦!”又咋咋呼呼地说,“小姐定要饿了,我这便叫厨房去下一碗面来。” 陆氏应了一声,春柳便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母女二人携手在窗前的矮榻上坐下。烛火跳动,昏黄的光晕下,陆氏端详着女儿的神色,先开了口,“我原本还高兴着,想着先前请谢老太太办的事果然起了作用。只是方才见你走进来时神情恍惚,却是何缘故?今日……今日不是已经如愿同太后娘娘下棋了吗?太后不喜欢你?” 王令仪摇摇头,低声道:“并不是,太后应当对女儿很是满意,叫我时常进宫陪她下棋呢。” 看着母亲疑惑的神情,又说,“只是,女儿今日从长乐宫出来,遇见了陛下。” 陆氏不曾想到事情竟进展得如此顺利,令仪不但得了太后青眼,还见到了皇帝,便道:“这不是好事吗?你为何不高兴?” 王令仪却无从解释心中的怅惘,只说:“并非不高兴……女儿只是有些忐忑。” 说罢,她便将宫道上的事一一道来。 陆氏听到她说对着陛下说“为陛下风仪所摄”时,眼睛微微睁大,一时有些语塞。 她实在有些吃惊。王家教养女儿,一向讲究言辞婉转、举止含蓄。王令仪自幼端庄持重,从不曾说出这样出格的话。 等王令仪絮絮说完,陆氏才迟疑着问:“陛下竟没有发怒吗?” 王令仪摇了摇头。 想起临别前萧定渊说的话,她唇边终于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他还说宫门将闭,叫我早些出宫呢。” 陆氏这才放下心来,轻轻抚了抚王令仪的手掌。女儿的手心温润柔软,并不见寒意。陆氏眉目温柔慈爱,轻轻说道:“如此,便不必担忧。” 顿了顿,她又继续道,“从前我从不曾与你说这些。可是如今,你既有所图,就要懂得徐徐图之。你擅棋,男女之间有时就如棋局,讲究一个你来我往。不可一味顺从、一味包容,总要懂得留下些悬念,偶尔设下一两个无伤大雅的诱饵,才能叫人觉得新奇。” “你今日这般大胆的言行,陛下却不发怒,至少说明他并不厌恶。”陆氏慢慢悠悠地说着,似在回忆什么,“既不厌恶,便是默许;既是默许,便是有意。” “若你下次见到他,大可再进一步。” 王令仪听得惊奇。 即便算上前世,二十余载的母女相处之间,她从未听陆氏说过这样的话。陆氏出身江南陆氏,那可是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她一向端庄守礼,就连平日教诲女儿,也多是温婉含蓄、循规蹈矩。 王令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迟疑着问:“母亲,这些……莫非都是您的经验之谈?” 正巧春柳端着托盘从外间走进来。 陆氏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吃你的面吧。” 说完便起身往外走了。 春柳不明所以,端着面站在原地,看了看陆氏离去的身影,又看了看王令仪,满眼都是好奇。 王令仪却无意解释,起身往小桌旁坐下,春柳随即把面放下。 王令仪低头用银箸拨了拨碗中的细面,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并不为萧定渊是否发怒而忐忑。 她只是忽然发现,前世那个会在夜深时替她掖好被角、纵容她耍赖悔棋的、她所熟知的萧子深,已经被十年的光阴隔在了身后。今生的萧定渊尚且不认识她,不曾爱她。她若想重新走到他身边,便只能从头开始。 万千思绪间,她慢慢夹起一筷子面。 - 此后半月里,太后时不时便会召见王令仪,多半是叫她进宫陪着下棋。 只是,她却始终不曾再见到萧定渊。 大周以孝治天下,皇帝理当为天下表率。自登基以来,萧定渊若能在天色未晚前处理完政务,便会前往长乐宫给太后请安。但他来的时辰通常不早,多半在申时往后了。 而太后召见王令仪,却多半在清晨。她陪太后下过几局棋,在宫中用过午膳,待太后午歇时便告退回府。 如此一来,倒恰好与萧定渊前往长乐宫的时辰错开了。 最初几次,王令仪还会忍不住在告退前望一眼殿外的日色。 申时未至,长乐宫外的宫道安静悠长,只有值守的内侍偶尔经过。她明知萧定渊不会在这个时辰来,心底却仍存着一些说不清的期待。 后来次数多了,那点期待便渐渐淡去。 她意识到,若她只坐在长乐宫中等待,便是再等上半年,也未必能够见他几次。 这一日与往常大不相同。 一大早,太后便遣内侍命她进宫。今次的召见大约事发突然,往常,太后若要她陪侍,会提前一日遣人传话。 果然,还不等王令仪跟着引路宫人走进殿内,便先听到里间长公主的声音。 “如今我是一点课也听不进去了。先生整日之乎者也、之乎者那的……我不愿意读书,也不愿意下棋,实在无趣得很。” “那你究竟想做什么?”太妃的声音既无奈,又隐隐含着纵容,“女子怎么能像你这样,一点书都读不进去?” “马上便要春猎了……” 萧静娴话说至一半,眼尖地瞧见王令仪绕过屏风走了进来,顿时眉开眼笑,“令仪姐姐!” 这段时日,萧静娴经常在长乐宫见到王令仪。宫中少有与她年纪相仿的玩伴,尽管王令仪比她年长几岁,她仍然觉得亲近,便自作主张地唤起了姐姐。太后与太妃听见她这样称呼,并不曾出言纠正。 王令仪走到太后与太妃面前,依次请过安,问候了几句,才转向萧静娴,柔声唤她,“公主殿下。” 萧静娴走到她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委委屈屈地晃了晃:“正好你来了。你替我评评理,母后与母妃不肯让我去春猎,我哪里还有心思读书下棋?” 不等王令仪回答,太后便先无奈道:“这次是你皇兄登基后第一次春猎,本就应当慎之又慎。你跟着去做什么?平白添乱吗?” 萧静娴气鼓鼓地跑回太后身边,伏在她膝上撒娇:“母后!我就要去!我想去嘛!” 过了一会,又偏过头问王令仪:“令仪姐姐从前去过春猎吗?” 王令仪如实回答:“臣女不曾去过。” 前朝末帝昏聩,终日沉迷美色与丹药,朝中已经多年不曾举行春猎了。武备日渐松弛,国势衰退,才叫大周轻易取而代之。 王令仪心中暗自思量。太后今日忽然将她召来,想来正是要她帮着安抚长公主。 斟酌片刻,她开口道:“殿下若觉得下棋无趣,不妨便将棋局当做春猎。” 萧静娴果然露出疑惑之色。 王令仪走到棋枰前,向她招了招手。等萧静娴来到身边,她才缓缓问道:“殿下可知道,春猎当日有哪些流程?” 萧静娴摇了摇头。 “臣女听父亲说过,春猎当日,羽林卫会先行布围,将猎物驱赶进入山谷。随后陛下会亲自下场,猎杀第一只猎物,以此宣告春猎伊始。再之后,才轮到宗室、武将子弟与御前侍卫组成的各支旗队进场竞猎。” 她一面说,一面拈起棋子,在棋枰上依次落下。 “倘若将围棋当做围猎,这边角就是山谷,黑子是负责驱赶猎物的羽林卫,白子则是受困其中的猎物。围猎的关键从来不在于一味追逐,而在于预先留下一个缺口,再把猎物赶到事先选定的地方。” 她指尖微动,又在棋盘中央落下几枚黑子。 “殿下请看。这里看似留有生路,其实两侧皆有伏兵。白子若只顾着往缺口处逃,反而会一步一步落入黑子的包围之势。” 萧静娴趴在棋枰上仔细看了半晌,恍然大悟:“所以这条路是故意留给它的?” “正是。”王令仪含笑点头,“有时看似无路,未必当真无路。看似有人为你留下了退路,也未必就是生门。下棋如此,围猎也是如此。” 话音落下,她自己却微微一怔。 前世萧定渊也曾同她说过相近的话。 那时两人在梧桐苑中对弈,她贪图一角之利,被他从外侧断了归路。他执黑子,淡淡地告诉她,越是看起来唾手可得的东西,越要警惕。 王令仪垂下眼睛,将那一瞬的怀念悄然藏了起来。 萧静娴正听得入神,不知不觉间,已经在棋枰旁坐了下来。 王令仪将一枚黑子落在她的手间,含笑道:“公主殿下既然听得有趣,不妨亲自在棋盘上试一试。殿下做羽林卫,臣女做猎物,想来总会比听臣女这样枯燥地比喻有意思得多。” 两人手谈一局,太后与太妃旁观,言笑晏晏,一晃眼,就到了午间。 午膳时,太后、太妃、长公主与王令仪同坐一桌,因是内殿家宴,太后与太妃性情随和,并不十分拘泥于礼仪。 萧静娴仍兴致勃勃,口中不住地说着,“我觉得与令仪姐姐下棋,比与先生、与母后下棋有趣多了。” 这话多少有些冒犯,太后听了却并不生气,反而笑着说:“既然如此,往后便叫你令仪姐姐教你下棋。” 萧静娴欢快地应下了,“好呀好呀!如此再好不过了!” 王令仪垂下眼睛,轻声应是。 前世,她也曾做过萧静娴的棋艺老师。 那时她已经嫁入东宫,失了孩子,失去了家族,又终日困在一座看不见出路的宫殿里。太后怜她病后郁郁寡欢,才命她时常入宫陪伴长公主。 也是从那之后,她时常踏入梧桐苑。 最初,她只是陪萧静娴读书下棋。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扇临水的窗外,开始偶尔出现一道玄色身影。 萧定渊有时前来探望妹妹,在棋盘旁驻足片刻,替萧静娴指点一两步。待萧静娴耐不住性子,丢下棋子跑出去玩,他便接过那盘残局。 宫人始终守在廊下,苑门从未合拢。隔着一方棋盘,他是君主,她是东宫妇人,各自坐在应守的位置上,只论棋局,不谈其他。 后来,长公主出嫁,梧桐苑也渐渐冷情下来。最后一局棋下到天色将晚,却终究没有下完。 此后许多年,王令仪始终记得水边的梧桐、窗下渐凉的茶,以及那人落子时微微垂下的深邃眼眸。 梧桐苑曾是她晦暗岁月里偶然借来的一隅清净。 如今,一切都比前世早了许多。 这些时日,她还在思量,该如何顺理成章地再做回萧静娴的老师,为自己寻一个时常入宫的名目。 没想到依旧是太后,让那座旧梦深处的梧桐苑,重新出现在了她眼前。 王令仪垂下眼睛,之间轻轻抚过温润的棋子。 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8. 第 8 章 萧氏并非骤然崛起的新贵。 早在前朝开国之初,萧氏先祖便以军功位列六大功臣之首,是前朝唯一一位异性王。此后百余年,爵位始终未曾断绝。除却前朝国祚不算绵长的缘故,更因萧氏先祖深谙盛极而衰的道理,早早便有急流勇退之心。 前朝开国后,朝廷重文抑武,昔日随君征战的武将日益处境艰难。萧氏先祖索性自请就藩岭南,一则替朝廷镇守南疆,二则远离京中是非,避开了此后数十年的朝堂倾轧。 萧氏虽以武功起家,族中子弟世代习武,却从不曾轻慢诗书。岭南王府素来文武并重,男子自幼延师开蒙,家中女儿未出阁前,也一样要随先生读书习字。 萧静娴自然不能例外。 她每日的课业甚至称得上繁重。从辰时到申时,除去午间一个时辰用膳、歇息,其余时间不是读书习字,便是学琴下棋。每日下学后,还要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唯有偶尔的骑射课能叫她开心一二,其余时候,当真是苦不堪言。 不过从今往后,能叫她高兴的事情又多了一桩—— 令仪姐姐会时常入宫,专程陪她下棋啦! 梧桐苑是太后与太妃精心为她挑选的地方,既供她下学后做功课,也供她课余玩乐。苑中临水植木,四下清幽,又恰好位于长乐宫与西宫之间,无论太后还是太妃过来,都十分便利。 自萧定渊登基后,萧静娴大多数时候都独自在梧桐苑读书玩耍。身边虽有宫女陪伴,太后与太妃也会时常来看她,可这些人日日都能见到,哪里比得上新近相识的令仪姐姐有趣? 萧静娴原本正伏在案上写文章,写着写着,心思便不知飘到了何处。她越想越高兴,索性搁下笔,托着腮望向临窗而坐的王令仪。 午后的日光透过碧绿的梧桐叶,细细碎碎地落在窗前。王令仪正垂眸翻看一册游记,眉目沉静。涉过水的风穿窗而过,偶尔掀起一角书页,她伸手轻轻按住。 萧静娴看了半晌,忽然痴痴地笑出了声。 王令仪听到动静,抬起眼看她:“殿下做完功课了?” 虽然太后的旨意是叫王令仪教长公主下棋,但长公主本身便有专门传授棋道的先生。王令仪平日要做的,不过是陪她完成每日的功课,闲暇时再陪着下棋玩乐罢了。 “还没呢!”萧静娴答得理直气壮,随后又软了嗓音撒娇,“令仪姐姐,我不想写了,你陪我玩一会儿吧!” 王令仪看她这幅模样,总觉得与家中妹妹有几分相像,不由失笑:“等殿下做完功课,臣女自然可以陪殿下玩。可若今日做不完功课,明日先生问起来,殿下的手掌心还要不要了?” 萧静娴脸上的笑意顿时垮了下来。她唉声叹气地重新拿起笔,嘴里仍不忘嘟囔:“你等着我,我马上便能写完了!” 她虽贵为公主,可萧定渊已告诫过为她授课的先生,学问之前,师生有序,不可顾忌君臣尊卑。因此,若她偷懒不肯完成课业,一样是要挨先生的戒尺的。 梧桐苑很快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笔墨摩挲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 萧定渊处理完政事,正要往长乐宫去,途中恰好路过梧桐苑。 隔着曲折的水上回廊,梧桐苑的门窗洞开,象牙色的轻纱随风而动。 苑中有一女子,身着一袭鹅黄色的裙装,在临窗矮榻上斜斜倚坐。柔软的裙裾铺在塌边,如月华倾泻。 她正低头看书,神情闲适,偶尔抬手翻过一页。微微侧身时,满头青丝便沿着肩头垂落下来。阳光穿过窗外的重重梧桐,斜斜地照在她的脸上,将那截白皙的侧脸映得近乎莹润。 萧定渊不由得停下脚步。 他尚未来得及细看,身后便响起李富贵十分不合时宜的声音。 “陛下,前几日太后娘娘命王氏女陪长公主读书下棋。此刻梧桐苑中的人,多半便是王氏女。” 李富贵生得白胖,说话时又总带着几分天然喜气,看上去颇有些憨态可掬。 他自认天底下再没有谁比自己更懂帝王心思。方才见皇帝忽然停步,隔着回廊朝梧桐苑望了许久,便立刻善解人意地点明了苑中之人的身份。 说罢,他还暗自得意,浑然不曾察觉萧定渊投来的冷淡目光。 萧定渊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往长乐宫去了。 李富贵后知后觉地摸了摸鼻子,也不知自己究竟哪里说错了,只得快步跟上。 到了长乐宫,萧定渊才发现太妃也在,正与太后坐在榻上对弈。二人皆是神清气爽,太妃见他进来,还满面笑意地招呼了一句:“陛下来了。” 萧定渊难得见太后这般舒畅,眉梢微抬,略感惊奇。 请过安后,他便在宫人安置好的梨花木圈椅上坐下。不紧不慢地端起赵嬷嬷奉来的茶,拿杯盖撇去浮沫,啜饮一口,才状似随意地道:“今日母后与太妃倒是清闲。” 太后与太妃一听这话,心情愈发舒畅。 陪小娃娃读书、做功课,实在是极其磨人的差事,何况是静娴这种性情活泼,一刻也坐不安稳的。往常为了盯着她读书,两人不知要耗费多少心力。如今有人替她们陪着,实在不知省了多少功夫。 但太后不知为何,见到萧定渊镇定自若、仿佛凡事尽在掌握的模样,便有些没好气。索性低头落子,不肯搭理他。 还是太妃笑呵呵地打着圆场:“静娴十分喜爱令仪。前些时日,娘娘让令仪陪她读书下棋,二人相处得极好。自从令仪时常入宫陪伴后,静娴连功课也愿意好好做了,不必再日日闹到掌灯时分,着实叫我与娘娘省心了不少。” 太后这才开口道:“正是如此。从前到了这个时辰,你还得守着静娴,盯着她老老实实完成功课,哪有闲工夫陪哀家下棋?如今这样倒是极好。” “令仪生得好,性情也好,对孩子又有耐心,难怪静娴这样喜爱她。”太妃笑道。 “正是!”太后深以为然,“她性子沉静,又不至于沉闷。难得的是静娴肯听她的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如此便说起了王令仪的种种好处来。 萧定渊一面听着,一面分神看向棋盘。 棋盘上黑子与白子纠缠得毫无章法,偏偏执棋的两人还时常神色凝重,仿佛正在落什么决定胜负的妙手。明明是两个臭棋篓子,偏偏摆出一副王不见王的架势来。 他的目光在棋盘上停留片刻,溢美之词不住地入耳,思绪又不知不觉地飘回了方才的梧桐苑。 临窗读书的年轻女子,沐浴在斜阳里,满身温静。 不只是姿容,还有风仪。 不只是品行,还有性情。 万般好处,加诸于身。 也不知配得 不配得? 他正神游天外,忽然听见太后问道:“皇帝,哀家记得你先前提过,属意令仪做太子妃?” 太后也是说起王令仪,才想起她的名字似乎仍在太子妃遴选的名册之中。先前萧定渊与她说起此事时,对王氏女颇为属意。 萧定渊这才回过神来,却没正面回答,只淡淡道:“以王氏门第,确实可配东宫。” 说起此事,他便想起先前王珩入宫、自请将女儿除名一事,心下仍有几分不虞,“倒是王氏恐怕太过自矜门第,不愿尚太子。” 这话说得很是刻薄。太后听得莫名:“这是何意?” 萧定渊便将王珩当日在御前的说辞一一道来。 不想太后听罢,非但没有觉得王珩冒犯天威,反而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敢这般入宫觐见,自请退选,可见是个真心疼爱孩子的好父亲。管中窥豹,可见王家上下应当十分和睦。” 她又想起前些时候太子与姜蘅一事,不由叹道:“先前承熙与蘅郡主一事,原就是承熙有错在先。王氏因此不敢将女儿嫁给他,也算情有可原。皇帝便不要再计较王珩言语间的冒犯了,他不过是出于一片慈父之心呐!” 萧定渊沉声道:“朕如何不知。” 太后抬眼瞥了他一下,很快便猜到他究竟在烦闷什么。 “怎么,你是在气恼王珩这番行径,叫你不好直接将令仪赐婚给太子了?” 王氏既已表明了不愿,皇帝即使再如何属意王氏,都很难强行做成这门婚事。即便不顾王家心意强行降下赐婚圣旨,王氏也未必会心甘情愿为东宫筹谋。届时,倒不是成亲,反而是结仇了。 萧定渊不语,这确实是他的想法。 太后将棋子落在棋盘上,语气也认真了几分:“朝中的利害与纠葛,哀家不懂。只是子深,婚姻之事终究勉强不得。” 她顿了顿,又道:“莫说别的,只说承熙与姜蘅,如今姜蘅是去了五台山,可哀家却不觉得承熙便能就此放下。” 说到这里,太后忽然生了玩心,当即想了个赌约,“不妨你与哀家赌一赌,看看承熙日后还会不会再去见姜蘅?” 萧定渊无奈地看向太后:“母后!” “你既没有反对,哀家便当你答应了。” 太后说罢,又转头看向太妃,“正好,青筠,你来替我们作个见证。” 太妃笑应是。 两人很快又将心思放回棋盘之上。 萧定渊坐在一旁,看着那局实在说不上高明的棋,默不作声地饮完了一盏茶。再抬眼望向窗外时,日头已经快沉入西山。 他起身告辞,太后与太妃正下得兴起,只随意应了两声,并未如何理会他。 萧定渊步履匆匆地出了长乐宫,再经过梧桐苑时,脚步不自觉稍稍放缓。 苑中已经不见方才临窗读书的女子,只有萧静娴带着几个宫女投壶。少女清脆的笑声随着微风传来,惊起了水边两只栖息的白鹭。 萧定渊朝苑中淡淡地瞥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往紫宸殿去了。 他却没留意到,梧桐苑旁侧的水中高地上,王令仪正独自站在亭中。 夕阳渐渐漫过曲折的水廊。她隔着半池粼粼的波光,遥遥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渐行渐远,眼中若有所思。 9. 第 9 章 王令仪是无意间知晓方才萧定渊来过的。 萧静娴委委屈屈地叫王令仪等她后,没过多久,她便将文章写完了。 最后一笔落下,萧静娴脸上顿时有了笑意。她迫不及待地拿起文章,从头到尾欣赏了一遍自己的“大作”,越看越觉得满意,忙不迭唤道:“令仪姐姐!我做完功课啦!” 王令仪闻声放下手中的书册,起身往走到她的书案旁。 她接过文章,仔细看了一遍。待看到末尾,刚一抬眼,便对上萧静娴满含期待的目光。 “公主这篇文章写得极好,开篇由赈济灾民说起,中段又以‘堵不如疏’为主旨,论及河道疏浚与水患长久治理之法。到了末尾,还能想到水利与田亩之间的关系,已经十分难得。” 王令仪含笑夸赞了一番,略作思量,又道:“只是……” “哎呀!令仪姐姐,别只是了!” 才听见“只是”二字,萧静娴便急急忙忙地打断了她,“今日就算你说出十处八处不好,我也不愿再改了!” 她一双圆滚滚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很快便替自己寻到了有意思的事情,“令仪姐姐,不如我们玩投壶吧!” 说罢,也不等王令仪回答,她便扬声朝外唤道:“红豆!” 不多时,红豆掀帘进来,手中还端着一碟子豌豆黄。 “殿下既已做完功课,便先用些点心吧。” 红豆将糕点放在书案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说道:“方才陛下来过,在苑外站了好一会,也不知为何,始终没有进来。” “皇兄大约是瞧我有没有认真做功课吧。” 萧静娴并未放在心上,随手拈起一块豌豆黄,递到王令仪面前,“令仪姐姐,你也尝尝。红豆做的豌豆黄最好吃了。” 转头吩咐红豆,“你去叫人把壶矢拿过来,我要与令仪姐姐玩投壶。” 红豆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屋子。 王令仪手中拿着萧静娴递过来的豌豆黄,愣怔了片刻。 他来过? 什么时候来的,又在苑外站了多久? 她方才临窗读书,竟半点也不曾察觉。 “令仪姐姐,你吃呀!”萧静娴看她手中的豌豆黄完好无损,催促道。 “诶。”王令仪应了一声。豌豆黄细腻清甜,她却没有尝出多少滋味。 待一块豌豆黄用完,宫人已经在堂中摆壶了,她才回过神来。 打量了一下外边的天色,便对萧静娴笑了笑,说道:“殿下先玩如何?且容臣女去更衣。” 萧静娴没有不允的道理,只是叫她快些回来。 王令仪却没有往殿后走去,转头去了梧桐苑旁侧的临漪亭中,此处位于水中的高地上,居高临下,能瞧见梧桐苑外那条宫道。而宫道上的人若不注意抬头看,并不十分容易发觉。 没过多久,她便遥遥望见,从长乐宫走出来的萧定渊。 他起初步履似乎有些匆忙;快走到梧桐苑时,脚步慢了一些;等到了门口,便停住了脚步,往苑中瞥了一眼;不一会,又不紧不慢地走远了。 他在看什么呢? - 接连多日,王令仪日日在梧桐苑陪伴长公主,并没有瞧见萧定渊路过梧桐苑,也没有再听红豆提起过有人在苑外驻足。 “皇兄好久没来梧桐苑了,真奇怪。”萧静娴执棋子落在棋盘上,突然开口道。 “公主缘何突然想起这个?”王令仪目光仍旧停留在棋盘上,语气平静。 “往常,皇兄去给母后请安,若得空,便会顺道来瞧瞧我做功课。”萧静娴一边说着,一边扳起指头数了起来,“快十日啦!他都没来瞧过我。”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大约就是从上回红豆说,皇兄在外面站了一会又没进来开始算起。” “公主想念陛下了吗?” 萧静娴托着腮想了一会,摇头道:“那也不是。” 也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眼睛一亮,又兀自“嘿嘿”地笑出了声。 王令仪见她笑可爱,唇上也不由染上几分笑意,“公主想到了什么,竟这般高兴?” 萧静娴把玩着手中的棋子,将那枚莹润的白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才道:“我原先想着,若皇兄过来看我,我便可以当面求他,准我跟着去春猎。” “可是陛下许久不曾到梧桐苑了。”王令仪温声提醒她。 “是呀。” 萧静娴声音刚刚染上几分苦恼,转瞬又振奋起来,“今日刚好休沐。令仪姐姐,既然皇兄不来,我们去找他吧?” 王令仪眉梢微抬:“我们?” “是呀,是呀。” 萧静娴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越说越觉得自己的主意十分妥当,“若我一个人去,皇兄未必肯见我。可若你也在,他总不好当着臣子女儿的面将我拒之门外,半点面子也不给我留。” 王令仪一时竟不知该夸她聪明,还是该提醒她,萧定渊似乎并不是会为难妹妹的人。 不等她回答,萧静娴已经斩钉截铁地做了决定,“所以,令仪姐姐,你一定要陪我一同去。” 说完,她将棋子往棋篓里一放,利落地跳下矮榻,“我得让红豆做些豌豆黄来。求人办事,总不好空着手去。” 王令仪看着她兴冲冲的背影,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小公主还是很懂得人情世故的。 不多时,一行人便出了梧桐苑,沿宫道往紫宸殿而去。萧静娴与王令仪并肩走在前面,红豆则提着盛放糕点的食盒,带着几名宫女跟在身后。 一路上,萧静娴仍在絮絮叨叨,“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回自己去紫宸殿呢。” 她先前还很兴致勃勃,越往前走,说话声音却越轻了。大约是心中渐渐生起了紧张,话反而比平日更多起来。 王令仪察觉出她的变化,嗓音轻柔地问道,“殿下从前为何不去?” “我年幼时,并不常见到皇兄。”萧静娴想了想,“偶尔见上一回,他待我虽然很是慈和,我心里却总还是有些怕他。” 她自有记忆起,便一直随母后与太妃待在岭南王府。那时父兄常年在外,或是领兵征战,或是巡视领地,一年之中也回不了几次王府。 后来,长兄和父亲接连去世,萧氏一族的重担便尽数落在了二哥萧定渊肩上。自那时起,见到二哥的次数便更少了。偶尔见面,他也多半坐在高堂之上,与族中长辈和将领议事。 年轻的男子一身玄衣,身旁常放着佩剑。他并不会对年幼的妹妹疾言厉色,甚至还会记得让人给她送些岭南之外的新奇玩物。可萧静娴站在后院中,望着那道被众人簇拥的身影,总觉得兄长离她很远。 威严,肃静,也叫人不敢轻易亲近。 “还是皇兄登基后,我见他的时间才多起来。”萧静娴说到这里,语气已经不似尚未动身时那般兴奋,“不过他每日有那么多政务要处置,我若是无事,也不好总去打扰他。” “公主体谅陛下,是懂事。”王令仪温声安抚道,“何况公主今日特意带了点心去看望陛下,他即便面上不显,心中也一定是高兴的。” “当真吗?”萧静娴仍有些不确定。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去胡闹,而是好心探望皇兄,还特意带了好吃的豌豆黄。皇兄即便再忙,应当也不至于生她的气。 这样一想,她心中的忐忑果然散去不少。 “不如公主想一想,”王令仪含笑着提醒她,“待会见了陛下,要如何说服他准你随行春猎?” 萧静娴顿时顾不上害怕了。 她低头掰着手指,认真盘算起来,“我得先告诉皇兄,我近来的骑射课从未偷懒。还有,我可以答应他,到了围场也绝不乱跑……” 她一桩桩地想着,很快便沉浸其中。 王令仪没有再说话。 方才萧静娴所说的“怕”,仍在她脑海中回响,荡开了经年未消的回忆。 其实,更年幼一些的王令仪,对萧定渊的畏惧并不比萧静娴少。 她真正经历过的庆和元年距今已过去十余载,那场改换山河的宫变,在她记忆中却依旧鲜明如昨日。 前朝最后一年的春节,京城没有半点新岁的喜气。 街头巷尾悬着的红灯笼尚未摘下,城中却处处门户紧闭。朝堂与市井之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天地间仿佛横着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将断未断,只等最后一道力。 彼时,岭南王萧定渊已经先后平定数方割据势力,数十万大军沿江北上,直指京城。 尚且年幼的王令仪并不大懂天下大势,只记得元日那场大朝会结束以后,祖父与父亲神色凝重地回到府中。 那时,祖父官居宰相,父亲则任翰林院侍读。父子二人进门以后,没有更换朝服,只即刻吩咐家仆紧闭府门,将阖府上下聚到主院,不许任何人擅自外出。 王令姝被母亲抱在怀中,王修齐与王令仪则坐在两侧。隔着紧闭的门窗,能隐约听见远远传来的马蹄声。 起初只是极轻的闷响,后来声音越来越近,铁蹄踏过城中的长街,屋檐下尚未融尽的积雪簌簌地落了下来。 不久后,宫中遣人来召。 祖父与父亲匆匆离府,并没有多作解释。 府中只点着寥寥几盏烛火,没有人敢高声说话。母亲守着兄妹三人,神色看似镇定,攥着帕子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王令仪睡了又醒,每次睁开眼,都只能看见窗外沉沉的夜色。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旧朝大势已去。城门尚未遭到强攻,朝中大半官员便已倒戈,守城将领主动打开城门,迎萧家军入京。 萧家军军纪严明,入城之后没有侵扰百姓、纵兵劫掠。可那一面面玄色军旗沿着长街铺展而来,仍旧让整座京城噤若寒蝉。 等萧家军攻入宫城,带着几名负隅顽抗的旧臣寻到前朝末帝时,那位昔日高居九重的天子穿着一身内侍衣裳,正试图从偏僻宫墙下的一处窄洞逃走。 他没能逃出宫城,不久后,便自缢身亡。 而后,宰相王晏清率领百官,恭请岭南王萧定渊登基。 江山易主,天下改姓。 多年以后再回想,王令仪已经能够明白,那场宫变远比流传在外的说法更加温和。萧定渊约束军纪,不侵扰百姓,甚至保全了大部分旧朝臣子的性命,使京城免去了一场兵火之灾。 可是对于尚且年幼的她而言,所谓改朝换代,并不是史书上寥寥几行字。 是没有半分喜气的春节,是祖父、父亲一夜未归,是连绵不绝的铁蹄声,也是朝夕之间,宫城上骤然变换的王旗。 而这一切,与一个名字息息相关。 萧定渊。 他在一夕之间攻破了旧都,结束了一个延续百余年的王朝,也决定着满朝文武此后的荣辱与生死。 包括王氏全族。 萧定渊登基不久,祖父便以年迈为由告老辞官。 旁人都道王氏识时务,扶持新帝登基后不居功自傲,反而主动退让。可王令仪知道,祖父此举,才是真正以退为进、保全全族的做法。只有身为前朝宰相的王晏清主动辞官,新帝的心腹才能快速占据朝堂,而王晏清的儿子王珩,才有可能在新朝中站稳脚跟。 如此,王氏,才能平稳地从旧朝过渡到新朝。 显然,这一步棋走对了。王氏得以保全,甚至在新朝初立的宫宴中,王珩还能携带家眷入宫赴宴。那次宫宴,是王令仪第一次见到御座上的年轻帝王,她甚至不敢抬头细看。 他没有传闻中那般凶神恶煞,也未曾露出多少杀伐之气,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听百官赞颂。她却仍旧恐惧非常,直到后来,相伴日久,她心中的畏惧才一点点淡去。 想到这里,王令仪抬眼望向宫道尽头。巍峨庄严的紫宸殿已经隐约可见,层层丹阶沐浴在金灿灿的日光之下。 不知不觉间,她们已经到了。 10. 第 10 章 “干爹,长公主来了,身边跟着王家的大姑娘。” 干儿子李有财前来禀报时,李富贵正端着茶盘,灰头土脸地从正殿里退出来。 近来陛下也不知为何,似乎总有些心浮气躁,看什么都不大顺眼。一时嫌墨色太淡,一时又嫌宣纸太薄,连殿中的香料换了一批,都能皱上半日的眉。 今日难得政务不多,陛下早早批完奏折,还有闲情翻看棋谱。李富贵原本以为他心情不错,殷勤地奉了一盏新茶进去,不想又被嫌弃茶水太烫,只得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 听见干儿子说长公主来了,李富贵这才抬起头来,再听见王家大姑娘也一同来了,那双原本耷拉着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先前陛下在梧桐苑外看得出了神的,不正是这位王家大姑娘吗? 李富贵心思一转,立刻将茶盘塞进干儿子手中,压低声音吩咐:“去换一盏温热的茶来。再请长公主与王姑娘在偏殿稍候,就说咱家这便进去通禀。” 李有财连忙应是。 李富贵理了理衣袖,重新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 萧定渊正坐在棋枰旁,一手拿着棋谱,一手随意拨弄着棋子。听见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连头也不曾抬,便知道来人是谁。 “何事?”他的声音尚算平静。 李富贵躬着身子,恭敬回道:“陛下,长公主来了。” 他故意停顿了片刻,又补上一句:“王家的大姑娘也陪着长公主一道来了。” 说完,他悄悄抬起眼,试探着向御前看去。 只见萧定渊拨弄棋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后将手上的棋谱搁在了侧边案上。 李富贵心下顿时有数。偏巧萧定渊抬眸看了过来,他又忙不迭垂下脑袋,恢复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实模样。 殿内安静片刻,才听见萧定渊沉声道:“叫她们进来。” “皇兄!” 人尚未走到跟前,萧静娴娇俏的声音便先传了进来。比起往日,话音里还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殷勤讨好。 走到御前,她倒还记得规矩,收敛神色,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王令仪站在她身后半步,也随之躬身请安。 待萧定渊叫了起,她安静地站在萧静娴身侧。原打算听他们兄妹说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萧定渊身上。 大约是今日清闲,奏折早早便批完了,他还有余暇独自打谱。此刻只着一身常服,斜坐在棋枰旁,神情较平日松散几分,却又隐隐透着些意兴阑珊。 萧定渊看萧静娴站直了,才淡淡开口:“静娴倒是稀客,平日从不见你往朕这里来。” “我还不是怕打扰皇兄处理政务吗?” 真正见到人,萧静娴反倒不似来时那般紧张了。她眼睛一弯,语气愈发轻快,“皇兄,我今日还特意给你带来了点心来呢!” 说罢,她朝红豆使了个颜色。 红豆连忙打开食盒。萧静娴亲自端起里面的白瓷碟子,走上前去,将那碟豌豆黄放在御案空余处。 “这可是红豆最拿手的点心,我平日最喜欢吃,令仪姐姐也很喜欢。”萧静娴雀跃地夸赞了一番,与之前向王令仪献宝时说得分毫不差,“皇兄,你也尝一尝。” 令仪……姐姐? 萧定渊听见这个称呼,微微怔了一下。 若非先前承熙闹出那桩荒唐事,如今的王令仪只怕已经被定作太子妃,在家中待嫁了。萧静娴这一声“令仪姐姐”,倒将辈分叫得全然乱了套。 思及此,他抬起眼,朝萧静娴身旁看去。 王令仪始终安静陪立一侧。今日的衣着与先前梧桐苑所见不同,不再是那身明亮清软的鹅黄罗裙,换了一袭浅淡的湘色衣裙。衣上只绣着几支疏落玉兰,衬得眉目愈发清润沉静,宛如姣花照水。 见他沉默良久,又迟迟不肯用那碟点心,萧静娴渐渐有些着急,忍不住催促:“皇兄,不尝一尝吗?” 萧定渊这才收回目光,看向案上的豌豆黄。 细腻方正的糕点盛在白瓷碟中,色泽浅黄,与王令仪今日的裙裾倒是有几分相似。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缘由。 萧定渊略微皱眉,随后拈起一块尝了尝,淡声道:“不错。” 萧静娴顿时眉开眼笑。 萧定渊却放下手,重新看向妹妹,“说吧,今日来找朕,究竟有何事?” 萧静娴目光四下游移,却迟迟不肯直入正题。逡巡片刻,她忽然看见御案上尚未收起的棋盘,眼睛顿时一亮。 “皇兄方才在下棋呀!” 她快步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一个人打谱有什么意思,不如我陪皇兄下一局……”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想起自己那点实在算不上高明的棋艺,唯恐尚未提出春猎之事,便要叫皇兄嫌弃,只得生生改了口,“让令仪姐姐陪皇兄下,可好?” 王令仪原本安静站在一旁,不曾料到话头会突然落到自己身上,不由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萧静娴,“臣女?” 萧定渊眉梢微挑,却没有拒绝。 萧静娴一见有戏,心中立刻生出一个比来时路上所想更好的主意。她喜滋滋地道:“既然要下,总该添些彩头。若是令仪姐姐赢了,皇兄便准我跟着去春猎,可好?” 萧定渊恍然。 原来绕了这样大一个圈子,竟是为了此事。 前些日子去长乐宫时,他其实已经听太后提起过此事。萧静娴能否随行春猎,于他而言无可无不可。女眷既不必入内围射猎,也不会妨碍正事,左不过多带些侍卫宫人罢了。 真正不愿劳累的是太后与太妃。萧静娴若要随行,她们二人多半也得陪着出宫,不然,如何放心呢? 萧定渊沉默了片刻,不由将目光转向王令仪。 萧静娴始终留意着皇兄的神色。见他既未出言斥责,也没有立即回绝,便知道此事多半是成了。 她顿时喜气洋洋地挽起王令仪的手,将人拉到棋枰边,“令仪姐姐,快坐!” 说罢,她又十分殷勤地收拾起棋盘上的残局。 黑白棋子被她一颗一颗投入起篓,落下清脆的碰撞声。萧定渊眼看着自己研究了许久的棋局顷刻间被她收得干干净净,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萧静娴浑然不觉。 待棋盘收拾妥当,她取过黑色棋篓,直接塞进王令仪手中,“令仪姐姐执黑。” 王令仪捧着棋篓,缓缓抬眸看了萧定渊一眼,又立马低下头在他对面坐下了,模样顺从乖巧。 萧定渊并不看她,只盯着棋盘,等她坐定了,目光才移到她的指尖。女子正局促地拈着一枚黑子,莹白指尖与墨色棋子相映,愈发显得纤细清润。 他原本微蹙的眉头,不知何时,缓缓舒展开来。 他伸手取过白色棋篓,“王姑娘先请。” 王令仪垂眸看着棋盘。从前二人对弈,多半也是她执黑先行。萧定渊说她棋风看似温吞,实则最擅长步步蚕食,若再叫她占了先机,往往难缠得很。 只是他虽嘴上这样说,每每下棋,却仍旧会将黑子推到她手边。 如今的情景与前世并无分别,相对而坐的人却年轻了许多。 王令仪收敛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恍惚,将手中的黑子,落在了棋盘右上。 棋子轻轻触碰棋枰,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定渊随即落子。 王令仪指尖微顿。 果然还是这里。 无论是年轻一些的他,还是多年以后的他,棋路竟没有多少分别。起手看似平稳,实则早已暗中蓄势,待对手深入,便会从外侧悄无声息地截断退路。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被他打乱思路,径直落了一子,避开了他的锋芒。 萧定渊抬眼看她,只见王令仪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手。 两人又接连落下数子。 萧静娴在棋枰旁边坐得端端正正,起初看得十分认真。 王令仪每落下一子,她便探头看上一眼。轮到萧定渊落子,她又立刻转向另一边。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神情严肃认真,俨然一副十分懂棋的模样。 看了七八手,她终于忍不住问道:“如今是谁占上风?” 萧定渊头也不抬,“尚未布局,何来上风?” 萧静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手,她看见王令仪不如何思索就能落子,便笃定道:“一定是令仪姐姐要赢了。” “为何?” “令仪姐姐落子快。” 萧定渊拈着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妹妹,“落得快便能赢?” “自然。”萧静娴说得理直气壮,“若是不知道该下在哪里,才要想上许久。” 王令仪看着兄妹二人说话,微微笑了笑。 萧定渊看了王令仪一眼,将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照你这般说,棋局只需比谁落子更快,不必分什么高下。” 萧静娴听出皇兄是在取笑自己,轻轻哼了一声,端着绣墩往王令仪身边挪了挪,显然已经决定与她同仇敌忾。 棋至中盘,黑白二字渐渐纠缠在一处,局势也愈发复杂。萧静娴原本便棋艺平平,勉强看了一会儿,便再也分不清哪一处是生路,哪一处又藏着杀机。 她起初还肯耐着性子,后来便不住地去看桌上的豌豆黄。一块点心吃完,又拈起第二块,第二块还没吃完,人已经开始悄悄打起哈欠。 萧定渊见王令仪目光时不时往萧静娴那偏去,十分不专心,便喊道:“李富贵。” 守在一旁的李富贵立刻躬身,“奴婢在。” “将前些日子南边送来的山川杂记给公主取来。” 萧静娴闻言,眼睛顿时亮了,“可是写海外奇闻的那一套?” 萧定渊淡淡道:“你若还想在此处评判谁落子更快,朕也不必命人取了。” 萧静娴生怕他反悔,连忙催促李富贵,“快去,快去。” 李富贵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几册装帧精致的书回来。萧静娴接过一看,果然是自己惦记许久的《南海异闻录》,当即便抱着书走到一旁的小榻上,再顾不上棋枰这边。 红豆替她摆好软枕,李富贵又端来了一盏果饮。萧静娴舒舒服服地靠在榻上,翻开书看了起来,偶尔读到新奇处,还会低低惊叹一声。 殿中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殿中人并不少。萧静娴正坐着读书,红豆与李富贵也各自侍立一旁,可隔着纵横交错的黑白棋子,棋枰这一侧仿佛无端辟出了一方只容得下两个人的天地。 王令仪拈着棋子,悄然抬眼看向对面,却恰好与萧定渊的目光相触。 那双眼睛依旧冷静深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仿佛要透过她一贯端方持重的外表,看清她的内心。 若如方才萧静娴尚且还在一旁时王令仪的表现,她此刻只怕早已慌忙垂下眼睛。 可当下,她却没有躲避。她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眼中不见半分畏惧。眉眼轻轻一弯,忽然冲他莞尔一笑,那笑意带着一些不合身份的狡黠。片刻后,她又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睛,将手中黑子落在棋盘上。 萧定渊指间的白子微微一顿。 方才,萧静娴还在一旁时,她分明还是那个温婉端庄、无可挑剔的王氏贵女。此刻不过一抬眼、一弯唇,竟像是悄然揭开了那层端方守礼的外衣,露出截然不同的一面。 旁人眼中的王令仪,似乎并不完全是真正的她。 萧定渊看着她落下的那枚黑子,片刻后,才缓缓将手中的白子落在一旁。 好一个端方守礼的王氏女。 11. 第 11 章 萧定渊自幼时起,便显露出远胜常人的天资。无论经史文章、君子六艺,还是领兵布阵、人情世故,凡是经手之事,他总能比旁人学得更快。 正因如此,当年前朝要岭南王送儿子入京为质时,他的父亲最终选择了他,而非年长一些的兄长。岭南王自然不是不心疼这个儿子,只是他笃信,以萧定渊的聪慧与心性,即使入京为质,也总能寻得机会,安然回到岭南。 后来发生的一切,果然没有辜负他的判断。数年质子生涯非但不曾折损萧定渊的锋芒,反而将他的性情磨砺得愈发沉稳。他很早便学会隐藏心思,也有足够的耐性等待时机。无论做什么,都不急于一时得失,最擅长的,便是不动声色地徐徐图之。 下棋亦然。 萧定渊落下那枚关键一子时,神色愈发从容淡然,指尖甚至没有半分迟疑,仿佛不过是一步无关紧要的闲棋。 王令仪却立刻察觉了其中端倪。 这一手看似寻常,实则与先前数子遥相呼应。若她贪图眼前的一角之利,继续向内深入,不过十余手,便会被白子从外侧截断退路,困死其中。 她从前与他对弈,遇见过相似的情形。那时她没能看出其中关窍,平白折损了一大片棋子,气得整整半日不肯理他。萧定渊见她当真恼了,到了夜里,又特意将那棋局重新摆好,耐着性子一步步教她如何破局。她起初还冷着脸不肯听,后来见他温言软语好声好气,到底没能忍住,挨到他身边将那盘残局重新走了一遍。 想到这里,王令仪没有去接那枚白子,而是避开锋芒,转向棋盘中央,另辟一处棋路。 萧定渊拈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着实没料到,一个小小的女子竟能这样快地看穿他的布局。稍作停顿,他索性直接问道:“王姑娘为何不进?” “前路虽有可取之处,却未必是生门。” “也可能是朕故意虚张声势。” 王令仪抬眼,与他目光相接:“陛下若肯特意留下一个缺口,便一定不只是为了虚张声势。” 萧定渊看了她片刻,才将手中的棋子落下:“你似乎很清楚朕的棋路。” 王令仪心头微紧,面上却仍旧平静:“臣女何从得知陛下的棋路?不过是先前与公主对弈时,恰巧说过诱敌深入的道理。” “只是恰巧?” “只是恰巧。” 她回答得从容,滴水不漏。 萧定渊没有继续追问,只重新从棋篓中取出一枚白子。可等他再度落子时,棋路骤然变换。原本稳步收拢的白子忽而向中央切入,一改先前绵密徐缓的章法,锋芒毕露,步步紧逼,与先前判若两人。 王令仪一时不察,几枚黑子顷刻间被截断了归路。 她微微一怔,察觉出萧定渊的试探。 她望着那几枚已经难以救活的黑子,思量片刻,不再设法补救,反而投向另一侧。 萧定渊问:“不要了?” “救不回来的棋子,强留无益。” “尚未到绝境,王姑娘便舍得?” 王令仪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黑玉棋子,声音淡了几分:“若明知留不住,还要将所有心力耗费在上面,只会失去更多。” 分明只是谈论棋局,她的语气里却莫名有一种与年纪并不相称的通透。仿佛当真曾经耗尽心力挽留过什么,却发现只是徒劳。 萧定渊眼中那点淡淡的审视忽然凝住。 不过一瞬,王令仪已经重新落子。棋子轻叩棋枰,她抬眸看向对坐之人:“陛下,该您了。” 萧定渊没有立即动作,仍旧看着她。王令仪也不曾避开,任由那道深沉锐利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方棋盘。黑白棋子纵横交错,彼此追逐纠缠,仿佛将许多不能问、不能说的东西,都悄然困在了十九道纵横之间。 片刻后,萧定渊才重新垂下眼睛,将手中已经温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 王令仪凝神端详棋局,随手端起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才发觉茶水已经凉了。她几乎没有思考,便顺势拿起萧定渊右手旁茶盏,以指腹试探杯壁的温度,朝一旁吩咐道:“换一盏热的。” 话音落下,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李富贵愣了片刻,很快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茶盏。直到那只杯子离开指尖,王令仪才骤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从前,萧定渊批阅奏折时常常忘记饮茶,待想起来时,茶水往往早已凉透。她替他换茶换得惯了,方才心思全在棋局上,竟又下意识做了相同的事。 迎着萧定渊若有所思的目光,王令仪只得仓促地解释:“如今虽是暮春,早晚间仍有寒意。凉茶伤胃,陛下还是少饮为好。” 萧定渊突然笑了一下,笑意极淡,转瞬即逝,“朕从前在军中,冰水也饮得。” 王令仪抬眸看他,近乎本能地反驳:“所以才落得胃寒的毛病。” 说完,她便知道自己又错了。 萧定渊没有说话。 不远处捧着闲书的萧静娴从书页后探出脸来,好奇地朝棋盘这边张望。 王令仪垂下眼睛,勉强补救道:“臣女是说,陛下常年领兵征战,饮食难免不定。若不仔细保养,想来……容易伤胃。” “想来?”萧定渊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目光紧紧锁住她。 “是。” 王令仪重新端坐,神情平静,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关切。 萧定渊看了她许久,终究没有追问。只是再度落子时,眼中那一点漫不经心已经彻底消失。 这一局棋直到此刻,才真正有了较量的意味。 黑白二子彼此追逐、彼此纠缠,谁也不肯轻易退让。王令仪熟悉萧定渊的棋路,萧定渊却不断改变章法,不肯叫她轻易看透。她舍去右侧数子,在中央重新起势;他步步紧逼,将她迫入边角,她却又从最不起眼的一处撕开缺口,反将一片原本陷入死局的黑子救活。 棋枰之上,二人针锋相对;棋枰之外,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 不知过了多久,萧静娴终于耐不住性子,合上只看了一半的闲书,重新凑到棋盘旁。她已经全然看不懂局势,只能来回看看二人,焦急问道:“究竟是谁赢了?” 无人回答。 王令仪垂眸数过棋盘,确认再无遗漏,才放下手中的最后一枚黑子。 “一子。” 她抬起眼眸,唇边浮起几分笑意,“臣女侥幸。” 萧定渊自然也已经看清了胜负。 “不是侥幸。”他向后靠了靠,目光仍旧落在王令仪脸上,“王姑娘很了解朕的棋。” 他不说她棋艺高明,只说她很了解他的棋。 王令仪听出了分别,敛去笑意,只垂眸道:“陛下承让。” “朕没有让你。” 萧定渊答得却很快,语气中没有输棋的恼怒,反而多了一些兴味。 王令仪重新抬眼时,他依旧注视着她。那目光平静、审慎,像是仍在复盘方才的棋局,又像是在透过棋盘上的黑白棋子,重新审视坐在对面的这个人。 萧静娴没有察觉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听见是王令仪赢了,顿时欢呼了一声,“令仪姐姐赢了!皇兄,你答应我的事情可不能反悔。” 萧定渊这才收回目光,随意地问道:“朕何时答应过?” 萧静娴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萧定渊见她方才还眉飞色舞,此刻却像是被霜打了的花一样蔫了下来,到底没有继续逗她,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笑意:“春猎可以去。” “当真?” 萧静娴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但不得擅自离开女眷所在的营地,也不得私自进入内围。随行期间,一切听从母后与太妃安排。” 萧静娴连连点头,恨不得立刻赌咒发誓:“我一定听话,绝不乱跑。” 萧定渊没有理会她的保证,反而再次将目光转向王令仪,“王姑娘也一同随行。” 不等王令仪开口,他又继续道:“静娴随行春猎,既是你替她赢来的,自然也该由你看好她。” 他语气平淡,寻的理由也合情合理,好似这只是随口作出的一项寻常安排。 只有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始终不曾移开。 “王姑娘可愿意?” 王令仪隔着满盘彼此纠缠的黑白棋子看向他。 这句话问的分明只是春猎,又仿佛不只是在问春猎。 许久,她轻声答道:“臣女愿意。” 萧静娴得偿所愿,见天色已经渐晚,欢欢喜喜地拉着王令仪起身告退,走时还记得带上了那几册《南海异闻录》。 王令仪随她走到殿门前,终究没有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萧定渊仍坐在原处,指间随意地拈着一枚白子,恰好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遥遥相触。王令仪垂下眼睛,微微蹲身,再行了一礼,随后转身退出殿外,步履轻盈。 待一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李富贵走上前,预备收拾棋盘。手尚未碰到棋篓,便听到萧定渊的声音:“不必收。” 李富贵连忙缩回手。 萧定渊垂眸看着棋盘,拾起王令仪最后落下的那枚黑子,重新放回棋篓。随后,他沿着方才的棋路,一步步将棋局复原。 她能避开陷阱,可以解释为棋艺过人。她能看出他的棋路,也可以说只是恰好。可那盏凉茶,还有那句脱口而出的“胃寒”,却无法用巧合解释。 “李富贵。” “奴婢在。” “叫暗卫查一查王氏女。” 萧定渊指间的白子轻轻落下,正好堵住棋盘上最后一处生门。 “不要惊动王家。” 12. 第 12 章 天色尚早,东方才露出一点朦胧的鱼肚白。长街两侧门户紧闭,四下寂静,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轻响清晰可闻,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鸡鸣声。 王珩与王令仪正同坐在前往宫城的马车上。 王珩近来为了春猎诸事劳心费神,眼看一切都已筹备妥当,总算能够稍稍松一口气,临行前几日,却又得知女儿也要随驾,一颗心不免重新悬了起来。 “令仪,到围场以后,切记不可随意走动。无论去往何处,都要跟紧太后与长公主。” 王令仪昨夜睡得迟,此时眉眼间还带着一点未曾散尽的困倦。听见父亲殷切叮嘱,她将披风向身前拢了拢,温声应道:“女儿记下了。” 王珩看她答得乖顺,眉头却并未舒展,“若当真遇到什么事情,便让秋棠去寻我身边的长生。春猎诸事虽由各司分掌,我到底也在随驾之列,总有办法照应你。” 他说到这里,略作停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女儿脸上,“为父知道你近来主意大,遇事也敢自己做主。可围场人多眼杂,又有兵马弓弩,终究不同于家中与宫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逞强,更不可擅作主张。” 这番话说得可不算温和,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告诫之意。但王令仪知道,父亲不过是忧心她的安危。 她稍稍敛去困意,认真答道:“父亲放心,女儿此行只为陪伴长公主,绝不会轻易涉险。” 王珩看了她片刻,似乎仍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叹息了一声,“但愿你当真记得。” 到了宫城外,父女二人就此分开。王珩随礼部官员前往前朝百官车驾停驻之地,王令仪则带着秋棠,跟随引路宫人朝宗室女眷的车驾走去。 宫门外旌旗林立,随驾的车马沿长街排出极远。内侍与宫女往来穿行,看似忙碌,却并不杂乱。远处不时传来禁军整顿队列的号令声,甲胄与兵器泛着银光,愈发显得此次春猎声势浩大。 “小姐,我有些紧张。” 秋棠紧紧跟在王令仪身边,悄悄看了一眼前面领路的宫人,压低声音同她说话。 王令仪闻言笑了笑,故意打趣道:“我原以为你比春柳稳重,也更大胆些,才特意带了你来。” 秋棠也忍不住笑了,“从前只是家中那一亩三分地,自然胆大。今日见了这样的阵仗,才知道从前不过是没人吓唬我罢了。” 王令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安抚,“不必害怕。太后娘娘与公主殿下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你只管跟在我身边,做好自己的差事便是。” 秋棠点了点头,神情放松了一些。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脆欢快的声音。 “令仪姐姐!” 王令仪循声望去,便见萧静娴正站在一辆华丽车驾旁边,远远朝她招手。她加快脚步走上前,敛衣屈膝,“臣女见过公主殿下。” 不等王令仪将礼行完,萧静娴已经迎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快起来,在我面前,不要这样多礼。” 萧静娴今日显然兴奋极了。昨夜因惦记着春猎,她辗转许久不肯入睡,直到太妃遣人催促数次,才勉强安静下来。今日天还未亮,她又早早醒来,催着宫人伺候梳洗更衣。距离出发尚且还有大半个时辰,她已经坐不住地跑下车驾,在附近来回看了几遍。 她攥着王令仪的手,娇声问道:“令仪姐姐,待会你与我同乘一辆车,好不好?” 她早已打定主意,要在母后开口以前将王令仪留下,免得母后又把她的令仪姐姐叫去陪着下棋。 “自然可以。”王令仪含笑应道,“臣女原本便是奉命陪伴殿下的。” 她略作思量,又问:“不知太后娘娘与太妃娘娘可已经到了?” “母后已经在车上了。”萧静娴脸上的笑意稍稍淡去,“只是母妃昨夜受了风寒,今日晨起便有些发热,便没有随行。” 说到这里,她十分歉疚,埋怨自己不肯睡觉,扰得母妃也不得安眠。 王令仪握了握她的手,轻声安慰道:“太妃娘娘只是偶感风寒,留在宫中静养几日便能痊愈。等公主回宫以后,再把围场上的见闻一一说给娘娘听,也是一样的。” 萧静娴重新振作起来,“我也是这样想的,我还要多替母妃看几眼呢!” “既然太后娘娘已经到了,臣女应当前去请安才是。”王令仪看向她,“殿下可愿与臣女一道?” 萧静娴自然应允,拉着她便往太后的车驾走去。秋棠与红豆跟在后面,彼此见过礼后,也渐渐少了几分拘谨。 太后所乘的车驾宽敞稳重,外覆深青锦帷,帘角缀着温润玉石。赵嬷嬷见她们过来,先上前打起车帘。 “你们来得正巧。” 太后见到王令仪,慈和地招了招手,“哀家方才还想着遣人去请你。” 王令仪上前请过安,随后问道:“不知太后娘娘有何事吩咐?” “方才礼部送来了此次春猎的仪注与围场舆图。”太后说着,朝身旁的赵嬷嬷示意了一下。 赵嬷嬷取来了一册仪注与一卷叠放整齐的舆图,递到王令仪手中。 太后道:“此次春猎虽然筹备已久,各处也都有禁军守卫,按理说不会出什么差错。可围场毕竟不比宫中,山林广阔,随行人员又多。你们两个年轻姑娘,还是该提前认清营帐与各处山口,免得到时走错了地方。” 说罢,她又看向萧静娴,语气中多了几分了然,“哀家知道,你一向不耐烦看这些规矩章程。路上便让你令仪姐姐陪着,将仪注与舆图仔细看上一遍。旁的记不住也就罢了,哪些地方不能去,总要记得清楚。” 萧静娴一见那册厚厚的仪注,方才还明亮的眼睛顿时黯淡了几分。 太后又道:“你母妃此次不能随行,临出发前还再三叮嘱哀家,要看好你这个坐不住的。到了围场以后,若敢擅自乱跑,回来便让先生将你落下的功课加倍补上。” “母后放心,我一定听话。”萧静娴连忙保证。 王令仪捧着仪注与舆图,认真应道:“太后娘娘放心,臣女会陪公主仔细看过,将营帐、山口与各处禁行之地一一记下。” “有你陪着她,哀家自然放心。”太后笑道,“太妃不来,静娴身边也少了一个能管束她的人。这一路便要辛苦你了。” “这是臣女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萧静娴唯恐太后又想起别的规矩,见事情已经吩咐妥当,立刻道:“母后,若是没有旁的事情,我便带令仪姐姐回车上了。待会车驾就要启程,再耽搁下去,只怕我们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 她说得冠冕堂皇,随行物品早有宫人收拾妥当,哪里需要她亲自动手? 太后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没好气地摆了摆手,“去吧。路上不许只顾着玩,仪注也要好好看。” “知道了!” 萧静娴欢快地应了一声,拉着王令仪便往后头的车驾上走去。 二人在车驾上坐稳后没多久,远处便响起绵长的号角声。紧接着,前方传来禁军开道的号令,静候多时的车队终于缓缓动了起来。 一路上,萧静娴不住地掀开帘子向外张望。车轮驶过宫城外宽阔的御道,沿途兵士肃立,未央宫在稀薄晨雾中不断后退。 她看了好一会,回头见王令仪四平八稳地坐着,不免十分纳罕:“令仪姐姐,你不好奇吗?” 王令仪从舆图中抬起头来,“好奇什么?” “你都不往外面看。”萧静娴道,“我还从未这样坐着车穿过京城呢。” 她自从入京后,便一直在宫里,从未见过京城的模样。 王令仪笑了笑,“臣女自幼在京中长大,家中并不禁止女儿出门,因此对城中景物并不觉得稀奇。何况眼下天色尚早,城中又因御驾出行而封锁街道,百姓不会出来,市集也尚未开张,实在没有多少可看的。” “殿下若当真好奇,应当选一个寻常日子,在清晨坊门初开时出宫。那时沿街早市已 经摆起,卖各式各样杂货的摊贩也会出来,茶楼酒肆也渐渐开门,会比眼下热闹许多。” 萧静娴听得心驰神往,随即又垂下眉眼,委委屈屈地抱怨:“母妃他们不会同意我出宫的。” “等殿下再长几岁,他们自然不会像现在这样拘着你了。”王令仪安抚道。 她见萧静娴仍有些闷闷不乐,便将手中的舆图向她那边推了推,“不如先看看围场舆图?殿下不是一直对春猎很好奇吗?” 萧静娴原想拒绝,但又想起母后方才的叮嘱,只好不情不愿地挪了过来。她倚在王令仪身侧,双手抱住她的手臂,连脑袋也靠在她肩上。 “令仪姐姐,我们要怎么看?” 王令仪将舆图展开,平放在二人膝上。 纸上山川河流皆以细线勾勒,御营、宗室女眷营帐、献猎台与各处山口则分别以朱砂、石青等色标注。舆图边缘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对应着仪注中的各项章程。 “殿下可知,御营设在何处?” 萧静娴仔细看了片刻,伸手指向舆图中央一片以朱砂圈出的区域,“这里?” 王令仪含笑点头,“正是。御营位于围场中央,前临献猎台,后面则有禁军营帐。东西两侧各设一处营门,除了陛下近臣与御前侍卫,其余人不可擅自出入。” 萧静娴渐渐多了几分兴致,她指向御营左侧,“这一片便是母后与我们的住处了。” “殿下聪慧。”王令仪道,“女眷营地与御营只隔着一道侍卫驻守的回廊,往来看似方便,但各有出入口,并不能随意穿行。” 萧静娴其实学过如何辨认舆图,只是从前总觉得枯燥,不肯耐心细看。如今这幅图关系到她心心念念的春猎,倒也勉强听得进去。 她顺着图上的线条看了一会儿,又指向外围几道不同颜色的路线,“这是什么?” 王令仪翻开仪注,对照着其中的记载一一解释:“这些是旗队出入的路径。朱旗队由东麓入围,竞猎结束仍从东侧山口返回,苍旗队在西坡,白旗队走南岗,黑旗队则往北林。各队进入献猎场以前,要进过外围查验,由随队记功官核对名册与猎获,无误后,便要将旗帜卷起。” 萧静娴听得云里雾里,“为什么要卷起旗帜?” “各队竞猎时以旗帜辨明身份,等严查完毕,旗队便算解散。若仍举着旗帜在营里行走,旁人便分不清这是奉命行事,还是擅自调动人手。” 萧静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很快又被舆图上另一条蜿蜒小道吸引了注意,“这一条路通往哪里?” “这是女眷营帐外的马场。”王令仪低头看了看旁边的标记,“马道平缓,只绕着临水草场一周,不会进入山林。” 提到马道,萧静娴立刻来了精神,“令仪姐姐,你会骑马吗?” “幼时随父亲学过一些。”王令仪道,“只是后来鲜少练习,骑术只能算寻常,并不擅长。” “那不正好?”萧静娴高兴起来,“我的骑术也算不得多好,母后又不许我跑太快,我们正好作伴沿着这条马道慢慢骑。” 王令仪失笑,“只要太后娘娘允准,臣女自然陪着殿下。” 两人又沿着舆图看过几处。起初,萧静娴还会问上几句,后来声音渐渐低下去了。 王令仪说完一处,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回应,转头一看,才发现萧静娴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睛。她抱着王令仪的胳膊,呼吸平稳,显然已经睡熟了。 王令仪无奈地笑了笑,叫红豆取来一条薄毯,替萧静娴轻轻盖上。 她并无睡意,便重新低头看向膝上的舆图。她将方才尚未讲完的几条路线逐一看过,又翻开仪注,对照其中关于旗队、献猎与营地守卫的记载。 都是再寻常不过的规矩。只因路途漫长,便将舆图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待确认没有遗漏,她才将仪注与舆图重新收好。 天色大亮,马车已经驶出京城,远处青山在和煦的晨光里若隐若现。 13. 第 13 章 申时未到,众人便抵达了围场。 萧静娴在营帐中稍作修整,便带着王令仪前去拜见太后。 太后所乘的车驾事先加固过,比寻常马车宽敞稳固许多。然而她毕竟年岁渐长,经过半日舟车劳顿,已然疲惫得厉害。此刻她正倚在矮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帐帘掀动,抬眼便见萧静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实在摆不出好脸色。 若不是这丫头硬要来,她原本也不必受这一遭奔波。 “坐了一路马车,你倒是半点不知疲倦。”太后嗔道,“才下车便这样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也不知消停片刻。” 语气虽算不得和缓,却并没有真正怪罪的意思。 萧静娴规规矩矩地请过安,便凑到太后跟前,拢起袖子替她捶腿。她仰起一张白净的小脸,笑得格外乖巧,“母后……”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显然有所图谋。 太后被她捶得颇为受用,“说罢,又想做什么?” “我想去跑马!”萧静娴立刻道,“方才在路上,我已经跟着令仪姐姐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仪注和舆图了,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决不会出差错。” 太后并不言语,只斜睨了她一眼。 萧静娴手上的动作愈发殷勤,“母后便允我去吧!有令仪姐姐陪着我,我们只在营帐附近的马场上慢慢走,绝不跑快马,也绝不往别处去。” 瞧她这副卖乖讨巧的模样,太后实在冷不下心肠,只得轻轻叹了一口气,“既然出来了,便叫你玩尽兴了,免得回宫以后还念念不忘。” 稍顿片刻,她仍旧不放心地叮嘱:“只是你的骑术不算精湛,万万不可逞强。只在划定的马道上慢慢骑一会,日落以前便要回来,晚间还有祭仪。” 说罢,又转头对王令仪道:“令仪,你替哀家看着她些,别由着她胡闹。” 王令仪方才屈膝应是,萧静娴便迫不及待地起身拉住她。她只来得及向太后匆匆行了一礼,便被长公主一路牵出了营帐。 二人各自回营帐换过衣裳,不多时,便带着各自侍女往宗室女眷营地附近的马场而去。 萧静娴有一匹她惯骑的白马,此番也随车驾一道带了过来,王令仪却没有自己的坐骑,只能临时从御马监挑选一匹。 马厩设在马场外围,二人刚刚走近,御马监的监丞便急忙迎了过来。 “臣给长公主殿下请安。”监丞躬身行礼,又殷勤问道,“殿下可是要骑马?” “把我的雪团儿牵过来。”萧静娴吩咐完,又指了指身旁的王令仪,“再带令仪姐姐挑一匹好马。” “是,是。”监丞连声应下,先命人去将公主的马儿牵来,随即侧过身,恭敬地询问王令仪,“不知姑娘想要一匹什么样的马?” 王令仪思量片刻,道:“不必太过高大,性情温顺些便好。” 监丞面露为难,“姑娘见谅。春猎少有女眷随行,御马监预备的多是供宗室与武将骑乘的骏马,性烈而体高,只怕不大相宜。” 他思索片刻,才道:“倒是有一匹新近调来的青骢母马,个头不算高,性情也温顺。若姑娘不嫌弃,小臣便替姑娘前来。” 王令仪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眼下合适的马匹恐怕只有这一匹,便没有再挑拣,“有劳监丞了。” 监丞应下,亲自往马厩深处去了。 王令仪与萧静娴在原处等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下意识回过头去,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便毫无预兆地落入眼中。 是萧承熙。 她前世的夫君,今生却是第一回相见。 她一时愣怔,竟忘了移开目光。 萧承熙今日奉命巡察围场布设,行至御马监附近,远远便瞧见了两道身影。萧静娴的身影他自然熟悉,只是她身旁的那名女郎却十分面生。他心下好奇,脚下便不自觉转了方向,朝御马监走来。 尚未走近,便见那女郎似有所觉,蓦然回眸望向他。 一张莹润如玉的面庞就这样映入眼帘。她眉目如画,一双明眸隔着明净的日光直直地望着他,像是认得他,又像是透过他望见了什么极遥远的旧事。 萧承熙不由得微微一怔。 “皇姑。”走到近前,他才收敛心神,朝萧静娴行了个家礼。 萧静娴见来人是他,并没有多少好脸色,只敷衍地还了个礼,“太子殿下怎么来此?” “侄儿奉命巡视围场,正要往北营去。远远瞧见皇姑在此,自然应当前来问候。”萧承熙回答道。 萧静娴只淡淡“哦”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萧承熙并不觉得尴尬,目光落到萧静娴旁边的女郎身上,“不知这位姑娘是……” 王令仪这才垂下眼眸,敛衣屈膝,神情与语气都平静得跳不出半分差错,“臣女王令仪,家父吏部尚书王珩。给太子殿下请安。” “原来你便是王氏女。” 萧承熙想起了先前遴选太子妃一事,不免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尖,很快又若无其事地问:“皇姑与王姑娘这是要去骑马?” 萧静娴显然不耐烦应付他,王令仪只得接过话头,“正是。” 说罢,她便垂眸不语。前世的恩怨隔着漫长的光阴浮上心头,如风吹过水面,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很快便消散无踪。 萧承熙只当她生性腼腆,继续道:“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雨,马场湿滑。皇姑与王姑娘骑马时,还请多加小心。” “多谢太子殿下提醒,臣女谨记。” 萧静娴不耐烦听这些客套话。她早已迫不及待要去跑马了,此时挽着王令仪的胳膊晃了晃,抱怨道:“牵两匹马而已,这监丞动作忒慢!” 萧承熙的目光落在二人挽着的手臂上,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先前他只听闻近来长公主与王氏女交好,如今看来,二人比传言中还要亲近些。 “殿下莫急。”王令仪温柔安抚道,“监丞已去了好一会了,想来应当快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忽然传来两声清脆的击掌声。 圣驾亲临。 众人忙不迭敛衣叩拜,齐齐请安。 萧定渊先前往太后帐中问安,听闻萧静娴与王令仪一道去了马场。从太后营帐出来以后,他略作思量,便往此处走来。 远远望去,御马监外几道身影相对而立。只见萧承熙的目光始终落在眼前女郎身上,那女郎则微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颈子,俨然一副温婉含蓄、含羞带怯的模样! 萧定渊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焦躁,脚步不由得快了一些。 李富贵紧随其后,眼见着几人说得专注,竟无一人察觉圣驾亲临,立刻识趣地击掌示警。 萧定渊迟迟没有叫起,众人便只能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擅动。 他的目光先落在萧承熙上,眉头蹙起,“承熙,营中诸事可都妥当了?” 萧承熙方才同萧静娴与王令仪二人说话,确实耽搁了些时辰,闻言立即答道:“回父皇,儿臣已经巡视过东营,正准备往北营去。” 许久不曾听见回应,他悄悄抬头,正对上萧定渊冷淡审视的目光,心中顿时一紧,“儿臣这便过去。” 说罢,他匆匆行了一礼,转身便往北营去了,背影隐隐透着几分仓皇。 待萧承熙走远,萧定渊才将目光移向行礼的女郎,淡淡道:“起来吧。” 见她二人已然站稳,他才问:“瞧你们这一身装束,应当是要去跑马。怎么在御马监外傻站了这样久?” 萧静娴没好气地说:“还不是我那大侄儿,拉着我们说了半日的话。再耽搁下去,眼见着天都要黑了。” 方才还在抱怨监丞动作慢,眼下却又将罪名全推到了太子身上。王令仪听得好笑,唇边不由得浮起一点笑意。 萧定渊无意间瞥见,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恰在此时,监丞急匆匆赶了过来,身后跟着两名内侍,分别牵着两匹马。 萧定渊抬眸打量。前面那匹通体雪白,正是萧静娴常骑的雪团儿。另一匹则是头青骢母马,身量不高,外表瞧着倒还算温顺,只是眼神略显怯生。 “既然马已经到了,便去骑吧。”萧定渊负手站在原地,随口道,“正好让朕瞧瞧,你的骑术有进益没有。” 萧静娴见到自己的雪团儿,方才那点不耐烦顿时一扫而空。她欢快地应了一声,提着衣摆便朝白马跑去。 王令仪落后一步,抬眸看了萧定渊一眼。四目相接,她朝他粲然一笑,才屈膝告退,转身跟上萧静娴。 萧定渊站在原处,看着女郎逐渐走远的纤纤背影,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萧静娴与王令仪先后上了马。秋棠与红豆留在马场边等候,同李富贵等人站在一处,目光始终追随着各自主子的身影。 骑马的两人都很有自知之明,知晓自己的骑术算不上精湛,因而并不纵马疾驰,只沿着划定的马道缓缓而行。 正值春日,马场草色透绿,前几日的一场春雨将天地洗得格外明净。今日日光和煦,暖风拂面,马蹄踏过丰茂的草叶,带起一阵清新的草木气息,叫人的心绪也随之舒展开来。 “令仪姐姐,我好快活呀!” 萧静娴难得出宫,更难得在这样广阔的马场上跑马,此刻眉眼间俱是藏不住的欢喜。 王令仪也被她的喜悦感染,含笑道:“殿下还是小心些,莫要一时高兴,反倒乐极生悲。” “我自然晓得。”萧静娴嘴上应得痛快,又轻轻夹了夹马腹,“我小心着呢!” 二人在和煦的春风里缓缓而行。王令仪想起方才见到的萧承熙,又觉得萧静娴对他的态度实在冷淡,便状似无意地问:“殿下似乎不大喜欢太子殿下?” 萧静娴认真想了想,“也谈不上不喜欢,只是不耐烦同他说话。他无论说什么 、做什么,总是温温吞吞的,叫人瞧着便着急。” “原来如此。” 前世,萧静娴似乎也并不如何待见萧承熙,王令仪从未追问过缘由,却不想原因竟这样简单。 说起来,这还是她今生第一次与萧承熙面对面相见。来围场之前,她便知晓此次应当会与他见面,她原以为自己或许会难过,或许会怨恨,可真正见到他时,才发觉心中竟是一片出乎意料的平静。 无欲,便无所求,无所求,自然也没有了怨恨。 曾经导致她半生悲欢的人,如今站在她面前,竟还比不上此刻马场边上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更能叫她百感交集。 王令仪抬眸望去。 萧定渊仍站在马场外,他总穿着相近的玄色衣袍,风吹动衣袍下摆,愈发衬得身形清俊挺拔。隔着一片绿油油的草场,她看不真切他的神情,却莫名觉得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心中既欢喜,又莫名生出几分怅惘,到底还是欢喜更多一些。想着想着,唇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又骑了一会儿,王令仪见萧静娴已经渐渐得了趣,独自骑得也算平稳,便道:“殿下,臣女骤然骑马,腿脚有些不适,想先去旁边歇一歇。” 萧静娴正在兴头上,闻言点了点头,“那你去歇着吧。我只再骑两圈,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王令仪应了一声,轻轻牵动缰绳,引着青骢马往马场边缘走去。 萧定渊见她径直朝自己这边而来,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待她勒马停稳,他才开口问道:“怎么这样快便不骑了?” 王令仪低头整理着缰绳,预备下马,“臣女许久不曾骑马,总觉得有些把握不住缰绳。”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绵长的号角声: “呜——” 那是禁军正在试验明日围猎所用的军号。 王令仪胯|下的青骢马却骤然受惊,急急地抬起两条前腿,扬首嘶鸣。王令仪猝不及防,身体猛地向后一仰。青骢马落地后又急促地退了几步,她下意识收紧缰绳,马儿吃痛,反倒愈发焦躁,在原地不住地踏蹄。 秋棠吓得脸色煞白,惊呼一声“小姐”,下意识便要冲上前去,却被李富贵一把拦住,“姑娘别过去,当心再惊着马!”她只得生生停住脚步,攥紧手心,焦急地望着马背上的王令仪。 王令仪勉强稳住身形,神色间终于显出几分慌乱,本能地朝萧定渊望去。 萧定渊见她死死攥着缰绳,来不及多想,立即上前一步,一手按住马颈,另一只手覆上她紧绷的手指。 “松缰。”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别同它较劲。” 王令仪没有半点迟疑,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便依言松了力道。 青骢马在原地不安地踏了几步,鼻中喷出急促的热气,片刻之后渐渐安静下来。 王令仪终于松了一口气。待心神稍定,她才垂眸看向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掌心宽厚而温暖,骨节分明,这样熟悉,这样叫她眷念。 萧定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抿了抿唇,却没有立即松手,只沉声道:“先下来吧。” 王令仪轻轻应了一声,反手抓住他的手掌,借力踩着马镫俯身下马。萧定渊稳稳支撑着她,直到她双脚落地、站稳身形,他才慢慢松开手。 那点温热从手心中撤去,王令仪的指尖不由得轻轻蜷了一下。 萧定渊却已经沉下脸,目光扫向不远处的监丞,“这是御马监挑的马?” 监丞见青骢马受惊,早已吓得面色惨白,当即“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恕罪!这匹马平日性情极其温顺,小臣实在不知它会惧怕军号……” “围场处处都有军号,竟敢将一匹未经训练的马交给女眷。”萧定渊声音不高,却听得监丞愈发战战兢兢,“若方才她从马上摔下来,你有几个脑袋可以担待?” 说完,他不再看监丞,转头吩咐李富贵,“叫人把西域进贡的那匹照夜白牵来。” 李富贵听得一惊。去年萧定渊登基,西域曾进贡一对汗血宝马。一匹赤红如火,体格高大,名唤“熔金赤”,如今已是帝王御马;另一匹则通体雪白,身形秀丽,名唤“照夜白”。 那照夜白虽比熔金赤温顺,却同样是万里挑一的名驹,如今陛下竟要将它牵来给王氏女! 萧定渊略作思量,又道:“将熔金赤也一并牵来。” 李富贵眼珠转了转,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忙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叫人去牵。” 萧定渊这才重新看向王令仪,语气也缓和下来,“照夜白受过训练,性情也很温顺。待会儿你且试一试,看能不能握得住它的缰绳。” 王令仪还在望着自己的左手出神,闻言才抬起头来。见萧定渊正垂眸看着她,她怔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替自己另选一匹马。 她屈膝垂眸,轻声道:“臣女多谢陛下。” 14. 第 14 章 春风徐徐拂过,带来新草清润的气息。 王令仪仰起脸,正对上萧定渊的目光。 眼前的男人剑眉星目,神情一贯淡漠。单从那张脸上,极难窥见半分心绪。偏偏此刻,那双沉静深邃的凤眸只落在她一人身上,迟迟不曾移开。 王令仪心口微微一颤。方才已经松开的指尖,又悄无声息地蜷了起来。 萧定渊却是在看她眼角的那颗小痣。 上回隔着棋枰相对而坐,他竟不曾留意。 那颗小痣生得极巧,颜色浅淡,平日里并不如何惹眼,既不损她眉目间的端庄温婉,又叫她笑起来时平白添了几分狡黠。 二人的目光相触良久。 直到余光瞥见那名监丞仍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萧定渊才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淡淡移开视线。 “怎么,还要朕替你将这匹马牵回马厩不成?”他看也懒待多看监丞一眼,只沉声道,“自去领罚吧。” 监丞如蒙大赦,正要叩首谢恩,却听王令仪开口道:“陛下,监丞也是无心之失。此番臣女并无大碍,便不必重罚了吧?” 萧定渊重新看向她,唇边似有一丝浅淡笑意,“你倒替他求起情来了。” 王令仪被他看得睫羽微动,一时没有答话。 “罚他,也不全是为你。”萧定渊耐心解释道,“御马监职掌紧要,此番虽是小事,却也不可轻忽。” 见她仍用一双盈盈眼眸望着自己,他语气又和缓下来,“不会重罚。左不过罚俸罢了。” 监丞听得这话,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连忙叩首谢恩。待萧定渊摆了摆手,他才如蒙大赦般站起身,亲自牵着那匹青骢马往马厩去了。 不多时,两名御马监内侍各自牵着一匹马走来。 走在前面的那匹通体雪白,身形修长匀称,周身不见半根杂毛。柔顺的鬃毛在风中轻轻拂动,泛着一层银亮的光泽。 落后半步的那匹却赤红如火,胸阔腿健,身量比寻常马匹高出许多。它一路昂首而来,四蹄落地沉稳有力,行走之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正是西域进贡的照夜白与熔金赤。 萧静娴恰在此时骑马回来。她骑着她的雪团儿跑了许久,白净的脸颊被风吹得泛红,额角也沁出了一层薄汗。到了近前,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内侍,一抬眼便瞧见了那一白一赤两匹骏马,脸上的疲倦顿时一扫而空。 “皇兄怎么把它们牵来了?” 她快步走近,先绕着照夜白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柔顺的长鬃,眼中满是惊艳。 “先前那匹青骢马受惊了,陛下便命人牵了它们过来。”王令仪对这照夜白也很好奇,却没有贸然上前触碰。 萧静娴听闻这匹马竟是特意为王令仪牵来的,不免愈发惊奇,“皇兄要将照夜白送给令仪姐姐?” “只是让她试一试。”萧定渊淡淡道,“春猎这几日暂且借她骑乘,省得再出差错。御马监不中用,竟挑不出一匹妥当的马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此举不过是为了免去麻烦。 萧静娴却知道,照夜白虽性情温顺,到底是西域进贡的名驹,入宫以来轻易不曾叫人骑乘。她不由得在皇兄与王令仪之间来回看了两眼,只是尚未来得及深思,注意力便又被一旁的熔金赤吸引过去。 “既只是把照夜白借给令仪姐姐,怎么连皇兄的熔金赤也牵来了?”她好奇问道,“皇兄也要骑吗?” 萧定渊看了王令仪一眼,很快便移开目光,“今日不骑。” 稍顿片刻,他才继续道:“这两匹马自幼一同驯养。照夜白虽温顺,到底是头一回由生人骑乘。有熔金赤在旁,它会安稳些。” 萧静娴恍然大悟,随即兴致勃勃地催促王令仪,“那你快去试试!” 王令仪却没有立即动作,只抬眸望向萧定渊。 萧定渊对上她的目光,略一颔首,“去吧,先同它熟悉熟悉。” 王令仪轻轻应了一声,才提步走到照夜白面前。 她并未急着触碰,而是缓缓伸出手,任由马儿先熟悉自己的气息。照夜白耳尖轻轻一动,垂下修长的脖颈,鼻端凑近她的掌心,试探着嗅了两下。 牵马的内侍见状,忙取下随身携带的竹编草篓,躬身递了上去。 篓中装着新鲜的苜蓿,叶片上还沾着些许未干的水珠。王令仪拈起一小把,平摊在掌心,再次朝照夜白递了过去。 照夜白起初还有些谨慎,嗅了一会儿,才张口将她掌心的苜蓿卷走。柔软温热的嘴唇擦过手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王令仪没忍住,眉眼轻轻一弯,低声笑了起来。 照夜白吃得不紧不慢,姿态十分悠闲。待草料吃完,它又把脖颈往前伸了伸,在她空空如也的掌心嗅了几下,见再没有吃的,转而用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臂。 王令仪迟疑片刻,才试探着抬起手,抚了抚它额前柔顺的白毛。 照夜白温顺地站着,并未躲闪。 “令仪姐姐,它果然喜欢你!”萧静娴站在一旁瞧得目不转睛,语气中隐隐带着几分艳羡,“你快上马试试。” 王令仪应了一声,又轻轻抚了两下照夜白的脖颈,从内侍手中接过缰绳。 她踩住马镫,翻身上马,动作算不得如何熟练,却也轻盈利落。照夜白只往旁边踱了两步,耳朵稍稍往后转动,似在分辨背上之人的动静,却没有显露焦躁之意。 反而是一旁的熔金赤忽然打了个响鼻,伸长脖颈往照夜白身边凑去。牵马的内侍猝不及防,手中的缰绳顿时绷紧,被它带得向前踉跄一步。 萧定渊眉头微蹙,伸手从内侍手中接过缰绳。 许是察觉到熟悉的味道,熔金赤侧过头来,鼻中喷出一股温热气息。萧定渊抬手顺着它的侧颈缓缓抚了几下,原本躁动不安的马儿便渐渐安静下来,只是仍不住地朝照夜白的方向张望。 萧定渊安抚住熔金赤,抬眸看向马背上的王令仪。 女郎一身浅青骑装,端坐在通体雪白的骏马上,衣摆被春风轻轻扬起。日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整个人愈发明净鲜妍。 他目光停驻片刻,才吩咐道:“先叫人牵着缰绳,带你慢慢走上一圈。莫要急着催马。” “臣女知道了。”王令仪乖顺应道。 牵马内侍立即上前接过缰绳,躬身提醒:“姑娘坐稳。” 王令仪略微收紧手臂,低头抚了抚照夜白的鬃毛,“走吧。” 内侍牵着缰绳走在前面,照夜白轻轻迈动四蹄,步履平稳地走上马道。 萧静娴跟在后面走了几步,见照夜白十分温顺,便也放下心来,远远喊道:“令仪姐姐!你小心一些!” 王令仪回头应了一声,目光越过萧静娴,落在更远处的萧定渊身上。 他仍旧站在原地,一手握着熔金赤的缰绳,一手自然垂落。玄色衣袍被春风吹动,神色依旧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异样。 二人 的目光隔着数丈之遥短暂相触。 王令仪唇角悄悄弯了一下,很快便回过头去。 照夜白渐渐走远,熔金赤却愈发不安。它在原地踏了几下前蹄,忽然迈步便要追上去,萧定渊手中的缰绳随之绷紧。 他收拢五指,稳稳地将它勒在了原地。 “别动。” 熔金赤不满地喷了个响鼻,到底还是停住了脚步。 照夜白性情果然十分温顺。王令仪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由内侍牵着,慢慢悠悠地地沿着马道走了一圈。待重新回到原处,她心中已有了几分把握,便低头道:“劳烦中使把缰绳给我罢。” 牵马的内侍面露迟疑,回头瞧了一眼远处的帝王。 萧定渊并未出言阻拦。 内侍这才松开手,将缰绳交到王令仪手中,仍不忘叮嘱:“还请姑娘务必小心些。” “我晓得,多谢中使。”王令仪柔声道谢,接过缰绳后,又俯身摸了摸照夜白的脖颈,低声同它商量,“你可要托住我。” 照夜白像是听懂了,轻轻抖了抖耳朵。 王令仪眉眼一弯,握稳缰绳,轻轻夹了夹马腹,轻呵一声:“驾!” 照夜白随即加快脚步,沿着马道轻快地跑了出去。 转瞬之间,耳畔的风声便大了起来。不同于方才的青骢马,这匹西域进贡的名驹跑得又快又稳,四蹄起落之间几乎不见颠簸。春风迎面而来,吹动她鬓边碎发,浅青色的衣袂高高扬起。 王令仪只觉得胸臆舒展,萦绕不散的愁思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萧定渊瞧见侍卫后退,王令仪独自策马奔驰,心口忽然收紧了一瞬。直至看清她坐得平稳,握缰的姿势也并无不妥,那点骤然而生的紧张才慢慢散去。 他注视着马背上那道清丽快意的身影,许久不曾移开目光。待回过神来,蹙了蹙眉。 熔金赤忽而在一旁不断踏蹄,仍想追上前去。 萧定渊握紧缰绳,淡淡瞥了它一眼,“急什么。” 王令仪只策马跑了一圈,便渐渐放缓速度,重新回到众人面前。 秋棠快步迎了上去。王令仪踩着马镫俯身下来,扶住她的手臂,稳稳落了地。 “如何?”萧定渊见她站得安稳,行动间也无异样,才开口问道,“照夜白可还合用?” “臣女多谢陛下恩典。”王令仪先朝他福了一礼。起身后,又忍不住摸了摸照夜白的脖颈,方才含笑道:“它很好,既温顺又稳当,再没有比它更好的马儿了。” 许是听见有人夸赞自己,照夜白低下头,在她肩侧轻轻蹭了一下。 王令仪眼中的笑意愈发浓了。 “我瞧着也是呢!”不等萧定渊说话,萧静娴便兴冲冲地应和道,“令仪姐姐,明日我还要同你一道跑马!” 王令仪自然应下,又半真半假地打趣:“臣女也想趁着陛下肯将照夜白借给我的这几日,多骑一骑这匹马儿。否则待春猎一过,怕是再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萧定渊看她一眼,神色淡然,并未接话,只那只握着熔金赤缰绳的手微微一动。 众人在马场上耽搁许久,日光已渐渐西沉。远处天际铺开一片浅淡的暮霞,绯色余晖落在连绵青山之上,也为草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不多时,沉沉暮鼓自御营方向传来,一声接着一声,传遍整座围场。远处林间的归鸟被鼓声惊起,成群掠过渐暗的天幕。 天色将晚,告祭山川的时辰快到了。 15. 第 15 章 王令仪回到营帐时,宫人已经捧着祭仪上要穿的礼服,等候在外。 围场到底不比宫中,一切从简。何况王令仪无品无阶,也不必穿戴厚重繁复的服制,只需换一身藏青色的礼衣即可。 她方才跑马,鬓边碎发被薄汗微微浸湿。秋棠拧了一方温热的帕子,替她仔细擦过鬓角。想起方才下马时的惊险一幕,仍旧心有余悸,忍不住抱怨:“御马监的人做事当真不妥当,害得姑娘差点摔下马来。” 王令仪垂眸整理了一下衣袖,“也没出什么大事,不要紧。” 秋棠应了一声,拆去她为骑马方便盘起的头发,为她重新梳妆。 “不过,陛下的御马着实是非同凡响。”她一面梳理头发,一面道,“我瞧着姑娘骑上照夜白以后,与先前骑着那青骢马时全然不同。” 王令仪随口问:“哪里不同?” “更稳当些,跑得也更轻快些。”秋棠手上的动作干净利落,很快便将她的头发重新绾起,“我看着也不那样提心吊胆了。” 说罢,她从妆匣中挑出一支白玉簪,斜斜插入发间。 实则秋棠还想起了方才陛下瞧自家姑娘时的模样。 偌大的草场,帝王手中牵着躁动不安的熔金赤,目光始终追随着远处马背上的人。那副情形无端叫她觉得有些怪异,却又说不出究竟怪异在何处。 只是这话终究不好随便议论。秋棠抿了抿唇,到底没有说出口,只垂下眼睛,静心做事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 祭台设置在御营东南方向的一处高地。四面地势开阔,远处青山连绵。禁军手持长戟,肃立于山道两侧,自山脚一直绵延至祭台,甲胄在火光下闪烁着冷肃银光。 王令仪跟在太后与萧静娴身后,抵达祭场时,宗室百官皆已依照品秩站定。 她走到内廷女眷所在之处,悄然向百官席间看了一眼。朝臣身着相近的礼服,放眼望去尽是乌压压的人影,她逡巡片刻,到底没有寻见父亲的身影。 祭台四周插着旌旗、燃着火炬。中央香案上陈列玉帛与牲醴,袅袅香烟被晚风吹散。旌旗鼓动,火星从火焰中飞扬而起,很快消失在昏暗天幕中。 不多时,前方传来一道悠长的唱礼。 众人随之俯首。 萧定渊自御营方向缓步而来。 他已经换下了在马场时所穿的常服,身着一袭庄重冕服。衣袍上绣着金色暗纹,在火光中若隐若现。他步伐稳健,一路拾级而上,垂落在冕冠前的十二旒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王令仪站在太后身旁,遥遥凝望萧定渊的身影。 隔着重重人影,她看见他一步一步登上祭台,立于众人仰望之处。 新岁祭天,孟春祈谷,岁末告祭宗庙。 上一世,她也曾如今日这般站在人群中仰望他,那时她还是太子妃王令仪,隔着森严礼序,遥望帝王冷肃的背影。 后来,她也曾与他并肩而立过,那时她已做了他的皇后。 如今,却是她头一回以一个臣女的身份,虔诚地仰望天子。 礼官展开祭文,扬声宣读。苍老庄重的声音随风飘荡,山川寂静,百官肃穆,四周的旌旗猎猎作响。 祭文宣读完毕,萧定渊从礼官手中接过酒爵,敬告天地,祭拜山川,祈求来日春猎顺遂,四境安定,五谷丰登。随后,他俯身行礼,众人随之跪拜。 整场告祭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礼官将最后一尊祭酒倒入火盆中,火焰猛然窜起,顷刻间照亮了祭台。而后高声唱贺礼成,沉沉鼓声响起,惊起了林中宿鸟。 百官这才重新站起身来。 告祭之后,管围大臣又上前请示明日春猎事宜。几名军士捧着托盘依次登台,托盘上分别放着朱、苍、白、黑四面令旗。 管围大臣躬身道:“启禀陛下,明日各旗人马与入围山口均已核验完毕,请陛下示下。” 萧定渊微微颔首。 管围大臣转身面向众人,朗声宣读:“明日卯时三刻,闻鼓布围。朱、苍、白、黑分别由太子殿下、景王殿下、白羽林中郎将裴明义与御前侍卫统领傅子琪率领,朱、苍、白、黑旗队自东、北、西、南山口出入,不得错序。” 略作停顿,又道:“各队皆由行围司分派向导、旗手与计功官。收围鼓响后,须即刻依原定山口返回献猎台。若有擅离猎区、私改归道者,一律依军法论处。” 语毕,四旗领队纷纷出列领命。 祭礼结束后,便是露天赐宴。 宴饮之地设在一片开阔平坦的草地上。四周架起灯架与篝火,将附近照得恍如白昼。 萧定渊居于正中御座上,太后坐在左侧稍后的位置,萧静娴与王令仪则坐在太后下首。 王令仪落座以后,先朝文臣席间看了一眼,很快便寻见父亲。此番春猎,随行文臣并不多,多为礼部司章春猎事宜的官员。 王珩正与身旁官员说话,目光不时落向女眷席间,王令仪甫一落座,他便发现了。 父女二人的目光短暂相触。 王令仪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一切安好。王珩见她神色安定,眉目间的担忧才稍稍褪去。 王令仪见父亲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继续同身旁官员说话,才将目光落到了上首的御座。很快便发觉,只要她稍一抬眼,便能瞧见萧定渊的一举一动。 待众人皆已坐定,宫人鱼贯而入,将炙烤好的鹿肉、羊羔与各色鲜蔬送入席间。另有人端上盛酒的银壶,辅一开壶盖,清冽的酒香便四散开来。 萧定渊先举杯敬告天地,又与太后一同受过宗室与百官祝颂,赐宴才算正式开始。 起初,众人尚且拘束,宴饮交谈间皆守礼克制。几轮酒过后,醉意上头,席间气氛才逐渐热闹起来。 裴峥坐在武将之首。他早年跟随太上皇起兵,后来又随萧定渊南征北战,在军中颇有威望。今日围场诸军调度,大半由他统辖。 萧定渊看向坐在他旁边的年轻人,随口问道:“明义明日领白旗,裴卿可曾私下教他什么取胜的法门?” 裴明义是裴峥的嫡长子,年过弱冠,身形高大,眉眼间与其父有几分相似。此时他正端着酒杯,乍听闻陛下有问,尚且来不及回答,就听见父亲的笑声,“回陛下,犬子自负,从来不肯听臣的指点。臣即便当真有取胜的法子,也不敢轻易拿去讨他的嫌。”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裴明义无奈起身,拱手告罪,“父亲这样说,倒显得臣不知好歹。臣只是以为,若事先问了父亲,恐叫竞猎变得不公。猎场便如战场,自然应当各凭本事。” “好一个各凭本事。”景王萧承璟正坐于宗室席间,听闻此言,不由得朗声笑道,“裴明义,方才在外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萧定渊闻言,倒生出几分兴致,“他说了什么?” “回陛下。”听陛下发问,萧承璟回话的语气稍稍沉稳了一些,眉眼间的笑意却没有淡去,“方才臣与明义玩笑,他分明说,‘白旗定夺得头筹’!” 说罢,他又朝着裴明义的方向遥遥举起酒杯,“不想到了御前,明义倒是拘束了起来,只说各凭本事了。” “臣既然敢领白旗,自然是要赢的。”裴明义也举起酒盏,毫不示弱,“只是王爷的苍旗若输了,可莫要哭鼻子才是。” 武将席间顿时又是一阵哄笑。裴峥笑着骂了一句“放肆”,脸上却不见多少怒意。 萧定渊也没有怪罪,只是淡淡道:“明日自有计功官替你们记着。谁输谁赢,且看明日罢。” 萧承璟与裴明义对视一眼,躬身应是,眉眼间俱是跃跃欲试。 王令仪坐在席间,只用了一些时蔬,浅啜了一口美酒,不动声色地看着席间众人的神态收入眼底。 萧承璟自幼长于军中,与太子不同,他性情疏朗开阔,与裴明义及一众年轻的武将子弟相识多年,言谈间少有拘束。方才几句玩笑之后,武将席上已有人隔着席位替景王出谋划策,说起北侧山林何处地势平缓,何处更易藏匿野兽。 另一边,太子席间却安静许多。萧承熙身旁坐着的,大多是詹事府属官与年轻文臣,众人所谈之事也更侧重于明日围猎的仪注与礼节。 萧定渊听了一会,忽而发问:“承熙掌朱旗,东侧猎区林木繁茂,明日你预备如何行猎?” 萧承熙并未预料到这突然的考校,心下生起几分紧张。他犹豫片刻,才起身作答:“回父皇,儿臣已经熟记围场舆图。明日自当依照行围司划定的路线行猎,谨守章程,尽己所能多得猎获。” 这个回答十分谨慎,却与没作答一样。萧定渊看了他片刻,只道:“你头一回领旗,谨慎些也并非坏事。只是明日既是竞猎,不必过于束手束脚。”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萧承熙重新落座,神色平静,握着酒盏的手指却悄然收紧了一些。 太子洗马张世林见状,低声同他说了几句话,似是宽慰。张世林退回席间后,萧承熙又唤贴身内侍益康近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益康悄然离席。 宴席中灯火璀璨,人影往来,谁也不曾留意一个太子内侍。 益康绕出排排灯架,走到一处光线昏暗的营帐后头,一名东宫内侍已等候多时。 “东西呢?”益康朝他伸出手。 内侍左右张望了一眼,从袖口取出一叠用油纸裹好的书信,“都在这里。” 益康接过,仔细检查了封口,放回内侍手中,“出了围场之后,仍走从前那条路,不要入官驿。” 内侍低声应是,又不安地缩了缩脖子,“如今蘅郡主远在五台山,一来一回少说十余日、围场人多眼杂,殿下何必急于这一时?” 益康冷冷地看他一眼,“主子的事,也是你能过问的?” 内侍连忙垂首请罪,再不敢多言。他将书信贴身藏好,很快消失在营帐之间。 远处骤然响起一声雄浑的鼓 声。 益康整了整衣袖,悄无声息地返回了太子身侧。 宴席中央,已作起破阵舞。 数十名舞者身披轻甲,手执长戈,随着鼓点踏步而入。戈刃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寒芒,进退之间整齐划一。鼓声由缓转急,仿佛万马奔腾。 席中武将乍听闻这样熟悉的战鼓声,不由被勾起昔年军中的回忆。有人高声相和,有人起身共舞,连裴峥也畅饮了几杯。 破阵舞结束,席间已然酒酣耳热。 一名白发老将军率先起身,端着酒盏走向御前。 “臣敬陛下一杯!”他朝御座上的萧定渊举起酒盏,声音洪亮,“明日春猎,祝愿陛下旗开得胜,为我大周拔得先筹!” 说罢,不等萧定渊开口,当即饮尽杯中酒,又倾倒空杯,向席间示意。 萧定渊没有推辞,端起案上的酒杯,扬首饮尽。 自那名老将走向御前时起,王令仪的注意力便不由自主地落到萧定渊身上。 她所坐的位置,恰好能瞧见萧定渊的侧脸。老将军敬酒之前,他面色如常,正支颐而坐,另一只手闲闲地把玩着案上的空酒盏。 待老将军举杯,他便稍稍坐直身形,将酒盏往旁侧一放。李富贵立刻会意,上前替他斟酒。 待他将酒饮尽,王令仪才垂下眼眸,在心中无声记下一数。 这是第一盏。 不久后,裴峥携裴明义并几位武将一道上前。 “陛下去岁登基,臣等还不曾有此等机会,与陛下尽情共饮。”裴峥笑道,“今日难得尽兴,陛下可不能只饮一杯便作罢。” 这些人多是随萧定渊出生入死的旧部,此情此景之下,说话也比寻常臣子少了许多拘谨。 萧定渊闻言笑了一下,“裴卿尚且不怕饮酒误事,朕又怕什么?” 裴峥开怀大笑,“臣的酒量同年岁一样,只增不减!陛下若是不信,今夜尽管一试!” 众人纷纷叫好。 萧定渊便又饮一杯。 这是第二盏。 王令仪夹起眼前的一块春笋,慢慢送入口中,心中仍在默数。 萧定渊年轻时常年四处征战。战场之上粮草有限,即使他身为主君,也难免餐风饮露,饮冰食馕。久而久之,便落下了胃寒的毛病。 寻常宴饮时,他多有节制,并不贪杯。今夜不知为何,兴致似乎比往常高上许多。年轻武将依次上前,所寻理由愈发拙劣,他却几乎来者不拒,并不厚此薄彼。 第三盏。 第四盏。 王令仪渐渐有些食不知味。 她想起从前。萧定渊饮酒以后,在外从不显露出半点不适。无论饮下多少,依旧神情清醒,步履平稳,叫人看不出丝毫醉意。只是回到昭阳殿后,他便会安静坐在榻上,不言不语,眉头轻蹙。 起初,她还以为他只是在为什么朝事烦心。后来才发觉,他哪里是烦心,分明是胃疼得厉害,又不肯叫她担心。 自那以后,她便不让他多饮。每逢宫宴上有人敬酒,他若多饮,她便直接伸手多去他的酒盏。 彼时,她做这些事,实在理所当然。 如今,却什么都不能做。 第七盏酒饮下时,萧定渊若有所觉,忽然朝侧方望来。 王令仪猝不及防,恰好与他目光相接。她心中微微一跳,很快便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低头端起酒盏啜饮一口。 萧定渊隔着灯火看了她片刻。 方才他便察觉王氏女时常朝御座看来,倒不像是在看他,反倒是在看他的酒盏。 难不成,她是眼馋他的酒吗? 萧定渊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中的空酒盏,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李富贵正要上前添酒,便又见一将领端着酒杯走向御前。 那将领出身朔州,早年曾在萧定渊麾下效力。说起昔年战事,一时心潮澎湃,端着酒盏哽咽道:“昔年陛下率领臣等镇守朔州,北蛮数万骑兵压境,城中粮草不足,援军又迟迟未至。臣那时当真以为,再也见不到第二日的太阳了。”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 那将领眼眶微红,声音却依旧洪亮,“多亏了陛下!亲率八百骑兵夜袭敌营,烧了北蛮粮草,又与臣等一同守城七日,才终于等来援军。臣今日能坐在这里,都是陛下所赐。” 他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俯身道:“臣敬陛下,愿我大周山河永固,边境再无战事!” 萧定渊沉默片刻,也端起酒盏。 王令仪再次抬眸。 这是第十五盏。 隔着摇曳的烛火,萧定渊又一次准确捉住她的目光。 二人遥遥对视。 片刻后,萧定渊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令仪垂下眼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御座之上,萧定渊将空酒盏放回案上,却没有立即收回视线。 她不高兴吗? 16. 第 16 章 未及亥时,宴席便散去。 太后不胜困顿,早早离席,回营帐中歇息。王令仪与萧静娴倒是一直等到宴席结束,才慢慢往营帐方向走去。 夜间风凉,远处灯火尚未熄尽,席间的鼓乐与欢笑仿佛还在耳畔。萧静娴仍有些意犹未尽,走出一段路后,忽然凑到王令仪耳边,小声道:“令仪姐姐,方才击鼓的那名军士,生得甚是俊朗呢。” 王令仪着实没有想到,萧静娴小小年纪,竟已经会留意郎君的样貌,不免觉得好笑,“殿下已然知晓什么是俊朗了吗?” “我如何会不知晓?”萧静娴十分自信,“譬如皇兄,便生得十分俊朗。听母后说,从前皇兄打了胜仗回岭南时,沿街总有女郎向他掷花,花枝香囊落了满地,能将前路都堵住呢。” 王令仪听得有趣,忍不住问:“那他可曾接过女郎的花?” “自然是没有的。”萧静娴不假思索,“不知为何,皇兄很不情愿娶妻立后,打定主意要做个孤家寡人了呢。先前为了此事,母后同皇兄置气了好些日子。” “原是如此。” 王令仪的答话略显敷衍,但丝毫不损萧静娴的兴致。她先说席中的破阵舞如何气势盛大,后来又嘲笑起那些武将醉酒后的憨态来,自己说着说着,便不住地笑出了声。 王令仪时不时回应几句。许是席间多饮了两杯酒的缘故,她脚下虽然走得平稳,神思已然飘到天边去了。 交谈之间,二人已经走到萧静娴的营帐外。 彼此分别以后,王令仪才带着秋棠继续往自己的营帐走去。 秋棠扶着她的手臂,见她脸颊泛着浅淡的红晕,眼神也不似平日清明,便知道姑娘大抵是有些醉了,有些担心地问:“姑娘,你可还好?” 王令仪似乎没有立即听懂,过了片刻才回答:“我还好。” 回到帐中,秋棠服侍她换下礼服,又打来温水,伺候她梳洗妥当。 待营帐内的灯火渐次熄灭,王令仪躺在床榻上,迟迟没有睡意。 前世,她并不曾参加这场春猎。 只是因为此次春猎由父亲主持筹办,她才对此事有所了解。依照她的记忆,此次春猎应当颇为顺利。春猎中四旗队竞猎,最终拔得头筹的,是裴大将军的儿子裴明义。 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其他值得记住的事情。 王令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默默历数重生以来发生的种种,忽然发觉,今生竟早已与前世截然不同。 前世的她并不知道太子与姜蘅的私情,也默认了将自己的名字誊入太子妃候选名册。前世的这个时候,她正安安分分地待在家中,等待宫中最终的遴选结果。 然而今生,她甫一想起前世种种,便向父亲挑明自己绝不入东宫,又设法说服祖父,借太子与姜蘅的私情推迟了东宫选妃。 也因此,太子受责罚,姜蘅远赴五台山,二人已然分隔两地。 此后,她又设法得太后青眼,机缘巧合之下又与长公主交好,才有入宫伴读的机会,也得以同萧定渊一次又一次相见。 这一切,都与前世全然不同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除了逢年过节的宫宴,她与萧定渊几乎没有见过面。 二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见面,是她嫁入东宫的第二日。那时,她身着太子妃礼服,与太子一道入宫,以东宫新妇的身份拜见身为叔父的帝王。 后来频频对弈,是她做了太子妃几年以后的事。 再后来,她与萧定渊彼此倾心,已然是她假死脱离东宫、改换身份之后了。 难道只因为她多出了一些记忆,占得一丝先机,便足以令今生的一切偏离原来的轨迹吗? 思及此处,王令仪翻了个身,心头无端生出一丝微妙的不安。 秋棠睡在旁边的小榻上,听见她辗转反侧的轻响,迷迷糊糊地问:“姑娘睡不着吗?” 王令仪轻轻应了一声,又道:“没事,你睡吧。” 营帐内的烛火已经剪去,四下寂静无声,只有帐外偶尔传来侍卫巡逻时的脚步声。 王令仪重新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又浮现出萧定渊的模样。 他为何不进梧桐苑? 难道仅仅是因为她在,便连妹妹也不去看望了吗? 他为何借她照夜白? 那是与熔金赤一同由西域进贡的名驹。难道只因御马监办事不妥,便肯这样轻易地将珍贵的宝马补偿给一个寻常臣女吗? 并非她自负。 萧定渊这些时日的种种反应,实在叫她隐隐觉得,自己或许并非一厢情愿。 “既不厌恶,便是默许;既是默许,便是有意。” 母亲那日温柔含笑的话语,又在耳畔响起。 王令仪睁开眼睛,心跳忽然快了几分。她愈发不能安眠,在榻上辗转许久,忽然掀开锦被坐了起来。 “姑娘?” 秋棠被她吓了一跳,赶忙下榻穿鞋,又摸索着点亮烛火,快步走到她床边坐下,“可有哪里不舒服?” 昏暗灯火重新照亮营帐。 王令仪坐在床上,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头,她沉默半晌,忽然有些委屈地说:“秋棠,我总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这样的言语实在不像是王氏女应当说的,便垂下眼眸,遮掩道:“大抵是宴席间多饮了几杯酒。” “那奴婢去向值夜的军士讨一盏醒酒汤?”秋棠提议。 “算了。” 王令仪不愿这样麻烦。此处毕竟是围场,夜色又已经深了,为一碗醒酒汤惊动旁人,实在多有不便。 她垂下头,恰巧看见一片月光从缝隙间倾泻进来,落在地上,莹白如霜。 今日正是十五,月色想必极好。 她心念微动,忽然抬起头,“不如……我们出去走一走,去赏月吧!” 秋棠原想劝说,夜间在围场随意行走,兴许不合规矩。可见她满面郁郁,到底还是以主子的心意为重,没有多言。 她转念又想起女眷营帐与御营之间有一条回廊,回廊尽头建着一座亭台,便提议道:“不若去后头的亭子散散步?那里离营帐不远,又靠近御营,时常有侍卫巡逻,应当不会出什么差错。” 王令仪一听,当即便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主仆二人重新穿好衣裳。秋棠又取来一件轻薄的披风,仔细替她系在肩头,这才一道出了营帐。 值守的侍卫十分尽责,见夜深以后仍有两名女子从营帐中出来,立即走上前询问:“姑娘可是有事?” “并无要事。”王令仪答道,“只是席间饮了些酒,一时难以入睡,想在附近散散心。” 侍卫听闻,并未阻拦,只躬身提醒:“还请姑娘只在营帐附近走动,莫要走得太远。” “有劳军士。” 王令仪轻声道谢,便带着秋棠沿着长廊缓缓向前走去。 这长廊搭建得十分简朴,木柱上没有精巧雕饰,廊下也不曾悬挂灯笼,全然比不得宫中与王家的曲折回廊。 然而皎皎月光自天际倾落,为檐角与木栏披上了一层朦胧银辉。夜风拂过,廊外草木暗影轻轻摇曳,眼前景象如同蒙上了一层薄纱,俨然成了梦中画影。 若不是梦中之景,如何会遇见梦中之人? 王令仪远远看见亭中那道身影,脚步倏然停了下来。 萧定渊背对回廊,负手立于亭中,正抬头望着天边的圆月。李富贵候在数丈之外,另有两名御前侍卫远远守在亭外,并不近前打扰。 月光落在男人肩头,勾勒出一道沉静挺拔的轮廓。 王令仪心潮骤起,一时间百感交集。 秋棠察觉她握着自己的手略微收紧,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去,也看见了亭中之人,“姑娘,那是……” 陛下。 她没有将余下的话说出口。 王令仪转头看向秋棠,慢慢松开原本握着她的手,又安抚般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站在此处等我。” 秋棠满眼疑惑,显然有些不放心。 王令仪却没有多做解释,转过身,继续沿着回廊向亭中走去。 秋棠迟疑片刻,到底还是听从吩咐,停在了原地。 萧定渊早已知晓有人前来。 他虽背对回廊,李富贵却是第一时间瞧见了王令仪,连忙上前低声禀报:“陛下,王姑娘带着婢女过来了。可要奴婢……” 萧定渊冷冷地瞥他一眼。 李富贵极有眼色地闭上嘴,悄无声息地退得更远了一些。 萧定渊却不能肯定她一定会过来,更不曾想过她敢孤身过来。 夜深人静,一个闺阁女儿偶然遇见帝王,远远避开才合乎礼数。 直到余光瞥见王令仪松开婢女的手,独自沿着回廊缓步而来,他才微微侧身,默不作声地看向她。 女郎身着一袭湘色素裙,肩上拢着轻薄披风,衣袂在夜风中摇曳生姿。月光映着她白皙的面庞,缥缈得不似此世中人,倒更像广寒宫中踏月而来的仙娥。 一步、又一步。 跋涉过万水千山。 终于,她走到他的跟前。 王令仪在几步之外停下,敛衣行礼。 “臣女给陛下请安。” 女郎的声音轻柔绵长,落入寂静夜色之中,如同一滴清水坠入平静的湖面,“嘀嗒——”,惊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萧定渊如梦初醒。 “更深露重,王姑娘怎不好眠?”他的声音低沉,比平日多了几分沙哑。 王令仪心中有万千思绪,却无从解释,只能随意找了个理由,“臣女……有些择席,不得安眠。” “如何到此处来?”萧定渊又 问。 王令仪抬眸望向亭外。月华如练,将满地草木照得清清楚楚。 “臣女见清霜满地,便想寻一个清静地方赏月。”她的声音异乎寻常地温软,并不似平常说话时那般清正,“今夜的月色很好。” 说话之间,女郎已然与他更近了一些。二人只隔着一段尚算合礼的距离,同立于亭栏之前,扬首望着天际那轮圆月。 月色清泠泠。 王令仪的心中却翻涌着热切的期盼、渴望,或别的、极难用言语形容的心绪。 她分明知道,自己今夜的举动并非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女儿应当做的。深夜离帐,独自走到一个男子面前,实在太过逾矩。可是,叫她出格的人却不是旁人—— 是萧定渊。 萧定渊也注视着那轮圆月,只觉得世事甚是奇妙。此刻,他竟与王氏女同立亭中,共赏一轮明月。 他理当清楚,王氏女是他一度属意的太子妃,他又年长她许多,无论从身份还是礼法看来,这样的相处并不合宜、也不合礼。可是,朦胧月色之下,女郎如玉的侧颜近在眼前,像是要一点一点凿刻进他的心里—— 他应当退开。 女郎年幼无知,他却是个成年男子。 只是脚下却没能挪动半步。 沉默许久,萧定渊缓缓开口:“女郎也饮多了酒吗?” “并未。”王令仪仍有些神思游离,“臣女只饮了两杯酒罢了。” 话音落下,她忽然想起宴席上的情形,心中那点未曾消散的不悦又浮上心头,不由轻声埋怨道:“不似陛下,今夜至少饮了十五杯酒。” 萧定渊转头看向她,神情间罕见地显出几分诧异,“你如何得知朕饮了多少杯?” 王令仪没有多想,脱口而出,“我数了呀!” 说完,她便回忆起他是如何饮下那十五杯酒的,眉心不由轻轻蹙起,“陛下胃中可有不适?” 萧定渊眸色微动。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提起他的胃疾。 上回在紫宸殿,她也曾脱口说出一句“陛下胃寒”。 “没有。”他沉默片刻才道,“饮酒以前,朕已经用过膳食。” 王令仪闻言,眉目间那点忧色才稍稍散去。 “既然没有不适,陛下为何也在此处,陛下也不肯安眠吗?” 萧定渊重新望向月色,“只是心中有些疑惑。” “疑惑什么?”王令仪不假思索地追问。 萧定渊却没有回答,只转过头来,垂眸看着她。 女郎眼底尚且带着一点浅淡的酒意,神情却坦荡认真,仿佛方才那些过分熟稔的关切对于她而言,再自然不过。 他又想起宴席之间,她一次又一次落到御座上的目光,终于问道:“王姑娘为何要数朕饮了多少杯酒?” 王令仪微微一怔,而后一点薄红从脸颊慢慢浮上耳根。她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披风,许久不曾言语。 萧定渊也不催促,只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亭外山风徐徐,月色无声。 过了片刻,王令仪终于缓缓抬起眼睛。 她没有躲避那双深邃幽暗的凤眸,只望着他,一字一句轻声道:“臣女只是……情不自禁。” 萧定渊眸光骤然一凝。 “情不自禁?” 他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像是在分辨其中意味。 不等萧定渊再问,王令仪已经后退一步,重新敛衣行礼。 “夜色已深,露水寒凉。陛下今夜又饮了不少酒,还请陛下早些安眠。” 说罢,她转过身,向亭外走去。秋棠迎上来,为她拢好披风。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隐入朦胧夜色,瞧不真切。 萧定渊站在原处,目送那道娉婷的背影在月下长廊中渐行渐远。 良久,他才转过身,重新抬头,凝视那一轮明月。 山风穿亭而过,吹散了最后一点酒意。 今夜的月色,确实很好。 - 千里之外,五台山同样月色清幽。 远山笼在朦胧夜色之中,古刹灯火寥落,偶尔传来几声悠远钟鸣。 姜蘅独自坐在禅房中,垂眸把玩着一只玉环。 那是她离京以前,萧承熙送给她的。 房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郡主。”是奉安的声音。 姜蘅放下手中的玉环,“进来吧。” 房门打开,奉安轻轻步入,却没有将房门关上,她侧身让到一旁,低声禀报:“沈掌柜今日前来寺中送药,听闻郡主近来身体不适,想来请个安。” 姜蘅神情微变,“这么晚了,沈掌柜还有闲心吗?” 奉安垂着头,“白日人多眼杂,沈掌柜不便前来。” 姜蘅沉默片刻,“请他进来罢。” 17. 第 17 章 王令仪睁开眼睛时,营帐内仍旧十分昏暗,恍如深夜。 昨夜回营帐以后,她在榻上辗转反侧许久,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才终于睡去。不过,虽睡得迟些,眼下醒来却不觉得困倦,反倒神清气爽。 她握着被角,想起昨夜月下的情景,一时觉得喜悦,一时又羞赧不已。 如何会有这样好的郎君呢? 她想了又想,唇角止不住地上扬。片刻后,忽然将锦被往上一提,蒙住整张脸,躲在锦被里偷偷笑了起来。 秋棠原本在小榻上睡着,听见床榻上的动静,立时便醒了。 只是主子不曾出声唤她,她难免生了些许怠惰,仍旧侧身躺着,想再躲一会懒。却不想,这一躲懒的功夫,便瞧见自家姑娘在锦被里翻来又覆去,不时还闷闷地笑上两声。 秋棠看得惊奇极了,这还是自家那个素来端庄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姑娘吗? 她顿时忘了躲懒的本心,连忙下榻穿鞋,快步走到床榻边,俯下身轻声问:“姑娘,可是醒了?” 王令仪这才掀开蒙在脸上的锦被,偏过头看向秋棠,眉眼间仍留着藏也藏不住的笑意,“嗯,醒了。” 她方才在被中闷了许久,几缕额发被薄汗黏在脸侧,双颊也飞起了红霞,唇角更是止不住的上扬着。 秋棠见她这样高兴,也不由得跟着笑起来,“姑娘今日瞧着很是高兴呢!” 王令仪索性不再故作矜持,冲着她弯眸一笑。 片刻后,又想起同在围场的父亲,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一些,认真叮嘱:“昨夜的事,不要告诉父亲。” “诶!”秋棠应得痛快,又冲她挤了挤眼睛,特意补充,“奴婢谁都不告诉!” 王令仪顿时又觉得万分不好意思,重新提起锦被蒙住脸。过了一会,被中传来一道沉闷的声音,“秋棠,我要洗漱……” 等主仆二人收拾妥当,卯时尚且未至。 天色仍旧晦暗,营帐外已经隐约传来军士走动的声音。各处火把尚未熄灭,风中带着黎明前特有的湿润与冷清。 王令仪披上披风,带着秋棠前往萧静娴的营帐。二人到时,红豆正站在妆台前,替萧静娴挽发。 “令仪姐姐!你竟起得这样早!” 萧静娴从铜镜中看见王令仪,立即转过身来。她只觉得今日的王令仪面如红霞,艳若桃花,想来昨夜定是睡得极好。 王令仪也不知何从解释,只能随意寻了个借口,“昨夜席间多饮了几杯酒,倒叫我一夜好眠。” 这话其实也算不得假。 左不过省略了中间那段不足与外人道来的曲折,只留下一个开头与一个结果。二者虽不构成什么因果,却也挑不出明显的错处。 萧静娴本就只是随口寒暄,并不在意她如何回答。此刻她满心满眼都是稍后的竞猎,同王令仪说过一句话,便又转头催促红豆:“你快些,若再耽搁下去,布围都要结束了。” 尽管一早便起身准备,到底还是耽搁了一些时辰。 等王令仪与萧静娴急匆匆赶到看城附近,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道低沉而响亮的号角声。 “呜——” 号角声穿过山林,悠长不绝。 紧接着,又有将领的号令声、军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兵戈与甲胄碰撞间发出的铿锵声响,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渐次传来。 层层声浪隔着辽阔山野遥遥相应,惊起无数飞鸟,也叫脚下大地仿佛都随之震颤起来。 “令仪姐姐,这便是在合围了吧!” 萧静娴不知不觉停下脚步,侧耳细听远处那些气势浩大的声响,眼睛亮得惊人。 “应当是的。”王令仪答道。 实则她对春猎也很陌生,前世的她并不曾这样近距离旁观过春猎布围。 二人登上看城时,萧定渊已经稳稳坐于御座之上。 他今日穿着一身便于骑射的窄袖骑装,墨色衣袍以暗金束带收紧,愈发显得肩宽腰窄,身姿挺拔。他听见侧边台阶传来的脚步声,抬眸望去,见是萧静娴与王令仪,只不动声色地挑了一下眉。 王令仪与萧静娴上前行礼。 不等二人站起,便听萧定渊随口道:“静娴与王姑娘今日来得倒早。” 萧静娴拉着王令仪到御座侧边的位置上坐下,这才兴冲冲地答道:“这可是我头一回看春猎,无论如何,也要早些起来仔细瞧一瞧。” 萧定渊并不如何在意妹妹为何早起,又将目光移到王令仪身上,“王姑娘,早起可会困顿?” 王令仪不曾料到他会直接点名问自己,微微一怔,才侧过身来,垂眸回答:“多谢陛下关怀。臣女昨夜一夜好眠,今日早起,并不觉得困顿。” 此刻,她已将晨起时纷乱的心绪一一收拾妥当,重新变成了那个端庄持重的王氏贵女。从神情到言语,都挑不出半点异样。 萧定渊看了她片刻,又问:“可曾用过早膳?” “还没有呢!” 王令仪尚未作答,萧静娴便抢先开口。一听到“早膳”二字,她立时便想起饥饿了,抬手按了按肚子。 “今日起得这样早,又急着赶来看布围,哪里来得及用膳?” 萧定渊闻言没说什么,只侧首看了李富贵一眼。 李富贵立即意会,躬身退开,转头吩咐干儿子预备早膳。 萧静娴见早膳有了着落,注意力很快便重新回到布围上。 只是坐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她便渐渐生出几分失望。 看城前方四四方方的空地上,除却肃立值守的御前侍卫,便只有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随风飘动的四色旌旗。至于真正布围的军士,都远在山林深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萧静娴托着下巴抱怨道:“早知道布围是这样的,我便不这样早起来了。” 萧定渊听得哑然,“你原以为布围是什么模样?” “先前令仪姐姐同我讲过的。”萧静娴振振有词,“羽林卫从四面围拢,由远及近,将山中的猎物驱赶入围场……”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渐渐反应过来。 先前王令仪以棋作喻,同她讲围猎的方法。纵横交错的棋盘不过方寸大小,自然能将每一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真正的围场却山林辽阔,难以看全。棋盘之小,又如何能容纳围场之大呢? 想明白以后,她又不住地唉声叹气,“依我看,真正的围猎还不如令仪姐姐借棋盘说围猎有意思。” 王令仪闻言,便含笑打趣,“那不若叫红豆把棋盘取来,我们在看城上下棋。山林旌旗作伴,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萧静娴连连摆手摇头,“实在不必!” 王令仪笑意愈深。 恰在此时,远处布围的声势愈发浩大, 四方号角接连响起,鼓声由远及近。不多时,四处入口皆有将领策马而来。旌旗猎猎,甲胄森然,马蹄踏过地面,声响如雷。 不过片刻,看城下方便已经列满了军士。 裴峥位于众将之首。待军士尽数列队整齐,他翻身下马,上前叩首,扬声向御座禀报:“启禀陛下,臣幸不辱命,合围已毕!” 萧定渊微微颔首,随即从御座上起身,沿台阶缓步向下走去。 御马已候在阶前,正是昨日所见的熔金赤。 赤红骏马悠然地立于乌泱泱大军之前,胸阔腿健,剽悍俊硕。四周军士肃立,旌旗飞扬,它却不见半分躁动,姿态傲然而从容。 察觉主人靠近,熔金赤也只是略微底下头颅,鼻中喷出一股温热气息。 萧定渊信手抚过它的脖颈,随后踩镫上马,一手握住缰绳,另一手从旁边侍立的军士手中接过弓箭。 他在马上调转方向,面朝数千军士稍作停留,随即轻夹马腹,策马朝南侧入口疾驰而去。 数名御前侍卫立即驱马跟上。 马蹄踏过干燥的土地,转眼便扬起一片尘烟。帝王与侍卫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南侧林道之中。 众军肃立,看城上下静默无声。 王令仪望着萧定渊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些。 等待似乎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南门守军忽然扯开嗓子,遥遥长呼:“帝——归——” 雄浑的声音沿着山道一层层传来。 王令仪立即抬眼望去。 只见一匹赤红骏马率先冲破林间薄雾,疾驰而归。萧定渊端坐马上,墨色衣袍迎风扬起,身后几名御前侍卫紧紧跟随。 恰在此时,一轮胭脂色的朝阳从远山之后缓缓升起。 霞光万道,破开云层与薄雾,为天地披上一层绚丽金纱。帝王骑着熔金赤自霞光中疾驰而来,山川林海都不过是陪衬。 他神色依旧从容,半点看不出急促。 一名御前侍卫紧随在帝王旁侧,一手持着缰绳,一手擒着一只尚且存活的雄鹰。那雄鹰羽翼宽大,仍在奋力挣扎,只是左侧肩膀上横插着一支御箭,已然无法振翅高飞。 待一行人走到看城正前方,那名侍卫高举雄鹰,扬声呼和: “陛下活擒雄鹰——” 围猎军士与旁侧候立的四方旗队间,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萧定渊勒住熔金赤,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交给迎上来的内侍,随后不紧不慢地登上看城。 欢呼声不绝于耳。 待他重新立于高处,抬手向下轻轻一压,数千军士才渐渐安静下来。 一片肃然中,萧定渊俯视下首,沉声开口: “我大周以武兴国。而今国纲稳固,四境安定,实乃幸事。然则天下虽安,忘战必亡。整军经武,乃万世之基业,不可一日松懈。” 他的声音并不如何高昂,却借着开阔地势传出极远。 “今以春猎为由,望我大周军士,勤修武备,不忘危乱,以固国本。” 话音落下,看城下数千军士齐齐跪拜,山呼声骤然响彻天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气势之恢弘、声势之浩大,震得看城上的案几都仿佛微微颤动。 萧静娴原本正低头夹一块糖糕,猝不及防被这一声山呼惊得手上一抖,险些没能夹稳。她好不容易将糖糕送入口中,又悄悄回头,凑到王令仪身旁问道:“令仪姐姐,我们在这里用早膳……是不是有些不妥?” 实在难得,小公主竟也有意识到不妥当的时候。 不过王令仪方才也刚用下一块酥油茶糕,唇边还沾着一点稀碎糖霜。她从容地取出帕子擦了擦嘴,温声道:“应当不妨事。相隔甚远,下方军士瞧不见我们。” 萧静娴听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也赶忙拿帕子擦了擦自己的嘴角。 萧定渊转身走向御座时,看见的便是这幅情形。 方才端坐的两个女郎,此时嘴角都沾着浅白糖霜,像两只偷食未及擦净爪子的花猫。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到底没有出声,只若无其事地回到御座上坐下。 看城下方,帝王重回御座后,管围大臣便开始统摄竞猎事宜。 四方旗队已然整军待发,四位领队策马站在各自队伍最前方。 萧承璟与裴明义挨得极近。他见裴明义一脸肃容,便故意出言捉弄,“明义可是紧张了?” 裴明义斜睨他一眼,“臣不紧张。” “可本王瞧你两腿战战,分明紧张得很呐!” 裴明义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不肯再搭理他,只专心地盯着前方的管围大臣。 萧承璟却不肯罢休,仍笑嘻嘻地道:“明义!你只管放心!你我兄弟一场,今日本王便让你三分,少猎几头猎物,叫你安安稳稳拔得头筹!” “王爷若是技不如人,倒不必这样早便替自己寻好说辞。”裴明义没好气地说道。 萧承璟非但不恼,反而朗声笑了起来。 最左侧,萧承熙骑着马,将他二人的言笑一字不漏地听入耳中,未发一言。他身后是几名随行的东宫属官,正小声商议着行猎策略。萧承熙偶尔回头听上几句,神情也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御前侍卫统领傅子琪立于最右侧。他平日在御前行走,为人一向严肃寡言。受他影响,黑旗队上下亦是沉默恭谨,无人说笑。 不多时,管围大臣扬起手中令旗,号令四支队伍出发。 鼓声骤起。 朱、苍、白、黑四色旗队同时调转方向,分别朝东、北、西、南四处山口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飘扬的四色旌旗也先后没入山林。 此次竞猎足有四个时辰,期间并无旁的仪式。 萧静娴只在看城上坐了小半个时辰,便觉得百无聊赖。她原本以为能亲眼看见旗队如何追逐猎物,不想除了偶尔传来的号角与马蹄声,什么也瞧不见。 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她终于坐不住了,拉着王令仪回草场跑马。 萧定渊也不曾在看城上枯坐。待四支旗队尽数出发以后,他便返回御帐处理政务,只留下管围大臣与部分官员继续守候。 直到申时三刻,沉重的收围鼓才响彻山林。 此时,萧定渊已经重新回到看城。太后带着萧静娴与王令仪坐在御座左侧稍后的位置,百官齐聚下首,等待各旗队归来献猎。 山林间日色逐渐昏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呼喝。 四支旗队尚未现身,便有一名将领先行策马赶回。他一路疾驰至看城下,翻身下马,面带喜色地禀报:“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活捉了一头白鹿!白鹿乃世间罕见的祥瑞,殿下特来敬献陛下!” 话音落下,百官之间霎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裴峥面露笑意,率先道:“太子殿下骑射不凡,竟能活捉白鹿,实乃我大周之喜。” 旁侧官员纷纷出言附和,称颂白鹿现世乃是国运昌隆之兆。 王珩列于席间,并未跟着开口。他眉心微蹙,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祥瑞存有几分疑虑。察觉前方投来的目光,他悄然抬眼,恰好与女儿四目相接。 自百官齐聚,王令仪便一直在寻找父亲,此刻遥遥瞧见,心中稍定,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王珩亦微微颔首。 父女二人尚未移开目光,便听见北侧守军扬声高呼: “旗队归来——” 众人循声望去。 北侧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鸟自林梢振翅而起,紧接着,一面朱色长旗穿过层叠林木,渐渐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 王令仪望着那面在风中招展的旗帜,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去,眉心也轻轻一跳。 朱旗队分明应当从东侧归营,为何会从北侧回来? 18. 第 18 章 朱色长旗越来越近。 起初,众人只能看见一抹鲜明的颜色在林木之间时隐时现。片刻后,数匹快马冲出北侧林道,马蹄铿锵起落,尘土飞扬。 王令仪凝眸望去。 一行人中,策马走在最前方的正是萧承熙。他身后紧随着几名东宫亲卫,人人面上皆带着难掩的喜色。再往后,则是一众披甲军士。 依照昨日管围大臣宣读的规矩,旗队应当从相同的山口出入,朱旗队为何从北侧回来? 王令仪的手心无意识地攥紧。 管围大臣显然也已经注意到了。他上前几步,眉头紧锁,待朱旗队行至看城下方,便沉声询问:“太子殿下领朱旗入东侧猎区,为何从北侧归营?” 萧承熙勒马停下,翻身下马,脸上的喜悦稍稍收敛,拱手回答:“孤追逐白鹿时,不知不觉便到了北侧山林。后来遇见行围司军士持令箭传话,道东侧山口尚有受惊兽群未曾清理,恐怕冲撞归营队伍,命孤改由北侧林道返回。” “行围司的令箭?”管围大臣的眉头仍旧紧紧皱起。 “正是。” 萧承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随行军士中便有人双手奉上一支令箭。 管围大臣接过查验,见上面的纹章与印记并无不妥,神情却不曾缓和。令箭并无错漏,朱旗队既是奉行围司之命改换归道,便不能以此为咎。 见管围大臣沉默半晌,萧承熙便道:“若无不妥,孤当先行献猎。” 恰在此时,西、南两侧的守军也先后扬声高呼。 白旗与黑旗相继穿过林道,缓缓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裴明义与傅子琪各自领队归营,身后猎车首尾相接,车上堆满了竞猎所得。 又过了片刻,北侧林中再度传来马蹄声。苍色长旗被先行归来的朱旗队挡在后方,旗面时隐时现。萧承璟勒马缓行,远远瞧见太子所猎获的白鹿,眉眼间露出几分惊异。 三队依照军令停在各自旗位,旗手收起旗帜,领队翻身下马,只待稍后核验猎获。 管围大臣见旗队纷纷归来,思及朱旗队最先入场,又得了白鹿这等祥瑞。犹豫片刻,他后退一步,为太子让路。 萧承熙见状,将目光投向高台,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他快步上前,拱手道:“父皇,儿臣今日在林中活捉了一头白鹿,特来敬献父皇!” 话音落下,百官间的议论愈发热烈。 朱旗队随之向两侧分开,四名军士抬着一副木架缓缓走上前来。 木架中伏着一头通体雪白的幼鹿。白鹿前蹄被绳索束缚,颈项微微扬起。许是受了惊,乌黑湿润的眼睛不住转动,胸腹也在急促起伏。除却后腿有几处擦伤,通身不见血迹,果真是活捉所得。 席间响起此起彼伏的称贺声。 “白鹿现世,乃上天庇佑!” “恭贺陛下,恭贺太子殿下!” 萧承熙仍拱手站立。听着四周的称颂,他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又悄然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帝王,见萧定渊迟迟不发一言,心中不免有些着急,当即俯身叩拜,“儿臣不敢独占祥瑞,愿将白鹿献于父皇。惟愿父皇圣体康健,我大周国祚绵长。” 萧定渊垂眸看着跪在下首的太子,神情和缓了一些,缓缓道:“你有这份心,很好。” 不过寥寥数语,萧承熙眼中已然迸发出光亮。 “多谢父皇。”萧承熙眉目间满是欣然,又提议道,“父皇不若近前来看看这头白鹿?” 萧定渊尚且不置可否,看城上的萧静娴早已按捺不住,不住地探身朝下张望。奈何白鹿被周围军士挡得严严实实,只能隐隐瞧见一截雪白的鹿角。 她悄悄扯了扯王令仪的衣袖,“令仪姐姐,我们去前面瞧瞧罢!” 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太后。她并未阻拦,只侧首提醒:“小心些,莫要忘了御前礼仪。” “母后放心,我只在旁侧看一眼。” 萧静娴应得很是痛快,拉着王令仪来到左侧前栏。 从此处往下望,恰好能将献猎台前的情形尽收眼底。王令仪立于栏前,终于看清了整支队伍。 萧承熙与东宫亲卫俱是风尘仆仆,衣摆与靴面上都沾满泥土。后方负责运送猎物的几名军士却是甲胄齐整,步履沉稳,身上瞧不出奔波数个时辰后的狼狈。 王令仪眉心微蹙,视线从那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她按捺住心下的不安,转头看向百官所立之处。 王珩亦在看朱旗队,眉宇间带着几分审慎。 太子殿下骑射功夫中平,白鹿又极为机敏,如何能活捉一头白鹿? 似是察觉到女儿的视线,王珩略微抬眸。父女二人的目光隔着茫茫人群,再度短暂相触。 萧定渊原本无意近前。目光在萧静娴与王氏女的背影上停留片刻,见王氏女也微微探身往下张望,他沉默片刻,从御座上起身,缓步走下两级台阶,吩咐道:“将白鹿抬近些。” 四名军士齐声应是,抬着木架向前走去。 转眼之间,那头白鹿便离萧静娴与王令仪所处之地更近了一些。 “令仪姐姐!你瞧!它当真通身都是白的!”萧静娴不住地感叹,眼睛亮得惊人。 王令仪听见她的赞叹,注意力才回到那白鹿身上。还不待她细看,便听见管围大臣忽然发问:“朱旗队计功官何在?” 一时无人应答。 片刻后,一名东宫亲卫随后出列回禀:“回大人,朱旗队途中改换归道,队伍一度被山林隔断。计功官许是落在后头了,想来很快便会赶回。” 管围大臣脸色愈发难看。 行围竞猎虽不是正经行军,却也处处依照军法。堂堂一队计功官,竟能在归营途中走失,实在有些荒唐。只是太子刚刚猎得白鹿,百官皆在称贺,他并不好当众扫兴,只道:“待人回来,命他立即到行围司复命。” 东宫亲卫当即应下。 管围大臣又命身旁一小官暂领计功官一职,朱旗队后方装载猎物的几辆猎车这才缓缓驶入。 领头的那辆猎车并不算大,外面覆盖着一张厚重的灰褐色兽皮,四角皆以麻绳牢牢束缚,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 管围大臣看了一眼,问道:“车中是何猎物?” 负责押车的军士躬身回答:“回大人,是一头野猪。那畜生死前撞得血肉模糊,模样实在难看,恐惊扰了贵人,卑职才擅自以兽皮遮盖。” 太后远远瞧着,微微皱起眉头。 萧静娴却愈发好奇,恨不得掀开兽皮仔细瞧瞧。她探身向前的动作略大了些,衣袖拂动,惊动了车驾上的白鹿。只见那白鹿忽然挣扎起来,木架随之摇晃,束缚前蹄的麻绳霎时紧绷。 走在前面的两名军士立即俯下身,牢牢按住木架。 众人的目光皆被挣扎的白鹿吸引,王令仪却仍旧看着后面那辆猎车。 猎车分明已然停稳,四下无风,覆盖其上的兽皮却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她起初只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白鹿挣扎之际,那兽皮的起伏动作愈发明显。车旁军士不动声色地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其中一角。 紧接着,车身又是一晃。 这一次,比方才清楚许多。 王令仪神色微凝。 她略一思量,正欲开口,却见那押送猎车的军士缓缓后退了一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开了兽皮的一角。 兽皮底下,突兀地传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王令仪心下骤然一沉。 “那辆车不对!” 她话音未落,猎车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砰——” 整个车身猛然一震,缠绕在兽皮外的麻绳瞬间绷直。 紧接着,又是一声巨响。 一截车辕应声断裂,厚重兽皮被猛然顶开。一头双目赤红的野猪从车中冲出,背上还插着两支折断的短箭,皮毛间鲜血淋漓。 野猪落地后发出一声尖锐嘶鸣,径直向人群冲来。 “护驾!” 御前侍卫厉声高喝。 外侧侍卫立即提盾迎上,试图将野猪拦在献猎台外。可那畜生已然发了狂,獠牙猛挑,掀翻了持盾侍卫,又一头撞断台前的围栏。 四周顿时惊呼四起。 先前才安定下来的白鹿也受了惊,拼命挣扎起来。几名军士一时没能将它制住,木架侧翻在地,绳索脱落。白鹿重获自由,当即撞开一名军士,没头没脑地冲向人群。 御前原本严整的阵形,被野猪与白鹿从两侧同时冲开了一道缺口。 萧静娴何曾见过这般场面,顿时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抓紧王令仪的手。 “令仪姐姐……” 王令仪立即侧过身,将萧静娴护在身后。转瞬,却见方才抬鹿的一名军士忽然从木架底下抽出一柄短刀。 寒芒乍现。 那名军士毫不迟疑,直直地扑向台阶上的萧定渊。 “陛下当心!” 王令仪失声示警。 萧定渊当即侧身。 刀锋几乎擦着他的肩头掠过。近旁侍卫正欲上前,他已经伸手夺过侍卫腰间的佩剑,反手刺入刺客胸口。 鲜血飞溅而出。 刺客应声倒地。 一击毙命。 与此同时,另有两名军士也拔出兵刃,从左侧冲入御前。 御前侍卫很快反应过来,数柄长刀同时出鞘,将二人拦下。又有一人从右后方跃出,踩着翻倒的木架腾身而起,双手握住短刀,猛地向萧定渊劈来。 萧定渊挥剑格挡。 刀剑相撞,发出一声刺耳铮鸣。 原先装载野猪的那辆猎车已然倾倒,兽皮业已被野猪带落大半。半遮半掩的车厢中,隐约露出一道黑影。 那黑影手中端着一柄短弩,漆黑弩箭已经搭上弦槽。 箭镞寒芒所指,正是萧定渊。 王令仪脑海中霎时一片空白。 她猛地挣开萧静娴的手,向台阶下扑去。 弩箭破空而来。 萧定渊才将眼前刺客逼退,身侧有人猛然撞来。 冷香扑鼻。 竟是是王氏女! 他下意识揽住王令仪的腰,带着她往旁侧避开。正欲将她护至身后,方才被逼退的刺客已经再度挥刀而来。 瞬息间,萧定渊反手横剑,刀锋擦过他的手背,划开一道狭长血痕。 几乎同时,一声极轻的闷响传入耳中。 怀中人的身体骤然一僵。 王令仪忽地全身脱力,她试图站稳,双脚却再也支撑不住,只能紧紧攥住萧定渊胸前的衣襟。 发狂的野猪终于被数名侍卫合力刺倒,受惊的白鹿也被重新制住。御前侍卫迅速合围,数柄长刀同时压下,将余下刺客死死制住,又有数名侍卫扑向翻倒的猎车,将那名弩手从车厢后拖了出来。 野兽哀鸣,刀剑交击。 一片嘈杂中,王令仪勉强抬起眼,看见萧定渊手背上的血,唇瓣动了动。 “陛下……” 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萧定渊低下头,只见一支漆黑的弩箭钉入她左肩后方,湘色衣料转眼便被鲜血浸透。 殷红满目。 那张始终冷静沉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神情。 “王令仪。” 王令仪张了张口,尚未来得及回答,眼前便彻底暗了下去。 19. 第 19 章 “令仪!” 王珩踉跄着扑到御前,失声唤出女儿的名字。 方才局势骤然生乱,他站在百官之中,第一反应便是去寻女儿。原本见她与长公主站在一处,身旁又有数名侍卫护持,心中才稍稍安定些许。谁知下一刻,竟见她挣开长公主的手,猛然向台阶下扑去。 王珩只觉得整颗心都被高高提起,再顾不得什么仪态礼数,跌跌撞撞地朝台阶奔去。匆忙之间,他冠帽歪斜,衣袍凌乱,全然不见半分持重。 待走到近前,他一眼便看见女儿肩后那片刺目血红,浑身寒毛骤然竖起,呼吸都似停了一瞬。 “令仪……” 他伸出手,想从萧定渊怀中接过女儿。 萧定渊却没有松手,只抬眸扫了他一眼,薄唇紧抿,眉心紧蹙,却未置一言。他随即俯身将王令仪抱起,转身大步朝御营方向走去。内侍与御前侍卫紧随其后,沿途所遇军士纷纷避让。 王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才如梦初醒,连忙跟了上去。 萧定渊步履极快,声音却仍旧沉静,听不出多少慌乱:“留活口。封锁山口,所有队伍原地卸甲,逐一核验身份。各旗队人马不得离开,命裴峥即刻彻查。” 身侧侍卫沉声领命,转身离去。 萧定渊侧首看向李富贵,又吩咐道:“去传曾铭喜,叫他带齐药物,到御帐候着。” 李富贵应了一声,顾不得擦去额角冷汗,急匆匆地先往御营后方跑去。 萧定渊三步并做两步,很快便回到御帐。 王令仪左肩后方尚且插着弩箭,不能仰卧。他将她侧身安置在榻上,一手托住她的肩颈,一手揽住她的腰际,使伤口朝外,不至于触碰箭尾。 她双目紧闭,面上血色尽失,唇色也苍白得厉害。唯有微弱起伏的胸膛,尚能叫人看出几分生气。 王珩站在床榻旁,心急如焚,额前早已沁出了一层冷汗,却不敢言语。 不多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曾铭喜带着一个药童匆匆而来,药童手中还提着沉重的药箱。 “微臣参见——” 曾铭喜才要跪下,便被萧定渊沉声打断。 “免了,赶紧过来。” 曾铭喜不敢耽搁,连忙走到榻前。他先观察王令仪的面色与呼吸,又隔着衣料仔细查看箭伤,眉头渐渐紧锁。 “箭入左肩,位置偏上,姑娘呼吸尚且平稳,应当未伤及心肺。”他略作停顿,又道,“只是微臣须得先剪开伤处衣料,查明弩箭没入的深浅。” “那便剪。”萧定渊的声音微沉,“人命关天,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微臣遵旨。” 曾铭喜连声应下,立即从药童手中的药箱中取出剪刀,小心剪开箭弩周围被鲜血浸透的衣料。 待看清伤口,他紧锁的眉头才稍稍放松一些。 “箭头虽入得不浅,好在偏离了要害,只要拔箭之后能及时止住血,性命应当无虞。” 王珩闻言,紧绷的肩背微微一松,却仍旧死死盯着榻上的女儿,不敢真正放下心来。 曾铭喜又道:“只是拔箭时疼痛剧烈。这位姑娘眼下昏迷不醒,难以服用麻沸散,待会儿或因疼痛本能挣扎。还请陛下将她扶稳,千万不可叫她乱动,以免箭镞在血肉中偏移,反倒加重伤势。” 萧定渊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曾铭喜转头看向一旁的李富贵,“还请中贵人命人多备些热水,再取些烈酒和干净细布来。” 李富贵连忙应下,转身匆匆出了御帐。 不多时,他便折返回来,身后跟着几名捧着热水的内侍,还有一名双眼红肿的女子——正是秋棠。 原是李富贵方才出去时,在御帐外瞧见了她。帐中没有服侍的女使,诸多不便,这才将她一并唤了进来。 方才王令仪扑向御前时,秋棠霎时吓得魂飞魄散,半晌说不出话来。后来又看见姑娘中箭,泪水当即便涌了出来。 只是陛下抱着人走得极快,她赶到御营时,众人早已进了御帐。没有传召,她不敢贸然闯入,只能红着眼睛候在外面。 如今瞧见床榻上的情形,秋棠险些又落下泪来。她死死咬住唇,强自稳定心神,将手中的烈酒递给曾铭喜。 曾铭喜看她一眼,却没有接,只吩咐道:“劳烦姑娘将酒淋到伤口周围。” 秋棠闻言,心中顿时生出几分紧张。她勉强压住颤抖的手,拔去瓶塞,小心地将烈酒淋到伤口四周。 清澈的酒水冲淡那一片殷红,沿着王令仪肩背缓缓淌下,浸湿了底下的衣料。 许是疼痛难忍,王令仪眉头紧蹙,无意识地发出一声嘤咛。 “陛下,扶稳。”曾铭喜双手握住弩箭尾部,沉声提醒。 萧定渊紧紧盯着怀中人,一手稳住她的肩颈,另一手牢牢揽住她的腰身,不叫她轻易挣动。 曾铭喜深吸一口气,手上骤然用力,猛地拔出弩箭。 伤口顿时涌出鲜血。 王令仪发出难忍的哼声,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萧定渊神情冷肃,下颌收紧,使力将她扶得更稳,不叫她挣扎间碰到伤口。 王珩佝偻着身躯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女儿受苦,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去,抬手遮住双眼,喉间溢出压抑的哽咽。 秋棠早已泪流满面,握着酒瓶的双手止不住地发抖,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继续淋!”曾铭喜沉声喝道。 秋棠猛然回过神,连忙将烈酒淋向创口。 王令仪吃痛,身体颤抖得愈发厉害,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药童已经递上止血药候立一旁。曾铭喜接过药瓶,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细布按住。 鲜血很快浸透了第一块细布。 曾铭喜神色凝重,又换了一块,继续压住伤口。如此反复数次,那不断涌出的鲜血才渐渐止住。 稍过片刻,王令仪挣扎的力道终于小了一些,只是眉头仍旧紧紧蹙着,呼吸微弱而急促。 “血势已经止住,应当暂且无碍了。”曾铭喜直起身,满头大汗。 他缓了口气,又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瓷瓶,交给秋棠。 “劳烦姑娘用细布蘸取热水,将创口周围的血迹清理干净,再敷上这金疮药,以细纱包扎。动作须得轻些,莫要再次碰裂伤口。” 秋棠双眼含泪,带着哭腔轻声应道:“是。” 萧定渊垂眸望向怀中的王令仪。 她面色惨白,双目紧闭,干涩的唇角微微起皮。眼角那颗小痣,此刻也仿佛失去了光彩。 萧定渊薄唇紧抿,片刻后,将怀中人轻轻放回床榻,使她俯身伏在软枕间,露出左肩伤处。 秋棠连忙拿着细纱上前,旁侧宫人也将热水放在榻边的案几上。 萧定渊站起身,深深凝视了一眼床榻上毫无知觉的人,眼神冷肃得近乎凝结。片刻后,他转身出了御帐,将帐中之事暂且交给了曾铭喜与秋棠。 王珩站在原地,望着女儿苍白的侧脸,双手一点点攥紧。过了许久,他才勉强收拾好情绪,缓缓挺直脊背,转身跟着萧定渊走了出去。 萧定渊甫一走出御帐,便看见太后与萧静娴候在帐前。 萧静娴哭得双眼通红,正倚在太后怀中低声抽噎。一见萧定渊出来,她立即挣脱开太后的手,快步迎了上来。 “皇兄,令仪姐姐如何了?” 太后虽不曾开口,投来的目光亦满是关切。 “伤口已经止血,暂且没有性命之忧。” 萧定渊的声音仍有些冷凝。看见妹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他略微停顿,语气到底和缓了几分。 “母后先带静娴回帐歇息。此处人多,反倒妨碍太医救治,留在这里也无甚用处。” 萧静娴却不肯离开,泪水成串滚落下来。 “都是我不好。”她哽咽道,“若不是我非要看白鹿……” “刺客是冲着朕来的,与你无关。”萧定渊打断了她,声音不重,稍顿片刻,又柔声安抚道,“即便今日没有你,刺客也会另寻时机。你留在这里哭,也帮不了忙,哭多了倒叫自己生病。” 萧静娴怔怔地望着他,眼泪仍不住地往下落。 太后轻叹了一声,将萧静娴揽回身侧,又抬眸看向萧定渊染血的右手。 “子深,你的手……” “只是皮外伤。”萧定渊垂下手,宽大的衣袖随之落下,遮住了手背上那道尚未包扎的伤口。 太后看了他片刻,没有多言,只吩咐身旁的赵嬷嬷留下看顾王令仪,自己则带着萧静娴先行离去。 御营内外已经彻底戒严。 禁军手持兵刃,牢牢守住各处要道。远处不断传来将领的喝令声,四支旗队已经依照旨意原地卸甲,所有随行军士皆被分开看守,逐一核验身份。 恰在此时,御前侍卫统领傅子琪快步而来。他身上的骑装尚未来得及更换,甲胄尚还沾着几处未干的血迹。 “启禀陛下,行刺者共五人。一人当场死亡,余下四人已被拿下,其中两人伤势颇重,臣已命人卸去他们的下颌。” 萧定渊问:“身份呢?” “刺客虽身着朱旗队军服,但与名册上画像不符,应当是这几人顶替了朱旗队军士。计功官至今不见踪影,恐怕凶多吉少。臣疑心,是因管围大臣对计功官很是熟识,不好顶替。”傅子琪稍顿片刻,才继续道,“只是暂且还没审问出刺客的真实身份。” “裴峥何在?” “裴大将军正在外营坐镇,核验军士身份。裴小将军奉裴大将军之命,带着几名东宫属官前去查验归营路线。” 萧定渊微微颔首,“叫裴明义先查 东侧山口,再沿朱旗队原定归道一路搜查。裴峥总领围场诸军,未得旨意,任何人不得擅自离营。” “臣领旨。” 傅子琪应声退下。 他才走出几步,便有侍卫前来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正在营外请罪。” 萧定渊沉默片刻,“叫他进来。” 萧承熙很快便被带到御前。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他脸上的意气风发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袍角沾满泥土,面色亦是一片惨白。 急匆匆行至萧定渊面前,他屈膝跪下,急声道:“父皇,儿臣当真不知那些人是刺客!那头白鹿也确实是儿臣在林中追到的,儿臣只是想将祥瑞献给父皇,从未有过半分不轨之心!” 萧定渊低头看着他,没有出言宽慰,也不曾动怒。 “命你们改走北侧林道的人是谁?” 萧承熙一怔,竭力回想,“是一名行围司校尉。那人带着令箭,道东侧山口尚未清理妥当,命儿臣由北侧归营。儿臣验过令箭,并未发现不妥。” “你可认得他?” “不认得。”萧承熙的脸愈发苍白,“行围司军士众多,儿臣只当他是临时分派过去传令的人。” “计功官何时失踪的?” “儿臣……儿臣不知。” 萧承熙垂下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当时白鹿忽然钻入密林,儿臣急着追赶,队伍便被拉开了一些。待捉住白鹿,后队的军士也很快跟了上来。儿臣没有留意……” “你不曾核对归队的军士,也不曾查验那辆猎车?” 萧承熙张了张口,哑然失语。 萧定渊看着跪在面前的太子,许久不曾言语。 “回你自己的营帐。”良久,他终于开口。 萧承熙猛地抬头。 “事情查清以前,不得离开半步。” “父皇……” “退下。” 萧承熙唇瓣颤了颤,不敢再言语,俯身叩首后,跟着御前侍卫走出营帐。 王珩一直候立一旁,听完傅子琪回禀,又旁观了太子请罪的经过,始终不曾贸然开口。 待二人走后,他才上前一步,向萧定渊俯身行礼。 “小女蒙陛下召太医救治,臣感激不尽。” “王卿不必谢朕。”萧定渊看向他,沉默片刻,又低声道,“该道谢的,是朕。” 王珩微微一怔,抬眼望去。 萧定渊与他对视片刻,忽然移开目光,凝望远处山林上方那一轮明月。 夜风微凉,月色清寒。 “王卿养了一个好女儿。” 这句话说得极轻,王珩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望着眼前帝王冷峻的侧脸,心中隐约生出几分异样,只是尚未来得及细想,便听萧定渊继续道:“朕自会命太医竭力救治。今日之事,必会彻查到底,给她、也给王氏一个交代。” 提及今日刺杀一事,他的声音愈发冷肃。 王珩垂下眼睛,低声道:“小女一时情急,擅闯御前,行事莽撞,失了礼数,恳请陛下莫要怪罪。” “她救了朕,何罪之有?” 萧定渊的声音平和下来,略作停顿,又道:“她伤势未稳,眼下不宜挪动,今夜便暂且留在御帐。有太后身边的嬷嬷与她的婢女在旁照料,不会有损清誉。” 王珩闻言,眸光微动。 “王卿若不放心,便在外帐歇下,有什么消息,也能第一时间知晓。”萧定渊看他迟迟不应,又道。 王珩这才俯首行礼,“臣谢陛下体恤。” 片刻后,便有内侍上前,为王珩引路。 - 将近子时,萧定渊仍坐在帐内的案几前。他的右手已然包扎好,另一手拿着初步的供词。 案上一盏烛火跳动,御帐方向忽而传来阵阵喧闹声。 萧定渊抬起眼,“出了什么事?” 帐门外候立的内侍随即入内,躬身回答道:“回禀陛下,王姑娘起了高热,曾太医已经过去了。” 萧定渊手中动作凝滞,犹豫片刻,他放下供词,起身走出营帐。 御帐内只点了两盏灯。 曾铭喜诊过脉,正在御帐外间开药方。秋棠守在床边,不时替王令仪更换额间的湿帕。 萧定渊掀开帐幔走入内室,秋棠听见脚步声,正要起身行礼,便被叫停了动作。 他在距离床榻三四步的位置停下,没有再向前。 床帘只挽起一角。床榻上的人面色潮红,眉心紧紧蹙起,鬓边碎发已被汗水打湿。她的呼吸时轻时重,唇间偶尔溢出几句含混不清的呓语。 萧定渊原本只打算看上一眼便离开。 转身之际,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极轻的声音。 “子深……” 萧定渊的脚步倏然停住。 20. 第 20 章 萧定渊走到外间时,曾铭喜已恭候多时。 “如何?”他的声音略微低沉。 曾铭喜躬身回禀:“王姑娘失血过多,又受了惊,伤口亦有发热之症,这才起了高热。微臣已经诊过脉,眼下虽有些虚弱,却无性命之忧。药方也已调配妥当,只是若要退热,尚且需要等上几个时辰。” 萧定渊沉默片刻,才道:“看顾好她。” “微臣遵旨。” 萧定渊转身往御帐外走去。 行至帐门前,他脚步不知为何有些踟蹰。片刻后,又回过头,隔着低垂的帐幔,凝望了一眼里间方向。 方才女郎病中的呓语,再一次浮上心头。 她呼唤的那一声“子深”,是在唤他吗? 子深是他的表字。知晓之人虽不算少,却绝不该从一个深居闺阁中的未婚女郎口中,以这样的情态唤出来。 王令仪如何得知他的表字? 萧定渊在帐外站了片刻,才回营帐。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 意识朦胧之间,眼前景象变幻,仿佛又回到了宫中。 …… 今日是元日。 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片被朔风卷过宫阙。天色尚未亮透,雪光已然穿过玉棂,在寢殿中映出一片朦胧微白。 殿内炭火烧得正暖,鎏金香炉里燃着“返魂梅”,青烟笔直升起,转眼又消散在昏暗天光中。 今日有元日大朝会。 萧定渊已经起身,任由宫人替他穿戴冠冕。 铜镜之中,十二旒安静垂落,遮住帝王眉目间尚未散尽的倦意。他的目光温柔,投向铜镜中后方低垂的床帐。 他的皇后仍在安眠。 宫人整理好最后一处衣襟,无声无息地退到旁侧。萧定渊转过身,恰好看见床帐中的人缓缓睁开眼睛。 她似乎尚未睡醒,眼底还带着几分困倦,安静而温柔地注视着他。 萧定渊唇边不由得浮起一点笑意,快步走到榻前,俯下身轻声问:“吵醒你了?” 他的皇后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只轻轻摇了摇头。 几缕乌发垂落枕畔,衬得面容愈发苍白。 萧定渊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担忧。 近来皇后多病,精神不济。他伸手轻轻探了探妻子的额头,触手温凉,并未发热,紧蹙的眉心这才稍稍舒展开来。 “时辰还早,再睡一会儿。”他说着,替她掖好滑落的锦被,动作熟稔而亲昵,话语也愈发柔和,“朕回来陪你用膳。” 帐中人似乎笑了一下。 那笑容隔着一层朦胧雾气,看不真切。 下一刻,炭火与暖梅香骤然消失。 丹陛之上钟磬齐鸣,百官俯首祝颂,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大殿。 下一刻,李富贵带着凛冽寒风仓皇进殿,“陛下,昭阳殿来报……” 风雪呼啸,吞没了后面的话语。 萧定渊低下头,怀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名女子。 她的身体轻得仿佛没有分量,面容被重重雾色遮掩,看不清眉眼。忽而又有一道微弱的声音,飘忽而来。 “子深……” 是谁? 是他的皇后。 他的皇后,是谁? 萧定渊试图看清她的面容,怀中人却如烟散去。 “子深……”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别走……” 他伸手欲抓,终究徒劳。 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从唇边溢出。 “令仪……” 萧定渊骤然睁开眼睛,蓦地坐直身体。 帐内一片昏暗,案前残灯尚未燃尽。 梦中景象如同水中倒影,轰然破碎。 萧定渊坐在昏暗之中,胸口起伏未定,额间沁出一层薄汗,许久没有动作。 他梦见了什么? “陛下。” 李富贵的声音恰在帐外响起。 “裴小将军与傅统领有要事启奏。” - 昨日刺杀发生后,天色尚且不算太晚。 裴峥留在献猎台统辖四旗队人马,核验军士身份,另命裴明义带着羽林卫与御前侍卫,押着几名随猎的东宫属官进入东侧山林,沿着朱旗队原定方向逐步探查。 山中马蹄印杂乱不堪,一时难以分辨。 “你们究竟是在何处发现的白鹿?” 裴明义站在林道中央,声音冷峻,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几名东宫属官身上。 几名东宫属官相互对视,又不安地往四周来回逡巡。片刻后,其中一人出列,躬身道:“回裴小将军,当时我们的确是在此处看见的白鹿。那白鹿极其灵敏,一见人影便钻入密林之中……” 他说到这里,略显迟疑,随后又道:“太子殿下见猎心切,便纵马追赶上去。队伍一时行得快了些,不承想……计功官与部分负责运送猎物的军士,便被落在了后面。” 裴明义听罢,眉头紧蹙。 恰在此时,一名羽林卫快步前来禀报:“将军,左前方发现异状。” 裴明义当即转身,迈步往左侧一条隐蔽小道走去。越往里走,周围的异常便愈发明显。 小道两侧枝叶繁茂,几片低垂的叶片上沾着暗红血迹。沿途大片杂草向同一方向倾倒,泥地上还留着几道断断续续的拖拽痕迹。 “将军!这里!” 前方山坡背阴处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裴明义快步上前,绕过一株枝干粗壮的古树,一眼便看见树后横陈着数具尸体。 死者身上的外层军服与腰牌都已被取走,只余中衣,伤口多在咽喉,血迹已然干涸,显然皆是毫无防备之时被人一击毙命。 裴明义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过来验人。”裴明义对着几名东宫属官冷声道。 几名东宫属官不敢迟疑,连忙走上前去。 他们依次翻看近前几具尸体,神情尚且有些犹疑。直到看清斜靠在树根旁的那具尸体,其中一人才脸色骤变。 “将军,这……这正是旗队的计功官。” 另一人也认出了不远处的死者,颤声道,“这几人……应当都是行围司分派过来运送猎物的军士。” 山风穿林而过,吹得枝叶沙沙作响。 - “所以,是有人李代桃僵?” 萧定渊端坐案前,包扎过的右手随意地摆在案面,神情淡漠,俯视下首。 裴明义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紧张,强自镇定,拱手作答:“是。昨日太子殿下急于追逐白鹿,带领旗队一路向北。旗队行进速度加快,致使前后行列并不十分紧密。或因车驾行驶缓慢,或因有人作祟,计功官与负责运送猎物的行围军士逐渐落在后方,刺客便有移花接木的机会。” 他稍作停顿,又道:“朱旗队中人或许认不得寻常军士,却绝不会认不得随队的计功官。因此,刺客并未冒充计功官的身份。昨日有人问起时,便只说他落在了后面。” 萧定渊眸色微沉,又问:“白鹿呢?” “启禀陛下。” 傅子琪上前一步,躬身回禀:“臣昨日命猎户仔细查验那头白鹿,发现它颈侧留有数道浅痕,应当是长年系绳所致,白鹿四蹄亦经过人为修剪。” “臣以为,那头白鹿并非偶然闯入围场的祥瑞,”他迟疑片刻,“或许,是有人长期驯养,特意放入了东侧猎区,用以引诱太子殿下追赶。” 帐中一时寂静。 白鹿难得,又有祥瑞之名。太子急于在春猎中有所斩获,一旦发现白鹿,势必不会轻易放过。 幕后之人不仅熟知围场布局,甚至连太子的心性,也一并算计在内。 “另外,”裴明义继续道,“臣已经查验过行围司令箭的领用记录。昨日共有七支令箭领出,其中六支皆在收围之后归还,唯有一支至今下落不明。” “领箭之人,是行围司校尉,名韩烁。” 裴明义斟酌片刻,神情渐渐凝重。 “臣又查验韩烁的履历,此人恐怕与前朝有所牵连。” 萧定渊抬眸看他,眉梢微挑。 “陛下宽仁,登基后,旧朝低阶官员大多保留原职。韩烁原是前朝羽林军中的低阶将领,大周定鼎后主动归顺。因他熟悉京郊山川地形,后来便被编入了行围司。” “此次围猎临时征调的驱兽兵名册,亦是由他参与核验。微臣以为,刺客应当是经由他的手,混入围场。” 裴明义低下头,声音也沉了几分。 “只是臣等昨日前去拿人时,韩烁已经不见踪影。” 萧定渊忽而低低笑了一声,眼中却不见半分笑意。 “朕以为,前朝覆灭乃咎由自取。却不曾想,还有人兴风作浪,妄图复辟。” 裴明义与傅子琪心中一凛,当即俯身请罪,“陛下息怒。” “活擒的刺客如何?”萧定渊冷声询问。 傅子琪答道:“几人拒不供认。臣已经命人分别审问,从他们的供词与反应来看,他们所知之事恐怕十分有限,未必真正见过幕后主使。” “继续审,先别叫他们死了。”萧定渊淡淡道。 “臣遵旨。” 此时,裴明义迟疑片刻,忽然抬起头,眉宇间满是犹疑,“陛下,还有一事。” “何事?” “臣在搜查韩烁住处时,找到了一枚腰牌。” 裴明义垂下眼睛,从袖中取出一只封好的木匣,双手呈至御前。 “腰牌出自东宫。正面雕有东宫云蟒纹,背面刻有‘采买房辰字十七号’字样。臣已命人前往东宫查验领用名册,只是当下尚未回报。” 李富贵上前接过木匣,将其放到御案上。 匣盖打开,一枚乌木腰牌静静躺在其中。木牌边缘已有轻微磨损,显然并非新近伪造之物。 萧定渊轻叩案几的动作倏然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腰牌上,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营帐内一时静得针落可闻。 裴明义与傅子琪垂首立于下方,额前渐渐沁出冷汗。 片刻后,裴明义略作思忖,又谨慎补充道:“陛下,这枚腰牌只能证明它出自东宫。腰牌或许是遗失,亦可能有人故意留在韩烁住处,尚且不能认定东宫与刺杀有关联。” 萧定渊闻言,眉梢微微一挑。他侧首看向李富贵,淡声吩咐:“命人去东宫查清这枚腰牌由何人领用,又是在何时离开东宫的。” “奴婢遵旨。” 李富贵当即唤来一名内侍,低声吩咐几句。那内侍躬身领命,很快退出御帐。 不知过了多久,萧定渊才又沉声道:“朕记得,前朝皇室曾豢养过一支暗部,只认姜氏皇族血脉,不受朝廷号令。” 傅子琪仔细回想片刻,答道:“确有此事。当日陛下入京,那支暗部便已不知所踪。臣等曾搜查过前朝皇城司的旧档,却没有找到他们的名册。” “傅子琪,此事交由你继续追查。”萧定渊抬眸看向傅子琪,声音冷沉,“韩烁的住处,来往之人,近半年出入过的商铺寺院,一个也不要漏过。至于那几个刺客,继续分开审问。” “臣领旨。” 待裴明义与傅子琪退下,萧定渊又命李富贵召见太子。 萧承熙很快来到御前,俯首问安,心中却始终惴惴不安。 萧定渊垂眸看着跪在下首的侄子,只觉得他与记忆中那个温和恭谨的少年,似乎大不相同。 将近两年的储君教导,竟不能叫他行事多几分审慎吗? 沉默片刻,萧定渊抬手将那枚腰牌掷到萧承熙跟前。 “认得吗?” 萧承熙低头看去,脸色倏然一变,“这是东宫采买房的腰牌。” “何人领用?” “东宫内侍众多,腰牌又时有收回轮换,儿臣一时不能确定。”萧承熙竭力稳住声音,“查验采买房的领牌簿,便能知晓。”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先前奉命查验名册的内侍已经回来。李富贵走到帐外问过几句,片刻后重新入内,躬身回禀:“启禀陛下,采买房辰字十七号腰牌,现由东宫内侍郑禄领用。此人昨夜奉命离开围场,此后再未归营。” 萧定渊冷眼看向萧承熙,“郑禄奉谁的命离开围场?” 萧承熙沉默片刻,答道:“奉儿臣之命。” “去往何处?” “五台山。” “所为何事?” 萧承熙唇瓣微动,许久才道:“父皇万寿将至,儿臣原想在五台山供奉一串沉香佛珠,再请寺中高僧诵经祈福。此乃儿臣私下筹备的寿礼,不愿动用官驿,也不想提前走漏消息,这才命郑禄带着供奉之物,沿商道前往五台山。” 言语间,他的神情渐渐镇定下来。 萧定渊的目光却仍旧寒凉而锐利,“郑禄带去五台山的,只有供奉之物?” 萧承熙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紧。 “是。” “没有书信?” 短暂的沉默后,萧承熙低下头去。 “没有。” 营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五台山。 姜蘅如今也在五台山。 萧定渊望着跪在下首的太子,眼底本就寡淡的温度,也一点点冷了下去。 良久,他才极轻地重复了一遍: “没有?” 21. 第 21 章 午后,京郊忽而落起雨来。 起初,不过是淅淅沥沥的几滴,转眼间,雨势便逐渐变大。密集的雨珠敲打在御帐顶上,发出一阵阵沉闷声响。 王令仪便是在这样的雨声中醒来的。 她艰难地睁开眼睛,脑海中一片空白,不知今夕何夕,更不辨晦朔与春秋。 眼前景象模糊不定,阴暗光影交叠在一处。过了好一会儿,她涣散的视线才渐渐凝聚,看清前方明黄的床幔。 耳中的轰鸣声渐渐消散。随之而来的是左肩后方传来的尖锐剧痛。 王令仪难耐地皱起眉头,喉间无意识地溢出一声闷哼。身体止不住得往后仰,却被腰侧的软枕稳稳托住。 “姑娘,你醒了?” 秋棠听见床榻上的动静,连忙从赵嬷嬷手中接过汤药,快步走到床榻边上。她将汤药放在案几上,利落地撩起床帘,轻声询问。 王令仪微微仰头看向秋棠,本想答应一声,喉咙却干涩得厉害,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姑娘别急。” 秋棠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先用温水润了润她的唇,这才将她扶起一些,又端起药碗。 “先用药吧。这药有止痛安神的功效,用过以后也能好受一些。” 说话间,她用汤匙舀起一勺乌黑药汁,低头轻轻吹了吹,送到王令仪唇边。 王令仪十分顺从,一口一口慢慢喝下。只是那药苦涩得厉害,喝到最后,她的眉头渐渐蹙成一座小山。 待一碗汤药见底,她喉间的干涩终于稍稍缓解。再次开口时,虽声音嘶哑一些,到底能够说出话来。 “秋棠……” 秋棠正将药碗放回案几,闻言回应立即转过头,“怎么了,姑娘?” 王令仪稍作犹豫,才低声问:“陛下……如何了?” 秋棠原以为自家姑娘伤重体虚,应当连多说一句话都嫌疲累。即便开口,也该先问自己的伤情。谁承想,姑娘醒来第一件事,竟还是关心陛下。 秋棠越想越生气,忍不住冷哼一声,“姑娘竟也不知先关心关心自己吗?” 王令仪难得见她生气,此时竟还笑了一下。片刻后,才缓缓道:“我自己的情形,我自然知晓呀?” “我醒来便觉得左肩后侧疼得厉害,只是还不至于不能忍受。” 她说着,还试图伸手去抓秋棠。 只是她如今向右侧卧着,右手撑着身子,左手稍稍一动,便牵扯到肩后的伤口。尖锐疼痛骤然袭来,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面上也褪去几分血色。待疼痛平缓下来,她又抬眸冲秋棠微微一笑,“想来应当并无大碍,左不过要多养些时候。” 秋棠见她如此,愈发没有好脸色。兀自生了一会儿闷气,到底还是叹息了一下,说起陛下,“陛下并无大碍。当时姑娘扑上前去,挡住了那枚暗箭,陛下只在手背受了擦伤罢了。” 她起身拧了一方温热的帕子,一边走回来,一边低声埋怨:“姑娘实在冲动。御前这般多的侍卫,哪里需要姑娘去护驾呢?姑娘伤得这样重,昨夜又高热不退,实在叫奴婢担心得紧。” 说到这里,秋棠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嘴上虽然抱怨,拿着帕子给王令仪擦脸时,动作却轻柔得不能再轻柔。 “如今春猎已经中止,围场也仍旧封锁着。奴婢听赵嬷嬷说,裴小将军与傅统领正奉旨调查此事,应当不日便会有结果。” 温热的帕子轻轻覆上脸颊,带走了昨夜高热后残留的黏腻冷汗。 待擦洗干净,秋棠才端起药碗走出御帐。 王令仪安静躺了一会儿,目光缓缓扫过帐中陈设,这才发觉,自己似乎并不在先前居住的营帐中。 当下,帐中一应器物虽然不算奢华,却处处规整精致。床幔是明黄色的,案上陈列的器皿也大多是御用纹样,分明是帝王居所。 思及此,王令仪眉梢不由得轻轻一挑。 她竟被安置在御帐之中。 只是这点微妙的心绪尚未来得及深思,另一桩更为紧要的事便涌上心头。 倘若她的记忆没有出错,按照前世的轨迹,此次春猎本该顺利结束,根本不应当有这场刺杀。 是她记忆有偏差,还是因她重生诱使了这场刺杀? 王令仪眉心微蹙,尚未来得及思量,帐幔外忽然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令仪!” 来人正是王珩。 原是秋棠方才出去以后,便请值守的内侍将王令仪醒来的消息转告给他。 昨夜王令仪突发高热,王珩听闻之后便再无睡意,在卧榻上辗转反侧直至天明。晨起时,又第一时间前来看望女儿,见她高热已退,才勉强回去歇息片刻。 如今他虽然已经整理妥当衣冠,眼底却布满血丝,眉宇之间亦满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王令仪见父亲走进来,抬眼望去,唇边浮现一点笑意。 王珩见她伤成这样,竟还笑得出来,眼眶顿时一热。 他不愿在女儿面前失态,便背过身去,竭力平复翻涌的情绪。过了许久,才重新转过头,故作平静地责备道:“你倒是胆子大,连弩箭也敢去挡。” 王令仪听出父亲声音里的后怕与疼惜,眼眶骤然泛红。 “父亲……” 才唤了一声,她便低垂下眼帘,轻声道:“父亲,女儿当时并没有多想。” 王珩听罢,久久没有言语。 他忽而抬头,看了一眼床榻四周垂落的明黄帐幔。明黄乃皇家御用,鲜明得近乎刺眼。 片刻后,他重新低下头,看向女儿时,面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目光却比往常更多了几分审慎与肃穆。 他凝视得实在太久,反倒叫王令仪渐渐生出几分惴惴不安。 “父亲……” 王珩轻轻地抿了抿唇,终于缓缓开口:“原来,当初你说不愿入东宫,是因为陛下。” 并非询问。 王珩的语气十分笃定,显然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不等王令仪回答,他便兀自说了下去,“先前我便奇怪,你母亲为何去找谢老太太,设法让你进宫。只是你母亲不肯与我多言,我便没有细问。” 说到这里,他喟然一叹。 “原来如此。” 王令仪微微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眸,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 “令仪,你应当告诉我的。”王珩又道。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不见责备,反而带着一种叫人心安的郑重。 “此事关乎你,也关乎整个王家。你若当真已经认定了他,便不该独自一人筹谋,更不该将事情瞒着我。” 王令仪怔怔地望着他。 王珩沉默片刻,才继续开口:“你若当真矢志不渝——” 他望着病榻上面色苍白的女儿,一字一句道:“王家,总有办法叫你如愿。” 王珩离开以后,王令仪仍旧怔怔地望着垂落的帐幔,许久未曾回神。 帐外雨声绵密,雨珠接连敲落在帐顶。父亲的脚步声早已被雨声吞没,方才那些话却仍旧萦绕在她耳边。 她原以为父亲会斥责她行事莽撞,会忧虑她心悦帝王,甚至会劝她就此收回心意。 唯独没有想到,父亲责怪她,只是因为她没有早些告诉他。 王令仪自然清楚,自己所求的并非一桩寻常的婚事。帝王身侧,一步踏入,必然牵动朝堂与家族。父亲既然说出“王家总有办法叫你如愿”这样的话,便意味着他愿意为她的选择承担由此而来的风险,也愿意为她筹谋周全。 她又想起先前向母亲坦白心意时,母亲也是如此。 父亲与母亲都没有质疑她的选择是否合宜,只问她是否当真认定了那个人。 王令仪鼻尖泛起一点酸意。 她想起父亲方才眼底密布的血丝,心中骤然生出一阵迟来的后怕。她只顾着不能让萧定渊出事,却全然不顾父亲亲眼看着女儿中箭时,该是何等惊惧。 王令仪缓缓闭上眼睛,一滴泪水自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鬓发。 雨声始终不曾停歇,天地间一片潮湿冷清。可是她的心中,却仿佛燃起了一盏温热的灯火。 药力渐渐涌上来,意识也随之变得昏沉。王令仪想着父亲方才的话语,紧攥着锦被的手指一点点松开,终于重新沉入梦乡。 等她再次醒来时,帐中已经点起了灯。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昏黄烛火透过明黄床帘,里间十分静谧,隐约能听见外间压低的声音。 “王姑娘如今高热已退,若此后不再反复起烧,伤势便会逐渐好转。”曾铭喜斟酌着回禀,“只是眼下仍不宜轻易挪动。若要完全痊愈,至少还需月余。” 紧接着,另一道沉稳又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是萧定渊。 “如此,便推迟两日回宫。” 他稍作思量,又道:“回宫以后,王氏女暂住长乐宫偏殿。曾铭喜,朕要她恢复如初。” 曾铭喜心中一凛,俯身道:“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话音落下,他便躬身告退。 王令仪始终安静听着外间的动静。待曾铭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轻轻咳嗽了几声。 秋棠原本坐在绣墩上打瞌睡,听见动静,当即清醒过来。 “姑娘醒了?”她凑到榻前,俯身问道,“饿不饿?奴婢去叫人取些米粥来。” 王令仪轻轻点头,又道:“秋棠,先扶我起来一些。” 秋棠应了一声,小心避开她左肩的伤口,将人缓缓扶起。待一切安置妥当,秋棠正欲起身出去,却察觉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 她疑惑地低下头,便见自家姑娘朝着外间方向递了一个眼色。 秋棠明白她的意思,却故意装作不曾领会,只问:“姑娘还有哪里不舒服?” 王令仪微微着急,无声地动了动唇:“陛下。” 秋棠看清她的口形,顿时有些无奈,冲她撇了撇嘴,这才起身朝外间走去。只是转身之际,仍不忘先替她放下明黄床帘。 “陛下。” 秋棠走到外间,同萧定渊行礼后,低声禀报道:“我家姑娘已经醒了。” 她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陛下回应,不由得悄然抬眼。 只见这九五之尊立于烛火之下,面露犹疑,脚步也似有几分踟蹰。 秋棠暗自挑了挑眉梢,只得再次开口:“我家姑娘……想见陛 下。” 萧定渊听罢,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却不慎牵动了手背的剑伤。细微刺痛传来,反倒叫他从纷乱思绪中清醒了几分。 他终于迈步走入里间,却在离床榻近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再不肯向前半步。 王令仪隔着低垂的床帘望去,只能瞧见时不时跳动的烛火,以及映在帘上的一道模糊人影。 “臣女伤势未愈,不便起身请安,还请陛下宽恕。” 她的声音仍有几分虚弱,话语间却带着浅浅笑意。 萧定渊闻言,眉头倏然蹙起。 “你因救朕受伤,不必拘泥这些虚礼。”他的声音微沉,“朕如何会因这种事情降罪于你?” 王令仪察觉他似乎有些兴致不高,声音便低落了几分,掺杂着一点故作的惶恐,“臣女不过是依礼说上一句罢了……” 萧定渊眉头蹙得愈紧,藏在衣袖下的手掌攥紧又松开。实则他气恼的并非王令仪,而是自己。他执掌天下,却要一个柔弱女郎替他挡下弩箭。如今她伤重卧榻,难道还要迁怒于她吗? 沉默片刻,他缓下语气,“王姑娘,伤口还疼吗?” 王令仪莞尔一笑,轻声道:“不疼。” “曾铭喜说,肩后中箭,至少要疼上十余日。”萧定渊语气淡淡,毫不留情地拆穿她,“王姑娘倒是天赋异禀。” 王令仪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陛下已经知晓,又何必要问?” 萧定渊看了床帘后的那道身影片刻,没有与她争辩。 这女郎伤重至此,言辞竟仍旧这样伶俐。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话题,“昨夜你高热不退,朕曾来瞧过你。” 说到此处,他略作停顿,状似随意地说:“你似乎在梦中呓语些什么……” 王令仪心中骤然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轻声答道:“臣女不记得了。” “当真不记得?” “病中呓语,醒来以后自然记不清楚。” 萧定渊望着床帘后那道朦胧身影,沉默片刻,忽而淡声道:“你答得到快。” 王令仪微微垂下眼眸,没有接话。 萧定渊也不曾继续追问。 可那声“子深”,却仍旧清晰地萦绕耳畔。 他不会记错。 转瞬,他又想起遇刺那日,女郎不顾一切朝他扑来的模样。后怕之余,心中那一点疑惑也愈发难以忽视,“那日……” 萧定渊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问道:“王姑娘,那日为何要为朕挡箭?” 王令仪不自觉攥了攥锦被。片刻后,她仍旧给出了与午后回答父亲时一致的答案。 “臣女,没来得及多想。” 萧定渊对此不置可否,只淡淡道:“王令仪,世上没有那么多来不及多想。” 王令仪听出他语气中的不信,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那依陛下之见,臣女当时应当想些什么?” 萧定渊没有回答。 他原本想听她亲口承认些什么,可真到了此刻,却连自己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答案,也说不清楚。 沉默片刻,萧定渊索性道:“你救驾有功。金银、田庄、封赏,只要不违国法、不损社稷,皆可开口。” 王令仪却没有立即回答。 隔着床帘,她安静望着那道挺拔身影。良久,才轻声问道:“臣女当真可以随意讨赏?” 萧定渊淡淡道:“君无戏言。” 王令仪唇边渐渐浮起一丝浅淡笑意。又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遭,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光阴一去,无可再追。既然如此,她再不愿将真心掩盖在那些迂回试探之后。 “臣女从前听闻,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许。”她抬眸,言语愈发温柔。 萧定渊眸色微凝。 “如今是臣女救了陛下……” 她的声音轻柔,面上带着笑意,隔着床帘投向那道身影的目光却清澈而认真。 “陛下或当,以身相许。” 帐中一时寂静。 良久,萧定渊才缓缓开口,“你想让朕以身相许?” 王令仪没有否认。 隔着那层床帘,帐内灯火昏暗,她看不清萧定渊面上的神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渐渐冷淡下来。 “你想做皇后?” 王令仪唇边的笑意稍稍淡去。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比方才更加坚定。 “臣女只是,想做陛下的妻子。” 萧定渊久久不曾言语。 烛火在帘外轻轻摇曳,他的影子落在明黄床帘上,也随之忽明忽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低声道:“你伤势未愈,又才退了高热。今日说的话,朕可以当作没有听见。” “臣女此刻十分清醒。” “既然清醒,便等你伤好之后,仔细思量清楚。”萧定渊停顿片刻,才继续道,“到那时,再来告诉朕。” 话音落下,他重新恢复了平日淡漠自持的模样,转身向外走去。 只是那步履虽看似从容,却比平日快了许多。 行至分隔内外间的帐幔前,他又忽然停下脚步。 片刻后,低沉的声音重新传来: “朕再答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