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君侧》 1. 第 1 章 夜寒惊梦,凤榻微醒。 付婵鸢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仍旧贵为昭明皇帝的崇仁皇后,却葬身于焚毁宫阙的火海。 烈火烧尽了她的血肉,连同繁华与恩怜一起,她到死时连具尸骨都无存,于梦中惊醒后,婵鸢才惊觉,她还活着。 她鬓云微乱,眉黛含颦,一阵风卷起了珠帘,她心头有一丝不好的预感,抬眸看去。 这里是颂春台,是她的寝殿,也是皇帝囚禁她的冷宫。 夜风轻拂过她的鬓发,婵鸢斜倚在花窗前,递出一只手。 海棠花瓣掠过她的指尖,在夜色中舒展着柔美的花瓣。 这一夜,本应是与往常无异的宁静夜晚,她却心神不宁,想着明日要为亡故的孩子们诵经祈福,还是早些睡罢。 可惜,夏夜却被一声声山呼海啸般的惊呼打破。 “娘娘,不好了,陆丞相带人杀进来了!” 刺耳的推门声响起,宫婢哭肿着双眼,跌跌撞撞跪在她榻前。 “这可怎么办?天子刚刚在清檀殿……驾崩了!” 驾崩?怎么可能! 婵鸢骤然回眸,声音发颤:“你慢些说,天子怎么了?” 宫婢哭诉:“天子他…去世了!” 她哭个不停,不知道是哭天子,还是哭自己即将惨死的命运。 婵鸢明明与昭明皇并无深厚感情,心中却泛起阵阵凄凉与悲愤。 她道:“天子暴毙,朝政必将颠覆,你带着宫人速速离开皇宫,跑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宫婢膝行至她裙边,“那怎么可以呢?奴婢和娘娘一同长大,这条命早就许给了娘娘,就算是死,奴婢也要陪在娘娘身边,报答娘娘的知遇之恩。” 婵鸢抚摸着她的鬓发,一时竟湿了眼眶。 宫婢强忍泪水,颤颤巍巍地为婵鸢披上中衣。 “娘娘这些年受那些人的凌辱还少吗?陆相国阳奉阴违,白日上朝,夜里就来折磨娘娘,还有靖武侯……什么将军?不过是小人!” 婵鸢身心俱疲,只是轻轻攥住她的手腕:“雨盈,莫再往我心口上戳了。” 雨盈却哭得更凄凉:“娘娘……这些苦楚,怕不是要带到阴曹地府里去了,谁能来为咱们申冤呐……” 申冤? 婵鸢闭上眼,喉间漫开一阵腥甜。 窗外夜色如墨,宫墙高耸,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些白日里冠冕堂皇的嘴脸,夜里狰狞如鬼,她忍了一年又一年,忍到骨血都凉透了。 雨盈还未为她等佩戴金银博鬓,宦臣便慌慌张张跑了进来,飞扑着跪到地上。 “娘娘,宫墙已破,靖武侯带兵破了众安门,直奔咱们这凤梧宫来了!” 婵鸢猛然站起来,将雨盈推进后院里,余光中却有剑光寒芒一闪而过,紧接着报信的宦臣双目圆睁,倒在台阶下。 ……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只见一人提剑走向她,刺目的血宛如山河蜿蜒,沾湿了男子的素白衣袍。 婵鸢挺直了腰身,站在颂花台中央,怒道:“陆相国,你要反了吗?” 陆观澜踏在血泊中站定,腰间玉佩轻晃,头顶玉簪透着清冷光泽,寒意森森。 “天子已死,皇后,你该去陪葬了。” 婵鸢道:“天子平日待你不薄,今岁年初,慕容太师入京,废三公,立三公,独揽朝政,罢黜你相国之位,也是天子令诸侯王,将慕容太师围困至凉州,一力保全你,才有你相国府今日之盛景!去岁在骊山郡,郡守污蔑你贪污粮食,是陛下一力保全了你,若非如此,你早已经身首异处了!” 陆观澜道:“臣记得。” 婵鸢道:“如此之恩还不够吗?你岂敢辜负天子的恩赐?” 陆观澜无甚表情:“娘娘膝下无子嗣,为何要这般愤恨?您又对朝局如此了解,却不知晓天子早已病危?” 婵鸢被困冷宫三载,哪里知道天子的身子如何? 陆观澜步步紧逼道:“娘娘年十六时嫁入东宫,与天子多年没有子嗣,太后早逝,天子清心寡欲,累于朝政,后宫之中也没有旁的妃嫔,娘娘是后宫之首,竟然能不知天子有体弱之症,臣是否可以认为,娘娘犯了欺君之罪的罪?” 婵鸢冷笑一声,凤目含霜,字字如冰:“我无子嗣,是天意薄我,非我之过。我居深宫三载,耳目皆被封堵,怎知天子病势沉疴?你陆观澜手握权柄、近在君侧,既知天子病危,不筹社稷,反倒行弑君渎职之事,如今倒来倒打一耙,问我欺君之罪?” 婵鸢此时竟不怕死了,她一步步走近,胸口抵在陆观澜的长剑剑尖,一点点血漫出衣襟,哪怕那剑竖起来,她也绝不会跪下: “女子之罪,不过是为妻不贞、为后失德。可你是乱臣贼子,是屠戮君王的凶手,我纵有千般不是,也不及你一桩谋逆大罪!” 陆观澜的眼神陡然阴鸷起来:“景飞焰要来了,皇后,你是和我去诏狱,还是留下来,等景将军将你掠回将军府,日夜欢好?” 婵鸢眉头一蹙:“你在说什么?” 陆观澜低声道:“你当我不知道吗?这三年,景将军对你的情意阖宫尽知,他每一次踏入你的颂春台,当真能不泄泄火便离去吗?你贵为皇后,却无力抵抗反贼,皇后,你若不死,余生只怕清誉扫地,被天下人耻笑,生不如死。” 景飞焰……景飞焰是肃北侯府景将军的长子,受封靖武侯,天子上位时,景飞焰效了犬马之力,后来不知怎的,他与天子离心背德,觊觎起皇后,景飞焰对她的心思,满朝文武谁不心知肚明? 他向来霸道,不由分说,将她华丽的钗裙都撕得粉碎,强拘着她在软塌、偏殿、园中、池边、甚至是花草树下,做一夜耳鬓厮磨的“夫妻”才肯罢休,哪怕她万分不愿。 婵鸢眸中再无半分泪意,一片死寂冷寒。 “你陆观澜又是什么好东西?” 索性是一死,何惧口不择言? “白日奉承天子,夜晚便来欺辱他的皇后,你又把我当什么?青楼娼/妓,还是你随意把玩的玩物?” 她字字如刀,剜着自己,也剜着眼前人,声音嘶哑却锋利如刃:“你满口忠君爱国,一身道貌岸然,做的却是最肮脏龌龊的勾当。你也配站在朝堂之上,受万人敬仰?” 陆观澜攥住了婵鸢的手腕,她要挣脱,他却不允。 一如无数个深夜里,她拼尽全力想要逃离,却始终被他牢牢困在掌心,被那些宫外的奇淫巧术折辱。 他指腹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骨节,他眼底没有半分平日朝堂上的温文尔雅,只剩沉沉戾气与偏执:“娘娘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婵鸢疼得脸色发白,却偏要扬着下巴,眼底恨意灼灼:“陆二,你放开我!我便是死,也绝不会任你这般折辱!你今日敢动我一分,来日我便是化作厉鬼,也必缠你生生世世,叫你不得好死!” 陆观澜却面色不改,并不理会她的疯癫,仍执意道:“皇后,你可还记得,昔日付府里,你的家奴叶亭?他已封侯进爵,可如今他为了你,竟与景将军反目成仇,解决了你,我还要去解决他们的事。” 叶亭……叶亭…… 他怎么就这么傻?自从做了皇后,她便解了他的卖身契,他大可以拿着功勋,去追寻真正所爱之人…… 婵鸢看透了陆观澜薄情的底色,想要甩开他,可男子的力量比女子大得多,她怎么抵得过?“付明毓呢?那是本宫的九叔,他在哪里?本宫要找他问话。” 陆观澜冷眼看着她眼尾的泪,“付明毓就在承欢殿,准备拟一道圣旨,迎新帝登基。” 婵鸢冷笑道:“新帝是你,还是他?” 陆观澜并未隐瞒,“原本是他,若你死了,便是我。” 婵鸢愤恨道:“你贵为相国,都督中外诸军事,总揽朝政,官员任免皆要经由你手,如此权势滔天,却还不够,竟有如此狼子野心,怎么对得起天子将你扶持你芦山陆氏一族?” 陆观澜道:“那你可知天子因何而死?” “崇仁皇后,他因你而死。” 婵鸢还未来得及问他凭什么把这盆脏水泼在她头上,便被他的话震慑住了。 陆观澜道:“天子体弱,常年服药,却无人知晓,那汤药中早已掺了一味慢性毒草,日复一日饮下,性命早已被悄悄蚕食。” “方才他盛怒之下心力骤竭,咳血不止,竟从木撵上重重摔落。我本打算先杀了他,再杀了你,可他奄奄一息,却拼尽最后一口气,求我留你一命。” “而后,一箭穿心。” 殿外漫山遍野的白山茶,此刻已被鲜血染得通红。 婵鸢僵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是她的夫君,是九五之尊,是生来便高高在上、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天潢贵胄。 可方才,他竟放下所有尊严,向一个谋逆的乱臣贼子,低声下气地求恳。 求的,还是她的命。 陆观澜的剑抵在她颈侧,“君命有所受,有所不受。你若跟我回诏狱,尚能保全皇后体面。你若等他来,便是从冷宫弃后,沦为叛将禁脔,届时天下人都会笑你,生前不洁,死后无颜见先帝于地下。” 婵鸢回过神来,下定了狠心,扬着下巴道:“女子的清誉从不在钗裙之下,为何世人要谴责我,却不是谴责你、景飞焰、还有那群蒙面施暴的男人?” 陆观澜默了默道:“女子淫/乱,便是罪孽,皇后流产已成惯性,这宫里宫外,谁不知你身子早已不堪,无法诞下皇嗣?那洞冰窟里早已死去无数婴孩,皆是你的孽债。” “我的孽债吗?真的只是我的孽债吗?”婵鸢只觉心中凄凉:“幼子何辜?我一介女流,连你都打不过,那些男人,个个都是杀人凶手!陆观澜,你听好了,我便是死,也不受你这等乱臣贼子的折辱,更不容你污我名节!来日青史之上,我宁可不与天子并列,这一世的夫妻情分,我这就还给他!” 她用修长玉葱的手握紧剑身,血一点点滑落她的手腕,仍不觉得疼。 她早已不是青葱少女了,不相信此等野兽行径是爱。 他们欺辱她,是在藐视皇威,还是仇恨她? 可是藐视皇权,为何要对一个弱女子下手?这天下的世道就是如此吗? 没做皇后前,她也是云京付氏的女公子,就算是死,也不会死于乱臣贼子的剑下。 若她当年没有随九叔进宫,是不是今日也能逍遥山水,仗剑天涯? 见付婵鸢不惧,陆观澜反倒遏住了剑意,收起了剑。 婵鸢抱着必死之心,索性后退一步,打碎酒瓶,冷冷推倒了宫灯,再看凤梧宫一条火龙拔地而起。 美若仙境,只是这等美景再也无缘得见了。 她转身,正衣冠,端庄持重地走入火海中,婆娑树影在火焰里飘摇,星火落入眼睛,她方才惊觉,原来,夜阑卧听风吹雨,那本不是一场梦。 · 昭明十三年,新皇陆观澜即位,年号改为谨存。 天下尽知,崇仁皇后妖媚祸国,勾结诸众权臣,杀前朝天子于昭明殿,愧而自焚。 2. 第 2 章 · “……” “……” 卯时三刻,晨雾半笼,吹烟轻薄,寒意尚未从青苔晨露上散去,青石阶上的学堂里便传来琅琅读书声。 善烨十二年,付府。 学堂里的门半敞,檀香袅袅升腾,束发的少男少女们跪坐在竹席上,案头整齐摆放着简牍与狼毫,却无精打采。 只因第一节早课的时间太早,学生们都没清醒过来。 掌学先生的戒尺叩在楠木讲台上,惊起梁间燕雀: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王愈负手踱步,宽袖扫过案几上的青铜香炉,他突然驻足,竹制戒尺轻点她肩膀:“婵鸢,此句何解?” 婵鸢猛然惊醒,从书缝里抬起头,下意识道:“何人敢打本宫?放肆!” 王愈一怔,用戒尺狠狠抽在她手臂上:“你这丫头,睡昏头了?你睁开眼瞧瞧,这是付府学堂,不是皇家内院!想当娘娘想疯了?巴掌大的女娃,野心还不小哩!” 周围的学生们笑个不停,婵鸢仍是一头雾水。 王愈老脸一青道:“学堂可是付府的直系子弟才能入学,你本就是旁系血脉,更应该努力才是,就算求不得功名,也要嫁个高门世家的好夫婿才是!像你这样成天睡觉,哪个公子愿意娶你为妻?” 婵鸢疼得咬住下唇,捂着手臂,乌灵灵的眸子茫然地盯着王愈,实在是想不明白。 王先生不是早该在去年就离世了吗?怎么会又活过来?她还亲自为他烧纸上坟,供奉了排位于地藏菩萨庙。 眼前的学堂如此熟悉,是她十六岁为嫁进东宫,特意入学的付府学堂。 她……回到了十六岁吗? “先生莫要再生气了,我替她回答了便是。” 她身边,样貌年轻些的叶亭慌忙起身:“回先生,这句话的意思是,祭祀乃敬天地祖宗,兵戎乃保家国安宁。” 王愈这才点点头,“婵鸢啊,你也该收收心了,叶亭虽然是你的侍卫,可我看他在学业上比你有天赋。” 话音未落,学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家仆疾步而入,附在王愈耳边低语。 王愈神色微变,“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吧。” 学生们早就盼着下课,鱼贯而出,婵鸢还坐在原地回不了神。 烈火焚身的疼痛犹在眼前,现在又是为何重生? “小姐?” 叶亭蹲下身,墨色的眼眸映着婵鸢苍白的脸,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可是着凉了?脸色这样差,你昨夜睡得不错啊。” 婵鸢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他突然靠近的姿态。 叶亭明显也愣在原地。 记忆如潮水翻涌,她盯着少年侍卫清澈的眼睛,想要从里面寻出一丝算计的痕迹,却只看到毫不掩饰的关切。 是真的……重生了。 叶亭被少女的手攥得生疼,却固执地不肯抽手,反而另一只手覆上来,将她的手整个裹住。 “主子,昨日下过雨,石板地湿气重,您方才坐得久了,要不咱们先不去会客堂那边迎九爷,我背你去看望大娘子?” 大娘子就是付婵鸢的娘,付府的大夫人。 婵鸢看向窗外。天幕阴沉,不多时一定有一场雨。 檐角挂着两行红灯笼,百福祥云的款式,垂红色的流苏。 她猜到了自己重生回了哪一天。 十年前,寒食节将至,常日不归家的九叔回来了,他身为皇帝少府,正是云京的红人,更是付家的仰仗,付家大摆宴席迎接九叔,婵鸢更是下了学堂就被接去了会客堂见九叔。 而九叔这次来,却是特意为她牵姻缘线的。 他要把她嫁进东宫,做昭明太子的侍妾,她心绪不宁,只怕这一嫁便难再见到母亲。 只是那时的她不知,九叔只是把她当作一枚棋子,想要借助她的地位,巴结太子,勾结权臣,意欲掌控朝中局势,十年后,他们杀了太子,九叔想取而代之,却不想被陆观澜鸠占鹊巢抢了先。 她与天子,不过是他们玩弄掌中的棋子。 若无差错,陆观澜此时还未与九叔结盟,可是她的母亲却在西窗病危,今夜便是最后一面。 她忍住泪水,同身后的叶亭说:“带我去西窗。” 西窗是王府西侧的一处独门别院,有一株歪脖子梅树与长满青苔的矮墙,幼时,叶亭常推着她在树下玩耍,娘会绣着燕子帕,嘟囔她们玩得太疯。 婵鸢捂着嘴笑,叶亭便傻愣愣地站直了道:“我是阿婵的人,我永远不会违逆阿婵的意思。” 一晃眼,当年梨花树下舞剑的青涩幼童成了如今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却仍然只是个家奴,只知道效忠于她。 婵鸢心有不忍,有心放他自由,去造就一番功业,毕竟她不想他有一天再走上老路,也不希望这一世如上一世一般凄惨。 婵鸢推诿道:“叶亭,我自己去,你去会客堂吧。” “说什么呢?”叶亭干脆大马金刀跨开腿,半蹲下身,抱住少女的腰,反手稳稳扔到自己背上:“我怎么舍得让你走那么远的路?你当我是死的?上马。” 婵鸢猝不及防地趴下,而少年的背脊宽阔厚健,她不得不缩着肩膀,怕碰到他的背。 可是温香软玉靠在背上,发间茉莉香钻进叶亭鼻腔里,叶亭耳根烫起来,却刻意将语调放得轻快:“咱们抄近道,要不你搂着我的脖子?” 她不肯,只抓紧了他的肩膀:“咱们走吧。” 叶亭却笑着诶了一声。 穿过九曲回廊时,豆大的雨点突然砸下来,叶亭脚上功夫飞快,又稳又轻。 婵鸢用手遮着雨,看着雨幕中渐渐模糊的朱漆廊柱,一时间,前世记忆翻涌,心脏一时痛极。 正是这场雨,让她与母亲的最后一面化作泡影。 当时她被困在九叔书房,听着外头雨声渐急,却不知那个总爱给她梳双髻的操劳妇人,就这样在暴雨中突发急症,没来得及喝上一碗救命药。 “再快些,”少女拍了拍叶亭的肩膀,“阿亭,我怕来不及。” 叶亭便如离弦之箭穿过垂花门,因而,雨未落之前,婵鸢便已来到西窗。 风渐起,西跨院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婵鸢远远望见院子里空无一人,原来是这地方没油水可捞,本该侍药的丫鬟小厮们早就弃 母亲而去了。 她猛地从叶亭背上跳下来,踩着积水狂奔过去,裙摆沾满泥浆也浑然不觉。 “母亲!” “小姐慢些跑!”叶亭着急地在后面喊。 婵鸢不管不顾地撞开木门,正撞见母亲咳嗽,血渍泼洒在娘亲苍白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母亲……”婵鸢忍不住泪,跪倒在床前。 莲心夫人抬起头,眼底映着女儿湿透的模样,嗔怪道:“这是怎么了?浑身都湿成这样……” 话音未落,婵鸢已扑进她怀里,滚烫的泪水混着雨水滑落。 “娘……” 前世那个冰冷的雨夜,她连母亲的衣角都没摸到,可她此刻却能真切感受到母亲怀中的温度,婵鸢泪不成行,噼里啪啦往下掉,摇着头,什么也不肯说:“没什么的……只是想娘了……” 莲心倏忽笑了,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幼时的她入睡般哼着小调。 可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母亲的面容苍白如纸,她怎么看怎么觉得,母亲已到了病重之时,再不吃药,定然归西。 “娘,怎么不吃药?”婵鸢喉咙发紧,“你的脸色这样差,那群伺候你的人呢?” 莲心夫人目光落在她脸上,先是怔愣,随后竟露出一丝笑意:“娘让他们回家去了,阿婵乖,娘没事。” 婵鸢眼眶一热,一想到前世她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如今竟能再听她唤自己一声“阿婵”,顿时悲从中来,却也倍感庆幸。 婵鸢连声道:“娘,你别说话,省些力气,我定然救您。” “不必了。”莲心夫人轻轻摇头,声音虚弱却坚定,“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撑不过今日了。” 婵鸢攥紧了她的手,“不。叶亭!” 叶亭闪身而入,“小姐有何吩咐?” 婵鸢果断道:“去把城东西市妙手堂的曾千秋郎中请来,若他不来,你便把他强行拉来!” 叶亭虽疑惑,却立即应下:“是!” 十年后,曾千秋是京城第一圣手,如现在的曾千秋药馆生意不好,肯定愿意给娘看病。 莲心艰难地抬起手,抚上婵鸢的脸颊,低声道:“阿婵,我病重,西窗的暗卫便交给你了。” 婵鸢一怔:“西窗不是这里吗?” 母亲苦笑:“我本是百花门的弟子,那年皇帝下江南,我救了他一命,他便认我他的江湖义妹。皇帝登基后,又命我带领门派,做了皇家暗卫,专司情报与刺杀,后来我嫁入付家,西窗势力也日渐式微,早就被皇帝放弃了,因此,连你父亲也不知道西窗的存在,只有天子和太子殿下知道。” 婵鸢心头一震:“娘为何不肯早些告诉我呢?是怕我难以接受,还是觉得我是女儿家,会惧怕吗?” “你是娘的女儿,娘只是想找一个最好的时机告诉你。你九叔回来了,怕不是要把你嫁进皇家,你有西窗在手,娘不能出门也放心你。” 婵鸢很是惊慌:“母亲,那我该怎么做?” 莲心深深看了她一眼,从腰中摸出一枚青铜令牌,塞进她手心:“拿着它,去找西窗旧部,他们会认你为主。” 3. 第 3 章 令牌上面刻着一朵莲花,莲心夫人手腕一泄气,又昏沉了过去。 婵鸢僵在原地,捏着玉牌,恰在此时,叶亭气喘吁吁地冲了回来,身后还拖着一个背着药箱、面色惊惶的老者: “主子,曾郎中……属下把人带来了!” 婵鸢一见人来,立刻收了泪:“曾郎中,快!救我母亲!” 曾千秋不敢耽搁,放下药箱便上前搭脉。三指才一落,眉头便紧紧锁起,半晌才松开,脸色凝重:“夫人心脉衰微至极,气息若游丝,老夫只能勉强吊住一口气。” 婵鸢浑身一震:“什么意思?” “能活,但醒不过来。”曾千秋沉声道,“往后便是这般闭目不醒、不吃不语,如同活死人一般,全靠汤药吊着,何时断气,何时醒来,全看天意。” 娘没有死,却也再也不能睁眼,不能说话,不能再唤她一声“阿婵”。 婵鸢缓缓蹲下身,轻轻握住母亲冰冷的手,眼泪无声滚落,却没哭出声。 她将那枚刻着莲花的青铜令牌紧紧按在心口。 西窗。 暗卫。 母亲用最后一口气,把命与势力,全都交到了她手上。 许久,她抬起头,眼底的泪意褪去,只剩一片冷寂刺骨的坚定。 她看向叶亭,声音轻却稳:“叶亭。” “我在。” “请曾郎中用药,用最好的药,再请几个品行老实的丫鬟日夜照料夫人,月钱我出,保证娘汤药不断,务必吊着这口气。”婵鸢垂眸,“我会常回来看她。” 出了门,只留下曾千秋,暴雨将青石阶砸出万千银箭,叶亭撑起一把油纸伞,挡住她的乌发。 今日她起得早,穿的很素净,一张小脸苍白失色,叶亭移开目光,耳朵微红。 婵鸢却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来。 她不知道景飞焰和叶亭谁死于谁手。 但她知道,景飞焰每次都把她弄得酸痛红肿,哭泣求饶,实乃禽兽。 叶亭却没有,他一如既往地忠于她,那么,她唯一能信得过的,只有叶亭。 “叶亭,你不要背叛我,”少女低声喃喃,“我这一辈子,只剩下你了。” 叶亭怔然地望着她。 他本该是一条野犬,能咬断人脖颈的野犬,此刻竟像被抽去脊梁般,顺从地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喉结,任由她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连粗重的喘息都小心翼翼避开她覆在唇上的指尖。 “小姐,只要你开口,刀山火海,我也去。这条命生来便是你的。” 就算她自私吧,她不能失去叶亭,哪怕如此自私地更改了他的命运。 叶亭,你别怪我。 油纸伞下,她收回手,眼底寒意森然。 躲避陆观澜,远离景飞焰,她再也不能重蹈覆辙。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付府的管家急匆匆跑来,在门外禀报:“小姐,九爷正在找您呢,有要事相商。” 婵鸢微微皱眉,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叶亭陪着她,开了门。 管家见到婵鸢,恭敬地行了一礼,开口道:“小姐,九爷回府,特命老奴前来告知,让小姐前去。” 婵鸢颔首示意:“我知道了,带路吧。” 她是付家旁系的嫡女,付家家主是九爷,她唤一声九叔,前世正是因为九叔的缘故,她得以嫁入东宫,成为昭明皇后,享尽了世间的富贵荣华。 可谁能想到,那看似美好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泡影,最终换来的是熊熊大火和无尽的耻辱。 想到此处,婵鸢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不能再嫁给沈玄苏了。 他们也曾爱过,只是不知何时,他就不爱了,倒也不是爱上了旁的人,只是不爱了。 婚后第一年,他们尚且算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可是婚后第二年,他就登基成了天子,不见踪影,她不介意他扩充后宫,他却从此与她形同陌路,三年来,不肯踏入她的凤梧宫一步。 她才知道,沈玄苏早在登基时便身中剧毒,连床都下不了,一切交由陆观澜。 她想起自己扑进火中的那一刻,心中竟有一丝释然。 至少她一世荣华,还了他的恩情。 可命运弄人,她又重生了,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 那么这一世,她一定不会再嫁了。 她抬手整理衣襟,将令牌藏入袖中,再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温顺。 · 付明毓的院落奢华至极,雕梁画栋,金丝楠木的案几上摆着名贵的茶具,鹤炉袅袅。 他正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煮茶。 铜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腾,在烛火间织就一层朦胧的金纱,婵鸢踏入厅内,垂眸行礼:“九叔。” 他抬眼,笑容温和:“阿婵出落得愈发标致了,过来九叔身边坐下。” 她依言坐下,付明毓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听说你今日去了西窗别院?” 婵鸢指尖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接过茶盏,轻声道:“母亲病重,我去探望。” “你母亲啊……”付明毓叹息一声,“她性子清冷,不肯回主家来和妯娌们一同生活,一个人住在别院里,这些年苦了她了。” 婵鸢低眉顺眼:“九叔今日唤我来,可是有事?” 付明毓微微一笑:“确实有件喜事要告诉你。” 付明毓放下缠枝莲纹的茶壶,青瓷盏与檀木案几相撞,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婚书,推至她面前:“东宫那位太子刚及冠,需得一位高门贵妾侍奉身侧。” 婵鸢盯着那封婚书,边角绣着的金线凤凰栩栩如生,尾羽却在她眼中化作前世昭明殿上狰狞的火舌。 她缓缓抬眸,故作犹豫:“九叔,我不想嫁给太子。” 付明毓笑容一滞,他端起茶盏轻抿,目光却透过氤氲的热气牢牢锁住她的神色:“告诉九叔,这是为何?你有心上人了?” “并没有,我只是听闻太子体弱多病,性情阴郁,嫁过去怕是守活寡……”她咬了咬唇,似是不敢说下去。 付明毓轻笑一声,将茶盏放回:“傻孩子,太子乃未来天子,你嫁过去,东宫除你之外也没有旁的侍妾妃子,你便是皇后,付家满门荣耀皆系于你一身,怎能任性?再说,我们付府上上下下千余人,除你之外,九叔再找不到一个样貌标致的女孩子了。” 婵鸢沉默片刻:“……可容我再想想?” 付明毓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好,你确实需要仔细想想付家满门的荣耀。” 付家满门荣耀与她何关? 爹被九叔指使到西域做买卖,已经八年未归家,她在府里无依无靠,九叔才能肆无忌惮逼她嫁入东宫做棋子。 走出院门,婵鸢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去,眼底只剩冷意。 叶亭立在屏风 后,手中擦拭长剑的动作陡然停住,跟随着她离开。 “小姐,你真要嫁吗?”叶亭低声问,“太子近日暂住京郊太子府,您若是想打探虚实,我可以做到。” 婵鸢道:“我自然是不嫁。” 叶亭不解:“可您方才看似答应了?” 婵鸢温声道:“我只是让他以为我仍受他掌控罢了。” 要她退了太子的婚并不容易,但若是太子退了她的婚,倒是简单。 “叶亭,随我去一个地方。” “是。”叶亭的目光隐晦而炙热地盯着她。 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怕污了心中的明月。 回房,婵鸢出门,换上一身黑衣,与叶亭直奔城南一处荒废的茶楼。 茶楼破败不堪,牌匾早已腐朽,唯有门楣上刻着一朵极小的莲花,若不细看,根本无人注意。 “这里是什么地方?会不会有鬼?”叶亭皱眉。 鬼就在你身边呢。她心道。 “西窗暗卫的据点。”婵鸢取出令牌,指尖轻抚花纹,随即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长两短:“咱们来拜山门。” 片刻后,门缝中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何人?” 婵鸢直接将令牌递上:“这令牌你可认得?” 门内沉默一瞬,随即“吱呀”一声打开。 昏暗的茶楼内,十余名黑衣人无声而立,为首的老者接过令牌,仔细端详后,突然单膝跪地:“周八参见小姐!” 其余人亦齐齐跪下,声音低沉:“参见小姐!” 婵鸢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诸位请起。” 周八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小姐,您母亲她身子如何了?” “缠绵病榻。”婵鸢声音平静,眼角却湿了,“她将西窗交予我,让我来找你们。” 周八沉默片刻,眼中泪花扇动,终于点头:“既如此,西窗上下,听凭小姐差遣。” “小姐可知,西窗暗卫这些年的处境?” 其余人也走上前来,每个人她都认得。 叶亭如鬼魅般掠出,片刻后飞回,袖中短刃还在滴血。 他单膝跪地,“有尾巴,是九爷的暗桩。” “先清理痕迹。” “是。” 夜色如墨,婵鸢立在荒废茶楼的断壁残垣间。 “各位前辈,从今日起,西窗要重新立起来,我要为咱们找一条出路。” 她虚了虚眼,“明日便派人去散播消息,就说付婵鸢与野男人私会一夜,天亮才回府,九叔若是想见我,就说我病了。” 部下们虽然很不理解一个女子为何毁坏自己名节,却仍然齐声道:“是。” 更漏声里,婵鸢带着叶亭悄然离开茶楼。 巷口的老槐树在风中簌簌作响,她忽然停步,仰头望着树冠间漏下的星光。 “叶亭,你说如果人有重生一世的机会,最想要的,是会改写命运,还是偿还夙愿?” 黑暗中传来衣袂摩擦的轻响,叶亭的呼吸扫过她耳畔:“于属下而言,小姐的愿望,便是属下要偿还的夙愿。但对我而言,改写命运与偿还夙愿是一样的。” 他的声音低得如同呢喃,却字字千钧,惊起树梢夜枭,扑棱棱的振翅声里,婵鸢握紧袖中令牌,指甲在掌心刻出新月形的印记。 是啊,改写命运,就是偿还夙愿。 若是逃不了,她就让他们血债血偿。 4. 第 4 章 付府。 堂中,龙涎香的余烬还在铜炉中明灭。 付明毓端起茶盏,望着婵鸢离去的方向,目光沉沉:“出来吧。” “九爷。” 暗处走出一名灰衣人,低声道,“方才婵鸢小姐回房后更了衣,与叶亭一同出了府。” “去了何处?” “城南一处荒废茶楼,属下不敢跟得太近,只隐约见他们进了后院,许久才出来。” 付明毓微微蹙眉,“她母亲年轻时倒是常去城南的茶楼。” 灰衣人垂首不语。 付明毓沉吟片刻,笑了:“罢了,一个十六岁的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盯着便是,只要她不死,就算是失贞,我也要把她嫁到东宫。明日告诉她,三日后的吉日,东宫会来人相看。” “是。” 翌日,辰时。 婵鸢昨夜照看了母亲半夜,和衣就在东厢睡下了,早上又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吵得她头痛。 “……让路,雨盈,你怎敢拦我?” “三小姐,表小姐身子不适,尚未起身,您请回吧。” “少拿这种借口搪塞我,我看她是不敢见我!” 婵鸢睁开眼,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有一瞬恍惚。 对了,她还活着。 不是崇仁皇后,不是葬身火海的枯骨,只是付婵鸢。 门口有人在喊“雨盈”,看来是叶亭把她找来照看母亲的。 “雨盈?”她唤道。 门帘很快掀开,雨盈端着铜盆进来,笑容明亮:“小姐醒了?外头三小姐闹着呢,说是要来给小姐请安,我看她分明是想来看笑话。” 雨盈。 上一世,她葬身火海时,雨盈被她推进了后院,料想也被火烧死了吧。 此刻她还活着,眉眼鲜活,笑意盈盈。 真好。 婵鸢喉间一哽,半晌才道:“让她进来吧。” “小姐?”雨盈愣了,“您平日不是最烦她吗?” “今日不一样。”婵鸢坐起身,乌发散落肩头,“让她进来,我有话与她说。” 雨盈虽有不解,仍是应声去了。 片刻后,一名身着鹅黄衫裙的少女掀帘而入,眉梢眼角皆是得意:“阿婵,听说你病了?我来瞧瞧你——这脸色确实不好,莫不是昨夜做了什么亏心事?” 付凌瑶,付府的三小姐,年十七,比婵鸢长一岁。 上一世,她爱慕太子,嫉妒婵鸢嫁入东宫,处处与婵鸢作对,后来昭明天子失势,她被六皇子纳为妾室,在婵鸢被打入冷宫后,曾亲自带人闯入凤梧宫,将婵鸢的鬓发剪去,扔进恭桶。 婵鸢望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温柔:“凌瑶姐姐,坐。” 付凌瑶被这目光看得莫名发毛,却还是昂着下巴坐下:“听说父亲要让你嫁进东宫?啧啧,也不知你这张脸,太子看不看得上。” 婵鸢微微一笑:“姐姐说得对,我这张脸确实不够看。不如这样,姐姐替我嫁给太子吧?” 付凌瑶一愣,随即嗤笑:“你疯了?父亲定的人选是你,我为什么替你——” “我知道,姐姐心悦太子已久。”婵鸢打断她,声音很轻,“姐姐去年上元节,在灯会上偷偷塞进莲灯里的那张诗笺,上面写着盼望成为太子妃,哪怕做太子的侍妾。我看到了。” 付凌瑶死死盯着她,胸口起伏不定,半晌才咬牙道:“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我不想嫁。”婵鸢放下茶盏,“但九叔逼我嫁。所以我想请姐姐帮我嫁,只要付府出一个皇亲贵胄,九叔不会介意是谁嫁,他心里一定更属意你,毕竟你才是他的亲女儿。至于太子那边更是不会介意,毕竟,只要是女人侍奉在侧,是谁又有何妨?太子成为天子后,会有数不清的女人侍奉床榻,绵延子嗣,但姐姐入府早,哪怕做侍妾,也定能得到太子宠爱。” 付凌瑶沉浸在她的话中,半晌才道:“你与从前似乎不太一样了。” 从前?婵鸢垂眸。 从前的她不敢惹是生非,守着女德不敢逾越半分,否则不会落到那般田地。 “从前是从前,如今我要照顾母亲,自然要学着变聪明些。” 她抬眸看向付凌瑶,目光笃定: “姐姐与其纠结我变没变,不如好好想想,这送上门的皇后机缘,你是要,还是不要。” 付凌瑶恍惚间却心头一寒,不知为何,她觉得这样的婵鸢很陌生。 门帘落下,遮住了付凌瑶离去的背影。 雨盈从外间进来,满脸不可思议:“小姐,您当真要把这桩婚事让给她?” “嗯。” “可……可那可是太子啊!” 婵鸢放下茶盏,望向窗外。 院中那株海棠开得正好,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像极了前世凤梧宫前那场花雨。 “太子又如何?”她声音很轻,“嫁入皇家,未必是福。” 雨盈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上前为她添茶。 送走了惊疑不定的付凌瑶,婵鸢换了身素净衣裳,去了西厢。 母亲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曾千秋正在外间开方,见婵鸢进来,起身行礼:“小姐,夫人的药已调整过,每日三剂,温灌即可。” “辛苦先生。”婵鸢在他对面坐下,“先生可愿留在付府,专门照料我母亲?” 曾千秋一怔:“这……” “月钱是外面的三倍。”婵鸢平静道,“先生若嫌不够,可以再谈。” 曾千秋沉默片刻,拱手道:“我愿为小姐效力。” 未来的曾千秋会成为名医,其中少不了这十年的辛劳,他亲口说过,曾有一名患者在善烨十二年寒食节前后砍伤了他,他为了养手,三年的时间不能提物,又历经改朝换代,医馆搬迁,再次回到京城已是十年后,被景飞焰请进宫中为昭明太子瞧病,方才名扬四海。 婵鸢想要救他脱离水火,他若是留在西窗,至少能安安稳稳度过这十年,等到时来运转,依然可以成为名医。 婵鸢颔首,起身走进内室,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那手冰凉枯瘦,骨节分明,哪里还有当年将她举过头顶的力气? “娘。”她低声说,“这 一次,我不会再嫁给他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线阳光从云隙间漏下,落在母亲苍白的脸上。 婵鸢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闭上眼。 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掠过—— 陆观澜剑尖的血。 景飞焰撕碎的衣裙。 昭明殿上的叶亭。 还有沈玄苏临死前那句“留她一命”。 她不知道他为何要那样做。 在东宫里朝夕相处的一年,每一天都充满了爱意的甜美,可是他们之间的情分,早在登基那年就断了,可他在最后关头,还是求陆观澜饶她一命,哪怕他知道……陆观澜与其他男人一般,夜夜欺辱她。 婵鸢闭上眼睛,眼眶湿润。 她欠他的,要怎么还? 不如躲开。 若是不见,便不会相欠了。 叶亭立在廊下,怀中抱剑,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处暗影,见无事,便去东厢房看婵鸢是否换好了衣裳。 正站在门外往里看,门却从内推开,婵鸢走出来,里面仍旧是素白丽衫,外头却已换了玄青绣金丝鹤纹的长尾袍服,乌发披散在腰肢旁,一支秀簪别在发间,一张美人面清丽淡雅。 婵鸢下意识抬手挡住领口:“诶呀,叶亭,你怎么偷看人家换衣裳?” 叶亭:“……” 她音色俏丽,在夜色中清翠欲滴,有点羞涩,有点诧异。 他立刻别过头,慌忙地按住佩剑:“……小姐,这么晚还要出去?” “嗯。”婵鸢见逗弄他达到了目的,慢悠悠地系好披风,“咱们去茶楼。” 叶亭立刻把婵鸢背起来,两人穿过付府后门,沿着小巷疾行,不多时便到了城南茶楼。 周八已在等候,见她进来,单膝跪地:“小姐来了?” “起来说话。”婵鸢在主位坐下,“我要的东西呢?” 周八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这是西窗目前能动用的人手名单,共计四十七人,散布在京中各处,有商贩、有戏子、有乞丐,也有两个在京郊太子府当差的。” 婵鸢展开帛书,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 “太子府那两个人,可靠吗?” “可靠。” 周八低声道,“是夫人当年亲自安插的,连太子都不知晓。” 婵鸢点头:“让他们盯紧太子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的饮食和药方。” 周八一愣:“小姐怀疑有人要对太子不利?” 婵鸢没有回答,只是将帛书卷起,收入袖中。 她知道太子会中毒,只是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道是谁下的毒。 陆观澜对天下宣称说是她,可她很清楚,自己没有。 那么,是谁? “还有一件事。”婵鸢抬眸,“去查一查陆观澜。” “相国府的陆大公子?” “对。”婵鸢声音平静,“查他最近与什么人往来。” 周八领命而去。 她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残月,心里想,前世最后一个夜晚,沈玄苏从木撵上摔落时,看到的天空,是不是也是这样? 5. 第 5 章 叶亭终于大胆抬起头,望着她的侧影。 想起那时她不过七八岁,扎着两个小揪揪,在梨树下追蝴蝶,追着追着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破了好大一块皮,她没有哭,只是坐在地上,低着头,盯着膝盖上的血,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他那时刚被卖进付府,瘦得像条野狗,浑身是伤,缩在墙角,连头都不敢抬。 是她先发现他的。 她提着裙摆走过来,蹲下身,歪着头看他,然后伸出手,递给他一块桂花糕。 “你吃,别怕。” 那块桂花糕,他含在嘴里,甜了一整天。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付府的小姐,虽然是旁支,却也是他这辈子都够不着的人。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靠近她。 像飞蛾扑火,像鱼跃龙门,像一条野狗,拼了命地想要守护自己够不着的月亮。 · 三日后是吉日,付府银杏堂。 太子府的人来得比预想中早,陈公公坐着轿子进了付府,身后跟着四名小太监,抬着满满两箱聘礼。 付明毓亲自迎到二门,笑容满面:“陈公公一路辛苦。” “付大人客气。”陈公公笑眯眯地拱手,“殿下说了,只要人好,旁的都不计较。不知付大人说的那位姑娘,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付明毓侧身引路,“公公这边请。” 婵鸢站在门廊外,隔着窗子往里看。 家中女眷为了迎接太子府的人,齐齐跪坐在屏风后,正透过薄纱望着堂中情形。 付凌瑶已等候多时。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鹅黄衫裙,鬓边簪了一支金步摇,眉目明艳,举止端庄。 她坐在大夫人身侧,手都在抖:“娘亲,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大夫人握住她的手,声音很轻,“这可是女人家一生的大事,你什么都无需怕,你只需按娘说的做。” 堂中,付明毓正与一名内监寒暄。 那内监姓陈,是太子身边的近侍,此番前来,是为太子相看侍妾人选。 “付大人,皇帝殿下说了,太子的侍妾只要模样周正、性子温顺便好,旁的都不挑,数量只要两个,从各个府里挑选,您府中是哪位姑娘想要应选呐?” 付明毓笑道:“陈公公放心,我家婵鸢那孩子,最是温顺不过。” 屏风后,付凌瑶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大夫人看了她一眼:“去吧。” 付凌瑶攥紧拳头,绕过屏风,走了出去。 堂中众人只见一名鹅黄衫裙的女子款步而来,眉目明艳,身段窈窕。 陈公公眼前一亮:“这位是——” “民女付凌瑶,见过公公。”付凌瑶盈盈下拜,声音柔得能掐出水。 付明毓脸色微变:“凌瑶?婵鸢呢?” 付凌瑶抬起头:“父亲,阿婵妹妹昨夜外出,至今未归,此举恐有违宫规,难免犯下欺君之罪。且妹妹素来性情孤僻,本就不懂宫中礼数与妇德规范,女儿愿代妹妹前去侍奉太子,以尽本分,还请父亲息怒。” 付明毓眯起眼睛。 他自然知道付凌瑶的心思,那丫头对太子的痴念,满府上下谁不知道? 只是他从未考虑过让凌瑶嫁过去。 一来,凌瑶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不想把她推进皇家那个火坑。 二来,婵鸢无依无靠,更好掌控。 可如今…… 陈公公目光便落在付凌瑶身上,“这位姑娘,也是付家的女儿?” 付明毓脸色铁青:“是不成器的小女。” “模样不错。”陈公公点点头,“那个叫阿婵的姑娘,既然病了,那就是与我们殿下无缘,不要也罢。” 付凌瑶径直走到陈公公面前,福了一礼:“公公,我想问一句,太子殿下可会嫌弃我出身不够高?” 陈公公一愣,随即笑道:“姑娘说笑了,付氏乃云京大族,姑娘又是付大人的嫡女,如何算出身不高?” “那便好。”付凌瑶直起身,目光明亮,“我愿意随公公去太子府。” 付明毓还要说什么,陈公公已经招手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聘礼抬上来,又取出一封婚书,递给付明毓:“既如此,这门亲事便定下了。三日后,太子府会派人来接姑娘。” 付明毓接过婚书,笑容不变:“有劳公公。” 陈公公又嘱咐了几句,便带着人离开了。 堂中只剩下父女二人。 付明毓转身,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付凌瑶昂着下巴:“父亲,您前日不是说让我好好准备吗?” “我是让你准备与吏部尚书家的长公子见面,”付明毓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罢了,既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回去收拾东西,三日后乖乖去太子府。” 付凌瑶眼中闪过喜色,福了一礼:“多谢父亲。” 门廊外,婵鸢轻步离去,理了理衣襟。 她知道,九叔不会善罢甘休。 但至少,她争取到了时间,她要尽快把母亲带出别院,从此与付家断了联系,想来九叔不会为难她们孤儿寡母,她们去外面过日子,依靠着西窗的势力,哪怕清贫了些,也好过提心吊胆地受气。 婵鸢望着远处银杏堂的飞檐翘角,她想起前世,也是在这样一场相看之后,九叔把她叫进书房,笑着说:“阿婵,陈公公对你很满意,再过两个月,便是大婚之日。” 她那时低着头,红着脸,心如擂鼓,以为那是命运的垂青,却不曾想,那是噩梦的开始。 众人走后,付明毓望着天边,“婵鸢这丫头,比我想的聪明。知道躲不过,就推了凌瑶出来挡。” 管家道:“那九爷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付明毓转过身,嘴角浮起一抹冷笑,“她以为推了凌瑶,自己就能脱身?天真。” 他走回案后,提笔写下一封信,封好后递给管家。 “送去吏部尚书府。既然凌瑶不愿嫁与长公子,那么就让婵鸢嫁,我付家有两个姿色倾国的女儿,凌瑶嫁太子,婵鸢留给他,想来他也不会介意。” 管家接过信,犹豫道:“九爷,陆公子会接受吗?” 付明毓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阴鸷:“他当然会。陆观澜在陆 家排老二,却是长房的嫡长子,去年春日宴,他见过婵鸢,若他不愿意,便不会在宴后与我交谈。” 管家面上一喜,不再多问,转身走了。 付明毓立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残月。 “阿婵啊阿婵,”他低声喃喃,“你以为九叔叫你入东宫,是在害你?” “你这个傻丫头,九叔是在成全你,若无九叔这一步算计,你怕是要和你母亲一样,孤苦终老,不能为付家效力。” * 婵鸢回了别院,周八也在,他貌似很担心母亲。 婵鸢的眼光在他和母亲身上一流转,心里大抵看明白了一些情意。 若有人真心对待母亲,也无妨。 她绝不是迂腐的女儿,她不愿母亲孤苦,死守着不会再回来的父亲。 死过一次,她什么都想开了。 “雨盈,母亲今日如何?” “曾大夫施了针,喂了参汤,气色似好了些,只是仍不醒。”雨盈将煎好的药递上,“小姐,咱们往后当真就这么过活了?” “不够。”婵鸢接过药碗,用瓷勺轻轻搅动,“母亲需要最好的药材吊命,西窗的兄弟们要吃饭,要安家,要做事。坐吃山空不行,得开源。” 她将药仔细喂给昏迷的母亲,擦净她嘴角,这才转向肃立一旁的周八: “周伯,西窗旧日,主要接哪些营生?” 周八沉吟道:“回小姐,无非三样:护卫、押镖、探信。夫人掌管时,因与皇家那层旧缘,偶尔也接些官家不便出面的隐秘事,报酬丰厚。但自夫人卧病,与宫里的线断了,便只做些寻常富户的护卫和短途押镖,勉强糊口。” 婵鸢点头:“从今日起,旧日的三样照做,但要做精。护卫不再只接看家护院,专接棘手、危险的活,比如护送要紧人物通过险地,或者保那些身怀重宝、被人盯上的商客。押镖也只押暗镖、重镖,价钱翻倍。探信方面……除了寻常的打听,我们要立个新规矩:不接害人性命的脏活,但若是探那为富不仁、贪赃枉法之人的阴私,或是受欺压的苦主求告无门想寻证据,这类生意,我们可以接,报酬可视情况减免。” 周八眼睛一亮:“小姐仁义!这般立身正,名声打出去,不愁没有生意。只是这‘棘手危险’的活,恐怕不易。”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同样,出得起重金寻庇护的,也必是真正走投无路或所托极重的。”婵鸢早有盘算,“先接一两桩,做得漂亮,招牌自然就亮了。人选你来定,务必稳妥。另外,在城中寻一处不起眼但交通便利的铺面,不必大,干净即可,作为西窗对外的联络点,只谈生意,不涉暗卫根本。” “是!”周八精神一振,仿佛看到西窗复兴的希望。 “还有,”婵鸢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上面是她凭着记忆写下的几个名字和大概方位,“这几处,是母亲当年私下经营的产业,或许已被九叔或其他人暗中接管。你派人暗中查探,若能拿回管理权最好,若不能,也要摸清现状,看看有无可能分一杯羹,或取而代之。” 周八接过,细细看了,郑重收起:“属下明白。” 事情议定,婵鸢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稍移。 6. 第 6 章 日头西斜,厨娘跑来:“小姐,别院小厨房里除了半罐米,只剩几根蔫了的青菜,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呀!” 雨盈苦恼道:“别院三日未进食材,我已经让她们添购,但今日恐来不及做饭了。” 婵鸢看了看天色,对她们道:“忙了这些日子,还未好好吃顿饭。听说东市新开了家品海楼,海鲜做得极好,我们去尝尝?”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她仔细掖好了母亲的被角,悄声离去。 品海楼,二楼雅间。 临窗的位置,视野开阔。 婵鸢点了几个菜,静静看着楼下街市人流如织,恍如隔世。 重生以来,神经一直紧绷,此刻才稍得喘息,方觉十里长街,美景如梦,前世在宫里只有宫墙为伴。 叶亭坐在她下首,腰背挺直,手始终按在剑柄附近,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放松些,”婵鸢给他夹了一筷子鲈鱼脍,“这里人多眼杂,反而安全。” 叶亭“嗯”了一声,肌肉却未见松弛。 菜刚上齐,楼下长街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和百姓的喧哗。 街上人潮竟比往常多了数倍,个个翘首以盼,满面兴奋。 婵鸢正疑惑,只听楼下路人激动道:“快看!城门开了!景侯爷平定南疆,今日凯旋!” 窗外长街喧嚣震天,欢呼如浪。 她却僵坐在窗边,不敢向外投去一瞥。 直到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她终究没能忍住,眼睫微颤,抬起一线目光。 只见那人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一身玄甲未卸,沐浴在夕阳与万民欢呼之中,面容俊美凛冽如战神临世,眉宇间尽是睥睨之气。 正是权倾朝野的少将军,靖武侯,景飞焰。 就在那一刹那,仿佛宿命的感应,马背上的景飞焰忽然抬眸朝她所在的窗口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婵鸢心脏骤停,猛地缩回身子,紧紧贴在墙壁上。 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前世那些不堪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胃里一阵翻搅,她脸色瞬间煞白。 “小姐?”叶亭察觉不对,“怎么了?” 婵鸢猛地低下头,借叶亭的身形遮挡,“无妨。” 叶亭眼神一厉,手已握上剑柄,奇怪不已,向下望去。 楼下的队伍行至品海楼附近,因前方人群拥挤,暂缓了速度。 马上的景飞焰有所感,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酒楼二楼窗口。 他的目光在叶亭戒备的背影上停顿一瞬,随即,越过叶亭肩头,似乎捕捉到一抹急速缩回的窈窕侧影和如云鬓发。 景飞焰眉头微挑,嘴角勾起一丝兴味的弧度。 他抬手,示意身后亲兵停下,竟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随从,大步朝品海楼走来:“就在这里。” 他……他进来了!婵鸢心脏狂跳,几乎要夺路而逃。 不行,不能慌。 她强迫自己冷静。 脚步声沉沉,踩在木楼梯上,一步步逼近,带着刚得胜归来的意气风发。 那声音仿佛踩在婵鸢心尖上。 雅间门帘被掀开,淡淡血腥气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 婵鸢低着头,盯着眼前的瓷碟,指尖掐进掌心。 “原来是一位佳人。”景飞焰居高临下的慵懒调笑,显然是注意到了婵鸢方才的躲避,眼前这个低着头的女子穿着素白的里衫,乌发半挽,一截白皙的后颈遮着脸,只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像受了惊。 叶亭按剑欲起,被婵鸢在桌下轻轻按住手背。 婵鸢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恐惧与恶心,起身,垂眸,福了一礼:“民女不知侯爷驾临,失礼之处,还请侯爷海涵。” 景飞焰走近几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他似乎想看清她的模样,又或是觉得她这副鹌鹑般的样子很有趣。 就在他距离婵鸢仅三步之遥时,一道乌光快如闪电,穿透窗纸,直射景飞焰后心! “是弩箭!” “侯爷小心!” 他身旁的亲兵惊呼。 景飞焰反应极快,闻声瞬间侧身,那弩箭擦着他臂甲掠过,“夺”的一声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柱子上,箭尾剧颤。 然而,那弩箭力道极大,擦过时带飞了景飞焰腰间一块玉佩,那玉佩直奔低着头的婵鸢面门砸去! 婵鸢下意识抬手去挡,脚下被凳子一绊,向后跌去。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迅疾无比地掠至她身旁,景飞焰侧身,铁臂一伸,手臂收紧,将婵鸢带离原地,另一只手拔出腰间佩剑,剑光一闪,将那支箭劈成两截。 玉佩“啪”地落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碎裂成几块。 婵鸢惊魂未定,紧接着,又是三支箭接连射来。 景飞焰抱着她,脚步移动,将她护在墙角,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慌乱,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可婵鸢什么都感觉不到。 她只感觉到他的怀抱。 他的手臂箍在她腰间,力气大得像要把她揉碎。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甲胄,她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热度,鼻尖萦绕着独属于景飞焰的气息。 这气息与前世无数个折磨她日日夜夜的气息一模一样,他曾经也捏着她的腰,在石桌前、山石后、撩开她的裙摆施暴,不论雨天雪夜,他想怎样便怎样,从不疼惜她的求饶。 她哭着求他放过,他却笑着说,“皇后娘娘,别怕。” 可他不知道,她就是怕他。 婵鸢控制不住地浑身剧烈颤抖,像是被烙铁烫到:“侯爷,请您放开民女。” 景飞焰没料到她反应如此害羞,微微一怔,却并未松手,反而扣得更紧,低头看向怀中吓得面无人色、泪眼婆娑的小女子。 她似乎真的吓坏了,睫毛上挂着泪珠,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在抖,胸口乱抖,看着他的眼神充满毫不作伪的惊惧,如同受惊的小鹿望着逼近的猛虎。 他的眉心微微皱起。 她怕成这样? 这倒让他先前那点因被躲避而产生的不悦消散了。 他常年征战,煞气重,寻常闺秀见他害怕也是常事,但怕成这样的,倒是头一回见。 “本侯救了你,怎的倒像本侯要吃了你?”景飞焰非但没松手,反而凑近了些,好奇地眨了眨眼:“姑娘,你是哪家的小姐?见了本侯不行礼问安,躲躲藏藏,如今又这般无礼?” 他的靠近让婵鸢前世今生的恐惧瞬间叠加到顶峰,她眼前发黑,低下头,不肯回答了。 她甚至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 他将她按在软塌上,手指掐着她的下巴,逼她看着他。 “皇后娘娘,你躲什么?你躲得掉吗?” 她躲不掉……她从来都躲不掉。 叶亭目眦欲裂,长剑“铮”地出鞘半寸:“放开我家小姐!” 景飞焰身后的亲兵也瞬间刀剑出鞘,指向叶亭:“休敢无理!” “大胜而归的日子,舞刀弄剑的算什么?都放下。”景飞焰这才松开箍着婵鸢腰的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终于能自由站立的婵鸢。 小 姑娘绷着脸,暗沉的玄色袍服倒衬得姿容雪白,身量纤瘦,可是该有的丰腴一点不差。 他又瞥了一眼怒视着他的叶亭,护卫倒挺忠心,有点意思。 景飞焰漫不经心的调笑,仿佛刚才的刺杀不值一提,“方才那箭是冲本侯来的,连累小姐受惊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地上那枚碎裂的玉佩,又抬眼看向婵鸢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本侯的玉佩,乃御赐之物,价值连城,却因救你而碎,小姐打算如何赔我?” 婵鸢此刻脑子一片混乱,恐惧与强烈的恶心感交织,只想立刻逃离这里,远离这个人。 婵鸢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福了一礼。 “将军恕罪,民女只是胆小,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惊扰了将军,是民女的不是。” 景飞焰轻笑一声,那笑声让婵鸢汗毛倒竖:“那倒也罢了,告诉本侯,你是哪家小姐?改日,本侯亲自上门讨要。” 婵鸢抬起头,亲自上门? 如坠冰窟,血液都凉了。 她绝不能让他知道! 这张脸,她前世看了太多次。 在凤梧宫的烛火下,在偏殿的暗影里,在每一个她拼命想逃却逃不掉的夜晚。 “……民女与将军素不相识,姓名不过是个称呼,不劳将军挂念。” 她再不敢停留,也顾不得礼仪,匆匆对景飞焰的方向屈了屈膝,几乎是踉跄着,紧紧抓着叶亭的手臂,逃也似的冲下了楼。 景飞焰看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揽过她腰的那只手。 那么细,那么软,抖得那么厉害? 还有方才揽入怀中时那瞬间的温软与淡淡馨香…… 倒是比京城里那些矫揉造作的闺秀有趣得多。 副将从楼下跑上来,单膝跪地:“将军,刺客一共四人,三人伏诛,一人咬毒自尽了,查不到来历。” “查不到就继续查。”景飞焰转过身,走到窗边,望着长街上散落的炮仗红纸,“还有一件事。去查查,这是谁家的小姐。” “是!”亲兵领命。 景飞焰又看了一眼钉在柱子上的弩箭,眼神冷了下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碎裂的玉佩,在手中掂了掂,望向婵鸢消失的楼梯口。 跑? 在这云京城,他景飞焰想知道的人,还没有找不到的。 逃出品海楼很远,直到拐进一条无人小巷,婵鸢才脱力般停下,剧烈喘息,冷汗早已浸湿了里衣。 “小姐,”叶亭扶住她,眼中满是担忧与愤怒,“你何必拦我?” 婵鸢摆摆手,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平复呼吸,但身体仍在细微颤抖。 “我没事……”她声音沙哑,“只是吓了一跳,你不要因为这种事为我拼命,你的命比你想象中重要。” 她无法解释那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而叶亭早在听到她这句话时红了耳根。 叶亭紧抿着唇:“属下在,绝就算是死,也绝不让小姐受辱……不过,那个人是不是以前欺负过你?” 婵鸢抬头,少年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眉目冷峻,眼底却全是担忧。 “我与他素不相识,只是恐惧武将,以后你见了他也要绕着走。” 是了,这一世,她不再是孤立无援的深宫弃后,她有叶亭,有西窗,有需要守护的母亲。 景飞焰……既然躲不过,那便面对,但绝不再是以往那种屈辱的方式。 她站直身体,擦去眼角残余的湿意,目光渐渐冷冽坚定起来。 风起于青萍,而蛰伏的蝶,已开始扇动翅膀。 7. 第 7 章 婵鸢从小巷绕回别院的路上一直没说话,叶亭跟在她身后,几次欲言又止,终究没舍得扰乱她的心绪。 就让她冷静一些吧。 婵鸢回到小院,才觉得自己心情好了些,就看见两扇木门歪斜地挂在门框上,一扇已经裂开了缝,门板上赫然印着几个泥泞的脚印。 院子里一片狼藉,晾晒药材的竹匾被掀翻在地,曾千秋的药箱被扔在台阶下,盖子摔开了,里面的瓶瓶罐罐滚了一地,雨盈跪在院中,衣襟上全是泥,脸上还有一道红肿的巴掌印,正低着头无声地哭。 婵鸢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火蹿了起来。 “雨盈!”她快步上前,蹲下身扶住雨盈的肩膀,“怎么了?谁干的?” 雨盈抬起头,眼泪扑簌簌地掉,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声音:“是……是二公子……他带着人闯进来,说要找您……我说您不在,他就砸……他骂小姐,说小姐不知廉耻,推了大小姐的婚事……还骂夫人……” 雨盈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婵鸢直勾勾地盯着门上的泥脚印。 付越璋。 付家二公子,付明毓的嫡次子,付凌瑶的亲弟弟,今年十七岁,在云京城里是出了名的纨绔,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仗着付家的势,没少干欺男霸女的事。 上一世,付越璋在她嫁入东宫后,曾借着“娘家人”的身份,多次入宫探望她。 每一次来,都要从凤梧宫顺走几件值钱的东西,有时是摆件,有时是首饰,甚至有一次,他喝醉了酒,竟敢对她动手动脚,被夜里来折辱他的景飞焰大打出手。 她那时不敢声张,因为九叔说,他是你二哥,闹出去,丢的是付家的脸,丢的是皇后的脸,她忍了。 但这一世,她不想忍了。 “叶亭。” “在。” “去看看母亲。” 叶亭已经快步走向内室,片刻后出来,脸色稍缓:“夫人无恙,曾先生一直守着,没有让那些人闯进去。” 婵鸢松了一口气,扶起了雨盈,“雨盈,二公子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雨盈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抖:“他说……他说让小姐等着,这件事没完。还说……还说小姐不要以为攀上了高枝就能飞了,付家的女儿,生是付家的人,死是付家的鬼。” 婵鸢冷笑了一声。 高枝? 她攀了什么高枝?胡说八道。 “收拾东西。” 雨盈一愣:“小姐?” “收拾东西,我们搬走。”婵鸢转身,看向叶亭,“叶亭,去把周八叫来,让他带人,把母亲安全地送去西窗的驻地。那地方隐蔽,九叔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雨盈犹豫了一下:“小姐,当真要搬?搬走了,九爷那边不好交代。” “我不搬,难道留在这里等着被九叔当成棋子,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婵鸢抚摸着雨盈的脸庞,“我已经推了凌瑶出去挡了一回,他不会善罢甘休。与其等着他下一次出手,不如我先走。” 叶亭立刻转身,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我说她在家,你们还不信!” 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七八个家丁闯了进来,大摇大摆,一身锦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玉带,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整个人透着一股酒色过度的虚浮气。 付越璋一进门就看到了婵鸢,眯着眼睛笑了:“哟,这不是阿婵妹妹吗?出去野了一天,总算舍得回来了?” 婵鸢没有行礼,也没有后退。 她就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付越璋,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二哥来我院子里,就是为了砸东西?” 付越璋的笑容一滞,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了片刻,忽然笑了:“阿婵,几日不见,你倒是变了个人。从前见了二哥,连头都不敢抬,今日倒敢这么跟二哥说话了?” “人总是会变的。”婵鸢说,“二哥砸也砸了,闹也闹了,该回去了吧?” “回去?”付越璋把折扇一收,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我还没跟你算完账呢。你把凌瑶推出去嫁给太子,自己倒想躲清闲?父亲说了,太子府那边已经定了凌瑶,这虽然是好事,却耽误了父亲的好事,你也别想跑。吏部尚书府的长公子,陆观澜,你听说过吧?” 婵鸢虚了虚眼,陆观澜这个名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父亲已经和陆家定下了婚约。”付越璋看着她,笑得得意,“婚书都拟好了,就等你点头。不过呢,父亲说了,你的意见不重要。陆家已下聘了,阿婵妹妹,你可是要嫁给陆二公子的人了。” 婵鸢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前世,陆观澜是第一个闯入她凤梧宫的人,也是第一个……欺辱她的人。 他穿着朝服,衣冠楚楚,却在深夜推开她的宫门…… “皇后娘娘,夜深了,臣来给娘娘请安。” 她那时以为他真的是来请安的,直到他关上了门,露出权臣欲夺江山的本相。 她那时才知道,就算是文臣,力气也那样大。 如今她千算万算,推掉了太子,却还是没能逃掉陆观澜? 不。 她不会嫁。 “二哥说完了?”婵鸢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这婚事既由不得我,那么二哥也不必多说,请回吧,我院子里乱,就不留二哥喝茶了。” 付越璋眯起眼睛:“阿婵,你这是什么态度?” 婵鸢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二哥带人砸了我的院子,打了我的人,还想让我对你笑脸相迎?” 付越璋脸色一沉:“你——” 婵鸢道:“二哥,我母亲还病着,需要静养。你今日闹这一出,若是我母亲有个三长两短,二哥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付越璋被噎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又看了看婵鸢那张冷冷清清的脸,哼了一声:“行,你嘴硬。等陆家的聘礼到了,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 他转身,带着人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父亲说了,这别院你也别住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带着一个病秧子娘住在外头,像什么话?明日就搬回府里。” 脚步声远去,院子里安静下来。 雨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婵鸢:“小姐……” 婵鸢道:“我不嫁。谁也别想让我嫁。” 叶亭迫不及待道:“那属下这就去找周八,安排撤离的事?” “等一下。”婵鸢叫住他,深吸一口气,“先不急着搬。九叔既然已经盯上了我,贸然搬走只会打草惊蛇,我们得想个办法,让他以为我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她走到院中那株歪脖子梅树下,站定,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前世,陆观澜是在她嫁给太子三年后才出现的。 那时她已经是皇后,他已经是相国。皇帝病重,他是以“辅政”的名义入宫的,没有人知道他入宫的真实目的。 可这一世,一切都变了。 他出现得太早了。 早到她还没有准备好。 “小姐,”雨盈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您真的不嫁吗?陆家……陆家可是吏部尚书府,陆公子听说也是云京有名的才子,多少人想嫁都嫁不进去……” 婵鸢低头看着她,苦涩无奈地笑了,“可惜,有些 人看起来是翩翩君子,可骨子里比豺狼还可怕。” 她没有再解释,转身走进了内室。 母亲还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曾千秋守在旁边,见婵鸢进来,起身行礼:“小姐,夫人无碍,只是今日受了些惊扰,脉象略有波动,老夫已经调整了药方。” “辛苦先生。”婵鸢在床边坐下,握住母亲的手,“先生,过几日,可能要麻烦您随母亲搬去一个地方。那里安静,没有人打扰,适合养病。” 曾千秋没有多问,点了点头:“老夫听小姐安排。” 婵鸢握着母亲的手,将脸贴在那冰凉的手背上。 “娘,”她低声说,“你放心,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 * 同一时刻,吏部尚书府。 陆观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婚书。 婚书是付明毓亲自派人送来的,上面写着“陆二公子亲启”。 他拆开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付家有两个代嫁女娘,一个是嫡女付凌瑶,一个旁系的侄女付婵鸢。 他见过付凌瑶。 去年春日宴上,她穿了一身织锦浮金的衫子,鬓边簪了一朵牡丹,笑得张扬明媚,在一众闺秀中格外扎眼。 可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角落里有一位观花看水的女子,她穿了一身茶粉色的宽长衣裳,头上只盘着乌发,在一群花枝招展的闺秀中,她撩着袖摆,俯身去拨水,侧颜美好,素静得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梅花。 好像这满园的春色,都因她而生。 他问了身边的人,那个女子是谁。 “付家的表小姐,好像是叫……付婵鸢。” 婵鸢…… 此刻,付氏的婚书摊在面前。 上面写着,付氏女婵鸢,年十六,品貌端庄,温婉贤淑,愿许与陆氏长公子观澜为妻。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陆观澜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付婵鸢。 他要娶的人,是她。 不是付凌瑶,不是别人,是她。 他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暖。 管家从门外进来,见他盯着婚书发呆,笑着问:“公子,这婚事,您看?” “应了。”陆观澜放下茶盏,声音平静,耳根却浮现出不易察觉的红,“替我回信给付家,就说,陆某荣幸之至。” 管家一愣。 他跟了公子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公子这般模样。 明明还是一副古板冷淡的脸,可那双眼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泛着平日里不曾有的光。 “是。”管家笑着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陆观澜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好,花瓣在晚风中簌簌飘落。 他忽然想起去年春日宴,那时候他就在想,若能娶到这样的女子为妻,这一生,大概不会再寂寞了。 没想到,竟真的成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后,她会是他的妻子。 他会牵着她的手,走过春夏秋冬。 他会为她描眉,为她簪花,为她读诗,为她煮茶。 他会用余生,好好待她。 陆观澜将婚书仔细折好,放进书案最里层的抽屉里,和那幅从未给人看过的画像放在一起。 画像上的女子,素白衣衫,坐在海棠树下,垂着眼,安静得像一幅画。 画的一角,有一行小字。 “善烨十一年春,初见。” 8. 第 8 章 凌瑶出嫁前一夜,婵鸢被叫到了她的院子里。说是“姐妹叙话”,实则是什么,她心里明镜似的,凌瑶本就心心念念嫁给太子,今夜不过是心愿得了,若不是为难她,便是祝福她不日嫁给陆观澜。 凌瑶性子不坏,不过是娇纵了点,婵鸢披了件茶素的长衫,头发也随随便便挽了只玉簪便去了。 她院子里的灯点得很亮,闺房挂满红帐,一应器物都换成了新的,连熏香都换了更名贵的沉水香,喜庆热闹极了。 这大概都是九叔的手笔,毕竟明日凌瑶要进太子府,付家的脸面不能丢,婵鸢喜欢观灯,可惜的是宫闱里的灯都不那么亮,不比民间灯艺超群,什么兔子灯呀,竹编灯呀,祥云灯呀,各式各样的眼花缭乱,可爱极了,仔细一看,凌瑶这院子里样式也真是不少。 婵鸢兴致盎然地游了一圈,眼底被光照彻得雪亮,手指抚摸过一盏盏灯,前世今生的记忆齐齐上了心头,不自觉,眼底竟闪了泪光。 “阿婵,你来了?”付凌瑶老远看见了她,噔噔噔快步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亲亲热热道:“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不会来了。” 婵鸢也握着她的手,垂了垂眼,颔首道:“姐姐唤我来,我自然是要来的,可有要紧事?” “有的,这不是要大婚了吗,父亲让咱们一起学规矩。”付凌瑶没注意到她低垂的眼,拉着她进屋,对着铜镜摆弄鬓角的一支金步摇,“父亲考虑得全,说是怕咱们日后嫁了人,什么都不懂,丢了付家的脸。” 婵鸢心下不当回事,进来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了,舒了舒气,强打起精神,面上挂着笑:“怪不得呢,是找嬷嬷来教吗?” 凌瑶红了红脸,端坐在绣床上:“不然要找谁呢?咱们都是未出阁的姑娘,我倒是听说过有种东西是春宫图。” 婵鸢好心填补了一句:“民间还有种说法叫避火图。” 凌瑶啪的把脸捂住,“不许再说了!” 不多时,孙嬷嬷到了,这婆子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双眼睛却精亮,她进门先给付凌瑶行了大礼,又对婵鸢点了点头,算是见过。 “大小姐,表小姐,老奴奉九爷之命,来给两位讲讲府里的规矩。” 付凌瑶端正了坐姿,显得端庄又矜持。 她这样害怕,婵鸢也不得不坐直了。 嬷嬷踱着步,开口便是君臣父子那一套,什么“出嫁从夫”,什么“夫为妻纲”,讲了一盏茶的工夫,全是陈词滥调。 婵鸢听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神思早已飘远。 这些禁锢女子的糟粕规矩,今生她可不愿再听了。死守这套刻板教条,到头来不过任人摆布,落得凄惨收场,世间道理,从来不该让女子婚后撞得头破血流才幡然醒悟。 人心易变,男子情意最是浅薄虚妄,万般依靠皆是泡影,伸手仰人鼻息,卑微乞来的温存与体面,从来轻薄易碎,唯有手握方寸底气,方能立身于世。 “接下来,老奴要给两位讲的,是洞房花烛夜的事。” 付凌瑶的脸腾地红了,孙嬷嬷浑然未觉少女羞赧,从容从宽大衣袖里抽出一本泛黄绢面小册子,五指捻开页张,径直递到婵鸢与付凌瑶二人眼前。 册页之上笔墨直白露骨,一幅幅皆是男女合欢描摹,亭台花柳之下,男女相拥亲昵,举止靡丽放肆,笔触粗俗直白,不堪入目。 “女子出嫁,便要通晓房闱之事,顺从夫君,取悦夫君,这是本分天命,这些个东西,都是伺候男人的手段。” 她说得唾沫横飞,付凌瑶羞得抬不起头,手指绞着帕子,耳根红透了。 婵鸢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搁在膝上,十指交握。 册子上的那些画面,她太熟悉了。 前世,陆观澜用过,景飞焰也用过,他们将这些东西带进凤梧宫,将那些她从没见过的器具一件件拿出来,笑着告诉她—— “皇后娘娘,这是宫外的玩意,臣特意给您带来的。” 她起初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后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疼。 刻骨的疼,又疼又痒,又不爽利。 她哭着求他们停下,他们却告诉她别怕。 其实她从来都怕,怕到骨头里,怕到灵魂里,怕到来世都忘不掉。 婵鸢指尖微蜷,心底只觉荒唐可笑。 世人教男儿修身自重,反倒一遍遍桎梏女子,教她们讨好、顺从、卑微依附,何其讽刺。 “表小姐?” 孙嬷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婵鸢抬起头,发现嬷嬷正盯着她看,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表小姐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没有。”婵鸢站起身,“屋子里太闷,我去透透气。” 她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付凌瑶的声音追来:“阿婵,你快些回来。” 婵鸢应付了一声,没有回头,心里烦得很。 夜风很凉,她站在廊下,扶着一根朱漆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再没了心情观灯。 胃里翻涌得厉害,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小姐,是不是胃里又不舒服了?”叶亭从暗处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把杯子递给她,也红着脸:“你慢点喝。” 婵鸢瞥了他一眼,只觉得奇怪,素手接过来,喝了一口,漱了漱口,又吐出来。 “……那老婆子教了些什么?”叶亭声音很低。 “尽是一些我不爱听的,无妨。”婵鸢吐了口暖气,将杯子还给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叶亭,明日凌瑶出嫁,后天就轮到我,你且听我说,我有安排。” 叶亭附耳过来。 * 翌日良辰,付凌瑶如期出嫁。 三十六抬嫁妆鎏金铺彩,箱笼连绵,锦绣珠玉,层层堆叠。 锣鼓唢呐,喧天震耳,队伍自付府蜿蜒而去,铺满了整条朱雀街。 云京城百姓沿街簇拥围看,人声沸沸,啧啧惊叹,艳羡的是付府嫁女儿,声势浩荡、荣宠至极。 绯红花轿,四垂流苏锦幔,稳稳行在队伍正中。 轿内幽暗温软,付凌瑶端坐着,大红盖头垂落肩头,底下一张娇颜滚烫,心跳擂鼓般撞着胸口。 她要嫁太子了。 朝思暮想的心愿,今日终得圆满。 花轿缓缓落定太子府门前,外头鼓吹之声骤然高昂热闹,鞭炮噼啪炸开,付凌瑶死死攥住锦绣裙裾,屏息端坐,满心羞怯欢喜与忐忑,静静等候来人掀开轿帘,迎她踏入东宫。 轿帘掀开了,站在外面的不是喜娘,而是陈公公。 陈公公的脸上没有笑容,公事公办般的客气:“付小姐,殿下有令,请姑娘回府。” 付凌瑶愣住了:“您说什么?” “殿下说,这桩婚事,他不认。”陈公公将一封文书递进来,语气里全然没了那日的赞赏,“这是退婚书,姑娘收好。” 瞬息之间,付凌瑶血色尽数褪去,方才盖头下滚烫的容颜,刹那惨白如纸,转瞬又屈辱涨得通红。 她一把扯落头上大红盖头,青丝凌乱散落,仓皇探身看向饺子外面:“为何?我哪里做得不好?太子为何要这般对我?” 陈公公垂眸侧身,不肯与她对视:“殿下未有缘由,还请姑娘返程。” “我不走!”少女不能接受,滚烫泪水滚落,声声颤恸。 锣鼓笙箫,尽数停息,整条朱雀街死寂一片,满城百姓瞠目驻足,万千目光齐刷刷落在落魄花轿之上,他们的眼神密密麻麻钉在她身上。 “我要见太子!”付凌瑶攥紧轿沿,嗓音凄厉,“殿下为何当众悔婚,让我站在全云京眼前沦为笑柄!我到底错在何处!” “姑娘慎言。”陈公公声调冷沉,“东宫储君,岂是寻常人便可求见?付家还不够资格诘问殿下。” “不够资格?”付凌瑶双肩剧烈发抖,泪水滂沱,满目悲怆望向东宫森严朱门。 “我付家世代忠良,世代俯首辅佐皇室!我自豆蔻倾心太子,恪守闺训、安分自持,满心痴念等候嫁娶,从未有半分过错,若太子殿下对妾身心生厌弃,大可提前言明,何必待妾身花轿临门,才当众撕碎婚约!践踏我清白,碾碎付家颜面,将我一生推入泥沼!” 她踉跄前倾,望着紧闭宫门声声悲唤,声嘶哽咽:“我不要荣华东宫,我只要一句公道。烦请公公转告,我付凌瑶只求当面一问!” 铜铃被冷风卷动,叮铃凄响,朱门沉沉紧闭,巍峨冰冷,无一声回应。 “东宫旨意,便是世间公道。”陈公公神色漠然,“殿下行事,无需向一介官家女儿解释。” 两侧铁甲侍卫踏步上前,寒光凛凛,死死封住前路。 付凌瑶通红双目死死望着那道隔绝一切的宫门,心口寸寸碎裂。 “原来满腔忠心,一往痴心,皆是错付。我付家鞠躬尽瘁报效朝堂,换来的竟是当众折辱,肆意践踏。” 万般哭喊皆是徒劳,内侍上前,强硬将失控的付凌瑶按回花轿。 红绸落帘,轿夫默然抬手,抬着三十六抬浩浩嫁妆,原路折返。 来时锣鼓喧天,红绸漫天,万人艳羡,归时鸦雀无声,满目凄凉。 轿内,大红嫁衣凌乱花乱,脂粉被泪水冲刷得一塌糊涂。 付凌瑶蜷缩坐着,大声落泪,妆都花了。 她明明离东宫咫尺之遥,明明今日是她大喜之日,未曾踏入宫门半步,便被一朝弃如敝履。 她不明白,她明明是嫁进太子府的,怎么连门都没进,就被赶了出来? 付明毓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喜堂里等好消息。 可是他等来的不是好消息,是哭成泪人的付凌瑶和一封退婚书。 他盯着那封文书,脸色铁青,“太子凭什么退婚?” “殿下没说理由。”管家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没说理由?”一声低怒,付明毓抬手将退婚文书重重拍在桌案,木料相撞一声闷响,怒意被强行压抑在喉间,眸底戾气翻涌。 “好一个沈玄苏!我付家倾力扶持东宫数年,他想要婚约便三媒六聘,厌了便花轿临门当众作废?真当付家可随意揉搓践踏?” 付凌瑶这会子回来了,大红嫁衣凌乱不堪,哭到气息断续,双眼红肿酸涩:“父亲……女儿如今沦为全城笑柄……付家颜面,彻底扫地了……” 付夫人快步上前将女儿拥入怀中,望着女儿花掉妆容,散乱鬓发,心头针扎般疼,簌簌落泪:“老爷,瑶儿何其无辜,平白受此 奇耻大辱!” 付凌瑶埋在母亲怀中,身子不住颤抖,哭声破碎微弱:“女儿向来恪守礼规,从未半分得罪太子,我想不通……为何他要这般狠心折辱我……往后云京众人指指点点,太子不要的人,谁还敢要我?我这一生,算是毁了……” “傻孩子,错从不在你。”付夫人轻抚她凌乱青丝,满眼痛惜愤懑,“是东宫凉薄,是太子殿下无情。” 付明毓抬眼看向相拥哭泣的母女,胸中怒火沉沉翻涌。 沈玄苏身居储君之位,受付家辅佐庇护,却肆意妄为,丝毫不在乎朝堂情面与世家脸面。 此人早已不受掌控,绝非可以任由摆布的棋子。 原本指望付凌瑶入主东宫,牢牢绑住太子,哪怕降格做侍妾,如今一看,此事再无可能。 太子彻底靠不住了,付家必须另寻靠山。 他眸光沉沉一转,心底落下人选。 吏部尚书陆远志。 陆远志深耕朝堂十五载,党羽门生遍布朝野,权势盘根错节,其子陆观澜风华年少,金榜入翰林院,前程无量。 二人私下结识多年,互惠共生,互相扶持,荣辱相连,本就是最稳妥的同盟。 眼下唯有将婵鸢嫁与陆观澜,且要让婵鸢心甘情愿,死心塌地的和陆观澜过日子才行。 也唯有这桩婚事敲定,陆家才会彻底和付家同进同退,共谋大计。 付明毓压下眼底深沉算计,寒声看向身侧管家:“去把婵鸢叫来,我要见她。” 婵鸢就在西厢陪着母亲,手里拿着湿帕子,一下一下地给母亲擦手。 “小姐,”雨盈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九爷请您去书房,脸色极差,肯定没好脾气,要么咱们给回绝了罢?” 婵鸢没有回答,她将帕子放下,替母亲掖好被角才出了门。 直到踏出厢房,房门合上,她才拉过雨盈,淡声询问:“我听说,东宫退了凌瑶的婚事?” 雨盈连忙点头,满脸忧心:“是呢,小姐,整个云京城都传遍了,大小姐一路哭回府,连殿下的面都没见到,老爷此刻怒火滔天,您这会儿过去,等同撞上刀尖。” 婵鸢拍了拍她的手:“我没事,你且留在这,若无今夜不归,你替我照顾母亲就好。” 雨盈忧心忡忡,却也点头应下。 婵鸢缓步走在青石廊道,晚风拂动衣袂,眸底掠过深思。 她着实意外沈玄苏这般决绝。 太子本就无心情爱,这她早就知道,别说前世后宫只有她一人,便是与她二人的闺中事也寥寥无几,病后更是不踏入后宫一步,成日不见人影。 她一直都知他清心寡欲,与寻常男子不同,说什么开枝散叶,完全是无稽之谈。 因而这次,她以为他纳付凌瑶为侍妾不过拉拢世家,多一人侍奉、多一份朝堂助力而已,顺水推舟便可。 可他又何苦大婚当日当众退婚,硬生生把付明毓推到对立面?他与付明毓有仇吗? 旁人不知,可她清楚记得前世结局。 若是他知晓日后祸根,知晓付明毓狼子野心,知晓自己最后会死在付明毓的算计手里,还会不会退了婚? 婵鸢头疼极了,实在不愿意再欠沈玄苏的了,可照这么下去,他离死也不远了。她要不要插手?劝还是不劝呢? 唉,罢了,各人有各人的因缘,他的事,她管不着。 付明毓端坐书案之后,听见脚步声,他抬眸,转瞬敛去满脸戾气,换上一副温和善容:“阿婵来了,坐下。” 婵鸢缓步落座,眉眼低敛恭顺:“九叔唤我,不知有何吩咐。” 付明毓道:“凌瑶被太子退婚的事,你该听闻了。” “听闻了。” “一朝悔婚,付家颜面扫地。”他长叹一声,“太子心性凉薄,城府深重,瑶儿单纯,真嫁过去终究是苦海。阿婵,我问你一句话。” “九叔直言便可。” 付明毓眸光直直锁住她:“你可是真心愿嫁陆观澜?嫁给他后相夫教子,传宗接代,一世不悔?” 婵鸢心底寒意翻涌,面上却一派平静温顺,语声轻缓:“我愿意。” 付明毓微微一愣,本以为还要费口舌拿捏威逼,没想到这般顺遂,当即眉眼舒展笑意加深:“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婵鸢抬眼,目光澄澈安分,不见半分抵触,“长公子风华斐然,才学冠绝云京,品性端方,能得此姻缘,是婵鸢高攀福泽。” 付明毓点头道:“好,极好!明日你便过门,今晚安心在府中待嫁便可。” “侄女谨记吩咐。” 婵鸢起身屈膝福礼,转身欲离去,将要踏出房门,身后却慢悠悠传来付明毓的声音:“大婚在即,你母亲身子孱弱,我会遣专人日日照料汤药,你只管静心嫁过去,旁的不必多虑。” 婵鸢脚步未顿,淡淡回身应声:“多谢九叔。” 待她推门离去,身影消失在廊外,笑意瞬间从付明毓脸上褪去,他朝暗处低沉吩咐:“派人死死盯住婵鸢,寸步不离,不许她有半分异动。即刻散播消息,昭告整座云京,婵鸢与陆观澜不日成婚,流言越广越好,我要这满城皆知,叫陆家进退不得,反悔不能。” 暗处灰衣人影低声应声:“属下遵命。” 9. 第 9 章 翌日果真轮到了婵鸢被逼着嫁人。 说是逼,婵鸢上花轿的时候还是笑着的,被雨盈扶出来,她拜别九叔及凌瑶和付夫人,盖头盖上那一刹那,她脸上的笑才荡然消失。 花轿照例是走朱雀街,大清早的天色将明未明,东边的天际只泛出一层薄薄的蟹壳青,婵鸢欣赏了会儿晨景,便悠然坐在轿中等嫁。 大红盖头垂在眼前,随着轿身微微晃动,婵鸢头晕,等不及掀开盖头,用手扇风。 闷死了,她才不管什么礼义廉耻、新妇见郎君前不能见天地的旧说辞,她要自由自在的。她撩开小帘,春近了,路上晨起的行人在草色青枝间穿行,虚了虚眼,舒了舒气,一想到自己待会要跳车,心情很是舒畅。 满云京都知道今日付府嫁人,可送亲的队伍寒酸得可怜,八抬小轿,几个轿夫,连锣鼓班子都省了。 当真是付明毓等不及了,昨夜敲定婚事,今晨便要她出门,说陆家不拘虚礼,三媒六聘日后再补。 呸,她心里清楚,没有什么日后再补这回事,九叔只想趁早把她嫁了,换自个儿的前程去,哪能为她考虑?若真的嫁过去,怕不是要死在陆观澜折磨下,她才不嫁呢。 轿帘飘飘,外头漏进来的晨风,带着街面上未散的露水气,婵鸢回了回神,看着自己膝上交叠的双手,颇有种荒谬的感觉。 她不是未出阁的黄花娇小姐了,不害怕嫁人,只是觉得这身嫁衣穿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这封建礼教,可真吃女人呐。 轿子忽然一沉,轿身猛地向下一坠,像是抬轿的人同时松了手。 紧接着外面传来几声闷响,沉闷得像是麻袋摔在地上,又像是骨头磕在青石板上的钝响。 婵鸢刚要伸手去掀轿帘,帘子便从外面被人一把撩开。 晨光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了眼。 她抬手,指缝里,逆光处站着一个沉静的少年。 他一身玄色劲装,腰身收得很窄,肩线却被早风鼓得宽阔。 黑巾蒙住了他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锋利的眼睛,瞳仁里映着破晓时分的薄光,像两块被火烧过的琉璃。 ……叶亭? 婵鸢一眼就认出来了! 叶亭跟了她三年,即便蒙了脸,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他站在那束光里,晨风掠起他额前几缕碎发,拂过那双正定定望过来的黑眸。 “小姐,别怕,是我。” 叶亭俯下身来,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比平时略重。 他握在轿帘上的手指节节分明,手背上浮着若隐若现的青筋。 也是奇怪,那双手平日里端茶递水、研墨撑伞,从来都稳稳当当的,此刻却在发颤。 “小姐,我已照你的吩咐,安顿好了莲心夫人。” 叶亭垂了垂眼,长睫盖住了深邃的眼窝。 “你别嫁给陆观澜好不好?我不愿你嫁给素未谋面的男子,你跟我走,咱们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总能护你周全的,凭我的本事,咱们用不着要饭,我走镖赚钱养你,保管你的日子过得比陆家给你的还富足。” 婵鸢对上他的目光,只觉诧异,那双眼里的东西她从未见过,竟然无比动人。 婵鸢忍不住笑,没有犹豫,将手递了过去:“你是傻子吗?我几时说过要同你亡命天涯了?” 叶亭下意识一把攥住她的手:“那小姐这又是何意?前些日子说不嫁,今日却背着我,偷偷就出了门?” 习武之人的掌心滚烫,指腹带着薄茧。 触到她手腕皮肤的瞬间,叶亭微微收拢五指,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又在下一秒猛地放轻,像是怕弄疼了她。 婵鸢唉了声,弯腰出了轿子,险些踩到自己的裙摆:“不过是计策罢了,我原本就打算半路逃婚,早前叫你安顿好我母亲也是为了这一局,只是没想到你会半途发难,这下好了,我怎么交代?半路跟劫亲的野男人跑了?” 叶亭脸色哇的一红,似是想到方才豪言壮语,抿了抿唇,沉默。 婵鸢见他这样也不忍心,怕他为难,拍了拍他的手背,“不必担心,总会有办法的,你挂念着我,我心里有数。” 叶亭那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喜是悲,只得点头。 反倒是外面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这都是你做的?” 五个轿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倒不是死了,还有气。 叶亭下手极有分寸,只把他们打晕了,嫁妆箱子原封不动地堆在一旁。 叶亭没动那些珠宝,只抢了她。 叶亭道:“是我,我没下死手,他们很快就会醒,咱们先走。” 叶亭没有给她多看的时间,攥着她的手腕便往巷子里拐。 他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走出一截才发觉她穿着繁复的嫁衣裙摆,根本迈不开腿。 婵鸢看看他,叶亭心中一扭,只觉她同这满街的初春白梨一般可可爱爱。 他回头看了一眼,下一秒便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婵鸢下意识揽住了他的脖颈:“诶呀,叶亭!” 这个姿势太近了,她的脸几乎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快得不像话,震得她耳膜都跟着发麻。 叶亭不语,手臂从她背后环过去,箍着她的肩胛骨和膝弯,另一只大手扣在她腰侧,手指矜持地硬着,缓缓收拢。 叶亭足下发力,抱着婵鸢,几个起落便翻过了一道矮墙。 他只觉得怀里的重量比他想象的要轻,轻得让他心里发酸。 婵鸢被付明毓攥在手心这些年,吃没吃过一顿安稳饭,睡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他比谁都清楚……可此刻他抱着她,手掌扣在她腰间,那截腰肢纤细得过分,盈盈一握,隔着层层衣料都能描出那段弧度。 她的长发从臂弯垂落下去,被晨风吹散了几缕,扫过他的手背,痒,痒到骨头里。 “……”叶亭的喉结无声地滚了一下。 他逼自己抬头看路,不看怀里的人,可视线总有失控的时候。 余光扫到她散落鬓边的青丝,掩在嫁衣交领下的白皙脖颈,还有她揽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腕骨纤细,指尖如玉。 叶亭的目光撞上去,心跳猛地一滞,脚下又是一滑,差点踩碎了屋顶的瓦片。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蠢笨,手心却不由自主地又搂紧了一分。 不松开。 他抱紧怀里的姑娘,越过废弃的坊市,眼看就要到码头,前方的街口忽然传来兵刃相击的声响。 叶亭脚步急停,侧身将婵鸢掩在身后,双眉悍利。 晨光已经亮了些,街口,十几名黑衣甲士正在围攻七八个身着异族服饰的人,双方有来有回,刀光破开薄雾,血肉横飞。 一个异族人嘶吼着什么,嗓音凄厉,被当胸一刀贯穿,仰面倒下,血溅了三尺。 “是北凉人。”叶亭眉头紧拧,压低声音道,“剩下那几个是靖武侯的兵,看甲胄上的狼纹。但我看也不见得占了上风,估计是两败俱伤,留一两个人回去给靖武侯报信。” 婵鸢从他身后探出半个头,看到那些倒伏的尸身,心道叶亭猜的没错,却很是诧异问:“北凉人怎么会出现在云京?靖武侯正是降服了北凉人才得胜归来,怎么又有北凉人敢进云京来现眼?” 街口那个腰佩窄身长刀的年轻副官忽然侧头,朝他们藏身的方向扫了一眼。 叶亭反应极快,抱着婵鸢翻身躲进了身后的破庙,后背紧贴着斑驳的墙壁,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低声道:“别怕,我在。” 婵鸢揪着他的衣领,一时间竟屏住呼吸。 那一眼太快,副官只来得及看见一抹大红嫁衣的残影和一把刀,高声道:“何人打扰?没长眼睛吗?找死!” 叶亭竖起刀,横在断壁残垣间,冷声道:“各位兄台,行个方便,我娘子胆子小,与我欢愉间一时失了分寸,无意间闯入此地,只要诸位不吓到她,我便当作没来过。否则,我定同诸位杀个痛快,谁也别想活着,我这人是个死心眼,一根筋,只会同归于尽。” 外面安静了几息,很快,那些人滴里当啷地走了。 叶亭这才收敛了戾气,柔和了眼眉,低头去看怀里的人:“没吓到吧,小姐?” 婵鸢正仰着脸看他,两个人离得太近,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她那双眼睛又清又亮,看不见半分惊惶,反倒像是在开他的玩笑:“叶亭,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谎的?”她小声问:“我可不是你的娘子。” 叶亭顿了顿,方才低眉,“是属下一时嘴快,小姐饶了我吧。” “我又没有怪你呀。”婵鸢伸出一根手指,屈了屈,把叶亭的面巾轻轻扯下来:“你不热吗?摘下来吧。” 叶亭下意识躲了躲。 婵鸢捏着他的下巴,让他看回来。 叶亭定了定神,才低眸看过来,嗓音低沉磁然:“……小姐,我热的。” 如今的叶亭有一张太过年轻的脸,眉峰如刀裁,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嘴唇因为刚才的奔跑微微泛着血色,像被咬过的桃花瓣,那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明亮逼人。 婵鸢颇有些怀念,望着他道:“你做什么傻事?我就不信你不知道这里有北凉人在这打打杀杀,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偏要把我 往这里带?” 叶亭一怔,旋即眼底掠过一抹亮到灼热的光:“小姐信我?不怪我鲁莽了?” 婵鸢按着他的肩头:“你先说,我再决定是否要原谅你。” 叶亭低声道:“靖武侯的人杀了那么多北凉人,总得有个交代,我不如把抢婚这事赖在北凉人头上,反正也是死无对证,小姐不必再嫁给陆观澜,九爷也不会责怪你,这事便周全了。” 婵鸢眨了眨眼,屈起手指弹了叶亭一个脑瓜崩:“好主意,真没看出来,你还是很狡诈的嘛!” “小姐说什么便是什么。”叶亭重新把她抱起来,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压着一丝煞有介事的正经,“小姐,你重了。昨晚吃得好吗?” 婵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嫌我重了?那你松手,我自己走。” 叶亭没松手,不但没松,反而收紧了手臂,借着起身的动作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险些擦过她的额角,他别开脸,嘴角却压不住弯了一下,声音从喉咙深处低低地碾出来:“小姐重了才好,从前就是太瘦了。” 婵鸢趴在他怀里,指尖蹭到他肩头衣料,面上仍旧面无表情,耳根却悄悄泛开一点浅红,闷声道:“多事。” · 另一边,京畿行辕,中军大帐。 景飞焰坐在案后翻看军报,心头却时不时出现一道柔而不屈的倩影,扰得他烦心。 帐外传来脚步声,副官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将军。” “说。” “北凉余孽已尽数诛杀,末将搜查现场时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景飞焰搁笔,随随便便往虎皮氅椅里一坐,揉了揉额角,俊眉拧成一股绳道:“这云京城内局势多变,到处是一团火气,什么事情能有意思?” 副官含着笑道:“您不知道了吧?付明毓那老贼的侄女出嫁,说好了与吏部尚书家的陆观澜结亲,谁知道送亲花轿在路上就被北凉人劫了。” 景飞焰抬眉,俊美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兴味:“哦?可知道劫了表小姐的人是谁?” 副官道:“轿夫被抓住了,醒来后却说不清劫匪长相,只说是个少年,身手利落,打晕了他们便带着付小姐消失了。而末将在老井巷北边一里处截杀了几个北凉细作,时间正好对得上。那伙北凉人来云京的目的不明,有人看见他们中间有个年轻男子,身形消瘦,动作敏捷,与轿夫描述的劫匪极为相似,现在表小姐不知下落,还不知道是不是被北凉人掳去当压寨夫人了。” 景飞焰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刀柄,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副官很熟悉,将军只有在琢磨什么事情的时候才会这样。 “北凉细作潜入云京,恐怕是想要做什么文章,我听说他们想找寻失落的少主?” 副官道:“将军妙算,只能算他们运气不好,撞上了我们的巡逻队,人没劫成,把自己折了进去。” 景飞焰靠在椅上,唇角的笑意慢慢浮起来,却没什么温度,“付明毓的侄女,叫做付婵鸢是吧?我听说过她的名字,是位难得的美人,一家有女,百家求娶。” 他声音懒洋洋的,却又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可知道长什么模样?” 副官想了想:“那日在付府门外,末将瞥见过一面,付小姐容貌秀雅端庄,眉眼间清正妩媚,不像是寻常闺阁女子,着实配得上倾国倾城四字。其实将军也是见过的。” 景飞焰惊奇道:“何时?” 副官道:“就是那天在品海楼撞到您怀里的女子,您忘了?后来您让咱们打探消息,这不是北凉人的事闹得,都把这事忘了么。” 景飞焰慢慢道:“那,咱们的人,有她的消息吗?” “暂时没有。”副官答道,“北凉人死无对证,付小姐下落不明。付府那边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付明毓派人找了,一无所获。” 景飞焰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前,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行军驻扎的营地,篝火已经点起来了,夕阳沉沉地坠在地平线上,把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天上人间,几度春秋,何处再得佳人? “去找。”景飞焰拂了拂剑穗,笑声道,“但是不要绑她,我不想吓到她。” 他转过身来,背对着夕阳,面目隐在暗影里,只看得见一双眼睛,黑沉沉地望过来,眼底翻涌着副官看不懂的暗火。 “你们只需要查到她的下落,我会去见她。” 副官顿时明白了靖武侯的言外之意,笑了笑,应声退下,走出大帐才忍俊不禁。 他跟了将军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将军用那种眼神提起一个女人。 10. 第 10 章 婵鸢不敢想陆府那边,陆观澜该是如何的心情自处,总之,她这次不嫁是有理由的,陆观澜便是挑毛病也说不出什么。 自然这事是不能轻易了结的,九叔那边暂未找到她,她得以抽空回到西窗,等九叔找到她时,她在随便编个凄惨的遭遇打发了他们便是。 周八带着母亲回了西窗安置下来,婵鸢也回到西窗,刚换下红嫁衣,没想到周四告诉她,他们接到了一个棘手的生意,查某位权臣的罪证,也就是吏部尚书,陆观澜的父亲。 婵鸢很犹豫,她刚刚负了陆观澜,但她必须站在公理一边。 周四不敢多言,退了下去。 今晚的夜雨下得缠绵,打在檐角的铁马上,叮叮咚咚,像谁在远处弹一把走了调的琵琶。 婵鸢坐在窗边,已经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主子,吏部尚书陆远志,贪墨军饷、卖官鬻爵、结党营私,桩桩件件都是死罪。西窗接了这个案子,便是要把他拉下马,您可……千万别心软啊。” 周四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她怎么也忘不掉。 陆远志,陆观澜的父亲。 她刚刚从花轿上逃走,现在又要亲手查他父亲的罪证。 婵鸢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心里七上八下的,倒不是害怕,只是觉得世事无常,本以为不嫁他便好,如今却又要清算陆家。 前世陆观澜欺她,今生倒变成她欺陆观澜,真是风水轮流转。 可是,陆观澜似乎又是无辜的。 前世她不过是任人摆布的一枚棋,死在凤梧宫里,死得窝囊透顶。 这一世她不认命了,可从付府到花轿到西窗,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把尚且无辜的陆观澜往深渊里推。 陆观澜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奉命娶了一个不想嫁他的姑娘,婚书上的墨还没干透,她就跑了,如今又要把他父亲送上断头台。 陆观澜……怕不是要把她恨死了。 婵鸢当下心里就有个不好的预感,也不知为何,心脏难过,好像有无法控制的意外要发生。 对一个尚且无知的人报仇,看来也是很难的事情,似乎只有远离,才是王道。 “小姐,”叶亭端着一盏热茶进来,看她脸色发白,将茶盏搁在她手边,“周四后来回去和我说了,咱们一寻思,这案子不是非接不可,你若为难,便罢了?” “不为难。”婵鸢接过茶抿了一口,垂下眼睫,眼底的光又清又冷,像是被雨洗过的刀刃,“陆远志若当真贪墨军饷、卖官鬻爵,那他便该死。他死不死,与陆观澜是不是君子无关。西窗为先皇清君侧,斩的是佞臣,不是父子。” 叶亭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太了解婵鸢的性子,越是大的事,她越是说得云淡风轻。 他想抚摸她披在背后的乌发,却又不敢逾距,唯有在闪电撕裂天幕的刹那,才能窥见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波澜。 他知道,今晚本该是她的洞房花烛。红烛高烧,凤冠霞帔,那个叫陆观澜的男人会挑起她的盖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只穿着素白的中衣,外头随意披了件他的旧外袍,坐在窗边的竹椅上,看一场狂暴的雨。 身体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他微微倾身,抬起手,迟疑地想要碰触她单薄的肩头,粗粝的手指却在距离她衣料寸许的地方停住,仅仅能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微薄体温。 她的手却比他更快一步,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微凉,柔软,带着一点点濡湿的冷汗。 叶亭整个人僵住了,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婵鸢依旧望着窗外的大雨,只是将他的手轻轻拉下,放在两人之间的竹椅扶手上,然后,她的手就那样自然而然地搭着他的手,没有移开。 似乎,她也在取暖吧。 叶亭的呼吸窒住了。 手背上温柔的重量,是刑罚,也是馈赠。 他反手,用掌心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力道大得他自己都心惊,却又在下一刻强迫自己放松,只虚虚地拢着。 情潮在血管里冲撞,喧嚣着,嘶吼着,想将她用力揉进怀里,想吻去她眉间看不见的轻愁,想占有,想掠夺,想在她身上每一寸都刻下自己的名字,代替那个名正言顺的男人。 可他也只是僵直地坐着,欲望是滔天的洪水,而理智是最后那道摇摇欲坠的堤坝,全凭着她此刻全然的信任,死死苦撑。 后半夜,雨势渐歇,只剩淅淅沥沥的残声。 婵鸢的头,不知何时,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清浅均匀的呼吸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她睡着了。 叶亭终于敢缓慢地转过头,垂下眼,凝视她近在咫尺的睡颜。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逸的阴影,她这会脸色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唯有在梦里,那总是微蹙的眉心才稍稍舒展。 一种近乎尖锐的痛楚和怜惜,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连胸膛的起伏都放到最缓,生怕惊扰了她难得的安眠,半边身子早已麻木,失去知觉,可那不设防的重量,却让他感到满足。 许久,直到窗纸透出一点朦胧的蟹壳青,他终于抽出了那只一直被她枕着的手。 已经僵硬的手轻轻拂过她披散在背上的长发,发丝凉滑,如上好的绸缎,又像一匹流淌的泉。 他小心翼翼地勾起一缕,在指间缠绕,又松开,任其滑落。 然后,他俯下身,一个比呼吸更轻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干燥的嘴唇触及微凉的肌肤,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触碰黑夜。 天光,终究是要亮了。 · 三日后,一份誊抄工整的罪证名录被送到了京郊太子府行宫。 门房案头,名录夹在一堆公文里,封皮上只写了六个字: 呈昭明皇太子。 门房以为是寻常公务,随手递了进去,直到幕僚拆开一看,吓得把茶盏打翻在袍子上。 “陆远志,吏部尚书,天和十年至天和十四年间,贪墨军饷十二万两,卖官三十七人,收受门生贿赂不计其数。名下隐匿田产三处,私宅两座,云京城外别院一所,院中藏银八万两。附账目明细十二条,人证名单九人,物证存址五处。” 幕僚们围坐在正殿里,就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这封信件在他们手中传了一圈,每传一个人,那个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幕僚之中,有个叫贾浔,跟着太子时间最久,他见周围人不敢支声,便做了个表率,起身道:“太子殿下,曾经不是没有御史弹劾过陆远志,可陆远志在朝堂上盘根错节十几年,党羽门生遍布六部,弹劾的奏折递上去便石沉大海,弹劾的人反而被贬的贬、 调的调,久而久之再没人敢触这个霉头。可这份罪证不一样,它细致到每一笔受贿的时间地点、每一个人证的家庭住址、每一处藏银的精确方位,老练毒辣,刀刀致命,能写出这种东西的,绝不是寻常人物。” “西窗。”年纪最长的幕僚,名叫夜聪,第二个起身道:“陛下年少时,曾有一支暗卫专司刺探朝臣阴私,为陛下清君侧、除奸佞。陛下与皇后大婚后,这支暗卫销声匿迹,朝臣们都以为散了,如今看来,还在。” 众人心里明镜似的,若真是西窗受旁人的命查办陆远志,这封信又怎会递到太子府上?西窗不要命了? 唯一的解释是,太子殿下要拔了陆家的根,要陆远志死,要陆观澜仕途亡断。 众人揣测之际,帘后传来一声低咳。 在场所有人同时噤声。 珠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撩开,丝丝缕缕的龙涎香顺着气流飘漫入来。 昭明太子,沈玄苏从帘后走出来。 他今日没有束冠,乌发半披在肩侧,衬得一张脸几乎是病态的苍白,可他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一双凤目狭长幽深,眼尾天生带着一点下垂的弧度,本该是温柔的长相,偏偏瞳仁黑得不透光,像两块被冻住的墨玉。他披着一件月白的长衫,衣带未系,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侧,高挑而削瘦,玉隐而香飘。 他在主位上坐下,拿起那封信,垂眸看了起来。 殿中落针可闻,贾浔和夜聪对了个眼色,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了不安。 那可是陆家,四世三公,名冠天下,当做太子后盾,若就这么轻易拔除,太子殿下意欲何为? 沈玄苏看得很慢,苍白修长的手指一页一页翻过纸张,始终面无表情,看完最后一页,他便将信纸搁在案上,指尖轻轻点了点纸面。 “陆远志。” 他嗓音低沉磁性,可念这个名字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听不出分毫喜怒。 幕僚们却同时打了个寒颤。 贾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殿下,陆远志执掌吏部十五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动他,至少牵连六部三十余名官员,届时朝局动荡,不可收拾,臣以为,当从长计议。” 闻言,沈玄苏侧过头来看他,凤目微弯,像是在笑。 可那笑意只停在唇角,丝毫未及眼底: “贾浔啊,孤等得起,付明毓等不起。京中盛传,三日前,付府表小姐付婵鸢在嫁与陆府的途中下落不明,那陆远志与付明毓互为表里,一个把持吏部,一个盘踞户部,本就是拉帮结派,而这些年他们表面扶持孤,背地里将孤视作掌中傀儡,你,比孤清楚。” 他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唇,帕子放下来时唇色愈发淡了,几乎看不出血色。 “诸位,陆远志不倒,付明毓便有恃无恐。付明毓有恃无恐,东宫便是砧板上的鱼。”他抬眸看向众人,“这份罪证,是有人把刀递到了孤的手里,孤若不接,对不住递刀的人。” 夜聪蹙眉道:“可是殿下,西窗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沈玄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苍白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显出几分倦意:“西窗为父皇耳目,朝堂上下人人自危,只知西窗之名,不知西窗之主。后来西窗隐退,孤以为他们当真散了,如今看来,隐而未散,退而不出,不过是换了主子。去查,西窗如今的主事人是谁,不要惊动他们。” 11. 第 11 章 幕僚们应声退下。 沈玄苏睁开眼,望着案上那盏长明灯,灯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在他眼底投下一片摇曳的暗影。 他低声道:“赤宁,孤听闻莲心夫人病重多年,近日更是不省人事。” 身侧的内侍,赤宁一愣:“殿下,是的。可莲心夫人是西窗的旧主,已经多年不问世事了。” 沈玄苏的眸底看不出情绪,只道:“去太医院取那株百年雪参,千年灵芝,夜明珠粉,良药若干,送到西窗住处,不要留名。” 赤宁立刻惊了,雪参和灵芝都是陛下赐给殿下养病的,殿下自己病成这副模样,一年到头舍不得用,如今却要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太婆? 但他又憋憋屈屈不敢问,殿下决定的事,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他只能亲自把雪参灵芝等好玩意儿送到西窗。 那日,婵鸢正守在莲心夫人的病榻前。 莲心夫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气息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 周八把药煎好端进来的时候,婵鸢看了看那碗药汤的颜色,闻了闻气味,手指微微一顿。 “百年雪参,千年灵芝。”她低声道,“八叔,这味药不是寻常药房能配出来的,你说实话,从哪来的?” 周八叹了口气:“是今晨有人放在后门的,没有留名,什么话都没说,我见东西好,便拿来给你娘用,盼着莲心能早日苏醒。” 婵鸢也没法说什么,只能将药碗凑到莲心夫人唇边,一勺一勺地喂了下去。 没成想,当夜,莲心夫人就有苏醒的预兆,睁开了眼睛,尽管只睁了一小会,大伙也激动坏了。 周八高兴得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婵鸢却只是站在病榻旁,看着母亲脸上重新浮起的血色,心底一片冰凉,又一片灼热。 唯有她知晓,百年雪参尚不算什么,千年灵芝,整个云京只有两株。 一株在皇宫大内,皇太后宫里。另一株就在陛下御赐给太子的药房里。 之前太子就派人秘密前来,要求西窗彻查陆府,如今又对她母亲伸出援手,何意味? 今生今世,她不想再欠他,可他偏偏要她欠,她甚至不能拒绝。 因为母亲的命,如今是他救的。 婵鸢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近日连连夜雨缠绵,雨水顺着瓦楞淌下来,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她望着窗外的雨幕,想起了前世。 前世她嫁给沈玄苏的那一晚,也下着这样的雨。 那时候她还小,九叔做主把她嫁入东宫,那日,一顶花轿把她抬进了皇宫,太子身体不好,礼部特准一切仪程从简,拜过天地与帝后,他们直接被送进了寝殿。 她坐在婚床上,盖头还没掀,先听见了一阵咳嗽声。 那咳嗽声由远及近,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攥着嫁衣的袖口,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病痨鬼吗? 她听过太多关于太子的传闻。 病弱、阴鸷、不近人情,有人说他杀过人,有人说他寝殿里藏着刑具,有人说他脾气古怪喜怒无常,长相丑陋,专喜折磨女子找快活。 可是当她的盖头被人掀开,她下意识抬头,却撞进一双清隽秀美的凤目里。 那是个穿大红寝衣的少年,唇红齿白,像是雪地上落了一片桃花瓣,世间再没有比他还要昳丽而俊美的君子,像是飞落的天仙,因而病骨支离,眉眼柔和温润,举世无双。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婵鸢一时看花了眼,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婵鸢。付婵鸢。” “婵。”他念了一遍这个字,低头想了想,“是个好字。饮清露,栖高枝。” 从前有人夸她的名字,要么说“好听”,要么说“雅致”,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比方才更厉害,肩胛骨在寝衣下剧烈起伏。 她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起身倒了杯温水递给他,而后又远远退开。 太子道:“你怕我?” 她没敢接话。 “不用怕。”他把杯子放下,侧过头来看她,“我知道你不愿意嫁我,我不碰你。你睡床,我睡榻。” 她看着他抱着被子去了窗下的软榻,瘦削的身影蜷在毯子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困兽。 雨下了一整夜,她躺在床上,听着他偶尔传来的低咳声,一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的被角被人掖好了。 回头去看,软榻上已经空了,只留下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床头放着一碗还温热的红豆粥,碗底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清隽到近乎严苛,只写了四个字。 她低下头,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心里忐忑了一晚上的担忧就此放下。 “莫怕。玄苏。” 后来,她甚至没能陪他到最后一刻。 他死在那个冬天,她与他不能共白头,所以,哪怕是共白骨,也是好的。 雨声将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婵鸢靠在窗框上,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抬手抹了一把,关上窗,转身走回屋内。 她在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铜镜看了很久。 镜中的女子眉目清冷,眼底却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太子要见她,从他送来那箱子奇珍药品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他给她救命的药,她拿什么还? 西窗的情报、西窗的人手、西窗这一支见不得光的暗卫之力吧?他大抵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她可以不去,她可以继续躲在西窗,继续做她见不得光的暗卫头领,继续拿着权柄为那些无处申冤的人做一点点事。 可是她前世欠他一个情,这份情,令一个骄傲的天子向臣子下跪,只求她一条活路。今生,他又救了母亲一命。 她要如何无情无义,才能一而再再而三辜负他的一片好意? 她不是那样一个冷血无情的女子,她可以承担一切,哪怕是代价。 婵鸢对镜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雨也终于停了。 她打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衣裳上滑过,停在了一件藕粉色的衫子上。 那是她前世婚后第一天穿的衣裳,袖口绣了一圈银线缠枝纹,她 将衣裳拿出来,比在身前看了看,然后她把这件衣裳叠好,珍重地放回了柜子深处。 她拿出了一套黑衣。 窄袖,束腰,腰封是软牛皮做的,上面别着两把短匕。 今夜要去京郊太子府,她的长发没有挽髻,用一根银簪在脑后高高束起,露出整张脸和一段修长的脖颈。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镜中的人利落干净,眉眼间没有半分柔和,且蒙住面,艳丽而矫健,像一株带刺的蔷薇。 没办法,她不能以付家表小姐的身份去见他,她必须以西窗之主、以暗卫头领的身份站在他面前。 这一世,她不要再做那个等他掀盖头的小姑娘了。 黄昏时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出西窗别院,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在天色彻底黑透时,停在了远郊太子行宫的侧门前。 守门的侍卫验过令牌,将她引入偏殿等候。 婵鸢站在殿中等了很久,偏殿里很安静,只点了一盏长明灯,灯芯在铜盏里微微颤动,将满室映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苦而清冽,像他身上的味道。 她站得脊背笔直,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不该看的东西。 珠帘终于响了。 侍从一左一右撩开珠帘,沈玄苏从帘后走出来。 他今日着了件玄色的外袍,衣襟拢得很紧,头发还是半披着,黑得像墨。 沈玄苏在主位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撩拨了一下长明灯的灯芯,火苗猛地蹿高,在他眼底映出一片幽暗的光。 隔着一层珠帘,他没有看她。 “付氏女公子来投诚?” 他的嗓音轻得像春雪落在枯枝上,不带温度,不带起伏,可婵鸢听出来了。 些许的恨意,在这语气里很突兀。 恨是为何? 她垂下眼睫,将翻涌的思绪压回深处,单膝跪地,黑衣袍角铺在金砖上,像一朵绽开的黑色莲花:“臣,付婵鸢,拜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安。” 珠帘被侍从完全撩开,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前世她看了无数遍的脸,此刻近在咫尺,却又遥远得像隔了一整座忘川。他的眉骨还是那样高,凤目还是那样深,眼神阴鸷而冰冷,俯视她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昭明太子凤眸微垂,嗓音悲悯如佛龛里俯视蝼蚁的神明。 “近前来。” 婵鸢只得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重新单膝跪下。 “臣自妄。”她将黑衣袖口拢起,垂首道,“臣只知,殿下若要这江山,臣便做您最忠的犬。” 话音落下,殿中静了一瞬。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抬起了她的下颌。 他的手指很冷,冷得像玉,指尖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隔得这样近,近到她在他的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若孤要你做的不止是孤的暗卫,亦是孤的侍妾,你当如何?” 婵鸢一默,慌乱地望进沈玄苏的双眸,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一毫的玩笑之意。 可是没有。 12. 第 12 章 太子殿下的脸在夜灯下清艳,像一缕美极的幽魂,于暴雨骤风中摇曳生姿。 婵鸢强忍着悚然,兀自平静道:“殿下说笑了,臣是来为殿下效力的暗卫,不是……” “不是什么?”沈玄苏的手指没有再用力,却也没放过她。 他的眼底是她束起的墨发,没有任何珠钗点缀的鬓边,是她洗去铅华、只余清冽与警惕的眉眼。 他闭了闭眸,微微倾身,距离更近,将周身那股清苦的药香,将她密密笼罩。 “不是能入孤榻畔之人?” 他替她说完了,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温雅。 婵鸢心头一震,猛地偏头,挣脱了他手掌的钳制,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姿态是臣服,脊背却挺得笔直: “殿下明鉴。臣麾下之人所长,唯暗夜不见光之事,刀尖舔血,要人性命的。殿下所需的,想必是能助殿下清扫前路、稳固江山的刀,而非枕边点缀的花瓶,臣恐难胜任侍妾之职,亦不愿辱没殿下清誉。” 沈玄苏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拢在袖中,指尖捻了捻绿串珠,他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又靠回椅背,“莫急。孤知你志在云霄,非困于金笼的雀鸟,可孤要的,也不只是暖榻之人,而是能与孤同赏的执棋者。” 他起身踱至她面前,袖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其上刻“鉴影”二字: “前朝女相孙淼,以刺史身份佩紫金鱼袋,掌三州军政;先祖皇帝麾下涂瑶氏,无妃嫔名分却代批四海奏章。今日孤亦为你设‘鉴影使’一职,直属于东宫,可监察百官,先斩后奏。” 他将令牌轻放入她掌心,“孤许你三不之约,不束钗裙,不涉宫斗,不行跪礼。你仍是暗卫之首,满朝文武忌惮的西窗主人,却多了一重太子的影子,有何不好?” 太子似乎是在笑,长发在肩膀线条上起伏,垂下来的那一部分光泽凛凛闪烁,像是一条蛰伏的黑蛇。 他循循善诱,“婵鸢,孤的江山需要一把藏在光下的刀,仅仅是为孤效忠,还是不足。若非做孤的侍妾,孤难以心安呐。” 长明灯芯轻轻燃动,婵鸢抬起美目,问道:“若殿下真要同谋,为何是侍妾,而不是妻?” 殿内熏香袅袅,太子目光如深潭投石。 “妻……” 他缓缓重复这个字,尾音拖得有些长,像在齿间细细研磨过,轻声道:“明媒正娶,三书六礼,昭告天地祖宗,自此荣辱与共,生死同裘。婵鸢,你要的是这个么?” 婵鸢很难回答这一问题。 如果她要的是这个,前世他们的感情何以无疾而终?她大可以安安分分做她的皇后,而不是怨恨他两世。 可如今的沈玄苏又如何知道前世的事情?如今的沈玄苏,甚至不知道他时日无多。 沈玄苏见她不语,转而语气料峭道:“这东宫的太子妃位,若不是要倾国家世,便是要门阀权势,无论怎样,都不能属于云京陆氏的未婚妻。太子妃本就是平衡前朝的一枚玉如意,是摆在明面上最漂亮的筹码与囚徒,孤若此刻予你凤冠,不是救你出樊笼,是亲手为你戴上最华美的枷锁,将你置于炭火之上,由人审视、拿捏、直至焚毁。你想要的‘同谋’,是这般置于明处,任人鱼肉的同谋么?” 昭明太子的嘴皮子功夫十分厉害,曾在学宫里气死一名身体弱的老师,婵鸢也领教过。 婵鸢硬着头皮道:“臣不愿与殿下有床笫之欢,白白玷污了这段交情。” 沈玄苏似乎听到了有趣说辞,他挥退了丫鬟太监,站起身,玄色衣袍拂过地砖,无声地俯身下来。 阴影笼罩,柔和而阴鸷。 “婵鸢,孤愿与你共同执掌鉴影司的权柄,还不够吗?孤兄弟诸多,许多人不服孤这太子之位,将来,孤要掀翻这盘兄弟棋局,必有一场血火。妻之名,困不住你,也护不住你,唯有执棋之手,可定乾坤,可雪前耻。” 他退后半步,略带疏离,威仪姿态,但眼中的暗流依旧汹涌,抬起她下颌: “所以,告诉孤,你要的,究竟是那顶让万千女子羡艳的凤冠,还是无人可夺的生路与杀棋?” 婵鸢却并没有被他绕晕,俯首道:“臣还是不愿做侍妾,为何殿下一定要将暗卫之职与侍妾混淆?您是不信任臣的忠心,还是假公济私,见色起意?” 沈玄苏非但没有因婵鸢的口不择言而生气,反而轻笑道:“若孤说,都有呢?” 婵鸢真想骂他一句厚颜无耻,前世她那温润如玉的夫君去哪里了?如今站在眼前这个,是方士夺舍的吧? 沈玄苏看了眼轩窗外瓢泼的雨幕,收手,拂袖,斜倚在扶椅里,垂眸,观灯,用金剪子剪去烛芯,长睫下遮掩了一双多情目,“付首领既然尚未想清楚能为孤做到何种地步,那便先留下,好好想想。” 双眸一低,他开口宣道:“来人。” 殿外立刻闪入两名玄衣侍卫,动作迅捷无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东宫亲卫,时刻候在房梁上。 “将付姑娘请到后殿厢房,好生安置。” 沈玄苏放下金剪子,将一把伞递到她手中,目光掠过婵鸢瞬间绷紧的肩膀,看着她骤然抬起又强行压抑下惊怒的眼眸,轻轻一笑道: “她是孤的贵客,来日东宫的常客,兴许,他日还是孤的枕边客。你们不得怠慢,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放她离开,让她静静心。” “殿下!”婵鸢霍然起身,“您不可以这样无赖!” 那两名侍卫立刻上前半步,形成合围之势,目光如鹰隼,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沈玄苏却只是看着她,那双凤目里无波无澜,只有一层薄薄的水雨,带着悲悯的倦意。 “付婵鸢,你既选择踏入此地,便该知道,你的生死,皆由孤定。如今,孤只是想让你,认清楚你的归宿究竟是谁,没想明白之前,孤不会准你离开。” 他挥了挥手,不再看她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带下去。” “是!” 两名侍卫一左一右,“请”她移步。 婵鸢的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痛感让她勉强维持住挣扎的本能。 反抗?没用的,在这行宫深处,在沈玄苏面前,任何人的挣扎都毫无胜算,不仅徒惹羞辱,甚至可能连累西窗。 婵鸢瞪了沈玄苏一眼,又白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不再看座上的沈玄苏一眼,转身跟着侍卫朝殿后走去。 她被带入一间陈设简单却洁净的厢房,门在身后合拢。 屋内一灯如豆,窗外是沉沉的夜雨水色,隐约可见庭院中森严的守卫轮廓,窗外还有一池不冻泉咕噜冒泡,在寒夜里散发着缕缕白雾。 婵鸢走到窗边,发觉木窗是推不开的,从外面被封死了。 她环视四周,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以及角落里的屏风与净架,别无长物。 她熟悉这里,前世与沈玄苏成婚后,他们在这里度过了甜蜜的时日,沈玄苏为她描眉,教她射箭,追着她策马奔向林地深处,夜里迷了路,他们便在篝火旁共披一条绒毯,他诉说要将山河绘成棋局,与她同享,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她静静倚靠,心中暗誓要守护这片江山。 可那已经是前世的事了,今生他们没有成婚,甚至对于陆氏来说,太子殿下强行拘禁了他们的未婚妻。 她慢慢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抚过桌面。 这里没有密道,无处可逃。 沈玄苏……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想起今夜来之前,对镜梳妆时对自己说的话,她可以承担一切,哪怕是代价。 如今代价来了,她却不争气地 觉得心口闷得发慌。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婵鸢睁开眼,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缝。 一个小内侍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个食盒,往她面前一放,嗓子压得很低:“奴才是小六子,给姑娘送些吃食。” 说着打开食盒盖子,里面搁着一碗糯米甜藕、一碟桂花糕,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他凑近了半寸,拿眼神往门口瞟了又瞟,做贼似的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分量:“姑娘今夜没用膳,若是饿瘦了,往后不好养回来。” 婵鸢看了那甜藕一眼,倒真有些饿了。 小六子自顾自地又补了句,语气里带了点为自家主子开脱的意思:“姑娘别恼殿下,殿下平日里脾气不这样的,对咱们底下人也从不轻易打骂,今日也不知怎么了。但他待姑娘当真是上心的,从没见殿下对哪位女眷这般要求过,姑娘若是想开了,便从了殿下吧。” 婵鸢抿着唇,不回答,那毕竟是他们之间的事,不该牵连一个小厮。 她把糯米藕端起来,用筷子夹了一片,慢慢地吃了。 甜的,藕炖得软烂,糯米的香气混着桂花糖浆,在舌尖上化开。 其实前世也是一样,他给她的东西,从来都是甜的,怕她觉得苦。 她放下碗,抬起眼:“小六子,你去回殿下,就说我吃了,不必在这里监视我。” 若不是太子让小六子来,小六子哪敢? 她此来,分明是要做他的暗卫,做他的刀,不是做他的侍妾,他为什么偏要这样? 偏要一层一层地把她裹回去,裹回那个她前世拼了命才爬出来的茧。 小六子也是个聪明的,他急匆匆跑了,不久后,沈玄苏前呼后拥地回来了,言语间,婵鸢听见他们在说: 陆氏嫡长公子得知了消息,亲自来太子行宫要女人,被赤宁给遣散走了,几人扯发冠扯了一阵子,陆公子是红着眼睛走的,要参太子一本夺人妻的折子。 又得知,过两日便是太后寿宴,陆氏的几位公子也要到场,估计是要告御状。 沈玄苏却一副无畏的态度,他停在门口,挥退他人,推门而入。 夜风湿冷,吹得案上那盏孤灯猛地一晃。 婵鸢懒得站起身,反正已经撕破脸了,她无需再央求什么。 与太子殿下共度一夜,她清白名声不保,这倒是沈玄苏想要的。 只见沈玄苏跨过门槛。 他换了一身月白的寝衣,外面松松披着件深色的外袍,领口未拢,长发没有束冠,半干不湿地散在肩侧,几缕碎发贴着额角,周身还带着深夜的寒气。 沈玄苏在桌前坐下,将衣袍下摆一撩,抬眸道:“还没睡么。” 婵鸢垂下目光,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殿下深夜前来,有何吩咐。” 沈玄苏并未直接回应婵鸢的质问,执起茶壶,不疾不徐地斟了两杯茶。 茶香袅袅,瞬间冲淡了室内的寒意:“陆氏公子红着眼走了,你可觉心疼?” 他将一杯茶推至她面前,“就像这杯茶,烫了,伤己。凉了,无味。” 婵鸢起身,坐回原处,淡淡道:“殿下想听什么?” 夜深更漏滴答,沈玄苏一笑,起身,行至窗边,望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寿山竹林,道:“雨打残荷声声碎,并蒂莲生夜不眠。婵鸢,你说这池中的并蒂莲,是愿被折下插入瓶中独赏,还是留在泥淖里,与风雨搏个共生共死?” 他不待她回答,便转过身,月光与灯影在他脸上交织出晦暗不明的轮廓。 他逼近,手指轻轻拂过她束发的簪子。 “这发簪,碍事了。” 随着话音,青丝如瀑泻下。 而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如同心跳,紊乱而绵长。 13. 第 13 章 婵鸢的眼眸中迸溅几滴夜雨,模糊了一瞬,雨水将沈玄苏那张本就矜贵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半张脸沐在雨色里,温润如玉,半张脸隐在暗影中,阴鸷如魅。 离得近了,龙涎香的沉重便将她笼住,湿冷气袭来,凉丝丝地钻进她的领口。 婵鸢下意识想往后退,但他修长的手指已触上她肩背上的长发,指尖插进去,慢条斯理地捋动着。 “婵鸢,你怎么不回答?” 婵鸢耳畔全都是雨水穿透竹林,打在叶片上的声响。 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前世他每晚歇息前都会替她拔簪散发,指尖还会在她发间停留片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丝缎。 可今夜,他的拔簪不再缱绻,倒像是攻城掠地。他手里握着她的簪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披散头发的模样,眼底有暗火明明灭灭。 世人皆知,昭明皇是极其重欲之人,不止是善于谋略的权力之欲,还有对于身边人的掌控欲,他展现给世人的,是温柔的仁君,可她窥见过他下达诛杀令时的语气,分明是狠戾的字眼,却平静到令人胆寒。 他只在床笫间流露出一丝脆弱和疲惫的情绪,因而在婵鸢看来,他将朝堂中的欲念延伸至了与她的夫妻情事中,常常索取得不知疲倦,这绝非孔孟君子所为,可他行来,却肆无忌惮。 婵鸢第一时间想起的就是这个。 她很怕他今夜想要她。 太子殿下想要一个女子,无需在意她的身份。 可她还要回西窗去,而且陆观澜这一走,只怕是会全云京皆知,她在太子行宫过了夜,九叔也会得知,她不想事情那样发展。 因而她不能像前世最情浓时一般,任由他放纵,被他按在幔帐里,在昏热颠倒间,度过数不清的日夜。 婵鸢深吸一口气,向后靠了靠,拉开了些许距离,抬手将散落的长发拢到一侧,眉目低垂,仿佛根本没把他的问话听到耳中。 沈玄苏看着她这副不理睬的模样,眸色沉了一分。 他逼近半步,而此时,她的后背已经抵上了椅背,退无可退,膝碰着膝。 婵鸢还是没有躲。 她抬起头,坦荡地迎上他的视线:“臣依然保持最初的想法,做您的暗卫,不做您的女人。” “你怕孤?”沈玄苏问她。 婵鸢纠正道:“臣敬您,不想回答这样严酷的问题。” 沈玄苏低头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眉心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唇,半晌,他开口道:“孤今夜把你的情郎赶走了,他在大雨里跪了许久,衣冠散乱,淋得透湿,红着眼睛走的。” 他微微俯身,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你恨孤吗?” 婵鸢心情复杂极了。 她恨的是陆观澜,爱的是沈玄苏,结果苍天无眼,反倒是这二人如今颠倒过来!陆观澜待她礼遇有加,沈玄苏却将她囚禁在行宫深处。 她真想说,前世陆观澜对她做过的事罄竹难书,淋一场雨算什么?便是跪死在太子行宫门前,她也不会眨一下眼! 可这话不能说。 今生的陆观澜什么都没做,他只是一个被退了婚的可怜夫君,她凭什么恨他? 她若流露出分毫恨意,沈玄苏一定会追问为什么,她不能让他追问那些。 婵鸢只能垂下眼睫,把那些翻涌的恨意压回舌根底下,换上疏淡平和的语调:“臣与陆公子徒有婚约,没有拜堂行夫妻之礼。太子殿下,臣再与您说一次,臣是来投诚的。这一切行为,与陆公子无关。” 沈玄苏的眸色忽然冷了下去。 “未成亲,”他重复这三个字,语速极慢,像是在唇齿间碾碎了再吐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霜,“你便这样护着他?” 婵鸢愣住了。 护着他?她方才的话里有哪一句是在护陆观澜? 她说的是“与陆公子无关”,分明是撇清,怎么到他耳朵里就成了护? 她下意识要反驳,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这个人了。 前世的昭明皇就是这样,面上波澜不惊,骨子里比谁都多心,一句话能被他翻出七八层意思来,每一层都是难惹。 毕竟是帝王多疑,只是从前他对她温柔,从来不曾把这多心的劲儿摆在她面前。 而今生的他,像是把所有的克制都撕了,由着那股刻薄之意从字缝里往外渗。 “那是我与陆观澜之间的事,涉及到婚约和姻缘,与殿下说不明白的。”婵鸢索性站起来,转身朝床榻走去。 再坐下去,他定会问出更离谱的问题! 然而她站起身,步子还没迈开,袖口便被人攥住了。 婵鸢下意识一甩。 袖口抽离的瞬间,她听见他闷哼了一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咳得不响,闷在喉咙里,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胸腔里的心肺都咳出来。 她下意识转过身,只看见他扶在桌沿上的那只手青筋浮起,另一只手捂着唇,肩膀在雨光里轻轻发颤,墨发随着肩膀轮廓起伏,披在背脊下,被雨风吹拂到腰侧。 婵鸢无奈地闭了闭眼。 她就活该欠他的么? 是了,前世也是这样,她的夫君是个病秧子,受不得寒,淋不得雨,气不得,急不得,娇贵得很。要不然,他怎会被篡权夺位者的一碗药就放倒?那碗药连头老黄牛都奈何不得的,可偏偏就让英明睿智的昭明皇就此一病不起,遭奸人篡权夺位,撒手人寰? 她曾发誓,若有来世,定要寻遍天下良药,治好他的病。 而今生的沈玄苏……罢了,他似乎比前世更瘦,方才进来时身上还带着雨水的寒气,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她原本就亏欠他,如今他又因为她甩这一下咳成这副模样。 婵鸢心里怀着愧疚,冷着脸走回去,扶住他的手臂:“殿下还好吗?” 沈玄苏没有挣,也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用帕子掩着唇,把剩下的咳嗽压回去。 等他终于平息下来,抬起头,脸上苍白得全无血色,雪纸一般,偏偏唇上染了一层嫣红,是咳出来的血色,也是他本就昳丽的唇色,像风雨中摇曳的玉树琼枝,美丽,又危险。 他挣开她的手,侧过头去,没有看她:“孤当你不在乎孤的死活。” 沈玄苏顺着她的力道坐下,咳声渐缓,抬起眼,眼尾还泛着红晕,眸光却清凌凌地盯着她,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竟还掺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病态笑意:“你瞧……你那情郎淋的雨,想必比孤重得多。可如今,你却只能在这儿,照顾孤这个病秧子……” 他微微喘息,看着她,一字一句问,“婵鸢,你可心碎?” 婵鸢真是气急想笑。 这张脸,前世她看了无数遍,病骨支离,清瘦得过分,每一处线条都薄而锐,像是用极细的刀裁出来的纸人,风一吹就会碎。 可偏偏此刻那双凤目里燃着暗火,妒忌、执拗、不甘,全压在病恹恹的躯壳底下,烧得无声无息。 他找茬都找得这样辛苦,明明已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用那种冷冰冰的语调说反话。 婵鸢实在是气不过,抬手,用力按了一下他的手臂。 沈玄苏皱了皱眉。 婵鸢也知道这一下不轻。 她性子急,有时被他言语所激,或是被他某些过于霸道的行径气到,下手便没轻没重,常把他捏得皮肤泛青,他再生气,也不恼她,只是默默受着。 婵鸢回过神来,心底一凛。 她方才太出格了。 他是太子,她是来投诚的暗卫,她不该这样没规矩。 可他偏偏不拦她,由着她造次,倒像是他欠她的。 婵鸢压下心底的异样,松开手,退开一步,声音冷淡道:“殿下若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臣便斗胆,请殿下离开。况且夜深了,殿下贵体欠安,也该回寝殿安歇了。” 沈玄苏看了一眼窗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微散开的寝衣领口:“你看这雨声潺潺,没有停的意思,芭蕉叶子被雨打得抬不起头,孤体弱,经不起再来回折腾。今夜,便留宿在此了。” 婵鸢看了他一眼,懒得争辩了。 争辩什么呢?这座行宫是他的,门外守着的是他的亲卫,就连叶亭也近不得半步。 他说要留宿,轮不到她说不。 婵鸢毫无灵魂地勾唇笑笑,便转过身,走到床前,从床上抱起一床被褥,放到窗下的软榻上:“殿下若是不嫌弃,便在这里睡吧。男女授受不亲,而我如今还是陆氏的未婚妻,女子清誉比天大,殿下也该避嫌才是,同床共枕之类的,不适合您的身份。” 然后她面无表情回到床边,脱了外裳,散了头发,躺下去,面朝墙壁,把后背留给他。 “殿下自便。” 她的声音从帐子里透出来,沈玄苏默然,也没有去床上,只是在桌边坐下,吹灭了案上的灯。 烛火“噼啪”轻响了一声。 许久,他才终于缓缓起身,走到床榻边。 婵鸢感觉到身侧的床榻微微一沉,心中一凛。 而他没有碰她,甚至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在外侧和衣躺下,中间隔着一段的距离。 可他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呼吸声很明显,似乎心绪不宁,属于他的气息和威压,也将她密不透风地笼罩。 婵鸢睁着眼,看着眼前黑暗的帐幔,和那道影子,从肩膀到腰胯的起伏,能看出来,他的脸面对着她的背。 他这是生气了? 活该。 前世的雨夜,他们也曾这样同榻而眠。 那时她是羞怯的新嫁娘,他是温和的夫君,只是当年的柔情蜜意,如今再也不复还了。 她如今可是被强行囚在这的! 婵鸢心里憋闷,迷迷糊糊睡着了。 翌日,雨停。 婵鸢是被窗外漏进来的一线天光晃醒的,她翻了个身,下意识去看窗下的软榻,空的。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都没有,仿佛昨夜在黑暗中看着她的那个人只是她的一场梦。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还没来得及把这点情绪压下去,房门便被敲响了。 赤宁的声音压得极低:“付姑娘,陆府来人要人了,陆氏嫡长公子以翰林院修撰之职、陆氏满门清誉作保,参太子殿下强夺臣妻、囚禁官眷、要求东宫归还妻子,咱们殿下今日天未亮便被传召入宫,这会儿殿下已经回行宫了,人在偏殿,陆公子也在,您要去看看吗?” 婵鸢心想,应该是陆观澜递到御前的折子,在天亮之前就送到了行宫。 太子的事一贯由詹事府操办,皇帝派人将折子递交东宫,估计是要太子给陆氏一个交代,不想插手太多的意思。 她起身草草洗漱,裹了件外衣便推门出去,赤宁见到她的脸,先是一红,而后道:“姑娘随我来。” 二人走到偏殿侧门外时,听见里面陆观澜的声音正传出来。 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分明是克制到了极处才有的体面:“……她若是心甘情 愿,臣无话可说,可她昨夜是被殿下强拘的,殿下以为这行宫的墙够高,外面的人便不会知道么?” “陆公子今日在午门外跪了半宿,倒还有力气替旁人操心。” 沈玄苏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孤冷极了:“孤的事,什么时候轮到翰林院过问了?” 陆观澜对着珠帘的方向,袍袖微垂,双手交叠在身前,朝珠帘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 然后他抬起头,隔着那层晃动的珠帘直视帘后的太子,目光坦荡而沉静: “殿下,君子不夺人所爱,殿下今日能囚她一夜,囚不了一世,她若有半分不愿,臣便不能坐视不理。” 珠帘后面安静了片刻,然后沈玄苏轻轻笑了一声。 “陆公子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识不识得一句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陆观澜看着珠帘后那道模糊的剪影,缓缓道:“臣识得。臣还识得下一句。王臣之妻,王不夺也。圣人之言,殿下总该比臣更熟。” 殿中静得只剩珠帘轻轻碰撞的声响。 “殿下与孤谈圣人。”沈玄苏撩开珠帘走了出来,他乌发半披,走到台阶上站定,俯视着陆观澜,嘴角的笑意还挂着: “那孤与你谈谈眼下。今日父皇将陆公子的折子丢还给孤,说孤自己惹的风流官司,自己收场。如今满朝文武都在看孤的笑话,看孤怎么为了一个女人被御史指着鼻子骂。陆公子,你参孤强夺臣妻,可孤给你一个体面,你若想走,现在便可以走,不要等到世事无法收场,才知道后悔。” 陆观澜沉冷下去:“殿下若是执意如此,臣便不得不与殿下争执到底。” 婵鸢绕过屏风走进去,守在偏殿门口的侍卫见是她,刚想拦,最终还是对了个眼色,没有拦她。 婵鸢懒得想是不是沈玄苏吩咐过了。 她没有束发,青丝披在肩后,外面只裹了一件出门时随手抓的外衣,衣料单薄,脚上踩着一双软底便鞋,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便过来了。 殿中两个男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她。 陆观澜站在殿中央,一身青衫,清俊如玉。 他看见婵鸢的瞬间先是一怔,随即目光从她披散的长发滑到她裹着的外衣,又是一阵痛楚。 她披着那件外衣的领口绣着一圈金线龙纹,是东宫的规制。 那可是他未过门的妻,却穿着太子的衣裳。 前夜发生了什么,还用猜吗? 沈玄苏索性打开珠帘,半靠在椅背上,手里捻着一串绿松石的佛珠,指尖苍白,姿态疏懒。 他目光从珠帘的缝隙里穿出来,落在婵鸢身上,又落在陆观澜身上,唇边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满朝文武都说陆氏长公子与付家表小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不论是门第、年岁、才学,样样相配,果不其然。” 婵鸢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尖刺,没有理会,走到殿中央,却不敢直视陆观澜的眼睛。 陆观澜不知道,西窗在抄他的家。 前世是他欺辱过她,现在变成了她心有亏欠,要躲着他。 婵鸢心烦意乱,只得温声劝他:“陆公子,你先走吧,省得太子殿下怨恨你,又要借口为难你,你我的婚事,日后再说。” 陆观澜原本黯淡的眸光微微一亮,上前半步:“阿婵,我定会把你带走。就算你昨夜被太子殿下……” 他抿了抿唇,没有说下去。 那个词太难听了,他眼眶微红,目光却坚定得近乎执拗:“我陆观澜认定你是我的妻,至死不悔。” 沈玄苏的呼吸陡然重了一瞬,冷冷道:“尚未过门,如何算是妻?” 陆观澜却又行了一礼,姿态恭谨,言语却不退半分:“殿下若以刀斧加身,臣自当领受。可殿下要臣退,臣却不会退。殿下若要收场,便该让阿婵自己做主,她若是心甘情愿留在东宫,臣绝无二话,可她是么?” 沈玄苏面如冷湖,低声唤了一句:“婵鸢,你说给他听。” 婵鸢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正对着陆观澜,她抬起了头,终于直视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温润,盛满了焦急与期盼,她逼自己不要心软,不要动摇: “陆公子,我心甘情愿留在东宫,与太子殿下无关,你先走吧。” 陆观澜眼中的光却没有熄灭,可是他却听婵鸢的吩咐。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舍的,一步步后退着离开,直至被侍卫带走。 “付姑娘还真是心善。” 沈玄苏语气冷而沉,“你方才对着陆观澜的时候,十分轻声细语,好像孤是不讲理的恶人,他才是君子。怎么,你怕他不高兴,还是怕孤为难他?” 婵鸢不闪不避道:“殿下多虑了,没有的事,臣这不是让他走了吗?” 沈玄苏却走下来,一步步逼近她,停在她面前道:“那你为何叫他先走?你怜悯他的痴情,觉得他待你真心,你心疼他,是怕孤吃了他不成?” 婵鸢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暗火翻涌的凤目,淡淡道:“殿下多虑了。若是说完了,臣便告退了。” 沈玄苏虚了虚眼,“孤还没问完话。” 婵鸢却转身就走,不仅走,还走得飞快,完全不理会沈玄苏的阴鸷。 赤宁在后面小跑着跟,一边跑一边回头,生怕殿下追上来,又怕殿下不追上来。 婵鸢循着记忆,直接拐进厨房,揭开锅盖,皱眉,抬头对门口的赤宁说:“堂堂太子行宫,连吃的也没有?本姑娘饿了,要吃饭!” 14. 第 14 章 很快,厨娘们就做好了饭,灶台上搁着一碗金丝笋鸭丁粥,旁边还有一碟腌萝卜,雪白的咸鸭蛋,蛋黄流着金红色的油。 婵鸢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捧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喝。 昨晚和今晨都没好好吃东西,如今才觉得胃里空空,饿得发慌。 还没吃多久,赤宁便守在厨房门口徘徊,看看她,又回头望望前殿的方向,一脸欲言又止。 婵鸢发觉他的不安,问道:“你老看什么?” “奴、奴才……” 赤宁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个内侍变了调的惊呼,穿过回廊,响彻整条环廊。 “来人!快传程太医!殿下吐血了!” 婵鸢的筷子顿了一下。 好端端的,怎么会吐血? 赤宁的脸色刷地白了,嘴里吆喝着“殿下”,撒腿就要往前殿跑,跑了两步又急刹车,回头来看她:“付小姐,您快随奴才看看去呀!” 婵鸢不知是怎的,把筷子搁下,擦了擦嘴角,站起来随他去。 太子寝殿里已经乱成一团,两名内侍半跪在榻前擦拭地砖上的血迹,白帕子染得通红,一盆清水变成了淡粉色。 “殿下!殿下!您可别吓奴才啊!” 程曦已经赶到了,正半跪在榻边替沈玄苏诊脉。 他眉头拧成一团,低声道:“殿下,臣再与您说一次,您这身子受不得寒气,受不得郁结,您倒好,淋雨、熬夜、动怒,三样凑齐了!您若是这般糟蹋龙体,臣索性叩阙辞官,回家种红薯去。” 沈玄苏半靠在引枕上,身下的素白被褥洇着星星点点的血渍,衣襟上也溅了一大片。 “无妨。” 他偏着头,用帕子慢慢擦去唇边的血迹,染着残血,像雪地上落了数瓣揉碎的红梅。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来,目光穿过满殿忙碌的宫人,落在门口的婵鸢身上,“若是嫌脏,便走远些,省得孤有疾,叫姑娘染上了,孤会很抱歉的。” 婵鸢踏入殿内道:“臣若是嫌脏,早在昨夜便不与殿下同床共枕了。” 沈玄苏轻声叹道:“这等话,也是能当着外人的面,说出口的吗?” 婵鸢却道:“是话就是人说的,臣本就不会隐瞒。” 婵鸢知道他好面子,将那些礼义廉耻如同玉冠璎珞般日日高悬,一丝不苟。朔泓皇帝的嫡长子,当朝的太子,行走坐卧皆是文章,一笔一划都有史官等着誊录传阅,稍有不慎,便是清誉染尘,徒惹非议。 然而,在更深夜静、烛影摇红之时,那扇紧闭的门扉后,他也曾卸下过片刻重负,流露出寻常人家夫君的情意。 不再有太子的谋算,也无储君的机心,他的柔情,独独映在她眼底。 对程曦,这位日后太医署的翘楚,他往日或许尚存几分幕僚间的随意,如今却连这份随意也敛得干干净净。 莫非,连这悬壶之手,他也起了防备之心? 这太子殿下的尊荣,细想来,也确实是……如履薄冰啊。 婵鸢挽起了袖口,一对玉镯叮叮当当,吸引了沈玄苏的视线。 她却不是故意的,转头径直走到程曦身边:“程太医,殿下的药呢?行宫里可备着吗?” 程曦叹了口气:“正煎着呢。这位姑娘,你到底和殿下说什么了?殿下气得恨不得把血吐满地面,臣再晚来一步,殿下今日便……唉,就算是您再不满殿下对您的强硬,您也该顾及着殿下的身体啊。” 婵鸢前世便对程曦的碎嘴颇为头疼,只好道:“程医师,殿下到底怎么了?” 程曦无奈道:“殿下脉象弦急如风中断刃,肝气横逆,心脉震荡,这是急火攻心之兆。” 沈玄苏又咳出一口血,薄薄铺了帕子一层,不无凉薄道:“你同她说这些有的没的,是诚心给孤找不自在吗?” 婵鸢没接沈玄苏那带着刺的话茬。 她转身从旁边温着的铜壶里倒了半盏清水,走到榻边,递过去:“殿下,漱漱口。” 沈玄苏没接,只是抬眸看着她,咳过一阵,他眼底因血气上涌而泛起的水色尚未完全褪去,衬得那双凤目幽深:“孤还以为……姑娘见惯了生死,对这点血,该是习以为常了。” 婵鸢不说话了。 他说得对,西窗之主,暗卫首领,手下亡魂不知凡几,鲜血与死亡本是常伴身侧的东西。 可她才执掌西窗不久,还没能对沈玄苏练就一副铁石心肠。 “殿下是君,臣是刃。”婵鸢将茶盏又往前送了半寸,水面因她极稳的手而只漾开细微的涟漪,“刃钝了卷了,自有工匠打磨修理,但持刃之人若损了,这刀便再无用处,甚至可能反伤己身。殿下此刻,便如同那损了气的持刃人。程太医所言极是,急火攻心,于殿下玉体有百害而无一利。” 沈玄苏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却不是去接那茶盏,而是用指尖,轻轻拂开了她颊边一缕垂落的发丝。 他的指尖冰凉,带着血腥气,触碰的瞬间,婵鸢没躲开。 “婵鸢,”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低得仿佛叹息,“你来说,孤这把刃……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选错了?” 婵鸢闭唇不语。 “殿下殿下!药好了,趁热,快喝药!”赤宁端着药碗小跑进来,婵鸢赶紧起身,脱离他手掌的范围,接过药碗,走到榻边。 沈玄苏垂着长长的眼睫,修长玉冷的手捧着药碗,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和。 婵鸢转头看了赤宁一眼,压低声音:“殿下经常这样?” 赤宁苦着脸,小声嘀咕:“何止经常?殿下生气了不只吐血,拿头撞墙,还会绝食,试图把自己饿死。上一回是三年前,饿了两天,程太医跪着求他喝粥,他连眼皮都不抬。再上一回是五年前,高僧对他说了些难听判词,他绝食绝水,最后是僧众亲自来赔礼道歉……” 婵鸢倒是没听说过这个:“是什么判词?” 赤宁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神闪烁,似乎极为难,最后把心一横,凑到婵鸢耳边,气息急促地低语:“那高僧说……说殿下命定的妻子,心系他人,与他不过貌合神离,终究要投入旁人怀抱。还说他……情路坎坷,孤鸾煞坐,余生飘蓬,终难寻觅心上秋,强求只得镜花水月,那叫一个苦啊。” 恰在此时,幔帐里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响,像是玉器重重磕在床柱上的声音。 赤宁吓得一哆嗦,脸瞬间白了,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婵鸢却心道:这判词,准得很。 咳嗽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加剧烈,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虚弱。 赤宁几乎要哭出来,哀求地看着婵鸢。 婵鸢只好从沈玄苏手中夺走药碗,褐色的药汁在碗沿剧烈晃动,瞧着就……苦。 沈玄苏蹙眉道:“付婵鸢,你放肆。” 婵鸢却一只手倏然探出,扣住了他消瘦的下颌。 “殿下,得罪了。” 婵鸢将碗沿抵住他紧抿的薄唇,试图将药汁灌入。 沈玄苏本能地抗拒,牙关紧咬,药汁顺着唇角溢出,滑过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没入衣领,打湿了胸前的一片薄衫。 婵鸢眸光一沉,扣住他下颌的手指加了几分力道,拇指甚至按压到他颊内侧柔软的肌肤,迫使他唇瓣微微启开一条缝隙。 她不再犹豫,将碗中剩余的汤药尽数朝他口中倾泻而去。 苦涩的药液汹涌而入,沈玄苏被迫仰着头,吞咽不及,引起一阵剧烈的呛咳。 泪水瞬间盈满了他那双凤目,眼尾飞起一抹惊心动魄的潮红,如同雪地红梅,凄艳夺目。 他想要挣脱,但婵鸢的手像铁钳般稳固,另一只手甚至顺势扶住了他的后脑,杜绝了他任何后撤的可能。 而赤宁和程曦早已愣住了,赤宁是不敢上前,程曦的眼珠子在二人间转了又转,默默退下了。 待到最后一滴药汁灌下,婵鸢才松开手。 沈玄苏立刻俯下身,咳得肩头颤抖,破碎的喘息声中夹杂着压抑的闷哼。 “你……咳咳……” 他抬起手背,用力擦拭着被药汁浸润得更显殷红的唇瓣,双眸受辱般的倔强,原本苍白的唇色因这番粗暴的对待而变得红肿饱满,像被风雨蹂躏后的花瓣。 婵鸢将空碗搁在一旁的矮几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药喝完了,殿下好生歇息,莫要再气,不然,第二次灌药,依旧是这法子。” 说完,她不再看他那双氤氲着水汽的凤眸,转身关窗。 沈玄苏独自坐在榻上,急促的呼吸未平复,满室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门外又进来一个人,是贾浔,太子麾下第一幕僚,太子读书时便在东宫行走,是条狐狸。 他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密信,进门便道:“殿下,臣有急事——” 话说到一半,看见婵鸢,戛然而止。 贾浔的目光在婵鸢脸上停了两息,又落向沈玄苏:“殿下,说话方便吗?” 沈玄苏已然恢复平静,用帕子将下颌上的药汁慢慢擦干净,语气平淡如常:“但说无妨。她是孤的鉴影使,从今日起东宫内外诸事,不必避她。” 贾浔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面上不动声色,朝婵鸢拱了拱手:“原来这位便是付小姐,失敬。” 随即将密信递上前去,语声压低了几分,“明日太后寿宴,四皇子称病缺席。但我们在西边的探子传回消息,四皇子的人与西凉骑兵接触频繁,约定明日寿宴夜半,趁满朝文武齐聚宫中,西凉军破嘉城北门。嘉城郡守吕征已经降了,派人打开城门,引西凉军入关。” 沈玄苏擦手,把染血的帕子搁在铜盆边沿,捏着那封火漆密信看。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他抬起眼,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冷了下来,只有一片沉沉的黑: “嘉城郡守吕征,孤记得他。善烨一年殿试,他落了榜,是孤保举他做的县丞,一路提拔到郡守。如今却投靠了四弟。” 沉默了一会儿,他继续说,“不必审了。明日便是太后寿辰,是吉日,不好见血。今晚就把郡守的人头送过去,装在锦盒里,系上红绸,就说是孤给四弟的礼。他既然不来赴宴,孤便提前把礼送到他府上,让他放在床头,日日瞻仰,以慰他缺席之憾。” 贾浔躬身应是,却没有立刻退下,犹豫了一瞬,又低声开口:“殿下,还有一事。陆远志那边似乎闻到了风声,这两日在私宅频繁见客,都是从前与他有过账目往来的旧部,臣担心他在销毁罪证。” 沈玄苏倦倦地嗯了一声,抬眼 看向婵鸢:“鉴影使。陆远志的案子,是你送上来的,那些罪证的原始卷宗还在你手上,陆观澜那边——” 他顿了一下,那个名字从舌尖上碾过去的时候,语调明显冷了一度,“陆远志一倒,陆观澜会如何,你心里清楚。” 禅鸢心里当然清楚。 陆远志一倒,陆氏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陆观澜是嫡长公子,就算平日不曾参与父亲的贪墨,也逃不了株连。 坐牢、流放、充军,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褫夺功名,永不叙用,这是迟早的事。 她抬起眼,与他对视:“陆远志的罪证,臣会完整移交东宫。至于陆观澜,罪名由有司定夺,臣不便置喙。” 沈玄苏的唇角微微弯起,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在密信上轻轻敲了两下,意味深长道:“明晚宫内宫外,怕是无人能安睡。吕征的人头,不过是第一枚落子。” 贾浔行礼告退。 沈玄苏已经阖上了眼,半靠在引枕上,素白的寝衣领口微微敞开,他手里的帕子还攥着,神情泰然,仿佛砍掉一个郡守的脑袋对他而言不过是拂去袖上的灰。 他轻声道:“婵鸢,去开窗,血味难闻,孤恶心。” 婵鸢只得去开窗。 雨后的空气清冽而潮湿,回廊两侧的竹叶上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而零落。 白雾已经散尽了,屋外的潭水平静如镜,风吹拂进屋,婵鸢却心里一紧。 杀吕征。 可是前世的这个时候,沈玄苏没有杀吕征。 或者说,沈玄苏根本不会关注到吕征这样的小官员。 前世,嘉城关破的那个夜里,她已经不在沈玄苏身边。 那应该是一年后,她已经被封为皇后,困在凤梧宫里,每日能听到的消息都是景飞焰和陆观澜愿意让她听的。 她只知道西凉军破了嘉城,吕征开城投降,而后嘉城大火,焚烧了所有西凉人占据城池的罪证。吕征死在火场里,是被灭口还是自尽,无人知晓。 后来沈玄苏撑着病躯,赴嘉城慰民。 那是一场明面上的抚民之行,暗地里却是要去收拾残局、稳住北境军心。可他的车驾在半路遇刺,随行亲卫死伤过半,他带着几个残兵退入荒山,在一座破庙里隐匿了整整十天。 那十天,朝中无人知道他的生死。 她被困在凤梧宫里,跪在佛像前求了十天,把膝盖跪紫了,把嗓子念哑了,最后等来的是他活着回来的消息。 人是活着回来了,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肋骨断了,原本就不好的身子被那十天的寒气彻底摧垮,从此再也离不开药罐子。 而就在那十天里,西凉军找到了他们的少主,在京郊外秘密驻扎。 那个所谓的少主,她到死都不知道是谁。 可现在这节骨眼上,若是沈玄苏杀吕征,换一个可靠的郡守守住嘉城,西凉军就进不来。西凉军进不来,四皇子的如意算盘就落空,日后,那场焚城之战便未必会发生,他也不用再去嘉城慰民,那一世的断骨之痛、破庙之寒、亡命之辱,他统统绕过去了。 婵鸢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心惊。 他变了,变得比前世更冷、更狠、更像个真正的太子。 “婵鸢。” 她转过身。 沈玄苏还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唇上残血已经擦净,闭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那串绿松石的佛珠,珠子相碰的声音细细碎碎,像夜雨敲在竹叶上。 “过来,孤有话问你。” 婵鸢走到榻边。 他抬起眼,目光从她素净的面上缓缓滑过,滑过那对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耳垂。 “明日太后寿宴,你随孤一同去,既然是孤的人,总不能连身像样的行头都没有,叫旁人以为,东宫穷得连侍妾的衣裳都置办不起。” 婵鸢不想在这种敏感时候抛头露面,尤其是逃婚陆氏,假扮被西凉人劫,还撞上景飞焰的人杀西凉人,再和太子一起赴宴,免不得议论纷纷。 婵鸢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人厚颜无耻到了一种境界。前一刻还在谋划砍人脑袋、抄人满门,后一刻就能躺在这里一本正经地跟她讨论侍妾的名分和衣裳的款式。 她冷冷道:“仪容妆扮,臣不懂。” “那正好,来人。”沈玄苏拍了拍手。 屏风后转出两个丫鬟,手里捧着朱漆托盘。 一套是藕荷色织金妆花缎的对襟襦裙,外罩一件月白云锦披风,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东珠,颗颗圆润,价值连城。 另一套是素面的,颜色极淡,似青非青,似白非白,像是晨雾里远山的颜色,没有一丝绣纹,仅袖口和裙摆压了一道银线。 “藕荷色,配东珠,这件素面,衣料是越州贡来的雾绡。” 他拿起那件素面的长裙,轻轻抖开,裙摆铺在榻边,像一汪被月光照亮的水。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你若不穿,便赤着身子去,孤也不介意。” 赤宁在门口吓得手里的拂尘差点掉了。 婵鸢一把将那件素面衣裙抄进怀里:“臣告退。” 沈玄苏望着她快步走出去的背影,重新拿起佛珠,阖上眼,靠回引枕上。 15. 第 15 章 明日便是太后寿宴,婵鸢想到那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后,顿觉头痛。 那位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从未给过她半分好颜色。 只因嫁给太子三载,她不曾诞下一子一女,后来,钦天监一句“有碍皇权”,便如判官朱笔,将她囚于凤梧宫。 这便罢了。 转过日头,天子便重病,一病便是三年……三年不曾离开明德殿,更是与她夫妻情断,日夜不见。 想来那时候,天子也是有恨的吧? 他躺在那一殿浓得化不开的药苦与昏暗里,除了病痛,他是否恨这具陡然坍塌的躯壳,囚住了他未竟的山河壮志?是否也会怀念,那些许诺与她共度的寻常晨昏? 后来,慕容太师辅政,靖武侯把持军务,陆观澜篡权夺位,太后垂帘听政仅一年便撒手人寰,天子一朝失势,不久后也被陆观澜杀死。 如今又要以新的身份去见太后。 婵鸢虽不是皇后,背地里是太子的鉴影使,西窗之主,表面上却是以陆氏家妻的身份出现在沈玄苏身边,被太子视作侍妾……想来,太后也不会对她施以好脸色。 婵鸢叹了口气,兀自坚强起来。 好不容易重生一次,她要是不坚强起来,谁能替她坚强? 她默默地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打扮好的自己。 其实,她不习惯这样的装束,发髻上插着两对赤金衔珠步摇,耳坠是一副东珠,很是活泼少女。 这衣裳是雾绡素裙,料子薄如蝉翼,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可那颜色偏偏极衬她的肤色,将她素日里的稳重洗去了几分,倒显出几分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轻盈。 婵鸢怕弄脏了衣裳,慢吞吞脱下了,披着一件叶青的外裳,望着乌黑的夜色,终究是放心不下沈玄苏。 他白日里刚吐血过,晚上肯定不好受。 她想起前世二人在东宫时,她扑到他怀里闹他的痒,他笑着替她整理乱发,却不责罚她的无端。 那时候他便体弱,婵鸢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心境,她想,如果有一味药能医他的疾,她耗尽家财也要买下。 婵鸢不想他这一世还会病死,所以她会帮他逃离宿命,哪怕现在的他非常、非常惹人生气。 婵鸢犹豫片刻,还是去了。 轻手轻脚地靠近他的窗边,却听见一些气音,压得很低很克制,像是疼到了极处又不肯出声,只能把气从齿缝里一点一点挤出。 是沈玄苏发出来的,他夜里又热又难耐,不知是心疾犯了,还是头疾犯了,还是胃疾犯了…… 婵鸢在窗外静立许久,始终迈不开离去的脚步。 最终,她狠了狠心,转身欲走。 就在她脚步将动未动之际,身前的木窗却“吱呀”一声,自内被轻轻推开,似乎是一刻也等不得。 婵鸢转过身去看,眉目间有一种被抓包的窘迫,但很快就恢复了冷淡的模样。 沈玄苏站在窗前,寝衣的领口敞着,长发披散,落在锁骨的凹窝里,面色苍白,双眸清亮。他一手撑着窗棂,微微倾身,深邃的目光从她湿了的肩头滑到她攥紧的指尖,最后幽静地落在她脸上。 “既然在意孤的死活,为何不进来?” 原来他也在窗的另一侧观察着她吗?仿佛也在窗的另一侧,静静听着她的犹豫,也早已洞悉她在窗外徘徊的每一息。 婵鸢心头莫名一悸,白日里那些强硬的逼迫、令人气恼的“侍妾”之言,与此刻窗前这张沉静疲倦的面容重叠,让她生出一种恍惚之感。 好像沈玄苏白日里是故意说那些话来气她、激她的。 她垂下眼睫:“臣只是路过。见殿下似已安歇,不敢打扰。” 沈玄苏牵了一下嘴角,“进来吧,夜露寒重。” 婵鸢犹豫了片刻,可他语气又太平和,她无法拒绝,只好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她走到窗前,伸手去关窗,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他的手指凉得出奇,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沈玄苏同她道:“先别关,闷了一整日,让孤透透气。” 婵鸢心里还有对他的气,“程太医呢?” 沈玄苏道:“程曦守了一整日,孤让他回去歇了。” “药呢?” “喝过了。” “那为何还疼?” 沈玄苏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像是被她的刨根问底逗到了:“付婵鸢,你是暗卫还是太医?” 婵鸢自觉失言,往烛火摇曳处看。 中间那张紫檀木桌案上,奏章文书叠放整齐,一旁摊开的边境舆图尚未收起,朱笔搁置,烛火已燃至过半。 原来,他方才并非单纯卧病,而是在这深夜里,独自面对着江山忧患。 沈玄苏松开手,缓缓走回床边坐下,外袍松散,寝衣单薄,更显得身形清癯。 他抬手,用修长的手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心微蹙,似乎在隐忍着持续的痛苦。 婵鸢在窗边站了片刻,问:“殿下是头疾犯了,还是胃疾犯了,还是心疾犯了?” 他轻声道:“头在疼,胃在绞,心口像被一团棉花堵着,闷得透不过气。” 婵鸢顿时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个人白日里当着幕僚的面要砍郡守的头、参陆远志的罪、跟她冷嘲热讽针锋相对,夜里却一个人疼得喘不上气,批阅奏折。 她只好走到榻边,低头看他。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他的脸笼在一片柔和的银灰里。 他仰着头看她,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被月光削得愈发锋利,眼底却有病痛折磨后的倦意与水光。 “婵鸢,你可否替孤揉按片刻?但,此处没有旁人,你不要如同白日那般,粗暴地对待孤。” 婵鸢沉默了一会儿。 前世,他们最亲近时,她自然为他做过这些。 他批阅奏章至深夜,头疾发作,便会这般默默看着她,她便会放下手中事,走到他身后,指尖替他拂去紧锁的愁绪。 那些片刻,如同一对寒夜里互相依偎取暖的寻常爱人。 可如今…… 见她不动,沈玄苏眸光黯了黯,长睫垂下,复又抬手用力按了按额角,低声道:“罢了,是孤强求,你回去吧。” 那声音里的倦意与落寞,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婵鸢一下。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敛去所有翻腾的心绪。 “殿下请坐好。” 她走到他身后,声音平静:“臣略通穴位按揉之法,若殿下不嫌弃,可以试试。” 沈玄苏睁开眼,幽深的凤目在月光下看着她,似乎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心。 片刻后,他微微侧过身,将头往她的方向偏了偏。 婵鸢走到塌边,弯下腰,指尖轻轻落在他的太阳穴上,触手一片紧绷,甚至能感受到皮肤下筋脉不正常的搏动。 她根本就用不着回忆,手指自己就知道该怎样安抚他。 就这样,手插进他的发间,循着习惯,由轻渐重,顺过耳侧的穴道,按压、打圈。 沈玄苏的眉心渐渐舒展了些许,微蹙的纹路在她指下被一点一点熨平。 婵鸢按了一盏茶的工夫,停下来,压低声音问:“殿下好些了吗?”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睁眼,声音带着半梦半醒的低哑,“别停。” 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婵鸢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因为放松而柔和下来的下颌线条。 褪去了凌厉与阴沉,这张脸俊美得惊心,也脆弱得让人心惊。 他扬起下颌,喉咙里逸出一声低叹,缓缓闭上了眼睛。 婵鸢的手顿了一下。 前世他只有在她面前卸下所有防备的时候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婵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酸涩莫名。 她手下动作未停,继续揉按他后颈的风池穴,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臣知道。” 沈玄苏似乎扯了一下她的裙摆,她一下子没站稳,跌坐在榻上。 沈玄苏就这样把头枕在她的膝盖上。 就在婵鸢以为他或许睡去时,沈玄苏缓缓睁开眼,凤眸锋利极了:“明日,满朝文武都会以为,你是孤的侍妾,无数双眼盯在你身上,你不要慌。在外人眼里,你是陆观澜没过门的妻子,是被孤抢来的,太后最厌恶的便是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四弟不来,太后心里本就不痛快,她不会给你好脸色。孤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有个准备,你不必顶撞,也不必卑微,若实在怕,便站在孤身后,什么话都不用说。” 婵鸢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从他后颈移到肩侧,按了按他僵硬的肩胛肌肉:“臣不怕太后。” “那你怕什么?” 她没回答,指尖的动作却慢了下来,掌心无意识地贴在他的肩头。 她怕的不是太后,她怕的是今夜这个他。 沈玄苏若是冷嘲热讽、咄咄逼人,她也能狠下心不理他,只帮他躲过一劫,从此天涯两宽。 可他若是这般温柔,她真怕是扛不住对他心软,恐怕又要重蹈前世覆辙。 < p>窗外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被一片夜云遮住,屋子陷入片刻的深沉黑暗。 婵鸢看不见他的脸,却感觉到他微微动了一下。 一片黑暗中,她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 他的手指松松地圈着她的腕,指腹贴着她跳动的脉搏,久久不曾移开。 “婵鸢,我忽然觉得头不那么疼了。程太医总说我郁结于心、肝气横逆,可他不知道,能疏解我这身病的药,从来不在药罐子里,这味药长着腿,会跑,会逃,你说,孤的病可有能治好的一天?” 月亮从云层后滑出来,银辉重新洒进来。 沈玄苏已经松开了手,重新阖着眼,仿佛方才的问话只是他的呓语。 他的面庞在月光下平静而苍白,连眉头都不皱了。 而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语气忽然冷淡下来:“回去歇着,你身上的凉气太重,孤不想再咳一回。” 婵鸢退后两步,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他侧卧在榻上,背影清瘦,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抹孤峭的白。 她轻轻关上门。 门扇合拢的瞬间,她听见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闷在枕上,只有一声。 她没有再推门进去,靠在门框上,仰头望着云层间时隐时现的冷月,心想,沈玄苏,你赢了,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为我而死了。 即便我可能要为了这个决定……耽误一些离开云京的时日。 · 翌日,马车在太子行宫门外停下。 是一乘四驾朱轮辂车,銮铃在晨风里叮叮当当响了一路,车帷是绛紫色的锦缎,四角垂着明黄的流苏,车前簪着东宫的金龙徽记。 光是这辆马车停在那儿,便已引来满街侧目。 婵鸢坐在车中,隔着帘子听见外面銮铃声渐歇,撩开帘角往外看了一眼,行宫正门外已经立了一队亲卫,沈玄苏还没有出来。 她放下帘子,理了理裙摆。 马车微微一沉。 车帘被人从外面撩开,晨光涌进来,沈玄苏弯腰入了车内。 他今日戴了九旒冕冠,玄色朝服上五爪金龙盘旋欲出,腰束玉带,肩上披了件同色的暗纹大氅。冕冠上的玉旒垂下来,将那张本就矜贵的脸衬得愈发清冷威仪,可婵鸢注意到,他的唇上比平日多了一层极淡的血色。 “殿下今日气色不错。”她说。 沈玄苏在她对面坐下,将大氅解下来搁在一旁,抬眸看了她一眼:“程曦今晨在孤上车前塞了两颗提气药丸子,逼着孤嚼了。他说孤若再顶着这张死人脸去见太后,他不仅要回家种红薯,还要把孤府上其他人带回去种红薯,他们家在眉山当地是氏族来着,有许多田地可以种。” 婵鸢想象了一下程太医跳脚的模样,唇角动了动,把笑意压回去。 马车缓缓启动,銮铃重新响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和外面偶尔传来的市井喧哗。 婵鸢侧头望着帘缝里流过的街景,行宫外的长街已经热闹起来了,卖糖炒栗子的老妪推着车沿街叫卖,几个孩童追着一条黄狗跑过巷口,茶馆的旗幡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这样寻常的人间烟火,前世她在凤梧宫里困了三年,一日都未曾见过。 沈玄苏从容道:“孤同你说说今日的事。” 婵鸢转过头来,正襟危坐。 “太后住在寿安宫,宴席设在太液池边的蓬莱殿。开宴前,命妇们会在偏殿等候,太后会在那里召见她们。”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冕旒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曳,“你如今的身份,不会有人引你去偏殿觐见,但太后若点名要见你,你便进去,什么都别怕。” 婵鸢点了下头。 “太后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说话从不明着来。她若刁难你,不要接她的话锋,不要让她觉得你在跟她斗。”他抬起眼,隔着摇曳的冕旒,目光沉而静,“也不必跪着,你只需托辞,有腿疾也好,有孕也好,左右旁人不知道,孤亦不会揭穿你。” 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了。 婵鸢抬眼看他,却见他神色淡淡,并不像是逞一时之气,倒像是的确不在意太后。 “臣明白。” 马车缓缓停住,外面传来宫门侍卫验看令牌的声响。 沈玄苏不再说话,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端坐回太子的威仪里。 婵鸢把目光转向帘外,红墙黄瓦,巍峨宫阙,和她前世见过的一模一样。 马车重新启动,驶入宫门,将满街的烟火气和晨光一并关在了身后。 16. 第 16 章 八抬的轿子落了地,朱漆轿身映着宫道旁暗沉的红墙,赤宁躬身,利落地打起轿帘,“殿下,咱们到了。” 春日疏淡的天光霎时涌入轿厢,沈玄苏先是轻轻掸了掸朝服下摆的微尘,随后才提起织金云纹的袍角,弯腰步出轿厢,站定后,拢了拢肩上的墨狐皮大氅,回望她道:“孤须往明德殿面圣,你且在蓬莱殿外等候孤,莫要远离,更不可随意走动。” 轿内空间幽暗,婵鸢倦倦地倚着软垫,闻言只是微微颔首:“臣谨记了,不会乱走的,殿下安心吧。” 她昨晚没睡好,恨不得就躲在轿子里补眠,她打算趁沈玄苏走了,便找个无人打搅的地方小憩。 沈玄苏却不大放心似的,盯着她倦困的眉眼,孜孜不倦道:“知易行难。婵鸢,你从前行事谨慎,是因身处暗影,无人注目。” 他眸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寂静的宫道深处,那里仿佛藏着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再回眸,那双凤目在冕旒的阴影下愈发幽深,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望着她,言语却不由得放轻了些:“如今你立于光天化日之下,是东宫之侧影,满朝朱紫的目光皆系于你身,一丝行差踏错,便是东宫失仪,届时,御史笔下,连同孤与你,将一同被写进史册。如今你清誉尚在,尚可为自己辩出一句身不由己的无辜命妇之身,若因一时疏忽,授人以柄,便是女子名声再被孤拖累了,反倒成了妇道中的罪魁,你自当细心些,遇事莫要胡来。” 言罢,他吩咐了几个侍卫在暗处盯着她,才朝着明德殿的方向迤然而去。 婵鸢沉默了一瞬,突然身子一挺,整个人趴到轿子边,眨巴着眼睛,看他的背影。 “……啰嗦得要人命呐。”婵鸢小声道了句,“他怎么知道我惯爱胡来?之前也不是这样的性子呀,怎么比起我娘亲还要磨人?” 也不知道是在担心她,还是在担心她会给东宫惹麻烦。 马车又拉着婵鸢去了偏殿,婵鸢这才下车,提起裙角,踩上白玉石台阶,抬眼望去。 宫禁美景依旧,只是感伤万千。 太液池上碧波粼粼,池心的蓬莱殿在午后暖光里金碧辉煌,殿前已经停了不少车驾,命妇们三五成群地往偏殿方向走,婵鸢顺着她们的裙摆看见她们身后的池塘,眸子闪了闪水光。 初嫁沈玄苏那夜,她身为太子妃,礼成后依制,需随着太子,入宫谢恩。 当夜他们在明德殿旁的钟楼拜菩萨,她那时心里乱,不知这桩婚事是福是祸,只觉宫墙森森,神佛默默,前路未卜。 谁曾想,甫一踏出庙门,夜风拂面,手腕便被身侧之人轻轻握住。 沈玄苏并未多言,只牵着她的手,穿过几重寂静无人的回廊,绕过假山,径直走向太液池边那片藏在浓密柳荫下的僻静角落。 那里系着一叶小小的扁舟,随波轻漾,像是早已等候。 “上来。” 他素日清朗的嗓音,此刻落在水波与风里,低沉了几分,珠玉相撞般悦耳,却很像是在蛊惑人心。 她微微一怔,尚未回神,已被他半扶半抱地带入舟中。舟身窄小,于水面上浮不稳,她不识水性,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攥紧他的衣襟。 他却低笑,借着水月交辉的微光,拨开了她眸前的碎发,于她耳畔含笑低语:“抱紧孤,掉不下去。” 趁着暮色,他全然不惧怕宫苑禁地、佛前菩萨眼下,忘了礼义廉耻。 可她还没忘干净。 他长久地拥着她,见她惊慌红脸,便停了欺负她,笑着拉过外袍,将她裹紧,抱着她回到岸上,一路就这么纠缠着回了东宫。 世人都道是,太子殿下言笑温雅,娴静端庄,学富五车,步履经行处,衣袂拂过汉白玉阶,不染纤尘。言谈应对时,声如击玉,字字皆合典章,是当朝君子的俊贤表率,如玉如兰,如琢如磨,知荣辱而懂进退,乃是当世第一流的佳人。 可每一个被神化的统治者,私下里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婵鸢见到了这一面,难以启齿,也难以忘却。 婵鸢念及此处,脸红了红,一抬眸,却又看见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君山崔氏的大夫人同廷尉夫人一起走,奉常家的小姐和六公主不知道又在聊谁的琐事,郎中令之妻携着太常寺卿夫人的手臂,身后一群小丫鬟亦步亦趋跟着,东张西望,对宫墙内院十分好奇。 前世婵鸢在凤梧宫里见过她们,那时候她是皇后,她们跪在她脚下请安,如今她站在岸边,没事人一般,她们远远地朝这边望了一眼,立刻捂住嘴说了些什么,却也像没看见她一般,路过了。 也是,太子侍妾而已,随手便丢的一个玩物,甚至连个名分都没有,无人会在意她,更不屑于针对她搞什么奸计。 婵鸢微微一笑,挽起袖口,蹲下身去玩水。 一国之母都做过了,又如何呢?还不是死得比野狗还惨? 她不在意这些目光。 前世她用了三年时间才明白,世人的善意或恶意,都不过是风中浮萍,不值得她费半分心神,她只要做自己,也只成就她自己。 只不过,那群命妇中,其中有一位是金陵府尹兼江南东路安抚使的夫人,此刻正魂不守舍地朝后宫去,想来是求皇贵妇办些腌臜事。 至于是什么事,婵鸢大致记得。 那是沈玄苏登基后一阵子发生的,他有次冬夜批红至三更,头痛搁笔,她来送药,听见他对秉烛的内侍淡淡道:“东南三州盐税账簿的墨色新旧不一,你去刑部,告诉张庭云彻查这桩积压的旧案,三日内朕要看见真正的账本,若再见这拼凑之物,便让他用那糊账的浆糊,把自己粘在午门外。” 想来那三州的盐税账,从这个时候起就出了猫腻,上下沆瀣一气,若是此时扣押了这位夫人,也许能免去江南一带百姓的余税。 可她要怎么提醒才好呢?只要让沈玄苏看见,这事便不用她开口,按他的性子,一眼还能看出这位夫人的异样。 也罢,晚间宴会时再说吧。 婵鸢记得这附近有一处较小的园子,种了些枫树和秋菊,相对僻静,前世心烦时,偶尔也会去那里独自待一会儿。 她在裙摆上擦了擦手,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缓缓走去。 园中果然无人,几株桃树已染上些微粉意,池边点缀着花,迎春柳开得正盛,婵鸢走到一株树下,纷乱的思绪也得到片刻安宁。 然而,这份奢侈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她睡了大半日,被一阵沉稳而富有压迫感的脚步声吵醒。不同于宫人们刻意放轻的步子,这脚步落地有声,毫不掩饰其存在感。 婵鸢心下一凛,不知是哪个狂徒,正要回头,一只温热又带着薄茧的大手,猛然从侧后方伸出,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天,她腕骨微微一痛!紧接着,一个低沉而又戏谑的嗓音紧贴着她耳畔响起:“抓到你了,小狐狸。” 婵鸢浑身一僵,骤然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面容,剑眉浓黑,斜飞入鬓,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肤色是常经风沙的蜜色,衬得一双眸子亮如硕星,此刻正微微眯着,带着野性难驯的笑意。 他常年行走宫禁,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暗朱色的窄袖劲装,外罩玄色软甲,腰间束着革带,佩窄身长刀,像是刚从校场上下来,日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阔,倒像是一座山,矗立在她面前。 婵鸢后退了一步,兀自凝神,福了福身道:“靖武侯,万安。” 景飞焰看着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他没有松手,反而微微俯身,凑近了半分:“你这次倒是不怕本侯了?上次你在品海楼装作良家少女的模样,本侯都快相信了,谁承想,你转头便逃了陆氏的婚,还被本侯的手下撞见,穿着红嫁衣,同你那位侍卫在一起,不到两日便有人给太子府递了陆远志的罪证。这中间弯弯绕绕太多,但有一个人一直参与其中,便是你付婵鸢。” 婵鸢毫不诧异他的敏锐程度:“靖武侯抬举妾身了。” 景飞焰将她的手微微抬起,拉近了几分,勾唇道:“哪有?本侯说的分明是实话,姑娘默不作声地,替东宫抄了陆远志的底,你可知道满云京有多少人以为你死了?西凉人又为何放过你?姑娘的身份,若不是西窗之主,还能有谁?可不是狐狸么,就不要再自谦了。” 婵鸢的上半身被带得微微前倾,却依旧没有挣扎,而景飞焰的双眸带着一点点的红底子,婵鸢不由得想起他出身塞北,立功于雁门关,少年建业,却不孔武,反倒是英姿勃发,飒爽潇洒,现如今还未被权力浸染,还是意气风发的模样,还不算难缠。 婵鸢抬起被他攥住的那只手,用另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其实她没有用什么力气,但他的手劲儿也不重,像是在纵容她做一件徒劳的事。 当她掰开最后一根手指时,他忽然又收紧了五指,比方才更紧,作弄似的笑。 婵鸢:“……” “侯爷,”她抬起眼,目光清冷而锐利,“太后的寿宴在即,你若在此处与太子殿下的侍妾拉拉扯扯,御史们会很开心的。” 景飞焰低头看了一眼她腕上被自己攥出的红痕,便松开手,退后一步,将披风一甩,双手负在身后,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纨绔模样,“你倒是认得爽快,好性子,本侯喜欢!” “不过,刚才本侯可是找了你半晌呢,都说陆观澜那未过门的侍妾被太子殿下捉去了行宫,本侯还不信。没想到,今日倒真在宫里见着了你……还是这般模样。” 他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身华美的裙衫上停留:“啧,这身打扮,倒比那日见你更可口了。怎么,太子殿下就喜好这般,将别人的妻打扮得鲜嫩,留在身边赏玩?” 婵鸢挺直了脊梁,心里装着前世与今生,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平静地说:“这是在皇宫内苑,侯爷说话莫要太轻佻了。侯爷在宫中如此纠缠我,又将太后寿宴的规矩置于何地?将陛下与太子殿下的颜面,又置于何地?” 景飞焰笑容微敛,眼中锐光一闪:“太后与陛下,臣自当敬畏。可太子殿下么……” 他鼻腔里逸出一声冷哼,似笑非笑,“本侯镇守边关,刀头舔血的时候,他埋首经卷,与国子监大儒清谈辩难,一双养尊处优的手,自然不染尘埃,连袖口沾染的,都唯有翰墨清香。只可惜呐,他的心可是血腥得很……” 他话未说 完,忽地又笑了,“罢了,背后论人是非,不是君子所为,储君手段果决些,也是江山之幸。更何况,本侯只是见姑娘风采卓绝,见之忘俗,心生欢喜,姑娘不必对本侯冷言冷语的,本侯听了,可是很伤心的。” 婵鸢皮笑肉不笑,看了眼随处可见的日晷,又看了眼天色,道:“要到时辰了,侯爷不去赴宴,我可是要去了。” 景飞焰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起。” 婵鸢甩不掉他,只能先走。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沿着太液池畔的白玉石道往蓬莱殿方向走。 景飞焰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外,惹来无数人侧目。 婵鸢目不斜视,脚步不疾不徐。 她讨厌景飞焰,讨厌极了! 前世他在凤梧宫里对她做过的事罄竹难书,可今生的景飞焰还没有变成那个人,她分得清前世与今生。 恨要恨对人,债要找对主,至少此刻走在她身边的这个景飞焰,云京卫指挥使之子,可是满门忠烈,太后和皇上眼前的大红人,她还不好不给他留面子。 拐过一道汉白玉石拱桥,眼前豁然开朗。 蓬莱殿前的海棠林正开到最盛,枝条斜逸,胭脂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边缘的白压弯了枝头,远远望去像一片落在碧瓦金檐下的云霞,鸟儿在花枝间跳来跳去,抖落一蓬细碎的花瓣,飘进她发间。 她竟觉得这春日有些可爱。 景飞焰侧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句什么逗弄的话,但看她神色欣然,终究只是一笑,抬手摘了她鬓边的海棠,随手捏在手指间,大步朝殿前走去。 蓬莱殿前已经排开了阵仗,命妇们按品阶在偏殿外候着,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婵鸢还未走近偏殿,便已有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 太后坐在正中偏左的位置,一身绛紫色万字不到头的寿袍,头上插着赤金衔珠凤钗,面上纹丝不动。 她看见婵鸢的第一眼,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随即冷冷地搁下了。 皇帝坐在正中的御座上,身着明黄九龙袍,面容与沈玄苏有三分相似,却少了那份清癯病弱,多了几分中年帝王的沉稳与漠然。 他看见婵鸢时眉头微微一蹙,侧头向身边的内侍低声问了一句什么,内侍躬身回禀,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皇后坐在皇帝右侧,一身明黄凤袍,珠翠满头,保养得宜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又看向不远处正在与大臣说话的沈玄苏,眉间不无哀愁。 婵鸢将这些目光一一看在眼里,心中只觉得荒诞。 前世她嫁给沈玄苏的时候,太后亲自为她插簪,皇帝破例赐了十倍的嫁妆,皇后拉着她的手说“东宫有你,是本宫最大的安心”。 那时候她是太子妃,是未来的皇后,如今她不过是个连名分都没有的“侍妾”,他们看她的眼神便像在看一只飞进蓬莱殿的蛾子,嫌脏了纱幔,却又懒得动手去赶。 风水轮流转,转到今天这个地步,她竟觉得有几分好笑。 沈玄苏在殿前,他在饮酒,广袖半遮面,此时放下玉杯,转过身来。 临近黄昏,他换了套杏黄色的太子常服,雨过天晴色的螭龙暗纹,清雅又不失贵重,远看素净尊贵,此时月华初上,清冷的月光与宫内温暖的灯火在他身上交汇,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掠过他肩头,点缀于他发间、衣襟。 许是察觉到婵鸢路过,他眼睫先微微颤动,又缓缓抬起,那双凤眸因微醺或思绪,比平时更显氤氲湿润,有一些脆弱转瞬即逝,却也克制而温和,合乎礼法。 婵鸢没有办法不看他,仿佛他坐在那里,就是为了招惹她看过去。 殿前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她,婵鸢硬着头皮走过去,到了沈玄苏面前行礼:“太子殿下。” 沈玄苏拂了拂袖,用指节轻托下颌,长睫低垂,看不出喜怒:“孤不是叫你在殿外等么?怎么跑到别处去了,还和靖武侯走在一起?”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极了,仿佛只是在担心她走累了。 可婵鸢听出了这句话里包着的那层薄薄的杀意,实在是不能掉以轻心。 “妾身在桃林偶遇靖武侯,便一道过来了。” 沈玄苏微微颔首,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伸出手,示意她坐到席上去。 那是太子席位旁边的位置,不是侍妾该坐的,按规矩,侍妾只能坐在末席,连命妇席都进不去,更遑论与太子同席? 命妇们交头接耳的低语像被风吹起的柳絮,轻飘飘地追着她的脊背。 可沈玄苏替她拉开了椅子,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坐。 婵鸢没有退路,只能侧身落座。 一股清淡的茶香从沈玄苏身上飘过来,倒不是他惯常用的龙涎香,沉水香,而是白茶,清冽而温润,淡得几乎闻不到,却偏偏在靠近他的这一小片天地里,萦萦绕绕地笼着她。 他换了件满是茶香的衣裳做什么?还嫌此处闲花野草不够多? 婵鸢微微昂起下颌,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端端正正地坐着。 管他的,她是来食晚饭的。 可是,唉,这寿宴还没开始,她就已经累了,这可怎么办呀! 17. 第 17 章 蓬莱殿内,金砖墁地,盏盏莲花宫灯将殿中映得恍如白昼,殿角的乐师席上,雅乐袅袅飘来。 是《南山寿》的调子,庄重而喜庆,符合宫宴。 婵鸢面前的案上摆着八碟冷盘、八盏热羹,还有一壶温得正好的桂花酿,大家都没动筷,她想吃而不能,眼馋得很。 方才在偏殿,太后按例召见了几位一品命妇,没来召她,看来,太后今日不打算搭理她。 太后素来推崇尊卑有序,侍妾无品无级,是以色侍人的玩物,登不上台面,自然是要多少有多少,能生下小世子的,才有机会抬成良娣。 如今,太子却只有她一个侍妾,在太后看来,大抵是太子耽于美色、不分轻重的表现,有损储君清誉,朝臣与勋贵们兴许会将此事视为太子德行有亏,在奏章、清议中批评储君内帷不修,专宠祸水。 显然,太后已经有所吩咐,命妇们集体孤立她,她被视作无物,这席间无人与她交谈,无人与她同席,若不是坐在沈玄苏身侧,她的座位便是最远处的风口。 婵鸢毫不怀疑,私下里若太子不在,太后可能会直接向她施压,以示尊卑。 一曲《鹿鸣》奏起时,殿中气氛渐渐松快起来,几位命妇上前敬酒,说了些吉祥话,趁着这功夫,婵鸢不停往嘴里塞东西,腮帮子鼓得像只水豚。 等婵鸢吃饱了,刚想端起面前的茶盏喝一口,润润喉,便听见御座上太后发话了。 “付婵鸢,你上前来。” 满殿的交谈声同时低了下去,大家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这里。 婵鸢无奈,只得落放下茶盏,站起身,裙摆拂过金砖,走到御座前行礼,“妾身给太后请安,太后金安。” 这一套礼仪规矩行云流水,半分不乱,任是宫里最年老的礼仪姑姑都挑不出毛病,就连太后眼中也划过一丝惊异。 她低着头,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从她的发髻扫到裙摆,又从裙摆扫回她的脸,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相驴。 “抬起头来。” 婵鸢顺应抬起脸,太后看着她,轻轻一笑:“倒是生了一副好皮相,难怪能让太子连皇家的面子都不顾了。哀家记得,付家还有个嫡出的长女凌瑶,德容言工皆是上选,哀家瞧着也甚为端庄,前些日子还听说,你选了凌瑶入府侍奉,怎么,到头来反倒是悔改了?” 沈玄苏回道:“劳皇祖母挂心,孙儿内廷之事,自有规制,亦有宫人打理,不敢以此等微末小事烦扰皇祖母圣心。” 太后的唇角微微抿了一下,抬了抬手,示意身后的宫女上前。 宫女手里托着一盏燕窝百合羹,走到婵鸢身侧,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脚下踩了裙摆,身子猛地一歪,整碗滚烫的燕窝羹,连着白瓷碗哐当一声砸在金砖上,汤汁溅了一地,溅上了婵鸢的裙摆和鞋面。 婵鸢面无表情地盯着宫女,明知道是刁难,也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而起身。 与她何干?她也是有骨气的,在这些人面前,跪下去容易,站起来难,她可受不来这窝囊气。 那宫女却似乎吓呆了,瞬间脸色惨白,扑通一声朝着太后的方向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发颤:“奴婢该死!奴婢一时手滑,惊扰太后、陛下、娘娘,求太后恕罪!” 太后身侧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嬷嬷立刻沉声喝道:“在御前失仪,惊扰太后圣驾,还不请罪?” 这话是对那宫女说的,可目光却如冷箭般射向婵鸢。 宫女会意,立刻转向婵鸢,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哭腔:“是奴婢的过错!求淑女恕罪!淑女您快向太后娘娘请罪啊!” 婵鸢冷冰冰地看着他们演戏,心里暗叹了口气,也站起身,打算致歉。 她怎么斗得过太后?就算是前世也不能。 奈何沈玄苏却牵住了她的衣袖将她扯回,面向御座,言辞端方道:“皇祖母息怒。宫女失手,打翻茶盏,扫了皇祖母雅兴,确是该罚。” 他垂眼看着那跪地发抖的宫女,宫女偷看了他一眼,抖得更厉害。 他别开目光,淡淡道:“只是,今日乃皇祖母寿辰,普天同庆,不宜因小事见责,更不宜见血光。此婢失仪,冲撞御前,拖下去,交予慎刑司按宫规处置便是。” 说完,他才仿佛刚注意到婵鸢裙摆上的污渍,凤眸一睨,对她嘱托道:“衣衫污了,先下去更衣,莫要在殿前出丑。” 婵鸢自然听出他的解围,依言屈膝,向御座方向行了一礼:“臣女失仪,暂请告退更衣。” 太后深深地看了沈玄苏一眼,最终,只疲惫道:“去吧。” 婵鸢得以安然无恙退出蓬莱殿。 外头也已是月上中天,往常这时候,她该在园子里乘凉打扇,或者下棋,或者铺纸练字,抄写佛经。 她望向凤梧宫的方向,那里烛火通明,是帝国最尊贵的女人所在,却也是一座最见不得人的牢笼。 做皇后,卯时便要佩戴沉重的花钗首饰,至太后寝宫进行晨省,听取各尚宫局的女官汇报,做事累了,也只有中宫和御花园供她行走,更别提自由。 皇后的一言一行皆关乎国体,其中滋味,更是含情欲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婵鸢随意在宫外行走,摇动手中的团扇,吹着晚风,很是庆幸自己此刻尚能在这月下,享有片刻属于自己的宁静。 她走到海棠园外的山石小径里,忽然被人从身后叫住。 “婵鸢,是你吗?” 她转过身,脑壳痛矣,正是她的另一个冤家。 陆观澜站在几步之外,廊下的宫灯将他的面容映得凛然孤高,诚然……也像是倾颓的玉山。 他今日携着陆氏众子弟进宫观礼,广袖长袍,发束玉冠,清隽而沉稳的模样,可一见了她,又眼眶微红,唇色发白,像是好几夜没有阖过眼。 婵鸢恍惚了一瞬,是啊,现在的陆观澜还没有变得凶恶毒辣,原来曾经的他,也是这般不谙世事的贵公子模样。 他望着她,目光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道了声:“你近些日子受苦了。” 婵鸢不愿直视他的眼睛,只是垂下眼睫,微微摇头:“陆公子言重了,妾身无事。” “不要这样说,你是我的妻,为何要与我生疏?”陆观澜下意识迈步走过来,婵鸢后退,后背却抵上了海棠树的树干,已经退无可退。 她心道,陆观澜此人心机深沉,最擅运筹帷幄,那一副君子皮相之下,藏着的是敢于弑君犯上,斩绝宫闱的胆魄与铁腕。她就曾亲眼见过他是如何使宫墙内外化为血海的,因而心底始终对他存着一份难以消弭的畏惧。 毕竟,她认死理,一个人不论如何伪装,灵魂的底色不会更改。 陆观澜似乎也看出来了她的疏远,便没有再靠近,只是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低下头看着她,伸手似乎想替她拂去肩上的一片落花,可是仅仅按住了她肩膀后方的树干。。 他嘶声说:“婵鸢,我不管你是谁的侍妾,也不管太子如何待你,在我心里,你始终是我陆观澜认定的女子,此一生不会变。” 婵鸢不知该如何对他说明心中恐惧与悲愤,转身欲走,又被拦住。 他的眉眼很轻,被夜风揉皱了温情,可眼睛里的庄重,却很是笃定:“陆氏不会倒,我会扛起陆氏的担子,你若在太子身边待不下去,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你来找我,我带你走。我会去求太子,去求陛下……总会有办法的!你等着我,等陆家过了这一劫,我必定三书六礼,重备鸾轿,风风光光迎你过门,今生今世,绝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话语因醉意而颠簸,逻辑混乱,颠三倒四,婵鸢静静望着他,心中却激不起半分涟漪,只余疲惫。 陆家必将倾覆,可眼前这人,无论前世对她做过多少恶,此刻这份为人夫君的心,或许有几分是真。 那也不成。 前尘血债,岂是几分醉后真情能够勾销? 她微微侧首,让身后海棠繁茂的枝影斜斜掩住半边脸颊,声音在花影与月色中凉浸浸的:“陆公子,请回吧。你我之间,早已错过。前缘如水,东流不返。旧事如花,零落成泥,你又何必执迷?” 陆观澜眸光一敛,竟带着几分凄然的哀恳,颤声问:“你与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头来,竟连一句郎君都不肯叫吗?” “陆公子,请自重。”婵鸢后退一步,避开他,声音冷了下来。 陆观澜的手僵在半空,他死死盯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冷漠与疏离。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苍凉:“是因为他吗?因为他是太子,是储君,将来要御极天下,所以你便弃我如敝履?” 婵鸢念着前世那一场火,冷情道:“这与太子无关,是我付婵鸢,不愿嫁与陆氏为妻。这全是我九叔的主意,如今太子……太子确实蛮不讲理,夺了我去,还请公子不要怪罪九叔,不要耽搁了自己的宏图大志。” 真正的原因是,陆观澜前世杀了她。可这说辞,陆观澜不可能信。 陆观澜果然苦笑,他遥望琼楼殿宇:“婵鸢,这宫里头的风浪,比外头更凶险十分,你可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你可知你如今站在这里,就是众矢之的!太子图一时新鲜,今日能夺你,宠你,爱你,来日便是她人!妃位空悬,定有新人入主东宫,婵鸢,你嫁我为正妻,有何不妥?为何一定要做太子的侍妾?我这一生不会再娶,与你共白头,是我想过唯一的归宿,我们醉情于红尘俗世,便生不出浩荡的情爱么?你竟是这般薄情寡义的女子么?” 薄情寡义?他居然这样说! 她若真的薄情寡义,便不该照顾陆观澜今生的无辜,便不该去管沈玄苏的一摊子破烂事! 可这些是一个字也不能和陆观澜讲清的。 婵鸢心口一窒,面上却不肯显露分毫,只淡淡道:“不劳陆公子费心。婵鸢前程如何,自有天命,公子还是顾好自身,想想如何应对眼前困局才是正经。” 陆观澜像是被戳到痛处,脸色霎时灰败。他怔怔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爱有恨,有怨有怜,最终都化为一片绝望的灰烬。 他踉跄着又退了一步道:“是了……你如今是东宫的人,自然知晓如何往我心口捅刀子最痛,你明知道,我不会如太子一般逼迫你,你可知我这几日是怎么过的?你可曾派人来问过我一句?” 婵鸢沉默着,无言以对。 “婵鸢,你等着,我定会回来,娶你……” 陆观澜眸中偏执闪烁,不再看她,转身踉跄着融入夜色,背影萧索,带着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直到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婵鸢在海棠树下站了很久,心中有种不安。又不知道这被更改了的人生,未来又在何方? 陆观澜不会这一世仍要欺辱她、杀了她吧? 她并非心疼陆观澜,只是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唉,这吃人的宫廷,这翻云覆雨的权力,今日是陆家,明日又会是谁? 不该这样想。她为西窗主,朝堂内外的纷争决战,从来都是听命于天家,对暗线情报组织来说,只做一把没感情的刀,刃向外,才能护住西窗众人。 她远离了这处是非之地,走上石桥,却看见宴席那边,如今与她命运暂时捆绑之人的身影不见了。 沈玄苏方才在席上脸色就不太好,现在不知怎样了? 问了殿外值守的内侍,才知太子殿下宴席中途便称不适,离席了片刻,此刻不知去了哪。 她绕到了花林中,秋千架下,海棠正盛,月色如霜,落英缤纷。 可她远远地,便见一树西府繁花之中,立着一个孤峭的身影,月光从花枝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他杏黄色的常服上。 他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用帕子掩着唇,肩膀压抑地颤抖着,似乎极为克制,不想被任何人发现。 他又在咳? ……不对。 帕子从他唇边移开时,婵鸢看见那上面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濡湿,在月下看不出颜色,但她知道那该是红的,因为他指缝间也有点点深色,在月光下 迅速濡湿了杏黄的衣袖,沿着他玉白的手腕蜿蜒而下,滴落在树下的泥土和落花上,脆弱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美人觚。 婵鸢又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几步,发觉他唇上那层靠药丸子提起来的血色已经褪尽了,只余下一层薄薄的嫣红,分不清是残血还是被咬出来的。几瓣海棠被夜风吹落,飘在他发间,他也没有拂去。 他垂着眼,看着那方染血的帕子,神情淡淡的,缓缓将帕子翻了一面,把染血的那一面藏到内侧,突然道:“好不容易振翅高飞的小鹰,居然也贪恋着归巢么。” 分明是含情脉脉的轻柔嗓音,婵鸢却愣是听出了几分阴阳怪气。 婵鸢皱起了眉头。 他要死是不是?为何不去太医院?在这里逞强什么? 沈玄苏缓缓回过身,将染血的帕子拢进袖中,理了理衣襟,重新端起太子的威仪,看向她的眸光柔软极了:“还站在那不动,是等着孤去迎你吗?” 婵鸢气愤极了,不得不走近:“殿下,为何不去就医?” 沈玄苏奇道:“原来姑娘也很在乎孤的死活?孤的身子无妨,姑娘多虑了,走吧。” 这语气,明明就是在生气吧?婵鸢恨不得一个白眼翻给他,抢先一步挡住他的去路,“宫里人多眼杂,殿下这副样子,还是少些人看见为好。既然咳血是旧疾,臣便去传太医来,用些汤药灌下去,苦得人胃肠发昏,便头脑清醒了。” 沈玄苏眸光暗沉,不知心中在想什么,定留在原地,过了会,他道:“孤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孤的虚弱,病痛,都是不能被轻易窥见的秘密,也是可能动摇国本的隐忧。” 婵鸢才不信,“这宫内诸多眼线,殿下大可以去没人的地方,故意在这里咳,才是怕别人看不见吧?” 沈玄苏微微挑眉:“孤宁可独自在这里蹉跎,也不愿让太医院的记录上多添一笔,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朝臣们,抓到更多攻讦孤的由头。孤若是败了,谁来护着你?你很希望孤失势吗?” 婵鸢不服输道:“臣会护好自己,殿下把身子照料好,便是给臣省心了,臣是觉得,殿下该回去歇着。” 婵鸢生硬地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他袖口里的红帕子,伸手去取。 沈玄苏却偏过身躲避开,望了望头顶被花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月光落进他眼底,一片冰冷的寂寥,“回去哪里?东宫?偌大的殿宇,比这里,又能暖和几分?” 婵鸢手落了个空,听他语气,十分语塞。 是了,前世,他病重时,明德殿里终年不散的药味,是炭火烘得再暖,也驱不散的孤寒。 沈玄苏不再看她,转而凝视着掌心刚刚接住的一瓣海棠,那花瓣娇嫩柔软,在他的指尖,仿佛一碰即碎。 “你方才,见到陆二了?” 他似乎终于忍不住,还是开口问了。 婵鸢心里早有准备,虽然不知他如何知晓,更不知他此刻提起是何用意,但却仍能随机应变,答道:“是,陆公子似乎饮多了酒,说了些醉话,臣已劝他回去了。” “醉话……” 沈玄苏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玩味了一番,指头慢慢地将些花瓣碾碎,淡粉的汁液染上他苍白的指尖: “他说要带你走,要风风光光娶你过门,可是真的?” 婵鸢不动声色道:“殿下既已知晓,又何必再问。” “孤想听你说。”沈玄苏微微一笑,活像只从海棠林里爬出来的艳鬼,“听你亲口说,他那些话,你可曾有一刻心动?” 婵鸢迎视着他的目光,心中那点因他病弱而生的酸涩,瞬间被隐隐的怒火覆盖。 他凭什么这样问?以什么身份?她的主子?还是逼她做“侍妾”的太子殿下? 婵鸢冷冷道:“陆公子是醉是醒,说的话是真是假,与臣女再无干系。臣女如今是东宫的人,是殿下的鉴影使,西窗的主人,此心此身,皆系于殿下之命,岂会因他人几句醉语而动?殿下将我绑在身旁,如今却又来质问我是否心向别处?这般表效忠心的话,我以后都不会再说了!” 沈玄苏静静地看着她,见她转身要走,却伸手去拦,“你去何处?” 婵鸢一偏头却看见他袖子里的手帕,已经染红了衣裳,心中又是一阵狂抓。 他是故意惹她心软吗?有可能吗? 婵鸢心里对他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占了上风,终究还是弱了语气道:“殿下身子要紧,咱们别斗嘴了,还是——瞧病去!” 婵鸢倏忽去扯他袖子里的血手帕,他却像是早有防备,身子往旁边一躲,然而婵鸢紧接着变了路数,一步迈过去,扑向他。 他有意挡着她的胡来,却未用力气,手臂隐隐护在她身侧,避着枝条,头发却被婵鸢几下子揉乱了,发簪和玉冠歪斜,他却无暇顾及,撕拉一声,袖子被枝条扯了个大口子。 婵鸢顺势得以将帕子抽出,一看,触目心惊,全是血红。 “抱够了么?”沈玄苏凉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婵鸢下意识低头,才发觉自己搂住了他的腰。 婵鸢:“……抱歉殿下,宫闱内拉拉扯扯确实有伤风化。” 手感不错,坚韧有劲。 沈玄苏也没有挣脱,婵鸢便知道,他终于是不生气了。 前世也是一样,他爱闹脾气,耍性子,作人,想哄好他,惯来是不太容易。 婵鸢怕他病重,实在拿他没办法,仰头问道:“殿下不生气了吧?” 沈玄苏垂眼道:“孤何时生气过?” 婵鸢的手还扶着他的腰呢,不肯撒手,作弄他的心冒出头来,厚着脸皮说:“殿下的脸色都白了。” 沈玄苏别过头道:“吐血吐的,并非是与你生气,你想多了。” 婵鸢看着这样,有点想笑:“那殿下还要吐吗?” 沈玄苏蹙眉道:“孤没那么多血可以吐。” 婵鸢作势惊讶:“既然不吐血,脸色为何一直不好?可见殿下还是生气了。” “……”沈玄苏咬了咬嘴唇。 18. 第 18 章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少女轻快的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当作响。 “谁?” 沈玄苏下意识将婵鸢护在身后,猛地回头。 婵鸢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又注意到沈玄苏的抬起护着她的手,心中也说不上什么滋味。 付凌瑶穿过海棠林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青瓷药碗,碗里褐色的药汁还冒着热气,显然是给谁喝的。 她怎么会在这里?婵鸢皱了皱眉。 付凌瑶今夜确实也在宴上,只是坐在末席,没有上前敬酒,也没有与任何命妇搭话。 她也悉心打扮了,穿着一身绣娘手绣的簇锦长裙,发髻上只插了两三支素银簪子,比平日里素净许多,面上的神情也收敛着。 被太子当众退婚的姑娘,能在太后寿宴上有一个位置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她不敢再出任何风头。 可此刻她端着药碗穿过海棠林,一反常态,婵鸢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付凌瑶身后还跟着一两个侍女,她福了福身,言笑道:“听闻殿下方才饮了不少酒,小女备了碗醒酒汤,请殿下饮下。” 沈玄苏看着付凌瑶手里的药碗,没有说话。 婵鸢的心却猛地提了起来。 她与付凌瑶虽是表亲,可她太清楚付凌瑶如今的心情。 被太子当众退婚,沦为全云京的笑柄,她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来送什么醒酒汤? 那碗药可能有问题,若是毒药,那便极有可能成为日后沈玄苏体弱重病无缘朝政的诱因。 毕竟婵鸢不知道究竟是谁下的毒,最终导致了沈玄苏的一世悲忧,如果她知道,她现在就派人冲去人家宅里暗杀了他,何至于被沈玄苏耍? 婵鸢后退一步与沈玄苏拉开距离,谨慎规劝道:“殿下方才已服过程太医开的方子,不宜再饮他药。” 付凌瑶端药的手微微一颤,药汁在碗中晃了一下,险些溢出来,她的眼眶倏地红了,声音发颤:“阿婵,我只是一片好心,你何苦这样防备我?” 婵鸢也不知道她的眼泪是真是假,道:“长姐是一片好心,我知道,提醒一句,也只是为了殿下的身体着想,没别的意思。药既送来,不妨让太医验看后再用,更为稳妥。” 沈玄苏却从她手中接过那碗药,端在手里,青玉碗衬得他手指愈发苍白如瓷,他垂眸看着那碗褐色的药汁,语调漫不经心道:“可你妹妹亲自送来的醒酒汤,若不喝,宫里怕是会有闲话,说你姐妹不合,说你恃宠生骄,连亲姐姐的脸面都不顾。孤不在意这些,你也不在意吗?” 婵鸢心道这个笨蛋可气死我了,面上仍然是十分有礼貌的:“殿下乃万金之躯,入口之物,谨慎些总无大错。” 沈玄苏牵了一下唇角:“婵鸢,你百般阻拦,是在担心这药不妥,还是担心孤,领了不该领的情,承了不该承的意?” 他微微倾身,风吹发丝飘动,她虚了虚眼,紧跟着清冽苦涩的药气与白茶余香将她笼罩。 婵鸢干脆伸手去夺碗:“殿下有疾,这功夫就别忙着说俏皮话了。” 沈玄苏一躲,婵鸢毫不留情,伸手便去拍下玉碗,碗啪一声掉地下碎了,扬了沈玄苏一身,明亮的杏子袍登时脏污一片。 付凌瑶看直了眼,突然眼刀飞向婵鸢,那股子阴冷劲,让婵鸢心头一紧。 付凌瑶道:“殿下,这药是贵妃娘娘亲赐的药材,凌瑶亲手熬了两个时辰。阿婵这般行事,是不信凌瑶,还是不信贵妃娘娘?” 贵妃? 当今贵妃盛宠十余年不衰,连太后都要给她三分薄面。而太子的生母,皇后,无论是心机、妩媚、家世、建功、氏族,皆比不过荣宠万千的皇贵妃。 而她膝下的四皇子与太子针锋相对,朝中党羽自成一派,今夜更是远赴嘉城,缺席太后寿宴,可见宠爱倍加,比起行走坐卧皆规矩太子殿下,更像是备受父母宠爱的小孩子。 婵鸢垂下眼睫,屈膝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毫不退让:“长姐误会了。殿下乃储君,经太医验看是宫中的规矩,与信不信谁无关。姐姐是付家的人,更该知道分寸。” 付凌瑶的脸白了一白。 婵鸢看她的表情,不信这药没鬼,好歹也算是躲过一劫,松了口气。 沈玄苏低头看了看自己脏污的袍子,又抬眸看了看婵鸢。 他的袖口还在往下滴药汁,样子颇为狼狈,可他眼尾却勾起,连同睫毛都跟着浮起笑意,像是在看一出意料之中的戏。 “孤衣裳污了,走,陪孤回偏殿更衣。”他淡淡道,又转向付凌瑶,语气疏淡而端方,“付姑娘的好意孤心领了。夜色已深,你该回去了。” 付凌瑶还想说什么,沈玄苏已转过身去,将脏污的外袍脱下递给赤宁,只着一件月白的中衣,肩胛骨的轮廓在湿了药汁的薄衫下隐约可见。 婵鸢跟在他身后,快步离开了海棠林。 · 偏殿内烛火通明,沈玄苏立在屏风前,由着赤宁替他解下脏污的中衣,露出清瘦的上身。 婵鸢垂下眼,侧身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月光如霜,将庭院里那一方不冻泉照得波光粼粼。 反正她是不愿去看的。 婵鸢嗓音低低的,被风吹的有点哑:“殿下为何要接那碗药?来历不明的东西,殿下也敢喝?” “孤若不接,你姐姐如何回去向贵妃交差。” 沈玄苏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琳琅珠玉相碰,含翠如玉山:“她不过是一枚被人推到前面来的棋子,你摔了碗,她回去只说太子不领情,贵妃顶多骂她两句废物。可若是孤连碗都不接,贵妃便会觉得她连靠近孤的机会都没有,那她的用处也就到头了。一枚没了用处的棋子,你猜贵妃会怎么处置?皇贵妃想要四皇子顶替孤之位,也不是一天两天,宫里人尽皆知,你不知道吗?” 婵鸢怎么可能不知道? 皇贵妃的母家,吕氏,在锐州威名显赫,她父亲吕梁宇乃是镇国公,在江东、江西两地,便布有八万子弟兵,若是起兵打仗,无论是南境的六州、北境外的西凉人、西境外的蛮子,都很难在吕兵刀下吃到甜头,日后,景飞焰带禁卫军起兵造反时,吕梁宇可是第一个响应的。 嘉城郡守吕征正是贵妃的远房表弟,吕征的人头此刻已经装在锦盒里送往四皇子府了,而贵妃亲赐的药材,却在今晚被付凌瑶端到了沈玄苏面前,这两件事之间,隔着多远?婵鸢不敢想。 婵鸢气得却不是这个:“这么说来,殿下早就知道这碗药是皇贵妃派她送来的,却瞒着臣,让臣在那里演一个傻子?” 沈玄苏意味深长道:“孤的眼睛堪比千目,自然是知道的。” 婵鸢没好气道:“殿下思虑周全,就连皇后也不敢招惹皇贵妃,偏偏殿下骨头硬,谁的人都敢动。只是这样一来,像是臣疏于维护姐妹之情,连一碗药都不肯放行。” “无妨,孤知道,你当时心里眼里,都念着孤的安康,你无需自责。” 沈玄苏从屏风后转出来,换了一身赤红金龙纹的常服,外罩一件银灰色的氅衣,长发重新束好,玉面红唇,唇角竟然还衔着笑意。 婵鸢暗骂他不知羞耻,臭不要脸。 沈玄苏在铜镜前站定,对婵鸢招手:“过来,帮孤正正衣冠。” 赤宁悄么声地退了下去,婵鸢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过去,伸出双手摆弄他的领子,心不在焉的,恨不得一口气勒死他算了。 凑近了,又是一身清冽又矜贵的熏香气。 沈玄苏站得端正,微微垂眸,似乎察觉到她的杀气,望着她秀丽的侧脸,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勒得紧些也好……免得孤待会见了朝臣,总忍不住分神去想,是哪只胆大包天的猫儿,在孤身上留下了爪印。” 什么朝臣?今夜是家宴。 婵鸢不解,手一抖,猛地抬眼瞪他,却撞进他含笑的凤眸里。 那眼底哪里还有半分病弱太子的羸弱?分明是洞悉一切、甚至乐于见她这般失措的玩味。 她 这才惊觉,方才替他整理时,自己指甲似乎真的在他脖颈侧留下一道红痕。 “殿下慎言!”她脸颊微热,想退开,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 “怕什么?”沈玄苏低笑,指腹在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上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赤宁有眼色,早退出去了。此刻这殿内,只有你,和孤这个不知羞耻的夫君。” 他竟然将她心中暗骂的话,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婵鸢心头狂跳,又羞又恼,想抽回手,他却就着这个姿势,引着她的手,慢条斯理地抚平他衣襟上的褶皱。 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温度传递过来,熨帖着她,也禁锢着她。 “婵鸢,”他唤她,声音恢复了些许正经,但眼底的促狭未减,“你说,是孤这身新袍服色衬得人气色好,还是方才被你不小心碰过的地方,颜色更胜一筹?” 婵鸢后退,“臣不能说。” 沈玄苏笑道:“就不能叫一声夫君吗?君君臣臣,很煞风景的。” 婵鸢严肃:“殿下慎言,臣许给殿下那一天,就没答应做侍妾,殿下不是臣的夫君。” 沈玄苏向前一步,以身形将她笼罩在自身的气息与烛光交织的影子里。 “孤知道。”他望着她脸上可爱的红晕,饶有兴致说,“孤的鉴影使,刚正不阿,不肯与孤颠鸾倒凤,孤懂得,是你嫌弃孤病体沉疴,不能像沈观澜一般,给予你想要的,甚至连太子妃位都吝啬给予,你是这样想的吗?” 婵鸢老老实实道:“臣没这样想,臣真的只是想赚一份养家糊口的钱,护西窗安宁,护殿下安宁,什么嫌弃殿下,什么贪图妃位,那是一概没有的,殿下,臣是真心只想护着你,不想嫁你的。” 沈玄苏眯了眯眼睛,“你……” 婵鸢看他像是又要吐血,或者以头抢地,用头撞墙,顺势后撤一步,转身刚要去拿案上的茶盏给他顺顺血气,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个脚步声她太熟悉了,走路的节奏、落地时的力道,婵鸢一愣。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门外,赤宁通传的声音响起:“殿下,叶亭求见。” 沈玄苏捂着胸口,坐在金丝楠椅上,阴晴不定道:“让他进来。” 婵鸢绕到他身后,摸了摸沈玄苏的头发,“殿下,别生气,气大伤身,臣不再说这样的话了。” 沈玄苏攥住她的手腕,低声说:“你不说,就肯嫁孤了?” 婵鸢连连摇头:“那自然也是不肯的。” 沈玄苏冷笑一声,手指轻轻地在她腕子上摩挲着:“你便这样冷言冷语地对待孤吧,说不上哪一日,孤一时兴起,将你拖进幔帐里,作弄上几个日月。” 婵鸢也是不堪示弱,这只手送给他捏/弄把玩,用另一只手将他滑落肩头的银灰色氅衣仔细拢好,道:“殿下若真想做昏聩暴戾、强占臣下的君,又何需等到一时兴起?此刻,此处,无人敢置喙。可殿下您不是没有吗?殿下还是先将身子养好吧,这般作势威胁,心里头怕是不痛快,气坏了身子,最后受罪的,还是殿下自己。” 沈玄苏低低咳嗽两声,婵鸢绕到他身前,看着他的脸。 他脸颊上还有未散的红晕,因为疼痛而隐忍地撩起眼皮,微张着嘴,眼角处还有沁出的泪花, 婵鸢知道他疼,大着胆子,抬手按上了他的胸前,轻轻抚摸着。 沈玄苏垂眼,很闷很沉,说话黏黏糊糊地连在一起,也很慢:“你又要做何勾当?” 婵鸢望着他那双微张的嘴唇,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引诱,关切道:“殿下,您消消气,臣怕您又把自己气到病重。臣已经吩咐随行太医为您熬药去了,很快就能喝。” 沈玄苏抬了抬眉,捏着她手腕的手,顺着往下,捏住了她的手掌,嗓音低低:“鉴影使,你的关心里,可有一分属于付婵鸢的私心?” 婵鸢自然是不能承认的。 只是,那双惯常冷漠的眼眸里,竟然有着一层锱铢必较的微光,有些奇怪。 19. 第 19 章 殿内烛火摇曳,将沈玄苏的身影投在屏风上,拉得细长而单薄。 他端坐案后,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扳指,那抹沁凉的绿,让婵鸢想起他惯爱用的玉材。前世他为她亲手打造过的珠钗,总会被他亲手插在她发间。 “殿下。” 叶亭推门而入。 夜色里,他风尘仆仆归来,一身墨蓝色的夜行劲装,面上是惯常的沉稳模样,剑眉入鬓,目光沉静。 可婵鸢一眼就看出他今日和往常不一样。 他手里没有提刀,腰间没有佩暗器,这是御前的规矩,可是他的衣角却染了血。 他看见婵鸢的瞬间,有种刻意躲闪的意味,随即垂下眼睫,走到沈玄苏面前单膝跪地:“殿下,一切已准备就绪。” “准备什么?就绪什么?”婵鸢的目光从叶亭身上移到沈玄苏身上,又从沈玄苏身上移回叶亭身上:“殿下与叶亭,有事瞒着臣吗?” 沈玄苏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又将案上那封早已拟好的密令推到叶亭面前,在封口的火漆上轻轻点了点:“你做的很好。最后一件事,出宫,把信烧了。” 叶亭接过密令,起身,转身离去,从头到尾没有看婵鸢一眼。 婵鸢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叶亭是她的人,是西窗的人,此刻却替太子办事,而她这个西窗之主连他要去办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问沈玄苏,却也知道问了也是白问。 “孤的好婵鸢,你是在生孤的气吗?” 沈玄苏拉着她的手,将她拉至身前,一双秀冷的眼眸轻轻弯着,似乎是在笑:“真小气,叶亭是你的人,不过是给孤使唤一场,你就心疼了?” 婵鸢被迫低下头,注视着他金玉冠下舒展的眉眼,意识到沈玄苏对叶亭是没有敌意的,心里一懈。 毕竟这辈子,她最不想辜负的人就是叶亭。 婵鸢却一点也不觉得这很好笑,阴阳怪气道:“原来殿下不只要臣,还要臣手中所有的筹码。” 沈玄苏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咳嗽起来,肩头轻颤,眼尾也泛起一抹薄红。 婵鸢抚了抚他的背,他这才缓过气,才用那双水光潋滟的凤眸望着她,慢条斯理道:“孤只要到了你的筹码,还没有要到你,孤心不安。” 婵鸢冷眼看着他的表演,分不清这病弱有几分真,几分假。 但她决定不再气他了,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话挑明:“叶亭的俸禄是西窗所出,殿下使唤他,酬劳须得结清。他那倔驴脾气,殿下若小气了,下回只怕请不动。” 沈玄苏这才展颜一笑,宛若冰雪初融,手指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自然。你的人,孤岂会亏待?” 殿门再次被推开,赤宁小跑进来,神色比方才更急了几分,看见二人手拉着手也没觉得羞,直道:“殿下,军报!嘉城来的,一百里加急,人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沈玄苏放开了婵鸢的手,转身端起案上的茶盏,饮了一口早已凉透的白茶:“传。” 婵鸢立刻转到了屏风后藏身,殿中,静得只剩烛火噼啪,仿若只有沈玄苏一人端坐,熏着香,奏着七弦琴,仿若醉心音律。 传令的将军甲胄未卸,披风上沾着风干的泥点子和暗色的血渍,进殿便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如破锣:“末将魏长平,奉殿下令来报。今夜亥时,嘉城外,有不明敌军纵火,火势蔓延至行营,被臣部下尽数杀死。四皇子遭烟气所呛,声带受损,太医初步诊视后称,或将……失音。殿下,臣失职,没能保护好您的四弟,嘉城也险些失守。” 沈玄苏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魏长平面前,双手将他扶起,语气很是惋惜,不失关切道:“将军此言差矣。今夜若非你部死守嘉城,西凉军早已越过鲲鹏关,直逼京畿。你救的不是四弟一人,是满城百姓,是社稷安危。至于四弟的伤……” 他垂下眼睫,轻轻叹了口气,“孤定向父皇禀明实情,为四弟请最好的太医,你尽力了,下去吧。” 魏长平虎目含泪,又单膝跪了下去,声音哽咽:“末将愿为殿下效死!” 婵鸢看着这一幕,沈玄苏温润如玉的侧脸和他眼底那抹温和的冷意,叫她险些失了神。 四皇子怎么可能被轻易毒哑?他麾下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吗? 难道是沈玄苏派人毒哑了他,谎称是硝烟呛喉? 会不会是刚刚归来的叶亭? 难保。 沈玄苏近日做的事,杀吕征、换郡守、堵西凉,桩桩件件都是杀招。 可四皇子也不是善茬。 前世,四皇子为了夺皇位,不惜陷害沈玄苏,把后宫不受宠的妃子灌了药塞进东宫,谎称太子与后妃偷情,若不是被婵鸢发现,及时救走了那位妃子,皇帝必然会降罪给太子。 也好。若是此时除掉四皇子,于沈玄苏而言,天子位会更稳固。 只是皇家再无兄弟情。 婵鸢不动声色地往屏风侧挪了一步,沈玄苏正与魏长平说着话,目光却像长了耳朵似的,微微一侧,落在了屏风上她的影子上。 魏长平退下后,沈玄苏走到屏风后,那双凤目里倒映着烛火,温润而幽深,“婵鸢,四弟出事,孤要去面见父皇母后,禀明嘉城叛乱战况。你可愿随孤一同前往?” 婵鸢看见他眼底的担忧,一时也分不清沈玄苏是真的担心四皇子,还是装出来的。 “臣愿随殿下前往。”她说,“不过,臣斗胆问一句,殿下可知道,今日在宴席上,臣看见了一位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 沈玄苏微微挑眉:“何人?” 婵鸢道:“金陵府尹兼江南东路安抚使的夫人,似乎魂不守舍地往内宫方向去了。西窗得知,江南三州盐税账,上下沆瀣一气,殿下若是有兴致查一查,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 沈玄苏眼睛里有一瞬的讶异。 他神态忽然柔了下来,不像太子,倒像个寻常的少年郎:“你这是在帮孤着想?” 婵鸢拱手道:“臣对殿下是一片真心,自然要助殿下在朝中站稳脚跟,天子脚下,可用之材倍出,殿下越是得力,赢面越大,臣的忠心也算没有白费。” 沈玄苏的脸上却看不出神情的褒贬,只道:“西窗,总算是来了个好主子,本事大着呢。” 婵鸢一时分不清他是不是在说俏皮话,只是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穿过被月色浸透的回廊,朝明德殿的方向走去。 明德殿前,灯火通明,宴席已被紧急中断,留在殿内的妃嫔命妇已经退避,殿外的重臣们急匆匆赶来宫中,三五成群地低声议论,面上神色各异,有几个消息灵通的,已经在交换关于嘉城和四皇子的只言片语。 但婵鸢的目光穿过了她们,落在一个正从内宫方向疾步往外走的人身上。 是那位金陵府尹的夫人,她低着头,脚步极快,倒像是在逃。 赤宁在沈玄苏耳畔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沈玄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眯起眼,抬手示意赤宁上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殿门大开,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铁青。 方才传令太监已经向他禀报过嘉城军情和四皇子受伤的消息,此刻他手中正捏着禁卫军递上去的捷报,目光沉缓地看着跪在阶下的太子。 “玄苏,你做得很好。嘉城之危,非你调度不可解。四皇子的事,朕已知晓,太医院已奉命前往诊治,想来是不会有事的。” 沈玄苏叩首,声音恭谨而温润:“四弟无恙,是儿臣最大的欣慰。” 婵鸢依礼退避,就在这殿上的气氛稍稍缓和之时,赤宁带着几名内侍,将那位金陵府尹夫人从侧门引了进来。 那夫人面色惨白,裙摆上还沾着泥,显然是仓促间被截住的。 沈玄苏站起身,朝皇帝行了一礼:“父皇,儿臣还有一事禀报。今日在皇祖母寿宴之上,儿臣无意间发现,金陵府尹之妻趁宴席间隙,私自逗留内宫,行踪鬼祟。儿臣手中掌握了一些江南三府的贪墨事实,斗胆,请父皇彻查。” 皇帝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贵妃的脸色也变了,她代理六宫,是替太后操持寿宴的人,命妇出事,她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她下意识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金陵府尹夫人,又看了看沈玄苏,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沈玄苏已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贵妃娘娘今日费心操持寿宴,实属辛劳。想来这位夫人不过是趁乱擅闯,与娘娘无关。” 他朝贵妃微微欠身,语气温润极了,“娘娘请歇下。” 贵妃要说的话被他堵了回去,只能愁着眉坐下。 皇帝沉默片刻,道:“传旨,金陵府尹之妻即刻收押天牢,交刑部尚书张庭云审理。金陵府尹兼江南东路安抚使停职待查,新任人选由吏部议定,报东宫审批。至于贵妃——” 他顿了顿,看了沈玄苏一眼,又看了看面无人色的贵妃,“内宫之事,你确有疏失。即日起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 贵妃垂着眼,面色苍白如纸,却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言辞不见半分慌乱:“臣妾遵旨。” 沈玄苏在一旁微微欠身,不发一言,像是置身事外。

婵鸢跪在旁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今夜之前,贵妃还是盛宠不衰的皇贵妃,四皇子还是对储位虎视眈眈的劲敌。 今夜之后,四皇子哑了,贵妃禁足了,吕征死了,嘉城守住了,而沈玄苏将矛头指向金陵府尹,借由一位命妇的行踪鬼祟,轻描淡写地扳倒贵妃一局,减了三地赋税,名声口碑全都赚到。 婵鸢想知道,这张病弱美丽皮囊下,藏着怎样一副算无遗策的铁石心肠?他甚至还在为贵妃开脱,将自身摘得干干净净。 他,真的与前世那个温雅如玉的太子殿下有所不同了。 寿宴草草收场,命妇们依次退出明德殿,面上挂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八卦未熄的兴奋。 婵鸢随沈玄苏走出殿外,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太液池上的水腥气和海棠林的残香,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往宫门方向走,赤宁小跑着追上来,低声禀道:“殿下,陆远志已下诏狱,刑部那边来人说,陆府今晚便要查封家产,连带追赃,陆二公子若是幸运,或可免于一死,只是革职,贬官,流放。” 婵鸢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陆远志下诏狱,陆府查封,罪止其身。 这意味着陆观澜今夜之后便极有可能不再是翰林院修撰、陆氏嫡长公子,而是罪臣之子。 她站在回廊下,月光将她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 沈玄苏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她说出内心真正的想法。 能说什么呢? 一位是她前世的夫君,一位是她今生的夫君,一个害死另一个,前世也是如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她左右不了什么的。 婵鸢转回身,镇定道:“臣想去看看。” “去哪里?”沈玄苏明知故问。 婵鸢道:“诏狱。臣想去看看陆远志。” 沈玄苏道:“陆远志是咎由自取。他的罪证,是你亲手交上来的,你去看他,是愧疚,还是不放心陆家的妻儿老小?” “都有。”婵鸢没有回避:“臣是西窗主,但也不愿意看见无关人等受到牵连,若是她们无罪,殿下可否放过她们的性命?” “孤不让你去。”沈玄苏言简意赅道。 婵鸢竖眉:“为何?” 沈玄苏无情道:“因为你去了,便会被御史盯上。你如今是东宫的人,去了诏狱,便是东宫与陆远志有私下往来。” 他语气郑重:“婵鸢,你今夜做了很多事,帮了孤很多,其余的事一律不要做,现在就回东宫。” 婵鸢却道:“殿下对臣关心,臣晓得。可殿下为天下人之君,岂能不尽人情?当知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若政令过于峻急,犹如北风肆虐,恐伤嘉禾之本,反损国本民心的根基。臣斗胆一问,殿下铲除异己之时,可曾见到民生凋敝、百姓流离?那可是殿下愿见的海晏河清?” 沈玄苏拂袖上前逼近了她,凤眸死死盯着她道:“倘若孤说,此刻,孤未曾思虑江山,亦无关于朝局,仅仅是盼你安好无恙呢?” 婵鸢不是不信他此刻话中的真切。 她只是不信自己,更不信那悬于头顶、名为“帝王”的命运。 前世的鲜血与背叛太过惨烈,让她再不敢将命运轻易交托出去,尤其是交给他——这个将来注定要坐拥十六州四海、也注定要将权力浸透青史的男子。 太子的杀伐果断与此刻看似真切的柔情同时交织在他身上,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沈玄苏? 她无力分辨,亦不敢分辨。 婵鸢将一切惊涛骇浪压入心底,后退一步,声音疏淡,“殿下,臣并无他意,不去诏狱就是了,方才与殿下探讨,殿下莫要放在心上。夜已深,明日还有朝会,殿下该歇息了。” 沈玄苏眼里的光暗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若不是婵鸢一直看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终究是沈玄苏,只是刹那的失态而已。 他直起身,未再看她一眼,径直迈步,朝皇后居住的凤梧宫的方向走去,在廊下宫灯映照下,孤寂得如同雪地里的孤鸿。 “赤宁,送婵鸢回东宫,若孤回宫后看不见她,拿你是问。” 婵鸢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与花影的尽头,手心里已经攥出了汗。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怕他,还是在怕自己沦陷在他似是而非的关怀里。 而她确实是想溜去看陆远志的,这个沈玄苏,简直是把她吃透到骨子里了。 夜风拂过海棠林,花瓣纷纷扬扬,像是有人在月色里,洒了一把细碎的雪。 落在他头发里,就好像他们当年新婚之夜,曾许下白头偕老的誓言。 20. 第 20 章 身后一声响动,婵鸢回过头,看见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叶亭不知何时回来的,就那样沉默地站在暗处,身量如一柄开了刃的长刀。 可他像是看了她很久,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过视线,那股子奇怪的感觉,一下子勾起了婵鸢的好奇心。 婵鸢走过去,扯住他的袖口,不客气地问:“好小子,你够聪明,还知道回来向我赔罪?殿下让你去办了什么事,神神秘秘的,连我也瞒着?” 叶亭的眸子扫过前方月洞门,确认无人,才微微低下头,靠近她耳畔。 “殿下命我去给四皇子下哑药。嘉城军报传来前,四皇子就哑了,方才在皇帝面前演出的那一切兄友弟恭,不过是一场心计。” 婵鸢心道,不出所料,沈玄苏的杀伐,比他的疾病而凶悍。 叶亭见她无言,以为她吓到了,勾着她的手指,低声道:“你猜之后呢?我去了趟京西的甜水巷。” 婵鸢任由他牵着,面上不改颜色,另一只手将碎发别到耳后,轻声问:“甜水巷?那是京中有名的点心铺子聚集地,好像我们最爱那家果子铺搬过去了,你去那里做什么啊?” 叶亭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到她眼前。 油纸包得方正正,还带着他怀里的微温。 “刚才听说你晚宴上被太后为难,猜你回来定然要饿。蜜芳斋新出的核桃酥,卖得紧俏,去晚一步就没了,我险些被他们踩扁,好不容易才买到。” 婵鸢立刻接过,打开油纸,几块烤得金黄,点缀着饱满核桃仁的酥饼散发着甜暖的香气。 心里某个角落蓦地一软,她深吸了一口气,捏起一块核桃酥,小小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甜香瞬间盈满口腔。 她借着月光,惊喜抬眼去看身侧的人:“好吃的诶。” 叶亭的耳根在宫灯映照下,透出一点淡淡的红晕:“你喜欢就好。” “喜欢呀。”婵鸢轻轻应了一声,将剩下的半块核桃酥递到他唇边,“你也尝尝,跑了那么远的路呢。” 叶亭垂眸看了看那递到嘴边的点心,又抬眼看了看她。 婵鸢眼里含着浅浅的笑意,还有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因为那一块缺了的半口,在她嘴里。 叶亭沉默一瞬,终究是微微张口,就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半块核桃酥含了进去。 他的唇瓣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她的指尖,温温热热的,很柔软。 婵鸢指尖一蜷,迅速收了回来,脸上也有些发烫。 叶亭咀嚼着点心,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太甜了。” “嫌甜你还吃?”婵鸢故意嗔道,心里那点因为被瞒着办事而产生的小小不快,早已被叶亭的偏心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喜欢他的偏心,他们一同长大,亲密无间,以后也会这样。 叶亭道:“你给我的,毒药也吃。” 婵鸢心头一跳,别开脸去,假装被路旁斜出的海棠枝吸引了注意力,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胡说八道什么。” 叶亭握住她的手腕,拨了拨她腕间玉镯,放在掌心里,随即单膝跪地,行了属下对西窗之主的大礼。 其实他很少这样跪。 所以婵鸢愣了那一下,手都忘了收回来,然而叶亭已经站起来,还搂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到了假山石后。 婵鸢一惊,险些被裙摆绊倒,小声惊呼:“叶亭!你就算是要闹,也别在皇宫里!咱们回家再闹不成吗?” 叶亭提起她的裙边,抵着她在山石凹陷里,挡住过路视线,眸光深深浅浅,似乎有万语千言,终究是克制住了:“……鸢鸢,以前那么好,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一起在柿花树下乘凉,荡秋千,招猫逗狗,你挨骂,我替你挨打,那样的日子太美好了,你曾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 婵鸢下意识扭身想逃,可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她不太好挣扎,只好擂了一下他的胸口,气愤道:“现在没在一起吗?你成天跟着我,一步都不落下!别胡闹,你也知道欺负我了?宫里人多口杂,咱们回去再议,看我不抓乱你的头发!” 叶亭结结实实受了,连身形都未晃一下,只由着她闹。 “鸢鸢,那你为什么不拒绝太子殿下的示好?” 婵鸢无奈道:“他不听,我有什么办法?他非要娶我,我只想带着西窗杀出重围,只能先和他同盟。目前的进展是,他被我糊弄住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你今晚带我去诏狱,快去快回,不要被太子发现。” 叶亭搂在她腰间的手臂稳如磐石,“鸢鸢你不要做太子殿下的妃,我不想你离开我的视线范围,我不想再看见他碰你的手,你答应我,否则我不带你去。” 婵鸢气得差点一口气憋死,只好哄他:“好好好,是是是,我答应你,不让他占我的便宜。现在可以走了吧?” 笑话,沈玄苏会不会不管不顾地要了她,也是她能说了算的? 但哄哄叶亭没问题。 叶亭却并未如她预期般放松,反而更深沉了一些。 他凝视着她闪躲的眼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你又骗我。” 他了然于胸,无奈的叹息,仿佛早已习惯了她这般敷衍的承诺:“小时候你每次闯了祸,也是这样哄我,‘好好好,是是是,下次不敢了’,然后转头就忘。” 他说着,拂开了她颊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 这个亲昵的小动作,带着久远记忆里的熟悉感,让婵鸢忘了躲开。 “鸢鸢,你知道的,我从小就不会说话,只会跟着你、护着你。你让我往东,我绝不看西,你要星星,我或许摘不下来,但能陪你一块儿傻站着看一宿。” 他的额头微微向前,抵上她的,温热的呼吸交缠,“可我做不到看着你走进那座东宫,走进另一个男人的怀里,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守在外面,我会疯的。” 婵鸢笑着看他,他略微退开一点距离,好让自己能看清她脸上每一丝表情。 但那只原本揽在她腰间的手,却缓缓上移,最后轻轻捧住了她的半边脸颊。 “鸢鸢,是你先欺负我的。是你先让我习惯了身边有你,眼里只有你。现在你想抽身,想把我丢回‘属下’的位置,看着你去走那条最危险的路……” 他眼底掠过一丝受伤的阴霾,声音沙哑下去:“这比我挨过的任何一顿打,都要疼,我早已经发誓过,刀山火海跟随你,你怎么能忘掉我们的誓约?” 或许是怕听到她残忍的拒绝,叶亭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窝处。 “算了,你不答应拉倒,就一会儿……” 他闷闷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手臂却无声地收紧,将她更牢地圈在自己与冰冷的山石之间,仿佛想从这紧密的依偎中,汲取一点暖意和确定:“就让我这样待一会儿,再去……做你吩咐的事。” 婵鸢所有准备好的辩驳和哄劝都堵在了喉咙里。 青梅竹马间那些两小无猜、毫无间隙的岁月记忆汹涌而来,她想起生病时他笨拙地守在床边,练功受伤后他默默递来的金疮药,被父亲责罚后两人偷偷躲在柿子树上分食一块偷来的甜糕…… 那些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早已超出了主仆,甚至超越了寻常的友情。 此刻的他,不是那个沉默可靠的西窗利刃,也不是未来权倾朝野的叶将军,只是她的叶亭,那个从小就跟在她身后,眼里心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少年。 婵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她抬起原本抵在他胸前的手,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推开,而是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心绪,轻轻落在了他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地拍抚着,如同幼时他受了委屈后,她曾做的那样。 “傻不傻……”她低喃了一句:“我与殿下不过是逢场作戏,你又何必当真?我会照顾好自己,不做违心的事。” 这仿佛给了叶亭莫大的慰藉。 他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却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仿佛想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然而,这短暂的温存并未持续太久,远处隐约传来巡逻侍卫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轻响,由远及近。 叶亭所有外露的脆弱情绪在刹那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隼,侧耳倾听片刻,随即果断地松开她,并迅速将她有些凌乱的衣襟和鬓发整理归位,“有人来了。咱们从西侧小径走,避开赤宁和巡逻队。诏狱那边,我来安排,之后我送你回东宫,赤宁那边,我来打点。” 说完,他不等她回应,便轻轻把她扛在肩头。 出了宫,叶亭飞身上檐,一路飞驰,很快,已能望见诏狱门口悬挂的那两盏灯笼。 叶亭自房顶落下,松开了一直揽在她腰间的手。 温暖的触感骤然离去,夜风一吹,竟有些微凉。 婵鸢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她整理好情绪,进去诏狱。 太子的人看见是她,立即让行。 陆远志的牢门就在不远处。 · 牢门在身后合上,诏狱的甬道又深又长,两侧墙壁上嵌着的油灯昏黄如豆,将清清瘦瘦的姑娘,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不知从哪儿渗进来的阴冷风声,像是有无数只冰凉的手从墙壁的缝隙里往外探。 婵鸢跟在狱卒身后,裙摆拖过粗糙的石板地,提着灯,轻声咳嗽。 她行走在这里,并不觉害怕,西窗也有类似的刑审室,血腥与威仪同在。 给皇家做事,脑袋要聪明,嘴巴要紧,心要狠毒,手段要不留余地,这些,她都做得到。 只是裹紧了衣袍,仍觉得骨头缝里寒凉。 到底是皇权可畏呐她,待报了沈玄苏的恩,她就金盆洗手。 狱卒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解下腰间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挑出一把,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姑娘,请。时辰不多,我在外头候着。” 狱卒侧身让开,婵鸢微微颔首,跨过门槛。 自然要动作快些,在太子殿下得知她来了之前。 牢房很小,四壁皆是粗粝的青石,只有高处开了一方巴掌大的气窗,墙角铺着一堆发霉的稻草,一张矮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已经结了一截长长的灰烬,火光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灭。 陆远志就坐在那堆稻草上,戴枷锁,穿囚服,头发从官帽下散出来,乱蓬蓬地搭在肩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 才半日光景,便像老了十岁。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婵鸢身上停了一息,然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苦的表情。 “我以为第一次看见你,会是你和观澜婚后的第二日。不曾想,竟是在大狱里,叫你看到了我的窘迫。” 婵鸢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前世她见过这个人坐在案桌后面,一纸任命便能定人荣辱,一言不发便能断人生死。那时候他多么威风,陆府门前车马如流水,满朝朱紫争相巴结,陆观澜站在他身侧,清贵如玉,是云京最惹人艳羡的父子。 不过转眼之间,铁窗外头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刑具,都在等着他了。 风水轮流转,转到这个地步,她却笑不出来。 她语气平静:“陆大人,我来问你几句话。” 陆远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笑:“你是替太子来问,还是替西窗来问?” “你知道了?”婵鸢从袖中取出一份誊写工整的供状,展 开,放在他面前的矮桌上。 “这份供状,是西窗整理的,供状上密密麻麻列着你这些年贪墨的账目、卖官的价码、收受的贿赂、隐匿的田产,桩桩件件,清清楚楚,连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标注得明明白白,罪证确凿,无可辩驳。陆大人若是签字画押,有司量刑时或可酌情。若是不签,三司会审,也是一样要签的。签与不签,不过是少受些皮肉之苦罢了。” 陆远志低头看着那份供状,冷笑道:“付婵鸢,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同意观澜娶你?” 婵鸢没有答:“不要说没用的东西。” 陆远志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一点幽光,“我听说,你母亲莲心夫人手里,握着一份名单,那份名单上的人,是西窗的暗桩名单,朝中六部、地方十九州、各路边军,无一不是忠心耿耿的死士,只要聚集了他们,令之,这天下,唾手可得。” 婵鸢道:“这是江湖传言,却也不假。我西窗有辅佐太子殿下登基的能力,在必要时刻,稳住江山社稷,效命于绝对的王权。” 陆远志咳嗽了两声,咳得肩胛骨在官袍下剧烈起伏,“你以为你在替太子抄我陆家,可你想没想过,太子只是在利用你?那份名单到了沈玄苏手里,他会不会挟天子以令诸侯,待到江山坐稳,再杀了你?” 婵鸢只怕是被他睡了这件事来得更早,不得不道:“陆大人,那是我和太子殿下的事,不劳您费心,您还是想想自己的供状吧。” 陆远志盯着她看了许久,仰头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而苍凉,笑到最后变成了一串咳嗽,咳得他弯下腰去,等他重新直起身来,脸上已经分不清是咳出来的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老夫画押。”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油灯下微微发颤,却还是接过了她递来的笔。 “你记住,观澜是我陆远志的儿子,你今日毁了陆家的权,可这世上最对不起你的人,不是一心痴情的我儿,而是夺臣妻的太子。” 婵鸢将供状收进袖中,没有接话。 她转过身,朝牢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大人,你怎么知道,陆观澜就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呢?” 万般回忆上心头,那些没日没夜的凌辱,那些无法安眠的日夜,甚至是被撕裂在榻边的皇后朝服。 牢门在她身后合上,婵鸢沿着那条又深又长的甬道,一步一步往外走。 油灯在身后次第熄灭,只有前方出口处那一盏灯笼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赤宁在诏狱门口等她。 少年倚着墙,双臂抱胸,听见脚步声,他立刻直起身,脸色很苍白。 婵鸢看到赤宁,并不意外,沈玄苏不可能放心她一个人到处乱走。 “叶亭呢?” “叶侍卫被殿下叫去了,”赤宁迎上来,“殿下……让奴才在此等候。” “嗯。”婵鸢知道他没事就好,“有劳。” 两人沉默地走在回东宫的路上,夜色已深,宫道寂静,赤宁走在她侧前方半步。 就在快要看到东宫那对熟悉的石狮时,赤宁突然说:“姑娘违背了殿下的吩咐,私自去了诏狱,殿下很生气。待会儿,姑娘千千万万要顺着殿下一些,不要硬碰硬,殿下虽然甚少生气,生气起来,也是很可怕的。” 婵鸢无惧无畏,踏进东宫。 殿内只点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偌大的空殿,片片浓重的阴影。 沈玄苏换了身竹叶青色的寝袍,就在殿外的池边踱步喂鱼,池中养着红鲤子,他掬着手,这边抛洒一些,那边抛洒一些,十分闲适。听见脚步声,他抬眸,凤眸平静,甚至更温润几分,脸上半分困意也无。 可就是这份若无其事的平静,让婵鸢心口一沉。 沈玄苏这次好像是真的气坏了。 他将手中全部鱼食抛洒干净,挥挥手,叫所有宫人退下,语气静和,“怎么才回来,方才去了哪?” 婵鸢垂首,“臣去了诏狱,让陆远志在几份关键口供上画了押,以免他的党羽造谣惑众,有损殿下清誉,夜长梦多。” 她主动交代,省得遭罪。 沈玄苏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墨发自肩后披散到腰间,也吹拂到她脸上。 沈玄苏身上有好闻的桂花味。 可是离得太近了些。 “既然你是为了孤着想,那么,画押顺利么?” “顺利。”婵鸢答,身体却因他这反常的温和而微微紧绷:“殿下还没睡,是在等我吗?” 沈玄苏的手指勾住了她的衣带,卷在指缝里,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不错。孤就是想知道,你到底能敷衍孤到什么程度。好在你的回答天衣无缝,赤宁也因你逃过一劫,今夜的事,本就不算什么,孤并未在意,你不用这么紧张。” 好像……更生气了呢。 今夜他步步为营、算无遗策,把所有人当棋子摆得整整齐齐,凭什么连她的反应也要按他的剧本走? 婵鸢只得把西窗探到的其他事情摆出来,道:“殿下,我真的不是把你的话当成耳边风,陆家背后牵连出的势力远不止这些,京郊的公主陵新起了一伙镖局,将我朝珍宝押送至西凉等地售卖,那些古董价值连城,有的古书涉及到机密,陆家就是幕后的组织者之一,其余的叛国贼我们也在查,他们迟早要露出破绽。” 沈玄苏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却倾身,将鼻尖凑近她纤细的颈侧,轻轻嗅了嗅。 婵鸢的呼吸瞬间屏住,大脑有刹那的空白。 他在闻什么? 沈玄苏的鼻尖又移向她鬓边的发丝,呢喃道:“所以这就是你的理由,和叶亭在寿山石后搂搂抱抱?” 他后退一点,黑眸直视她的眼睛,深不见底:“孤有没有说过,你已经是孤的女人?” 21. 第 21 章 这般痴缠,他莫不是吃醉了酒? 前世的沈玄苏滴酒不沾,说是伤身误事,此生唯一一次醉酒,便是与她的新婚夜,他与满席宾客满饮一杯又一杯,觥筹交错间,全然失了矜持。 那夜蒙着盖头,灯烛摇曳,看不大清人脸,婵鸢那时胆小不敢看他,如今敢看了,却不知他醉了竟是这般模样…… 那张素来苍白的脸颊浮起一层薄薄的绯色,唇色被酒意染得嫣红,一双狭长的眸子里水光潋滟,盯着她的眼神,竟叫她忍不住想要逃跑。 ……饿虎吗?盯着食物一样凶狠。 “殿下,叶亭与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胡闹惯了,并非搂搂抱抱,”婵鸢被他过于直白的眼神钉在原地,试图解释,“叶亭他也没有多余的心思,他就是给我买了点桃酥,主仆之间,这样很常见的吧?殿下与赤宁之间不会这样么?” 沈玄苏仍勾着她的衣带,微微用力,将她拉得又近了几分,几乎要贴到他身上,语气不咸不淡的,藏着一点点森冷:“孤从未与赤宁躲在假山后同品桃酥,赤宁也没有罔顾尊卑,对孤动手动脚。 婵鸢只好把嘴闭上:“……” 这下真的没话讲,好在沈玄苏没有听到他们说的话,若是知道了,恐怕此刻要大发雷霆,或是气的吐血。 沈玄苏静静看了她两息,凄清地哼笑了声,松开了勾着她衣带的手指,转而扶住了自己的额角,像被更汹涌的酒意冲撞得有些站立不稳。 “方才,太后赐了杯暖身酒,还送来了几位佳人,说是体恤孤病中寂寞,想促成一桩好事。可惜,孤今夜不想要其他人随侍。” 婵鸢心道,原来如此,难怪赤宁说他心情不好。 太后的体恤,于东宫而言,是施压,连枕边人都要被安排的屈辱和烦闷,使太子殿下无处宣泄,只能借着一杯御赐的酒,烧灼着他自己。 她看着他微微摇晃的背影,那身竹青色的寝袍在昏黄灯下显得孤寂极了,心里的气恼不知怎的,散了大半,酸酸涩涩。 她有种想要追上去的冲动,可她也深深记得,他们今生已经不再是夫妻。 “殿下醉了,该歇息了。” 沈玄苏没有回应,只是背对着她,朝远处的凉亭里走去。 婵鸢也不再多说,转身走向东厢。 这一夜兵荒马乱,她也确实累了,只是躺在榻上,却了无睡意。 外间寂静无声,他大约也去歇了? 可那股淡淡的桂花酒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一阵清越而孤凉的笛声,穿过静夜,幽幽地飘了进来。 是前朝乐律师的佳作,《双飞雁》。 大雁忠贞,失偶不另配。这曲子被他吹得…… 她坐起身,拥着被子,侧耳倾听。 笛声时高时低,婉转处如泣如诉,高亢时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与寂寥,在这深宫静夜里,听得人心里堵得慌。 他还委屈上了?婵鸢抿了抿唇,心里那点愠怒的情绪又翻腾起来。 吹这曲子,是自比孤雁,暗指她“不忠”? 他们不过是上下级关系,怎么可能呢? 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沈玄苏虽然是有话不直说的性子,但是也不会绕这么大一圈。 婵鸢正兀自出神,窗棂响了三下。 她起身,悄然推开窗,叶亭一身夜行衣,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带来一身室外的寒气。 “事情如何了?”婵鸢压低声音。 叶亭目光快速扫过室内,确认只有她一人,才低声道:“公主陵那批前朝的稀罕货,又趁黑送出去了,走的是老路,但接货的人很警惕,我们的人没跟太近,怕山贼劫道,他们是一伙的,只等你一声令下,追回货物和走私银两。” 婵鸢蹙眉:“陆远志已下狱,这些人还敢顶风作案,要么是狗急跳墙,要么是背后还有人。不能让他们再动,你等我。” 她走到案前,铺开纸笔,略一思索,提笔疾书。 写罢,从书案下的小抽屉里取出一枚玲珑玉佩,连同一封公函,一起递给叶亭。 “把这个送到他们惯常交接的暗桩,告诉他们,陆远志已在诏狱画押,太子殿下已知晓一切,若想留条活路,立刻停手,东西原路送回。否则,西窗和东宫,都不会放过他们。” 叶亭将东西仔细收好,深深看了她一眼,“鸢鸢,方才太子可为难你了?” “没有,殿下醉酒了,神志不清,不知道在哪里吹笛子消遣。”婵鸢看了眼月色道,“你快去快回,小心些,通行令可带了?” “带了。”叶亭点头,不再多言,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 婵鸢关好窗,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陆远志的话、沈玄苏带着酒意的眼神、这曲幽怨的《双飞雁》、还有那批不知流向何处的珍宝…… 烦死了,唉。 叶亭行至尊云门时,车轱辘压抑从远处宫门方向传来,隐约夹杂着车马和女子的哭声。 叶亭望去,只见宫灯摇晃,一队人马正匆匆驶入,被簇拥在中间的轿辇上,依稀是贵妃身边秋月姑姑的身影,旁边似乎还跟着一个裹着斗篷,看不清面目的人。 大抵是四皇子被接回宫了。 叶亭与这队匆忙回宫的人马,狭路相逢,侧身避让,垂首立在墙边阴影里,如同最不起眼的夜行者。 轿辇经过他身边时,帘子被夜风吹开一角。 四皇子沈盼山。 他似乎心有所感,倏地转过头,浑浊痛苦的眼睛,猛地盯住了阴影中叶亭低垂的侧脸。 叶亭感应到那束目光,微微抬眼,对上四皇子的视线,只一瞬,便又漠然垂下。 “见过四殿下。” 沈盼山虽然口不能言,耳朵却未聋。 这个侍卫的声线,与今夜西凉军秘密寻回的那位“少主”,何其相似? 只可惜当时隔着重帘,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不能确定。 恨意与惊疑如同毒蛇,沈盼山看向东宫的方向。 是太子吧?不仅毒哑了他,夺他兵权,竟还与西凉暗中有所勾结? 甚至可能……派此人冒充西凉少主,意图不轨? 只能杀了沈玄苏。 既然明刀明枪暂时动不了他,那就一杯毒酒,了结这个病痨鬼。 夜半时分,一位嬷嬷端着这杯“安神醒酒、抚慰惊悸”的汤,来到东宫,交给了曾经在贵妃娘娘宫中伺候的宫女香靡手中。 香靡便将汤药放在了东宫小厨房的托盘上,端着,走向沈玄苏吹笛的凉亭。 亭中,沈玄苏和衣靠在栏杆上,似乎就这样坐了半夜。 夜里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鬓发和肩头,衬得他面色愈发青白,眼下乌青浓重,他闭着眼,眉心微蹙,不知是睡了,还是仅仅在养神。 婵鸢夜里难以安眠,脚步走到回廊下,先是看见了暮色里的沈玄苏,又看见那送药的宫女时,心头莫名一跳。 那宫女原本是贵妃娘娘宫里的,平时本本分分,长得又貌美,才被调进东宫,原本就是预备给太子做侍妾的。 她半夜来送什么汤汤水水?还是特意来伺候太子的? “站住。”婵鸢出声,走上前去,“这是什么?” 香靡连忙躬身:“回姑娘,是御药房送来的醒酒安神汤,奴才们听闻殿下昨夜饮了酒,特命送来。” 婵鸢开盖,目光扫过那碗色泽深褐,热气袅袅的汤药,看样子没有异常。 她 意味深长道:“深夜前来伺候,是你自己的主意吗?” 香靡:“奴婢不敢妄想,真的只是来送汤!” 婵鸢道:“别怕,宫里的女子,谁不想为自己求一份恩宠?这汤需得趁热服用,凉了药性就散了,但我需要用银针试毒,你且等一等。” 恰在此时,亭中的沈玄苏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扰,缓缓睁开了眼。 “吵什么。”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香靡如蒙大赦,连忙端着托盘快步走向亭子:“殿下,醒酒汤来了。” 婵鸢觉得有些不对劲,快步跟上去,宫女已经将汤碗放在沈玄苏面前的石桌上。 沈玄苏看了一眼那碗药,又抬眼,目光落在紧随而至的婵鸢脸上,“怎么,怕孤喝了这碗汤,就一命呜呼,没法再拘着你了?” 婵鸢心焦,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实在叫她没把握:“我不能阻拦殿下的好事,只是这汤还未用银针试毒。” “孤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沈玄苏伸手便去端那碗,他手指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病的。 婵鸢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夺那碗。 沈玄苏显然没料到她敢直接动手,一怔之下,手被她碰到。 两人本就都带着情绪,动作间失了分寸,只听“哐当”一声脆响! 那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被打翻在石桌上。 深褐色的药汁泼洒开来,迅速漫过光洁的石面,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地砖上,发出“嗤”的轻响,竟冒起几缕极淡的白烟,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略带甜腥的气味。 有毒! 婵鸢和沈玄苏同时愣住,香靡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腿一软,瘫倒在地。 “殿下!奴婢什么也不知道!这碗药是御膳房的嬷嬷送进来的,许是……许是谁在半路动了手脚,意图不轨!” 沈玄苏似乎并未听她说什么,他拉着婵鸢远离那滩鸩毒,轻轻咳了咳,似乎对空气里的刺鼻气味极其敏感,敏感到他一句话都不肯再说。 婵鸢也想问他有没有事,可又怕他多思多疑,只能把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安静地被他拉至身后。 婵鸢谨慎道:“殿下,应该由我来护着你。” 沈玄苏吐出一口气,他斜睨了她一眼,婵鸢猜不出他的心思,他扶着石桌,身子紧跟着晃了晃,婵鸢被他的手不小心扶到了腰,刚想躲避,却来不及。 “殿下!”婵鸢下意识上前扶他。 沈玄苏却轻轻靠在她身上,双臂揽住了她细条条的腰肢,对闻声赶来吓得魂飞魄散的赤宁和几个宫人哑声道:“把这婢女……拖下去,仔细审,审不出,乱棍打死。” 说完,他毫无征兆地向后软倒下去。 “诶呀!”婵鸢惊呼,手臂力量蓄满,在他倒地前险险将人接住:“这又是怎么了?莫不是气晕了?” 赤宁自小跟着太子,什么没见过?真是见不得自家主子这耍心机的模样,干脆拉着香靡恶狠狠地走了。 沈玄苏就这样全然倒在她怀里,双目紧闭,面色惨金,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气息脆弱得不可闻,婵鸢甚至怀疑,这空气里的些微剂量就能把他毒晕。 不过也没全然昏厥,他的手在下意识滑落的瞬间,细长的手指猛地抬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攥住了她扶在他臂上的手腕。 沈玄苏双目轻阖,脸很苍白,睫毛落在眼下,像一片雪。 “扶孤回去……孤只要你一个人伺候,其他人,退下,封宫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婵鸢都不知道还要遭遇多久的折磨。 而沈玄苏冷淡的语气似乎昭示了她悲催的命运……若是伺候不好他,下场亦是杖杀。 22. 第 22 章 香靡也是个没骨气的,刚被拖到暗室不久便招了,赤宁查到了源头,那嬷嬷死在东宫后面的冷巷里,喉间被勒出了一道细细的红线,一根染血的银簪就插在她自己的发髻上。 香靡也没能活到天亮,暗室里看守打了个盹的工夫,她就咬断了自己的舌头,等赤宁回过头再想审问时,尸体还有着余温。 死无对证,赤宁却已经习惯了这东宫之内的波谲云诡。数载寒暑,明枪暗箭,意图取太子性命者不知凡几,东宫侍卫再多,也防不住人心嬗变。类似于香靡之流的宫女,原本效忠于太子,一夕之间投了别主,蓄意谋杀殿下,也都是难以预料的。 太子殿下虽病骨支离,可是,他的圣眷之隆、权势之盛,在本朝历代储君中亦属罕见。前朝之上,莫说“废立”二字无人敢提,便是稍稍流露出这样的意向,也怕散朝之后难保项上头颅。太子手段之凌厉,心性之莫测,恩威并施,刚柔并济,其城府与魄力,隐隐有凌驾君父的势头,这般煊赫威仪,就如同悬在众皇子头顶上的利剑,如何不叫人寝食难安?也难怪皇子们处心积虑,盼着这东宫之主早日油尽灯枯。 赤宁跪拜在门外,心道夜半时间不好惊动宫廷,太子遇刺,只怕是有心人正看着东宫的动静,不知该不该进去禀告给太子。 一旁值守的小太监把看不下去,把赤宁请远了,小声支招:“哥哥,眼下不是时候,付姑娘在屋里呢,殿下不许任何人打扰,我听着里面安静地很,怕是气氛不对,你还是别自讨苦吃了。” 赤宁啧了声,按住了自己的剑,“这属实难办,要么,我便在外面带人搜查吧,反正人证已经死了,闲着也是闲着。” 屋里,沈玄苏坐在圈椅里歇息,婵鸢去摘他的白玉发簪,他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下来,拂过她的手背,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丝缎,她刚把玉簪放在桌子上,便听到了门外头赤宁的声音,轻声道:“殿下不出去看看吗?兴许赤宁已经把缘由问出来了。” 沈玄苏轻轻蹙着眉,眼皮半阖,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道:“不必问,香靡必定自尽,送药的嬷嬷也难逃一死,四弟的人手脚快,不会留活口的,你也是西窗的主子,受命皇家,杀人见血的腌臜事见得多了,猜不到谁最有可能动手?” “确实不算难猜,四殿下有些操之过急了。”婵鸢道,她离他很近,能看清他的睫毛被水汽濡湿,凌乱地黏在眼睑上,像振翅欲坠的蝶,想必是痛极了,或是被酒力一催,热急了。 她心下一软,语气也不自觉放柔:“那些太后送来的佳人,可还候在偏殿,殿下若想要,臣这便去为殿下带来,必不叫殿下寂寞。” 沈玄苏的手指却勾住了她腕间的金镯,指尖轻磕,“若孤,想要你为孤疏解酒力呢?” 婵鸢抬起眼,对上他漆黑的凤目,摇了摇头:“殿下若是非要如此,臣也无法拒绝,只是臣自打一开始便想询问殿下,天下女子众多,爱慕殿下之人不少,为何非臣不可?若是殿下喜欢强人所难,臣或许符合你的喜好,可殿下若是觉得臣在欲擒故纵,那殿下必定要失望了。” 沈玄苏却没有如她料想中的那样震怒,他张开手,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心,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一片花瓣:“既然你想要追寻一个答案,那孤也有问题想要问你。” 婵鸢的手下意识的一缩,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沈玄苏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维持着方才握她的姿势,垂下眼睫道:“你为何如此惧怕孤?孤未曾拘禁你,也未曾不顾你的意愿,行过半分强迫之事。许是孤有时行事急躁,言语无状,但孤绝非不肯认错之人。你若有半分不满,大可与孤明言,为何……要屡次将孤推得更远?” 太子如日中天,几时这般矮下气势说话?只不过眼下是夜半时分,他似乎不大在意威严。 但就算他问得如此详实诚挚,这个问题对婵鸢来说,也是无法给出任何回答的。 确实,从世俗的眼光看来,她的拒绝毫无道理,甚至显得矫情而不识抬举,可是,难道要她直言,是因为前世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冰冷的龙椅,却在登基后被毒残,变成废人,死后烈火焚身,连收尸的人都无?难道要她告诉他,她此刻的每一次靠近,都带着前世残留的恐惧,和想要扭转乾坤的执念? 这些话,她一个字也不能说。 沈玄苏见她沉默,收拢了衣袖,淡笑道:“罢了,以后孤不会再提,你既然不想给孤做侍妾,孤也不能许你做太子妃,只是有一点,如今,满云京城都知晓,你是孤的女人,为了长远考虑,孤不许你同旁的男子欢好,若你执意要改嫁,也至少要等到陆氏的判决下放,那之后,孤可以只把你当作西窗之主,再没旁的心思。” 婵鸢不想再做太子妃,因此,就算沈玄苏这番话有些凉薄算计,她也不会伤心,毕竟这就是她今生选择的道路,若是沈玄苏不与她缔结姻缘,兴许,他们就能逃过赴死的命运。 沈玄苏起身坐在榻边,似乎很是困倦,缓缓向后,将自己陷进锦被与阴影交织的床榻深处,墨色的长发铺散开来,幔帐垂落,将他与外界隔绝,只余下微微起伏的轮廓。 他幽幽道:“婵鸢,若方才那杯毒酒,孤未曾察觉,或是……赌气饮下了,你当如何?” 婵鸢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药汁蚀石生烟的画面叫她后怕,她皱眉道:“那臣便为殿下收尸,回禀陛下,然后带着西窗,守着他们和母亲,做臣女该做之事。” 话音落下,沈玄苏轻笑道:“好一个‘收尸’,婵鸢,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么?算了,你走罢。” 婵鸢心口一缩,方才那点强撑的硬气瞬间消散大半,她想辩解,想说那只是最坏情况下的理智选择,她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他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前世他死时,她连收尸都未能。 婵鸢僵立在原地,她该走吗?如他所言,趁他还没后悔。 可双脚却像生了根,脑海中翻涌的,是前世他弥留之际,也是这样孤零零地躺在黑暗里,没有一个人守着他。 婵鸢终于忍耐不住,轻手轻脚走过去,掀开薄薄的纱幔。 沈玄苏侧身蜷着,背对着她,月光透过窗纸,落在他散乱的墨发上,他紧攥着被角,那只手枯瘦,修长,此刻却蜷缩着,满是鲜红。 “殿下,你又流血了。”婵鸢想也没想便凑上前去,用自己干净的袖口,手忙脚乱地去擦他唇边的血,只好道:“今夜无妨,殿下若是不舒服 ,臣便在这儿守着。” 沈玄苏似乎是愣住了。 事实上,她从未这般主动碰他,他一动不动地任她擦着,有那么一瞬,他闭上眼。 婵鸢顺势擦了擦他的衣襟,心里实在不知,如何才能医他的旧疾?这样成天地呕血,好人也活不长,待明日,她要去寻相关病症的圣手,好歹叫他多活些时日。 她愁得很,矮身坐在了圆椅上,沈玄苏睁开了眼睛,看着她,却不肯躺下,靠坐在床角,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锦被下面的腿:“再近一些。” 婵鸢犹豫了片刻,不情愿地趴了下去,侧脸枕在他的腿上,乌发铺了他一膝。 沈玄苏低下头,修长苍白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轻慢地抚过她的发丝,从头顶到发梢,像是在抚摸一只终于肯停在他膝盖上打盹的野猫。 半晌。 “走吧。” 婵鸢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看他。 沈玄苏把手从她发间抽了出来,幔帐在他身后低垂着,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上,清瘦而孤单,他别过脸去,嘶声道:“趁孤还没后悔,还不趁着夜色,回你的西窗去?” 婵鸢收袖起身,退到门边,长廊间静谧如许,她才走了一步,便听见数道压抑的咳嗽声,闷在枕上,一声接一声。 床板也在轻响,吱吱呀呀,节奏不稳,像是他在翻来覆去地调整姿势,却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能压住疼痛的角度。 幔帐被拉扯的声响,丝织物绞紧又松开,她能想象他额头流汗,攥着帐子的模样。 是在压制疼痛,亦是在压抑着欲望么? 风吹起窗纸的一角,婵鸢下意识回过头,从那一线缝隙里看见了屋内。 床榻边,一只手从帐中垂落下来,猝然抖动,蜷缩,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已经什么都抓不住了。 她再难规劝自己要守礼数了,转身疾步,推开门冲了进去。 那滚滚的月白幔帐被风猛地扬起,在烛火中猎猎翻飞,树条像鬼影一样丝丝拉拉,她的眼眸,终于落在他身上。 沈玄苏半蜷在床榻边缘,整张脸埋在枕头里,墨发汗湿,黏在潮红的颊边和脖颈。 素来矜贵清冷的太子殿下,此刻狼狈得像被雨淋透,他看见她回来,先是一怔,随即偏过头去,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孤叫你走。” 婵鸢心口那处酸涩的地方,蓦地塌陷下去一块。 她跪在床边,伸手拨开他挡在脸上的手臂,看着他那双无处躲藏的眼睛。 那双总是深邃难测、或温柔或冷厉的凤眸,此刻浸满了水光,雾气蒙蒙,长睫黏在一起,眼角晕开一片红。 他就那样望着她,目光涣散,失了焦距。 婵鸢从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前世他病到最重的时候,也不肯在她面前掉一滴泪。 高高在上的昭明皇帝,是夫君,亦是悬于朝堂之上的明月赤日,似乎他的情绪本就是不可预见的,君恩也好,雷霆也罢,众人天下前,喜怒不形于色才是他。 哪怕在欲望里苦熬,他也不会露出半点破绽。 婵鸢忽然想,她就这样冷落着他,是不是错了? 23. 第 23 章 月华如水,铺了一地的银霜,他的哀痛,像悠悠夜色里爬出来的一副枯骨成了精。 婵鸢无心欣赏春色,眼前无边的,分明是另一种哀婉垂死的绝色。 沈玄苏痛极了,唇畔血迹斑斑,眼眸里再也没有了她,也没有了月色。他的眉尖无力地舒展了,手指一根根松开,终是昏睡了过去。 婵鸢去探他的鼻息,感知到之后,不停震颤的瞳孔才缓缓平静了。 早该知道,他的身体扛不住酒力,再加上旧疾一催,好不容易蓄养好的精神全都散了。 为何?太后明知他病重,依然赐了这杯暖身酒?她就不怕沈玄苏死么?她以长辈的身份赐酒,沈玄苏不能不喝,也不敢不喝,这是礼法,太后一定知道的。 兴许,前世的沈玄苏也是这么悄无声息地病重,直到死去的? 婵鸢可以笃定,太后就是想让他死,或者至少是不在意他的死活。 她坐在床沿,看着沈玄苏昏睡的脸,心绪如潮翻涌,忽地想起一桩要紧关节。 当今皇后乃魏国公府嫡女,当年亦是名动云京的绝色人物,嫁与陛下数十载,膝下子嗣却仅有沈玄苏一人。 这东宫之位,是她母凭子贵的依仗,更是魏国公府满门荣衰所系。是以,前世沈玄苏一病不起,皇后便也似失了根基的繁花,迅速凋零,郁郁而终。 反观妃位之中,年纪最轻的茹妃,入宫亦晚,却子嗣繁茂,育有二皇子与三皇子,膝下尚有宁和、斐英两位公主绕膝。更紧要的是,茹妃出身姑苏杨氏,正是太后母族。太后素来有心扶立茹妃为后,奈何陛下与皇后乃少年夫妻,伉俪情深,纵是太后,也寻不出半分废后的由头。 沈玄苏是帝后二人在最情浓意笃之年诞下的嫡子,三岁立储,太傅乃当朝首辅,自幼便被寄予厚望。 也难怪太后不喜皇后,更不喜沈玄苏。他毕竟是魏国公府的外孙,是国公府势力在朝堂上的延伸。而若茹妃之子登基,杨氏外戚便能永享富贵,太后一族的权柄亦可长盛不衰,太子若死,二皇子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婵鸢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若沈玄苏今日倒了,魏国公府必反,茹妃之子必立,太后一族独大,届时朝纲倾覆,天下大乱,西窗与她付婵鸢,不过是刀下亡魂罢了。 西窗既已与东宫结盟,如今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只有沈玄苏活着,坐稳东宫之位,她与西窗才有活路。 婵鸢俯下身,用袖口轻轻擦去沈玄苏唇边新溢出的血,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不该离他而去的念头。 她牵起他的手,搁在手心里暖着,让他的手,也多了些冰雪消融的暖意。 正当此时,殿门忽地被推开一道缝隙,婵鸢原以为沈玄苏封锁东宫的命令无人敢违,却不料大太监德秀终究是忧心主子,竟冒死将太医程曦请了来。 婵鸢闻声回首,下意识撒开了手,便沈玄苏挡在身后,待看清是程曦与德秀,这才松了口气,起身让开。 她冷眼瞧着德秀那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蹙眉问道:“你们平日里便是这般当值的?殿下有旨,不许任何人出入宫门,你们是当耳旁风么?” 德秀“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我的姑奶奶,这个时候哪还顾得上那些禁令?殿下金躯要紧啊!平日里殿下待咱们不薄,便是殿下醒来真要砍了奴才的头,奴才也认了!” 程曦已快步至榻前,三指搭上沈玄苏的腕脉,凝神细察他雪白的脸,半晌,程曦眉头紧锁,摇着头,一脸见了鬼的神色,低声喃喃:“这脉象乱得……简直像是昨夜去阎王殿前走了一遭。姑娘,你们昨夜到底做了什么?” 婵鸢此时也是心烦意乱,却碍于颜面,不好发作,冷言冷语道:“程太医这是何意?殿下洁身自好,不过是昨夜吹了风,又饮了几杯酒,旧疾复发罢了。太医院若连这点脉象都压不住,陛下养着你们,岂不是养了一群废物?” 程曦听出了些许不对,指腹在沈玄苏腕间寸关尺三部反复游走,又想到阖宫尽知,太后赐了他一杯情酒,这位素来沉稳的太医,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殿下脉象虚浮散乱,肝脉弦急,肾脉几欲绝无,这是情志剧震,气血逆乱,以致真元外泄、五脏俱损之兆。这哪里是吹了风、喝了酒?这分明是……” “你知道就好。”婵鸢低声道:“你只管施针,稳住心脉,再以重剂固本培元。” 程曦再不敢多言,立刻取针,银针细如牛毛,在他手中化作流光,刺入沈玄苏周身大穴。 沈玄苏眼皮猩红,身体一阵阵打摆子,婵鸢望着他,心口那片酸涩再也无法抑制。 他那些追问,那些带着醉意的试探,是真心,还是假意…… 天色将明未明,一缕薄青色的雾霭正悄悄爬上窗纸,她心绪不安,只能转身朝宫门走去。 离宫的轿辇已候在宫道上,她坐上去,可是心里像是有一条线,另一头系在东宫,轿辇每往前走一步,那根丝线便拉得更紧一分。 她逼自己不去想,似乎只有这样,她才能狠下心,不再关心他的一切。 · 西窗检举了陆氏之后,又接连应付了几笔小生意,攒了点钱,在京西的琼华街上盘下了一间茶肆。 街面上人来人往,瞧着一片国泰民安,后院却别有洞天。 茶客刚走一桌,雨盈正在擦桌面,见她进来,激动地丢了抹布,跑到她面前来道:“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你走的这几天,夫人醒了,你快去看看吧!” 婵鸢睁圆了眼睛,提起裙摆飞奔进后屋,连找了两三间才找到。 “娘亲!” 宋莲心半靠在引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很有精气神,正望着门口的方向,瞧见婵鸢,她就像一支被点燃的火把,眼睛亮了起来:“阿鸢?进来,娘瞧瞧你,瘦了。” 婵鸢的眼泪掉了下来,“娘亲,你终于醒了,孩儿以为,就连娘也要弃我而去……” 她跪在床前,将脸埋进母亲枯瘦的手掌里,哭得鼻子都被堵住了。 宋莲心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带着笑意,问她:“太子待你如何?” 婵鸢愣了一下,擦了 擦眼泪,扯出一个笑来:“娘都听说了?看来,这云京城里是无人不知我与殿下的事了……殿下待我很好,娘不必为我担忧。” 宋莲心看着她,叹了口气:“你撒谎的时候,还和小时候一样。娘亲只盼着你开心,若是与殿下的来往不开心,娘替你兜底,你离开殿下便是。” 婵鸢的眼眶又红了,却不知道该怎么接:“娘,我说的是真的。” 宋莲心没有追问,只道:“你去把那把娘的琵琶拿来。” 娘有一把落了漆的旧琵琶,弦断了三根,但娘舍不得扔,婵鸢从柜子深处翻出来,依言递到母亲手中。 宋莲心在琵琶腹上摸索了片刻,轻轻一推,琵琶腹板竟是活的,从夹层里滑出一卷薄薄的绢帛。 婵鸢还愣着,宋莲心便将绢帛塞进她手里,“娘昏迷之前没来得及告诉你,这是西窗的暗桩名单,遍布六部十九州,被娘藏了起来。你收好,往后要不要拿出来用,你自己做主。” 婵鸢攥着那卷绢帛,只觉得掌心发烫。 “我知道的,娘亲。” 宋莲心轻轻咳嗽,婵鸢忧心娘,连忙扶着娘躺下休息,自己轻手轻脚去屋外,坐在凉亭下,展开看了,细细记下,才将绢帛装进空酒罐子里封好,拿锹埋在了柿子树下,填上了土。 土刚刚压实,周四便来报,付家来人了。 来的是九叔身边的管事,四十出头,三角眼,说话时眼睛滴溜溜地转。 “表小姐,九爷请您回府呢,贵妃娘娘今早赐婚,凌瑶小姐许了四皇子,婚期就在下月,您是不是回去帮着张罗着婚事?” 婵鸢思忖片刻,贵妃把凌瑶嫁给四皇子,听上去有些突然。不过,凌瑶原本是要嫁给太子做侍妾的,被太子拒之门外后,寻常勋贵之家无人敢娶她,倒成了付家的心事。 如今,四皇子替兄分忧,迎娶凌瑶,于情于理都说得通,既全了皇家的脸面,给了付家一个交代,又顺手将付明毓收入麾下,付家若想继续在朝中立足,便只能站在四皇子这一边。 凌瑶恨太子退婚,这恨意足以让她死心塌地辅佐四皇子,而沈玄翊如今口不能言,正需要一个家世显赫、又对他心怀感激的正妻,在台前为他周旋,替他说话。贵妃也需要她,四皇子也需要她,付家更需要她来挽回颜面。 至于她是否真的想嫁一个哑巴,这世上,又有谁真正在乎一个女子的心意呢? 婵鸢有些落寞,她知道凌瑶是个不喜随波逐流的女子,不一定喜欢四皇子。 可从古到今,女子的婚事向来是不能自己做主的,凌瑶被太子退婚也好,被贵妃塞给四皇子也好,不过是棋盘上博弈的一颗子。 落子无悔,生死由人,婵鸢也很想知道凌瑶是否愿意,若是她不愿,婵鸢会想办法替她退婚。 “母亲身子虚弱,离不开人。”婵鸢接过雨盈递来的茶,吹去面上漂浮的飞沫,淡淡道:“去回九叔的话,就说母亲好转,我须得在床前尽孝,表姐的婚事,我备一份厚礼便是,人便不回去了,等过些时日,我亲自去向表姐贺喜。” 24. 第 24 章 婵鸢三言两语,管家就算还想勒令她什么,可见她如此强硬姿态,话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只得悻悻地应了声,转身告辞。 婵鸢送走了他,才想起叶亭不见了。 “蓝峥,你在吗?进来。” 蓝峥也是付家的侍卫,如今跟了婵鸢,武功仅次于叶亭,他闻声叼着草叶,立刻从院墙上翻进来,落地无声:“主子,怎么了?” 婵鸢问:“叶亭又去哪了?” 蓝峥吐了嘴里的草叶,将一根竹管递给婵鸢道:“叶亭一早出门,到现在没回来。今晨有只鹰隼落在西窗院子里,腿上绑着一封信,叶亭看了信,脸色当场就变了,把信烧了便出了门。我问他去哪儿,他没说。” 婵鸢接过那根竹管,里面还残留着一丝青草味,像是边塞草原上惯用的马鞭草。 她将竹管拢进袖中,“知道了,你去吧。” 前世叶亭从未这样瞒着她独自出行。 婵鸢默然地望着金乌一点点拂过云丝。 那些她以为永远不会变的少年情谊,似乎正被一只她看不见的手,悄悄地拨乱了几分。 日上时分,蓝峥又送来一封信。 信是陆观澜的亲笔,字迹清隽:“今夜戌时,抱月楼,请小姐一叙。非为私情,事关陆氏存亡,亦与小姐所查之事有涉。” 婵鸢捏着信纸,心道,真是多事之秋啊。 赴罪臣之子的约,被其他人知道又是一场风波。可陆观澜提到了古董走私案,这是西窗的案子,她不能不去。 索性,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未施脂粉,只用面遮蒙住半张面孔,还带了蓝峥同行。 抱月楼是京中有名的酒楼,可今夜却格外冷清。 整层都被包下了,陆观澜站在窗前,一身素白布衣,发束素冠,没有半点往日的锦衣玉带,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婵鸢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 “婵鸢,我知道,你让家父在诏狱画了押,可他画的押里,只认了罪名,”陆观澜嗓音嘶哑道:“可是,家父是替罪羊,古董走私的生意,真正的受益人,另有其人。” 婵鸢不语,看着陆观澜从袖中取出一本账本,他道:“这是家父留下的私账,上面记录的每一笔生意,都有一个中间人画押,他拿着走私所得去豢养私兵、买通边关。家父在狱中什么都招了,唯独这本账本他没有交出去,因为他根本不是主谋。” 婵鸢不确定陆远志只否真是个挡在前面的盾,“你打算怎么证明你父亲的清白?” 陆观澜抬起眼,眸光冷厉:“我自有办法。今夜,我在醉月阁设了宴,我想翻案,需要一个人在席间替我作证,你愿意帮我吗?” 婵鸢知道他心机深厚,实为佞臣。前世,他称帝之前,曾在凤梧宫草拟圣旨,将昭明皇的谥号定为仁危帝,这道圣旨,婵鸢偷偷见过,悲哀之下,一把火烧了。 可他如今的坦荡与不设防,倒是一个好机会,她要查清古董走私的案子,借他的手,做自己该做的事。 “那便请吧,陆公子。” 醉月阁的花厅里,京兆尹,夏骧已经落了座,他四十出头的年纪,方脸短髯,见陆观澜带了女眷来,先是警惕地打量了婵鸢几眼,随即便松了眉头,叹了口气道:“陆贤侄,你父亲的事,本官也颇为惋惜。可你要知道,京中这盘棋,比你想的大得多,四殿下的事,靖武侯已经在查了,这一夜之间,风云变幻,你可知道靖武侯查到了什么?” 婵鸢不动声色地替夏骧斟了一杯酒,面纱轻纱遮面,只余一双剪水秋瞳,在烛光下流转着清冷又疏离的光。 夏骧望着她那双勾画般的桃花美眸,不由得发自内心地笑道:“贤侄,这是你的新欢?何不摘了面遮,一观美貌?” 陆观澜眸子暗了暗。 婵鸢却不需要他来为自己出头。 “夏世伯说笑了。”她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晚辈戴此面遮,是因前些日子偶感风邪,面上起了红疹,怕污了世伯的眼,也怕过了病气给世伯,故而遮掩一二。至于美貌与否,皮囊而已,何足挂齿。” 夏骧被她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噎了一下,眼底的轻佻收敛了些,却依旧带着几分酒意未消的豪气,哈哈一笑:“贤侄倒是谨慎。不过你这双眼睛,倒是生得好,看着温顺,底下却藏着钩子。”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不再看婵鸢,而是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压低声音道:“靖武侯怀疑,四殿下的嗓子,不是被火烧的,而是被人毒哑的。至于是谁……” 他冷笑了一声,“这满朝上下,除了东宫那位,还有谁敢把手伸进嘉城那摊子浑水里?” 陆观澜呷了一口清酒,平静道:“四殿下是太子的亲弟弟,太子为何要害他?京兆尹,这是多思了,除了这扇门,这话不可再说。” 夏骧摆了摆手,仰头又灌了一杯:“贤侄说的是,不提了,都是醉话。” 婵鸢给他夹了一箸菜,轻声问:“世伯,四殿下的嗓子既然坏了,可有良医医治?妾身娘家有一位长辈也是身患重疾,求医无数,至今未愈。” 夏骧放下酒杯,拍了拍脑门:“你这么一提,本官倒真想起来了。有位民间圣手,专治疑难杂症,人称古一手,前些日子他刚进京,就住在城南的杏林堂。不过此人脾性古怪,不轻易出手,你们若是有心,倒可以去碰碰运气。” 婵鸢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面上只是微微一笑:“多谢世伯指点。” 宴散时,夏骧已经醉得脚步虚浮,被下人扶着上了轿。 陆观澜站在醉月轩门口,望着那顶渐行渐远的轿子,低声道:“多谢你,其余的事,我自己来办,若我有需要,会来找你的。” 婵鸢看着陆观澜清瘦的侧脸,忽然想起前世的最后一幕,他站在凤梧宫的门口,回过头来看她的那一眼。那双眼睛和此刻重叠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一个是真的。 也许两个都是真的,人可以同时是君子和刽子手,取决于世事境遇。 婵鸢回过头来,正色道:“陆公子,你父亲的事,我帮不了更多。但古董走私的案子,西窗会追查到底。” 陆观澜转过身来,苦涩地笑了笑,朝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多谢,付姑娘成全。” 婵鸢拜别了他,回到琼华楼时,已是月上中天。 小伙计正给新来的茶客沏茶,见她进来,指了指窗边的位置,挤眉弄眼的。 赤宁正坐在那里,一身青布短打,扮作寻常茶客的模样,可她一眼就看出来他坐立不安,茶碗端了又放,放了又端。 “姑娘,”赤宁一见到她便站起身,“你可回来了。” 她不明所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可是殿下有事找我?” 赤宁笑了下,“不是的,太子殿下在宫外有一处私宅,今夜出宫游玩了。眼下是花灯节,满云京的花灯都亮了,殿下说姑娘在深宅里闷久了,特命奴才来接姑娘,去放河灯。” 婵鸢忽然有些恍惚。 花灯节?难为他还记得。昨夜他还垂危,今夜就让人来接她去放河灯,这个人……真是不要命了,大有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顽劣。 她想说不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就当是去看他一眼是否安好,就回。 “好啊。”婵鸢接过赤宁递来的斗篷,跟他出了门。 长街上,花灯如昼,兔子灯、竹编灯、祥云灯、莲花灯,一盏一盏沿着运河两岸次第铺开,将整条河道映成一条流动的星河。 运河边,人潮涌动,一个修长的身影背对着她,站 在河岸最僻静的角落,于人群中秀丽高挑。 他今夜着了一袭藏蓝色的广袖长袍,墨发用一根流银簪半束着,松散地披着,肩头搂了件狐裘大氅,少了几分太子的威仪,却沾染了寻常郎君的清贵温雅,河面上的花灯倒映着他腰间轻盈的流苏,被风吹拂,似乎他与这月色一起等待多时。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手里还捧着一盏莲花灯,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她。 婵鸢看见,他面色还是苍白的,唇上血色也淡,显然病体未愈,是强撑着出宫的。 ……就这么急着来放河灯吗? 婵鸢暗自腹诽。 “就知道你会来。”沈玄苏垂下眼睫,将灯送了过去:“莲花灯,你觉得可好么?” 婵鸢没什么意见,接过那盏莲台,轻声问:“昨夜之后,殿下还想再见我?” 沈玄苏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眸子在夜色里静谧如海:“后半夜,程曦给孤灌了两碗苦药,孤一边喝一边想,若是你在,孤大概不会觉得苦,就算是与你吵嘴,也好过独对凄清的孤夜。” 婵鸢装作自己听不懂,回头去看河面。 河上漂过千百盏灯,烛光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拉得很长。 “放灯吧,殿下。” 她借故蹲下身,他似乎是轻笑了声,将火折子递过来。 婵鸢忙不迭接过去将灯芯点燃,那朵莲花便在掌心里亮了起来,她俯身将灯放进河面,看着它随着流水缓缓漂远,汇入那片灯海之中,再分不清是哪一盏。 沈玄苏看了会儿,侧目道:“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婵鸢站起身,看着那盏渐行渐远的莲花灯,想起今天一直挂在心里的事,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殿下,臣为你找到了一位名医,殿下若信得过臣,明日,臣带殿下去看病,可好?” “孤撑得住,”沈玄苏垂眸道:“宫里眼线如织,若让外人知晓孤病得连路都走不稳,那些藏在阴暗里的刀子,便要明目张胆地捅过来了。” 婵鸢盯着他看了会儿,眉峰蹙得更紧,“撑得住么?殿下昨夜差点就成了那河灯里的烛火,飘去忘川。” 两人正说着,河畔游人渐多,有孩童追逐嬉闹,也有文人雅士吟诗作对。便在此时,一个醉醺醺的锦衣公子,被同伴推搡着往后退,竟直直地朝婵鸢撞来! 婵鸢正全心应对沈玄苏,未曾防备,惊呼一声,眼看就要被撞落河坡。 沈玄苏倏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腰侧,稍一用力,便将她带回自己身侧。 那锦衣公子踉跄着摔坐在地,骂骂咧咧,直到沈玄苏冷冷一眼,他的妻子恰好赶到,赶紧将他拉走。 婵鸢惊魂未定,整个人撞进他怀里,紧紧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那般惊悚,沈玄苏也愣了一瞬。 他低头,便能看见她微乱的鬓发,还有那双因受惊而微微睁大的眸子,倒映着河灯与他。 似乎是怕火的。 沈玄苏扣在她腰间的手,掌心生出薄汗,那腰肢细得不盈一握,仿佛稍用力就会折断。 周遭人群喧嚣,孩童的笑声,河水流淌声,却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沈玄苏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意味深长道:“你可知,来这里放灯的,都是双双对对的有情人?” 婵鸢耳根一热,慌忙挣开他的怀抱,退开半步,却撞上了他依旧虚扶在她腰后的手掌。 “殿下说笑了,”她别开脸,声音有些发紧,“殿下金枝玉叶,臣不过一介草民,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扑进殿下怀里,真是抱歉。” 沈玄苏看着她绯红的侧脸,转过身,望着那盏早已漂远的莲花灯,轻声道:“孤又没有怪你这个。” 婵鸢怔然:“……?” 25. 第 25 章 她从沈玄苏的怀中挣脱出来,沈玄苏的指节虚虚拢着她那截月白袖缘,没用力,却也叫她迈不开步子。 河灯火色镀他半张脸,另一半沉在阴影里,被夜露浸得发懒,薄红的嘴唇一弯,婵鸢被他笑得发毛。通常他这样笑,就意味着,他心里正在蓄谋一些点子,不是作弄她的,就是诱哄她的。 他那些顽劣,不论前世或是今生,居然尽数都发作在了她身上,向谁说理去? 婵鸢原本就不打算这一夜都浪费在花灯节上,算算时间,也该走了,因此道:“殿下,夜深,臣该回去了,殿下身子不佳,明日还有朝会,也该早些休息。” 沈玄苏松开她的袖,却往前迈了半步,挡住她去路,声气慢悠悠的,“灯一放完就要走,着急什么?孤问你,想不想去个新鲜的去处?” 婵鸢倏地抬眼,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倒罢了,可从他嘴里冒出来,实在有些违和,问道:“这云京城内,还有殿下觉得新鲜的?” “自然是新鲜极了。”沈玄苏垂眸看她,凤目里那点碎光却慎重起来,他从袖中取出两块木牌,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两块精雕细琢的桃木腰牌:“这是漕帮的通行令,今夜运河上有一艘画舫,听说里头有全云京最好的琴,还有一位从不露面的琴师,孤虽然琴艺不佳,却好奇极了,想去会一会那把琴。” 婵鸢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要去画舫听琴?” 沈玄苏扬眉道:“孤今晚还没那么好的兴致,再名品的琴,也无法在如此乱世,奏出绝响。” 他说这话,已经转身往岸边的桥上走,腰间束带被他随手一抽,变做一件随形飘逸的衣袍,银流苏簪半绾着乌发,衬着那张过分秾丽的脸,竟硬生生压出几分落魄公子哥的薄气。 婵鸢实在是不敢相信他要做什么,快步跟上去,“殿下来真的?” 沈玄苏轻轻咳嗽了声,眼眸湿润,平静道:“真的呀。夏骧在京兆尹任上,每月初九请同僚赏灯夜宴,地点固定在运河市集尾那艘浮玉舟上。孤只是很好奇,京兆尹大人的风雅颂歌,到底是风雅之事,还是以风雅之名,行污浊之事。” 婵鸢心道,原来这才是他来花灯节的真实目的吧? 找她来,不过是去画舫上一探究竟的幌子罢了。 浮玉舟可是运河上最大的一艘花船画舫,名义上隶属京兆尹衙门的官船名录,近日西窗查走私时,最早一批失踪的线索,就断在浮玉舟停靠的码头。 婵鸢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蹙眉道:“可那是十二连环坞的地盘,他们手底下养的打手比巡防营还熟水道,殿下今日贸然闯入,不带亲兵,实在太冒险了,通常这些游船画舫,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 沈玄苏低头整了整袖口,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怎么,你不敢?前日还在宫宴上作威作福,今日便胆怯了?” 婵鸢被他的眼眸迷住了一瞬,眼尾的那一抹水红,艳色与君威并重。她回过神来,立刻辩解道:“绝非不敢,就算是刀山火海,我若心意坚定,也是去得。只是,殿下玉体欠安,这些脏事,交给我们西窗来做就好了,自然也是做得又好又快。殿下身后牵连着各方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殿下的命,自然要珍之重之。” 沈玄苏面上淡淡,“孤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了?” 婵鸢正色道:“这怎么能相比?君命比臣命紧要,来日御座之上,不可空无一人。” 沈玄苏却笑道:“孤若是要死,也是天命使然,有何惧怕?孤若是不死,更是天命在我,又有何惧?” 婵鸢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沿河岸边,夜风把他的面纱贴在颊上,伴随着心跳的声音。 她听见他道:“孤不亲眼看见,不致心痛,让许多政令,变成了纸面上的泡影。唯有以身试险,才能感同身受,亲手拂开遮在孤眼前的浓雾,看见一件事情的真相。” 沈玄苏从袖中取出一方面纱,系在耳后,遮住了下半张脸。 婵鸢眨了眨眼,问道:“殿下这又是做什么耍?” “掩面抚琴。”他隔着面纱,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了些,“孤的面孔太招摇,还是遮一遮为好。”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朝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月光下泛着玉白,“走吧,付姑娘。今夜孤不是太子,你也不是鉴影使,待会儿也不要称孤为殿下,我们是漕帮请来的琴师和他的——”他顿了顿,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贤妻。” “贤妻?您抬举我了,我不是您的侍妾吗?呵。”婵鸢面无表情地越过他,朝运河码头走去。 身后传来沈玄苏轻松的笑声,像夜风拂过竹叶。 画舫泊在运河最繁华的一段,三层楼船,飞檐翘角,每一扇窗都透着暖红的烛光。 丝竹声从舱内飘出来,混着女子的笑声和酒盏碰撞的脆响。沈玄苏领着婵鸢从侧舷上了船,他出示木牌时,守门的壮汉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便侧身让开了。 船舱内布置得极为奢华,金漆屏风,檀木案几,地上铺着西凉进贡的织花地毯。婵鸢跟在沈玄苏身后,目光快速扫过舱中众人。 七八个锦衣男子正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大案前饮酒作乐,每人身侧都倚着一名浓妆艳抹的女子。 而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正是今夜早些时候她见过的京兆尹,夏骧。 沈玄苏走到屏风后,停在七弦琴案前,撩袍,抬腕,修长的手指拨过琴弦,发出簇簇的颤音,婵鸢“唯唯诺诺”地往沈玄苏身后挪了半步,借着屏风,遮挡自己。 沈玄苏开始弹奏,琴声从他指下流泻而出,是雅乐,节拍沉而缓。 这首曲,是沈玄苏谱写,他善音律。 婵鸢曾听过,并赞不绝口,当年他在明德殿偏阁写至天亮,她趴在案边蘸墨补完下半阕,彼时她还笑他,这调子太清冽,要人声兜着才不散。 他便故作嗔怒,把笔尾轻敲她手背,命她亲手填上唱词。 婵鸢心境复杂,却不由得清声叠进去,指尖在桌上,叩出韵口:轻,轻,重,停。 那些华丽的唱词,她只能在心里哼唱,若是此刻毫无准备就唱出来,难免怪异。 浮玉舟里正喧闹,丝竹、笑饮、杯盏相撞,无人注意这角落一支琴声有了人应答。 可沈玄苏隔着面纱抬眼,她感到那道凤目像慢火,从她指尖燎到喉间。 画舫内喧声忽然一滞,有人皱眉朝这边望:“哪儿来的琴声?” 另一人笑:“浮玉舟后台旧乐工呗,夏大人养的人,你管那么多。” 婵鸢垂眼,掌心收声,夸赞道:“好曲。” 沈玄苏指尖一抹,七弦归于沉寂,宫音沉落如钟唇叩河面,也道了句:“好韵。” 那些女子们依旧在陪酒、斟茶、被搂在怀里玩乐,她们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可婵鸢注意到,她们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她们张嘴的时候,婵鸢看见其中一人的口腔里空空荡荡,舌根被齐齐切断,忽然觉得胃里翻涌了一下。 沈玄苏似乎也看见了,他牵着婵鸢的手,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退了出去。 甲板上夜风清凉,婵鸢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船舱里那股浓郁的酒气与脂粉气驱出肺腑。 “贤妻,”沈玄苏站在船栏边,望着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道:“你瞧那些女子,是否有怪异?” 婵鸢心情不佳,颓然道:“她们都不能说话,还有人没有舌头。” 沈玄苏默然片刻,道:“画舫里的船妓,一辈子不下船。她们皮肉细嫩,虎口没有常年撑船的茧,分明是良籍出身,却从小被拐来,灌了哑药,废了舌头,不能言语,便不能走露消息。” 婵鸢想起史书里提过的江山九姓船旧事。 那些世代为贱籍、生于舟、死于舟、连姓氏都被剥夺的女子,她们大多数出身良籍,而困于樊笼的理由,大致可以由前朝那些史官笔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来解释——帝晚年倦政,教坊盛于京师。 婵鸢咬了咬牙,“善烨一年至今,我朝卖良为娼,律例杖一百、流三千里,若是拐带,罪加一等……夏骧他够胆,居然敢将她们囚于画舫之上,你想查这艘画舫?” 沈玄苏回眸,盯着她,一句一顿道:“为夫要,查乱政,葬乱臣。” 婵鸢知晓他的雄心,他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尽管民间的书册里,常常将太子塑造成一个野心勃勃的枭雄、狡诈之徒,但婵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绝非邪佞,像是坊间卖的《东宫异闻录》《承平野记》之类刻本——说太子阴养死士,绘声绘色,像市井离朱。 可同一座云京,国子监廊下讲筵的讲义、弘文馆老太傅批注的《尚书》《周礼》,写的却是另一套话,说储君当让天下人不因饥寒而被迫为匪。这开太平的第一刀,便是破旧立新,将前朝豢养之蛀虫,一一拔除。 可是婵鸢又忍不住想,他想做的事太多了,但他的身子,撑得住吗? 其实,他不需要她来提醒他病弱,他自己比谁都清楚吧…… “殿……夫君,”婵鸢不得不改口:“你是止不住不正之风的,便是今日封了这一艘画舫,明日还有新的。青楼楚馆,从古至今,何曾真正禁绝过?那些女子就算下了船,也无法在世间安身立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能做良家女,何必卖笑?” 沈玄苏朝她轻笑:“设织造局、手作坊、膳食屋、酒坊茶楼、乐坊、教化司,总能使一批女子身有所托吧?有一技傍身,便不必再靠卖笑为生,不如先让这艘船上的女子,做第一批脱籍的人。” 婵鸢想说,他的宏愿,总是四海清晏,万民乐业,总是盼着明日便是太平盛世,这怎么可能呢? 可若是直说这很难实现,又怕他会伤心呐。 前世,哪怕他至死那一天,也没能实现呀。 婵鸢隐忍着,却看见他走到一旁,在供灯座上,拈起一枚纸皮灯笼,手指搓了搓灯座边缘的蜡油,然后从袖中取出火折子,不急不慢,将灯笼点亮。 暖黄的光在阴冷的舱道里晕开,驱散水面渗上来的白雾。 船边有一个覆了油布的木条箱,油布边缘露出一截金兽纹的角。 她太熟悉了,那是前朝祭器上的纹样,非民间该有的东西……这批东西一旦流入西凉,是断了一个王朝的文化根脉。 沈玄苏走到最近的一口箱子前,单手掀开箱盖,里面是锦缎包裹的青花瓷瓶,釉色温润,底部刻着前朝官窑的款识。 旁边的箱子里是青铜器,更远一些的是玉器,每一件 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 沈玄苏神色凝重道:“咱们去后头看看,还有没有路通出去。” 婵鸢跟上去,浮玉舟的后部比前头暗得多,一间 舱门虚掩,二人停步,里头传来诸多女声。 借着门缝透出的微弱光线,可见里头是间通铺大舱,十数名身着轻薄纱衣的年轻女子,正在通铺上练习着种种姿态,有人被要求扭出腰肢,有人被强迫反复演练含泪凄楚、却又带媚眼如丝的神情,更有人因一个动作不合要求,便被人用细竹条抽打小腿,却也无人痛呼,那些从喉咙里挤出的气音,都被扭曲成吟哦。 婵鸢听不下去,便在此时,舱门外忽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粗嘎的喝问:“谁在里面!” 婵鸢猛地站起身,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提着灯笼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凶神恶煞的打手。 婵鸢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电光石火间,她往前一步挡在沈玄苏身前,抬手扶住了他的手臂,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小妇人模样,声音发颤地朝那大汉道:“这位大哥行行好,我夫君是个病痨鬼,方才在画舫里咳嗽得厉害,怕冲撞了贵人,我们只是想找个僻静处让他歇一歇,我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误闯了,这就走,这就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暗暗扣住了袖中的短匕。 若是对方不信,她便动手杀了他们。 大汉将灯笼凑近了沈玄苏,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 沈玄苏适时地低下头,用袖子掩住唇,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那咳嗽不像作伪,他咳得肩头发颤,面色苍白如纸,手中的帕子不小心滑落在地上,刚好落在灯笼的光里。 帕子上一片暗红,是干涸的血迹。 大汉嫌恶地退了一步,皱着眉挥了挥手:“走走走,别死在我们船上,晦气。” 婵鸢连忙扶着沈玄苏往外走,船再次靠岸,他们踏上岸边的石阶,她才松开挂在他臂上的手,缓缓吐出一口屏了许久的气。 沈玄苏没有再咳,只是站在她身后,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婵鸢。”他的声音幽幽的:“孤在你眼里,是病痨鬼么?” 婵鸢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殿下,臣绝非有意折辱殿下,方才情况紧急,若不如此信口胡诌,那几个人绝不会轻易放我们。” 沈玄苏缓缓抬手,摘下了面上的薄纱:“算了,孤不想听你解释。” 婵鸢百口莫辩,“殿下莫要生气可好?我真的是一时失言。” 沈玄苏却望着长街外一处人声鼎沸的庙宇,若无其事道:“国安寺远在西山,素日都去那里祈福。前面这所红杉寺,听闻极灵,去拜拜么?” 婵鸢不敢再惹他,很明显嘛,他又生闷气了,不知道这一晚上又要如何折磨她才能罢休。 她跟着他,忐忑不安,沿着青石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庙前有棵老槐树,树枝上系满了红绸,每一条都写着字。 婵鸢的目光扫过那些红绸,缘主以女子居多,再看那些祈愿,心道:看来这座庙不灵别的,只灵一件事,姻缘。 婵鸢提醒道:“殿下,若不求姻缘,咱们便走吧,祈求国运昌隆的寺庙应当在别处。” 沈玄苏已走到庙门前,转过身来看她,月色落在他肩上,将蓝衣染成一片银灰。 他却走到书案前,取来两方红绸,将其中一条递给她,漫不经心道:“来都来了,讨个彩头罢。” 婵鸢怔怔地接过那方红绸。 沈玄苏已执起一旁的小毫,蘸了墨,垂眸在属于自己的那方红绸上书写,侧脸虔诚。 她握着红绸,指尖蜷了蜷,终究也走到另一张书案前。 笔墨是现成的,墨香清苦。 写什么呢?国泰民安?那是天子该祈的。西窗顺遂?那是她自己的事。为沈玄苏求康健…… 她笔尖悬停,终是写下四字:各得其所。 搁下笔时,沈玄苏已立在槐树下。 夜风穿过枝桠,千万条红绸如海波轻漾,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是无数痴男怨女的悲欢。 他将手中写好的红绸,系在一根颇为结实的枝桠上,婵鸢走过去,寻了旁边枝条,也抬手去系。 她身量远不如他,那枝桠又略高,她指尖将将触到,系得便有些费力,一个结没打好,红绸一头滑脱,飘飘荡荡就要落下。 一只手从旁伸来,稳当托住了即将坠落的红绸尾端。 沈玄苏瞧着她手中那方红绸,轻声念出:“各得其所。” 他轻笑,没说什么,抬手将红绸牢牢缚在枝头,将那四个字,混入万千朱红的愿望中。 婵鸢在他身侧,不免踮起脚,探头去看,“殿下许了什么愿?” 沈玄苏垂眼看向她,眸色在庙宇灯火下深不见底:“说出来,便不灵了。” 他用了她之前说过的话,顿了顿,又淡淡道,“有些愿并非说与神佛听,而是要亲手去争。” 一阵夜风骤然卷过,吹得槐叶与红绸哗啦作响,婵鸢系的那方“各得其所”,被风掀起一角,猎猎拂动。 沈玄苏写的那方,却因系得牢靠,只是微微摇曳,墨迹在红绸上时隐时现,她只来得及瞥见两个字,像是[续]、[缘]。 26. 第 26 章 沈玄苏挂在高处的红绸子无法触碰,婵鸢也没有摘解下来的打算,不论那上面写的是续什么缘,她都没有询问的立场。 不过,这是不是说明,前世的时候,沈玄苏在与她结婚之前,就有了心悦之人? 否则,他许愿要“续缘”……到底是续什么缘呢? 婵鸢心里有些难过,还有些生气。 前世便是皇帝赐婚,她才嫁给他,如若那时他心里便有一位红颜,为何他不肯同她说?还要娶她?娶了她,又把她丢在后宫里冷落? 就算那时他病入膏肓,他们君臣夫妻一场,她怎么可能不去照料? 到底是他不喜欢她罢了,也不准她去探望……难为他装得那么贤良!从未纳妾封妃,实际上,心里早就另有所属了罢! 怪不得,沈玄苏前些日子说要娶她做侍妾,而不是太子妃,那太子妃的位置,就是给那位红颜留着的吧? ……罢了,反正她今生也不能会嫁给他,他喜欢谁,有什么要紧?她不管,也管不了。 只是可恨,这个骗子! 婵鸢好不容易把自己劝好了,这庙内香火氤氲,她也实在不该亵渎了神明。 沈玄苏并未察觉到身侧人的冷肃,他立于神龛前,身姿如竹,静默得仿佛另一尊垂眸的神祇。 婵鸢在他身后一步,努力平息愠怒,看着他将三炷线香插入积满香灰的鼎中。 青烟笔直而上,在他脸侧缭绕一瞬,又散入殿宇高阔的昏暗里。 婵鸢亦奉香三柱,闭目,拜三拜。 她没求什么具体,只是沉醉于心静的体验,就放任脑中空茫一片。 那些国仇家恨,烈火焚身,狎昵欺辱……都是上辈子的事,她好不容易才走出来,不想回忆。 这辈子,她本以为自己能慢慢来,一点点改变未来,没想到云京城内近日发生的大大小小破糟事,让她无比疲倦,唯独在这一刻,她耳畔清净了,只剩下青灯古佛,天地,月光,还有她自己。 婵鸢双手合十站在香炉鼎前,却突然觉得,她前世也没少拜佛,可还是死的那么惨,她拜的到底是谁? 是高而缥缈的神,是尚存于世的父母,还是红尘里走一遭的自己? 如果这一切坎坷都是命中注定要遭遇的,神佛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别愣着了,”沈玄苏的声音在耳畔悠悠响起,“求神拜佛,只能图个心安,若真正深陷泥沼,想要解脱,你不如对镜拜一拜,求求这位在世的神明,兴许你所求之愿望,终有一天会实现的。” 婵鸢嫌恶地往旁边挪了挪,装作被香烟呛到了,睁开了眼睛,淡淡道:“殿下的意思是,佛坐莲台上,也坐在人心间么?” 沈玄苏望着她湿润的眼眸,抬手摸了下她的头发,“是谁招惹你了,还是近日心情不好?说给孤听听。” 婵鸢才意识到眼眶湿热热的,一时间忘了拒绝他温柔的抚摸。 她不能把前世遭受过那些委屈都说给沈玄苏听,只得避重就轻,摇头道:“殿下金贵,臣子的私情不应该叨扰了殿下的耳朵。方才,只是想到一些不堪回首的前尘往事,有些感伤,又想到今日的境遇,真好像是又活过一次,奇妙至极,感恩戴德,没别的意思,殿下别担心了。” 沈玄苏的手指就这样轻轻捋着婵鸢的秀发,意味不清地说了句:“幽谷生兰,待风而芳。星移斗转,自见灵光。” 婵鸢闻言心窍一动,终于抬头斜睨了他一眼:“……” 沈玄苏望着她倔强的眼睛,轻声道:“小时候母后带孤去国安寺里,让孤跪在佛前求平安。孤跪了一个时辰,膝盖青紫,回去就发了高烧,病了大半月才好。后来孤就想,若真有神佛,何必让一个四岁的孩子跪那么久?若真要庇佑,又何必让人先受苦?” 婵鸢若有所思,走到窗前,沉默片刻:“殿下不信神佛,也不信命,所以殿下觉得,求佛不如求己。” 山风穿堂而过,吹得帷幔猎猎作响,香炉中的线香燃得旺盛,一截灰烬无声塌落。 远山如黛,云雾翻涌,整座云京城都隐没在茫茫夜色之中,看不真切。 沈玄苏亦是走过去,道:“并非不信。只是,因果的存在,抵消了一部分命运苦楚带来的不甘心。世人说,种因,得果,这世上所有的幸与不幸,都是选择之后必须承受的后果,你与我皆不能例外。” 婵鸢想问他:那前世呢?前世她种了什么因,要落得烈火焚身的下场?前世他又种了什么因,要背负那样沉重的一生? 唉,也许,正因她的随遇而安,与世无争,才导致被奸佞侮辱;而他疏于医药,错信他人,让他抱憾而终,壮志未酬。 婵鸢摇头,失笑,觉得这真是太荒谬了,但也对命运十分信服,便道:“殿下的因果,听起来比神佛更冷酷。神佛好歹还给人一点念想,说今生受苦,来世得报,殿下的因果却是现世报,今生受苦,来世也不得安宁?” 沈玄苏似乎笑了一下,“就算苦难是天命又如何?孤要与天命,夺天下。” 轻狂桀骜之语,听起来却意外地酣畅淋漓。 婵鸢原本还被他的薄情气到,如此一来,心境也终于好了一些。 她照例恭维道:“殿下有如此雄心壮志,是江山之幸,臣民之幸。” 她只顾着向未来的天子效忠,却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在一瞬间看向她,于风雨里晦暗难懂。 二人转身,推开红门,朝庙外走。 庙外头照旧是行人川流如织,墙角支着个不大不小的书摊,围了一圈人,摊主是个年轻人,眼神很是躲闪,似乎急于收钱卖书,一点也不想耽搁时间和客人闲聊。 婵鸢本未在意,目光扫过,却见最上面几册的封皮甚是直白露骨,绘着交缠人影,题名更是大胆。 她怔了怔,下意识伸手拈起一册翻开。 “姑娘,可成亲了吗?小姑娘家家的,这书可不兴细看呐!”小子急声道,却已晚了。 婵鸢已瞥见内页不堪入目的插图,脸颊“腾”地烧起来,慌乱合上,像被烫了手,书册“啪”地落回原处。 原来是避火图…… 前世就算做这种事,她也是闭着眼睛不敢看的。 婵鸢耳根红透,张口结舌,眼角余光却见身侧的沈玄苏,竟也随手从那堆书里抽了一本,面不改色地翻开。 “殿……”她一个称呼卡在喉咙里,猛地停下。 突然想到,皇子婚前有通房侍妾教导人事,这几乎是宫中不成文的规矩,尤其对于肩负绵延子嗣重任的太子。 可沈玄苏没有,他病体孱弱,这类损耗元气的教导本就是不该尝试男女情爱。 前世新婚前日,皇后拉着她的手,眼含欣慰,低声叹道:“太子心思重,身子又弱,有些事要委屈你多做一些,你们能如此,本宫也就放心了。”当时婵鸢只觉皇后是心疼他病弱,暗示她要多担待,如今想来,或许并非单指他病中需人照料,更是指……他于男女之事上的空白与笨拙,需要她这毫无经验的新妇,一同在黑暗里摸索。 那一晚,这位在人前永远矜贵从容、算无遗策的太子,竟也会因为找不到她腰间暗扣而蹙眉,会因为不小心扯痛她头发而立刻僵住动作,在解开她嫁衣上最后一颗珍珠纽襻时,他嘴唇抿着,瞳孔轻颤,转头一口气饮尽了半壶合卺酒,才壮了胆,将规矩与端庄抛到了九霄云外。 因而,此时的沈玄苏,大抵是没见过此等新鲜玩意儿,正看得入迷,婵鸢也不好阻拦,只好作壁上观。 书摊老板瞧着他,眼珠子一转,花言巧语道:“这位相公好眼力,这可是我这儿卖的最好的一本,里头花样可多着哩,保管您大开眼界,用得称心!” 婵鸢听得头皮发麻,脸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轰然烧起,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是捂住这老板的嘴。 她急急看向沈玄苏,却见他依旧神色平淡,甚至在那老板说出“用得称心”时,挑了挑眉梢,那表情不像羞赧。 沈玄苏在那粗糙封皮上又点了点,“那倒是要请教老板,何为‘称心’?是按图索骥,便能琴瑟和鸣?还是依样画瓢,便可长长久久?” 老板被他问得一噎,这等露骨营生,讲究的是个意会,哪有人这般正儿八经“请教”的? 他干笑两声:“这个……这个自然是要看相公与娘子如何……咳咳,如何体悟了。这书嘛,就是个引子,引子!” 沈玄苏瞧着那老板堆笑的脸,淡淡道:“那这引子,引向何处?是闺阁之乐,还是别有什么洞天?” 老板心里打了个突,觉得这公子气势高洁,养尊处优,只当是富贵人家子弟的古怪癖好,忙赔笑道:“自然是闺阁之乐,您拿着这书,回家,去野巷子里,不都成嘛?” 沈玄苏不再追问,只从袖中摸出一小粒碎银,随意抛在摊上,“买了。” 他将那本春宫图利落地卷入自己袖中,书摊老板乐呵呵收下钱,婵鸢却一阵惊慌,拉着沈玄苏袖子,小声劝道:“您冰清玉洁,这书不好的,咱们不要看了好不好?” 沈玄苏微微侧首,那双凤目在檐下阴影里晦暗不明,声音压得低,只她一人能听清,“何处不好?难道是你觉着,孤看了也无用,嗯?” 这真的不算威胁么…… 婵鸢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抓耳挠腮道:“东宫偌大,夜寒衾冷,殿下渴望温暖的陪伴也是人之常情,可是,此等淫/秽之物有伤风化,于殿下清誉有损,殿下乃千金之躯,看这些……不成体统。” 沈玄苏那张昳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鸷来,低沉道:“云京城里,白日讲体统,夜里行鬼蜮的事,还少么?比起那些藏在锦绣下的腌臜,这书本上的图画,倒显得直白干净了。孤看,是你嫌弃孤不够乖巧,不能夺得你的怜爱。” 婵鸢心道这不是无理取闹吗?即刻道:“岂敢啊,殿下,那是子虚乌有的,臣忠心天地可鉴,早就将自身命运与殿下绑在一起了!” 沈玄苏闻言莞尔,手臂搭在她的腰间,手指并拢,合住了她的腰,像是丈量,“贤妻惯会哄为夫开心。” 婵鸢暗自松了口气,再不敢提春宫图的事了。 他愿意看就看,只是别学给她看,否则,她一定一定会逃跑的! 27. 第 27 章 人群里,一阵嘈杂脚步声,伴着呵斥由远及近,婵鸢偏头一看,只见几个皂衣官差大马金刀得晃悠过来。 “嘿!又是你这兔崽子!说了此处不许摆卖禁书,屡教不改,收了!” 官差不由分说便去扯那书摊油布,卖书小子抱头讨饶,“别打了!别打了!诶呦,我再也不敢了!” 人群作鸟兽散,场面混乱,沈玄苏拉着婵鸢退开两步。 婵鸢情急之下,像鹰隼般挡在了沈玄苏面前,恰巧看到一名官差腰间悬着一枚不起眼的玉雕挂坠,形制古拙,但那玉沁与刀工,绝非市面上寻常物件,倒像是古董。 等到官差驱散了书摊,骂骂咧咧离去,婵鸢对沈玄苏低语:“殿下别再与我怄气了,咱们跟上那名腰系青玉坠的,兴许能查出点什么。” 沈玄苏没说不,婵鸢便大着胆子扯他的袖子,沈玄苏竟然也随着她走,尽管她的手再往里面扯一些,便能拉住他的腰带。 那官差走得也慢,二人远远辍着,见他七拐八绕,最终消失在城西古一手医馆斜对面的一条窄巷里。 那巷口悬着块好匾,细辨是“积古斋”三字,是间门面豪阔的典当铺子。 沈玄苏在对面檐下站定,屈起手指,敲门。 许久,门板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干什么?找死啊?半夜咱们家打烊了。” “有东西要典当。”沈玄苏冷冷道,一枚龙纹玉佩从他袖中滑出半截:“掌眼。” 那玉质与雕工,分明是宫廷内造之物,价值比价钱更重要。 门缝后的眼睛骤然睁大,迟疑片刻,门终于打开半扇。 掌柜的忙着系腰带,殷切问道:“客人要当这个?或是您想要用这个赎什么?” “看看。”沈玄苏言简意赅,不等邀请便走进去,目光掠过店内角落几个蒙尘的箱子,以及壁柜上几件看似随意摆放,却很不协调的精美瓷瓶、铜器。 婵鸢一看便知,那些东西和画舫上的同出一处。 掌柜的惯会察言观色,见他目光所到之处,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脸上堆起勉强的笑道:“对不住,这位公子,这位姑娘,今日盘账,实在不便待客。您若有宝物,不妨明日请早?” 婵鸢心知今日是探不出更多了,她总不能带着西窗的人,将这铺子围了吧?在光天化日下,是查不到秘密的,只会打草惊蛇。 她故作娇嗔道:“那咱们走吧,夫君,这掌柜的不是诚心做生意。” 掌柜的面露难色,“唉!这个这个,明天还是可以的吧?” 沈玄苏却当真将龙形玉佩收了回去,“娘子说走,便走吧。” 婵鸢顺势拉着他出门,他们俩刚出店门,那扇门便在身后“哐当”一声迅速关死。 二人出了门就松开手,婵鸢干咳,沈玄苏从容地拍了拍自己的袍角,仿佛是目的已经达到了,因此并未嫌弃老板的粗鲁。 婵鸢却心中忧虑更甚,低声道:“殿下,此地蹊跷,不宜久留。您万金之躯,实不该亲身犯险,左右今夜咱们也打探不到更多的东西了,不如先回府休息?这个点儿,正阳门都不许进出了,臣送您回太子府吧。” 沈玄苏望着她,眼神幽深难辨道:“你这样匆匆告别,是要回琼华楼么?” 婵鸢老老实实道:“嗯,臣还要回家看望母亲,这就要回去了。待明日吧,明日辰时三刻,还在此地,我们见面,去古一手的药铺看看,殿下的顽疾不除,总是我心头一块病。” 沈玄苏这才颔首道:“孤送你回去。” 婵鸢急急忙忙道:“不必了!琼华楼离这里有好几条街远呢!殿下回太子府不是更近吗?” 沈玄苏却已经往那个方向走过去了,看起来,太子殿下的旨意,无法拒绝,连轿子都不愿坐呢。 婵鸢只得陪着他,走回了自己的琼华楼。 待婵鸢回到茶楼,夜已深,下起了小雨,雨打窗棂,越下越急,天色晦暗如暮,沈玄苏独自立于门廊的黄灯笼下,看着她进屋,未曾道别。 婵鸢以为他在等,快步回了院子里,喊蓝峥送他回府,可等蓝峥出门,沈玄苏却已经离开了。 婵鸢还是让蓝峥跟着他,怕他出事。 她自己回去照料母亲,等都忙完了,又去浴房里简单擦洗了自己,换了干爽衣裳,却毫无睡意。 她合着衣衫,趴在床榻上,对着一盏烛灯出神,却不由自主想起了沈玄苏偷藏在袖子里的那本春宫图。 ……他到底要做什么?要和他那红颜一起探讨么? 所以这一夜住在宫外,是在惦念着与她私会吧? 婵鸢捶了捶床,猛地坐起来,就觉得自己特别不值,不该为他挂心,她好不容易重回一次,又为他牵肠挂肚,她都快不自由了! 等到明天,一定亲口问问他,她才不想憋着难受,委屈了自己。 突然间,窗外传来轻响,婵鸢回神,回头,叶亭带着一身水汽与寒气闪入,肩头衣物颜色深暗,显然淋了雨。 “回来了?”婵鸢一看是他,放松了警惕,懒洋洋地又趴下了,抬眼瞧他,“你今天去哪里了?早上就不告而别,这么晚才回来。” 叶亭卸下身上微湿的夜行装备,声音有些低哑:“今早有一位故人给我传讯,我去见了他一面,才耽搁了些时辰,小姐原谅我罢。” 故人?叶亭的故人,多半与他的出身或那段模糊的过往有关。 但她此刻心绪纷乱,而且她察觉到叶亭不愿意说,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看了眼叶亭的疲倦,揉了揉眉心道:“你去换身干衣服,喝碗姜汤驱寒,我也要睡了,今天好困。” 叶亭看着她心不在焉的侧脸,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应了声:“是。” 他转身退下时,在门边与端着热茶进来的蓝峥擦肩。 蓝峥将茶盏轻轻放在婵鸢手边,瞥了眼叶亭消失在廊下的背影,低声道:“主子,我已经将殿下送回去了,明日既要与贵人相会,不若早些安置,养足精神?叶亭自有他的去处,主子不必过于挂怀。” 婵鸢如何听不出他在为她好? 只苦笑一下,端起微烫的茶盏,吹拂茶沫。 “知道了。” 雨夜寒凉,骨头缝里冒冷风,叫人睡不踏实。 她此时挂怀的,又何止叶亭…… 翌日,雨未停,绵密如愁的淅沥,转为了急促的滂沱。 婵鸢撑着一把青竹骨伞,如约来到积古斋斜对面的巷口。 此时,辰时三刻已过,街面清冷,只有雨声潺潺,她望着那紧闭的铺门,又望向来路,空无一人。 唉,他果然没来。 是了,昨夜淋了雨,旧疾恐又反复,或是觉此事不值他再亲身涉险,又或是……他因什么人,什么事,突然间改了主意。 心底那点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的情绪尚未蔓延开,婵鸢不知道该不该走,这时候,眼角余光却瞥见,长街尽头,雨幕之中,缓缓走来一人。 他撑着伞,那竹骨已经被风吹破了半截,遮不住雨了。 沈玄苏似乎来了有一阵子,他今日穿着素灰娴雅的交领长袍,因怕沾湿,袍角被他稍稍提起,露出一截沾了泥水的鞋履。 他形貌有些狼狈,墨发披散,挽起的部分只插了一枚玉簪,细雨斜风,打湿了他的肩头与前襟。 水洼很深,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一步步,踏着青石板上积聚的水花,朝她走来。 隔着朦胧的雨帘,婵鸢看不清他竹伞下的神情,却能感觉到,那视线穿透雨丝,幽怨怨地,落在自己身上,阴狠冷厉,像是厉鬼一样纠缠着她不放。 怎么,现在知道嫌弃她了? 婵鸢心里还在生他的气,却不及细想,已撑着伞快步迎了上去。 青石板路湿滑,她险些踉跄,几步便冲到他面前,急急将手中雨伞高高举起,全然罩住他头顶。 “你怎么选了这么 一把伞!” 婵鸢飞快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外裳,不由分说便往他肩上披去。 沈玄苏垂着眼睛,在婵鸢缩回手去整理伞柄时,倏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腕。 婵鸢一惊,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沈玄苏牵着她的手,带着她的掌心,轻轻贴在了他自己的脸颊上:“你怎么才来。” 雨声霎时远去。 婵鸢浑身僵住,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细腻,却也没什么血色,像上好的冷玉。 她赌气道:“殿下松手。” “不松手。还要问你,孤的皮肤,”他声音低哑,气息拂过她僵硬的指节,带着雨水的潮意和他身上的清苦药香,“是不是很凉?” “……”婵鸢心跳如擂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问话弄得不知所措。 “凉极了,殿下等了许久吧?何必要早到?我又不是不来。” 她冷言冷语了几句,想抽手,手腕才一动,头顶的伞便因她失衡而猛地一歪,冰凉的雨水立刻洒了她半肩。 沈玄苏眼疾手快地抓过了伞柄,将两人重新笼回那一方干燥之下:“别乱动,你喜欢淋雨么?” 他轻轻咳嗽几声,“婵鸢,又闹什么脾气?” 他如此敏锐,婵鸢反倒是不愿意被他看出心情,不再试图抽手,反而蜷起指尖,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更贴合地捂住了他的颊侧,温声道:“没有闹脾气呀,殿下若不嫌弃,臣给殿下暖暖就好了。” 沈玄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而后,长睫重重一颤,闭上了眼,仿佛贪恋这片刻的温暖,又仿佛不愿泄露眸中更深的情绪。 婵鸢盯着他的脸,又气又恨,又无奈。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斜对面那间“古一手”医馆的黑字招牌,眸光不无沉郁,沙哑道:“那医馆瞧着甚是简陋,什么古一手,许是医术不佳,招摇撞骗弄出来的噱头,真能医得好孤这沉疴么?若是医残了怎么办?你就放心得下,孤被他施针?” 原来他整夜辗转,眼底乌青,竟是在忧虑这个? 婵鸢心中恍然,觉得好笑极了,放柔了声音,哄劝道:“我自然不放心呀,但是古一手先生既享盛名,必有独到之处,若殿下实在不安,不如,先用臣试针好了,臣身强体健,不怕的。” 沈玄苏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眼中掠过一丝怒气:“胡闹,孤还没你那么没良心。” 婵鸢:“……?” 她一时没懂这话的逻辑,她愿为他试针,怎就成了“没良心”?难道他的良心标准是宁可自己冒险也不牵连旁人?这…… “咳咳。” 一声苍老的干咳从旁响起,两人齐齐转头,只见古一手医馆那扇斑驳的木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一个精神矍铄的干瘦小老头正揣着手,倚在门框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眼神,活像瞧见了什么极有趣的景儿。 “年轻就是好啊,”古一手捋着几根稀疏的山羊胡,摇头晃脑,声调拖得老长,“雨里站着也能情意绵绵,诉不完的衷肠。小老儿这屋檐虽说破旧,好歹也能遮些风雨。二位要不进来避避?这春雨寒凉,可别把这位娇弱的小娘子冻着了。” 他目光在沈玄苏苍白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这位相公更是贵人多疾,雨天湿寒,更需保重啊。” 婵鸢连忙把沈玄苏推开,下意识想解释:“老先生误会了,我们并非夫妻,只是朋友。” 话音未落,手上一紧,沈玄苏已松开了贴着自己脸颊的她的手,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 “多谢老先生。” 他对着古一手微微颔首,拉着还未反应过来的婵鸢,迈步便朝医馆门口走去。 婵鸢被他拽着,踉跄一步跟上,心下愕然。 不是,方才不是还嫌弃人家医馆简陋、担忧医术不佳么?怎的别人一邀,就这么干脆地进去了? 真是……善变的男人。 28. 第 28 章 杏林堂不大,门脸窄小,匾额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胎,可掀帘进去却别有洞天。 四壁的药柜高抵房梁,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泛黄的药名签,空气中浮着一股清苦的草药香,混着陈年艾绒的温煦气味,不难闻,反倒让人心神安宁。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正蹲在药柜前分拣药材,她低着头,手指在当归与黄芪之间灵巧地翻飞,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来人让出路来。 婵鸢注意到她了,瞧了她一眼。 古一手察言观色的能力显然很厉害,婵鸢听见他道:“哦,这丫头叫桑婉,是个哑巴,不碍事的,我这医馆时不时会来些身患隐疾的相公,男子雄风有损,这是天大的事!你们放心,她不会传出去。” 婵鸢胆战心惊地看了沈玄苏一眼,瞧见他脸上阴晴不定的苍青色,又十分想笑。 沈玄苏也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高高在上,十分不容亵渎。 婵鸢心道,他看着病殃殃,这方面倒是很行的,虽然她没怎么见过其他男子的,但在野河塘里也常能看见男子们洗澡,出水那一刻,虽然不想瞧见些什么,但确实瞧见了轮廓之后,她就不由得回想起太子殿下夜夜宣淫的雄风来,着实是叫她难以忘怀…… 咳咳,跑题了。 古一手好像是误会了什么,朝沈玄苏努了努嘴,又指了指窗下的竹榻,“相公请坐,把手腕搁在脉枕上,旁的先不论,四诊合参方是正理。脉息不会骗人,可比你娘子那张巧嘴老实多了。” 沈玄苏铁青着脸,不声不响地坐下来,将手腕搁在脉枕上,任由古一手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寸关尺。 婵鸢没有坐,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叫桑婉的哑女身上。 她约莫十八九岁,身量纤瘦,始终低着头,不与任何人对视,捣药的动作熟练极了,不像是学徒。 哑女这个身份十分可疑,婵鸢怕她与画舫上那些女子一样,舌根被齐齐切断了,却不知怎么的,逃了出来? 婵鸢不由得朝她走近了几步,指了指她手里的当归,轻声问:“这是从哪家铺子进的?成色不错。” 桑婉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这位衣着不俗的年轻娘子会主动与她搭话。 她放下手里的药材,从腰间摸出一小块石笔,在药柜的木板上写了一行字:“是先生自己上山采的,城里的药铺太贵,买不起。” 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看来是识字的,手指上还有琴茧子,那张脸很是温润,像是好人家的女子,可眼神十分坚毅,藏着两团火,不似寻常市井小民。 婵鸢心想,她可真像是画坊里逃出来的女奴,不然,一个药房的学徒,为何要捣个药也要苦大仇深?古一手大可以聘请伶牙俐齿的丫头,为何又要聘用这么个木头女娃? 婵鸢的鼻子微微一酸,她没有说破,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擦了擦桑婉额角沾的药屑:“瞧你,像只小花猫。” 桑婉愣住了,眼眶倏地红了,又飞快地低下头,继续分拣药材。 婵鸢不能再打草惊蛇,她装作无事一般,站起身,走回沈玄苏身侧。 古一手正闭着眼号脉,眉头越皱越紧,半晌,睁开眼,盯着沈玄苏的脸看了又看,忽然“啧”了一声:“相公这脉象,老夫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敢问相公,你这病,是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先天不足,后天又劳神过度,忧思伤脾,郁怒伤肝,风寒湿邪趁虚而入,一层叠一层,叠到如今,已是沉疴入络。老夫说得可对?” 沈玄苏收回手腕,拢了拢袖口,神色平淡:“老先生诊脉便诊脉,不必问诊,我不习惯与人谈论自己的病。” 古一手翻了个白眼,显然不吃他这一套:“不习惯也得习惯!你这条命,现在是老夫案板上的鱼,老夫不问清楚,怎么下刀?娘子,”他转头看向婵鸢,“你这夫君平日里也这般倔么?” “他不是——”婵鸢下意识又想解释,却被沈玄苏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他倒不是瞪她,只是那双凤目微微一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睥睨,那股子生来便凌驾于众人之上的骄矜怒气,就……很难掩饰。 又被冒犯了呀,太子殿下,真要命了。 婵鸢真是怕人头落地,可是在宫外行走就是要隐匿身份嘛,玩笑也开不起? 她自觉命苦得很,硬着头皮走上前,抚摸着沈玄苏的手臂,挨坐下来,苦笑道:“我夫君平日里不是这样的,只是久病缠身,性子急了些,他没恶意的,大夫,请继续诊治吧。” 沈玄苏眯了眯眸,婵鸢怕极了他临时发难,朝他拼命眨眼睛暗示,尬笑道:“是吧,夫君?” 不过,这脆生生两句夫君喊出来,沈玄苏竟也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默许了。 “这就对了,来吧,先施针。”古一手从针囊里抽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走到沈玄苏身后,“相公,劳烦宽衣。后颈、肩井、膏肓、命门,这几处穴位都要下针,你这病根在脏腑,不在皮肉,针感会比常人更重些,疗效也更好些,忍得住么?” “忍得住。”沈玄苏淡淡说了声,解了外袍,只留一件素白的中衣。 他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轮廓分明,端端正正地坐在竹榻上,背脊挺得笔直,十分不惧怕。 婵鸢居然开始害怕起来,她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大意了?古一手万一是有心人安排的,要来谋害沈玄苏的怎么办? 沈玄苏……为何就这般信任她? 这也不太对劲吧? 这时候,古一手的针落在他的后颈,沈玄苏闭着眼睛,婵鸢也懂一些医术,瞧见他的第二针确实落在了肩井,第三针在膏肓,紧接着,银针一根接一根地落下,沿着他的脊柱两侧排开,第四针落在命门,终于安心。 古一手甚至还瞪了她一眼:“你怕老夫把他扎死了?放心吧,准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夫君,老夫还不至于招惹你这样不要命的娘子。” 古一手朝她腰间抬了抬眉,“像你这样出门都带着匕首的娘子,属实不常见。” 婵鸢勉强笑笑,紧接着,沈玄苏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眉心微蹙,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婵鸢觉得他大抵是受不住了。 “疼么?”婵鸢蹲下身,仰头看着他。 沈玄苏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她,面无表情道:“……我说不疼,你信么?” 婵鸢花言巧语道:“疼在君身,痛在我心。我只恨不能替夫君受针。” 她将手轻轻搭在他没有扎针的肩头,拇指隔着中衣缓缓按压他僵硬的肩胛肌肉,他的身体微微一震,随即在她的按压下慢慢松弛了几分:“若是怕针,我陪你一起扎,如何啊?” “谁说我怕针?不用你陪。”沈玄苏闭着眼,语气冷淡,却在她手指离开他肩头时,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那只手又按回了自己肩上。 婵鸢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弯了弯嘴角,继续替他揉肩。 这人,嘴上说不怕,手倒是很诚实。 古一手又绕到他身前,手起针落,在他头顶的百会穴落下最后一针。 婵鸢眼睛都看直了。 真敢扎啊,此刻的沈玄苏,后背、后颈、头顶、小臂、虎口,凡露在外面的地方几乎都扎上了银针,密密匝匝,他端坐在竹榻上,隐忍着痛意,像一只滚了一身松针的刺猬。 婵鸢忍了又忍,没忍住勾了勾唇角。 “你在笑?”沈玄苏闭着眼,声音幽幽的。 “我没有。”婵鸢迅速收敛了嘴角的弧度。 “我听见了。”沈玄苏睁开眼,那双凤目隔着满身的银针斜斜地睨过来,带着几分恼怒,几分羞赧,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在笑我。” 婵鸢终于破功,嘴角弯了起来,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只是在想,若是那些熟人瞧见你这副模样,定要说你,有辱斯文。” 沈玄苏的眉头跳了一下,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绯色,不知是气的还是恼的:“你信不信我拔了针,便罚你抄写《礼记》?” “我只是打个比方嘛。”婵鸢退后半步,正色道,“我这就去给你倒杯茶,消消火。” 她刚转过身,沈玄苏便唤住了她:“站住。” 他声音有些发闷,“我头晕,不成了。” 婵鸢只好又折回来,让他歪过来能倚在她身上。 沈玄苏倚着她,她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脸色比方才更苍白了几分,额角的汗珠已经沿着眉骨滑到了眼睫上,他却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不肯浪费,只是闭着眼,眉心微蹙,像是在忍受什么极不舒服的感觉。 “他晕针吧?”古一手从药柜那边探出头来,手里还抓着一把当归,“有些人扎了针会头晕恶心,撑不住就躺下,别硬挺着。” 沈玄苏闻言,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却依旧冷淡:“我昨夜没睡好,晨起又淋了雨,有些乏力罢了。” 古一手噗嗤笑出声,朝婵鸢挤了挤眼:“娘子,你这夫君嘴硬得很呐,不过这富贵病,老夫见得多了,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沈玄苏闷哼了声,把头偏向婵鸢那一侧,不说话了。 婵鸢无奈地叹了口气,朝古一手微微欠身:“老先生莫怪,他平日里不这样的。他今日这针还要扎多久?” “快了快了。”古一手又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走到沈玄苏面前蹲下,“相公,老夫要扎最后一针,足三里。这穴位在小腿外侧,需将裤腿卷起,你若是不好意思,让你娘子来卷。” 婵鸢自然不能等太子殿下吩咐,任劳任怨地蹲下身,替他卷起了裤腿,卷到膝盖上方。 雨天日光浅薄,映衬着卷帘下方的光色十分清冷,婵鸢瞧见了,他的腿和他整个人一样,清瘦修长,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不由得想起,他前世双腿被废,余生只能坐在木撵之上,困于青云樊笼间的凄惨事。 而他摔落木撵那一刻,居然是为了她,向陆观澜下跪…… 婵鸢心室隐隐作痛,她收起了调戏之心,后退一点,捧着他的腿,搁在自己腿上。 沈玄苏似乎看了她一眼,无声凝视。 古一手捏着银针,找准穴位,手腕一沉,银针没入皮下。 沈玄苏闷哼一声,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竹榻边缘,指骨都青白了。 婵鸢闭上眼睛,第一次不敢去看他。 她怕自己一心软,就什么都坚守不住了…… “这针感会酸胀难忍,相公忍一忍,”古一手拍了拍手上的药粉,站起身来,“娘子,老夫去后院煎药,你陪他说说话,别让他从榻上栽下来。若是他嘴唇发紫、额头出冷汗,立刻拔掉他虎口那根针,大声喊老夫。” 婵鸢点点头,目送古一手掀帘去了后院。 医馆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药柜上那只铜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 桑婉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药柜后面,低垂着头,分拣药材的动作却明显慢了下来,像是在偷听他们说话。 婵鸢对她保持着警惕,但更心疼沈玄苏。 沈玄苏依旧闭着眼,浑身是针,面色却有些红润起来。 看来是有效果的。 “夫君,”婵鸢放软了语气,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珠,“古一手说,施完针便会松快许多,咱们往后每隔三日来一次,连施三个月,便有起色。” “三个月。”沈玄苏闭着眼,声音沙哑,“我岂非要做三个月的刺猬?” “刺猬也没什么不好嘛。”婵鸢收了帕子,替他拢了拢肩上滑落的外袍,温声细语地哄着他:“刺猬虽小,满身是刺,寻常猛兽反倒奈何它不得。你若是刺猬, 也是刺猬里的太子,最独特的那一只!” “这是夸么?”沈玄苏睁开眼,那双凤目隔着满身银针望着她,眼底的光幽幽的,像是烛火被夜风吹得一晃,险些灭了:“你过来些,我看不清楚你。” 婵鸢凑近了,沈玄苏便抬起那只没扎针的左手,扯住了她的袖口。 “夫君有何吩咐?”婵鸢笑眯眯地问他。 “你方才嘲笑我,”沈玄苏的声音闷闷的,“罚你替我倒杯茶。” “遵命。”婵鸢转身倒了杯热茶递到他唇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皱眉:“太烫了些。” 她又低头轻轻吹了吹,重新递过去:“这回呢?” 他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太淡了,这茶叶不好。” “这是医馆自备的草药茶,”婵鸢哭笑不得,“不是咱们平日喝的白茶。你将就些,出了医馆我再替你沏好的。” 沈玄苏勉强又喝了一口,别开脸去,示意不喝了。 婵鸢将茶盏搁在旁边的矮桌上,心知他这是在故意找她的不痛快,不敢退开,小声问:“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 沈玄苏凉凉地斜睨了她一眼,“待我想好了,便告诉你。” 婵鸢恨不得抓头发。 古一手端着药碗从后院回来,看见这情形,眉开眼笑地摇了摇头:“老夫就说你们是夫妻,一歇歇了半个时辰,不是夫妻能这般亲近?必定是前世修来的缘分。来,把药喝了,喝完拔针,你们可以走了。” 沈玄苏一口气憋着,喝完了药,拔针,他终于轻松了些,披衣裳站起来,付银子走人。 古一手倚靠在门前,笑看着他们,高声道:“三日后再来!” 婵鸢朝他挥了挥手:“会的!” 外头雨小了些,雨丝落在青石板路上,沈玄苏撑着伞,脸色比施针前好了些,可眼下的乌青依旧浓重,像是整夜未曾阖眼。 婵鸢问道:“殿下昨夜,是不是与谁相见?熬得两眼乌青,总不会是批了一夜的折子吧。” 沈玄苏神色未变,将伞倾斜了些,淡淡道:“孤昨夜独坐。陆远志下狱,空出来的位置要有人填,陆观澜虽然是他儿子,但罪不及子,翰林院的差事他不能再做了,孤打算把他调去金陵,在江南东路安抚使司做个参议。远离云京,对他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你看如何?” 婵鸢不敢说得太多,怕一不小心又撩起他的醋意,只是斟酌着用词道:“金陵是江南盐税案的风暴边缘,也是古董走私线沿运河南下的必经之地,您明面上是将陆观澜贬黜外放,实际上却把他放在了众矢之的。” 沈玄苏唇边扯起一点点冷意:“你又心疼他了?” “哪里?”婵鸢无奈道:“臣听闻他有意替父亲翻案,殿下将他外放,他若心生反意,岂不是纵虎归山?” 沈玄苏将伞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她那边偏了偏:“若他想翻案,以他现在的实力,还撼不动刑部的铁案。他父亲的供状是铁证,他想翻,唯一的办法是证明那些罪证的主使另有其人。婵鸢,你觉得,他下一步会找谁?” “夏骧。”婵鸢没有犹豫,“走私案的最大受益人是他,画舫和积古斋的背后也是他,陆观澜若要翻案,夏骧是他绕不过去的铁门。” “所以,方才医馆里那个哑女,便显得更突兀了。”沈玄苏接过她的话,“漕帮的势力盘踞在运河码头,而哑女在药铺里,典当铺恰好在药铺对面,你不觉得太巧了么?” 婵鸢也这样觉得,“实不相瞒,也是夏骧说,古一手的医术很高明的。也许,古一手握着夏骧的罪证,哑女投靠他,是为了给自己谋一条出路,不然,古一手如此医术,为何要屈居在城西边缘?他必定是为了保护哑女,而且知道些什么。” 沈玄苏微微颔首:“兴许这背后有一笔旧账,夏骧一定对她做过什么,而古一手在护着她。” 婵鸢道:“我会密切监视哑女的,她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不过,殿下也发现了哑女的异常?” 沈玄苏道:“你总是盯着她看,就没发觉,孤的视线,一直与你的交错么?” 婵鸢意识到他一直在关注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从容一些:“殿下火眼金睛,臣愚钝,没能看出医馆里的古怪。” 便在此时,前方的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那不是寻常巡街的官差,而是身着统一玄甲的禁卫军,腰佩窄身长刀,目不斜视,列队从主街上行过。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将领,面庞冷峻,领口绣着狼纹徽记,婵鸢一眼就认出了他——是景飞焰的副官,当日在老井巷剿杀西凉人时见过的那位。 景飞焰的人怎么会在城西巡街?禁卫军向来只在皇城附近活动,城西这种市井之地,从来不是他们的管辖范围。 婵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借着屋檐的阴影遮住自己半张脸,压低声音问:“殿下,景飞焰的禁卫军怎么跑到城西来了?” 沈玄苏站在她身侧,静静地看着那队禁卫军从面前走过,眼中是一片冷厉。 “镇国公府复宠了。锐州吕氏一日三封折子递进宫里,求看在贵妇多年侍奉太后、又刚失了表弟的份上,网开一面。父皇气消了,把怒火转到了西凉人身上,昨晚下的旨,叫靖武侯暂领禁卫军,全城搜检外籍人,不论商旅、僧侣、驿使,一律登记造册。城西是外籍商旅聚集之地,他来这里,是奉命办事。” 婵鸢听完,后背一阵冰凉。 贵妃被禁足,四皇子哑了,镇国公府本该一蹶不振,可皇帝却在这个时候重新抬举镇国公,把禁卫军交给景飞焰,明面上是安抚贵妃,实际上是赋权靖武侯府,制衡吕氏亲兵。 可是偏偏被推上这个位置的是景飞焰,前世,他便是联合了吕氏,率领禁卫军,攻破了宫城。 难道,一切不可逆转吗? 不,她偏不眼睁睁看着,她要去试探景飞焰,就明日。 29. 第 29 章 可明日去见景飞焰似乎也不妥,她如今在云京声名狼藉,几乎成了旁人口中的红颜祸水,又如何能接近靖武侯? 婵鸢站在檐下,望着那队禁卫军消失在雨雾转角,心念电转,霎时有了主意。 她转过身,将沈玄苏往街边的屋檐下面轻轻一推,竖起一根手指,点在他微湿的前襟,轻声道:“殿下,您先行回府,务必仔细周身,莫要淋到雨,臣有一事需即刻去办,是为了殿下的大业。” 沈玄苏并未挣扎,而是顺着她的力气往后靠,后背抵在了那屋头的窗棂下,垂眸瞥了一眼她抵在自己胸前的手指,缓缓抬手,掌心包裹住她的手指,沉声问询道:“何事需瞒着孤,即刻去办?” 婵鸢生怕触怒了这位心思难测的太子殿下,只得软语温言道:“那日臣与友人赴宴,席间听闻夏骧提及,靖武侯已然查明了殿下在嘉城的所作所为,却并未将此事回禀贵妃。足见景侯爷与吕氏、贵妃一党并非同路之人,他手里的兵权是变数,若他能站到殿下这边,二党便不足为惧。臣斗胆,愿为殿下做一说客,先探其虚实,倘有机会,臣便以利害诱之,引他入东宫之盟。” 沈玄苏垂眸不语,手指从她手背上缓缓滑落,凉薄道:“你可知,孤从未想过拉拢他?” 婵鸢抬眸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终于品出了一丝怪异,可她急于为沈玄苏铺路,也为自己铺路,铁了心要去,快声道:“殿下以为,臣就不知道他是个狼子野心的武将么?他如今功高盖主,不知有多少人试图拉拢他,上次我二人在太后宫中交锋,他言辞轻佻,已经对王权颇有微词。他若是反了,对殿下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臣以为,正因如此,才更应在他还未做出抉择之前,抢先一步。只要提及共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沈玄苏静静地听着,面上没有一丝波澜,婵鸢以为沈玄苏会欣然同意她的决策,毕竟此等机缘巧合的机会,也算是千载难逢。 却看见雨丝连绵中,他幽幽抬眼,巫山眉轻蹙,漆黑的眼睛盯紧了她,不知怎的,湿了一片睫毛。 他突然凑近,目光锐利起来,锋芒闪烁:“你说的那些道理,孤何尝不懂?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不告发孤?他是不是在等?” 婵鸢微微一怔,“他在等殿下向他抛出桂枝,这不对么?” “好,那么照你所说,利诱,”沈玄苏退后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雨声淅沥,檐下的水帘将他的身影笼罩成模糊的轮廓,“你又打算拿什么利去诱他?他不缺兵权,不缺圣眷,不缺战功,你说,他缺什么?” 婵鸢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是不存在的,她从未来的时空而来,认定此时的景飞焰不会对她动心思。 而对沈玄苏来说,这像极了她向景飞焰的投诚。 “殿下,臣对您是忠贞不渝的,只是觉得,他可被引为奥援之人。”婵鸢谨慎道。 沈玄苏轻轻笑了一声,“是么?可那日太后寿宴,你与他二人比肩同行,惹得满庭侧目,他看你的眼神,孤到现在都难以忘怀。如今你又主动提出去当说客,孤如何能不多心?孤就算要夺这天下,也还没沦落到要靠自己的女人去换取兵权的地步。” 婵鸢心头一凛,没料到他此刻翻起旧账,且角度如此刁钻,心头也是一阵火窜起来,委屈极了:“殿下明鉴,那日不过是宫道偶遇,同行几步罢了。臣与靖武侯,何来私交?此举全为殿下,殿下岂不闻,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殿下难道不想早日廓清朝堂,稳坐金銮殿?” 她一时气急,全然忘了纠正,她现在还不是他的女人。 沈玄苏的声音却就这样轻下来,轻到几乎被雨声淹没,“孤自然想。可这不意味着,孤要舍下你。” 婵鸢愕然,“臣不过是去说几句话,又不是去送死。既然要赢,便要舍得下一身剐。殿下今日是怎么了?往常从不似这般迟疑。” 沈玄苏默然片刻,站在檐下,雨水从瓦楞上滴落,在他面前织成一道薄薄的帘。 婵鸢已经做好了任何准备,她以为他会说些俗话——后妃不可摄政,你一介女流,与你何干? 可他没有。 “婵鸢,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在轻敌?” 沈玄苏抚摸着她的脸庞,居高临下道:“那日在宫中,他看你,如同鹰隼盯住了逃出巢穴的雏凤……” 他喉结滚动,剩下的话似乎难以启齿,婵鸢察觉到了寒意,而他的警告随之而来:“孤再说一次,不许去。” 婵鸢被他眼中罕见的占有欲震住,一时竟忘了挣扎。 然而,远处似乎又传来马蹄声与隐约的号令,时机稍纵即逝。她狠狠心,手指在他掌中蜷曲,本能地想要多留下一会,却又逼着手指猛地发力抽回手,决然转身,一头冲进茫茫雨幕。 禁卫军的队伍已经行至巷口,尾骑的副官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勒住缰绳回过头来,便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娘子从雨幕中冲出来,一把拽住了他的马辔头。 副官认出了她,讶然道:“是你?那日在老井巷,大红嫁衣,你是付婵鸢?” 付婵鸢顶着一脸的雨,大声道:“带我去见靖武侯,别对我说不行,他不是派了你们成日跟踪我,打探我的消息吗?” 副官尴尬极了,他们这段时间确实一直在打探她。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伸出手,将她拉上了马背:“坐好了,这就回!” 婵鸢攥紧马鞍,在风雨中回头望了一眼。 沈玄苏撑着伞,静静立在屋檐下,隔着绵密的雨帘,看不真切神情,唯有一道挺直孤峭的身影,和那双隔着雨雾,冰冷刺骨望过来的眼眸。 婵鸢没有回头,尽管她知道,这下很难收场了,只能等事成之后再向沈玄苏请罪。 骏马长嘶,蹄声嘚嘚,瞬间冲开雨幕,朝着城西军营方向疾驰而去。 军营辕门肃杀,旌旗在雨中低垂,副官引着婵鸢直入中军大帐。 帐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外间的寒意湿气,景飞焰未着甲胄,只一身暗朱色劲装,外罩玄色大氅,正背对着帐门,俯身看着沙盘。 闻声转头,看见她湿漉漉地站在门口,先是意外地挑了挑眉,扯出一个野性的笑意:“我当是谁?原来是稀客。” 他挥手让副官退下,帐内只剩他们二人。 景飞焰目光如炬,将婵鸢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落在她湿透的衣裙和苍白的脸上,笑意深了些,“付姑娘这副模样,是淋了雨,还是跳了河?冒雨舍命前来,总不会是为了勾引本侯吧?” 婵鸢拂开黏在颊边的湿发,随手扯了件袍子遮身,开门见山:“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侯爷暂领禁卫,巡查城西,可是奉旨清查西凉细作?” 景飞焰一笑,走到炭盆边,拿起铁钳拨了拨火,火星噼啪一爆,垂眼道:“是又如何?此乃军机,似乎与姑娘无关。” “若有关呢?”婵鸢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侯爷可曾抓到活口?可曾问出,他们与城中何人勾结?与运河上的浮玉舟,又有何关联?” 景飞焰动作一顿,抬起眼,眸中戏谑尽去,锐光乍现:“你知道的倒不少。” 他丢开铁钳,拍了拍手上的灰,踱步走近她,“不错,是抓了几个舌头。巧的是,他们其中有人,竟认出了姑娘你是谁,也供出了你那夜与一蒙面琴师登上浮玉舟,其余的,倒是没什么,孤早就把那人砍了。” 婵鸢警惕地望着他:“侯爷告诉我这些做什么?莫不是你也参与了陆氏贪污案?” 景飞焰已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泰山倾颓般的压迫感。 他微微俯身,手臂搭在她的腰间,那股蓬勃的温度,令婵鸢产生了错觉。 “你把本侯当什么人?” 他忽然弯下腰,一把将她扛上了肩头。 “侯爷!”婵鸢惊呼,攥紧了他肩头的流苏:“这太失礼了!” 景飞焰却抓紧了她的细腰,大步流星地穿过正堂,走进后厅,将她稳稳地放在正中央那张铺了虎皮的椅子上。 椅子很大,她整个人陷在虎皮毛茸茸的触感里,湿透的裙摆滴着水,狼狈得不成样子。 而他退后一步,半跪在她面前,与她平视。 这个姿势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雨珠,和他眼底那一小片被烛火映出的暗金色光斑。 “姑娘莫怕。”他笑着,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难得的郑重,“方才在外头说的那话,半真半假。本侯一直怀疑,有西凉人混进了军营,方才,本侯不得不如此,叫他们以为,你对本侯是非常重要的人,他们若是敢碰你,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婵鸢浑身一僵,倏然抬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前世他也是这样,笑着笑着便翻了脸,温柔着温柔着便将她按进了无尽的深渊。 他是在保护她?还是另有所图?抑或兼而有之? “侯爷深谋远虑,婵鸢佩服。”她稳住心神,转而问道,“京中近日很不太平,不止这一桩案,我听闻,嘉城破后,北边的瀛州又被西凉人攻打,侯爷不日或将出征?” 景飞焰却笑了,明朗恣意,语气变得有些懒洋洋的,“是啊,我塞北男儿,命里带血,此生免不了杀伐。北凉人最近不安分,本侯在京里待不了太久,所以不论四皇子一党怎么折腾,本侯都不会投向他,只管领禁卫军搜城。” 婵鸢却敏锐地听出来,景飞焰不站边,也不打算向太子投诚。 景飞焰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绵密的雨幕,背影挺拔如孤松,却透着塞外风砂磨砺出的冷硬,悠然道:“姑娘今日来,不是来关心本侯的吧?” 婵鸢知道时机已到,深吸一口气,直视他深邃锐利的眼眸:“明人不说暗话。婵鸢此来,确有一问。侯爷既知嘉城之事,亦知城中暗流,更与吕氏非是一路。如今暂领禁军,位处中枢,不知侯爷心中,可有效忠明主、匡扶社稷之志?” 帐内炭火“哔剥”一响,景飞焰静静看着她,揭穿道:“原来你是来为太子做说客的。”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吕征那颗人头,是太子砍的吧?嘉城那场火,是太子放的吧?四殿下的嗓子,也是太子毒哑的吧?太子狠厉,来日未尝不会对其他皇子下手。你觉得本侯既然查到了这些,为何至今没有呈到御前?” 婵鸢立刻明白了来之前沈玄苏的顾虑,顿时觉得对不住他,原来他真的看透了景飞焰么…… 婵鸢抬起眼,冷静道:“因为侯爷在等我来,以利益诱你入东宫之盟。” 景飞焰忍不住笑,他伸出手,勾起她一绺湿漉漉的秀发,搁在鼻底轻轻嗅了嗅,“你真觉得,本侯等你来劝说,只是为了利益而已么?” 这个动作太过暧昧,婵鸢下意识偏过头,发丝从他指尖滑落。 起伏的胸口,却湿漉漉地落在景飞焰眼底。 他也不恼,只向上提了提她遮身的袍子,哑声道:“太子大方,将你献出色诱,本侯却也要考虑考虑,此事不急。婵鸢,今日,本侯倒是另有一桩要紧事。家父寿辰在即,本侯需回府拜寿,兄长们也从别处归家,你既然来了,不如陪本侯走一趟?” 婵鸢在他眼底看见了熟悉的猩红,不由得抱紧了自己的身子,拒绝道:“侯爷的令尊寿辰,臣女去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景飞焰噙着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你父亲付明谦,许多年前流落塞北,在雁门关外给北凉人为奴。是本侯的父亲在乱军中将他救下,带回府中养了半年。你父亲感念救命之恩,将他唯一的女儿小稚玉许给了本侯。” 他捏了捏婵鸢水润柔软的脸蛋,在她震惊的眼神里,不甘心地问:“小稚玉,你自己的小字是什么,你自己知道。本侯可有半句虚言?” 婵鸢实在是愣住了。 只有父亲会在与母亲的 信中提及她的小字,稚玉。 父亲的事,在付家从来无人提及,流落塞北、给北凉人为奴、被景家所救——这些事她从未听说过。 前世她嫁给沈玄苏的时候,没有人告诉她,她和景飞焰之间还有过这样一桩旧约!而前世景飞焰在凤梧宫里对她做的那些事,难道是因为恨? 恨她嫁了太子,恨付家悔婚,恨她成了别人的皇后? “你可是心仪太子?”景飞焰盯着那张倾城的容颜,问:“哪怕他将你,如此这般,活色生香的献给我?” 婵鸢不敢说,这都是她自己自作主张跑过来,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的目光。 景飞焰却好似更不甘心,挑起她的下颌,认真极了:“未婚妻,你心甘情愿为他做说客,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婵鸢坐在那张虎皮椅子里,过电似的明白了。 前世景飞焰恨她,不是因为她是皇后,而是因为他以为她背弃了父辈的婚约,欺辱她,报复她。 这一世,她不能让同样的恨意再次生根。 “前尘往事不可追忆,至少今日,我陪侯爷回府。” 她站起身,不自然地遮掩起自己:“只是我得在途中去一趟成衣店,买身衣裳,总不能这副模样去给老侯爷贺寿。” 景飞焰的唇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可以,本侯没那么肤浅,不会在此时要了你。哦,对了,今日宾客中,或许还有你的一位故人,那位刚被黜落翰林院、即将外放金陵的陆观澜,陆公子。家父与陆远志,也算有几分故旧之谊,但事先说好,你不准离开本侯身边。” 婵鸢一时无语,景飞焰这是杀人诛心,将陆观澜置于此局,意欲何为? 不容她细想,景飞焰已扬声命人备车,将她打横抱起来,放进车里,又扔了干爽的衣袍进来。 靖武侯府在云京的宅邸坐落在城东,飞檐斗拱,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油光发亮。 今日是老侯爷景荣的六十寿辰,府门前车马如龙,朝中但凡与北疆军系沾边的官员几乎都来了。 方才路上,婵鸢买了身藤萝紫披云纱的齐胸襦裙,裙幅阔大垂坠如云,她提着披帛,跟在景飞焰身后进了正厅,刻意落后半步,低着头,只希望不要被太多人注意到。 可景飞焰偏偏不让她如愿,他一进厅便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来,然后侧身,替她挡开了几个上前寒暄的官员。 婵鸢一眼便看见了陆观澜,他坐在靠角落的位置,面容依旧清隽温润,只是瘦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冷峻。 他看见婵鸢,目光先是微微一亮,随即便落在她身侧的景飞焰身上,眸子里的光便暗了下去。 婵鸢不知怎么是好,景飞焰又不肯放她走。 宴席临开始前,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通传: “太子殿下驾到,代帝贺寿,亲临靖武侯府。” 满堂宾客同时起身,一辆内敛贵气的青篷马车不疾不徐地停在了侯府正门前。 内侍手捧鎏金礼盒,面容肃穆,紧接着,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弯腰步出马车。 他未撑伞,身旁内侍却恭敬地为他披上一件墨色狐裘,遮去了杏黄颜色,在雨中明亮耀眼,通身浸染的尊贵气度,交织出惊心动魄的昶丽。 来人抬首,唇红齿白,眉眼温润,唇边噙着颇具仪范的浅淡笑意。唯有他视线扫过侯府门庭瞧见婵鸢与景飞焰站在一处时,深邃平静之下,一丝几欲焚天的怒意,哪怕是温雅表象也无法完全包裹。 婵鸢站在原地,深知他越是不动声色,越是山雨欲来。 这下惨了。 沈玄苏从正门外走进来,行至主位前,对着须发皆白,欲要下拜的靖武侯老侯爷,微微抬手虚扶:“老侯爷耄耋寿辰,功在社稷,不必多礼。” 他侧身,从随行内侍手中接过一方明黄卷轴,“父皇感念老侯爷一生戍守北疆,劳苦功高,特命孤前来,代天子贺寿。” 宣罢,他将圣旨卷好,亲自递到老侯爷手中。 那只苍白修长的手,盖住一双浸透风霜血火的手,翻云覆雨。 “老臣叩谢天恩,陛下隆恩,太子殿下亲临,老臣惶恐,铭感五内。” 老侯爷声音洪亮却带着哽咽,又要下拜,这次被沈玄苏托住双臂。 “老侯爷折煞孤了。”他亲自将景荣扶至上座,缓声道:“北疆苦寒,老侯爷一生为国屏藩,身上旧伤想必不少。父皇特意嘱咐,让孤带来宫内秘制的雪参玉蓉膏,对陈年痹症有奇效,望老侯爷善加保养,福寿绵长。” 这话说得恳切,提及具体伤药,更显关怀入微。老侯爷眼眶一热,连声道谢。 在场众多与靖武侯府交好的宾客,闻言亦不禁动容。 景飞焰上前行礼,笑得爽朗而坦荡:“末将景飞焰,参见太子殿下,殿下亲临,侯府蓬荜生辉不如早开宴,大家同乐。” 沈玄苏微微颔首,走到主位上落了座,端起案上的酒盏,轻轻抿了一口,示意宴席可以开始。 景飞焰坐在右首下侧,比起左上位的清癯病弱,月下青竹,他倒是尽显武将的魁伟英挺,似雪中苍松。 婵鸢坐在最远处,远离纷争,却也听见沈玄苏状似不经心地问询道:“靖武侯好雅兴,孤的臣下,怎么也成了侯府的座上宾?” 景飞焰目睹太子反应后,嘴角勾起一抹了然而挑衅的笑意,“殿下不知道她为何出现在这里么?倒也无妨,她与末将本就是旧识,今天冒雨来军营找末将许久,我们相谈甚欢,末将便说,今夜家父寿辰,她自请来贺寿,怎么,殿下是不乐意她与本侯走的太近了?她只是您的臣下么?殿下为何不称她为您的侍妾?” 沈玄苏未回答,平静地饮酒,目光却扫过婵鸢,片刻停顿,眯了眯眸,视线落在她这身素未谋面的新衣上。 婵鸢心道,彻底毁了。 要不还是别吃了,走为上! 30. 第 30 章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要走也没那么容易,沈玄苏的眼睛淬了一层薄冰般,似乎要将她身上这件衣裳撕碎了,婵鸢无比后悔今晨抛下他的决定,早知道就同他一起来侯府了,也不至于提心吊胆,还与他大吵一架。 可是沈玄苏他真的好粘人……表面是个清冷自持的性子,实则不然。 婵鸢苦恼地用玉箸戳弄着碗里沉浮的圆子,托着下巴,感觉臀底像生了颗钉子似的不自在。她真想回西窗,当老大多舒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至少不用这么心虚地坐在这里,被沈玄苏的眼神剐成鱼片。 景飞焰更是姿态松弛,似乎在悠闲地欣赏着激怒太子的战果,随后,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与桌子上的各位宾客道:“诸位可知道,婵鸢与我年幼时便结下娃娃亲,我们的父辈,早为了我们缔结姻缘?” 满堂宾客的视线顿时看向婵鸢,那些震惊错愕的视线黏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溺毙。 婵鸢本该慌乱,或者如坐针毡,不过她都没有,只是微微一笑,扮作无辜模样。 沈玄苏垂了垂眼,拾起广袖,轻描淡写地呷了一口梅子酒。 一口,又一口。 婵鸢一见,简直要跳起来! 他不能喝酒!喝了酒便走样,不是质询她到底钟意不钟意他,便是要她发誓祈愿,一辈子不离开他,一不舒心便要呕血晕厥。 婵鸢这才真正如坐针毡,恨不得现在就拉着太子回府,省得他们俩都出糗。 角落里的陆观澜却起身,举杯向老侯爷祝寿。一番冠冕堂皇的祝酒词后,他转向主位,向太子遥敬一杯道:“今日得见殿下亲临,臣感佩不已。另有一不情之请,臣不日将赴金陵,临行前,想敬故人一杯酒,望殿下成全。” 婵鸢没顾得上看他,然而他的目光却坦然地看向婵鸢道:“付姑娘,一别多日,金陵路远,盼望你也安好。” 婵鸢意识到他在遥祝自己,方才被迫举杯,道:“陆公子,山高水远,你也保重。” 一时间,所有视线在太子、景飞焰、陆观澜和婵鸢之间来回穿梭,所有人都在看着太子的脸色,可太子却一副平淡的模样,仿若没听着,也不甚在意。 陆观澜缓缓坐了回去,将手中那杯敬向“故人”的酒,默默饮尽,再无他言。只是那垂下的眼眸里,思绪翻涌,无人能窥。 一片寂静中,上座的老侯爷景荣忽然重重咳了一声,声如洪钟:“说到这付家丫头,老夫便想起她那父亲,付明谦!” 他抚着胡须,眼神掠过景飞焰志在必得的脸,又掠过主位上太子温润却深不可测的神情,方才淡笑着道:“当年在雁门关外,付二爷可是条能豁出命去的硬汉子!一身是胆,又重情义。我景家与他,是过命的交情,说是世交故旧,半点不虚!” 景飞焰闻言,眉梢一挑,了然地笑着摇头,倒像是早就料到父亲会如此圆场。 他满饮一杯酒,无言无语,似乎不忿地轻哼了声。 而主位上的沈玄苏,在景荣开口的时刻,已放下了那盏只沾了唇的梅子酒,面上依旧波澜不兴,甚至顺着景荣的话,露出些许倾听长辈追忆往事的敬重神态。 景荣话锋再转,看向沈玄苏,语气诚挚:“老夫也常听闻,付家丫头多蒙太子殿下关照。她父亲一去不回,留下这么个女儿,如今能得殿下青眼,亦是她的造化,我的小儿子飞焰惦念旧友,那份娃娃亲,早就不做数了,老夫在此,也代故友谢过殿下照拂之情!” 说着,他竟真的举起酒杯,向沈玄苏示意。 沈玄苏从容举杯,与景荣隔空相敬,声音清润温和:“老侯爷言重了,付姑娘才华出众,容色绝双,倒是老侯爷与付将军的故旧之情,令孤感佩,若是她愿意,孤允准她时时来老侯爷处拜访。” 景荣这才如释重负般笑起来,婵鸢亲自上前敬茶,心里很清楚,景荣此番言论,不仅当了侯府的家,更是说明,靖武侯府已经向太子投诚。 天家富贵,一朝一夕,变幻莫测,丝竹依旧,宾主尽欢,只是这其中掺杂了多少博弈与心惊,唯有当事人知晓。 景飞焰在宴席中途便借故离席,不知所踪,陆观澜也早早悄然离去,留下一个清冷孤绝的背影。 婵鸢却在出恭的途中,被景夫人请进了屋。 景夫人的屋子陈设雍容,透着一股利落爽飒的北地气息。 景飞焰的妹妹景云霜是个英气勃勃的少女,不过十四五岁年纪,头发扎成马尾,看见婵鸢进来,眼睛便是一亮,脆生生喊道:“嫂子!” 婵鸢脚下一绊,险些被门槛绊倒,勉强站稳,“景姑娘,莫要胡说……” “霜儿,不得无礼。”景夫人年约四旬,保养得宜,眉宇间与景飞焰有几分相似,她拉着婵鸢的手坐下,目光慈和地打量她,叹道:“好孩子,莫怪霜儿莽撞。当年你父亲与我夫君是过命的交情,那婚约虽是酒后戏言,可我们景家,从来是当真话记着的。” 她拍了拍婵鸢的手背,语气诚挚,“这些年,委屈你了。如今付明毓当家,他为了将你嫁与太子,自然不提,我们景家却从未忘。飞焰那孩子,性子是倔了些,野了些,可心里一直惦记着。” 说话间,已有丫鬟捧着几个描金螺钿的锦盒过来。 景夫人一一打开,里头珠光宝气,尽是成色极好的东珠、赤金累丝嵌宝的头面、水头通透的翡翠镯子:“这些,原就是备着给你及笄、出嫁时添妆的。如今……虽世事多变,但这些东西,合该是你的。” 婵鸢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珠宝,心头沉甸甸的,不是喜悦,而是难以承受的负累。 她忙推拒:“夫人,这太贵重了,婵鸢受不起。当年旧约,实乃长辈戏言,岂可当真?如今婵鸢身世浮沉,不愿辜负夫人和侯爷的好意。” “嫂子就别客气了,”景云霜笑嘻嘻地凑过来,不由分说将一支赤金点翠凤簪插入婵鸢发间,左右端详,“嗯,好看!这才配得上我嫂子!” 她说着,又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牛皮囊,塞进婵鸢手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献宝般的得意,“这个给嫂子,里头是我平日里练着玩的小玩意儿,淬过毒的,见血封喉!嫂子带着防身,京城里坏人多,特别是那些装模作样的贵人,嫂子生得这么美,万一被贼人欺负了怎么办。” 婵鸢握着皮囊,和里面明显是锋利金属的触感,一时哭笑不得。 这景家女儿的“见面礼”,果然与众不同。 景夫人看着女儿,又是无奈又是骄傲地摇头,对婵鸢温声道:“霜儿顽皮,你别见怪。她自小跟着父兄在边关野惯了,就爱这些,你收着吧,也是她一片心意。” 正说着,里间的锦缎帘子一动,景飞焰大步走了出来。 他已换下宴客的披甲,穿着随身的锦袍,更显得宽肩窄腰,气势迫人,他目光在婵鸢发间的凤簪和手中的皮囊上掠过,无奈笑道:“母亲,霜儿,你们别吓着她,她才知道我们曾有婚约之事,还很惊慌。” 他走过来,握住了婵鸢的手腕,对母亲妹妹道,“我与她说几句话,你们不许偷听,尤其是云霜,不然三哥要罚你蹲马步的。” 景夫人了然地点头,景云霜则冲兄长做了个鬼脸。 婵鸢被他不由分说地拉着,穿过一道小门,来到毗邻的一间厢房,这里显然是景飞焰在府中的私室,陈设简洁硬朗,多宝阁上摆着兵器模型、边疆地图。 房门在身后合上,景飞焰松了手,却转身,将她轻轻抵在了门边的紫檀木榻沿,他靠得很近,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抬手拂过她发间那支凤簪,动作竟有几分轻柔,“她们很喜欢你。这簪子,是我母亲当年的嫁妆之一。” 婵鸢偏头想躲开他的触碰:“侯爷,今日之事并非我所愿。” “别说话。”景飞焰打断她,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条项链,样式极为古朴甚至粗犷,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截打磨得光滑温润的白色兽骨,形状微弯,似某种猛兽的利齿,以黑色皮绳串着,坠子底部似乎还刻着纹路。 他将项链举到两人之间,悬在婵鸢的眼前:“这是啸风的齿。” 景飞焰的声音低缓下来,郑重道:“啸风是我十四岁时,在狼山猎杀的第一头头狼。它咬死了我三个亲兵,我断了它一条腿,它撕开了我的肩胛。” 他空着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左肩的位置,“最后,我用它自己的牙,捅穿了它的喉咙。” 他将那枚兽齿放在鼻底,仿佛这样,便能闻到当年的血腥与风雪。 “塞北的规矩,猎人取下自己猎杀的第一头猛兽身上最锋利的骨头,刻上自己的血印和名字,随身佩戴,或赠予最重要的人。它代表勇气、胜利,还有,守护与承诺。” 他看向婵鸢,目光灼灼,不容闪避,柔声道:“我从未把它给过任何人。现在,我给你了。” 说着,他伸出手,要将那兽骨项链戴到婵鸢颈间。 婵鸢猛地向后一缩,脊背抵紧了坚硬的榻沿,喉咙发紧道:“侯爷,此物意义非凡,婵鸢承受不起!这不合规矩,我若是不能给予同等的誓言,岂不是辜负了侯爷一诺!” 景飞焰嗤笑一声,手臂却固执地停在她颈侧,指尖捏着皮绳,“在塞北,本侯的心意,就是最大的规矩。你收了它,便是认了我景飞焰的承诺。” 他逼近一分,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赤诚:“稚玉,我知你今日为何而来,也知你心向何方。但没关系,这项链你收着,它替我守着你,也提醒你——你父亲应下的婚事,我景飞焰,这辈子都认。太子能给的我未必给得起,但太子给不了的,整个靖武侯府,北疆景家,都能给你。你付婵鸢,永 远是我唯一的,堂堂正正的妻,我等着你改嫁我呢。” 兽骨已贴上婵鸢颈间温热的皮肤,那骨头里粗粝原始的质感,与他话语中沉甸甸的承诺,让婵鸢心头剧震。 内心,是有那么一瞬,被这份情感的真挚打动的。 可她还是要拒绝。 “侯爷,不可任性。”她抬手想挡景飞焰的动作,却碰到他坚硬的手腕悬在她肩上。 “便任性,又如何?”景飞焰动作利落地将皮绳在她颈后系好,兽骨坠子贴着她的锁骨下方,冰凉,沉重,存在感惊人,仿佛猛兽的烙印,打在了娇贵的白玉兰上。 他退后半步,目光落在她颈间,满意地勾起唇角:“好看,很适合你。记着,戴着它,便是我景飞焰认定的人,在这云京,没人敢轻易动你。” 他伸手,似乎想碰碰那兽骨,最终却只是用指节蹭了一下她的脸颊,婵鸢一躲,他反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宴席要散了,太子想必也等急了,我让人送你出去?” 婵鸢实在不自在,景飞焰却率先拉开了房门,外间隐约的喧哗声流泻进来,伴随着无数目光。 婵鸢镇定地在原地,可是颈间的兽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慌意乱。 虽然侯府的夫人小姐都待她极好,可她还是恨不能立刻飞回琼华楼。 然而,婵鸢刚随着人流走出朱门,夜风裹着未散的雨气扑面而来,她尚未辨明方向,便被一名面白无须的太监拦住了去路。 太监侧身示意停在不远处阴影里的一辆青篷马车,“付姑娘,殿下吩咐,请您同车回宫。” 婵鸢登时只想推脱:“夜深了,公公,臣该回去了。” 婵鸢自称臣,也是因为这位公公也是太子的随侍,知道她与太子殿下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绝非君臣、侍妾那么简单。 太监也是心里有数,皮笑肉不笑道:“这会儿是臣子,待会儿就不一定是什么了,奴才若是您,便有眼力些,自己上车。” 周围尚未散尽宾客们纷纷朝这方向施礼,而那车帘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从内掀起,昏黄的灯笼勾勒出太子殿下半边沉静的侧脸,他并未看她,仿佛只是随意为之。 婵鸢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烟消云散,只好认命地点点头,一步步走向那辆马车,近前,深吸一口气,弯腰上车。 车厢内宽敞,陈设清雅,弥漫着清冽的竹息香,沈玄苏已靠坐在主位软垫上,双目微阖,似乎真的在养神。 那件墨色狐裘被他披盖在腿上,杏子黄袍更显得身形清瘦,唯有唇上因饮了梅子酒,残留着一抹不正常的嫣红,黑眸子悠悠然地看过来,只环视着她崭新的藤萝紫披云纱襦裙,又从她头顶扫到脚尖,最后停留在她颈间。 “舍得出来了?” 他不咸不淡的问话,婵鸢不敢敷衍,甚至不敢坐得太近,怕他注意到那条掩藏在披帛间的兽骨项链,只好拣了对面的角落,尽量缩起身子,恨不能化作空气:“是,殿下,方才与景夫人闲聊两句,没别的事情。” 沈玄苏不置可否地“嗯”了声,婵鸢听不出他什么意思,如果他当真注意到了项链,那他的沉默便更可怕了。 车轮轧过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粼粼声,与车外渐沥的夜雨交织,衬得车厢内死寂一片。 就在婵鸢以为这沉默会持续到宫门时,沈玄苏却似忍无可忍,道:“婵鸢,孤的话,你什么时候才会听?” 婵鸢呼吸一窒,手指下意识绞紧了裙摆,她张口想辩解,却实在心虚,只道:“殿下误会了,老侯爷不是也说,那婚约作废了么?” 沈玄苏目光死寂,“你明知道孤在问什么。” 婵鸢心头一跳,自然猜得到,忙道:“是这样的,臣淋了雨,衣衫尽湿,去见老侯爷实在失礼,便在途中匆匆置办了一身。” 不知道沈玄苏是否相信了,他望着她裙摆精致的云纹和肩上轻软的披帛,不冷不热道:“倒很合身。颜色也鲜亮,衬你。” 这夸奖听在婵鸢耳中,不啻于冰锥刺骨,她愈发不安,急急补充:“只是寻常成衣,不及宫中针线局的万一,殿下若觉得不妥,臣回去便换了。” 沈玄苏却不再看她,重新闭上了眼,只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似乎那一点梅子酒的后劲开始上涌,让他有些不胜烦扰。 半晌,他才抿下唇底的殷红,慢悠悠地开口道:“既然淋了雨,又脏了旧衣裳,恐着了寒气,今夜便不回琼华楼了罢。” 婵鸢愕然抬头。 沈玄苏将她的惊慌都看尽眼底,却不知怎的,一片黑睫压下眼睑,暮色与月色一同森森。 “今日你操劳过度,立下大功,孤赐你汤泉行宫沐浴,也好驱驱寒。” 明明是奖励,可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光中,婵鸢却不觉得放松,裹紧了衣裳,更觉得紧张至极。 31. 第 31 章 沈玄苏大抵是在恼她,未经许可,擅自做主去拉拢靖武侯为伍。 婵鸢在马车的摇摇晃晃间是这样想的,可越想越生气。 沈玄苏这般将个人情感凌驾于政治理性之上,是君王的大忌,他该知道的呀!可他前世时并非如此昏聩,亦是知人善用,这会儿是怎么了? 婵鸢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抬眸侧身,对沈玄苏蹙眉道:“殿下今日之举实在不妥,日后,您要拉拢的人只会更多,若是个个都凭一己好恶抉择去留,那这天下人心,岂不成了市集菜贩般可随意挑拣弃置的货品?为政之道,在于容人所不能容,用人所不愿用,您欲成大事,胸襟需如海纳百川,化不投缘者为己所用,而非仅容合意之流。” 沈玄苏却阴沉地看了眼马车外,似乎也在隐忍着情绪,破天荒地并未说出什么伤人之语,或做出有失体统的举动。 婵鸢却不觉得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她如今又不是他的妻,而是他的臣,规劝王道,又有何错? 婵鸢实在不喜欢沈玄苏这样逃避她,便大着胆子探出身去,扳过他的肩膀,扭他面对自己,却瞥见他的眼尾有一抹淡薄的红晕染开来,面庞拂过了风,在他眼底吹过一片荡漾的涟漪。 沈玄苏目光凄冷,锋利地滑过厉光,终于开口道:“说够了么?你为景飞焰找的借口。” 婵鸢在这一刹那登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为何如此悲痛?这位在人前永远矜贵清冷、喜怒不形于色的储君,此刻因为她一番谏言,竟这般失态,甚至需要别过脸去掩饰愤怒? “殿下应以大局为重,”婵鸢声音发涩,所有准备好的诘问与道理溃不成军,“您是在怪罪我僭越了么?是臣言重了,不该这样议政。您不是饮多了酒么,我去唤人备醒酒汤。” 婵鸢欲抽身退开,手腕却被他猛地攥住。 沈玄苏依旧侧着脸不看婵鸢,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在极力吞咽着什么煎熬。婵鸢不由得放软了身子,倚靠在马车上,胆战心惊地盯着他,他素来是算计深沉的,从未这般情绪外露。 “别走。”他哑声,带着潮气:“醉便醉了,无妨。” 婵鸢被他圈禁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里,本能告诉她该找借口逃跑了,可他气竭般的喘息声,又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她层层设防的心墙。 难道……是她没在乎过他的感受么? “殿下,”婵鸢柔声唤他,主动用另一只手,擦去了他眼角的红,“臣并非不懂您的顾虑,只是,兹事体大,关乎东宫根基,臣不得不强硬些,您别怪我,” 他倏然转头看向她,那双凤眸因那抹红而深邃无比。 婵鸢温柔地抚摸着他的侧脸,心里也想通了。就算是逢场作戏也罢,他是她的君,是前世未能携手白头的夫君,亦是今生剪不断、理还乱的债主。 可这些话,如何能说出口? 马车缓缓停下,汤泉宫到了,沈玄苏不再看她,径直起身,拂袖下车。 太监们等候在车旁,婵鸢攥了攥微湿的手指,默默叹了口气,随着他踏进汤泉宫的门槛。 殿内水雾氤氲,硫磺的微辛混着沉水香,从池面上袅袅升腾,烛火被水汽晕成一团模糊的金黄,将整座殿宇笼在一片暖融融的昏暗中。 沈玄苏背对着她,解开外袍随手掷于地上,中衣襟口微敞,随即步入池中,靠坐在池壁一侧,阖眼似在养神。 婵鸢站在屏风后解衣裳,只听见水声哗然一响,便知他入了水。 她今日出来得急,身上只余一件月白中衣,薄薄的衣料也已经被水汽濡湿,贴在皮肤上,不太舒服,她却顾不上那些,快速摘下兽骨坠子,藏在衣服堆里,才慢吞吞地从屏风后绕出来,赤足踩在温热的汉白玉池沿上。 婵鸢踟蹰在池边,深知一旦入水,单薄的衣衫便会无所遁形,更怕沈玄苏借驱寒之名行亲密之事。 可太子之命难违,她悄悄绕到池子最远端,贴着边缘滑入水中,将身体尽可能沉入水雾浓处。 “过来一些。”沈玄苏未睁眼,声音却传过来。 婵鸢终究还是涉水朝他走去,水波在她腰间荡开,搅乱一池平静。 直至他面前三步远处,她停住,水已没至胸前,衣料湿透后紧贴肌肤,她强自镇定,却不敢抬眼,只能抬手遮挡。 沈玄苏终于睁开眼,目光如浸了水的玉石,凉而沉。 他面色沉沉,白润透红,手指却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脖子,肩膀,锁骨,冰凉指尖带着池水的温热,却激得她微微一颤。 他轻笑了声,“怕什么?” 他似乎觉得不解恨,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下移而去,最终停在她襟口微敞处。 婵鸢连叹息的勇气都没有了。 沈玄苏用指节轻轻挑开一线她的衣襟,却并未流连,而是盯着她的眼睛,慢条斯理道:“孤若真想做什么,你躲到天涯海角也无用。” 婵鸢并未后退,乌发在水中漂浮开,缠绕在她手臂前,她也算是破罐子破摔了,倔强道:“殿下今日此举,与浮玉舟上那些以权势迫人的纨绔有何区别?殿下教导臣民守礼,莫非殿下的礼,便是对臣女随意轻慢?” 沈玄苏眸色一暗,非但未怒,道:“这份不肯屈就的风骨,实在难得。可孤却恨,姑娘这份风骨用于此处。” 他手腕一转,反握住她的手掌,用力将人带进怀中,婵鸢在水中骤然失了重力,不设防跌坐在他腿间,脊背撞上他温热的胸膛,湿透的衣衫阻隔甚微。 婵鸢感觉在水底又撞到了什么不该撞到的东西,可这感觉是什么,她又该死的无比熟悉。 她浑身一软,正要挣扎,他却用双臂环住她的腰肢,下巴轻抵在她湿漉的发顶,叹息般低语:“别动好么,让孤抱一会儿,今夜便不对你做更多的错事。” 婵鸢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他方才那句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一道悬在头顶摇摇欲坠的利刃,让她连挣扎的念头都不敢有,只淡淡道:“殿下若是想要这世间的任意一个女子,都是无需恭谦的,您不必与臣女说这么多。” 说是这么说,可这过分的贴近让她心慌意乱,前世那些亲密无间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红烛摇曳的新婚夜,病中相互依偎的寒冬,还有那些极少数他褪去所有装扮,仅仅作为沈玄苏拥她入怀的静谧时刻。 那些记忆温暖而酸楚,婵鸢望着自己交叠置于身前的手臂,湿透的袖口紧贴皮肤,露出一截手腕,上面还残留着他方才在马车中攥握留下的淡红指痕,视线再往下,是水中若隐若现的身体轮廓,以及紧贴着她小腹的,那只他横亘过来的手臂。 羞窘、不安,而悸动。她猛然惊觉,抛开君臣身份,抛开前世纠葛,此刻在温泉池中紧密相拥的,只是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 她心跳失序,终于后知后觉了些什么。 沈玄苏原本规规矩矩横在她腰间的手臂,似乎动了一下,手指若有似无地擦过了她侧腰敏感的肌肤,婵鸢几乎要弹跳起来,却被他更快地按住。 “……殿下。”婵鸢咬住了下唇,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她不确定他是有意还是无心,但这般暧昧的触碰,在这寂静无人的汤泉宫里,无疑是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又加了一把焚烧的火。 她忍不住想,若在前世,这般情境下,他恐怕早已…… 不,不能再想!婵鸢猛地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那些令人脸热的回忆中抽离,她开始试图用理智分析现状,分散注意力。 夜色深沉,汤泉宫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 待他终于肯松手,向后靠去,重新阖上了眼,仿佛瞬间抽离了所有情绪,又变回了不可触及的储君,婵鸢才悄声退下,换了衣裳,离开热泉池。 门外的值守侍卫与宫人们似乎都未料到她会这么快就出来。 太子今夜醉了酒,怎么能放任这个女子安然走出来?宫人们甚至把用来包裹她的被褥和春恩轿子都备好了,只等里面安静后,将疲惫软化的女子送出汤泉宫。 婵鸢站在台阶前,想走而不能。 毕竟太子殿下没说让她走,她只好跟着宫女,去了寝殿。 烛火被刻意剪暗了几盏,堪堪照亮床榻一角,婵鸢换了干燥柔软的寝衣,坐在榻边,用布巾有一搭没一搭地绞着湿发,目光却落在虚空里,有些失神。 直到门开,脚步声靠近,她才蓦地回神,下意识将手边一本用来打发时辰的杂书合拢,压在枕下。 “殿下?” 沈玄苏已换了一身玉青色寝服,墨发半干,松散地披在肩后,周身戾气似乎已消散殆尽,只余下淡淡的疲色。 他走过来,自然地在她身后坐下,伸手接过了她手中半湿的布巾。 “臣自己来就好。”婵鸢微微侧身。 “孤来。”他做主了,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濡湿冰凉的发丝,用布巾一缕一缕,耐心地吸着水分,握着她发丝的手很轻柔,仿佛他手中的她,是脆弱的琉璃,需要他的照拂。 婵鸢心口莫名发慌,又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酸软。 前世,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光景…… 大婚次日清晨,他 屏退了宫人,笨拙地学着为她绾发,却总也梳不好,最后只得无奈放弃,却执意要为她插步摇。 那时他也是这般,沉默而专注,只是眼底含着清浅的笑意,不像此刻,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记忆翻涌,带着隔世的暖意与憾痛,婵鸢的目光落在他执着布巾的手上,那手腕清瘦,骨节分明,与她记忆中一般无二。 鬼使神差地,她想起大婚那一夜。 红烛高烧的洞房内,他拿着小金剪,珍而重之地剪下她一缕青丝,又剪下自己的一缕,打了个同心结,放入锦囊,耳根微红,低声念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眼前人与心上人重叠,却又是截然不同的两人,婵鸢心头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那早已消散在时光里的同心结轻轻勒了一下,酸涩瞬间弥漫开来,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 在他为她擦拭最后一缕发梢时,婵鸢卸了全身力气,向后一仰,轻轻靠进他怀里,轻声唤他:“殿下,我想和你说说话,好么。” “……说罢。”沈玄苏似乎没料到她这突如其来的依偎,擦拭的动作顿住,另一只手臂却环过来,本能地拢住了她的腰。 婵鸢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似乎快了一拍,觉得奇怪,却没多想。她放任自己沉浸在这平静的依偎中,轻轻抚上他的侧脸,她沿着他明晰的下颌线,缓缓抚至唇角,又流连至微微蹙起的眉间,仿佛想抚平折痕。 许是夜深,忽忆起少年事,她说起话来,有几分柔软的依赖:“殿下今夜给予臣女的承诺,臣女记得了。” 沈玄苏低头看她,昏黄的光线下,她仰着脸,眼眸清澈,映着点点烛光,氤氲着温柔的水色。 他眼底那抹刚刚沉淀下去的暗色,骤然被更汹涌的浪潮席卷,他捉住了她在他脸上作乱的手,握在掌心,力道有些重。 “什么承诺?”他哑声问,目光紧紧锁着她,“同床共枕,却仅此而已的承诺?” 婵鸢睫羽轻颤,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殿下是君子。” 沈玄苏将她的手,放在唇边,嘶声道:“那若孤,后悔了呢?” 婵鸢没有退缩:“殿下是君,君无戏言,臣不敢做您的侍妾,哪怕做您的刀刃、盾牌,都无怨无悔。” 沈玄苏蓦地低笑了一声,“可孤有悔啊,婵鸢,告诉孤,身为人君,是否便不能有私心?是否连问一句,在你心里,孤的心意究竟算什么……都是昏聩?” 婵鸢觉得,方才他就一直想问这句话。 她该说什么?说他是君,是主,是她必须效忠和辅佐的人?说他们之间隔着前尘往事,不该也不能有私心? 解释显得苍白,承诺又太过沉重。 重生以来,她步步为营,想着赎罪,想着弥补,想着助他避开前世的劫难,却独独不敢深想,他们之间,除了这些,还能剩下什么。 看着她眼中的茫然与挣扎,沈玄苏眼底那抹赤红更浓,孤注一掷的情绪彻底冲垮了理智的藩篱。 他搂着她的腰,将她按在身下,忽然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温柔缱绻的吻,掠夺着她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铺天盖地的龙涎香混合着梅子酒的气息。 他着实是醉了,可是婵鸢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脑中一片空白,手下意识地抵住他胸膛,却被他更紧地扣住后脑,加深了这个侵略的吻。 心事,焚烧殆尽。 他用力碾过她被吻得红肿湿润的唇瓣,眼底翻涌着累积起来的情潮,婵鸢望着他威仪的眼眸,那里面映着慌乱的自己,和他最直接的索求。 前世今生的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婵鸢心底深埋的眷恋,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她。 那是连她自己都不想承认的。 前世的夫妻情分,就当她忘了,不成吗?为什么非要她想起来? 她闭上眼,泪水积蓄,偏偏不要承认她的心,胡乱挣扎着,不知道是不是打到了他的肩膀,手臂,后背,她的手指气恼地蜷在他肩头,指尖又掐进他寝衣的布料里。 他吃痛,却未挣扎,箍在她腰间的双臂缓缓收紧,几乎要将她揉碎。 沈玄苏用力地吻着她,吻着她,却慈悲地放过了她被蹂躏绯红的唇,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整个人趴在她身上,不知是醉了,还是病了,呼吸又热又沉,睫毛湿漉漉地贴着她的皮肤,每一次吐息都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潮水,滚烫的,颤抖的,却偏偏不说什么。 他只是一直一直抚摸着她空荡荡的脖子和锁骨,沉默而温柔,却什么都不肯说出口。 32. 第 32 章 是他的气息,是他的力道,是久违到让她心慌意乱的亲密。 婵鸢被他吻得有些喘,手没力气地搭在沈玄苏背上,她害怕被沈玄苏察觉这具身体里苏醒的记忆,手不停地抓着他的背,就好像第一次被太子亲吻那样无辜,做出全然承受的姿态,宛如未经人事的少女初次承欢,懵懂而无措。 可这伪装何其艰难? 唇上火热热的湿润痛感犹在,前尘旧事裹挟着温热的气息汹涌而至。 是了,即便在前世,他们之间这般唇齿交缠的亲吻也实在不多。 并非不愿,而是碍于层层叠叠的宫规礼教,储君与太子妃必须相敬如宾,端给人看,那些深植于骨血里的廉耻,使每一次亲近都需掩于帐幔之后,连肌肤相亲本身,都成了需要隐秘进行的羞耻之事,不足为外人道。 那时,她尚能说服自己,这是身份使然,是夫妻相性,是规矩如此。 可如今呢? 他攻城略地般的炽热,不管不顾的索求,婵鸢才发觉,这具身体远比她的心更诚实,早已篆刻下了属于他的全部记忆。 而他前世的死,与九叔有直接关联,对那时的他而言,她是仇敌之女、罪臣之女、不贞之妻…… 她的一生,就是个错。 他若是知晓前世一切,会恨她罢?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沉塘抛尸。 沈玄苏似乎察觉到了她片刻的恍惚,吮吻的力道稍缓,转而用唇瓣轻轻摩挲她微微肿痛的嘴角。 他的眼神里似乎藏着得寸进尺的试探,凤眸里翻涌的,是欲望,占有?还是痛楚? 沈玄苏沙哑唤道:“婵鸢,睁开眼,看着孤。” 这一声低唤,婵鸢从混乱的回忆中猛地回苏。 她惊惶地意识到,自己搭在他背上的手,不知何时已松了力道,已然是依偎的姿态。 廉耻心后知后觉地涌上,烧红了她的耳根。 她怎能……怎能在他这般不明不白的强取与试探中,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沉溺? 婵鸢猛地偏头,避开了他再度落下的唇,湿漉漉的眼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翻腾的羞愤、慌乱。 “殿下……”她声音微哑,带着喘息,竭力维持冷硬,“请您……自重,这太失礼了。” 沈玄苏闻言,抬起头,手指扣住她的手掌心按在床榻边缘,贴近了些,狭长的眸子一眯:“叫一声孤的名字,婵鸢。” 婵鸢拒绝道:“……殿下,这不妥。” 沈玄苏却不大满意似的,等了片刻,见婵鸢不再叫些更亲昵的称呼,又低下头来,用嘴唇蹭了蹭她的下颌,似是诱哄:“再叫一声别的如何?你知道孤想听什么的,鸢儿,你说了,孤便放你走。” 他退开半寸,乌眸轻盈地看着她,眼底还流着情动时的水光,隐隐含着些威胁的期盼。 婵鸢真是不解,前世那般温润恭谦的人,今生居然这样霸道强求!是他太会演,还是她根本就没懂过他? 她不愿与他正面冲突,只能摇头,倔强道:“殿下,你若再这般咄咄逼人,我便什么都不愿同你说了。今夜的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只当是为了你我的颜面,但是夫君二字,我是绝不会叫的。” 沈玄苏却垂首,忍俊不禁似的笑了一声,又抬眸,眼底含着笑意,手指抚过小姑娘柔软的脸庞,揉捏着她红透了的耳垂,温润道:“嗯。罢了,是孤心急,不该逼你。” 他放过她,翻身坐起,将散落的衣襟拢好,垂眸静声道:“孤为太子,你跟在孤身边,无人相信你今夜仍是完璧。不过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就是要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才好掩人耳目。你只需知晓,今夜与孤共宿行宫,并非你错。” 婵鸢十分不解,但终于把他盼走了,她抓着锦被,躺在榻上,蜷缩成一团,看着他整理衣冠,眼角还有窒息憋出来的泪。 “殿下要在这里睡么?臣女不能与殿下再过多接触,请殿下出去。” 婵鸢把被子拉到额头,声音闷闷的,对太子下了驱逐令。 沈玄苏没有生气,他起身行至门边时,吹熄了璧上烛火,道:“今夜孤宿在书房,你若睡不着,便差人来喊孤。” 婵鸢赌气不肯回话,他便推门离开了。 等门扇在他身后合上,婵鸢终于肯把脸露出来。 被褥上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冷香,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又睁开,烦恼至极。 睡不着,真的睡不着。 他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为何一定要假意与她有染,把她拉进他的羽翼里? 近些天,他迂回辗转,软硬兼施,连婵鸢都不知道,他下一步又会做出什么事。 太子生来位高权重,对于国事态度严肃,重视仁心仁政,虽然惯于掌控权柄,却从未把她算进谋略里面去。 他身为天子,却没逼迫她生下一儿半女,不似前朝始皇帝,为巩固边疆藩镇,将后妃视为权欲的工具,却偏冠以宠爱的名义,短短几年,生育无数,早早撒手人寰,这样的女子不尽其数。 虽说天家富贵需要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可对于沈玄苏来说,他并未尽责,她也并未。 今生婵鸢仍然不想尽责。 万一他登基之后,又变成前世那样呢?万一凤梧宫的火,这一世还要再烧一次呢?她才不敢赌。 婵鸢睡不着,心乱如麻之际,窗外突然传来三长一短的叩击声,她心神一凛,瞬间从榻上坐起,所有旖旎杂念被强行压下。 唯一能在夜里随意进出太子行宫的,只有拥有御用护卫资格的叶亭。 她披衣起身,赤着脚跑过去,推开窗,夜风裹着雨后的清冽扑面而来。 轻声道:“叶亭,进来吧,太子走了。” 叶亭蹲在檐下的阴影里,一身夜行衣湿了大半,发梢还滴着水,也不知在外头等了多久,见她探出头来,他便往窗棂上一撑,无声地翻进来。 他一皱眉,弯腰将她抱起,放到床榻上坐着,才一抱拳,低声道:“楼主,琼华楼出事了,约莫子时末,一个老汉疯疯癫癫地跑进楼里来,只说要求救。” 婵鸢缩着脚,揉了揉眼睛,道:“别着急,说清楚,怎么回事。” 叶亭盯着她的嘴唇,似乎对它的丰腴红润程度有不解,再看她眼睛,迟疑了片刻,才将她的双脚揣在自己怀里暖着,冷脸道:“那老汉自称是西城郊的农户,姓王。他有个女儿,叫王樱,年方十六,三日前进城售卖绣品,至今没回家,他四处寻找无果,却在今天晚上走到了运河旁,在浮玉舟上看见了女儿。他去索要,被打了一顿,刚好看到了咱们楼里几名暗卫,就一路跟到了琼华楼,求我们救救他女儿。” 婵鸢察觉到了叶亭的凝视,不自觉地低了低头,将唇掩饰在了阴影里,情绪已经恢复了平静,“那老汉现在何处?” 叶亭却更疑心了似的,慢声道:“他已被控制在前院的厢房,情绪太激动了,说几句话就要哭,蓝峥那么耐心的人,也难以问出更多,便带着人去查浮玉舟那边。说是近三日进了六个女子,登记名册上却只有五个。少的那一个,没有记录在官府文牒上,但船上的一个老船工见过她,她被关在三层最里间的暗舱里,那间舱房门口挂着一把铜锁,钥匙只有夏骧的心腹管事才有。” 婵鸢道:“你们查人,用的是太子殿下的名号么?” 叶亭目光清冷如星,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是。不瞒楼主,如今云京盛传您就是既定的太子妃,依凭您和太子殿下的关系,西窗出入云京各大场所,打的都是鉴影司的名号,向来无阻。” 婵鸢默然,顿时意识到,沈玄苏那番话,言外之意,是给她赋权。 他知道西窗有些卷宗是见不得光的,可他不阻拦她的一切行动,反而成为了西窗如今最为显赫的靠山。 可他为什么不直说?怕她拒绝他的好意? ……婵鸢确实是不想依靠着他的。 叶亭见她沉默,又道:“楼主,此事巧合得有些蹊跷,偏偏在您被宣召至汤泉行宫之时发生,属下怀疑,这是夏骧故意在引您上钩。” 婵鸢默了默道:“那艘画舫是夏骧的地盘,而京兆尹背后是陆远志贪墨案、古董走私案、人口贩卖案的整个利益网。若是他在故意引我上钩,那只能是在拖延我的时间,让我把精力耗在王樱这一个失踪案上,顾不上查他典当铺里的前朝祭器和走私品。” 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夏骧早就得知,那晚她和陆观澜宴请他后,又与一“掩面琴师”登上浮玉舟,便看穿了她的身份。 又怕陆观澜咬死他追查到底,便想利用她和陆观澜的关系,给她一个下马威,逼陆观澜放弃为陆远志贪墨案平反,这样一来,夏骧这京兆尹之位便不会动摇,陆观澜也能知难而退。 婵鸢思索之间,叶亭忽然低声道:“主子,你嘴怎么了?” 婵鸢回过神来,端起茶盏,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不要问了。在这些无辜哑女面前,在那些丢失了女儿的百姓面前,我的儿女情长不值一提。” 叶亭眸色一暗,没有再追问。他沉默地站起身,将怀中那双已捂暖的脚轻轻放回榻上,用锦被仔细盖好,月光透过窗棂,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漫成一片平湖。 “属下告退。” 他抱拳,转身时,人已如轻烟般掠出窗外。 婵 鸢独自坐在榻上,方才那些困意全消失了,她怕沈玄苏真等她一夜,好不容易才调养好些的身子又犯病,便披着外袍,下了榻,推开房门。 廊下无人,值守的宫人似乎被刻意遣远了,她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书房外。 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暖黄跳动的烛光,她轻轻推开,只见沈玄苏伏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竟已睡着了。 婵鸢哭笑不得,倒也没怪罪他,他每日殚精竭虑,累了就应当休息,若真是等她来,反倒偏执了,那不像他的性格。 婵鸢掌着灯,拖着步子走到桌边,见他的墨玉发冠早已解下,鸦羽般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在肩头背后,睫毛紧闭着,玉白的脸上,有着浓重的青影。他手边是堆积的奏章,狼毫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墨迹已干。 夜深了,夜风从未关严的窗隙钻入,带来一丝凉意。 今晚泡了温泉,毛孔已然打开,婵鸢怕他着凉,头痛风寒,扭头看见他搭在椅背上的外袍,便取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肩上。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时,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握住。 她一惊,低头,对上沈玄苏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双眼初醒时还带着惺忪的雾气,迷茫了一瞬,待看清是她,眸底倏地漾开一片柔软的波光,像是月华碎在了深潭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指腹在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上捏了一下,依恋似的。 婵鸢本能地想抽回,却在触及他眼中那片柔软的疲惫时,心尖莫名一颤,竟任由他握着,没有动:“殿下若是困倦,不如去榻上睡?” 沈玄苏轻轻将她的手拉至身前,依旧握着,自己则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下巴搁在了交叠的手臂上,侧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个贪恋温暖的稚子。 烛火在他长睫上跳跃,投下蝶翅般的阴影,他低声道:“孤还以为,你不愿意来了。” “殿下不该等我。”婵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游移,落到书案另一角一把素白的纨扇上。 沈玄苏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却盯着她的耳畔耳垂,意味深长道:“鸢儿,可否为孤画一张扇面?” “那也要殿下先放手才行。”婵鸢轻轻挣了挣被他握着的手,沈玄苏这才慢吞吞地松开手指,目光却依旧追随着她。 婵鸢拿起那把纨扇,入手微沉,是上好的素绢,尚未题字作画,一片干净的白。 她在书案对面的圆凳上坐下,隔着书案,对着他,轻轻摇动手腕。 不是什么正经画,只是几竿瘦竹,一弯冷月,竹下有水,水边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笼。 竹是他,月是她,灯是他们一起在河边放过的那盏莲灯。 凉风习习,拂动她额前散落的发丝,沈玄苏眯了眯眼,倏忽伸手,从笔山上取下一支小楷,蘸了蘸砚中犹存的余墨。 婵鸢绘山绘水的笔锋微微一顿,只见沈玄苏探身过来,握就着她的手,在那洁白的扇面上,落下了第一笔。 婵鸢看着那苍劲又隐含锋利的字迹,一笔一划,在扇面上逐渐呈现—— 月满盘,金瓯全,皎若清风扇。银烛小扇奉君,团圆合欢满袖。 松如簌,涛起籁,鬓边风月长,何处债入怀中?玉人笔底烟云。 题字力透绢背,墨色淋漓。 窗外,更深露重,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立在庭院的古树阴影里,将窗内尽收眼底。 叶亭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望了一眼天际寥落的星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握着剑柄的手指,紧紧收束。 片刻,他身形微动,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掠上屋檐,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后,再未回头。 写罢,沈玄苏搁下笔,眸中倦色未消,却含笑道:“如何?” 婵鸢迟疑道:“殿下,不觉得过于风流了么?” 沈玄苏趴回原处,勾了勾她的下颌,手指带过她的下唇,疏懒的模样,若有所思道:“孤提笔时,只觉字字由心,何来过于之说?不过,像今晚这般,偶尔风流一次,也不为过。这扇子用的是贡缎里最细软的云光绢,经纬里掺了珍珠粉,光下会有极淡的莹辉,像是你的皮肤,映照在月光下。” 婵鸢握着扇柄,竟然不知说什么好,耳根“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怎能……怎能用这般靡丽的词句,来形容一把扇子,又如此自然地……关联到她身上? 沈玄苏轻言轻语的,又抚摸着她鬓角的发丝,低声道:“三日后,夏骧在府中设赏宝宴,你扮作孤的侍女,与孤同去,好么?” 婵鸢胡乱间点头,又听见他轻轻的笑,全然不设防的模样。 33. 第 33 章 第三日,婵鸢如约守在古一手的药堂前,等待沈玄苏来落针。 天公作美,连着数日的阴雨终于收了尾,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当空,街边的槐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 婵鸢怕热,今日着了身浅碧色轻罗衣裙,这会儿立在杏林堂檐下窄窄的阴影里,踮着脚往巷口张望,把手里的团扇摇得呼呼作响,正是那夜在书房里题字的那一把。 那晚她走后,沈玄苏便主张把扇子赠她,她觉得收藏墨宝兴许能在落难时当做盘缠,便悉心带在身边,还在扇骨上缀了一枚青色的流苏。 不多时,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巷口转了出来。 沈玄苏依旧来迟,也不知道是故意气她的,还是公务着实繁忙,穿得却也不少,一身广袖白袍,外罩一件薄薄的银灰色氅衣,墨发用玉冠高高束起,步履从容。 只是这身衣裳…… 婵鸢眯起眼数了数,里外至少三层,领口还拢得严严实实,旁人看他,纷纷侧目,只当是见了怪人。 婵鸢记得,他惧寒,每到凛冬时节,暖阁里要烧满地龙,手炉时时备好,她也会给他备好御寒之物,在他的披风内里多缝一层薄绒。 如此冬春之交,众人已换薄衫,他却仍需添加一件外袍,十分不合时宜,他似乎轻轻咳嗽两声,婵鸢无奈,怕他又病重,只得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到他面前时,额上已沁了一层汗珠。 “殿下今日穿得太厚了。”她仰头看他,气息还没喘匀,便已蹙起了眉:“若是不舒服,大可以将衣物脱下给我,不必拘谨。” “孤体寒,不怕热。”沈玄苏低头看她,抬手用袖口轻轻按在她额角,慢慢拭过,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擦一件极珍贵的瓷器,又低声道:“况且,在宫外,你我二人是夫妻,孤自然不会拘谨的。只是鸢儿,那夜之后,你还要与孤说这些生疏的么?” 婵鸢没乱动,太子那袖口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柔软而微凉,吸走了她额上的汗珠,却吸不走她颊上那两团被晒出来的薄红。 婵鸢挺着脖子没乱动,垂了垂眼,躲避着他的视线,轻声道:“殿下莫要说这些……还有,哪怕是在街上,也莫要太过亲近,惹人注目。” 沈玄苏含着笑意,收回袖口,手指头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廓,又问:“是么?那你还记得上次你怎么表演的?在宫外行走,你该如何唤孤?” “……夫君,夫君,这样唤你,总行了?”婵鸢无奈,一把牵住他的袖子,拽着他往药堂门口走。 沈玄苏忍不住轻笑,顺着她的力气往前走,并未挣扎。 婵鸢不经意间回眸看了他一眼,唇红齿白的少年,在日光下眸子里晃悠着动人的辉芒。 她回过头,觉得心头有些乱。 进了门,又是一股清苦的草药香扑面而来,桑婉正蹲在药柜前分拣新到的杭白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这一回她没有像前两次那样低头回避,而是站起身来,朝婵鸢微微弯了弯眼睛,虽然依旧不能说话,可那双眼睛里的戒备比前两次少了许多。 婵鸢弯了弯眼睛,道:“桑姑娘,又见面了。” 桑婉笑了笑,点点头,便转身走到药柜后面,端出两盏早已备好的凉茶,轻轻搁在窗下的矮桌上,又退回去,安安静静地继续分拣菊花。 婵鸢觉得这是个很好的进展,至少她愿意理理她们了,便端起凉茶抿了一口,朝沈玄苏低声道:“桑婉今日肯主动给我们备茶了,上回她连看都不肯看我们。” 沈玄苏接过另一盏茶,目光在桑婉低垂的侧脸上停了停,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若有所思。 “小娘子好本事,你家那么倔强的相公,都被你拉来,三日一施针,我权当你忘记了!” 古一手从后院掀帘出来,手里捏着一把刚摘的金银花,花萼上还带着露珠。 他看见沈玄苏,眉梢一挑,将金银花往药篓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碎叶,朝窗下的竹榻努了努嘴:“相公今日气色倒比上回好。我已来了,还等什么?脱了衣裳趴上去,老夫的银针可不等人。” 沈玄苏这次照旧是不大愿意,婵鸢便轻声哄了句:“夫君,你乖一些可好?上次不是试过了么?不疼的,回去之后又是一夜好眠。” 沈玄苏抬眸专注地盯着她,“娘子,若是我主动脱衣受针,你可还有什么好处授予么?” 婵鸢轻咬了下唇,抬起手臂,用袖口挡着古一手的注视,眼睛一闭,心一横,轻轻在他鬓边落下一吻。 沈玄苏好似整个人都怔住了,方才那点故意拿乔的慵懒笑意凝固在唇角,凤眸倏然睁大。 婵鸢飞快地收回手,放下衣袖,只觉脸上烧得厉害,心擂如鼓。 她真是……真是被这冤家气昏了头,竟做出这等事! 沈玄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忽然伸手,开始解月白锦袍的襟扣,指尖忙乱。 他这般干脆,反倒让婵鸢愣住,呆呆地看着他自己宽衣,露出匀薄劲瘦的肩颈线条,然后在古一手的示意下,沉默地趴伏在竹榻上,将整个后背交付。 古一手忍不住轻笑摇头,施针时,也难得没有扯着嗓子调侃人,只是一边捻针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药材的行情。 絮叨到了一半,他忽然换了话题,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语气也变得有些唏嘘:“说来也是造化。老夫年轻时给京里不少达官贵人都瞧过病,那会儿京兆尹夏大人还是工部的一个小主事,与陆远志陆尚书是莫逆之交。两人隔三差五一块儿喝酒,夏骧胃不好,陆远志便亲自跑到老夫这儿来给他抓药,那情分,啧,比亲兄弟也不差什么。” 他用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一遍,落在沈玄苏的肩井穴上,又道:“后来嘛,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忽然就翻了脸,前几日听人说,陆远志下狱之后,夏骧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递过,这官场上的情分,还真是说断就断。” 榻上的沈玄苏闭着眼,面上波澜不兴,仿佛只是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掌故。 婵鸢坐在窗下的矮凳上,手里还捧着那盏凉茶,目光却已与他抬起的眼睛无声对上。 夏骧与陆远志的“不和”,若是在陆远志下狱之后才公开翻脸,那便不是真的不和,而是夏骧在划清界限,怕被牵连。 然而他们是在那之前就翻脸了,那么,夏骧为何要在陆观澜面前扮作兄弟情深的模样? 这说明,夏骧与陆远志之间有旧账,而那笔旧账,很可能就是陆远志倒台的原因。 拔完最后一根针,古一手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转身去后院煎药。 沈玄苏躺在竹榻上,浑身是小针眼,尤其是虎口和小臂,酸麻得抬不起来,他试了两次,手指都勾不住衣领,便索性放弃了,闭着眼躺在那里,像是在生自己的气。 婵鸢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唇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夫君莫动,我来便是。” 她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捡起他搁在榻边的中衣,一只手轻轻托起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将袖子套进去。 沈玄苏的手指还是麻的,任由她摆布,只是在她将衣襟拢到他胸前时,微微偏过头,只对她道:“娘子前些日子夜里还与我保持距离,今日却这般贴心,是要讨孤欢心,还是真心怕孤着凉?” 婵鸢手上动作不停,将腰带绕到他腰后,用力一收。 沈玄苏闷哼一声,腰腹不自觉地往前一挺,下颌差点撞上她的额头。 婵鸢系好腰带,顺势抚平他肩头的褶皱,抬眼看他,目光清正而坦然:“我只是怕你手麻穿不好衣裳,出去被风吹了,又该咳了。你若是病了,又成了我的错。” 沈玄苏莞尔,将她鬓边的银簪轻轻扶正,手指停在耳垂上那枚东珠耳坠上:“我的娘子,生了一副好心肠,偏长了一张不饶人的嘴。” 他的手指从耳坠上滑下来,在她下颌上轻轻一蹭,像是一片柳叶从水面上掠过,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 桑婉蹲在药柜后面,将杭白菊分了一篓又一篓,始终没有抬头,只是那嘴角,似乎也弯了一点点。 婵鸢想和她多亲近些,便扭脸起身,离开了小屋。 桑婉刚走到堂门口,门帘又从外面猛地掀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大步跨了进来,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碧玉佩,油头粉面,眼袋浮肿,一看便是被酒色淘空了身子的纨绔子弟。 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壮汉,一进门便用脚踢开挡路的药篓,声音刺耳而粗野:“古一手!古一手人呢?本公子要的药呢!” 古一手从后院掀帘出来,手里还端着刚滤好的药汤,一见来人,眉头便拧了起来,不情不愿地将药碗搁在柜台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推到柜台边缘,语气冷淡:“齐公子要的鹿茸壮阳散,按方子抓好了,一日一服,不可过量。拿上走人,老夫这药堂不是菜市口,容不得大呼小叫。” 齐公子将纸包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冷笑一声,将纸包往地上一摔,纸皮裂开,褐色的药粉撒了一地:“就这么点?你当本公子是要饭的?今晚本公子要用这药献给另一位大人物,你就不能多给一点?” 他朝前逼了一步,目光越过古一手的肩膀,落在药柜旁的桑婉身上,眼睛忽然眯了起来。 “这样的美人,怎么还在这儿给人捣药?” 齐公子上前一步,伸手去扯桑婉的袖子,“上回本公子问你一晚上多少钱,你还没答!” 他话没说完,手腕便被婵鸢攥住了。 她很会这一手,扣在他腕间的穴位上,使了三分暗劲,疼得他脸色骤变,手臂一软,桑婉拿着捣药杵便跑了过来,双手攥紧,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他的鼻梁上! 一声闷响,齐公子的鼻梁肉眼可见地歪了半寸,鲜血从他鼻孔里涌出来 ,他捂着鼻子惨嚎着往后跌坐,那两个家丁手忙脚乱地将他架起来,连拖带拽地拉出门去。 齐公子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在门口破口大骂:“你这不要脸的下贱货色——” 刚骂了一句,便不见了人声。 估计是叶亭以为是她在挨骂,便把人拖走了。 婵鸢将桑婉手里的捣药杵接过来,放在药柜上,又从袖中取出帕子,仔细擦掉了捣药杵上的血痕,递还给她。 桑婉接过药杵,嘴唇微微发颤,却抬起头,朝她弯了一下眼睛。 婵鸢道:“他混账,你要保护自己。只是这齐公子是何人?听口气,似乎颇有来头?” 古一手在一旁收拾着,背对着她们,声音沉沉传来:“城西齐家,是御供的绸缎庄,家里有个女儿去年刚选入二皇子府做奉仪。这齐三,是家中幺子,出了名的混不吝,平日里欺男霸女,只是不敢闹到明面上,今日怕是在别处吃了酒,又来老夫这儿寻晦气。” 他转过身,目光在桑婉蜷缩的身影上停留一瞬,又看向婵鸢,意有所指,“姑娘今日出手,是帮了我和这丫头,但只怕也给杏林堂招了祸患,齐家攀着高枝,最是护短不讲理。” 婵鸢心道,是偶然吗?二皇子的人也如此不安分,由此可见,二皇子也绝非善类,若是沈玄苏,绝不会纵容麾下党羽如此这般。 沈玄苏已自行穿好了外袍,脸色清润,透着血色。 他视线掠过一片狼藉的堂前,眉头蹙了一下:“怎么回事?” 婵鸢知道瞒不过,便简略道:“御供绸缎庄的齐三公子,醉酒闹事,口出秽言,还想对桑婉姑娘动手,我拦了他,桑婉姑娘情急之下用捣药杵砸伤了他。” 静静地听着,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在听到“御供绸缎庄”几个字时,微微一挑,了然。 他目光转向古一手道:“古先生,今日搅扰了,后续若有麻烦,可遣人递消息到琼华楼。” 古一手道:“诶呀,只是些地痞无赖,尚能应付,你们还是回家去休息吧。” 沈玄苏不再多言,只对婵鸢微微颔首,婵鸢会意,上前扶住他。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倚靠了过来,指尖温热,显然是针灸奏效了。 “桑婉姑娘,”婵鸢临走前,从袖中取出几块碎银,放在她身边的矮凳上,“这些银子,权当是那混账扰了生意的赔偿,这几日多加小心,若有不对,立刻去琼华楼找我。” 桑婉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婵鸢,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她身侧气势慑人的沈玄苏,点了点头。 婵鸢挽住他的手臂,朝门外的日光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桑婉站在药柜前,手里攥着那根捣药杵,正望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药堂幽暗的光线里短暂地交汇了一瞬,婵鸢朝她微微点了点头,桑婉也点了点头,婵鸢这才扶着沈玄苏,慢慢走出杏林堂。 午后的阳光依旧炽烈,晒得人发晕,可婵鸢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翳。 她怕二皇子这时横插一脚。 “鸢儿。”沈玄苏忽然低声唤她。 “嗯?”婵鸢下意识回应。 沈玄苏的身子向一侧依靠着她,斟酌道:“你心思缜密,思虑周全,只是,有时过于周全,反易畏手畏脚。那齐三不足为虑,老二还不至于把这么个人放在眼里,不过是既已牵动了他的注意,便需想好如何收场。今晚夏骧的赏宝宴怕是不会太平,你我二人需乔装。” 婵鸢扶着他的手,微微收紧:“扮作什么呢?” 沈玄苏低低咳了一声,唇边却勾起一丝笑意:“扮作从江南来云京的绸缎商人与他的爱妻,如何?” 婵鸢略一思忖:“江南织造天下闻名,苏绣杭缎更是贡品,你我二人携重宝赴宴,合情合理。只是身份、来路、所携何物,都需仔细安排,不能有破绽。殿下处,可有人擅长易容?” “有。”沈玄苏的目光扫过她身上清雅的浅碧色衣裙,和颜悦色道:“不过,江南富商,衣着该华丽些,料子就用蜀锦吧,与齐家的云锦别一别苗头。身份文牒、江南口音、商铺底细,都会安排妥当,你也不必担忧,一切有我。” 婵鸢抬眸,望进他沉静的眼。 “好。”她不再犹豫,点了点头,“便依夫君所言。” 沈玄苏被这毒辣的日头晒得有些面皮泛红,似乎是方才一直在想二皇子的事,忽略了自己,一扭头看见婵鸢,他的手便盖住婵鸢的手,自然而然道:“那便回府吧,娘子,为夫有些乏了,想早些看看你换上锦衣华服的模样,是否比起那夜,更显娇俏。” 婵鸢险些以为他们是真的夫妻了,又觉得他是故意逗她开心。 望着他不作伪的眼神,只好任劳任怨地扶着他,慢慢朝着巷口等候的马车走去。 34. 第 34 章 回到太子府,果然已有伶俐的仆妇捧着衣裳饰物等候。 她们给婵鸢的是一套极为华美的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蜀锦裙,外罩同色撒花烟罗衫,配着赤金点翠的头面,流光溢彩,却又不失江南夫人的柔婉韵味。 给沈玄苏的则是一身宝蓝云纹团花湖绸直裰,腰间玉带,手持一柄泥金折扇,俨然一位儒雅俊朗的富家公子。 更妙的是,东宫的人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对中年仆从,扮作他们的管家和嬷嬷,说着一口软糯的苏州官话。 婵鸢对镜理妆,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镜中的少女娇媚富贵,眼波流转间,皆是不谙世事的无辜。 可婵鸢清楚,皮囊之下,是经历了两世风雨的皇后,付婵鸢。 这时候,沈玄苏换好衣裳进来,挥手屏退下人。 他走到她身后,铜镜中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婵鸢如梦初醒,抬眸看他,恰好,他也在看镜子里的她,不知看了多久。 宝蓝色极衬他,白皙的脸颊少了几分病气,清贵而雍容,婵鸢刚想要起身,他便按下了她的肩膀,拾起一支点翠步摇,插进她的发髻里,问道:“紧张么?” 婵鸢摇摇头,看着镜中的他道:“只是觉得,太张扬了,有些不像自己。” 沈玄苏却不以为然,“张扬些有什么不好?左右也是要易容的。” 待到易容后,婵鸢瞧着沈玄苏,觉得头痛得很。 那张脸依旧是沈玄苏的底子,可经由东宫供奉巧手修饰,眉形挑高了几分,眼尾压低了少许,肤色也调深了些,添了几许江湖历练的风霜感,与江南富商常年在外奔走的身份严丝合缝。 “怎么?为夫这张脸,让娘子看呆了?”他声音也带上一丝苏州官话的软糯尾音,应是现学现卖,竟真有几分意思。 婵鸢回过神来,耳根微热,却不肯输了嘴上风头,只从镜中乜他一眼:“我只是在想,殿下这副模样,若是在江南街头走一遭,怕是要被那些绣坊女掌柜们围得水泄不通。到时候,臣怕是要在一旁替您收桃花签了。” 沈玄苏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起来:“那便请夫人届时多多费心,替为夫一一挡了。” 婵鸢无奈道:“殿下收起玩笑心罢。时辰不早了,该出发了,臣已经吩咐叶亭先行一步,若是他发现任何异常,都会及时告诉臣。” 沈玄苏伸出手,掌心朝上:“夫人,请。” 婵鸢看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迟疑了一息,终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出殿门,廊下夜风拂过,吹动她披帛上的金线流苏,也吹动他腰间玉佩下坠着的墨色绦带。 月色如水,将两道身影拉长,交叠在一处,竟真如一对即将共赴盛宴的恩爱夫妻。 不多时,夜色初临,华灯已上。 京兆尹的府邸朱门碧瓦,飞檐翘角,门前两尊鎏金狮子在暮色里张牙舞爪,一派富贵祥和,门前更是车马如龙,宾客云集。 一辆青帷马车停下,走下一对气度不凡的年轻夫妇,门房接过拜帖,看到“江南苏杭,付氏”的字样,态度立刻恭敬了十分,亲自引着二人入内。 赏宝宴设在正厅,夏骧亲自迎在门口,满面红光,与每一位来宾拱手寒暄。 他的目光扫过婵鸢时微微一顿,似乎很惊艳,但婵鸢适时地往沈玄苏身后退了半步,垂下眼睫,做足了初入京城的江南小妇人模样。 沈玄苏则不慌不忙地递上名帖,三言两语便将话题引到了绸缎生意上。 夏骧果然不再起疑,笑呵呵地让人引他们入席。 宴过三巡,婵鸢接到了叶亭送来的小纸条,以更衣为由起身离席。 她穿过回廊,拐过假山,避开两拨巡逻的家丁,按照叶亭所指位置,推开了一扇角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潮湿的风从地底涌上来,混着血腥、药气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腐味。 她提着灯,一步一步走下去。 石阶尽头是一间地牢,铁栅栏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栅栏后面挤着十几个年轻的女子,她们有的蜷在墙角,有的躺在发霉的稻草堆上,有的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连婵鸢走近都没有任何反应。 婵鸢攥着栅栏,一时间心绪起伏。 她想起桑婉,想起浮玉舟上那些不能说话的姑娘,想起那个王老汉,那么多哑女…… 夏骧就在天子脚下、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做着这桩生意,而没有人管! 她恨极了夏骧,恨极了这世道,恨自己前世死得太早太窝囊,没能早一点把这些人都揪出来! 便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哑女们抬眸看去,吓得连连后退。 婵鸢猛地回头,看见齐三带着几个家丁从石阶上冲下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亮了他那张鼻梁上还贴着膏药的肿脸。 他一眼就认出了婵鸢,目光里的色厉与怨毒同时爆开:“是你?本公子对女人的身材过目不忘,还愁找不到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怎么,这是你家开的买卖?还是你也是被卖进来的货?易容了,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婵鸢挡在那些哑女前面,将油灯搁在脚边,双手从袖中抽出两把短匕,在灯笼的微光里泛着冷铁的青光。 她盯着齐三的眼睛道:“你这倒打一耙的本事见涨,也不知道谁亏心!这些女子我护着了,你动她们一下试试!” 齐三被她那双冷到极处的眼睛盯得脊背一凉,随即恼羞成怒,挥手便要让人上前:“把她捆起来,带走!” 他身后那几个家丁还没来得及迈步,一个人闪身从石阶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齐三浑身一僵,只见沈玄苏握着一把泥金折扇,闲庭信步地走下来,眼光在婵鸢身上一扫而过,方才瞧着齐三,神情仍是平和的:“齐公子。” 他的语气听起来温文尔雅,却莫名让地牢里的空气冷了几分,“好巧,又见面了。” 齐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此人身形颀长清瘦,是白天在杏林堂与那女子同行的男人,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冷笑一声,指着婵鸢:“哟,夫妻双双把牢探?倒省了本公子的功夫。你们两个今日一个都别想走——” 他话音未落,沈玄苏已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拨开齐三指向婵鸢的手腕,动作轻巧,却准确地打在他的麻筋上。 齐三“哎哟”一声,手臂酸软垂下,脸色骤变:“你干什么!” 沈玄苏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收回折扇,在手心轻轻一叩:“齐公子误会了,在下并非来探监的,而是来收账的。” 齐三一愣:“收账?收什么账?” 沈玄苏悠然道:“别人不知,我可是知道的,令尊三年前为扩建绸缎庄,通过夏大人作保,向东商钱庄借了三千两白银,约定两年为期,本息一并归还。到期后,齐家仅还了利息,本金分文未动,又一年过去了,连利息也断了。东商钱庄多次催收无果,便将这笔坏账转售给了在下。在下此番进京,一来是为开拓销路,二来嘛——”他笑了笑,那笑意温文尔雅,却让齐三脊背发凉,“便是专程来向齐公子收这笔账的。” 齐三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 他当然知道家里欠着这笔钱,父亲为此焦头烂额,所以才急着攀上二皇子,指望靠胞姐在皇子府的地位打通关节,这笔钱就贪下,不还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笔债竟会落在一个江南商人手里,更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被人当面堵住。 婵鸢却知道,所谓东商钱庄,就是太子党的专属钱庄,库里的银储量浩如烟海,每日进出账目数不胜数,寻常数目根本不会引起太子的注目。 沈玄苏便是债主本人,债主追债上门,可见贪了多少巨款。 “你、你这是趁人之危!”齐三色厉内荏地吼道,“这里是夏大人的府邸,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信不信我喊一声,外面的护卫就能把你拿下!” “齐公子请便。”沈玄苏侧身半步,让出通往石阶的道路,姿态优雅而从容,“正好,在下也想当面问问夏大人,他作保的债务,齐家迟迟不还,这笔账,是该算在齐家头上,还是该算在保人头上?按照我朝律例,保人代偿,也是天经地义的。” 齐三的脸彻底白了,他死死盯着沈玄苏,眼前这个江南商人,明明语气温和、面带笑,可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便道:“不说别的,什么钱不钱的,我就是不还,你待如何?我姐夫可是二皇子殿下,你动我,还是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沈玄苏似乎被他蠢到了,扇子抵着额角,苦恼地叹了口气。 婵鸢也有种无话可说的感觉,可能齐三从未进过宫、见过太子殿下,否则是绝不会用老二来压老大的。 沈玄苏将借据重新收入袖中,转向婵鸢,语气温和:“夫人,此地阴湿,不宜久留。你先上去,为夫与齐公子说几句话便来。” 婵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齐三一眼,收短匕入鞘,点了点头:“你自己小心。” 她转身对那些瑟缩在栅栏后的哑女们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提起油灯,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地牢里只剩下沈玄苏、齐三,和那几个大气不敢出的家丁。 齐三望着婵鸢的背影,放松了下来,得意地盯着沈玄苏:“怎么,这回你们怕了?早知道要给本公子跪下求饶,不如让你娘子替你,陪我睡一宿,这事儿就算了了,如何啊?” 沈玄苏脸色微微一沉,没有看齐三,而是走到最近的一间牢笼前,蹲下身,隔着栅栏,将袖中一包用油纸裹着的干粮轻轻放在一个瘦弱女孩能够到的地面上。 那女孩大约十四五岁,惊恐地看着他,不敢动。 沈玄苏没有多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转向齐三。 “齐公子,在下有一句话,想单独请教。” 齐三抱起双臂,大摇大摆地踩住了旁边的一块石头:“有什么话就说吧。” 沈玄苏微微一笑,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并不大,却让齐三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潮湿的墙壁。 沈玄苏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温和的面具终于卸下,锋芒毕露。 “在下想请教的是,齐公子今晚,是打算竖着走出这座府邸,还是横着?” 齐三的笑僵在脸上。 半个时辰后,京兆尹府正厅。 夏骧正与几位宾客把酒言欢,忽闻门外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眉头一皱,正要询问,一名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老、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一队官兵,把、把整条街都围住了!” 满堂哗然,夏骧不耐烦地抬头,目光穿过惊惶失措的宾客,落在正厅入口处。 那里,方才还温文尔雅的“付员外”正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一整队全副武装的东宫亲卫,还有灰头土脸被押送着的齐三。 沈玄苏在门槛内站定,抬手,缓缓揭去了脸上那层薄如蝉翼的易容/面具。 面具脱落的那一刻,满堂死寂。 夏骧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张前一秒还挂着殷勤笑容的脸,此刻血色褪尽,惨白如纸,跌坐在一旁。 “太子殿下……” 沈玄苏将面具随手交给身侧的侍从,又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方雪白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指尖残余的胶质。 擦完手指,他将帕子折好,搁在身旁的案几上,这才抬起眼,瞧着满堂噤若寒蝉的宾客。 “京兆尹夏骧,你可知罪?” 夏骧挣扎着想爬起来跪好,膝盖却软得像两团烂泥,试了两次都没能成功,最后还是两名东宫亲卫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按跪在地。 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臣不知所犯何罪,殿下明察——” “不知?”沈玄苏遗憾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踱步走到夏骧面前,脚尖点了点金砖,低头看着这个匍匐在地的前京兆尹,压得夏骧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那孤便说给你听。” “其一,你身负京畿治安之责,却 勾结市井无赖、船帮地痞,以浮玉舟为转运枢纽,多年间陆续掳掠、拐卖良家女子不下百人。此为大奸大恶,罪不容诛。” “其二,你将掳来之女子囚于私设地牢,凡不从者,或以暴力胁迫,或以药物毒哑,手段残忍,令人发指。此为非人暴行,天理难容。” “其三,你利用京兆尹职权之便,伪造户籍、路引,将被拐女子分批售往各地青楼、私宅,从中牟取暴利,中饱私囊。此为贪赃枉法,蠹国害民。” “其四,你在府中私藏前朝禁器、逾制之物,此为心怀叵测,觊觎神器,意图毁坏我朝史册。” 沈玄苏每说一条,夏骧的身体便剧烈地颤抖一下。 四条罪状说完,夏骧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连求饶的力气都已丧失。 沈玄苏垂眸看着他,“京兆尹夏骧,罪证确凿,即刻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打入刑部大牢。待三司会审,依律从严处置。其所辖党羽、爪牙,一并缉拿归案,有敢包庇藏匿者,同罪论处。” 东宫亲卫统领抱拳领命,一挥手,两队甲士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来,将瘫软如泥的夏骧拖起,反剪双臂,戴上沉重的木枷。 夏骧被拖着往外走时,终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殿下——殿下饶命——臣愿戴罪立功——” 正厅内,不知是哪位官员最先反应过来,跪倒在地,颤声道:“殿下圣明!” 紧接着,满堂宾客如风吹麦浪般齐刷刷跪倒一片,参差不齐的声音汇成同一句话:“殿下圣明——” 沈玄苏站在那片跪伏的人海中央,望着夏骧,若有所思一般,并未放松,而是寻思着什么。 半晌,他才回头,若有其事道:“都起来吧。今夜受惊了,诸位各自回府,好生歇息。”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朝厅外走去。 侍从连忙跟上,为他披上一件墨色大氅。 他穿过庭院,走过回廊,一路上所有遇见他的侍卫、仆役、侍女,无不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他一直走到府门外,才停下脚步。 地牢里的救援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叶亭带了十余名西窗的好手,将那些被囚禁的女子一个个从潮湿发霉的牢房中搀扶出来,西窗的人用事先备好的披风裹住她们瘦削的身体,喂以温水姜汤,轻声安抚。 哑女们有的默默流泪,有的蜷缩着不敢动弹,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低着头,仿佛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获救了。 婵鸢蹲在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面前,那女孩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婵鸢握住她冰凉的手,放柔了声音:“没事了,安全了,我带你们出去。” 那女孩抬起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她,忽然扑进她怀里,无声地痛哭起来。 婵鸢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泛了红。 除了她们,连同浮玉舟上的女子们,她会派人,一一救下。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一阵风声从身后袭来,她下意识想躲,却被一条手臂拦腰捞起,整个人腾了空。 “——谁?!” 婵鸢一惊,短匕已滑出袖口,却在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冽药香时硬生生顿住了。 沈玄苏将她横抱在怀里,一言不发,转身就往地牢外走。 侍卫和仆役没有人敢上前询问,甚至没有人敢抬头多看一秒。 “殿下!殿下你放我下来!我还在救人——”婵鸢回头看那些哑女,挣扎着要去够地面,却被他更紧地扣住了腰。 沈玄苏冷冷道:“有人在救。” 婵鸢一愣,她认识这种语气。 这是他真正动怒时才会有的语气,越是简短,越是克制,越是说明他已经在用尽全力压制着什么。 这个时候顶嘴,无异于往沸油里泼水。 沈玄苏抱着她穿过庭院,到了马车旁,才将她放下来。 婵鸢脚一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他一把推进了车厢。 她踉跄了一步,跌坐在软垫上,随即眼前一暗……沈玄苏也跟着上了车,车帘在他身后重重落下。 沈玄苏微微喘着气,攥着她的手腕,垂眸看着她,似有愠怒:“鸢儿,你答应过我什么?” 婵鸢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殿下,我擅自进地牢,是我食言了。” “你岂止是食言?”沈玄苏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意已被一层薄薄的水光覆盖:“你知不知道,当我发现你不在席间,赶到那地牢入口,我是什么心情?” 婵鸢抬起头,看见他的眼尾又泛起了淡薄的红,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抚摸着他的眼角,脑海中划过那些流着泪的女孩们,她的恐惧和后怕,似乎也被这一刻的尘埃落定安抚了。 她轻声道:“我是有把握的,带了短匕,叶亭就在附近接应,殿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女子被困在地牢里多等一刻。” 沈玄苏胸膛起伏着,像是在拼命平复什么,身影格外孤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抖着声音道:“若是你出了什么事,孤把这夏府翻过来,把这云京城翻过来,又有何用?” 婵鸢怕他气吐血,只得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颈,轻声道:“殿下,莫要气了,我不是好好的么?今日还未恭喜殿下,殿下雷霆之举,涤荡污浊,为那些蒙冤女子伸张正义,实乃大功德。臣在此,为她们谢过殿下恩典。” 沈玄苏眼里的怒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就被她温热的手臂堵了回去。 他忍了忍,却未忍得住,低下头,咬住了她的下唇。 婵鸢吃痛,轻哼了一声,却没有躲开,反而将他的脖颈勾得更紧了些,顺从地承受了这个暴烈的吻。 少女的顺从像一盆温水,浇灭了他最后一点火气。 他松开她的唇,气息不稳,嘴唇几乎还贴着她的,眼尾的薄红衬着他苍白的脸,像是雪地上落了一片揉碎的桃花:“再有下回,孤便把你锁在东宫,哪也不许去。” 婵鸢已被抵至马车边缘,退无可退,她只能点头,揪紧了沈玄苏的衣裳,眉心悄悄蹙起,眸底水光一片。 35. 第 35 章 婵鸢有意示弱,这姿态反倒是安抚了沈玄苏的不安。 不过,婵鸢自然是觉得,沈玄苏过于霸道了一些,他们只是君臣的关系,她又没卖给他当奴隶、当妻子,他至于么?还说什么把她锁于东宫……要做什么?秉烛夜谈?还是一起掏鸟窝? 总不至于真要将她囚禁于此吧? 沈玄苏身居储位,素来不是行事偏执极端之人,普天之下,万般珍奇,世人无不争先恐后敬献东宫,他想要什么美人没有?何必用拘禁她这种法子? 婵鸢也不过是嘴上说说,若再有今夜这样的事,她还是会冲上去的!她就不信,这世道就没人管,她想要的太平盛世,就永远不会到来! 她这般奔走,不单是为了那些身陷绝境、命不由己的女子,更是为千千万万被世事命运裹挟浮沉的苍生,哪怕仅凭西窗一己微薄之力,她也执意要为众生撑起一方安稳天地。 沈玄苏撑在她上方,盯着她倔强的眸子看了许久,似乎是觉得轿子里暗,便撩开了挂帘一角,让月光透进来,映衬在她的眸底。 有了那一点点光,婵鸢那股在黑暗里有些无措的心情终于缓解。 ……他怎么知道她不喜幽闭的地方? 少时旧事骤然翻涌上来,当年严苛的九叔将她锁在柴房,逼她日夜诵读《女诫》《女训》,不肯熟读便断了母亲的汤药,任由母亲病痛缠身。 她含泪咬牙苦背,尽数熟记之后,九叔依旧不肯延医救治母亲,她便再不寄望旁人的怜悯了,拼尽全力翻越柴房木栅,不慎跌断腿骨,拖着伤腿一路踉跄奔至医馆,才终于求来大夫为母亲诊治。 那条腿足足静养半年方才痊愈,可惜,娘的隐疾也因此埋下,缠绵一生。 婵鸢恨了九叔半辈子,为了让娘过得好一点,她收敛锋芒循规蹈矩,活成了世俗眼光里规规矩矩的闺阁女子,原以为安分守己,嫁入东宫做体弱太子的妃嫔,便能换母亲一世安稳,谁料九叔最终悍然篡权? 婵鸢每每想起,最惧怕的不是摔断腿的疼痛,而是在狭窄的黑暗里,无助的孤苦。 沈玄苏似乎也冷静下来了,他抬眸看了一眼轿子外面的街巷,婵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叶亭。 叶亭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颀长孤直,纹丝不动,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怎么出来了?那些女子还未——”婵鸢话音未落。 沈玄苏却俯身按住她,再次咬住了她的下颌,犹如饿狼,全无廉耻之心,舌也勾住了她的舌尖,用力吮弄,全无温柔。 婵鸢猝然一怔,下意识伸手推拒。 她万万不愿在下属面前,与太子做出这般亲昵逾矩的举动。 然而,沈玄苏不满于此,抓住了婵鸢的腰,用力将她带向自己,抵于腰腹间,头微微歪过去,鼻梁轻蹭着她的鼻尖,唇瓣相接,密不可分,一双漆黑眸直勾勾地盯着她,唇舌一刻不歇地品尝她的唇瓣,呼吸灼热,彼此交缠。 婵鸢有一刹那的迟疑,倒不是被情欲吓昏了脑袋,而是沈玄苏从不会在外人前表露出任何亲昵的举动,然而对于叶亭,他似乎全无顾忌,就好像是故意在叶亭面前这样做。 叶亭不是他钦点唯一能进入东宫的西窗下属么?他又为何如此急切?仅仅是因为占有欲么? 沈玄苏绝非浅薄之人,一国储君一言一行重逾千钧,一道政令便能令千里疆土伏尸遍野,亦能让破败城池转瞬兴盛,他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从不会任由事态脱离掌控。 除非,他认为叶亭是个必须被震慑的人,才刻意如此。 她隐隐感到,沈玄苏的怒意并非源于寻常的男女之妒,其深处藏着更复杂的考量。 婵鸢意识到自己竟也同朝中百官一般,开始揣度储君的心性城府,心底悄然一叹,前世他们本是世间至亲至疏之人,原来,剥离那层牵绊,到头来竟也和寻常君臣别无二致。 婵鸢垂下了眼睫,将情绪藏了进去。 “殿下,”她压低声音,嘴角还残留着他唇上的温度,微微喘息着,“……臣不知道,叶亭是哪里犯了殿下的忌讳,但不论他做了什么,都只是担心臣的安危。臣去做的事,殿下也知道,每一样都是刀尖上走,西窗事务繁杂,叶亭办事得力,若因无谓的猜忌折损了臂膀,得不偿失。何况,殿下既允他出入东宫,便是信他可用,又何须在此刻,以此种方式,再作敲打?” 沈玄苏静默地凝视着她,眼底翻涌的墨色渐渐沉淀,舔了下她的嘴唇,啄喏道:“孤的鸢儿,貌似很懂得揣测孤的心。” 窥探储君心意本是大忌,这般心思玲珑,不似纯臣模样。 婵鸢也摸不准他是生气了,还是故意逗弄她,许是爱恨都有吧。 便将他的手掌拉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咽下口津,立刻道:“殿下息怒,臣不敢妄自揣度殿下深意。只是……殿下方才,确实吓到臣了,臣知道今夜行事冒险,让殿下担忧,殿下要罚,要训诫,臣都认。只是别用这样的方式……在叶亭面前。殿下天威莫测,臣愚钝,怕领会错了,也怕寒了下面人的心,于殿下大事无益。” 沈玄苏抬手摩挲着她的下颌,静静地看了她许久,才终于缓缓收回了手,身体也向后靠回了轿壁。 “你倒是会替孤着想。”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乌眸投向晃动的轿帘,侧脸在银色月光中疏淡清冷,“罢了。” 婵鸢心中稍定,知道这一关算是暂时过了,身子往轿侧挪了挪,远离了太子的手臂范围之内,生怕他一时兴起,按着她在马车里便要了她,那绝对是无人敢阻拦的。 马车在太子府门前停稳,赤宁掀帘时,婵鸢已迅速整理好鬓发和衣襟,除了嘴唇还有些不自然的红肿之外,看起来与平日无异。 她跟在沈玄苏身后下车,小心道:“殿下,臣要回琼华楼了。” 沈玄苏没有拦她,只是走上前,从宫人手中取过一盏琉璃宫灯,递至她手边,昳丽面容在夜色中,只能窥见一抹冷艳:“夜路幽暗难行,你提着引路,孤叫人护送你回去。” 婵鸢接过灯,手与他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依旧是凉的,像是怎么都暖不透。 她有些担心他的身子,却不敢逗留,她真怕沈玄苏生气,怕他一生气就…… 只好道谢:“殿下也早些歇息,明日还有朝会。” 沈玄苏静立偏殿廊下,目送她提着那盏琉璃宫灯,渐行渐远,直至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后,依旧久久没有移步。 身侧的赤宁隐忍许久,终于小声嘟囔:“殿下为何不直接留姑娘暂住?次次放她离去,等人走了,又独自站在这里凝望许久,殿下几时这般慎微过?” “多嘴。”沈玄苏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默然走入殿内。 翌日。 夏骧的府邸被查封,其罪状昭告天下,京中百姓拍手称快,连带着对太子的赞誉也遍满云京城。 然而,婵鸢悬着的心并未完全放下,西窗随后递上的密报证实,浮玉舟里那些未来得及转移的前朝祭器与珍玩,在夏骧落网的当夜不翼而飞,甚至都没人看见,那些古董是怎么消失的。 这不对!夏骧已伏法,为何走私的生意仍未停止? 显然,夏骧并非这庞大黑网的核心,至少,不是唯一的那一个。 西窗追查了几天仍没有结果,婵鸢也不免泄气。 好在,这日天气晴好,宋莲心久病初愈,精神略好了些,婵鸢便扶着她到院中慢慢散步,也算是放自己一马。 母女二人难得有此静谧时光,婵鸢扶着她沿柳堤慢慢走了一个来回,又在茶楼里坐了半个时辰,听了一段新来的评弹。 说书先生讲着前朝旧事,醒木一拍,念白铿锵,宋莲心听得入神,婵鸢便替她剥了一小碟核桃。 和娘待在一起,婵鸢感觉心里很静。 午后,宋莲心提起,想去城中香火最盛的慈恩寺为婵鸢点一盏长明灯,祈个平安。 婵鸢笑着答应。 她们的马车行至大理寺附近街口,却被拥挤的人群和肃杀的卫队挡住了去路。 婵鸢亮出鉴影使的牌子,才知道,今日正是夏骧于大理寺公开受审,并依律明正典刑之日。自晨起,太子亲自审理,长达两个时辰,过程并未记录在册。 婵鸢想,有点古怪。 囚车正缓缓驶向法场方向去,夏骧身穿囚衣,披头散发,昔日红光满面的脸上只剩死灰,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围观的百姓群情激愤,唾骂声、扔掷烂菜叶的声音不绝于耳。 婵鸢回到轿子里,坐在母亲身侧,一拍膝盖痛快道:“报应!” 宋莲心透过车窗缝隙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握紧了婵鸢的手:“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只是这般景象,莫要污了你的眼。” 婵鸢安抚地回握母亲,低声道:“娘,这是他罪有应得,不过,他死了,仍然有人在走私古董,我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夏骧伏法,固然大快人心,可还有比他更高官衔的人在操控他。”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起了另一阵更大的骚动,一骑快马奔来,马上骑士高喊:“罪臣陆远志,于诏狱中被刺,不治身亡!” 婵鸢心头猛地一跳:“这也太巧了吧?夏骧刚刚伏法,陆远志就死于狱中?” 宋莲心咳嗽两声,侧目看向她道:“陆远志这个人,娘同他打了半辈子交道,他不是会轻易赴死的人,诏狱也绝非寻常人能进去,所谓刺杀,有可能是障眼法。你去诏狱看看,有些事,亲眼见了才能作数。” 婵鸢点头称是,将母亲送回,又牵了一匹马,往诏狱方向去。 快到朱雀街时, 前方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吆喝声,人群骚动着往两侧退让。 婵鸢勒住缰绳,马在原地打了个转,她抬手遮住额前的阳光,看见一队禁卫军正从街尾缓缓行来,队伍正中抬着一具担架,担架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隐约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一身玄甲的景飞焰。 板车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议论纷纷。 “那就是陆尚书的尸身?” “真是罪有应得!” “我听说,狱卒临死之前供出来,他是受京兆尹的雇佣,若是京兆尹定了罪,他便在今日杀了陆远志,替京兆尹报仇!” “这二人死在同一日,也算是老天爷开眼了!” 婵鸢一皱眉,翻身下马,快步挤进人群。 板车经过她前方不远时,一阵风吹来,掀起了白布一角,露出一只垂落的手——那只手枯瘦、蜡黄,手背上还有诏狱里被蚊虫叮咬留下的红点,虎口和指腹上,有一层厚茧。 ……这绝不是她记忆中清癯文士模样的陆远志!陆远志常年执笔,中指有厚茧,虎口却无。 而板车上那人,虎口处厚茧分明,是常年握刀的手!这是一具李代桃僵的假尸! 陆远志跑了! 他是怎么“假死”的?诏狱是重地,他的死讯由快马报出,说明诏狱那边已经确认。 那他逃跑并替换尸体的过程,需要有一个人内部协助,说明陆远志早就防备着夏骧这一手,只待夏骧发难……这个陆远志,简直是狡兔三窟! 婵鸢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再看仔细些,突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从旁侧伸出,扣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同时绕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 后背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婵鸢浑身一僵,猛然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顶压得很低的玄色兜帽,帽檐阴影下,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幽深如古井的凤眸。 是沈玄苏? 他竟然也在这里,还穿着这样一身便于隐匿的装束,他怎么也会到诏狱来? “别动,看前面。”沈玄苏低声道,“晚些回去,我再同你解释。” 婵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前方街口,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身着素服、臂缠黑纱的人。 为首之人,正是多日未见的陆观澜! 他一身缟素,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清减苍白,一身素服,头束白麻,手里捧着一方乌木牌位,上面刻着“先考陆公远志之灵位”九个字。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同样披麻戴孝的陆氏族人,沉默地拦在了景飞焰押送的队伍前方。 景飞焰勒住马,目光在陆观澜和他手中的牌位之间扫了个来回,唇角微微一挑,浑然不把眼前阵仗放在眼里,闲散笑道:“陆公子,你这副架势,是要拦棺喊冤,还是要劫尸?” 陆观澜端端正正地将牌位举至胸前,声音嘶哑:“陆氏嫡长子观澜,请归先考遗骨,以全人子之孝。父亲罪在朝纲,已以身伏法。人死如灯灭,观澜不敢喊冤,只求收殓尸骨,扶灵归乡,请靖武侯成全。” 他说完,撩袍,跪了下去。 他身后的陆氏族人和几个旧交官员也齐刷刷跪下,婵鸢远远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该同情他,还是该恨他。 景飞焰从马上下来,走到陆观澜面前,低头看着他,调笑着问他,“那你要不要开棺验尸?” 陆观澜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不可置信的震惊:“你!” 景飞焰直起身,淡淡地挥了挥手,“本侯奉了特旨,押送尸身往化人场,曝尸三日,你无权阻拦,让开。” “若我不让呢?”陆观澜向前一步,目光毫不退缩。 景飞焰似乎已经不耐烦,手按上了刀柄,“找死?”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两方人马对峙,围观百姓屏息,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就在这时,陆观澜的眼神无意中扫过了人群,然后,他看见了站在人群边缘的婵鸢。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眸光闪烁,似乎想说什么,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朝着她的方向,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手,像是……最后的挣扎和求助。 可是婵鸢肩头的那只手,紧紧扣住了她的锁骨,如同铁箍,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 婵鸢将喉间翻涌的涩意狠狠压了回去,心中在想,陆观澜……还有多恨她啊? 婵鸢看不见身后人的动作,只看见陆观澜那只渐渐开始颤抖的手,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望向她时,毫不作伪的恨意,和紧闭着的嘴唇,克制的隐忍。 是沈玄苏,他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压在了自己淡色的唇上。 36. 第 36 章 景飞焰立于马上,乍一回眸,却瞧见了人群里的婵鸢,与她身后玉立的那久病成疾的男子。 他冰雪聪明,又看着陆观澜铁青得快要碎裂的悲痛神色,不由得大笑,勒马向前:“又是一个断魂人。走,给陆老尚书送丧去。本侯看啊,史官在今日的书卷里,又要添上一笔父债子偿的血笔。” 兵士们用肩膀抬起那盖着白布的担架,队伍继续向前行进,似乎无人在意陆观澜是否贤孝,甚至有的烂白菜丢到了他身上。 “贪官的儿子比咱们多受用了不止一点金银!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以为你很无辜吗?摆出那一副样子给谁看呐?” 周遭谩骂声一浪叠过一浪,石子、烂菜叶接二连三砸过来,有的擦过他额角,划出一道浅浅血痕,甚至有人掀开了白布,只见陆远志的脸已经被划到毁容,根本看不清五官。 婵鸢皱眉,想也是这样,否则景飞焰定会发现异常。 方才开口斥骂的布衣百姓往前凑了两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爹搜刮民脂民膏的时候,可曾可怜过我家挨饿的妻儿?如今你装出这副丧父凄楚的模样,谁看了都觉得恶心!” 随行押送的兵士懒得阻拦,只冷眼旁观。 又一颗冻硬的萝卜狠狠砸在他心口,陆观澜身形微晃,却依旧没有辩解。 那些刺耳的话语一遍遍听进耳朵,就连婵鸢都听不下去。 可陆观澜抱着牌位,一路执着地跟在士兵的队伍后,玉秀的脸庞早已麻木一片,唯独在路过婵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前路漫漫,一边是万民唾骂,一边是亡父后事,他孤身一人,连委屈都无处言说。 婵鸢眼睁睁看着陆观澜的身影远去,心里纠结,她用力挣脱了沈玄苏的手,往人群前面挤过去,一边大喊:“陆观澜,那下面盖着的有可能不是你父亲——陆观澜!别为了一具假尸尊严尽失——贤孝与否,从来做不到旁人眼底!唯有往后行事,方能慢慢洗刷污名!” 陆观澜却根本就听不见,他已经被层层叠叠的人群淹没,婵鸢就算是扯破了嗓子喊,他也没有再回头。 沈玄苏在后面拉住了她的袖子,用力将她扯出人群,对她道:“别喊了,他听不见。就算是听见了,他也不会回头应和你。承认父亲逃狱,是诛九族的大罪,与其追究到底,不如直接送葬。” “……可是我明明就看到证据了,前些天我见过他,跟这具尸体不像。”婵鸢道,心绪翻腾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边一条暗巷口,一道穿着寻常布衣、戴着斗笠的佝偻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形步态,十分眼熟……婵鸢心头狂跳—— 是陆远志! 他果然没走远,竟混在人群里亲眼看着这场“送葬”! 沈玄苏也看见了,二人再也按捺不住,朝着那暗巷急追而去! 陆远志似乎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偏僻小路,七拐八绕,竟一路朝着杏林堂的后巷方向而去。 婵鸢追至杏林堂后院矮墙外,已不见陆远志踪影,她毫不犹豫翻身入院。 沈玄苏挑眉,望着她穿着绣鞋却身轻如燕的背影,很是诧异,随后,亦紧随而至。 堂内今日没有病患,婵鸢心中不安骤增,放轻脚步,朝着内室方向摸去。 内室门虚掩着,她悄悄推开一条缝,只见古一手背对着门,正站在一张方桌前,手中拿着一幅画卷,手指轻柔地抚过画中人的脸庞,语气哀恸地说着什么。 “古大夫?”婵鸢推门而入,急切道:“您可见到一个戴斗笠的人跑进来?” 古一手缓缓转过身,脸上竟有未干的泪痕。 他看了一眼婵鸢,又瞥见她身后跟进来的沈玄苏,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有旁人进来,只有我。” 婵鸢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画卷上。 画中是一位身着素雅衣裙的女子,眉眼温柔,气质出尘,并非桑婉,倒像是……陆观澜的母亲? 婵鸢不敢相信自己脑子里的想象,“这位是……?” 古一手目光眷恋地流连在画上,哑声道:“是我的小师妹,也是……陆远志的亡妻,芸娘。” 他闭了闭眼,仿佛陷入遥远的回忆,“当年,我与师妹一同出医仙谷,她医者仁心,救了重伤的陆远志……后来,被他用手段强娶了去。我本以为,他至少能待她好……” 他喉头哽咽,说不下去,长叹一声:“桑婉那孩子……是芸娘捡回来的女孩,一直养在身边,情同母女。芸娘去后,陆远志那厮竟连个孤女也不放过,连同夏骧一起,把人骗到了浮玉舟上,欲行不轨……是桑婉自己拼死反抗,又恰逢我路过行医,才救下她,将她藏在这杏林堂,成日不许她出屋,那孩子……是为了老夫,才决定活下去。可惜,芸娘被陆远志冷落,郁郁而终,桑婉一直想给芸娘报仇。” 沈玄苏沉声道:“桑姑娘人呢?” 古一手小心地把芸娘的画卷收好,带他们去桑婉的房间,可是屋内一片狼藉,桑婉平日休息的床铺,此刻被褥散乱,矮凳翻倒,明显有过挣扎的痕迹。 古一手愣住了:“一个时辰前,她还在分拣药材!方才听到后院似有响动,我出来看时,她已不见了!屋里,怎么成了这样?” 婵鸢与沈玄苏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陆远志果然来了,还绑走了桑婉! 他为何要绑一个哑女?除非……他想挟持桑婉? 不,他跑了就好了,为何要绑架她? 婵鸢蓦地想起一种可能,“桑婉是不是拿了陆远志的什么东西?她手中有他必须要得到,或者必须要灭口的东西!” 古一手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她,眼中闪过惊骇与了然,缓缓点了点头:“芸娘去后,桑婉那孩子,曾暗中交给老夫几封她偷偷从陆远志书房取来的信,说是陆远志与上头之人的来往密函,皆是见不得光的勾当。我让她立刻销毁,她不肯,说这是能告死陆远志的铁证,也是能保护她自己的护身符,她将信藏在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难道陆远志是为了这个……” “走!”婵鸢当机立断,转身便往外走,“他带着人走不远,必是去了便于藏匿或灭口的偏僻之处!” 三人迅速出了杏林堂,沈玄苏一声短促呼哨,几名隐匿在暗处的东宫侍卫立刻现身。 “以杏林堂为中心,所有可能藏匿的山林、废弃房屋、河边崖壁,一处不许漏!”沈玄苏冷声道,“搜!” 婵鸢心急如焚,脑海中飞速闪过附近的地形。 城西……靠近西山的断肠崖!那里偏僻险峻,人迹罕至,离这里又近,正是处理人的绝佳之地! “去断肠崖!”她与沈玄苏几乎同时开口。 当他们带着侍卫赶到断肠崖时,远远便看见崖边立着两道身影。 陆远志已扯去伪装,露出原本孤瘦却因逃亡而显得狼狈狰狞的面容,手中一把长剑,正死死抵在桑婉纤细的脖颈前。 桑婉口中被塞了布团,双手被缚,脸上有淤青,眼中却并无惧色,决绝地盯着他。 “把信交出来!”陆远志声音嘶哑,充满疯狂,“你这个贱婢!竟敢偷走老夫的信!交出来,老夫留你全尸!否则,立刻将你碎尸万段,扔下悬崖喂狼!” 桑婉无法说话,只是死死瞪着他,猛烈摇头:“呜呜呜!” “陆远志!”婵鸢厉声喝道,“放开她!你已穷途末路,何必再添杀孽!” 陆远志闻声回头,看到沈玄苏和婵鸢,眼中赤红更甚:“太子殿下?呵……今日,老夫用这个贱婢的命,换老夫一条生路!” 沈玄苏道:“陆远志,你走私国宝,勾结夏骧,罪证确凿,悬崖勒马,供出你背后之人,孤或可酌情,留你一命。” “背后之人?”陆远志疯狂大笑,“休想!老夫死了,你也别想好过!那些书信,你死也别想得到!桑婉,我最后问你一次,信在哪里?” 桑婉看着他,忽然停止了挣扎,眼神变得平静,甚至有种解脱般的嘲弄。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身体向前一撞!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陆远志的剑,横切开她的腹部! 而与此同时,不知桑婉如何动作,她一直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解开了,手里竟赫然也多出了一柄短小而锋利的匕首,在同一瞬间,狠狠捅进了陆远志的心脏! 两人身体同时剧震,陆远志瞪大眼,松开了握剑的手。 桑婉却仿佛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力,紧紧抱住陆远志,带着他,朝着悬崖边缘,踉跄退去,像要把他拖进地狱里去。 婵鸢飞身欲扑上前,却已来不及,两道纠缠的身影,被一把长剑和一把匕首贯穿,在呼啸的山风中,直直坠下了深不见底的断肠崖。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崖边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声呜咽。 婵鸢跪在崖边,浑身颤抖,大喊着:“桑婉——!!!”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层层叠叠的荡音。 她想起桑婉捣药时漂亮的手,她偶尔抬头时眼中闪过的笑意,还有她将花赠给她时的脸红…… 天公今日确是不作美,它送走了两个人……一个血债累累,一个血海深仇。 她原以为,这世道黑了,总要有人提着灯,哪怕灯油烫穿了手心,也得走下去……可名为“女子”的那一盏灯,为何偏要燃尽自己,去照那红尘俗世,蝉蜕于污秽? ……是了,纵身一跃,倒是干净了,可女子们的新生……便是以粉身碎骨作为代价么? 婵鸢忍不住红了眼眶,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从此压在了她的肩头,也烧在了她的心里。 她轻声说:“陆远志……你这辈子,钻营算计,视人命如草芥,最后倒也好,有个刚烈的女子……陪你共赴黄泉。桑婉,就此一别,来生若有缘,我们再见。” 沈玄苏走到崖边,垂眸望向那吞噬了生命的深渊,扶起婵鸢,半晌,才低低叹息一声:“可惜,那些书信,怕是再也找不到了,与陆远志通信的幕后之人,线索也断了。” 婵鸢踉跄着起身,站在他身侧,哽咽道:“您是太子,着眼于大局,我身为臣子,却不能只想着那些,只希望她不要白白死去。从前,我只觉桑婉柔弱堪怜,此刻方才明白,她的沉默之下,是早已淬炼成钢的求死之心……殿下知道么,桑婉,也曾是那些被关在地牢里的女子里的一员……蓝峥说,夏骧每隔三日便会宠幸一名哑女,那些女子想过杀了他,却唯独没想过死。” 婵鸢擦干眼泪,冷静道:“只因女子生来便如同烈火,若不焚尽心血,烧尽世间不公平之事,便会被洪水裹挟,冲往能吃掉她们的深渊里去。什么太平盛世, 都是吃人的,这世道对女子太不公平,仅仅是活下去还不够。” 崖风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她松开他的手,眼眶还是红的,明亮的瞳孔,却烧得更加明亮。 “臣替桑婉收殓之后,西窗会重新梳理浮玉舟所有的失踪案卷,重新调查每一桩。臣要让她们的名字被写进卷宗,让后来的人翻开这一页时知道,她们有名有姓,活过,抗争过,用命换来公道。天道不公,臣便替这天,补上那一道公。” 沈玄苏看了眼山崖,将她轻轻拉到身侧,低声道:“鸢儿,你看,云雾在崖腰翻涌,看不清底,只有风从谷底灌上来,呜呜咽咽的。这个身世凄苦的哑女,用最惨烈的方式,为自己、为芸娘,报了仇,生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她的勇敢赛过五岳,你无需悲伤。” 婵鸢摇了摇头,喉咙堵得慌:“殿下,不要再说了。” 沈玄苏给她缓和情绪的时间,才道:“孤知道,你心里憋着一口气,不肯向世道低头,你气它欺人太甚,气它逼良为娼,气它让那么多清白无辜的人白白受罪。鸢儿,孤向你作保,这世道欠的,孤会替她们,一点一点讨回来。” 婵鸢终于肯抬头,见他面色苍白,怕他被风吹伤,便将他拉去树后,在叶子间的明暗斑驳里,她将他被吹乱的头发梳理在背后,轻声道:“其实,殿下又何必遗憾?殿下运筹帷幄,算无遗策,没有书信,殿下难道就真不知道那幕后之人是谁么?您最可惜的,恐怕是夏骧至死咬牙,未能供出他头顶之人吧?” 沈玄苏闻言,倏忽低头,凤眸落在她脸上,登时深邃难辨:“你,为何如此说?” 婵鸢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平静道:“您与夏骧在诏狱独处两个时辰,之后夏骧便恰巧派人成功刺杀了狱中的陆远志,若非得了您的默许和暗示,诏狱看守何其森严,岂能让一名小小狱卒如此轻易得手?您真正的目的,从来不只是扳倒陆远志和夏骧吧?” 看见沈玄苏诚然的目光,婵鸢一字一句道:“您想拔除江南三州一脉的东陆党,更想顺着陆远志这一支,揪出那个真正对您东宫之位有威胁的人。可惜,夏骧咬死不认,所以您故意看着陆远志与内应勾结,伪造假死,又逃出去,去找他真正的主子。” “而您没想到的是,陆远志会逃到杏林堂,绑架桑婉,又阴差阳错地双双坠崖,您没有机会逼问他,因此才这般遗憾。” “否则,您日理万机,何必亲自乔装打扮,隐匿市井,来看陆观澜送葬父亲?又何必一路追至此地?无非是想亲眼确认陆远志还活着,甚至想找机会,亲自问他一问。” 婵鸢终于确定,其实从头到尾,走私古董的人就是陆远志,夏骧是他的下线,他得知自己贪污受贿的事曝光后,就留下账本给陆观澜,希望陆观澜举报夏骧,避免被罢官。 然而夏骧也很狡猾,数次逃脱,婵鸢起初并无头绪,直到沈玄苏将她带去浮玉舟,又化作一只无形手,推动一切事情的发展。 沈玄苏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却没能抓住幕后者,肯定会急火攻心。 沈玄苏静静地听着,眸中光影变幻,阳光化作金黄将他的眸子映做一潭秋水,涟漪层层荡开。 良久,他抬手按住心口的位置,乌黑的长睫如蝶翅般轻颤,眸光水润,看向婵鸢时,流露出脆弱的无奈。 “鸢儿,你若是笨一些,该多好。” 婵鸢看着他这副西子捧心般的病美人模样,心知这又是以退为进的招数,心中又是气闷,又是无奈,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软。 她只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恭顺:“殿下思虑缜密,深谋远虑,乃天家之风,臣望尘莫及。天家之路险于蜀道,殿下步步为营,自是应当。臣与殿下同心,殿下所欲,亦臣所愿,今日崖边之事,所见所闻,止于你我。” “臣回去后,会尽力搜寻桑婉可能藏匿书信之处,若实在找不到,也会继续追查幕后之人的蛛丝马迹,定不负殿下所托。” 沈玄苏静静地望着她,眸色深深。 忽然,他身体晃了一下,抬手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重过一声,苍白的面颊迅速涌上不正常的潮红。 紧接着,他指缝间赫然渗出猩红,一口鲜血尽数吐在了素白帕子上,薄唇半张,脸颊霎时炸开一簇簇红梅。 婵鸢立刻扶住他:“殿下,我们回去吧!” 沈玄苏缓缓垂眸,握着染血的手帕,泪眼婆娑又朦胧。 “鸢儿,你摸摸看,”他牵引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心跳如擂鼓,杂乱而沉重,“孤这里,是否跳得太快了些?慌得厉害。” 婵鸢看着他苍白染血的脸颊,氤氲水光的眼眸,这副脆弱又美丽的模样…… 再想起他算计人心、操控生死时的老谋深算,心中无声地长叹一口气。 沈玄苏啊沈玄苏,你这哪里是心慌跳得快?你这分明是心眼太多,堵住了心窍,淤血不化,才吐了这么一口吧? 满口仁义礼智信,心怀天下众生苦,实则连环计、攻心术信手拈来,用起心术,只怕那山崖下的蝎子,都比你多了几分纯良。 可这些话,婵鸢终究只能在心里转上一转,又恨不起来他。 只好握住了他冰凉的手腕,柔声道:“殿下累了,也伤了心神,此处风大,臣先扶您回东宫。” 37. 第 37 章 东宫门前,赤宁提着灯笼在阶下候着,一见车帘掀开,便小跑着迎上来,脸上的焦急在看见沈玄苏苍白面色的瞬间又加重了几分。 “殿下!您这脸色怎么比出宫时还差?程太医已经在偏殿候着了,您先随我来!” 沈玄苏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自己扶着车辕下了马车,落地时身形晃了一下。 婵鸢跟在他身后下来,搀了他一下,他拂下她的手,含笑道:“无妨,孤去换件衣裳,你等待片刻。” 婵鸢手里还攥着那方染血的帕子,见状只能道:“那臣便等你出来。” 沈玄苏颔首,先离去。赤宁先一步拦在了她面前,张开双臂道:“付姑娘,您可不能走!” 赤宁压低嗓子,一边拿眼风扫着沈玄苏被内侍扶进殿内的背影,一边飞快地说道:“今晚宫里有大宴,陛下亲自主持,迎接晋王回京,这样大的场合,咱们殿下身边不能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您要是走了,殿下一个人坐在那儿,旁人敬酒他不喝,旁人寒暄他不理,冷冷清清的,多不像话。” 婵鸢抿了抿唇道:“殿下又不是头一回赴宴,再说,我身为侍妾,也不可能坐在殿下身边。” 赤宁连连摆手道:“姑娘,奴才知道您跟殿下之间清清白白,什么侍妾不侍妾的,不过是您带着鉴影司替殿下办事的托词。可咱们殿下对您的心思,那是真的不能再真了,您不知道,您每回一走,殿下就跟丢了魂似的,批折子批到半夜,程太医熬的药也不肯喝,就站在廊下望着宫门的方向,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奴才跟了殿下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对谁这样钟情过。” 婵鸢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袖口:“……是么?” 他……竟这样在乎她么? 赤宁见她不信,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哀求:“姑娘,就当是奴才求您,今晚这场合,晋王回京,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殿下?您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坐在殿下身边,也是给他圆了面子。您可知道,咱们殿下清心寡欲,身为太子,身边却从未有过女人,连个暖床的丫鬟都没有,至今仍是童子身!这说出去,有损殿下名誉。” 婵鸢轻轻叹了口气:“你把他说的这样痴心可怜,倒让我觉得不好意思了。” 婵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抬脚迈过了东宫的门槛。 赤宁在她身后长舒一口气,连忙小跑着跟上去,一边跑一边朝殿内喊:“殿下!付姑娘留下了!” 婵鸢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 赤宁立刻捂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分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沈玄苏已在内殿更衣,婵鸢被宫女引到偏殿等候,坐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方不冻泉出神。 水面在月色下泛着粼粼波光,几片落叶漂在上面,安安静静的。 婵鸢心里却想到那个人,晋王,华月寻。 晋王是皇帝的十六弟,年过而立之年,沈玄苏唤他小叔,婵鸢只在宫宴上见过他几面,对他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面容阴鸷,行事狠厉,身在云京,触手却遍布中原五府,是个不可忽视的强权贵族。 前世,这个人一直隐匿在弑君风波之下,地位做出任何大逆不道之举,婵鸢也不确定,他的出现意味着什么,还是说,仅仅是一位郡王而已。 蓝峥这时从天而降,吓了婵鸢一跳。 婵鸢道:“你怎么进来的?行宫不允许叶亭之外的人进来!” 蓝峥道:“我领了叶亭的牌子,东宫侍卫也见过我,便放行了。” 婵鸢这才放心,“我是怕他们认错了人,误伤你。” “无妨。”蓝峥飞快地说:“主子,陆观澜出京了,路上遇了一伙,看刀法是东宫的人。” 婵鸢也是快速领略了这份情报的意思,蹙眉:“太子杀陆观澜?这是何意?” 蓝峥低声道:“许是太子早就想杀他了,只因陆观澜未离京,才没动手。甫一离京便按捺不住,痛下杀手。” 婵鸢:“陆观澜可还活着?” 蓝峥道:“被砍伤了,路上有一对金吾卫巡城,他趁机逃脱了,去往一处驿站,估计是快马回江南。东陆党之所以兴起,不就是一群学子,在江南学宫同学,一路扶持着考至云京的吗?陆观澜若是回去了,来年参加春闱,怕不是又要进京。” 婵鸢百思不得其解。 沈玄苏不就是想顺着东陆党的陆远志,一路追查到幕后之人吗? 可他先是将东陆党一脉残杀至一败涂地,又追杀陆观澜,将陆氏家族赶尽杀绝,他到底意欲何为? 她正出神,身后的珠帘被人撩开,蓝峥也快速不见了。 沈玄苏似乎并未看见蓝峥,他已经把那身染血的衣袍脱去,换了件紫金袍,金乌冠束发,瞧着明艳而昳丽,端方雅致。 他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庭院里的不冻泉,淡淡道:“方才的话,是赤宁多嘴。你若不想去,便回琼华楼歇着,不必勉强。” 婵鸢站起身来,柔声道:“赤宁说得没错,今晚这场合,殿下身边不能没人,臣陪殿下赴宴。” 沈玄苏盯着她看了会,又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轻描淡写道:“那便走吧,今晚的宴,你坐在孤身边,就当给孤壮胆。” 婵鸢终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壮胆?殿下天不怕地不怕,什么时候需要别人壮胆?” 沈玄苏意味深长道:“孤怕你到时不肯对孤做出依恋情态,叫别人看穿了去,我们是假扮的一对君妾。” 婵鸢眨了眨眼睛,愉快道:“殿下,原来是这担心臣的演技么?那无需担心的,妾定会扮演一位体贴贤良的侍妾,照顾殿下的周到,可好?” 沈玄苏屈起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尖,轻声道:“调皮。” 婵鸢被他亲昵的举动弄得有些脸红,不过一想到今晚都要假装依偎他,心里又坦然了。 只是在这份坦然里,她又觉得熟悉,又觉得心酸。 他们曾是少年帝后,如假包换的真夫妻,所谓爱恋的神态,何须扮演?只消望一眼他,婵鸢只怕自己的爱恋之心从眼睛里荡漾出来,被他发现,又被他嘲笑。 门外,赤宁早已备好轿辇,见二人一前一后出来,笑得眉眼弯弯,一甩拂尘,高声唱道:“太子殿下起驾——” 沈玄苏经过他身侧时,脚步微顿,低声道:“赏钱去账房领,领赏钱的缘由,一定要说出来,广而告之。” 赤宁愣了一瞬,随即笑逐颜开,差点没把拂尘甩飞出去:“知道,殿下!” 婵鸢没有听见,一溜烟钻进了轿子,摸了摸柔软的坐垫,估计是宫人们特意换上的,她喜欢这种毛茸茸的质感,比刺绣更舒服,她自己的荷包就是这样的款式。 是沈玄苏的吩咐吗?他好细心。 沈玄苏自己撩开帘,没叫任何小厮坐在帘子外掌帘,而是坐在了她身侧,对她伸出了手,张开手心,摊在腿上,慢条斯理道:“手给孤,从此时起,你便要开始 扮演贤妃了。” 婵鸢便大大方方将手放在他手心里,“是,殿下。” 沈玄苏合上手掌,攥紧了她的纤手,五指紧扣,按在了坐垫的短绒里。 他闭上眼睛,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着,像是在抚摸一片花瓣。 “殿下的手还是这样凉。”婵鸢轻声说,没有挣开,看着他的手,他紧紧攥着她,薄薄的茧有点扎人,十分有力气地禁锢着她。 婵鸢不讨厌,反而有些心安。 沈玄苏看了看她的侧脸,似是有些沉醉道:“借你的手暖暖,莫要嫌弃孤。” 婵鸢将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上移开,望向轿窗外飞速后退的宫道。 红墙黄瓦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深沉的颜色,偶尔有一两盏宫灯掠过,在轿厢里投下短暂的光斑。 她忽然觉得这样安静的片刻有些不真实,尤其是经历了这么多天的折腾之后,他们坐在一辆晃晃悠悠的轿辇里,手牵着手,低声说着话,像是这世间最寻常的一对夫妻…… 等等!她及时收住了思绪。 假的,只是扮演! 他在宫宴上需要一个侍妾来撑场面,而她恰好是最合适的人选,仅此而已。 婵鸢回眸望向他,发现他也在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便轻轻将头靠在他肩上,温声道:“殿下,今晚晋王回京,陛下亲自主持,规格比太后寿宴有过之而无不及,臣若坐在殿下身边,恐怕会引来非议,毕竟臣现在名义上只是侍妾,按规矩只能坐在末席。” 沈玄苏的脸颊抵着她的步摇,将那张本就清艳的脸戳了个小酒窝,但他没有躲开,而是换了只手攥住她,右手抬起来抚摸着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上贴了贴,低声道:“孤让你坐在身边,你便坐在身边,晋王不会介意。至于规矩,孤是储君,孤说的话,就是规矩,若有人敢质疑你,便如同质疑孤。” 婵鸢被他搂着,浑身放软了力气,也就没有再反驳。 她想起前世,他也是这样,那时候她刚被册封为太子妃,第一次以太子妃的身份赴宫宴,紧张得连筷子都拿不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开宴前将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攥住了,然后继续与旁边的大臣继续谈论朝政。 那个瞬间,她记了一辈子,其实她独立惯了,并不渴望有人庇护着她,可沈玄苏待她的好,让她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对他心软,也许这是错,会让沈玄苏一点点攻陷她的底线,可他愿意被她靠着,这种感觉,说真的,她也是有几分沉溺的。 婵鸢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若不是马车颠簸,她还能睡一觉。 轿辇过了正阳门,在光华殿前缓缓停住。 赤宁的声音从轿外传来:“殿下,到了。” “唔……”婵鸢迷糊道:“到了吗,夫君?” 沈玄苏缓了又缓,才松开她的手,“嗯”了声,率先站起身来,弯腰撩开车帘。 宫灯的光涌进来,将他紫金袍上的暗纹照得流光溢彩。 婵鸢也苏醒了,恍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唤了他什么。 “……殿下。”她有些尴尬。 可是沈玄苏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和灯光同时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双凤目映得幽深而明亮,十分惬意。 “来,”他站在马车下,朝她伸出手,“孤扶着你。” 婵鸢怯怯将手放进他掌心,生怕他降罪,罚她的失了分寸。 她这样……倒也可以归为“演”,想来,他是不会生气的。 38. 第 38 章 离开席尚有些时辰,沈玄苏也不知怎么,这次进宫也未去面圣,而是陪着婵鸢,沿琼树林的白玉石道缓步而行。 途中,遇见晋王的卫队在宫道上穿行,铁甲铿锵,仪仗分列两侧,腰侧挂佩刀,寒光凛凛,将整条白玉道占去大半。 寻常宫人内侍远远瞧见,尽数垂首贴墙而立,大气不敢多喘一口。 羽林卫的统领见到沈玄苏,抱拳道:“不知太子殿下闲步赏林,无意冲撞殿下,还请见谅。” 沈玄苏垂眸瞥了眼躬身的统领,声线平缓无波:“去罢。” 他们走后,沈玄苏提起道:“昔年,太祖爷最钟意的太子人选便是十六叔,而父皇排行老二,不管怎么说,都轮不到他做皇帝。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不过事实如此。” 婵鸢不愿意沈玄苏耽搁了去面圣的时间,便叮嘱道:“殿下,莫要因小失大,面见圣上乃是要事,陪妾游园才是不要紧的小事。” 沈玄苏却攥住了她的手,在琼花缤纷下慢慢行,淡声道:“十六叔回宫,父皇心情复杂,愧疚有之,忌惮亦有之。这份天家的兄弟情,便是旁人可做文章的空隙。孤这个太子,在父皇与十六叔之间,无论偏向哪边,或是表现得过于急切,都是错,不如躲开,不去御前惹眼,招他心烦。” 这倒是婵鸢不知道的宫中事了。 他肯同她解释,还说出这等秘辛,婵鸢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下去。 琼花簌簌,落满了白石铺就的甬道,也缀在沈玄苏鸦青的披风,白皙腻细的颈子里。 婵鸢睨向沈玄苏,他眉眼低垂,睫毛纤长掩去眸中的颗颗星点,整个人立于枝条下,宛若与风花白海融为一体,清俊雅极。 她垂下眼,看着两人投在落花上时近时远的影子,规劝道:“殿下慎言。这等陈年旧事,非臣妾所能与闻。” “你怕了?”沈玄苏侧首看她,唇角有极淡的笑意,“还是觉得,孤在以此试探你?” 婵鸢摇头:“妾不怕。只是殿下何须对妾说这些?” 沈玄苏看向远处琼林尽处,巍峨宫阙的飞檐,心平气和道:“这宫里,谁人不烦扰帝位所归?知心人难得。孤不过是觉得,有些事,你该知道,也不应当防备着你。” 他携着她的手,继续缓步向前,花影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 婵鸢觉得沈玄苏过于信任她了,最初相识的那时候,他对她还有些许没来由的恨意,她还以为他讨厌她。 可是日夜相处下来,那些恨意好似被他自己消化尽了,这下子,就连婵鸢都想不通,他前后态度的转化。 罢了,她也不愿多嘴,不会辜负他的信任。 沈玄苏道:“十六叔当年,惊才绝艳,文韬武略,远胜父皇。太祖爷属意于他,满朝皆知……” 他话音微顿,似在斟酌,也似在回忆,“后来,太祖爷病的突然,十六叔自请去王陵守孝,错过了相国宣读传位诏书,赶回来时,父皇已经夺得诏书和玉玺。若非如此,这江山,或许真就换了主人,父皇当年,是捡了个现成。” 婵鸢背脊竟隐隐生出寒意。 晋王明知道去守孝便会错过夺嫡宫变,为何还要去守孝?只是因为孝心吗? 还是说,晋王惧怕皇帝的势力,主动避其锋芒,只为了做一个安稳的郡王? 这其间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波谲云诡,而皇帝对这位曾被先帝属意的弟弟,又是何种心境? 难怪沈玄苏说,此刻不宜去御前,确实不该。 “殿下告知妾这些,是让妾提防十六爷?”婵鸢试探着问。 沈玄苏目光悠远,抬手拂去她肩头一片花瓣,“十六叔此番与王妃回京,是奉诏主持今年的春闱。不仅要提防他,还要提防那些因他回京,而心思浮动、蠢蠢欲动之人。” 婵鸢道:“殿下思虑周全。那殿下以为,此刻当如何?” 沈玄苏扭头,看清前路方向,又牵着她走向一株花开得尤其繁盛的琼树下。 “不急,静观其变即可。”他言简意赅,“等十六叔觐见,那些魑魅魍魉便会自己跳出来。” 他在树下石凳上坐下,也拉她坐在身侧。 这个位置颇为巧妙,既能远远望见通往御书房的一条宫道,又隐在繁花与山石之后,不易被察觉。 “你瞧,”他示意她看向宫道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私语,“已有按捺不住的了。” 婵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几名身着不同品级官服的官员,正匆匆向御书房方向走去,神色各异,但步履间都透着一股焦灼。 其中一人,婵鸢依稀记得,似是曾与夏骧过从甚密的一位侍郎。 沈玄苏道:“夏骧倒台,陆远志暴毙,他们背后的线断了不少,人心惶惶。十六叔回京,对他们有些人而言,或许是根新的线头,或许是灭顶的惊雷。自然会有人,急着去晋王面前,或表忠心,或探口风。” 婵鸢静静看着,心中了然:“原来,殿下在想,于无声处,静听风雷。” 这琼花烂漫的御苑,一步一景皆是杀机。 沈玄苏的指尖在揉捏着她的虎口。 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婵鸢幼时练箭所留。 “只有看清了,才知道何时落子,落在何处。” 天色渐渐向晚,远处钟磬之声隐约传来,宫灯次第亮起,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温吞的光晕里。 沈玄苏拉起她,十指相扣,走过回廊,掠过檐下悬挂的宫灯,在一座偏殿前停住了脚步。 这座殿宇隐在御花园西岸的柳荫深处,朱漆斑驳,铜锁蒙尘,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被取下,婵鸢望着那扇紧闭的宫门,心口被一震。 她认得这座殿。 前世她刚嫁入东宫时,曾路过此处,问过沈玄苏这是哪里。 他当时只是淡淡地说,“一处旧殿,无人居住”,便牵着她的手走开了。 她没有追问,还以为是他不喜欢她,才不肯回答。直到后来从老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那是他幼时独居的地方,才隐隐约约觉得到了什么。 婵鸢问:“殿下,这座殿……是做什么用的?” 沈玄苏在她身侧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宫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上前,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在宫灯的微光里飞舞如金屑。 “进来吧。” 婵鸢提起裙摆,跨过门槛。 殿内很空,陈设简朴得近乎寒酸。 一张矮桌,一方旧榻,榻上的被褥早已泛黄,却叠得整整齐齐。 墙上挂着一幅字,纸色发脆,墨迹却依旧清晰。 是少年人的笔迹,端正而用力,写着“勤政”二字。 窗下搁着一把旧琴,琴弦断了,琴身上落满了灰。 “这是孤幼时居住的地方。”沈玄苏走到那张矮桌前,弯下腰,从桌角拿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方旧砚台,砚池里还残留着干涸的墨痕。 他将砚台翻过来,底部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苏”字。 他望着那个字,道:“三岁到七岁,孤一个人住在这里。每日读书、习字、弹琴、吃药,没有伴读,没有宫人敢与孤说话,母后偶尔来看孤,也只是坐在门口问几句功课,便走了。父皇,从未来过。” 婵鸢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心口酸涩得厉害。 他从来不说这些。前世她与他做了那么多年夫妻,他从未提起过自己的从前,从未让她踏进过这座殿。 她只知道他身体不好,知道皇帝与皇后对他极为严苛,也知道他那些兄弟没有一个与他亲近。 可她从不知道,他三岁便独自住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后来呢?”婵鸢问。 沈玄苏将砚台放回原处,直起身来,目光越过窗棂,望向远处的点点灯火:“后来的七年,孤被送去西凉做质子。那些年,孤在异国他乡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骑马,用刀,在沙漠雪地里辨别方向,也学会了如何在一群想杀你的人身边活下去。” 他转过身来,看着婵鸢,平静道:“ 西凉人待我,如同待猪牛,我每夜入睡前,都会想起云京,我对自己说,沈玄苏,你要活着回去。活着回去,才能让皇权不再是你的牢笼。” 婵鸢蹙眉,前世,这些事,他从未对她说过。 他们的联姻,是九叔一手造就,她一直觉得,沈玄苏是恨她的,因为九叔逼着他娶一个他素未谋面的女子。 可自从婚后,沈玄苏待她的态度温厚体贴,并不像抵触这门联姻的样子,反倒与她琴瑟和鸣,她渐渐放下了戒心。 如今看来,沈玄苏对她仍旧有所保留,至少他的往事,她第一次知晓。 沈玄苏似乎不想在这里久留,转身朝殿外走去。 那是东宫的另一道门,一座她再熟悉不过的殿宇。 那是前世她做太子妃时居住的寝殿,东宫正殿之侧,离他的书房只隔着一道月门。 可婵鸢推开殿门,眼前的景象却让她愣在了原地。 整座殿宇被重新修葺过,四壁涂了椒墙,地面铺着金砖,窗下搁着一张紫檀木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盆文竹,郁郁葱葱,显然是有人日日打理。 床榻上铺着锦被,帐幔是簇新的牡丹色,床头搁着一盏琉璃宫灯,灯旁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尚书》,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红枫。 婵鸢站在那盆文竹前,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敢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眼泪便会掉下来,便会忍不住质问他——前世她住在这里的时候,每一夜都在等他推门进来,每一夜都在想,他是不是已经忘了她,是不是已经抛弃了盟誓? 其实她是知道答案的。 沈玄苏被毒害,不肯把病情告诉她……可他就这么不信任她?连见她一面都不肯。她可以去照顾他的,她哪有那么绝情? 罢了。 今生,他仍是一国储君,可他的身体撑不起另一场前世的风雨,她也已经不敢再拿自己的心去赌一次不可测的结局。 沈玄苏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次亮起的宫灯,低声说了一句:“婵鸢,若孤最讨厌的那个人,便是孤的父亲。你会如何选择?” 婵鸢看着他的侧影,逆着窗外的灯光,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却不肯弯折的竹:“那臣也讨厌他。” 沈玄苏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若我是你的夫君呢?你的夫君讨厌的人,也会是你讨厌的人吗?” 婵鸢垂下眼睫,摇了摇头:“妾有自己的判断。但妾的判断,许多时候是与殿下一致的。” 沈玄苏听着她这重若千钧的一诺,眼底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婵鸢打趣道:“妾也不是一个合格的贤良女子。不会持家,不会做女红,不会说讨人欢喜的话,性子倔,认死理,凡事都要自己拿主意。这样的女子,并非与所有男子都能把日子过得红火。诸多难堪,多亏殿下海涵。” 沈玄苏听完这番话,道:“我怎么觉得,你是世间顶好的女子?任何男子与你在一起,都能喜欢上你。” 婵鸢愈发觉得不安:“殿下谬赞了。” 沈玄苏自然是逼近一步:“鸢儿,你明明是在意我的,你明明并未只是把我当做太子。你是在怕么?这无时不在的算计,步步惊心的前程,也许终有一日,你我亦会成为这棋局中,身不由己的弃子?” 婵鸢不再后退,停在原地,迎上他的目光,月光纷扬如雪,落在他眉梢眼角。 纵使流光抛人,两世如梭,婵鸢心中酸楚,轻轻反握住他微凉的手指。 那一刻,她像是穿越了时空,满腹未曾说出口的话,要对前世的沈玄苏说:“我愿为君庭中一株不谢藤,春攀东墙,夏覆西窗,秋缠桂香,冬抱雪光。若君踏露而行,我便垂珠为路。若君对月独酌,我即摇影成双。此身虽微,此意绵长,可抵岁月荒芜,渡尘世风霜。” 沈玄苏眸光微动,凝视她良久,轻笑了一声,终究融化了沉郁:“我何以为报?” 婵鸢诚恳道:“妾不求君报。但求君似青山巍然,若江海浩瀚,妾便为云烟缠绕,作舟楫轻摇,朝暮相守,誓言昭昭。” 39. 第 39 章 沈玄苏听着她这番话,竟是一怔,喑哑道:“朝暮相守,誓言昭昭……你可知道,这话说出来,便再无反悔的余地。” 反悔? 婵鸢这次重生,就没想着抛下他全身而退。 前世她走进火中,也算是为他殉了葬,前世种种,犹如昨日死。但还有许多未尽的话,今生她一定要找机会说出来。 婵鸢也不怕诓骗太子会掉脑袋,说的可是真心话:“妾既已站在这里,便没想过要悔。妾既选了与殿下同谋,便不会回头。” 沈玄苏听了她这话,一身的冷清孤寂似有融化,竟盯着她不说话。 婵鸢哪知道他心里此刻又在盘算什么,怕他怀疑自己的忠心,起誓道:“殿下幼时独居于此,尝尽孤寒,在西凉为质,历经风霜,这些,殿下不曾告诉过别人,如今妾知道了,这盏心灯,便是为殿下而亮的。殿下在妾这里,可以不必时时戴着面具,不必处处衡量得失。累了,可以歇一歇。痛了……可以说出来。” 婵鸢自觉失言,躬身谢罪。 沈玄苏哪会有软肋?那对一国储君来说,不亚于诅咒人家坐不稳皇位。 沈玄苏久久不语,眼底恢复了墨色的宁静:“傻话。” 沈玄苏收回手,转而握住了她的手腕,“既然你选了留下,那么从今往后,你的安危,你的喜怒,你的一切,便真正与孤休戚相关了。” “妾明白。”婵鸢毫无惧色。 她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又从地狱爬回来,早已无所畏惧。 能窥透天机,看清前路险阻,远比前世浑浑噩噩、最后追悔莫及要强上千百倍。 沈玄苏应了一声,不再多言,牵着她的手,走出偏殿。 婵鸢这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 宫道寂静,走到一处岔路口,沈玄苏停下脚步:“你先去长乐宫,孤随后就来。你自己务必谨慎,太后若刁难你,只需应付,无需刻意亲近,但亦不可得罪。” 婵鸢巴不得远离太后,忍不住抿了抿嘴,很无奈道:“殿下从前就嘱咐过一次了,妾知道。” 沈玄苏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松开了手。 婵鸢屈膝一礼,转身随着等候在旁的宫人,朝着宴席所在的长乐宫方向走去,心里一万个不想去。 虞太后叱咤前朝与后宫,就算是长孙皇后也只能在她的威仪下做一个好儿媳,朔泓帝又是个多情种子,一生妃嫔无数,皇后每日活得憋闷,唯一能倚仗的便是太子。 然而沈玄苏又是个体弱多病的贵人,其余的皇子各个年富力强,唯独最受皇帝宠爱的四皇子是个废人,任人想都知道是沈玄苏做的,可又忌惮着他的势力,不敢动他。 虞太后却是无需顾忌这些,甚至在皇帝死后,她还与慕容太师有染,有意将母族的侄女嫁给沈玄苏为妃,却遭到他的拒绝,只得将侄女嫁给先皇的第九子,睿王。 从那之后,直到死,她都对沈玄苏没有好脸色。 也许对她而言,从始至终,沈玄苏只是稳固虞氏地位的工具,所以沈玄苏不喜欢她,也是情理之中。 婵鸢刚走出东宫,便被皇帝身边的高公公拦住了去路。 高公公面上挂着笑,躬身道:“付姑娘,陛下有请。” 婵鸢也没法拒绝,前世这时候她早已嫁给太子为妃,又没有这一回,去了才知道,只得跟着高公公朝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里,烛火烧得通明,龙涎香沉甸甸地压着人的脖子,婵鸢一走进去便低下了头。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握着一盏茶,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他已过不惑之年,面容与沈玄苏有三分相似,有着久居帝位的深沉与漠然。 他盯着婵鸢看了许久。 “真像。” 皇帝放下茶盏,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两步之遥站定,目光从她的眉滑到她的下颌,又从下颌滑回她的眼。 那目光不像帝王在看臣女,倒像一个人在看一幅画。 “上次见你,朕就想说,你与你母亲,生得很像。” 婵鸢明知道母亲曾是朔泓帝的义妹,却只能装作不知,垂下眼睫,屈膝行了一礼:“陛下认识臣女的母亲?”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莲心是朕的义妹。当年她执意要嫁给付明谦,朕劝过她,她不肯听。后来付明谦留在塞北,她又不肯和离,太后容不下她,她便带着你回了付少府宅中,再不肯受皇家的半分照拂。是朕,欠她一段荣华富贵。” 他转回身来,看着婵鸢,却又不像在看她,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朕听闻你在西窗做事,替太子办差,又事必躬亲,你做得很好。侍妾之名,你且担着,太子身边缺一个御前行走,你不必日日当值,但可自由出入宫禁,这宫里的差事不少,需要一双信得过的手去翻一翻。你愿不愿意?” 婵鸢想起母亲很少提起的旧事。 原来母亲不是没有靠山,是不想靠着皇帝。 朔泓帝看她,是看一枚棋,还是看一个晚辈,她分不清。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莫说她如今一介平民,就算是前世做太子妃,她也不能目无尊长。 “臣女领旨。”她跪下,叩首。 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块令牌,递到她手中。 令牌正面刻着御前行走四字,背面是一朵莲花。 与母亲那块相似。 婵鸢接了令牌,再次叩首,正要告退,却听见皇帝沉重的声音在香烟炉里萦绕飘来。 “你母亲,身子可好些了?” 婵鸢听出了皇帝对母亲那股说不清的关切,谨慎回答:“回陛下,臣女的母亲服了太子殿下送来的雪参后已能下床走动,只是身子虚弱,还需静养。” 皇帝望着她的一双眼眸,终究是放了她走:“去吧。” 婵鸢一路后退,直到退出御书房,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她打了个寒颤,这才把脑袋抬起来。 皇帝的意思,是把她留在宫里了? 还是说,在弥补当年对母亲的愧疚?亦或是,是在牵制她西窗的势力? 婵鸢立在台阶前,心中并无慌乱,事情已经走到这步田地,她也只能走下去。 总归是站在太子一边的,皇帝的意思,听听就得了。 婵鸢将令牌拢进袖中,沿着宫道往回走。 周围的宫女和家妇们见她从御书房出来,都很诧异,不停地拿眼睛打量她。 婵鸢暗自叫苦,宫里面唯独谣言传得最快,说不准到了夜半,就有人传出,她要给皇帝做妃了。 她没法跟人解释,自己是升了官,不是做了皇帝小老婆,如果有可能,她做的该是太子妃。 她又不能举着令牌到处走,若真能张扬,她又何必以侍妾自居?不还是为了遮掩西窗之主的身份? 她正寻路去宴席,忽听前方传来一阵环佩叮当,抬眼望去,便看见御书房外的牡丹圃前,立着两个人。 长孙皇后正执着一把银剪,弯腰修剪一株魏紫的残叶,身侧立着一个身着红粉长裙的少女,正是皇帝最小的女儿,长意公主,沈佑宁。 婵鸢远远停住脚步,正要回避,皇后却已瞧见了她。 沈佑宁顺着皇后的目光望过来,那双清冷的眼睛在婵鸢脸上停了停,随即轻轻蹙眉。 婵鸢察觉到不太友好的气息,谨记着符合她付府表小姐、太子侍妾的礼仪,屈膝朝二人行了一礼。 她不愿留下,正要告退,却听见皇后身边的姑姑道:“你便是付婵鸢?近前来。” 婵鸢也不能抗旨不尊,只好走过去:“是臣女。” 她走近了, 又忍不住去看沈佑宁。 站在牡丹圃前的沈佑宁,人比花娇,眉眼间却笼着淡淡的郁色,像是被秋霜打过的花枝,虽未凋零,却已失了春日里那种不管不顾的热烈。 可是沈佑宁却不看婵鸢,只是坐在长椅前赏花,一身的素锦,鬓边只簪一朵白绒花,只是余光闪烁着。 婵鸢知道她为何心情不佳。 此时节,正是她母妃新丧,她在宫中守孝,却因晋王回京,破例外出。 任谁也不会觉得开心的。 倒是长孙皇后看了婵鸢一会,心道这姑娘唇色天生便艳,一双桃花眼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像是在勾人,便感叹道:“陛下对你这张脸,果然是念念不忘。我知道你是谁,宋莲心的女儿。陛下刚才同你说了什么?” 婵鸢不知道她是听见了,还是太过于敏锐,便道:“陛下问候了臣的家事,又可怜臣跟在太子身边无名无分,便赐了臣御前行走一职。” 婵鸢怕她不信,还拿出了令牌:“您看。” 长孙皇后接过来在手心里翻看了一下,道:“也好,你总归是要常在宫里走动的。你既然跟了我儿,想必,是与皇家有缘,你可愿陛下夺了你,纳你为妃?” 婵鸢当然不想嫁给皇帝,而皇帝对她的好是不是因为喜欢母亲,这真的难说。 婵鸢迅速推脱道:“臣妾不愿,日后,臣妾会少出现在陛下眼前。” 皇后扶起她,低声道:“你知道就最好。你若是真入了后宫为妃,往后余生都要活在母亲的阴影之下,如今守在太子身边,虽无至高荣宠,却自在安稳,不必卷入后宫争宠算计的漩涡,不用仰仗帝王片刻怜悯度日。” 婵鸢心道,本宫也是做过皇后的,深宫冷暖、帝王薄情,再清楚不过。 当年身居后位,看似坐拥六宫荣光,日日守着偌大宫阙,到头来也不过是困在金笼里的人,帝王的偏爱从来都转瞬即逝,依托一张故人相似的容颜得来的恩宠,更是镜花水月,一碰就碎。 婵鸢垂着眼帘,面上依旧恭顺谦卑,不露半分心底波澜:“娘娘教诲,臣妾铭记在心。此生只愿安分守己,伴在太子身侧打理内院琐事,绝无半分非分之想。” 长孙皇后静静打量她片刻,眸底掠过一丝赞许,方才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她凭栏望着院中随风轻晃的花枝,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二人能听清:“你是个通透孩子。太子心性重情,有你在他身边提点照料,本宫也能安心几分。只是宫里步步荆棘,往后行事收敛锋芒,莫给旁人拿捏住把柄。” “遵命,皇后娘娘。” 长孙皇后一抬手,侍女姑姑便托住她的手腕,她看了眼长乐宫的方向,淡淡道:“本宫要先去更衣,长意,你随后便来。” 沈佑宁似乎这才回过神,福了福身道:“是。” 婵鸢见没事了,便想走。 毕竟今生,她不想和这位长意公主有什么交集。 可是公主不发话,她也走不了。 沈佑宁打量了她片刻,平平听不出喜怒道:“倒真是生了一副明媚夺目的好皮相,怪不得皇兄喜欢你。” 婵鸢心里苦笑,她太清楚自己的长相了,前世今生,这张脸给她带来的麻烦远比好处多。 在太后眼里这是祸水,在命妇们眼里这是轻浮,在眼前这位千尊万贵的小公主眼里,大约也不是什么讨喜的模样。 婵鸢只好福身道:“公主殿下金安,蒲柳之姿,不过寻常容貌罢了,当不得殿下这般夸赞。” 沈佑宁虽然不喜这般艳极冷极的妖媚相,却忍不住看了婵鸢一眼,又看了一眼。 ……为何,有这样一张脸,却有那样一双澄澈的眸子? 难怪皇兄从来不接受任何世家女子的示好,原来是喜欢这样的。 着实,像付婵鸢这套长相的狐媚子精,满云京城也找不出来一个。 40. 第 40 章 “本宫安好什么呢。” 沈佑宁回身探出手臂,折下一段枯枝,在指尖捻转,语气又颓败下去,“母妃新丧,宫里却忙着为晋王叔接风,我哪有心思迎接?就算是去了,也是平白惹人厌。” 婵鸢本来还不知道小公主的愁绪在哪,听到这句浓重的怨怼时,瞬间便懂了她心头郁结何处。 沈佑宁自幼长在姝妃身边,性子乖僻,擅作诗、字画,才华横溢,不仅是姝妃的心头宝,更深得帝后喜爱。 奈何姝妃体弱,骤然离世,她心中本就哀恸难抑,偏偏宫中诸事都需要她这位公主出席,她一腔悲苦无处倾泻,自然要将怨气发泄出去。 婵鸢不再是皇后了,不敢贸然劝慰公主的心事,更不能贸然辩驳,只能柔和劝道:“殿下节哀,姝妃仙逝,殿下心中悲痛万分,旁人都能体谅。宫中宴席接风乃是既定规制,不过例行公事罢了,万万抵不上殿下思念太妃的一片孝心。” 沈佑宁一攥枯枝,咬了下嘴唇。 原以为这侍妾定会借机辩解,邀宠示弱,不曾想她半点不攀扯帝王恩宠,只安分宽慰自己丧母之痛,倒是……与旁的女子不大一样。 云京的小姐们间早已经传开了,太子殿下偏宠这名侍妾,也不知道她是哪里好,沈佑宁今天一见,发觉她不仅没有恃宠而骄,性子温顺恭谨,反倒衬得自己方才满腹苛责,心胸狭小。 沈佑宁有些惭愧,朝着方才皇后做过的位置努了努嘴:“站着不累么?你坐下吧。” “是。” 婵鸢撩裙坐下,可她人是坐下了,觉得屁股下面生了钉子,坐也坐不住。 没别的缘故,只因她与沈佑宁,前世是一对冤家故人。 那年端午佳节,婵鸢还未嫁给沈玄苏,云京城外办了一场赏花会,她在家里闷得慌,便带了叶亭偷偷溜出去看花。 年轻的姑娘们还未婚嫁,就喜欢在人群里寻找容貌姣好的少年,婵鸢也不例外,那晚还真叫她寻着一个。 只见人群里有个白衣少年,身量纤细,面如冠玉,正被几个地痞围住刁难,那夜的栀子花也开得正粗大,香气扑鼻,好一个凄美! 婵鸢生来就胆子大,就算被礼制所归束,也管不住她那一刻热烈的心。 她一时生气,就看不惯美人与美景被欺凌,便冲过去拉开了人,叶亭顺势出手,几招便将那几个地痞打发了。 少年抬起头来看她,耳根微红,拱手道谢,婵鸢摸了摸他的手,笑眯眯地接受了谢。 谁知道,这位“公子”竟是长意公主女扮男装。 自那时起,沈佑宁就对她上了心,三番两次约她出门游玩,直到入冬,婵鸢被九叔许给了太子,就再不敢应这位“公子”的约会。 后来大婚,沈佑宁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气得三个月没跟婵鸢说话,动不动就给她穿小鞋,耍小性。 婵鸢心里也有愧,便总是搜罗女儿家喜欢的玩意送给她,讨她欢心,博她一笑。 再后来,北燕质子入了京,一切都变了。 那不仅是沈佑宁的悲剧,也是靖武侯府的悲剧。 只因一年后,朔泓帝龙驭上宾,朝野瞬间震荡。 皇后在宫中为帝守孝,虞太后临朝摄政,与慕容太师一手把持兵权政务,也将原本蛰伏隐忍的夺嫡之势摆上台面。 彼时,景飞焰奉虞太后密旨,领三万玄甲铁骑,连夜拔营北上,征伐北燕。 北燕地处苦寒的北疆,常年侵扰大瀛城池,屡次索要金银粮草。 不过两月,景飞焰便连破七座边关重镇,火烧粮草大营,击溃北燕主力,直捣皇城。 逼得君主奉上降书,割让北疆三城,岁岁进贡,俯首称臣,并送上质子。 便是这名质子勾引了沈佑宁,给她下药,骗她怀孕,待到转过年,北燕昌盛,请质子回国继位,虞太后便允许他迎娶沈佑宁回北燕,以结两国邦交之好。 然而,沈佑宁作为大瀛人,北燕人怎么可能不恨她? 一夜间,爱她的男人变了嘴脸,他大开宫门,美名其曰——王大赏天下,所有男人皆可闯进大瀛公主的宫中,与她夜夜笙歌。 他们蹂躏她,致使她怀孕,胎落,无数次的凌辱。 沈佑宁也想回朝,但是虞太后已经病重,晋王把持朝政,群臣上谏,不洁之妇若回国,有损大瀛颜面,晋王便不准人接她。 女人啊,在皇权的倾轧之下,命如草芥,忠孝于男子来说,是嘉奖,对女子来说,是枷锁。 婵鸢记得消息传回云京时,众皇子皆疲于夺权,唯有沈玄苏把自己关在东宫书房里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出来。 婵鸢站在书房门外,听见他在里面摔碎了砚台,又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她只能端着药进去,陪着他,直到药凉了,又去热了一遍又一遍,却也知道,无力回天。 沈佑宁被抛弃了,也有意逃离北燕,燕王却将她嫁给了南殷的老皇帝冲喜,没多久,便被赐给老皇帝的智障儿子做侍妾。 她受不住这一生的凄苦,最终在沈玄苏登基、派人去接她的前一夜自缢,死时秘不发丧。 沈佑宁这一生,便这样凋零。 婵鸢望着眼前鲜活可爱的小姑娘,不由得想起前世,夜夜惊扰她的梦,每次醒来,总是泪湿枕头—— 沈佑宁出嫁前的那一晚,婵鸢嘱咐她:“他待你好,你便好好过。他待你不好,你便传信回来,你皇兄和我去接你。” 沈佑宁却紧紧攥着她的手,泪落如雨:“皇嫂,若早知皇祖母待我情分情薄如此,我宁愿当年病死在冷宫,也好过去那虎狼之地,嫁作他人妇,我好怀念咱们在诗社的日子,和你画双雁图,我想念父皇母后和皇后娘娘,可是再也回不去了……” 婵鸢去虞太后面前求情,换来的却是家国大义的说辞。 是啊,将长意公主嫁给北燕,不仅抚慰边疆势力,更昭显国力昌盛,震慑邻邦。 婵鸢一夜没睡,可是第二天,沈佑宁恭恭敬敬出了阁,一步一回头地上了花轿,泪两行而落,手中还抱着一束栀子花。 婵鸢闭了闭眼,她在心底对自己说,今生,她不会让沈佑宁再走上那条路,这因果,她偏要改一改! 但她也不会再做沈佑宁的朋友了,不是不想,是不敢。 沈佑宁是个好姑娘,可她迟早要从沈玄苏身边离开,与其让沈佑宁再一次承受失去,不如从一开始便不要亲近。 只是眼下说这个,为时尚早。 景家的悲剧,也是因为北燕那一役埋下祸根,致使肃北侯府满门忠烈皆死,人头悬挂在城楼。 而景飞焰对她的报复,谋反,更是对皇权的藐视。 “你在想什么?” 沈佑宁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婵鸢回过神,发现沈佑宁正盯着她看。 她要为自己的沉默找个说辞,寻找着,刚好看见牡丹圃里那株被剪了残叶的魏紫上,又看着沈佑宁哭成杏仁的眼睛,便道:“臣在想,这株魏紫生得真不容易,别的牡丹都蔫了,只有它还开着,看这花瓣,也是被霜打过好几回了。不过,能熬过霜的,春天总会开得更好。” 沈佑宁顺着婵鸢的视线望向那株魏紫,“你是在说花,还是在宽慰我?” 婵鸢道:“两者皆有之。明月清辉尚且怜取世人,殿下莫要再叹如今孤苦,可知,不经一番彻骨寒,哪得梅花香枝头?殿下只需记得,不论事实如何变迁,境遇如何不堪,太子殿下……” 与我。 婵鸢在心里说。 “……会守着你。若有心事,尽可以找我诉说。” 实则不该许下承诺的,万一做不到,岂不是一辈子都要愧疚? 所以婵鸢特意把这誓言说出口,就是要提醒自己,她不能再看着一场悲剧的发生。 沈佑宁听了这话,将她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眸底敌意淡了几分:“皇兄喜欢你,想来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起身朝她走来,周围的宫人纷纷让开,婵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被沈佑宁一把拽了袖口。 婵鸢猛的抬眸,撞进她亮莹莹的眼睛里。 那里面早已满是好奇。 ……不要对她感到好奇呀! 婵鸢怕极了,掩着脸,扭了头,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殿下,这是做什么呀……” 沈佑宁感觉自己好像太主动了些,不矜持了,可她柔软的身体和手,都那么招人喜欢…… 哎呀! 沈佑宁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她松开婵鸢的袖口,退后一步,面上又恢复了方才那副冷淡而端庄的神情,只是语气比之前放柔了几分。 “走吧,宫宴快要开始了。” 说完她转过身,率先朝长乐宫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你跟上来呀,别走丢了。” 宫道两侧的石灯笼不知被谁熄灭了几盏,越往长乐宫方向走,光线便越发昏暗。 沈佑宁的脚踩偏了,险些摔倒。 婵鸢拉住她道:“殿下,稍等。” 沈佑宁紧紧抓住她的手臂:“何事?” 婵鸢朝路旁的石灯笼走去,又从一侧凹槽里取出火折子,将熄灭的灯笼点亮。 烛火从灯罩里透出来,暖黄的光晕像一滴落入水中的蜜,缓缓洇开,照彻长路。 这宫里的每一条路婵鸢都记得清楚,因而,她又往前走,将接下来几盏分布在各处的灯笼一一点亮。 点完最后一盏灯,婵鸢走回沈佑宁面前,将手中一盏琉璃宫灯递了过去:“殿下拿着吧,往后殿下若是夜里走这条路,叫人多点两盏灯便是。” 沈佑宁低头看着那盏递到面前的琉璃灯。 灯罩旧了,灯火却格外亮,将递灯之人的手指照得如玉一般。 她伸出手去接,不小心碰到了婵鸢的手指。 她的手指是温热的,与她那张冷艳的脸截然不同,暖得让人舍不得移开。 “多谢。” 沈佑宁将那盏灯接了过来。 灯上的温度从灯柄传到她掌心,又从掌心一路往上,不知怎的便攀上了她的耳根。 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她低下头,不让婵鸢看见自己的脸,声音却比方才更凶了几分:“你这么熟练,莫不是也日日给皇兄点灯?” 婵鸢愣了一下,随即垂眸,唇角弯起:“我在东宫的时候,确实也掌灯。殿下批折子总是批到深夜。” 沈佑宁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别过脸去,将琉璃灯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另一只手却拉住了婵鸢的衣袖,朝前走去,灯在她手中轻轻摇晃,将她脸颊的绯红映得时明时暗。 婵鸢被她拽着走,很想笑。 前世佑宁也是这样,明明想和她亲近,偏偏要嘴硬说些刻薄话,每次送她东西都要编出七八个理由,好像不这样做便丢了她公主的脸面。 婵鸢快走两步,与沈佑宁并肩而行,路过一处水塘,却听见有人呼救。 水塘……? 糟糕了,若没记错,晋王回宫宴这夜落水之人,便是向虞太后递话,要把沈佑宁嫁去北燕的人! 也是后来撺掇景飞焰入宫,对她施以凌虐春事的人! 要救,还是绕路而行? 41. 第 41 章 婵鸢听到自己的恨意在翻滚不休。 落水之人应该是虞溪,虞太后的侄女,后来嫁给九皇子睿王的那一位。 她一直想嫁给太子,按照前朝惯例,她本该入主东宫做太子妃,却没想到太子娶了付府表小姐付婵鸢,因此怀恨在心,后来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睿王。 后来婵鸢做了皇后,沈佑宁又总是护着婵鸢,虞溪亦恨她。 有一日宫里听戏,虞溪提及靖武侯与睿王是故交,婵鸢没做多想,可当夜景飞焰便醉醺醺地闯进东宫,进了她房中,迫她一夜。 从此,婵鸢被幽禁冷宫三年。 虞溪该死,死不足惜。 办法很简单,只要借太子威风,封锁这条路,再带着沈佑宁绕路而行,那么未来的血和泪,佑宁的屈辱,她的噩梦,就能少掉一个始作俑者。 可是……佑宁还站在她身边,看样子担忧极了,拎着宫灯往那边递,只想看个清楚。 婵鸢又犹豫了。 她心不硬,却也不是个心软之人,佑宁刚刚经历了丧母之痛,是绝对不希望看到另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她面前的。她见死不救,沈佑宁会怎么想? 婵鸢当机立断,救人。 她可不愿意成为另一个刽子手, 往好处想,救了虞溪,变成了这蛇蝎女人的救命恩人,兴许就能改变因果。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一切照旧。 但她要虞溪活着,活到亲手拆穿她的嘴脸那一天。 婵鸢深吸一口气,压下厌恶,对沈佑宁说:“殿下莫怕,我过去看看。” 沈佑宁拉住了她的衣袖,手在发抖,婵鸢安抚着她,吩咐旁边的宫女:“你们护好殿下,别让她被有心人害了,拽进水里。” 婵鸢快步走到水塘边,拨开围观的宫人,便看见虞溪正在水中扑腾。 岸边已经聚了几个内侍,却无人敢下水。 云京地处平原,宫里不会水的居多,且落水之人是虞家的嫡女,太后的亲侄女,若救得不好,反倒惹一身麻烦。 婵鸢没有犹豫,脱了外裳便跳了下去。 她少时常常去家边小溪玩水,水性极好,她几下便游到虞溪身后,托住她的后颈将人往岸边带。 “……咳咳!”虞溪被水呛得神志不清,本能地死死攥住她的手臂,指甲掐进她肉里,婵鸢吃痛,却忍着没有松手。 岸上的内侍七手八脚将两人拉上来,虞溪伏在石阶上吐了好几口水,面色惨白,浑身发颤,睁开眼看见一张艳丽颓靡的女人脸,下意识大叫一声:“女鬼!” 婵鸢跪坐在一旁,浑身湿透,发髻散了大半,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 “……闭嘴。”婵鸢看着虞溪那张惊恐未消的脸,难得不愿意掩饰厌恶。 虞溪娇纵惯了,听见她居然在命令自己,狼狈地趴在地上,气不打一处来,“你是皇后吗?这宫里唯一敢命令我的女人,就是皇后!” 本宫就是皇后……婵鸢在心里默默地想。 算了,这辈子又不嫁沈玄苏,这话说不说有什么意义。 但婵鸢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冷冷道:“是我救了你,你不要对我这种态度,否则我立刻就把你推回水里。” 沈佑宁提着灯从人群后面挤进来,看见婵鸢浑身湿透地跪在石阶上,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将宫灯往旁边的内侍手里一塞,便扯下自己的披风往婵鸢肩头裹去:“你是不是疯了?谁叫你去救人的!宫里这么多奴才,轮得到你一个姑娘跳下去?” 她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温柔,将披风的系带在婵鸢颈前仔仔细细地打了个结,热热的手捧着婵鸢的脸,“还冷不冷?” 婵鸢抬起头,借着月光看见沈佑宁眼尾泛着薄红,觉得心口软了一下。 她扯出一个笑来,声音有些沙哑:“殿下放心,我水性好得很。我只是怕殿下还没走到长乐宫,就先被这池塘里的水鬼吓着了,那我可没法跟太子殿下交代。” 沈佑宁瞪了她一眼,惊惶之余,嘴上却不肯饶人:“你交代什么?你又不是皇兄的正妃,你交代得着么?走,跟我去偏殿换衣裳。这副落汤鸡的模样去赴宴,旁人还以为本宫欺负了你。” 她站起身,朝缩在石阶上的虞溪冷冷扫了一眼。 虞溪披着内侍递过来的毯子,正想说句道谢的话,却被沈佑宁那道目光堵了回去,不乐意道:“殿下瞪我做什么?我也不愿掉下水,再说,我是姑母的心头肉,还不如一个侍妾的命值钱吗?” 沈佑宁什么也没对她说,只是转过身,拉起婵鸢,朝长乐宫偏殿的方向走去。 婵鸢被她拽着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虞溪还坐在石阶上,抱着毯子,目光复杂地望着她们俩的背影。 婵鸢收回目光,心想,今晚她救了虞溪的命,来日她再亲手拆穿虞溪的真面目时,谁也不欠谁。 只不过急匆匆往偏殿去的路上,婵鸢在假山石后的拐角处看见了一对璧人。 付凌瑶挽着四皇子的手臂,正搂作一团胡闹。 她笑靥如花,正侧着头与四皇子说着什么,四皇子虽然口不能言,却比划着什么,付凌瑶看得懂,笑出声来,轻轻推了他一把。 那模样,恩爱极了,般配极了。 可是婵鸢心底的不安却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地往上涌。 付凌瑶最爱的、最恨的,都是沈玄苏。 他退了她的婚,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四皇子更是沈玄苏毒哑的,四皇子本人不可能不知道。 她们越恩爱,婵鸢便越不安。 他们会不会在笑闹之余,悄悄商量着如何向东宫复仇? 婵鸢至今仍不知道,前世是谁在沈玄苏的药里下了毒。 沈佑宁自然也将那一幕尽收眼底,惋惜道:“四皇兄从前最得父皇疼宠,自幼心性骄矜,一众皇子里,他也是头一个配有司寝御女的。今年行过加冠,父皇本有意将首辅千金指婚于他,可如今……” 她一到这个,就有几分厌弃:“反倒这般自暴自弃,全无半分皇子体统。” 婵鸢也不好说什么,沈佑宁把她拉进偏殿,就听见一阵哭声。 偏殿里暖香袅袅,虞溪已换了一身簇新的青碧宫装,偎在太后膝边,眼圈还红着,娇嗔道:“姑母,您可要替溪儿做主。方才溪儿在水里,魂都要吓飞了,睁开眼便看见一张惨白的脸,还以为是水鬼来索命呢。” 太后斜倚在凤榻上,手里捻着一串碧玺佛珠,闻言只是淡淡地掀了掀眼皮,目光越过虞溪的肩头,落在殿门口那两个刚跨进门槛的身影上。 她心道,真是成何体统?一个浑身湿透,鬓发散乱,面白如纸,另一个提着灯,一点公主的气概都没有。 “长意来了。”太后看见沈佑宁,语气还算和煦,再一看婵鸢,便不笑了,“付家丫头,哀家倒是小瞧了你,这宫里哪儿有热闹,哪儿便有你。” 婵鸢垂下眼睫,正要屈膝行礼,沈佑宁已经走到虞太后身旁,坐下来,拉着太后的袖子道:“皇祖母明鉴,方才若不是她掉下去,虞溪这会儿怕是已经在池底喂鱼了。宫里那么多内侍,没有一个敢下水的,只有她脱了外裳便跳了下去。皇祖母不赏便罢了,怎的反倒问起罪来?” 虞溪见状连忙扯了扯太后的袖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姑母,溪儿不是那个意思。溪儿只是被吓着了,她刚从水里出来的时候,头发披散着,脸白得像纸,溪儿一时眼花才叫错了嘛。溪儿自然是感激她的,只是——”她瞟了婵鸢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她凶溪儿。” 婵鸢稳稳当当地跪下,不卑不亢道:“臣妾没有凶虞姑娘,臣妾只是请虞姑娘安静些,以免呛了水又喊坏了嗓子。” 沈佑宁嘴角微微一抽,别过脸去,假装在整理披风上的流苏。 太后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明显是沈佑宁的披风,和她还在往下滴水的发梢,终于挥了挥手:“罢了,你救了虞家的姑娘,哀家也不为难你。去后头换身干净衣裳,这副模样站在这里,旁人还以为哀家苛待了谁。” 婵鸢谢了恩,沈佑宁便拉着她往偏殿后头的耳房走去,边走边低声抱怨:“明明是你救了人,倒像是你欠了她似的。还有那个虞溪,连句正经谢都不会说,白瞎了你那一身湿衣裳。” 婵鸢被她拽着走,头有些昏沉,方才在水里不觉得,这会儿被夜风一吹,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手指尖都冻得发麻。 她强撑着笑了笑:“殿下莫要再说了,臣换好衣裳便去赴宴,殿下先去前头吧,免得太后等久了又该不高兴。” 沈佑宁还想说什么,被婵鸢轻轻推了一把,才不情不愿地提着灯走了。 耳房里备着几套宫装,是沈佑宁临时吩咐宫女送来的。 婵鸢换下湿透的衣裳,将头发挤了挤水,重新绾好,随便点缀了些珠花,浅浅扎了支簪,对着铜镜照了照。 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了些,倒也看不出什么大碍。 她对着铜镜拍了拍自己的脸颊,逼 出几分血色,才推门出去。 长乐宫正殿已是灯火辉煌,丝竹声袅袅传来,命妇们按品阶落座,珠翠罗绮层层叠叠,像一圈圈被宫灯染了色的云霞。 婵鸢低着头从侧门进去,找到自己的位置。 依旧是末席,离首席隔着大半座殿宇的距离。 她刚坐下,整顿裤脚,便听见殿门口传来内侍高亢的通传声:“太子殿下到——” 她抬起头。 沈玄苏从殿外走进来,烛火将他本就清艳的面容映得愈发矜贵温润。 他在殿门口微微驻足,目光越过满殿亲贵,重重珠翠,落在末席那个安静娇小的身影上。 婵鸢垂下眼睫,假装没看见,避开了他的目光。 沈玄苏轻轻蹙眉,若无其事地走到太子位落座。 宴席开,一道道珍馐被宫女们鱼贯端上,食盘衬着各色佳肴,香气漫过殿中玉柱。 沈佑宁和虞溪以及一些世家小姐们坐在一处,虞溪喝着暖身的姜枣茶,方才她得救及时,早早换了衣裳,已然无恙了,正同身侧的女孩子闲话,周遭闺秀谈笑晏晏,一派雍容热闹。 婵鸢坐在角落里,这道菜吃几口,那道菜吃一点,不知怎的,她没胃口,只感觉自己的脸在烧,从内里往外翻涌燥热,烤得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许是刚才进水救人,着了凉。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饮了一口,凉茶入喉,勉强压住了几分燥意,可那凉意转瞬即逝。 沈玄苏正与身侧的睿王说着什么,却忍不住看向末席那个低头不语的身影上。 婵鸢今晚太安静了,头发重新绾过,也没穿着他们分别时的衣裳,可这冰蓝的新裳穿在她身上一样美,将她瓷白的面颊衬得更艳。 可那张脸上的红晕无法遮掩。 婵鸢感觉有人在看她。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她将头低得更深,假装在专心对付面前的那碟冷盘,不想多生事,惹起新的风波。 今晚晋王在,太后在,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他若当众失态,明天朝堂上就会有人说太子耽于美色、宠妾灭妻……虽然她连妾都算不上。 对面沈佑宁在冲她挤眼睛,示意她快回去歇着。 婵鸢摇头。不行,她是跟长公主一起来的,她若走了,太后那边又有话说。 片刻后,道两边的宫女避让,紧接着赤宁便走到了她身边。 赤宁望着她脸上病态的嫣红,吓了一跳:“姑娘,你脸怎么这样红?” 婵鸢扭过脸,知道是沈玄苏派他来试探她的,又喝了口茶,若无其事道:“殿里有些闷热,我只是穿多了,没事的。你怎么过来了?快回去,殿下那边等着人伺候。” 赤宁哪里肯走,又凑近了半步,借着替她斟茶的工夫压低声音道:“这脸都红成这样了,还说是闷热?奴才摸这茶壶都是凉的,您方才喝的分明是凉茶。若是殿下知道您发了热还在这硬撑着,奴才这脑袋怕是得搬家。” 婵鸢怕惹麻烦,已经有人在往这边看了,赶紧赶他:“你回去便是。我自有分寸,不会连累你。” 赤宁急得直皱眉,又不敢声张,只得一溜烟地回了太子席,凑在沈玄苏耳边说些什么。 他再看向婵鸢时的眼睛,在灯下阴暗无色。 婵鸢被烧得难受,只能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面前冷盘里的藕片,慢慢地嚼了,填填肚子,感觉刚才救虞溪的时候不慎喝了几口水,有点难受。 沈玄苏垂下眼睫,看不出神色喜怒,只是将酒盏搁下,侧头朝身侧的赤宁低声吩咐了几句。 赤宁随即连连点头,快步朝殿后走去。 片刻后,一队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盘上盛着一盏盏热气腾腾的紫苏姜丝饮,依次送到各席。 “这是孤方才尝过的紫苏姜汤。”沈玄苏端起自己面前那盏,语气疏淡如常,“虽是一道寻常的御膳,但近日逢雨,夜来总是寒气侵骨,紫苏的辛香混着姜丝的暖辣,暖身最佳,诸位都饮一碗,驱驱寒。” 满殿官员命妇纷纷谢恩,端起姜汤饮下,赞叹太子体恤,声浪此起彼伏。 婵鸢看着面前那盏热腾腾的紫苏姜丝饮,蒸汽扑在她烧得发红的脸上,心中满足,端起姜汤,双手捧着那温热的盏壁,缓慢啜饮。 她只顾着喝,姜丝的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紫苏的清香在鼻腔里散开,那团堵在喉咙口的棉花终于被这股热流冲开了一些。 却没有注意到,沈玄苏越发酸涩苦楚的眸光。 42. 第 42 章 宴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沈玄苏从正殿出来,赤宁提着灯在前头引路,主仆二人穿过回廊,往东宫方向走。 夜风裹着水腥气拂面而来,沈玄苏若有所思地轻蹙眉间,走得很快,快到赤宁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殿下,殿下您慢些——” 赤宁气喘吁吁地追着,手里提的宫灯在夜风中晃得像一只受惊的萤火虫,他连声道:“姑娘方才喝了姜汤,脸色已经好些了,您别太担心。” 沈玄苏没有答话,他推开寝殿的门,大步走进去,解下外袍随手掷在屏风上,站在原地静立了一会。 赤宁不敢走,在他身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太子殿下才捂着心口,吐出一口气。 沈玄苏轻声道:“人呢?把她带来,孤要问她的话。” 赤宁“诶”了声,很是忧虑太子殿下的身躯是否要抱恙,可殿下的病根还在外头,他不去找,殿下再病重可就真不成了! 沈玄苏端正如松,静默独坐于梨花木桌旁,盯着那一缕缕青烟绕梁而上。 他等待沉香袅袅漫过清和殿。 开始宫宴散场,繁华过后,暮春夜凉。 左等她不来,右等她不来。 沈玄苏长睫垂落,掩去眸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手指轻抵杯沿,周身气压低得凝滞,整座大殿静得只剩烛火泪流,心花燃响的微声。 大约又过了半柱香,门外两条声音赤条条赶来。 赤宁的步子碎而急,另一道则是又轻又缓,每一步都带着迟疑,听了叫人生气。 婵鸢被赤宁轻轻推进来。 婵鸢眼珠子一晃,只瞧见一道清俊如松柏的背影,乌墨的长发披散在背上,疏雅玉立,也不回头,她不知他此刻是何心境。 “……” 婵鸢脑子快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烧熟了,眼睑下方也烧出一抹薄红,看不大清眼前景象,因而,她倚着门框,气虚乏力,只想躺下睡觉,慵懒道:“殿下,找妾,有什么吩咐么?” 沈玄苏回头,看见她这副漫不经心的鬼样子,肃声道:“宴席之前,你做什么去了?” 婵鸢听出他的怒气,不大在意:“妾救了虞溪姑娘,落了水。” ……虞溪是何人?沈玄苏想起方才宴席坐在太后身侧,一身轻裘,长靴缀了块翠玉的那位千金。 他语气沉痛道:“池水寒凉,你本就身子偏弱,如今烧成这副模样,万一落下病根,该如何是好?” 婵鸢瞪了瞪眼睛:“虞溪失足跌进池子里,周遭伺候的宫人吓得手足无措,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出事,不过一身冷水,我扛得住。” 沈玄苏上下扫视她一眼:“你扛得住什么?我看你是嘴扛得住。” 婵鸢一想起虞溪,又想起之前沈玄苏在红杉寺留下那一张[续][缘]二字的红布条,就感觉心里头碾碎了一颗酸涩的果子,不愿再在他面前低一等,皱眉道:“殿下,这是在质问我?” 沈玄苏望着倚在门框上浑身虚软的婵鸢,她湿冷的头发,火红的脸颊,心头的愠怒掺上焦灼,让他说起话来,温和尽数散尽:“鸢儿,若非你行事出格,不在意你自己,不自怜又不自爱,孤何须多问?” 婵鸢本来是不在意救人这事,可他这样一说,她又生气,又委屈,恨不得扯乱他的发冠,叫他睁开眼睛看看,谁才是倒霉那一个! 婵鸢不委屈自己,怎么想,便怎么做。 她揪住了沈玄苏的衣袖,扯到了他的长发,看他蹙眉,心里痛快,依依不饶道:“我从池里把虞溪捞上来,一身寒凉裹身,回来尚且来不及暖透身子,又被太后盘问,一个人在偏殿换衣裳!这也就罢了,现在是寝时,你把我叫来,又不让我躺下睡觉,张口便是诘问,我们俩谁才出格?” 沈玄苏低头望着她瘦长的手指,一把攥住她手,用了力气,玉白的脸冷森森一片:“门口撒泼算什么本事?进去再说。” 婵鸢怒而甩手,也用了力气,打到了他的脸颊:“不准碰我!我就站在这说!你怕谁听到?” 她掌风吹拂,沈玄苏不受控地偏过脸,雪白的脸颊登时擦过一片红。 廊下长灯,月光与灯光洒下来,他二人一站一倚,东宫之中再没有旁人,只有少年天子怒气冲冲,少年天女也怒气狂狂,谁也不让谁。 婵鸢越说越气,恨不得再扇他一巴掌,分明他们前世都没吵过架,没想到沈玄苏这么会吵架! 她忍着脾气,挺直了身体,一双本就媚态横生的美眸,闪烁着点点怒意:“殿下,既然话说开了,索性说个明白!你凭什么责问我?为何要不问清原委,便坐在这里,等着找我的不痛快?我刚刚在找药喝,赤宁跑过来,拉着我,不许我解释,就要我来见你,我是你豢养的小猫小狗吗?你说话!” 沈玄苏抬手去摸她的鬓发,却被她扭脖子闪开。 他嗓音不由哑道:“什么小猫小狗?吵归吵,莫要吵偏了。我是想问,我就坐在那里,你为何不告诉我?你告诉我你病了,我带你回来休息,我不想你硬撑着。” 婵鸢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事实上,她觉得自己有些失态,本不该在沈玄苏面前表露心事。 纵使两人有过一世夫妻情深又如何?那不过是尘封的前尘旧梦,沈玄苏半点记忆无存。今生君臣有别,他是高高在上的储君殿下,她只是依附他身侧的“妾”,前世的相濡以沫,于如今的二人而言,不过一场无人印证的幻梦。 “……不愿意告诉你,还能因为什么?殿下是君,我是妾,宴席之上满朝权贵、后宫女眷皆在,殿下自有该应酬的人,有该照看的人。虞溪落水一事,不过是我分内举手之劳,何必拿一身狼狈去扰殿下的兴致。” 婵鸢扒开他的手,脚步虚浮地朝床榻走去,整个人像一只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纸鸢,然后懒懒地扑倒在床榻上,把脸埋进锦被里,声音闷闷的:“吵累了,不吵了。殿下问完了么?问完了我便歇了,我好困。” 沈玄苏闻言身形微顿,眼尾骤然间泛了红,他咬了咬唇,喉间涩意漫开:“付婵鸢,在你眼里,我与你便是这般生分的外人?” 没完了是吧? 婵鸢翻了个身,面向里,裹紧了被子,闭着眼睛,半点不肯松口:“君臣本分,本就该生分。彼时我若是上前唤你,旁人看了,反倒要笑我善妒搅局。我独自下水救人,冷一身风寒也好,染一身热病也罢,至少不会落个不懂规矩,扰人眼目的罪名。左右不过一场风寒,歇上半日便好,不必劳殿下挂心,若无别的吩咐,我先睡了。” 沈玄苏微微阖上眼,冷静片刻,才走到床榻边坐下:“你转过来。” 婵鸢不耐烦了,侧过头来看他,那双烧得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红红的,“殿下还有事?” 沈玄苏胸口起伏数次,死死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与委屈,终究是温和了语气,解释道:“我是远远看见湖边宫人慌乱奔走,只知有人落水,万万没想到会是你。寒凉湖水浸身,夜风刺骨,这般落水,定然伤身。我不是质问你,只是心疼你独自涉险,受了委屈、遭了苦楚,却还不肯同我说。” 婵鸢闻言,心底微动,可转瞬又被他祈福帛上的续缘二字压下。 她不信。 不信这个步步为营、权欲滔天、连情爱都能算计利用的沈玄苏,会真心心疼她。 皆是假意,皆是笼络。 婵鸢:“哦。” 再没说其他的。 沈玄苏敛去眼底红意,转身扬声,朝外殿沉声唤道:“赤宁,别偷听了,进来吧。” 赤宁即刻躬身入内,垂首恭敬行礼,声音都小心起来:“殿下,您说?” 沈玄苏望着床上慵懒侧卧的婵鸢,忧心道:“取暖身祛寒、疗愈水寒之药过来……罢了,孤自己去。” 赤宁躬身应声,快步退下,带沈玄苏取药。 他跟随沈玄苏多年,最懂主子心思,殿下从不会在意旁人冷暖,唯独对婵鸢姑娘,向来克制偏爱,怒也舍不得重言,疼也藏于心底,万般隐忍。 二人去取药,婵鸢不放心,忍着头痛,悄悄跟过去。 赤宁和沈玄苏进了药藏局。 沈玄苏要找程曦,赤宁把他叫住了,为难道:“殿下别找了,程太医不在。事实上,他们今夜都被虞溪姑娘遣走了。” 沈玄苏:“为何?” 赤宁推过来一个食盒,打开,“您看,这两碗都是太后赏赐的,说是婵鸢姑娘救人有功,但只有一碗是药,里面皆是滋养调理的上等药材。另一碗是……助兴的药,只凭嗅闻是分辨不出的,太后的意思是,您自己选择。” 沈玄苏观察片刻,取出一碗。 婵鸢躲在山水屏风后 ,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不知道沈玄苏选了哪一碗。 她喜欢沈玄苏吗?喜欢过的,但是今生回来后,她发誓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做一个掌权治政之人,情爱于她,是水中月,镜底花,她无所谓的。 被无数男人攀爬过的床榻,又是拜谁所赐? 天子病败,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腹中无名胎落数次,又是谁在朝堂上拿去吹嘘的“勋章”? 重活一世不容易,她要权,不要爱。 所以无论沈玄苏送给她哪一碗,她都会演出一副符合他期待的样子,只因他的算计、他的阴谋、阳谋、本就与他的爱欲是一体的。 婵鸢回到屋里,瘫软躺在床上装睡。 沈玄苏回来了,把她叫醒,端着药碗,垂眸看向床上闭目假寐的女子,低声劝说:“鸢儿,起来喝药。” 婵鸢眼皮轻掀,慢饮一碗,很快,浑身发烫。 ……沈玄苏他还真选了那晚助兴药! 好好好,那就别怪她肆意刁难他。 她要折磨他,要让他尝一尝,被人随意拿捏的滋味。 婵鸢桃花眸醉意朦胧,眼神涣散,俨然一副失神的模样:“殿下,我睡不着,你给我唱首歌吧。” 沈玄苏一默。 烛火摇曳,温润如玉的储君垂眸,嗓音清浅低柔,唱起云京流行的小调。 曲调舒缓温柔,音色干净低沉,是前世年少时,他只唱给她一人听过的歌谣。 这首歌,只有他们二人知晓。 婵鸢眼底发热,可是想起那些刀刃相向的过往,想起破镜难圆的裂痕,那点动容即刻压下。 不行。 不能心软。 沈玄苏对她的温柔,从来都夹杂算计,不可当真。 婵鸢敛去眼底笑意,眉眼愈发骄纵蛮横,不等他唱完,冷声打断:“难听,口渴,给我倒水。” 沈玄苏歌声戛然而止,却依旧没有半分愠怒,默默放下药碗,转身拿起桌边白玉水杯,斟满温水,递至她唇边。 婵鸢抬眼,抬手毫不留情,扬臂一挥。 哐当—— 白玉水杯狠狠砸在地面,清水四溅,碎片崩开,水渍溅湿沈玄苏的锦袍下摆。 婵鸢等着他生气,最好能滚出去,再也不来她跟前假惺惺装温柔,装关切。 沈玄苏垂眸,看着满地碎瓷,温润漆黑的眼眸骤然一空。 随后他居然弯腰去拾起瓷片。 这副纵容迁就的模样,落在婵鸢眼里,只觉得刺眼又虚伪,愈发心生恨意。 她突然恨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温柔。 便抽出腰间随身系着的银纹鲛绡丝带,柔韧轻盈的丝带缠上沈玄苏劲瘦腰肢。 她轻轻一收,牢牢缚住他腰身,将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丝带轻薄透光,紧紧贴着锦袍,堪堪勾勒出他清劲挺拔的腰线。 沈玄苏身形一僵,下意识抬手,宽大素白衣袖微微抬起,堪堪遮住腰间丝带,素来温润端方的面容难得泛起几分窘迫,耳根浸开一层浅红,嗓音微哑:“鸢儿,你做什么?” 婵鸢此刻被他拘束隐忍的模样气得心头燥热,索性彻底放开。 她坐在床上,慵懒道:“殿下不是最会装好人,最会心疼人吗?” 沈玄苏一脸不解:“你高热未退,别胡闹。” 婵鸢抬手抵在他胸口,指尖一按,“殿下今夜又是问责又是关切,到底是真心疼我,还是就喜欢看我这副半死不活任你拿捏的样子?” 不等他应答,她伸手拽住他衣襟,往下一扯。 下一瞬,微凉柔软的唇,骤然覆上他的唇瓣,浅浅一啄,又轻又狠。 她眼底水雾迷离,淡淡道:“殿下既然不肯走,那就别装正人君子,给我喂得什么药,你自己知道。要欺负我,就实打实来,装模作样的面貌,我不稀罕,也最厌烦。” 沈玄苏唇还半张着,来不及反应,立刻抬眸看向窗外。 赤宁正在廊下垂首待命,就听见太子殿下厉声问:“赤宁,你是不是弄错了药?” “不会啊!属下这就去看看!”赤宁身子一颤,立刻跑回去。 可是赤宁回去一看,心都快停跳了。 空碗的是驱寒药,绝无差错啊! ……可那碗助兴药怎么也没有了! 43. 第 43 章 赤宁在药藏局门口站了许久,不敢回去。 方才那碗药,殿下亲手从食盒里取出来的,两碗并列,一碗驱寒,一碗助兴。殿下端走的那一碗,他看得真切,是左边那碗,驱寒的。 可如今空碗是驱寒的碗,那碗助兴药却不翼而飞。 他分明记得,两碗都搁在案上! 除非……有人在他们离开的时候,换了一碗。 可这药藏局里,除了他和殿下,再无第三人! 赤宁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想。 他将两只空碗藏进最深的柜子里,又把自己缩进药柜与墙壁之间的阴影里,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殿下,您自己选的药,奴才什么也不知道。 赤宁有自己的考量。 一来,付姑娘真喝了驱寒药,却扮作喝了助兴药的模样,定是对殿下不满。若是揭穿,付姑娘性命也许不保,他不能说。 二来,殿下对付姑娘之心诚然,兴许就喜欢付姑娘刁蛮越距的模样。 赤宁想通了,正打算在侍卫所将就一晚,忽见门外一道纤秀的身影。 赤宁记得她,虞溪。 她在东宫门外,正低声与值守的叶亭说着什么,赤宁隔得太远,听不清内容,只看见叶亭冷血无情地摇头,虞溪退后两步,神情看不清,但那份被拒之门外的失落,赤宁隔着整条甬道都能感受到。 赤宁叹了口气。 虞溪这姑娘在云京中是挂了名的娇蛮千金,虞氏一族的嫡女,太后捧在手心的明珠。自她出生以来,何曾受过这般冷遇? 偏偏他家殿下连面都不肯见,连个由头都不给,这叫哪一个女孩子脸面过得去? 原本,定给太子殿下的亲事,是虞氏嫡女的。 这是始于前朝大雍末年的一个约定。 大瀛的太祖皇帝,沈恃,当年只是一介落魄宗室,数次起兵讨伐苛政皆惨败,走投无路,退守金陵。 当时藩镇割据,北方士族把持朝政,金陵虞氏世代经营盐漕,富甲一方,却遭北方世家排挤,早有另寻明主之心。 见到沈恃,虞氏家主慧眼识雄主,立誓举族相托,以嫡女虞氏嫁沈恃为妻,亲族男子全部投入军中。 沈恃亦许诺,若平定天下登基,虞氏为王朝第一外戚勋贵,允许子弟入主北方,执掌财粮、南北漕运、海防盐场要务。 这一战,虞氏倾尽积蓄,两万乡勇,平复江南割据诸侯,又组建水师,封锁长江,切断南北供给,逼得大雍弹尽粮绝,虞氏乘胜追击,组建了暗探情报组织——西窗,数次救下身陷重围的太祖。 历经数年,各地战乱不断,唯有太祖辖地百姓安居乐业,百万流民争相归附,虞氏凭借数百年经商人脉,联络南方所有被北方士族打压的中小世家,离间藩镇,收买京城禁军内应,打开城门,率先攻破大雍都城,覆灭前朝皇室。 朝野皆称,太祖江山半出虞氏扶持,若无虞氏钱粮、兵马、情报支撑,太祖仅凭数百残兵绝无可能挺进云京。 太祖登基后,一一兑现承诺,册封虞氏世袭定国公,立虞妃为开国皇后,嫡子为太子,虞氏一时间权倾天下。 唯独北方的旧士族忌惮虞氏的权财兵权,因而,沈恃死后,朔泓帝登基后,特意设立南北分治体系,终结了虞氏家族独大的局面,直至今日。 “殿下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入东宫。虞姑娘请回。” 叶亭挡在虞溪面前,面色冷峻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起出来的寒铁。 虞溪身为虞氏嫡女,未来的皇后,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叶亭,这铁面阎王就是不让她进东宫。 ……她都已经喝了那碗助兴药,再不进去,时间来不及了! “你可知我是谁?你一个侍卫,敢拦我?” “末将奉命行事,旁人都进得去,唯独虞姑娘不行。” 叶亭一想到虞溪为难婵鸢时的样子,连行礼的动作都省了:“虞姑娘若觉委屈,明日自可去向殿下告状。” 虞溪红了眼眶。 她看得出沈玄苏不喜欢她。 她长这么大,从没有人敢这样对她,太后宠她,父亲疼她,满宫的宫人见了她都绕着走。 唯独今夜,先是掉进池子里险些淹死,被一个狐媚子的肮脏侍妾救了,偏那侍妾还凶她; 想和太子殿下约会,顺便给那侍妾送个谢礼,又被一个侍卫拦在门外,还说是太子的意思…… 这些委屈积压了一整夜,此刻终于决堤。 她咬着下唇,眼泪夺眶而出。 她从宫女手中夺过锦盒,狠狠摔在地上! “谁稀罕!本小姐不送了!” 虞溪提起裙摆便跌跌撞撞地往回跑,那锦盒摔碎了,叶亭俯身一看,里头是一支成色极好的玉如意,断成两截,没法看了。 他用脚踩碎,面无表情。 虞溪跑了几步,忽然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身量不算高大,却稳得很,伸手扶住了她的肩。 “你……这不是虞姑娘么?怎么哭了?” 男子带着笑的声音,似是玩味的调笑,“像只小花猫,好可爱。” 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认出了来人。 是九皇子,睿王沈伯瑾。 唯一封了号的皇子,生母是灵妃,出身寒微,在沈伯瑾七岁那年便撒手人寰,朔泓帝心疼他,便许他独居宫外的府邸,他也喜欢读书、习字、养花、煮茶,完全是一个与世无争的闲王。 虞溪想做皇后,是最不想嫁他的。 “……睿王殿下。”她勉强福了福身。 睿王像是刚从皇帝宫里出来的,他低头看了看她哭花的脸,又看了看东宫紧闭的大门,笑着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递给她,“更深露重,虞姑娘若不嫌弃,本王送虞姑娘一程。” 虞溪接过帕子,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想嫁的那个人连正眼都不肯看她一眼,而她不想嫁的那个人,却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递给她一方帕子。 她低下头,将帕子按在眼角上,声音闷闷的:“……多谢殿下。” 睿王没有多说,只是与她并肩前行,道:“虞姑娘,这深宫里,痴心人总是最多余的。你若不想成为多余的那个人,便要学着为自己打算。” 他伸出手,意味深长道:“姑娘,宫门下了锁,不如回我的宫中休息吧?” 虞溪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搭了上去。 如果不能成为太子妃,那不如,借睿王的势力,来日另做打算。 “……”叶亭在远处冷眼旁观。 这虞溪中了药,今夜又随着睿王回宫,瞧他们俩走着走着便贴在一起,睿王将她打横抱起的姿态,今夜他们会发生什么,也不难猜。 此事一旦传出去,虞溪名声尽毁,虞氏颜面扫地,绝不会善罢甘休。 九皇子素来闲散不争,可今夜这般主动示好,未免太过刻意,谁也说不清他打的什么算盘。 一边是势大难惹的虞氏,一边是暗藏心思的睿王,两股风浪,怕是很快就要卷到婵鸢身上。 叶亭沉下一口气,敛去眼底冷意。 他是为了婵鸢才投靠太子的,若无婵鸢,他早就回西凉去了。 虞溪怎么样他不管,他只在意婵鸢,不知道她今夜会不会病的难受…… 等到侍卫换班,他要进去看看。 屋里,婵鸢双手压住沈玄苏的肩膀,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玄苏:“看吧,赤宁都不敢回来,你若真没喂我喝助兴药,他心虚什么?” 沈玄苏的衣襟被她扯得微乱,嘴唇被亲得绯红,却仍端着一副清正自持的模样:“孤选的,的确是驱寒的药。” “哦?”婵鸢歪了歪头,手指压在了他的下唇,冷声道:“那为何我浑身发烫?” 沈玄苏深吸一口气:“你高热未退,自然发烫。” 婵鸢呵笑一声:“那为何赤宁不敢回来?” 沈玄苏闭了闭眼,“我怎么知道。” 他压着脾气,伸手按住她不安分的手腕,将她抱起来,往床榻内侧轻轻一推:“好了,药的事明日再查。你先躺下,发着热还闹,是嫌自己病得不够重?” 婵鸢被他按在锦被里,勾住他腰间的丝绦,轻轻一拽:“别装了,你连撒谎都不会,这就是你的本相。” 沈玄苏额角的青筋直跳,百口莫辩。 他忽然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婵鸢耳侧的床板上,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脸来看着他:“好啊,既然你非要看,那便让你看看,我真正的本相。” 他低头,带着怒意,重 重碾压,吻住了她。 婵鸢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挣出来,一巴掌轻轻扇在他脸颊上, 沈玄苏却不躲,反而捉住她那只打人的手,低头,更重地吻了下去。 婵鸢推他,他便吻得更深。 婵鸢气得偏开头,他便追上来,将她的手腕按在枕边,不让她再有机会扇他。 廊下,叶亭刚从门口走回来,本想到窗前来禀一声,脚步却在距离窗纸三步远的地方戛然而止。 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那些摇床的声音透过窗纸传出来,叶亭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咬紧了牙关。 那一日,他一大早就出门,只因接到了一条西凉人送来的纸条。 西凉人跪在他面前,叫“少主”,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回到她身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本该将她带回西凉的。 可是大瀛与西凉正值战乱,是世仇。 那些埋藏多年的身世,叶亭也不大清楚。 他从小就进了付家。 可是,这些暗藏待起的势力骤然摊开,叶亭心里不安。 若她知晓他身负西凉遗脉,手握足以搅动天下的力量,会不会心生忌惮,就此离他而去? 他原想陪她留在大瀛,毕竟,现在的生活还算安稳,一旦将她卷入西凉的复国之争,她便再也无法置身事外。 可此刻,他忽然不确定是不是要一直站在她身后。 叶亭往前迈了一步。 “叶统领。” 一只手猛地按住了他的手臂。 赤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气息还没喘匀,显然是跑回来的。 他压低了声音:“叶统领,您现在不能进去。” 叶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赤宁脊背一凉。 那不是寻常侍卫该有的眼神,那是见过血的,在生死边缘走过的人才有的眼神。 赤宁解释道:“殿下不需要任何人进去,这是命令。” 就在此时,一道修长的身影从东宫正门外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是晋王。 赤宁松开了拽着叶亭的手,快步迎上前去,躬身行礼:“晋王殿下,您怎么来了?殿下已经歇下了,您看明日——” 晋王抬了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越过他,落在灯火通明的寝殿窗纸上。 他看了片刻,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却又颇有意思的景象:“看来本王来得不巧,太子殿下正值年少,血气方刚,本王理解。春闱改制一事,明日再议也不迟,另有一句,转告殿下——春闱在即,国事为重,还望殿下保重身体,有些欢愉,来日方长。” 赤宁连忙相送,叶亭也拱了拱手。 待到晋王的身影消失在月门后,叶亭沉默了很久,才转身朝宫门方向走去。 赤宁总算是松了口气,心道,今夜多事,不能再让任何意外发生了。 门内的床帐里,二人险些把床拆了,因而并未在意外面发生的事。 婵鸢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发髻散乱,衣裳倒还齐整,嘴被吻到红肿,瞪着沈玄苏。 沈玄苏被她打得衣裳乱了,发冠散了,站在床边踉跄,忽然蹙起眉,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婵鸢怕他出事,往前凑了凑,想去替他顺一顺背。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肩头,他便忽然直起身来,将她一把堵在床角,长发披散下来,拂过她的脸颊,那双幽深的凤目里,有着尚未完全压下去的情潮与暗火。 婵鸢这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下意识便抬手,又想去打他,却被他稳稳捉住了手腕,悬在半空中。 “打上瘾了?”他气息还有些不稳,睫毛上沾着泪痕,沙哑道:“你若是真喝了那药,还能这般与我生龙活虎的斗气么?早就该是另一种结果了。” 婵鸢谨慎地盯着他,沈玄苏方才松了手,他直起身,退后半步,将散乱的长发拢到肩后,系好衣襟,甩袖朝殿外走去。 门开了,又合上。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终于熄灭。 寝殿陷入一片黑暗。 婵鸢独自坐在黑暗中,心里头有点空落落的。 她真的误会了他么?他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44. 第 44 章 翌日清晨,晋王便递了帖子入东宫。 沈玄苏正倚在窗下,翻看春闱各省呈上来的名录,一脸的红润气色。 自桑婉跳崖那事之后,沈玄苏便与古一手言明了自己的身份,派掌事太监每隔三日把人请到东宫来施针,此刻,他便是刚服完药。 他听见通传,倒也没有意外,只淡淡点了点头:“请十六叔进来。” “贤侄,瞧你的气色,好了不少。”晋王踏入,他今日着素,腰间系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青玉佩,撩袍落座,接过宫人奉上的茶,嗅闻一番:“都说太子殿下是最嗜爱好茶之人,这全天下最好的茶都在东宫,我看不假。” 沈玄苏莞尔,坐到桌旁,轻呷了一口茶道:“十六叔取笑了,不过是寻常草木清茶,入不得大雅之堂,只是我平日闲来偏爱清淡滋味罢了。” 沈玄苏眸光温润含笑:“世间珍茗千千万,从不在深宫楼台与东宫方寸之间。真正的好茶,需得山水滋养,清风酝酿,更要配得上品茶之人的心境与气度。十六叔眼界广博,遍历山河,品鉴之道远胜于我,我不过是借居东宫,侥幸得些雅致馈赠罢了。” 说罢,他抬手微微相让:“湄郡香茶,聊以待客,还望十六叔莫要嫌弃。” 晋王又啜了一口,话锋一转,“贤侄,春闱在即,各省举子已陆续抵京,我昨夜翻阅了礼部送来的章程,发现其中有一条旧例——同省同榜,不得互为考官。” “可这条规矩,是大雍末年为了防止结党营私而定下的,我大瀛立国已逾百年,南北士族早已盘根错节,这条旧例,反倒成了通天梯。” 沈玄苏端着茶盏,没有立刻接话,只垂眸看着茶汤上浮沉的叶片,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十六叔的意思是?” 晋王放下茶盏,若有所思地观察着沈玄苏的表情,“同省同榜不互为考官,看似公允,实则让那些扎根地方数十年的世家大族,得以通过联姻、门生、同年关系,这些看不见的规矩,将取士名额牢牢攥在自己手中。寒门子弟即便才学出众,若无门路引荐,往往连考官的荐书都拿不到。” “这条规矩若废,南北士族便无法再垄断取士通道,寒门子弟才有出头之日。春闱是国家抡才大典,关乎朝廷未来三年的用人格局,各省举子已在京中候考,改制方案早一日敲定,天下士子便早一日安心。” 沈玄苏听完,温和一笑:“十六叔此言,确有道理。只是,这条规矩牵涉甚广,一旦废除,南北士族的利益格局将彻底改写。届时,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世家大族,不会去恨提议废例的人,只会恨侄儿。十六叔想让孤,替您挡下这一箭么?” 晋王微微一怔,随即朗声大笑了起来:“侄儿多虑了,皇兄命你主持今年春闱,当叔叔的不过是提个建议,采不采纳,全凭你的圣裁。”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我刚回京,带回了几盆西凉得来的红葵,还有几盆新移的兰香花要照料,便不叨扰你了,告辞。” 沈玄苏站起,亲自相送。 他走后,沈玄苏独自坐了一会儿,望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柳枝,目光深远。 晋王今日这番话,表面是为寒门请命,实则是在试探他对南北士族的态度。 若他赞成废例,便会得罪以虞氏为首的南方士族,那些旧士族经营百年的取士路被打破,只会认为太子背弃了太祖的承诺,转投晋王。 若他反对,便会在寒门士子中失了民心。那些寒门子弟就算考中举人,进京参加春闱,没有省籍人脉,没有老乡考官可以攀附,这条规矩对他们来说也是毫无好处。 因而,无论他如何选,晋王都能从中获利。 晋王空手套白狼,不出面得罪人,却让他去趟水? 如果他不同意废例,晋王也可以对外散布太子一心维护旧族特权,不给寒门活路,收买寒门人心的舆论。 沈玄苏收回目光,低头轻轻咳了两声。 婵鸢早晨起来,便愁穿些什么衣裳。 东宫里没有女子的衣裳,她坐起来,随手一摸,却摸到了一套粉蓝宫装,穿戴好之后发觉尺码正好。 婵鸢一想起昨夜争吵,便觉得十分后悔。 原都是误会一场,她真该找沈玄苏赔礼道歉。 她来到正殿,看见沈玄苏正在提笔写着什么,凑近一看,方知是春闱的注意事项。 婵鸢本就心虚,更是放轻了手脚,将热茶填满茶盏,推到沈玄苏手边,见他面色如常,便也没有多问,只轻声道:“殿下,茶凉了,换一盏新的吧。” 她放下茶盏,正要退下,沈玄苏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婵鸢:“……” 他未抬头,仍在看字,只是低声问道:“不生气了?” 婵鸢垂下眼帘,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昨夜的事,是我误会了殿下。我向殿下道歉,请殿下别往心里去,要打要罚,您尽管开口。” 沈玄苏没有立刻松开手,终于抬起头,狭长凤眸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满是探究的神色:“哦?你是真心认错,还是怕我记仇?” 婵鸢迎上他的目光,认真地一字一句道:“我是真心认错。昨夜我不该不问青红皂白,便认定殿下选了那药,也不该借药发疯,对殿下动手,是我的不是。” 沈玄苏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松开了手,却没有放她走,只缓缓道:“既然是真心认错,那是否该给我一些补偿?” 婵鸢一怔,随即点头:“殿下想如何要求,我都认。” 沈玄转头望向殿外,目光越过回廊与花木,落在一片粼粼波光之上。 那是东宫西侧的荷花池,池中停着一艘小莲舟,舟上无人,只有几片新荷浮在水面,随风轻轻晃动。 他放下笔,牵着婵鸢的手道:“陪我去莲舟上坐一坐,我便原谅你。” 婵鸢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荷塘,怔了一瞬,就这点要求? 她点了点头:“好。” 莲舟很小,只容得下两人并肩而坐。沈玄苏先上了舟,伸手递给婵鸢:“抓紧我。” 她犹豫了一瞬,将手放进他掌心,提裙跨了上去。 舟身轻轻晃了晃,随即稳住了。 二人一同划动,舟入荷塘深处。 四面碧叶层层叠叠,粉白的荷花点缀其间,偶有蜻蜓掠过水面,点在荷尖上,又振翅飞远。 沈玄苏将双桨搁在舟边,任小舟在水面缓缓漂荡,他坐直了,才端正道:“昨夜虞溪来东宫,被叶亭拦了回去 ,后来她跟九弟走了,那碗药大抵是被她喝了。虞氏那边,你叫人去查一查,看看他们对昨夜之事,可有不满。” 婵鸢点了点头:“我让西窗最得力的蛇使去查。” 沈玄苏微微颔首,望着远处的水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婵鸢看着他被荷风吹起的刘海,真心觉得,他其实也很累,只是他从不说。 前世不说,今生也不肯说? 婵鸢偏要撬开他的嘴,轻声道:“殿下,我也有一事相求。” 沈玄苏收拢衣袖,回眸看向她:“你说。” 婵鸢把思索了很久才决定的事告诉他:“凌瑶与四皇子的大婚定在月底,届时,我想请殿下与我一同赴席。最好……殿下能亲自陪我回付府,为我的母亲壮一壮声势。” 沈玄苏眉眼带笑:“那我的身份,该如何说?” 婵鸢猜到他想说什么了,耳根慢慢染上一层薄红,她镇定自若道:“自然是我的夫君,否则太子殿下还想听什么?” 沈玄苏弯了弯唇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不想听什么。” 婵鸢别过脸去,假装去看荷尖上那只蜻蜓。 蜻蜓振了振翅,飞远了,莲舟缓缓漂过一片低垂的荷叶,叶缘擦过船舷。 沈玄苏将双桨横在膝上,任小舟随波逐流,碧波映着他的清隽眉眼,面色尚带着浅淡的血色,衬得那双凤眸愈发澄澈深邃,盛满了眼前荷塘,也盛满了她。 “鸢儿,你方才说,昨夜是误会了我。可你那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昨晚我脸疼时就在想,若有一日,你再与我闹别扭,我该怎么办?” 婵鸢听见他这话温温柔柔的,实在是知道他的难缠。 也怪她,昨夜莽撞偏执,不问缘由便与他置气。 见他眸中依旧凝着浅浅思忖,似是依旧介怀,婵鸢微微倾身,青丝随着荷风落在两人肩头。 “殿下,是我错了,我保证不会再有下次。” 婵鸢抬手轻轻扶住他的肩,仰头凑近,柔软的唇瓣轻轻覆上他的薄唇。 像蜻蜓点水,像荷风拂波,青涩又虔诚。 是她认认真真递出的补偿。 她亲过了,刚要退开,腰间忽然一紧。 沈玄苏长臂舒展,揽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人整个人打横抱起。 婵鸢不怕水,可是莲舟轻微一晃,她再一垂眼,却看见自己坐在了沈玄苏腿上。 婵鸢抿了抿唇,硬着头皮坐稳了。 沈玄苏专心地凝望着她,又用宽大的太子锦袍裹住她大半身子,二人骤然贴近,婵鸢下意识抬手,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掌根抵在他后颈。 婵鸢连忙道:“殿下莫要乱来,船不安全。” “这便完了?”沈玄苏轻笑着,牢牢将她困在双臂间。 婵鸢心中无奈,却又拿他没法子,一对上他含笑深沉的凤眸,心底那点歉意与柔软便尽数化作了情意。 她轻叹一声,主动仰头,再度唇齿相贴。 沈玄苏喉间微滞,似乎在笑,原本轻揽她腰身的手臂缓缓收紧,将她牢牢拥在怀中,任由小小莲舟在万亩荷塘之中,随波轻轻飘荡。 无人惊扰,满船荷香,满船情深。 45. 第 45 章 莲舟在荷塘深处轻轻打着旋,婵鸢脸红如嫣,吻到气不足。 沈玄苏的唇轻轻离开,婵鸢的额头便抵着他的下颌,莲花香气在一层一层荡漾在鼻腔里,烈日如灼,她满脑子都是一朵朵莲花盛开。 分明是不愿与他太过亲近的。 奈何他实在难缠,她竟然也习惯了亲吻敷衍了事。 婵鸢轻轻叹了口气,坐在他腿上也不敢放松,僵着后背,不肯趴在他肩上。 沈玄苏用掌心托着她的腰后,远山长眉舒展着,眼里闪烁着一点笑意。 “补偿完了?”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耳畔,“付小姐?” 婵鸢摇头叹息:“与殿下这般胡闹,我早已不算什么闺秀,请殿下不要取笑。” 她环着他脖颈的手收紧了些,脸颊埋进他肩窝。 尽管有些不情愿,但风清日朗,这个姿势让少女显得格外依赖,也格外坦诚。 “殿下,”她闷闷地开口,“春闱之事,我听说了,晋王既要当那个为民请命的贤王,又要让您去做得罪士族的恶人,无论您选哪条路,他都能坐收渔利。可是殿下不能与虞氏树敌,更不能与万千寒门子弟为敌,世家与寒门,对朝堂局势而言,本就不该是对立的。” “嗯。”沈玄苏应了一声,指尖绕着她一缕散落的发丝,瞧着她泛红的脸颊,“你有何见解?” 婵鸢抬起头,目光清亮地看向他:“不如将此矛盾,转嫁给朝野上下参与过徇私舞弊的宗族世家,修改新政法度,找到几个出气筒,尽拿他们立典型,这样,众人又是感激您,又是惧怕您,恩威雨露并施,方显皇家气度。” 沈玄苏的眸光愈发深邃,“那便不废除同省回避的制度,采用新的三级回避制度,本省人不当本省的正副考官,凡考官原籍、寄籍、三代以内姻亲、授业师长所在省,一律回避。” “考官不再经由礼部提名推荐,改由国子监祭酒主持公开抽签分房。另外,扩大誊录、封弥、对读环节,同省不得入同一阅卷房。” 婵鸢思忖片刻,道:“同时,殿下可再下一道恩旨,凡寒门子弟考中进士者,赐御前策问。宗族间总能找到办法让同乡考官选中自己人,可这条通路不再是一条通天大道,而变成了一条窄桥。而寒门子弟,则有了一条明路。两路并存,权贵们不会觉得殿下背弃了太祖爷的承诺,寒门也会感念您为他们开了一条生路。至于最后谁能走上去,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沈玄苏微微一笑,在她眉心轻轻印下一吻,带着荷风与茶水的清气:“鸢儿,你是孤的福星。” 婵鸢镇定地从他腿上溜回自己那边的船板,整理着微乱的衣襟,沈玄苏也不拦她,只将双桨重新划入水中,小舟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方向缓缓划去。 岸上,赤宁正领着几个宫人候着,见小舟归来,连忙躬身迎上:“殿下,您慢点。” “无妨。” 沈玄苏先扶着婵鸢上了岸,自己才随后踏上岸来,回清和殿中去拟春闱的改制诏书。 他坐下,提笔蘸墨,将莲舟上婵鸢所言的“分路并行”之策细细斟酌,逐一落于纸上。 此事,朔泓帝全权交由太子负责,这份诏书每一字都需权衡。 因此,婵鸢便暂时留宿东宫,待到政令通达上下时,已是三日后。 今日付府大喜,付凌瑶出嫁。 婵鸢起得早,她素来不大会梳头发,前世做皇后,也总有人帮她弄。 好在沈玄苏命手巧的侍女们来帮她,婵鸢端端正正坐在镜子前,闭眼假寐。 再一睁开眼时,她乌黑如云的发髻被梳得规整高耸,钗头雕着缠枝海棠,缀细银链条垂着碎珍珠,羊脂玉簪、银梅小钗错落插满两鬓,钗环堆叠在发间,沉甸甸坠着发髻,件件皆是精工细作。 卯时三刻,天光未亮,东宫角门便驶出一驾青绸马车,帘幕低垂,行色匆匆。 按理说,太子乃万乘之躯,大婚正日绝不可出现在臣子府邸。 可沈玄苏偏就在这日破了例。 二人一同上轿子,婵鸢不敢随意扭动头,怕弄坏了侍女们费心勾画的面妆。 轿身轻晃,沈玄苏支着书卷,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纸页,目光落在行间,神态从容闲适。 婵鸢起得太早,此刻困意翻涌上来,眼皮重得抬不起,眼皮慢慢闭上,不久后,她身子微微一歪,将头靠在了他肩头。 沈玄苏翻书页的手一顿,垂眼看着她。 她睡得不安,朱颜微皱,媚意横生的脸在熹微的乌夜里沉静而无辜。 满头珠钗硌得两人都不大舒服,沈玄苏却很平静,他合了书卷,腾出一只手,托住她后颈稳住她的脑袋,另一只手轻轻拆解她发间的钗环,放在一侧。 婵鸢在睡梦中无感,只觉得压力消失,便调整了个更安稳舒服的姿势,安安稳稳倚着他的肩膀小憩。 马车并未直奔付府,而是绕道先去了琼华楼。 宋莲心早已收拾妥当等在楼下,只带了雨莹一人随侍。 见马车停下,她扶着雨莹的手上车,瞧见前方那架本该属于太子妃的青绸车舆,便知道,自家女儿与太子殿下坐在一架车里。 浩浩荡荡的车马行至付府,天已蒙蒙亮。 宋莲心拉住婵鸢:“殿下是皇家的人,按照礼法,不能出宫,你怎么能让他陪着咱们来?若是你爹还留在京里,肯定不准你这样任性。” 婵鸢抿了抿唇:“娘,爹他一直在西域,不肯回京,女儿怨恨他不在乎我们母女。苦于没有靠山,前些年叫您吃了许多苦头,今日,是女儿求了太子殿下给咱们壮壮声势,咱们大大方方回去,谁也别想再欺负我们。” 宋莲心也是历经过大风大浪的,摸了摸婵鸢的脸,笑着,“好,听你的。” 付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正热闹着。 忽见街口一阵骚动,一队黑衣铁骑分列长街两侧,太子着冕服,从车上下,不怒自威,隐隐压迫。 付明毓正在门前迎客,一见这阵仗,手里的象牙笏板差点没拿稳,慌得连忙带着一众付家子弟跪迎道:“臣付明毓,恭迎太子殿下——” 沈玄苏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付家人,目光淡漠:“孤今日不入府,只送爱妾与宋夫人进门。” 这一句“宋夫人”,叫得付明毓脸色青白交替,只能起身,将宋莲心与婵鸢迎进府门。 婵鸢瞧着府内光彩,朱门悬彩,玉阶铺锦,远比前世她出嫁时奢靡。 原来人与人的命格,从一开始,便是天差地别。 府内,付凌瑶早已穿戴好凤冠霞帔,正等待吉时上轿。 她听见外面的动静,往外一瞧,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付凌瑶身着霞帔,凤冠珠摇,在一片恭贺声中,由喜娘搀扶着步出正厅。 她看见独自站在阶下的婵鸢,心道,这表妹妹果真是媚色无疆,便是站在一众出身高贵的世家夫人小姐中,亦是华光万千。 竟……比她更像皇家的女人。 凤冠垂落的珠串挡去付凌瑶眼底一闪而过的郁色,她敛了心神,挂上笑意,攥紧霞帔绣着鸾鸟的锦边,一步步踏下白玉台阶。 花轿已停在大门之外,红绸铺地,锣鼓喧天,她路过婵鸢身侧,婵鸢浅浅屈膝一礼,“恭贺姐姐出嫁。” 一想到她本该嫁给太子,却被婵鸢抢占了侍妾的位置,付凌瑶心中那点不甘,愈加深了。 可转念一想,她又笑道:“说来也是缘分,你我姐妹,先后都嫁入了皇家。如今我已是四殿下的正妻,妹妹是太子殿下的侍妾,说起来,也算共同服侍皇家了。” 婵鸢并未说话,微微一笑,“姐姐说的是。” 周围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附和,傅凌瑶见她温顺,便心气舒服了,“妹妹放心,待我过了门,定会在四殿下面前多多提携妹妹,也盼着妹妹早日得殿下青眼,熬出个正经名分来。” 婵鸢不诚心道:“那便多谢姐姐了,我没有贪图,只盼着阖家团圆,家运兴隆。” 凌瑶见她不恼,又凑近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对了,妹妹可得给我传传喜气。我这儿……” 她拉着婵鸢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小腹上,“已经有了四殿下的骨肉。这喜事,家里人让我暂且保密,毕竟还没过门,不好张扬。可妹妹是我至亲,自当第一个知晓。” 婵鸢缓缓抽回手,依旧笑着:“那便恭喜姐姐有孕之喜了。” 凌瑶满意地上了花轿,轿帘落下前,还不忘朝婵鸢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还有一句话留给你,妹妹,小心你身边那个叫叶亭的侍卫,四殿下叫我通知你一声,听不听由你。” 婵鸢道:“知道了,姐姐。” 付夫人含着眼泪将傅凌瑶送至凤舆旁,付家众人在府门外跪地相送。 皇宫是天子内廷,外戚无诏不得踏入,迎亲队伍只有宫廷侍卫、太监、礼官随行,娘家任何人都不能同往。 而唯一能随付凌瑶轿入四皇子府的女性,是宫中指派的礼命妇、侍女,婚后第九天,她才能奉旨回娘家一趟,以后再见面,必须提前向内务府递折子请旨,在日落前又必须离府,不得留宿。 婵鸢看着付夫人为她盖上红盖头,送亲队伍喧闹着远去,仍旧不大明白这句话的意 思。 付府正厅里仍然热闹,付明毓和付夫人送走了女儿,又去招待宾客们。 婵鸢还没等过去,几位叔伯母、舅母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二婶道:“婵鸢啊,凌瑶有孕,这是大喜事,你可要加把劲。” 二舅母也跟着道:“是啊,太子殿下如今圣眷正隆,你身为侍妾,若能为殿下诞下嫡长子,那便是泼天的功劳,付家也能跟着沾光。” 层层叠叠的偏方、秘药、香囊被塞到婵鸢手里,表姑母笑着道:“这些药方子和补药,都是家里特意寻来的,你收好,按时服用。还有这符纸,是送子娘娘那里求的,凌瑶有,你也有,你们都是付家的女儿,来日还要指望你们发扬光大。” 婵鸢淡淡的,没说什么。 前世她嫁与沈玄苏,多年无出,宫廷内外多少非议? 多少人背地里说她“命硬克子”、“不祥”,连付家这些长辈,也曾多少次流露出失望与不满? 如今又来指望着她的肚子,说什么发扬光大,是只想占便宜吧? 但前世也是因为她没能生下一儿半女,导致娘被人戳脊梁骨骂不会教育女儿。 她不在乎旁人怎么想,她很在意母亲怎么样看待此事。 毕竟前世此时……母亲已经不在世上了。 喜宴开席,满堂宾客三两成群,大半人却都簇拥到婵鸢身侧,或是夸赞她容色倾城,或是有意攀谈交好,言语间极尽奉承,总是问候太子殿下安。 旁人心中隐约都有数,婵鸢不便久留,宴席一毕便要随仪仗一同回宫,外面一直有太子的兵马在等候。 付明毓与付夫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 婵鸢端坐席间,从容应对周遭络绎不绝的寒暄。 难得的是,宴席散后付家人并未上前挽留婵鸢叙话闲谈。 待宴后,众人散去,只余母亲陪着她时,婵鸢才低声试探:“娘,凌瑶有了身子,付家上下都高兴。我……我若一直没能给殿下生下子嗣,您会不会怪我不孝?” 宋莲心看出了女儿的顾忌,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叫她设防,但太子与她之间肯定有不能说的秘密。 宋莲心不愿意打探皇家秘事,她是最不想婵鸢搅和进朝堂争斗里的,尤其是朔泓帝当政的年岁,她怕婵鸢被充入后宫,若是能跟着太子,还多一份保障。 宋莲心道:“傻孩子,你是我女儿。我盼着付家荣光,但更盼你顺遂喜乐。有无子嗣,从不是你的罪过,但你切莫要辜负太子对你的一片情意,天家富贵向来机会难得,伴君如伴虎,你要小心些。” 婵鸢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女儿知道。” 宋莲心扶着她的手,慢慢往外走,穿过庭院时,低声道:“你不用送了,娘和雨莹去采购些楼里要用的茶具,那些瓷器有些旧了,你就去做你的事情去。” 婵鸢轻轻颔首,松开扶着宋莲心的手,温声应了句:“好。” 她目送宋莲心与付雨莹并肩转身,才循着青石长巷缓步而行,折返马车,才得知沈玄苏并未回宫,而是直接去了贡院。 婵鸢也走了过去。 明日便是正是考试日,今日开闱,贡院外往来皆是束发青衫的寒门士子,人人眉宇间都带着伏案苦读的书卷气。 贡院外的长街清静肃穆,两侧柳树抽了新绿,柔条垂落,拂过青瓦墙头。 婵鸢本是慢行,目光随意扫过贡院朱漆大门,脚步却骤然一顿。 人群尽头,立着一道清挺疏朗的身影。 少年一身素色儒衫,料子朴素干净,身姿挺拔如竹。 他刚随一众考生走进贡院,看似只是千千万万赴考士子中平平一员,却凭着一身风骨气度,在熙攘人群里格外出挑。 婵鸢静静立在柳荫之下,遥遥望着那道熟悉又遥远的身影,一时忘了移步。 是陆观澜! ……陆远志死后,他不是回江南隐匿了吗?怎么又回来参加春闱了! 与他同行的,正是芦山陆氏的嫡长公子,陆衡。 陆氏一族底蕴深沉,陆衡沉稳缜密、智谋卓绝,一生效忠沈玄苏,是朝堂之上无人能替代的左膀右臂,官至台阁总辖御史。 眼前二人尚是白衣书生,一身布衣儒衫,谁能想到,两人将来会搅动大瀛朝堂,一位是肱骨忠臣,另一位则是叛国臣! 婵鸢一身冷汗,深觉世事难料,命运不可改。 太子一路追杀陆观澜,却没能杀了他,而他转头便回了云京! 前世,便是芦山陆氏举荐了陆观澜,他参加科考,同年中榜眼,进翰林院,一步步成为相国,弑君夺位! 46. 第 46 章 不仅是陆氏双骄,虞氏今年也有人入闱。 虞氏门生簇拥着虞溪的兄长虞梵声站在槐树下闲谈,他远远望见陆观澜同陆衡并肩走来,当即笑着抬手相邀,邀二人过来一同清谈文章时局。 婵鸢混在人流里远远望见这一幕,只觉得不安。 虞氏江南根基深厚,如今虞梵声与陆氏双骄刻意交好,若是两股势力就此缔结盟约,往后东宫步步掣肘,沈玄苏还有半点活路吗? 婵鸢按捺住惊惶,快步挤开层层学子,走到陆观澜身前,一把将他从人群里拉了出来,全然无视周遭少年们诧异打量的视线,急声道:“陆观澜,我有话同你说。” 陆观澜抬眼望她,眉眼冷淡疏离,分明认得她,却刻意摆出一副不愿相识的模样,僵持片刻,到底还是软了几分语气:“付姑娘拦我作甚?若是为了往日旧事而来,你我之间,早已没有半分情分可言。” 婵鸢早料到他会刻意割裂过往,并未同他争辩纠缠,直截了当地道出来意:“我不是来与你争执恩怨,只想告诉你一桩尘封的真相。你父亲出事下葬那日,我便想寻你说清——陆远志并未亡在诏狱之中,他侥幸逃狱,却在逃亡途中失足坠崖。我寻到了他的骸骨,寻了一处清净之地妥善安置,只等你出面,选定一处墓地让他入土为安。不论你如今依附哪一系世家,这件事,你理应知情。” 陆观澜听完,只唇角轻扯,眼底无半分动容,语气凉薄得刺骨:“姑娘说的话,我全然听不懂。我如今是芦山陆氏本家子弟,和云京陆氏早已划清界限。从前那些旧人旧事,与我再无干系。那陆远志是朝廷定罪的罪臣,同我更是半点牵扯都无。” 婵鸢僵在原地,一时失语,喉间堵得发涩。 她竟忘了陆观澜向来心性狠绝,原以为念及骨肉血亲,他再如何也会妥善安置生父遗骨,没料到他为了彻底斩断过往,竟与生身父亲一刀两断。 转念一想又觉情理之中,若不是陆远志当年贪腐获罪,他也不会两度避祸江南,数次遭人追杀、九死一生。如今芦山陆氏是他唯一安身立命的依仗,他绝不会容许任何人毁掉自己来之不易的新生。 陆观澜不愿再多纠缠,侧身避开婵鸢,径直走向贡院安检入口。 芦山府学出具的文解、三代履历、廪保结状样样齐全,核验无半分纰漏,他以芦山陆氏三公子的身份,顺顺利利踏入了贡院大门。 满心恳切尽数落空,婵鸢心里虽失落,却也算不上意外。 她冷静片刻,才转身穿过人流,打算去往后堂寻沈玄苏。 途经至公堂时,恰好听见陆衡大步闯进去的厚重脚步声。 她顺便进了聚奎堂。 堂内气氛凝滞压抑,礼部尚书杜羡之躬身立在珠帘外侧,知贡举与一众考官尽数垂首站在两侧,大气不敢出。 杜羡之对着帘幕后恭敬禀奏:“殿下,臣有一事启禀。本届考生陆观澜,一应应试文书皆由芦山府学核验完毕递至礼部。依《大瀛会典》律法,罪止其身,不连坐子孙。陆远志一案早已尘埃落定,其子陆观澜依法当属清白,且陛下曾亲笔御批,准许其恢复学籍参与科考。臣等翻遍典章,实在找不出驳回其应试的法理依据,还请殿下示下。” 话音刚落,陆衡撩起衣摆,重重跪在青石板上,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殿下明鉴!世人皆以为三弟陆观澜厌倦官场才归隐芦山,实则陆远志犯下罪责,三弟从无半分同谋!陛下仁德,定下罪不及妻孥的律条,三弟才得以保全清白。草民今日斗胆叩请殿下,莫要因陈年旧案刻意刁难,寒了天下寒门士子的心!” 帘幕重重垂落,无人能窥见太子此刻神情。 见内里许久无声,陆衡猛地重重磕头:“殿下若是执意阻拦三弟应试,草民便长跪在此,绝不起身,只求成全三弟前程!” 婵鸢心道,陆衡不愧是世家嫡长子,一番说辞引经据典,拿仁政与天下士子做由头,字字诛心。 沈玄苏今日若是强硬黜落陆观澜,便是堵塞仕路、苛待读书人,彻底毁了自己推行春闱改制的筹谋。 可若是就此放行,无异于放虎归山,往后必生大患。 兵部左侍郎亦上前附和:“殿下,此刻至公堂外挤满候考举子,陆观澜文书合规有据,此刻无故将他剔除考场,难免引得天下读书人非议,对殿下新政大为不利。” 婵鸢一听,也为沈玄苏捏了一把汗。 陆衡这是明目张胆以天下士子要挟,沈玄苏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退让妥协。 沉寂半晌,珠帘被人缓缓掀开,沈玄苏缓步走了出来,望着堂下这些低垂的头颅,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桌案上那份陆观澜的文解。 “孤何时说过阻拦?既然合规,便让他考。” 陆衡大喜过望,接连磕头谢恩。 礼部尚书与一众考官也齐齐躬身领命:“臣遵旨。” 婵鸢望着这一幕,心中悲凉,一时间险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无人知晓这一次看似无伤大雅的退让,会彻底搅乱朝堂所有势力平衡。 早年云京陆氏远离本家,不得不依附于云京望族付家,婵鸢与太子大婚后,两家顺势合力,成了沈玄苏夺嫡最稳固的助力。 可如今世事全然颠倒——虞溪看上了九皇子睿王,虞氏全族势必要调转风向,改为扶持睿王上位。 而芦山陆氏本就是虞氏的附属之一,自然也会站在太后那一边,扶持睿王。 方才贡院门外虞梵声主动结交陆氏兄弟,便是确凿证据,江南虞、陆两大世家已然暗中缔结盟约,往后只会站在太子的对立面。 眼下沈玄苏根基不稳,万万不能同整个江南士族撕破脸皮,只能暂且隐忍。 唯一尚可宽慰的是,婵鸢夹在付、虞、陆三方之间,付家只能选择中立,不会倒向任何一方。 千般心绪堵在心头,婵鸢一时不知该如何同沈玄苏开口,只能静静看着他独自转身,走入僻静后堂。 后堂四下寂静无声。 沈玄苏伏在书案前,捏着一管紫毫,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方才至公堂前那场逼宫,陆衡跪在青石板上磕头的闷响,还在耳边回荡。 沈玄苏缓缓落笔,写下一道密令。 字迹瘦劲,锋棱毕露,没有丝毫病中应有的虚浮。 ——半月内,断陆氏涿州粮道,拔其仓廪据点,不必留情。 密令封好,交予赤宁。 人影消失在暗处,沈玄苏才缓缓靠向椅背,闭了闭眼。 涿州经营十余年的粮草据点,是陆衡敢当众逼宫、敢背弃东宫押注虞氏睿王的最大底气。 既然陆家主动选择站在他的对立面,那他便送上一份断根基的大礼。 只是,胸口那股熟悉的腥甜被压了下去,可心口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他这个太子,竟在一夜之间,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储位岌岌可危,政敌环伺四周,他必须尽快铺好后路。 有三步险棋可走。 其一,肃北侯府手握北境重兵,只因功高震主常年遭朝廷猜忌,与京中世家隔阂深重,重用景氏虽有风险,却能换来实打实的兵权依仗。 其二,凉州慕容氏,慕容家主野心勃勃,觊觎至尊的权柄。可他的嫡孙,慕容棣,心性清明,尚可拉拢,用来平衡慕容氏,制衡老谋深算的家主。 其三,骊山郡守褚辽,手握骊山天险与私家兵丁,是不容小觑的地方豪强,要守住大瀛国土,骊山郡必不可少。 沈玄苏抬眼望向窗外,目露疲惫。 长街之上,一对赶考的寻常夫妻缓步走过,男子身染风寒,步履虚浮,女子一路小心搀扶,二人闲谈间满是相守相伴的温柔。 “娘子,我身子这般孱弱,今年若是再度落榜,白白耽误你的余生,不如我写下休书,你另寻踏实良人安稳度日?” 女子当即攥紧他的衣袖,眼眶泛红:“我绝不会抛下你,不论治病还是赶考,我都陪在你身侧,不许再说这般丧气话!” 男子轻叹,抬手温柔抚过她发顶:“我只是怕我哪天撒手而去,留你与孩子孤苦无依。你放心,我定会好好调养身子,全力以赴赴考。” 窗内的沈玄苏静静凝望着这幅平凡温情,笔尖落在宣纸上,一笔落下,工整写出“妻子”二字。 他目光久久停留在这两个字上,压着难以言说的贪念。 笔尖重重落下,将“妻子”二字尽数涂抹,纸上只余下浅淡模糊的“侍妾”二字。 心口闷痛骤然袭来,他取出藏在袖中的素色手帕,望着上面点点暗红血迹,纤长眼睫沉沉垂落,掩去眼底所有 慌乱与伤情。 他独自移步庭院,寻到一株老槐树,将染血的手帕埋入土中。 风拂动树影,枝头孤零零绽开一朵素花,沈玄苏立在树下闭目静立,鼻尖似能嗅到那一支花的清媚。 树影婆娑摇曳,将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长街另一头,婵鸢漫无目的地沿着花道缓步前行。 周遭皆是结伴而行的学子与家眷,她寻了一处路边茶摊坐下,捧着温热的茶水,喝了一口,心底满是郁结。 这都什么事啊? 陆观澜不念骨肉亲情、转头投靠芦山陆氏;陆衡当众逼宫,逼太子妥协退让;沈玄苏转头便要斩断陆家根基,步步紧逼…… 一桩桩事缠绕心头,一个荒诞大胆的猜想不受控制冒了出来。 沈玄苏,会不会同她一样,带着前世记忆重生? 若非知晓后世祸事,他怎会一改前世纵容倚重陆观澜的选择,处处设防打压? 婵鸢叹了口气,抬眼,扫向街边,忽见一处崭新的连片铺面,挂着女子绣坊、女学、织造局、手工坊的木牌。 她一眼认出工坊里忙碌的妇人,有许多是当年浮玉舟出事之后,流离失所的可怜女子,连那日求助的王樱与王老汉父女,也在此处安稳营生。 霎那间,沈玄苏从前同她说过的话浮上心头。 他曾许诺过的,开设工坊、女学,给她们一门谋生手艺,不必再颠沛流离任人欺凌。 是他做的么? 婵鸢心头的郁气瞬间散去大半,暖意横流。她一时兴起,抬脚走入绣坊,挑了一匹上等云纹锦缎,亲手量体裁衣,打算缝制一身新衣赠予沈玄苏。 待布料裁制妥当,婵鸢拎着料子踏出绣坊,街角一幕撞入眼帘,她脚步猛地顿住。 沈玄苏孤身立在茶摊旁,未乘銮轿,也无内侍仪仗随行,一身明丽的锦袍衬得他面容清俊苍白,宛若玉雕而成。巷风一卷,他便低低咳上两声,沉疴旧疾尚未痊愈,刚从贡院出来,根本受不住外头风大。 两个喝得半醉的市井无赖恰好晃荡到此,一眼瞥见他孤身一人,生得肤白俊美,只当是个不经事的富贵闲人,当下便起了轻薄戏弄的心思。 “瞧瞧这小白脸,生得比闺阁姑娘还要标致!” 一人嬉皮笑脸端起桌上滚烫热茶,手腕故意一翻,满杯沸水径直朝着沈玄苏的脸颊、衣襟泼洒而去! 哗啦一声热水淋落,名贵锦缎瞬间被浸透,茶水顺着他尖削的下颌、脖颈一路流淌,几片茶叶黏在颊边,围观路人齐齐发出惊呼。 可沈玄苏似乎是怔住了,没有动怒呵斥,也不曾传唤东宫侍卫,只是静静垂着眼,脸颊被茶水灼出一层薄红,分不清是烫伤,还是失了体面的窘迫。 婵鸢远远瞧着这一幕,赶紧拨开围观人群冲上前,直直站到沈玄苏身前:“这是做什么呢!” 她身量远不及他,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像一只炸了毛的母豹,将身后那个清瘦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她朝着那两个泼皮无赖,气不打一处来:“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泼人羞辱,是谁给你们这般胆子?” 两个无赖一时被她凛冽气场震慑,可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二人仗着人多势众,反倒当场颠倒黑白撒起泼来。 “诸位来评评理!我们不过好意邀这位公子饮茶,倒是她冲上来指着我们破口大骂,分明是她无礼在先!” 另一人高声附和,故意引得旁人围观:“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是你护着他,便替他跪下赔个不是,此事就此揭过!” 周遭细碎议论四起,不少路人指指点点,言语刻薄难听。 “这女子生得这般艳丽,怕是什么富贵人家藏在外头的人吧?” “看着衣着华贵,反倒蛮不讲理,怕是争风吃醋闹到街上了。” 婵鸢听闻这般颠倒黑白的污蔑,怒火攻心,正要开口逐条辩驳,身侧忽然伸来一只湿漉漉的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脸上被烫红的地方还带着水光,那双仿若隐忍克制了一整日的凤目此刻骤然沉了下去,冷冽威压,透过温润皮囊尽数外泄,锐利慑人。 “你方才说,要她跪下道歉?” 他轻轻拉着她的手,声音甚至算得上温和,“孤倒想问问,你要孤的人,向谁屈膝?” 47. 第 47 章 那两个无赖一听这话,脸色唰地惨白,腿一软双双跪倒,连滚带爬往地上砰砰磕头。 “殿下饶命!小人有眼无珠,冲撞了太子殿下,求您开恩!” 围观百姓此刻才猛然回过神,慌忙往后避让,不敢随意直视。方才喧闹的茶楼霎时间鸦雀无声,只剩两个无赖不停求饶的声响。 脚步声轰然从街外涌来,一队巡防营兵士手持长戈快步冲进茶楼,领头校尉一眼看见跪地求饶的两名无赖,当即挥手示意手下上前:“胆敢惊扰殿下金安?带走!” “是!”兵士一左一右扣住二人臂膀,粗暴地将他们拖拽起身,铁链哗啦一声锁上手腕。 那两个无赖哭喊挣扎,却被兵士死死按着头,半分动弹不得,很快就被架出门外押走。 校尉快步走到太子身前,单膝跪地,额头贴地,语气满是惶恐:“属下护城不力,竟让刁民冲撞殿下,犯下大错,还望太子殿下降罪!” 身后一众巡防营兵士齐齐俯首,齐声请罪:“我等失职,请殿下恕罪!” 沈玄苏负手立在原地,眉目平和不见半分怒意,只淡淡抬了抬手,示意一众巡防营兵士起身:“此地市井繁杂,偶有顽劣之徒滋事,不全是你们的过错,不必如此惶恐。” 校尉这才敢直起身,躬身垂首恭谨回话:“多谢殿下宽宏大量。属下回去必定严加管束手下,加派人力巡查这条街市,绝不许再有地痞无赖惊扰百姓,冲撞贵人。” 沈玄苏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仍惴惴不安的百姓,语声温和:“治城重在安民,严加整治是本分,切莫苛待寻常百姓,分清善恶轻重便是。” “属下谨记殿下教诲!”校尉躬身一礼,随即转头厉声吩咐身旁亲兵,“速将那两个无赖带回营中收押,仔细审问过往劣迹,按律从重处置!” 亲兵领命,快步追出门去。 一旁茶楼掌柜连忙擦着汗上前,端上一杯新沏的热茶,战战兢兢递到沈玄苏身侧:“殿下,方才让您受委屈了,小人这就重新备上一桌好茶点心,聊表歉意。” 沈玄苏接过茶盏浅抿一口,“不过一点小事,掌柜无需挂怀。安稳经营便是。” 周遭百姓见太子这般温润宽和,先前的惊惧尽数散去,纷纷低声赞叹,街边一片称颂之声。 饮茶毕,婵鸢拉着沈玄苏拐进街边一条僻静的巷子,剥了他湿了大半的衣襟。 果不其然,他颈侧的皮肤被茶烫过,已经泛起了浅浅的红痕,连同锁骨也是大片的红敏,婵鸢蹙眉道:“还真是烫伤了,这里疼不疼?” 他低眸看了眼伤处,温声道:“起初有些疼,现下已经好多了。” 婵鸢还是不放心,不敢轻易触碰:“那两个该死的恶徒,我真应该追过去踢他们两脚!” 沈玄苏瞧着她的眉眼,并未言语。 只是被她触碰过的肌肤,浮起了一层细腻的颤栗。 婵鸢叹了口气,“殿下方才为什么不躲?明知道他们蓄意生事,还傻站在那等着被欺负,若是他们使出更下作的手段,又该如何收场?” 沈玄苏轻声道:“孤好歹也是太子,不是泼皮,若是当街与人争执,成何体统?” 婵鸢劝道:“咱们在外面,不比在宫里,走在街上,便和寻常人一般无二,殿下不必时时紧绷着,见过殿下真容的人少之又少,便是嬉笑怒骂也没什么的。” 沈玄苏默然片刻道:“你是不是嫌孤给你丢人?” 婵鸢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正色道:“殿下多思了,你什么样子都是体面的,只是在我面前,不必时时端着太子的架子,自在些会更好。” 沈玄苏望着她,那双幽深的凤目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你喜欢那样没规矩的孤?不觉得……鲁莽失态,不够得体么?” 婵鸢用手指轻轻蹭过他锁骨泛红的肌肤,生怕加重他的灼痛,眼底满是心疼,闻言坦然迎上他深邃的眼眸,半点没有闪躲:“旁人只盼见端庄持重、不苟言笑的太子,可我想看见的,是不必时时恪守皇家规矩,不必顾及旁人眼光,不必事事隐忍退让的殿下。” 沈玄苏缓缓抬臂,搭上她的手腕,将人拉近几分,巷中光影落在他半边侧脸,冲淡了疏离冷意,语调低哑柔软:“我素来身居高位,人人敬我、畏我,说话行事皆要斟酌分寸,从未有人同我说这般话,劝我卸下一身桎梏。” 婵鸢顺势靠在他身前,避开烫伤的地方,额头轻轻抵着他完好的肩头,轻笑出声:“殿下的体面,还不是给人看的么?我不算人?只要我不觉得,又何来失态一说?就算殿下闹上一闹,我也是站在你这边的。方才那些无赖欺辱你,我心里本就憋着一股火气,你若是早些发作,我反倒痛快。” 沈玄苏低头看着怀中人柔软的发顶,紧绷了一日的疲倦消融,他手掌轻轻环住她的腰,并不刻意避开锁骨烫伤之处,反而见她压在自己痛楚,眉头都没皱一下。 “世事都教导我,守礼制、谨守分寸,一言一行皆要合储君本分,唯有你叫我放下礼教的束缚。那便听你的,往后在外,我试着不再事事隐忍。” 婵鸢收着力气,不想压痛了他,笑道:“这才对,你的委屈不必独自憋着,万事都可以同我说。” 婵鸢松开他的袖子,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帕子,替他将衣襟上的水渍一点点吸干。 “好了,勉强能看了。”她收起帕子,打量了他一眼,“咱们去街上走走吧,晚上还要入宫赴宴,白天总不能一直闷着。” 沈玄苏颔首,随她走出巷子。 她拉着他走出巷子,长街上熙熙攘攘,卖糖炒栗子的老妪推着车沿街叫卖,几个孩童追着一只竹编球跑过巷口,茶馆的旗幡在晚风里猎猎作响。婵鸢走着走着,目光忽然被路边一个小摊吸引。 竹编的笼子里,十几只翠绿的蝈蝈正振翅鸣叫,声音清脆悦耳。 婵鸢拿起一只竹编蝈蝈笼,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一只更精致的。 沈佑宁最喜欢这些民间小玩意儿,她从小在宫里长大,没见过这些。前世,婵鸢曾送给她一只草编蜻蜓,她高兴了好几天,应该会更喜欢真的。 沈玄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挑挑拣拣的背影:“佑宁一贯喜欢民间之物,你也喜欢这些小东西么?” “喜欢啊。”婵鸢头也不回,将挑好的蝈蝈笼递给掌柜,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柜台上:“我小时候在付府,九叔不让我出门,我便偷偷爬墙溜出去逛庙会。有一回买了一只竹编的蝴蝶,回去藏在枕头底下。” 她接过掌柜包好的蝈蝈笼,转过身来,又道,“其实我小时候没有名字,我娘便唤我‘婵娘’。后来再大些,我爱上了放纸鸢,我娘说,既然你这么喜欢放纸鸢,便叫‘婵鸢’吧。蝉鸣惊人,纸鸢乘风,希望我也能像它们一样,飞得高远,不被尘泥困住。” 沈玄苏静静地听着,忽然转过身,朝街角走去。 婵鸢捧着蝈蝈笼跟上去,才发现街角那棵老槐树下支着一个卖纸鸢的摊子。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翁,正坐在小马扎上扎骨架,正守着一担纸鸢叫卖。 他身旁琳琅满目挂了一整排纸鸢——燕子、蝴蝶、蜻蜓、金鱼,最上头是一只足有半人高的凤凰,金红相间的尾羽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羽翼斑斓,长尾飘飘,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竹骨,乘风飞去。 沈玄苏取下那只凤凰纸鸢,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摊上:“要这个。” 老翁笑呵呵地找给他银子,“公子好眼光!这只凤凰是老朽画得最好的,保准飞得又高又稳!” 沈玄苏付了钱,拎着纸鸢,转身看向婵鸢:“找个地方放。” 婵鸢眼底泛起笑意:“好呀。” 婵鸢接过那只凤凰,手指抚过它金红相间的尾羽,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给她扎过一只纸鸢,是最简单的菱形,糊着白纸,拖着两条长长的尾巴。后来那只纸鸢被九叔的管事踩烂了,母亲又扎了一只,没等扎完便病倒了。再后来,她嫁入东宫,再 也没有放过纸鸢。 “前面有座桥,桥下风大。”沈玄苏已率先朝石桥走去:“来。” 婵鸢抱着纸鸢跟在他身后,看他修长的背影走得从容而笃定,手里还攥着那只凤凰的线轴,像是一个寻常少年郎,赶着去赴一场心上人的约。 婵鸢眼眶有些红,擦了擦,笑着道:“来啦!” 沈玄苏将线轴递给她,自己退后半步,靠在桥栏上看着她:“放吧。” “风太小了。”婵鸢试了试风向,有些担心地看向他,“怕是飞不起来呢。” 沈玄苏却神色平静,只道:“试试。” 婵鸢握着线轴,深吸一口气,默默在心里祈祷——东风起,东风起,东风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是求纸鸢飞起,还是求眼前这个人,能像这纸鸢一样,挣脱所有的束缚,飞向属于他的天空? 下一瞬,一阵风真的来了! 带着河水凉意的东风,卷着柳絮,卷着花香,也卷起了那只凤凰纸鸢的羽翼,婵鸢扯开线,迎着风跑了几步,凤凰纸鸢在空中打了个旋,金红的尾羽在风里猎猎展开,昂扬地升了上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红色的尾羽在蓝天上燃烧出一道绚烂的轨迹。 “殿下!它飞起来了!”她惊喜地叫出声,转头看向沈玄苏。 沈玄苏几步追上来,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跑!” 婵鸢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拉着朝桥下跑去。她起初有些懵,可很快便反应过来,跟着他一路狂奔。 跑过河边路,青石板在脚下延伸,宅边的垂柳越过高墙,卖糖人的小摊和正在收摊的茶肆在两旁掠过,婵鸢一手拉着线,一手被他紧紧攥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从来没有这样跑过。 前世她总是端着,走着,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皇后的本分。 可此刻,她只是婵鸢,身边,是她爱的人。 风在耳边呼啸,心跳如擂鼓。 前方,东宫的轿子已经候在那里,侍卫们远远看见二人跑来,一脸茫然,却识趣地没有上前。 沈玄苏终于在巷口停下来,婵鸢扶着膝盖弯下腰,可眼睛却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抬头看向沈玄苏:“殿下,身子可还受的住么?” 他也微微喘息着,可那双凤眸里,却盛着她从未见过的鲜活。 “无妨的。” 沈玄苏从她手中接过那只凤凰纸鸢,将线轴上散落的线仔细绕好,然后将纸鸢拢进怀中,解释道:“纸鸢轻盈,沾染上夏日的厚重情谊,万万丢不得。不如带回去,挂起来,日日得见。” 婵鸢看着他,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她想,这是她重生归来,最开心的一天。 前世,他们从未有过这样相伴的时刻,只有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只有深宫里的尔虞我诈,只有他病中咳血的夜晚,和她独自守着的漫漫长夜。 可此刻,她能再度将他抱进怀中,能看见他笑,能和他一起奔跑,能弥补那些错过的岁月。 她珍惜这一切,哪怕到了最后还是一场空梦。 可是一世情缘,如何能忘?就当作是她还给他的罢。 婵鸢跳起来,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闭上眼睛。 沈玄苏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随即稳稳站住,一手还护着怀里的凤凰纸鸢,另一手下意识地环住了她的腰,无措道:“……鸢儿?” “谢谢殿下。”她把脸埋在他颈侧,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这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不是这一世最开心的一天,是两辈子加在一起,最开心的一天。 沈玄苏方才放心,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以后,还会有更开心的。” 风儿拂动她的发丝和他的衣袍,金红的尾羽从臂弯里露出来,在风里轻轻拂动,像是在替她回答那些她未能说出口的话。 48. 第 48 章 婵鸢抱了半晌,方才觉得羞怯,推开了他,急匆匆回轿子里坐。 沈玄苏亦跟进去,婵鸢抱着蝈蝈笼子,假装自己逗蝈蝈,就这样逗了一路。沈玄苏只是笑眼看她,而后在聒噪声里垂眼默默读书。 轿子一路行至东宫角门,黄门早已备好干净的衣裳。 二人各自更衣。 片刻后,沈玄苏易了一袭玄墨色宽袖长袍,衣上龙纹藏于绸缎肌理,光影流转,方得窥见,端凝不失温和,也遮住了脖颈处烫红的印子。 婵鸢也更衣换上藕荷软纱褙裙,柔和清雅,她站到沈玄苏面前,主动朝他伸出手:“殿下,一起走吗?” 沈玄苏出神地望着她瞧了会,才拉着她的手,同赴四皇子的婚宴。 走在路上难免有宫人看着他们,婵鸢有意松开,沈玄苏却霸道攥着她,不许她脱离分毫。 婵鸢只好顺从,松松拢住了他的手。 皇家大婚素来礼制森严,四皇子与凌瑶的婚典,择定在景和殿行三拜吉礼。 此处专为皇室宗亲婚寿大典所用,规制堂皇却不逾帝朝正殿威仪,最是合宜。 殿外朱红雕栏缠满锦绣红绫,层层龙凤宫灯悬于檐下,丹陛之上红毯铺地,自殿门直延至宫道尽头。 暖风拂过,满殿皆是喜庆祥瑞之气。 待吉时一至,百官宗亲、内外命妇依次入殿列坐,秩序井然。 婵鸢随沈玄苏入席,坐在女眷一侧。 喜乐悠扬,四皇子一身大红吉服,携凤冠霞帔的新妃凌瑶入殿,行三拜大婚嘉礼。 帝后端坐正殿御座,太后居于东侧尊位,眉眼含笑俯瞰满堂宾客。 宗室诸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衣香鬓影,满目繁华。 行礼礼成后,众人移步熙春殿开流水喜宴。 沈玄苏拉着婵鸢坐于内堂,尽是些皇室宗亲、一品大员。 外廊是二三品官员、藩属来使。 还有一位,混坐在低位杂役宾客里,婵鸢看了一眼,险些窒息。 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仆役服,身形挺拔,眉眼深邃,与周围格格不入。 北燕质子,廖西锦! 前世,就是他!被景飞焰带入云京,他便被安置在宫掖杂役处,日日做着最粗重的活计,无官身,连今日大婚喜宴,也只能立在外廊末席,无座无席,形同仆役。 彼时沈佑宁见他孤苦落魄、才华难掩,心生怜悯,屡屡暗中接济,久而久之便被其花言巧语蛊惑,最终抛下公主的尊荣,随他远赴北燕,落得半生飘零! 晋王饮酒一笑,高声道:“今日四侄儿大婚,有客自远方来,理当有诗文助兴。不如,请北燕质子景廖西锦,献诗一首,恭祝四殿下新婚大喜?” 晋王此话一出,廖西锦不得不从角落走出,垂着眼,掩去眼底所有不甘与隐忍,脊背挺得笔直,躬身一礼,“臣蒙太后、陛下、皇后恩典,留于大瀛为质。今日殿下大婚,臣不才,献诗一首,以表贺忱。” 晋王眉眼带笑,“开始吧。” 廖西锦沉吟片刻,缓缓吟出一首贺婚七律: “佳偶天成缔好缘,良辰合卺喜连天。 华堂锦帐双鸾并,绮席香醪两意牵。 一世同心同日月,百年相守共云烟。 从今岁岁春风伴,福寿绵长乐永年。” 诗句工整雅致、气韵暗藏。 一诗吟罢,殿内瞬时安静几分。 无人料到,这般卑微粗役的少年,竟有如此出众诗才。 坐在太后身侧的沈佑宁抬起了头,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诗不算顶尖,却情真意切,格律工整。 她有些想要结识此人。 婵鸢远远地看见长意公主的神情,心道糟了。 ……她几乎能听见前世悲剧齿轮转动的声音。 婵鸢不动声色地起身,走到沈佑宁身边,轻声道:“殿下,臣妾有件事想请教。” 沈佑宁回过神,连忙拉住她的袖子:“你怎么过来了?也不怕皇祖母责怪你!罢了,你有何事?” 婵鸢故意问得天真:“臣妾近日读《诗经》,有一处不解——窈窕淑女,琴瑟友之。这'友'字,究竟作何解?是交友之友,还是友爱之友?臣妾想,殿下博学,定能解惑。” 沈佑宁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蹙眉想了想:“自然是交友之友。琴瑟和鸣,如友相伴,方能长久。” “原来如此。”婵鸢点头,顺势道:“殿下,我近日一直思虑,世间才情从不该分男女。朝廷春闱开科取士,却从不许女子入局,京中多少闺阁才女,满腹诗书却只能困于深宅,笔墨蒙尘,无处论道、无处施展,就连所写的闺阁诗,都被男子掠夺于笔下。” 沈佑宁眸光微动:“是啊,从古到今的男子皆一般,哪来的闺阁愁绪?还不是霸占了女子们的才情么?” 婵鸢将脑子里想了很久的决定道了出来:“臣妾有个想法。才女们多擅诗词歌赋,却少有切磋之所,不如由殿下牵头,在云京开设一个诗社?再开几间女学,让那些不能赴春闱的女子,也有个读书明理的去处。殿下以为如何?” 沈佑宁本就心性柔软,惜才重文,闻言顿时动容。 她方才已然听闻,今日婚宴有一北燕质子被迫献诗贺喜,那人常年干粗役、居低位,空有才华却受尽折辱,她心中早已生出恻隐,本想着入席之后,若有机会便暗中接济一二。 可此刻被婵鸢一番崭新构想勾去全部心神。 是啊,廖西锦怎么说也是男子,就算再不济,他日回到北燕,也能做回他的皇子之位,一腔才情,怎会被辜负? 反倒是她大瀛的女子,在男子科考的年华,不是在干粗活,便是在做妻妾、生子息,那些满腹诗才的女子,却因身为女性,没有登科加爵、求取功名的资格,只能举头望皇榜,空羡榜中名。 沈佑宁眼底光华愈盛,语气里藏着难掩热忱:“你说得对,我也这样想!这间诗社要兼设女学,规矩还要定得清清楚楚,权贵的金银,一概不收,只凭女子们的笔下才情甄选同门。” 一席话说到婵鸢心坎里,她敛衽一礼,神色恳切:“殿下德才兼备,朝野内外素有清名,这般利女子的善举,唯有由您牵头主持,方能安稳落地、长久成事。” 沈佑宁闻言,眼底热忱未散,又添几分沉定考量:“我也知此事阻碍重重。世家大族多视女子读书为旁枝末节,更不许她们抛头露面相聚论道,朝中老臣若知晓,少不得要上折劝谏,说我不安本分。可天下闺阁才女千千万,困于方寸宅院,一身才学尽数埋没,实在可惜。” 婵鸢垂眸思忖片刻,抬眼时眉目坚定:“殿下不必忧心流言。臣妾愿奔走城中,寻访有心向学的闺秀,再联络几位通情达理、思想开明的夫人,一同为殿下撑持此事。” “有你相助,我心中便踏实大半。”沈佑宁难能一笑道,“我打算寻一处僻静别院作社址,若真能建成,往后深宅之内,亦有一方书斋诗坛容她们舒展本心,不必困于三从四德,只做自己,我也能……从母妃离世一事中,暂时抽身。” 婵鸢深深屈膝行礼:“臣妾愿追随殿下,共筑这片女子读书之地。” 沈佑宁干脆留她坐在席间。 太后并未在意廖西锦作的这首诗,反倒是一直在看席间的慕容氏长公子,慕容棣。 她心底早已存了提拔拉拢慕容一脉的心思,只苦于无合适由头。 沈玄苏似有若无地睨了她一眼,而后从容开口,清贵平和之音响彻殿中:“廖世子的佳作风骨斐然,难得一见。慕容棣素有京中才名,恰逢大婚雅聚,不如当场和诗一首,为四弟与新妃添几分雅趣?” 此话一出,正中太后下怀。 太后当即含笑颔首,顺水推舟道:“赐慕容棣纸笔。” 慕容棣立刻站起,他才思敏捷,临场从容落笔,顷刻便和成一首雍容得体的贺诗: “玉筵开宴贺新婚,挥翰成章意韵昌。 锦句铺陈多吉兆,清词铺展尽祯祥。 同心共守千秋诺,执手同看万里光。 此世姻缘如日月,岁岁安康福满堂。” “不错。”太后凤颜大悦,当众降旨,“慕容棣文思出众,品貌端方,特授翰林院编修,入朝堂历练。” 一语落定,满殿微讶。 谁都看得出,这是实打实的破格提拔,一步踏入清流朝堂,前程可期。 慕容棣谢恩。 宴席间隙,慕容棣专程寻至沈玄苏身前,躬身深深一揖,满心怀感激:“多谢殿下提携成全。” 沈玄苏端坐席上,“是公子的才情不负机遇而已。” 慕容棣索性留下,与太子殿下推杯换盏,显然很是开怀。 沈玄苏因而多饮了几杯,二人言语之间,很是斯文,年龄又相仿,便渐渐亲近起来。 宴席流水更迭,乐舞声声,直至戌时末,这场盛大的婚宴方才落幕。 宾客尽数散去,帝后与太后率先起驾回宫。 婵鸢陪着沈佑宁回宫,在路上,二人敲定女子诗社与私塾的初步章程,又将蝈蝈送了她,在她惊喜的道谢声里,潇洒地辞别长意公主,独自折返,去寻沈玄苏。 暮色沉沉,宫道两侧灯笼次第亮起,婵鸢行至梧桐夹道的僻静处,一道青衫身影骤然从阴影中走出,拦住了她的去路。 “叶亭,你吓死我了。”< /p>叶亭素来沉默寡言,行事克制,此刻眉眼间却压着几分压抑已久的执拗,目光灼灼望着婵鸢,问出一句全然不合规矩又突兀至极的话。 “主子,若你半点不愿与太子殿下相守,不愿困于东宫,我可寻一处无人知晓的江南小镇,带你远走高飞,此生再不踏入皇宫半步。” 晚风微动,吹起罗裙边角,婵鸢心头微震,却转瞬平复如常。 她身在宿命棋局中央,身负改写众人悲剧、护住身边之人的执念,沈玄苏是她的盟友,是她前世今生的羁绊,逃离从来不是她的选择。 婵鸢轻轻摇头:“不必,我不会走。” 叶亭眼底唯一的光亮骤然黯淡,眉宇间覆上一层浓重的落寞。 他静静伫立良久,终究压下所有心绪,低声请旨:“属下心绪不宁,恳请告假离京一段时日,出外散心。” 婵鸢看着他郁结模样,并无半分为难,轻轻颔首:“准。你休整好再归便可。” 叶亭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 婵鸢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却不能追问到底。 毕竟年少相识,他有他的人生。 婵鸢有些落寞,毕竟叶亭陪了她这么久。 风忽然有些冷,婵鸢沉默着,独自回到熙春殿。 喜宴落尽喧嚣,漫天红绸依旧随风轻扬,可一旁的路上,廖西锦孤零零地站着。 方才殿上一幕,人人看着他落魄难堪,无人开口替他说一句好话,无人惜他埋没泥沼。 世态炎凉,可他心底还攥着最后一丝期许。 入宫这些时日,他早有耳闻,当今长意公主沈佑宁,是最心软的人。她素来体恤落难之人,最见不得有才之人被磋磨折辱。 今日他作诗,便是赌沈佑宁会心生恻隐。 他原本算得极好。 待宴席散去,他便寻个由头登门拜谒,借着诗作的由头求见公主。只要得沈佑宁一句垂怜,哪怕只是些许照拂,他便能摆脱这日日劈柴扫院的杂役苦役,脱离最底层的泥沼,日后才有可乘之机。 可是太子那位名叫付婵鸢的侍妾,整夜缠住沈佑宁,硬生生断了他唯一的出路。 廖西锦立在路旁,晚风卷着寒意扑满身,眼底只剩阴翳与不甘。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轻浅的履声。 那容貌艳丽的侍妾立于殿门之下,似乎在等太子。 廖西锦眸光一凝,压下心口翻涌的戾气,躬身垂首,摆出一副温顺卑微的模样,语气恭谨:“太子妃殿下。” “我不是太子妃,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妾,你不要讨好我,我不吃这一套。” 婵鸢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副藏锋隐忍的模样,心底清明透彻。 她太清楚此人的本事,最会扮可怜、最懂蛰伏,最擅长利用女子的恻隐之心步步为营。前世沈佑宁便是栽在这副温顺隐忍的皮囊之下,被迷惑了双眼。 婵鸢淡淡道:“你不必再等长意公主,也不必盘算着登门拜访。” 廖西锦身形微僵,依旧垂首装愚:“臣……不懂姑娘之意。” “不懂?”婵鸢轻轻垂眸,语气冷了几分,“你今日殿上赋诗,藏尽委屈隐忍,刻意博人怜悯,不就是想引公主注意?想借她的善心脱离苦海?我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你。这条心,你彻底死了。” 廖西锦猛地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阴鸷与不甘,一旁随行的东宫侍卫见他神色桀骜不服,不等他再生事端,上前一步,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掌掴,紧接着,几人将他踹到在地。 廖西锦被打得蜷缩起来,半边脸颊瞬间泛红发烫,唇角破开伤口,肩头微微颤动,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咽下所有屈辱,一声不吭。 他抬眼盯着婵鸢,目光里藏着不服、怨怼,还有一丝被截断生路的疯狂。 婵鸢静静看着他,心底了然。 今日她断他机缘、令他受辱,此仇已然结下。 此人城府极深、睚眦必报,今日的折辱,他定会尽数记在她身上。 她不怕他恨自己,她只怕他为了翻盘,转头便将所有心思、所有算计,尽数扑在心软惜才的沈佑宁身上。 婵鸢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锦帕,轻递出去,落在他身前:“擦了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便走。 廖西锦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远去的婀娜背影。 藕荷色的裙衫拂过青石地面,晚风猎猎,吹动她的裙裾,还有她奔向太子殿下的忠贞。 ……忠贞么? 廖西锦攥紧了帕子,搁在鼻底嗅闻,在呼吸变得沉重前,闭上了眼。 49. 第 49 章 熙春堂的另一头,虞溪将满桌的瓜果扫落一地! 她不肯死心,执拗地守在这里许久,只为等太子殿下一句准话,等若是不能从太子这里得到名分,她便与睿王殿下结婚,不再苦等了! 沈玄苏微微酒醉,从内堂步出,虞溪挡到他面前,勉强维持着体面:“殿下留步。” 沈玄苏凝望着她:“虞姑娘,何事?” 她抬眸望着身姿清挺、衣染月华的太子,眼眶湿润,泪水打颤,隐忍道:“殿下,臣女只求一句实话,你到底……愿不愿意娶我?” 沈玄苏立在廊下,眉眼素来清冷淡漠,闻言未曾有片刻迟疑,温和道:“不愿。” 短短二字,彻底击碎了虞溪心底最后一丝期许,她脸色瞬间煞白,又急又恼,终是忍不住脱口而出,带着几分尖涩的委屈:“那个付婵鸢到底有什么好?朝野上下、宫中众人,谁是真心喜欢她的?人人都嫌她样子狐媚,不守规矩,成日里神出鬼没,不知私下里做什么营生,哪里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气质?来日殿下登基,付氏又能为殿下提供什么助益?我虞氏家大业大,自太祖皇帝时期便是贵族,我虞溪自小就是家族里的掌上明珠,家中长兄,承袭爵位,戍守西域,是大瀛的中流砥柱!我论家世、论样貌、论才学,哪一点不如她?又哪一点配不上你?殿下为何偏偏执迷不悟?” 沈玄苏垂眸,长睫覆下一层浅浅暗影,收敛了衣袖,平和道:“旁人喜不喜欢她,对孤来说是无关紧要的。孤喜欢,便足矣,感情上的事,素来是不能强求的,姑娘年华大好,孤的九弟一定待姑娘极好,姑娘今日口出不逊,也定是九弟许诺给了姑娘什么罢?” 虞溪怔然许久,心事被这几句话扎中,她突然恨起太子来,恨他为何这样聪明,既然知道她和睿王私下的情谊,又轻易看透了她的心,毫不留情地刺伤她? 便拣了最伤人的话向尊贵的太子刺去:“殿下如此偏爱她,可她呢?有恃无恐,她与殿下恩爱许久,却没能为皇家开枝散叶!殿下身为储君,子嗣为重,侍妾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不过是生孩子的玩意儿罢了,你娶她做太子妃,便是断了正统血脉,值得吗?” 这话极尽刻薄,字字诛心,连虞溪自己都觉得,她不该这样说。 可事实如此,她哪一点不如付婵鸢?她也是有尊严的! 沈玄苏面色未变,回道:“她愿生便生,不愿生便作罢。” 虞溪彻底僵住,她所有的底气、所有的算计,所有自以为的情理与规矩,在太子这份毫无底线的偏爱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羞恼与怨怼涌上心头,虞溪死死咬着唇,看着眼前这个满心满眼皆无她的男人,终究是彻底死了心。 她猛地转身,不再纠缠,快步奔向不远处静静等候的睿王身侧,投入对方张开的怀抱。 她回头遥遥望向立在廊下的沈玄苏,声音带着哽咽,字字带着恨意:“太子殿下,你今日这般待我,你迟早会后悔的!” 话音落,她再不回头,随睿王转身离去,决绝又狼狈。 婵鸢静静站在帷帘后。 那些刻薄的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她耳中。 她笑了笑,步履轻缓走到沈玄苏身侧,眉眼清淡,凑近他肩头,轻声道:“殿下,她说的没错,我本就不招人喜欢,满身缺憾,于人无用,于东宫无益。” 沈玄苏闻声回身,轻抚了抚她的发顶,“你权当未曾听见那些闲言碎语。” 婵鸢抬眸望他,压下心底转瞬即逝的情绪,迅速敛去方才的调侃,转而提起正事,眉眼审慎清明:“殿下今日频频接触慕容棣,是打算拉拢他?” 谈及朝局,沈玄苏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他望着远处沉沉暮色,冷静而沉稳:“你也见到了,自陆远志贪污案落幕,京中便一日不得安宁,晋王回京便主张大肆整改,虞氏与睿王连枝,又与陆氏暗中缔结盟约,这几股势力纠缠一体,对孤掣肘甚重。朝中局势失衡,孤必须寻得新的盟友,破此僵局。” 婵鸢眸色微冷,“陆观澜此人,实在太过冷血凉薄。为了权位,他竟能当众否认与陆远志的父子血亲,抛却人伦亲情,毫无半分恻隐之心。” “无情无义者,最是难控,亦最是用不得。”沈玄苏语气淡淡,“连至亲血脉都可舍弃之人,心中唯有利益,今日可为孤所用,明日亦可卖孤求荣。” 婵鸢心中骤然通透,彻底明白了他步步针对陆观澜的缘由。 婵鸢轻声感慨:“是啊,最可怕的从不是张扬跋扈的恶人,而是这般不择手段、泯灭人情之人,陆观澜也的确是命难绝。” 沈玄苏垂了垂眼,不知在想什么。 晚风吹落满庭飞花,婵鸢看着眼前运筹帷幄的少年天子,心底默默转念。 罢了,世事浮沉,权谋博弈,今生今世,本就是走一步算一步。 此番折损了狼子野心的陆衡与陆观澜兄弟,却顺势握住了慕容棣这枚好祺,制衡了陆虞二族的势力,终究不算输局。 思绪落定,婵鸢想起今日看到的善举,眼底漾开暖意,望着他轻声发问:“殿下,京中那些新开设的女子工坊,皆是殿下暗中筹建的?” 沈玄苏转头看她,见她眼底亮晶晶的,颔首:“是我。我答应过你的,便不会食言。也不止是为了那日的承诺,是我有意想要救助那些孤苦贫寒的女子。” 婵鸢心头松软,眉眼间染了真切的释然,方才因虞溪那些恶言生出的阴霾,尽数消散无踪:“那我便替那些人们拜谢殿下。” 沈玄苏弯眉笑笑,只是眉间的愁绪,恰似若有所思的意味:“谢什么,不过是我该做的。” 婵鸢这次主动牵着他的手回东宫。 只是,她一直弄不清楚他在忧愁什么。 东宫这边,太子党诸臣,另加一位慕容棣,正于东宫设小宴,等待太子入席。 慕容棣笑道:“殿下回来了,方才未能尽兴,来,再满饮此杯!” 众人轮番敬酒,沈玄苏不便推拒,多饮了数杯烈酒。 婵鸢不便在旁侧观坐,便回了西阁,将叶亭请假后需要嘱托给蓝峥他们的事细细写在一张纸上。 唉,说到底,西窗如今蒸蒸日上,不过意味着世道越发的乱了,婵鸢愈发觉得,该是时候召集各地掌事暗线,共谋一番太平盛世的伟业。 而这个能召集各方势力的主,唯有她一人。 待到宴散人归,灯火摇曳,宴席方歇。 婵鸢搁笔,出门一看,众人已悉数离宫,沈玄苏一人坐在亭中,清冷酒意翻涌上来,平日里克制的形容渐渐松散,染了几分朦胧醉意。 他起身走来,婵鸢见他步履微沉,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的臂弯,轻声道:“殿下,我扶您回寝殿歇息。” 沈玄苏未曾推辞,任由她搀扶着,一步步踏入静谧的寝殿。 殿内烛火温柔,帐幔轻垂,就在婵鸢将他扶至床榻,抽身退离之时,他温热的掌心骤然收紧,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鸢儿。” 醉意氤氲的眸子望着她,褪去了所有城府与冰冷,只剩依赖与缱绻。 婵鸢顿住了脚步,未曾离开。 那一声低语,温柔地撞在她心尖上。 向来如此。 她很难拒绝他,因他的温柔,因他的敏锐,也因他的隐忍与城府,因他极少与外人言说的心事。 婵鸢静静坐下。 熟悉的床榻,熟悉的帷帐,熟悉的龙涎香气息,萦绕周身。 前世无数个荒唐缱绻的日夜,无数纠缠痴缠的过往,尽数涌入脑海,历历在目。 彼时二人爱恨纠葛,满身伤痕与遗憾。可今生重来,境遇迥异,心境全然不同。 烛火摇曳,映得榻上人影温柔。 至少婵鸢愿意坐下来,听他一言,而不是躲开。 沈玄苏侧头望着身侧静坐的少女,缓缓开口:“再过几日春闱便要开启,届时朝堂琐事、阅卷公务缠身,孤会日日忙碌,分身不暇。鸢儿,你能不能常常陪在我身边?” 婵鸢压下心底翻涌的前世思绪,故作平静 地轻声反问:“殿下是缺贴身侍女伺候左右?” “不是。”沈玄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底压着孤寂,低声呢喃:“无需你伺候琐事,无需你费心操劳,孤只是想让你陪着。” 婵鸢心头微颤:“殿下许是醉了。” 尽管醉话最真,亦最动人。 可是婵鸢还是不能把真心给他。 她怕受伤,怕重蹈覆辙,怕……再度成为弃后。 她于情之一事,并非肆意洒脱之人,择一人终老一生,是她于西窗繁重事务之外的所求,却不是她毕生唯一所愿。 第一,愿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第二,愿父母安好,西窗长久。 其余的,她不敢赌。 沈玄苏却望着摇曳的烛火,眸光朦胧:“四弟大婚,十里红妆,满堂喜庆,孤很嫉妒。” 婵鸢眉心微动,从容回话:“殿下乃是储君,位高权重,日后亦可择良辰大婚,迎娶良人。” 闻言,沈玄苏缓缓转头,目光灼灼:“一生一世一双人,又有何妨?” 如此之言怎么能在一国储君口中说出?婵鸢心头巨震,她定定望着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终是忍不住,轻声试探:“殿下今日所言,句句当真?你当真是想与我……来真的,而非一时兴起来哄我?” 沈玄苏没有丝毫犹豫,轻轻应了一声:“嗯。” 婵鸢心底藏着不安,忍不住问:“既是真心,为何自始至终,都只让我以侍妾之名,伴在殿下身侧?” 沈玄苏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你是想做……我唯一的妻子吗?” 婵鸢见他这般紧绷忐忑的模样,以为是自己的试探逼得他为难,心底瞬间掠过一丝涩意,连忙收敛所有试探,安抚道:“没有,殿下不必多想,我只是随口问问,玩笑而已。” 话音落下,沈玄苏骤然闭上双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捂住自己的心口,胸口微微起伏,似是压抑着痛意,隐忍又煎熬。 见他这般模样,婵鸢瞬间慌了神,生怕自己的几句话刺痛了他,连忙放软语气,急切解释:“殿下,我真的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千万别放在心上。” 下一瞬,沈玄苏松开捂在心口的手,微微俯身,一头轻轻撞进了她的怀中。 温热的身躯靠过来,带着淡淡的酒气与清冽的龙涎香,婵鸢愣愣半晌。 他静静靠在她怀里,缓了片刻,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纤细的脖颈之上,而后浅浅地落下一记轻柔的吻。 温柔的触碰轻柔至极,婵鸢瞬间不敢动弹,只能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任由他依偎在自己怀中,心头五味杂陈,柔软得一塌糊涂。 既然迟早要分开,暂时的放任,算不算命运的恩赐? 沈玄苏微微偏头,用高挺的鼻梁轻轻蹭着她细腻的脖颈,嗓音呢喃,似是醉了,带着浓浓的怅然与艳羡,重复着方才的话语:“四弟大婚,孤真的很羡慕……” 婵鸢靠在床头,任由他依偎,默默在心中轻叹:你羡慕什么呢?若不是你步步筹谋、暗中设计,机关算尽,四皇子堂堂天家贵胄,又何至于落得失声哑巴、终身残缺的下场? 分明最坏的就是你。 片刻后,沈玄苏怅惘道:“听闻四王妃腹中已有幼子,岁岁圆满,儿孙绕膝,当真是好命之人。” 婵鸢只当他是忧心储君之位受撼动,温声宽慰:“殿下无需过于担忧。四皇子虽是这一辈宗室中最先得子之人,可身子残缺,早已无缘储位,断然动摇不了殿下的根基。在陛下心中,您始终是最得力、最倚重的皇子,储位安稳,无人可替。” 他忧心的不过是朝堂局势,储君威望,皇权制衡罢了,安慰两句,他会放过她的。 可沈玄苏缓缓抬眸,那双素来深沉内敛的眼眸,此刻郁色难懂,那张艳清的脸庞在烛火下伴着泪眼摇曳,竟让婵鸢眼前一晃,过了会,方才忆起他说了些什么:“……孤并非忧心此事。而是孤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也会期盼,能有一个属于你我的孩儿。” 50. 第 50 章 前世她与那些男人们纠缠,岁岁煎熬,她曾一次次怀上身孕,一次次厌恶自己是个有生育之力的女子,又恨世间对女子不公,那些尚未出世的骨肉,尽数成了政史的牺牲品,成了她一辈子无法释怀的伤痛。 可如今,她倒觉得,女子的生育之力是神明的恩赐,一切践踏了它的人,都该死,她有什么错?她是无辜的。 红绡帐暖,婵鸢敛去眼底悲凉,冷静道:“殿下醉糊涂了,你我本是君臣联手,难道此时不正是棘手之时?若有了孩子,只怕有了子嗣牵绊,做起事来放不开手脚,又或者将这个孩子作为夺权的工具,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的命运飘向不知处。” 沈玄苏靠在她肩头,闻言并无半分逼迫之意,他松开箍着她手腕的手,眉眼覆上一层落寞,他闭了闭眼,长眉轻蹙:“是我失言扰了你,你思量的更周全。你若心烦,便出去走走散散心吧,我休息片刻便好。” 婵鸢心口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酸涩。毕竟沈玄苏没有纠缠她,追问她,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他待她是极好的,若他能做父亲,也定是一位儒雅温和的父亲。 可……中间横亘的那道两世的坎,又很难消除。 “臣先告退,殿下好好休息。”婵鸢起身,整理好微乱的衣袂,不敢再看他眼底的缱绻,轻步退出了暖融融的寝殿。 殿门轻轻合上,她逃得匆忙,自然也没能看到那一道滚烫而深沉的眼神。 夜色深沉,晚风微凉,吹得宫道两侧的树影簌簌晃动。 东宫之内寂静无人,婵鸢心绪纷乱,全无半分睡意,漫无目的地沿着宫道缓步而行。 方才沈玄苏那句期盼孩儿的话语,一遍遍在耳畔回响,搅得她心神不宁。 前世血色淋漓的过往与今生安稳缱绻的温柔反复交织,拉扯得她五脏六腑皆不得安宁。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宫隅的莲花池畔。 盛夏夜深,满池荷花开得正盛,碧叶连天,粉荷娉婷,晚风卷着淡淡的荷香,稍稍抚平了她心头的躁乱。 池水澄澈,映着满天疏星,波光粼粼,静谧悠然。 池边假山旁,立着一道颀长身影。 廖西锦一身素色锦袍,斜倚在嶙峋山石之上,手中捏着一把鱼食,漫不经心地撒向水面。 锦鳞争食,碎了一池星月,他侧脸孤傲,眉眼间带着北燕人独有的桀骜,静静望着满池风光,似是早已在此等候许久。 听见脚步声,廖西锦未曾回头,率先轻讽道:“姑娘夜深不宿东宫,不陪着太子,反倒是独自徘徊池畔,真是好雅致。你们大瀛人都是这般习性吗?” 婵鸢本就心绪不佳,又见是他,不欲多言,转身便要抬步离去。 “站住。” 廖西锦快步上前,长臂一伸,扣住了她的小臂,禁锢得严实,不容她挣脱半分:“大瀛不是礼仪之邦么?我看不然吧?” 婵鸢回眸,眸光凛冽如霜,毫不掩饰的厌烦,冷冷睨着他:“质子自重。” 廖西锦唇角勾起一抹嘲弄,低声追问:“你对我的敌意,仅仅是因为我是北燕之人?还是因为,你在为太子守贞洁?” “非也。”婵鸢很是鄙夷,“我厌恶的,是你这般狡诈阴险、狼子野心的恶徒。” 廖西锦闻言不怒反笑,眉眼间阴鸷更甚:“我被困在你们大瀛深宫,安分守己,又从未对你有过半分加害,姑娘何必如此片面构陷我?” 他手上微微用力,顺势将她步步逼退。 婵鸢步步后撤,后背骤然抵住冰冷坚硬的山石,退无可退。 假山幽深,花木掩映,将二人身影尽数遮蔽,与周遭静谧的宫景隔绝开来,形成一方隐秘狭小的天地。 廖西锦俯身逼近,蛊惑人心一般:“姑娘,我知你心有不甘,困于东宫,屈居侍妾,终身无名无分。你帮我离开大瀛深宫,助我归燕夺权,我便许你一世荣华,封你为北燕唯一的皇后,母仪北疆,不比你困在这里,看人脸色、求人情爱,风光百倍?” “荒唐至极!”婵鸢眼底冷意暴涨,当即冷声驳斥:“你痴心妄想!我生于大瀛,长于大瀛,世代忠良,骨血皆属家国,你觉得,我会做这叛国背主、苟且偷荣的奸贼?” 廖西锦一笑:“那个太子,有什么好?成日病恹恹的,生了一张艳鬼面,这样的男子在我们北燕,是要为倌为奴的,再打断了腿,弄瞎眼睛,省得他再使计。也只有你这样的傻女人,才心甘情愿把这辈子栽在他身上。” “我落得如何,轮不到外人置喙。”婵鸢抬眸直视他,分毫未退,脊背抵着冰凉山石,风骨分毫未折,“殿下待我之心,我心知肚明。纵是此生蹉跎,也绝不背弃家国、另投他国求后位。至于你心中那些阴毒歹念,趁早收起来,若再敢出言折辱太子,休怪我不留情面!” 廖西锦见她软硬不吃,反倒愈发护着沈玄苏,眼底掠过一丝阴翳,伸手便想扣住她肩头,打算强行逼她听自己说辞。 二人正于假山阴影里相持争执,话音未落,远处骤然传来一道震怒呵斥,硬生生打断二人对峙。 “夜半深宫,孤男寡女藏于假山私相纠缠,真是不知廉耻!” 月色穿透枝叶缝隙,洒落一地清辉,照亮了来人。 为首一袭月白锦袍,眉目凌厉,正是虞溪的嫡长兄虞梵声。 他身侧立着靖武侯景飞焰,玄色衣袍衬得身形桀骜,静静立在一旁冷眼旁观。 虞梵声素来护短,方才听闻虞溪在熙春堂受辱,郁结于心,本就满心愤懑。 此刻夜色幽深,花木掩影,遥遥望见假山后一男一女贴身对峙、姿态亲昵,乍看之下极尽暧昧! 尤其其中女子,是太子心尖宠爱的付婵鸢,男子是异国质子廖西锦,一个惑乱储君心神,一个蛰伏深宫暗藏祸心,二人深夜私会,落在虞梵声眼中,便是天大的丑闻,是亵渎皇家、贻笑朝堂的秽行! 他只当二人私下幽会、暗通款曲,怒火直冲头顶,大步上前便要伸手去扯婵鸢! 虞梵声眼底怒意翻涌,厉声呵斥:“太子宠你纵容你,你便如此肆无忌惮!身为东宫近人,深夜与外域质子幽会纠缠,简直不知羞耻!今日虞某便要替殿下、替大瀛宫规,好好惩治你这不知廉耻的贱女人!” 婵鸢本就满心烦躁郁结,又遭人无端污蔑构陷,怒火瞬间直冲天灵! 她平生行事坦荡,无愧天地家国,何曾受过这般污名羞辱? 不等虞梵声近身,婵鸢抬手便是干脆利落的两记耳光! 一掌狠狠落在虞梵声脸上! 一掌径直甩在猝不及防的廖西锦颊边! 她有的是力气,啪啪两巴掌甩下去,震得二人皆是脸颊发麻,半边脸庞瞬间浮现五指红印! 虞梵声彻底怔住,眼底的盛怒瞬间僵住,“你这女人,敢打我?” 他身居世家顶层,自幼尊贵无双,从未有人敢对他动手,更何况是一介东宫侍妾! 廖西锦亦是眸光骤沉,死死盯着眼前冷静凌厉的女子。 婵鸢收势立稳,掷地有声道:“虞公子慎言!深宫夜静,偶遇争执,何来私会幽会之说?无凭无据便污人清白、辱人名节,虞氏世家教养,便是这般凭空构陷、搬弄是非?” “还有你,廖西锦!”她侧眸冷睨身侧的北燕质子:“痴心蛊惑,妄言叛国,你再敢对我胡言乱语、心生算计,休怪我不留情面!” 二人一时语塞,竟被她凛然气势震慑,无从辩驳。 一旁伫立的景飞焰,自始至终笑眼旁观母虎发威。 等到小姑娘打完了巴掌,他才抬步上前,挡在婵鸢身前,隔开暴怒的三人,语气散漫,护持道:“不过一场误会,夜深露寒,二位何必咄咄逼人,为难一个小女子?” 说完,他侧首看向身侧的婵鸢,语调瞬间柔和下来:“此地不宜久留,我送你回去。” 不等虞梵声争辩半句,景飞焰轻轻拢了拢她被晚风拂乱的衣袂,带着她,踏着满池荷影月色,从容离去。 虞梵声与廖西锦僵在假山之下,颜面尽失,一腔愤懑无处宣泄。 景飞焰不再看二人难看至极的脸色,微微侧首,对婵鸢道:“阿鸢,我送你回西窗?” 婵鸢当即摇头,压不下躁意:“ 不必了。” 方才之事,早已叫她怒火翻涌,心底又藏着一层后怕。 今夜这事若是闹大,传入太后耳中,少不了一番严苛诘问。 她御前行走的差事定然难保,更要紧的是,此事落人口实,难免会有人借题发挥攻讦太子私宠无度、管束不严,平白折损储君体面。 四下尚且安静,算是万幸。 景飞焰缓步同她并肩沿着池边花路慢行,婵鸢心道他早已彻底向太子投诚,立场一处,不是外人,也不遮掩半分忌惮:“廖西锦此人野心藏得极深,满口叛国离间的说辞,还出言折辱太子,这般祸患一日不除,便始终是压在我心头的隐患。” 景飞焰眸色微敛,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假山那道隐去的阴影,似笑非笑道:“他手握北燕王室,明面上有两国邦交制衡,不能轻易动杀招,可任由他这般蛰伏布局,迟早要生出大乱。” 婵鸢下定决心,眸光锐利而璀璨。 “杀。” 不远处,廖西锦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回过头来,笑了一声,“虞公子一表人才,如此正义,不如,与我北燕王室做一笔互惠互利的生意?” 虞梵声半边脸颊还火辣辣作痛,心头羞辱、愤懑交织在一处,正暗自咬牙,听见廖西锦这番挑拨,他眉头狠狠一蹙,面色沉冷:“不必说这些闲话,你心中又打的什么算盘,直说便是。” 廖西锦缓步上前,与他并肩立于山石之下,刻意放缓语气,抛出诱人条件:“我所求简单,唯有脱身离开大瀛,重返北燕。只要虞公子肯助我成事,待我归燕执掌权柄,北燕举国上下,永世向大瀛俯首纳贡,绝不兴兵再起争端。” 虞梵声垂眸沉吟片刻,心中权衡利弊:“这对虞氏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 廖西锦慢悠悠道:“是么?太子今日折辱虞溪,又满心满眼只看重付婵鸢,早已断了虞氏攀附东宫的路。但如果沈玄苏失了储君之位,东宫倾覆,你虞氏辅佐睿王上位,令妹便能顺理成章登上后位,太后一党必权倾朝野。” 话音落,廖西锦郑重拱手躬身一礼,再抬首时,面上笑盈盈的:“虞公子,如今太后与睿王一脉正是用人之际,你若能借北燕外力撑腰,推翻太子储位便多一分胜算,未来虞氏家主之位也必定属于你。你我各取所需,互惠互利,这样不好么?” 虞梵声冷硬的眉眼间松动几分,沉声道:“空口无凭,你的承诺如何令我信服?” 廖西锦低低一笑,荷风拂动他锦袍下摆:“何须多余凭证?你我有着共同的对头,利害绑在一处,我断不会自毁前程失信于你,等太子大势已去,便是你我盟约兑现之时。” 虞梵声缓缓抬眼,眸底寒意深重:“好,我暂且信你一回。但你若敢从中耍诈,辜负虞氏相助,我虞家定能让你永无归燕之日。” 廖西锦再度拱手:“虞公子慧眼,只管静待,看我如何将太子逐出京师。” 廖西锦目光遥遥望向方才二人离去的方向,阴恻恻道:“我早便看透,这付婵鸢就是个媚骨天生的骚货,往日缠着太子也就罢了,连素来不近女色的靖武侯也被她勾得失了分寸。这般懂得笼络人心的女子,留在东宫终究是祸患,若是能将她带回北燕,握在我手中,一来可断太子心魂,二来她媚色无疆,往后也能为我制衡北燕各部,三来,玩腻了,还能送给南殷的老皇帝,换粮草军费。” 虞梵声脸色一沉:“你休要痴心妄想。她是太子身边之人,既是皇帝亲封的御前行走,又是鉴影使,一举一动皆在宫中眼线监视之下,强行掳走,便是直接与大瀛撕破脸面,眼下你我正要联手扳倒东宫,万万不可节外生枝。” 廖西锦却不恼,轻笑一声,眼底算计更深:“不必明抢。只需待皇帝病重,太子失势,肃北侯府也跑不了。届时,她没了靠山,虞公子只需稍加顺水推舟,将她送予我,既能除去太子心头挚爱,又能全了你我盟约,于虞氏、于北燕,皆是两全之策。” 虞梵声想起婵鸢扬手掴他的模样,又想到在贡院里付婵鸢对陆观澜的刁难,心底恨意翻涌,沉默片刻,淡淡吐出一句:“先合力除去太子,其余诸事,日后好议。” 51. 第 51 章 荷风萧瑟,夜色浸凉。 廖西锦满脑子都是那名唤作婵鸢的妩媚女子,全然未曾察觉身后悄然压落的沉沉寒气。 而虞梵声往旁边瞥了一眼,原本还深思熟虑的脸色陡然一凛。 廖西锦觉得奇怪,看了他一眼,他却登时拔出了随身佩戴的短刃,一步步逼近。 廖西锦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 下一瞬,太子清挺孤冷的身影,立在月色尽头的宫道之上。 沈玄苏的眼中哪里有半分酒意?月华落满他眉眼,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 他不知伫立多久,似乎……方才二人所有勾结叛心,尽数落入他的耳中。 虞梵声不确定沈玄苏听到了多少,他甚至都不理解,为什么沈玄苏半夜不和女人睡觉,跑到东宫外面瞎晃! 他在同一时间拔出短刃刺向廖西锦,大喊:“你这祸害!总算是把真心话说出来了!既然有了叛乱之心,还不束手就擒?” 廖西锦一躲,余光瞥见沈玄苏轻轻一扬下颌,紧接着,隐匿在夜色花木间的东宫暗卫骤然掠出,身法迅疾如鬼魅,不带半分风声。 廖西锦骤然背脊一凉,猛然回身,眼底刚掠出错愕惊惶,利刃刀背便狠狠劈落颈侧! “嘭”的一声闷响,他身形一软,双目瞬间失焦,直直晕厥在地,四肢瘫软,摔落青石地面。 竟然死了! 虞梵声浑身一僵,脸色刹那惨白,短暂惊惧过后,他强压下心慌,快步上前,躬身垂首,语气恭谦,为自己辩驳:“殿下恕罪!方才臣恰到此处,北燕质子蓄意挑唆殿下与臣的关系,出言蛊惑臣,臣一心想引他说出更多算计,实则并未应允半分,全程皆是他一人妄言谋逆,请殿下明鉴!” 可话音未落,远处宫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睿王似乎就在附近,他步履匆匆赶来,一眼看见倒地不醒的廖西锦,又看见气场冷冽慑人的沈玄苏,便快步挡在虞梵声身侧,温和劝阻道:“长兄,这是怎么了?” 虞梵声心神大乱,“睿王殿下,是殿下误会了!臣早就知道这姓廖的狼子野心,骗他合谋,让他说出了心里话,您可要为臣证明自身啊!” 睿王抬眸望向神色漠然的沈玄苏,皱眉道:“长兄,你今晚怎么如此鲁莽?廖西锦是北燕送来的质子,身负两国邦交,今夜在大瀛宫内折损了性命,北燕必定借机发难,挑起边境战事,届时朝野动荡,边境燃火,得不偿失,你……” 满池荷风寂寂,沈玄苏垂眸睨着地上人事不知的廖西锦,眉眼清冷无波,听着睿王的规劝,只淡淡启唇,寒凉无绪道:“急什么?你看,他死了吗?” 话音刚落,原本昏死在地的廖西锦,竟是手指动了动。 暗卫下手极有分寸,未伤性命,但他颈侧剧痛,皮肉酸涩发麻,浑身筋骨像是被割断,一时半刻也跑不了。 廖西锦艰难撑着地面,一寸寸从地上爬起,头颅昏沉,眼前发黑,狼狈喘息,眼底却藏着未灭的阴鸷与不甘。 他勉强抬眼,对上沈玄苏那双乌黑的眸子。 月色落在太子艳清清冷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淡极凉极的似笑非笑,温柔皮囊下,彻骨的狠戾肆虐:“孤不杀你。” 沈玄苏缓缓道:“孤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语落定,廖西锦仰天苦笑,他脖颈处的钝痛阵阵翻涌,这一抬头,又牵扯着头颅,阵阵眩晕。 可骨子里属于北燕贵族的傲气,半点不肯折损。 他死死盯着眼前雍容冷肃的太子,眼底猩红遍布:“你折磨我?若是我日日煎熬,余生皆陷在苦痛之中度过,还不如一死了之来得痛快!” 沈玄苏闻言,低低嗤笑一声。 他缓步上前,锦靴碾过满地零落的荷瓣,停在廖西锦身前。 居高临下的视线落下,“即为质子,便应养精蓄锐,而非撺掇朝臣,私结党羽,觊觎他国河山,又痴心妄想,肖想不该肖想之人。” 廖西锦冷声道:“那你还不如杀了我!” “你以为一死便能了结所有罪孽?”沈玄苏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收敛着自己的衣袖,雅致而矜贵,眼神却冷淡而厌弃,“孤偏不让你如愿。” 一旁的虞梵声早已敛了慌乱,垂首立在睿王身后。 他方才情急之下反咬一口,将所有罪责推给廖西锦,此刻只盼着太子彻底盯住这个北燕质子,忘了方才他动心起念的模样。 睿王眉头紧锁,上前半步温声劝谏:“长兄,刑罚有度。廖西锦终究是北燕质子,私谋不轨自有律法裁决,私刑折磨,恐落人口实,徒增祸端。” 沈玄苏抬眸,余光淡淡扫过睿王,眸光深邃难测,“他心怀异心,暗通外敌,妄图离间朝纲、构陷重臣,已然逾越两国盟约。真按律法处置,交由三司会审,朝堂之上必有摇摆之臣为他求情,北燕亦会遣使施压,最后不过是轻罚搪塞,不了了之。” 睿王劝道:“弟弟知晓长兄所言非虚,可你终究要顾念邦交大局,弟弟不愿掀起风波。” 此刻的廖西锦又失力地趴在地上,他终于明白,为何沈玄苏能在西域做质子七年全身而退,又为何坐回大瀛尊贵的皇太子之位。 看似温润无害,心思缜密可怖,步步皆算,不给任何人留退路。 他够狠心,他的女人……也够狠心的。 廖西锦索性躺在地上,歪着脑袋,懒洋洋道:“沈玄苏,你不过是仗着大瀛强盛,恃强凌弱,我北燕铁骑尚在边境,你今日辱我,他日我北燕定要踏平大瀛山河!” “拭目以待。”沈玄苏凉薄笑意,“只是你看不到那一日了。” 他直起身,负手而立,抬眼望向沉沉夜色,声音传遍寂静宫道:“废其质子身份,撤其一应礼遇,打入密狱。每日断粮减半,药石不续,枷锁缠身,不见天光。” 转回头,他道:“孤要你活着,看着大瀛国泰民安,看着你心心念念的人与事,尽数与你无关。” 廖西锦浑身巨震,“……不见天光,日日煎熬,求生无路,求死无门。” 这哪里是刑罚?这是生生磨碎他所有傲骨的无尽炼狱! 他猛地呕出一口浊气,胸口翻涌剧痛,脖颈的伤痕突突作痛,整个人摇摇欲坠,却被骤然上前的两名暗卫死死扣住双臂,玄铁枷锁应声锁上腕间。 虞梵声眼瞧着廖西锦败了,紧跟着落井下石道:“你今日所有苦楚,皆是你痴心妄想,自作自受,怨不得人。” 睿王望着被暗卫强行拖拽起身的廖西锦,轻轻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弟弟便不再劝谏了,这质子倒也是活该,余生漫长,他要困于黑暗,受尽磋磨,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无所有,在无尽煎熬里,耗尽余生……当真十分难熬。” 晚风掠过荷池,吹得满池残叶簌簌作响。 沈玄苏垂眸望着廖西锦被拖行在地的背影,眸底狠戾杀意,静若深潭。 他转头,目光落回始终躬身缄默的虞梵声身上:“虞公子,今夜之事,你当真半点不知情?” 虞梵声心头一紧,立刻俯身叩首,字字恳切:“臣句句属实,绝无半分欺瞒!” 月色皎洁,落在太子清冷眉眼间:“最好如此。” 睿王心头巨震,深知长兄素来多疑,一旦决断了什么,便是毫无转圜余地。 他当即以要喝茶为由,将虞梵声带离此地。 一路快步远离莲花池畔,直至听不到池边动静,虞梵声心绪尚未平复,气息微乱:“多谢睿王殿下出手相助,方才情急之下,我只能将所有谋逆罪责尽数推给他,也不知太子心中是否存疑。” 睿王缓缓收敛了面上焦灼,眸光幽深:“存疑定然是有的。只是今夜人证唯有廖西锦一人,他如今身陷密狱,自身难保,翻供说辞不足为信,太子没有实打实的把柄,暂且不会动你。” 虞梵声苦笑一声,满是悔意:“你还不知道,今天贡院里发生的事才可怕,陆氏与太子起了争执,陆衡为了陆观澜能参加春闱,逼太子让步,太子应允了……他们不知道太子的雷霆手段吗?我真怕他们会太过张扬,当初只是想借陆家势力制衡东宫,哪里料到他们行事如此不加收敛,如今反倒牵累我虞氏,平白多了一桩隐患。” 睿王缓步走在前方,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太子眼下隐忍,不过是投鼠忌器。太后倚重江南士族,陆家根基盘亘江南数州,一旦动手,便是牵动半朝文官动荡,于他储君之位无益,不然小小陆氏,他还不放在眼里。” 他顿住脚步,侧目警示:“今日廖西锦的下场你亲眼所见,太子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陆氏这般步步紧逼,迟早会撞上他的底线,到时候伙同西窗清算起来,依附陆家、与陆家有牵扯的人,谁都别想置身事外。” 虞梵声一听到西窗二字脸都变了:“西窗隐匿多年,行事诡秘,若是太子借他们之手彻查虞氏,满朝文武无一人能逃脱!” “不然你以为他为何放任婵鸢常伴左右?”睿王淡淡道,“原本西窗的主子便是宋莲心,婵鸢是她的女儿。西窗的情报脉络遍布大瀛,百官动静,少有能瞒过她耳目。今日廖西锦对婵鸢心存妄念,才彻底触怒太子,否则处置手段未必会那般狠绝。” 虞梵声咋舌:“我还以为,太子是真心喜欢付婵鸢。” 睿王语声沉冷:“往后收敛所有动作,断绝与陆家往来,府中所有容易落人口实的物件尽数销毁。少与朝臣私下会面,凡事避着东宫眼线,唯有低调蛰伏,才能躲过这一轮清查。” 虞梵声颔首,眉宇间满是忧色:“我记下了。只是陆衡兄弟性子执拗,未必肯安分守己,若是他们再主动挑衅太子,我们夹在中间,如何独善其身?” 睿王望向远处东宫方向,重重落了一句:“若陆家执意找死,你便立刻抽身,划清所有界限。莫要为旁人的狂妄,赔上整个虞氏满门。” 二人并肩隐入宫廊暗影。 与此同时,一道纤细身影独自追随廖西锦而去。 虞溪尾随东宫侍卫来到监牢,静静立在偏殿之中。 她看着满身伤痕的廖西锦,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冷凉的决绝。 殿外积着晚风,她抬手,用烛台引燃了殿边堆积的枯枝幔帐。 明火骤起,星火燎原,转瞬烘起阵阵火光,映亮殿宇。 火光跳跃间,廖西锦错愕抬眸,望着纵火的少女,虚弱出声:“虞姑娘这是?” 虞溪立在火光之外,淡漠道:“你不必谢我,你只需记住今日之恩。他日你若能脱身归北燕,重掌王权,只需替我扶持睿王,倾覆东宫,诛杀沈玄苏。” 她唇角勾起凉薄的笑,恨意藏于眼底:“至于那个付婵鸢,她祸乱宫闱、恃宠而骄,你随意处置。” 火光灼灼,映得廖西锦眼底阴翳翻涌。 他 脑海中瞬间闪过她宁折不弯,凛然斥他的绝色风骨。 廖西锦喉间微痒,缓缓舔了舔唇角,眼底燃起阴狠的笑意,低低应声:“好。” 夜半,烈火焚天,连同廖西锦的“尸体”也不知所踪。 第二日早朝,朝堂肃穆。 昨夜宫中莲花池偏殿莫名走水的消息,早已传入朝堂。 百官议论纷纷之际,晋王率先出列,道:“陛下,昨夜深宫无故走水,星火骤燃,乃是天象不宁,也是东宫气缺之兆。那名质子死了,是天灾,尚不足惜,但是储君身系国本,东宫又无正妃坐镇,阴阳失衡,故而引得天象异动,实在是叫臣弟忧心。”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纷纷附和。 “晋王所言极是!” “东宫虚悬后位日久,储君仅有侍妾傍身,不成体统!” “国本需稳,当择世家贵女,册封太子妃,坐镇东宫,安朝野,顺天象!” 层层劝谏接踵而至,帝王端坐龙椅,俯瞰满朝文武,沉吟片刻,最终颔首准奏。 “准。择良辰,遴选世家淑媛,为太子择立正妃。” 圣口已出,金言难改。 立在百官前列的沈玄苏,面无表情。 朝野大势所趋,圣意已决,百官齐声拥戴。 此事以最快速度传开,靖武侯府自然也率先知晓。 昨夜婵鸢的一个“杀”字,景飞焰本想找人暗杀了廖西锦,没想到他被烧死了,今日便只能无功而返,讪讪到琼华楼坐着喝茶。 小二一见是靖武侯,立刻跪下,“侯爷怎么大驾光临!” 景飞焰笑眯眯地饮了口茶,问道:“你家主子呢?我来找她。” “您稍等!“小二赶紧回后院,远远看见蛇使在和婵鸢说话,立刻警觉四周,浑然不是刚才小二的谄媚样子。 整座琼华楼里全是身负才干的密探,小二也绝不是普通小二。 屋内,蛇使低声道:“主人,之前您让我查虞氏,但虞氏干干净净,查无可查,这十分不正常,只有一样,他们最近与陆氏、吕氏都走得近。吕氏是贵妇母家,有兵,虞氏无兵,他们接触,不是好事。” 这名蛇使是女子,婵鸢不避讳她,一边更衣,一边道:“还有么?” 蛇使担忧道:“西域那边的探子回信,说在西域找到了皇帝的刺客,可能要杀付明谦,属下不知道此事该不该对莲心夫人说,先来问问您。” 婵鸢心道,皇帝此举何意?该不会是要杀了她爹,把她和母亲都抢进宫里当女人吧? 婵鸢道:“你不必忧心这个,我来处理此事。” 蛇使点头,动了动耳朵,突然道:“主子,慎言,属下听见靖武侯的声音了,他就坐在楼中。” 婵鸢也穿好了衣裳,挥退蛇使,出门跟着小二进了茶楼,景飞焰见她来,扫了扫榻,“请坐,付姑娘。” 婵鸢坐下,抬眸看向景飞焰,“侯爷今日前来,想必是为昨夜廖西锦之事。” 景飞焰轻笑一声,闲散无奈:“本侯本想顺手了结那北燕质子,谁知东宫暗卫下手太快,留他一条废命,倒让我的人白跑一趟。” 婵鸢淡淡颔首,并不置喙沈玄苏的手段:“旧事不必再提。我今日有一事,需借侯爷之力。” 景飞焰静待她下文。 婵鸢恳切道:“我父付明谦滞留西域,险境丛生,宫中私遣刺客远赴西域,意在取我父性命,我怕护不住远在千里之外的父亲。侯爷,你手握西北边防精锐,麾下暗骑遍布西域要道。我求你,调遣人手,暗中护我父亲周全,保他平安归朝。” 景飞焰沉吟片刻,笑道:“付姑娘,你该知晓私调边兵是何等罪名。边防兵马,只奉皇命,无诏出境,乃是大忌。轻则夺爵卸权,重则冠以私蓄兵力、意图谋逆的罪名,牵连满门。” 婵鸢早有预料,神色坦然:“不必侯爷亲自出手,只需嘱咐当地与您交好的势力帮忙就好,只要你保我父无恙,他日,西窗所有查到的侯府秘辛,我必会拦下来,不叫外界知晓。若是有朝一日侯府遇劫,我与西窗必鼎力相助。” 景飞焰看着她坦荡利落的模样,笑盈盈道:“好,本侯应你就是了。” 世人皆道付氏婵鸢以色侍主,可唯有真正与她交手之人才知,这女子心思缜密、胆识过人,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景飞焰看着婵鸢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忧色,想起方才传遍京城的早朝诏令,又道:“朝堂要为太子立正妃的消息,你听闻了?” 婵鸢喝茶,淡淡道:“朝堂议立太子正妃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城,我自然听闻。” 景飞焰觉得新奇,戏谑道:“你竟如此淡然?东宫正妃之位一出,便是横亘在他与你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婵鸢皮笑肉不笑道:“我从不需要他以太子妃位相许,他坐他的东宫,我守我的西窗。立妃也好,联姻也罢,与我无关。” 风从窗隙潜入,拂动她鬓边青丝,少女眉眼清绝,风骨凛冽。 景飞焰静静看着她绷紧的小脸,忍俊不禁,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意:“东宫坐拥朝堂权柄,自要受规矩束缚,他自然很缺一位正妻。我侯府无这些虚礼桎梏,沙场将门,最是随心,很缺一个主母,不如,我求太子把你送给我如何?” 他话说得轻佻,眉眼却半分不浮,漆黑的眸底藏着几分认真的试探,似玩笑,又似真心。 52. 第 52 章 婵鸢不为这句调笑的话而动容,她要是信了景飞焰真喜欢她,那就跟信了她是女鬼正在做梦而非重生没区别。 婵鸢道:“侯爷说笑了。侯府门庭赫赫,沙场风骨,本该配忠勇淑德的世家贵女,我付婵鸢一身风雨,双手沾过权谋阴私,算不得您的良配。” 景飞焰微微前倾身子,笑意不减,追问一句:“良配与否,我景飞焰说了算,何须旁人置喙?比起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世家娇女,你的心性反倒胜过万人。” 婵鸢掩面喝茶,微微皱眉。 他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景飞焰见她有意躲闪,眸光微沉,添了几分真切,“不逗你了,只是,我很担心你。太子如今也是自顾不暇,立妃之事,圣意已定,百官再一助推,他定然是护不住你。往后东宫新人入府,你便是名不正言不顺,终日身处风口浪尖,步步难堪呀。” 婵鸢不语,只一味喝茶。 景飞焰拦下她茶杯,眉眼微微笑着,“可你若入我武侯府,有我数万边军撑腰,有靖武侯的名头庇护,纵使朝堂风起云涌,帝王猜忌制衡,也无人敢轻易动你半分。放眼整个大瀛,除却东宫,唯有我靖武侯府,能护得你一世周全。” 婵鸢轻轻摇头:“多谢侯爷厚爱,只是不必了。我如今有家有业,不要借任何人的权势庇护余生,东宫枷锁困不住我,世家礼法束不住我,朝堂纷争也吞不掉我,我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安稳的归宿,不是一处遮风避雨的侯府或东宫。” 她抬眼望向窗外天光,仿佛在万千人中,看见那个一身孤冷的身影拨开火海,朝她走来。 他独自扛着万千压力,风雨兼程,今生今世,她本就该分担一二的。 “世间女子皆逐荣华权位,盼一朝嫁得良人,安稳一生,唯独我付婵鸢偏爱逆风而行。” 婵鸢回眸,浅笑着说:“我西窗创立之初,便是为君王清君侧。我与太子是同盟,他困于储君之位,许多事情身不由己,那我便替他扫平前路荆棘,替他挡下暗处刀枪。他要娶妻,我做不了什么,却可以守住我与他之间唯一的承诺。” 景飞焰缓缓一笑,语气郑重几分:“倒是我小瞧了你与太子的情分。” 他收起玩笑之心,回归正事,神色沉定:“西域暗骑今夜会准时出发,全程隐匿行踪,只护付大人安危,绝不留下任何把柄。” “多谢侯爷。”婵鸢颔首,诚恳道。 “举手之劳,亦是各取所需。”景飞焰端起茶盏,轻轻一碰。 婵鸢抬腕饮茶,抬眼看向琼华楼前的大街,眼前猛地一恍惚。 长街尽头,沈玄苏独自一人朝着她的方向走来,身后没有倚仗跟着。 景飞焰顺着她视线一瞥,已然看清那道缓步而来的素色身影,敛了谈笑,起身拱手:“看来殿下寻来了,本侯不便久留,你我商议之事,静候消息便是。” 话音落,他不多半分拖沓,转身自侧廊悄然退去,桌旁只余婵鸢一人。 婵鸢假装没人来过,翻开茶桌旁的《茶经》,才刚读了半页纸,沈玄苏便推门而入。 楼中茶客并无几人识得太子殿下真容,因而喝茶的喝茶,闲聊的闲聊,并未注意到有人闯入。 他未等落座,径直上前,不待婵鸢开口,便牵住她手腕,不由分说引着她避至隔间玉竹屏风之后。 婵鸢只来得及“诶”了一声,就被捂住了嘴巴。 婵鸢眨了眨眼睛。 方寸天地只剩二人,隔绝了跟随太子而来的所有耳目,沈玄苏才松开手,垂眸望着她,眸中掠过歉疚,上来便剖明来意:“鸢儿,我是专程来与你赔罪的。” 婵鸢装傻:“何事呀?” 沈玄苏探究地盯着她看了两眼,才道:“今日朝会,众大臣提议为我赐婚。” 婵鸢故作无辜地“啊”了一声,好奇道:“定了是哪家的女子么?” 也不知道沈玄苏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他恨恨地皱了皱眉,只是灼燥道:“明日我便入宫面见父皇母后,托言身染隐疾,两年之内难以诞育子嗣,各家送来待选的名门贵女,我会寻尽由头一一推脱。” 他拉着她的袖口,轻声道:“鸢儿,我心中另有盘算,想邀你入东宫执掌内务一应事务,省得旁人又有流言蜚语……只是此事关乎你的名声处境,我心底忐忑,不知你肯不肯应允?” 婵鸢静静立着,神色一派淡然,见他这般紧绷惶急,仿佛生怕自己动怒怨怼,眼底渐渐漫开一点浅淡笑意,温声道:“我还以为,殿下这样急匆匆地来找我,是为的什么事,原来是为了这个。” 沈玄苏恳切地点了点头:“正是此事。” 婵鸢笑笑:“殿下这是在同我解释么?何必这般草木皆兵?我从未说过半句不许你娶妻延嗣,你身为储君,本就该娶妻生子,绵延子嗣,娶的娘子越多越好,生的娃娃也越多越好。” 沈玄苏眼睫猛地一颤,上前半步,低声吐露道:“可你心知,我自始至终,倾心之人唯有你一人……纵使储君身负绵延皇室的重责,该开枝散叶,我也无心与他人共承骨肉。若是你心底介怀与我同出入东宫,我绝不勉强分毫,父皇母后那边自有我去周旋,所有诘难施压皆由我一力担下,他们只能为难你,却左右不了我的心意,只要我不愿,子嗣一事便可暂且搁置。今日寻你至此,只求一句真心话,你可愿入东宫,常伴我身侧?” 这一大段话,婵鸢听着都头晕,不过,望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牵挂,也能听出他话语里藏着忐忑无措。 婵鸢笑意更深,故作轻叹:“诶呀,殿下都将心里话剖得这般透亮,我若是执意回绝,反倒显得我太过薄情寡义?” 沈玄苏听到她的语气,一怔,眸底瞬间漾开浅柔的亮色,追问:“如此说来,你是应允与我在一起了?” “殿下切莫曲解我的话。”婵鸢抬起指尖,轻抵他的圆领襟前,笑意盈盈地澄清,“我可未曾许诺与殿下相伴相守。不过你提议我入东宫主事,倒是一步恰到好处的棋,晋王已然返京,睿王暗中步步谋夺储权,他们都时时盯着你,你我筹谋的事情,是半点也泄露不得,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我若是入东宫,行事便能名正言顺,内外联络也少无数阻碍,这件事,我自然应当应下。” 沈玄苏骤然紧紧抱住婵鸢,沉声道:“无妨,万事皆依你的心意,东宫之中,大小事务尽由你决断,无人敢多嘴半句,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令你受半分委屈。” 婵鸢被他抱得呼吸不畅,拍了拍他后背,又忍不住笑起来,“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不过,还请殿下放手,若是被人看见了,定要骂我是祸国妖妃,惹得殿下神魂颠倒,大白天的就跑来我这楼中放野。” 沈玄苏这才松开她,后退半步,微微红了脸颊,“只是我心中太过欣喜,方才失礼了。” 二人稍稍整理衣襟,一同自玉竹屏风后缓步走出。 方才屏内的温存尽数敛得干干净净,沈玄苏周身重归储君该有的端方肃穆,仿佛方才低声剖白心事的模样全然不曾有过。 婵鸢亦收了眼底的柔和笑意,依旧是那位忙碌好客的付主事。 二人隔着半张茶案分站两侧,任谁瞧去,都只当是寻常。 门外,脚步声轻快上扬,伴随着少女愤愤不平的低语。 “……我兄长真是过分极了。” 婵鸢看了一眼,沈佑宁提着裙摆径直走上台阶,显然是刚出宫便朝琼华楼来了。 她为姝妃守丧,鲜少出宫,眼下却是不得不出宫。 沈佑宁满心满肺都是替婵鸢抱不平,进门时目光只落在婵鸢身上,全然没留意背对着门口的沈玄苏,一开口便是一通数落。 “嫂嫂,你也听说了罢?朝中那群老臣只懂循守旧礼,日日缠着父皇母后劝谏,非要为兄长择名门贵女入主东宫,可是,陪他一路走来的人是你,论样貌,谁能比得上你?凭什么凭空冒出旁人压在你头上?” 婵鸢被这一声嫂嫂叫愣了。 长意公主越说越愤懑,全然未察觉身侧空气渐沉。 待话音落尽,她才说累了,打算坐在婵鸢旁边,却猝不及防撞进沈玄苏戏谑沉静的眼眸里。 沈佑宁:“……” 她话头骤然卡在喉间,脸上愤愤之色瞬间僵住,耳根唰地烧得通红:“……兄长,你怎么在这里?” 她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恨不得寻处地缝钻进去。 想来……方才一通吐槽尽数落入兄长耳中,实在窘迫难堪。 婵鸢忍俊不禁,“公主,就算咱们俩是好友,在宫外还是不要多言,你看,这不就被捉住了。” 沈玄苏却只是淡淡抬了抬下颌:“长意,既来了,便坐下说话。” 沈佑宁惴惴不安依言落座,婵鸢亦从容坐定,顺手给少女斟了一杯清茶:“公主,今日你来寻我,可是为了什么事吗?” 谈及正事,沈佑宁很快压下方才的尴尬,眉间复笼上愁云:“今日寻你便是为学社一事。先前我挑好了城西的闲置宅院,作为女子学社,也奏折递上去,却立刻遭一众权臣联名驳斥。” 婵鸢其实不太意外, 却还是配合着少女的情绪:“为何?” 沈佑宁愁眉道:“他们一口咬定女子无需识文断字,更不许正统典籍流出私塾私授,我也去打听了,如今市面上的书管控极严,但凡经书、史书,一律不准私售给女子,若是被发现了,也要坐牢。我看,学社里的书阁是建不成了,我正愁得慌。” 婵鸢用杯盖轻叩茶盏的边缘,沉思片刻,灵光一闪:“此事不难化解,咱们不妨自创一套女书,笔画简约,暗合秘韵,唯有女子能识读通晓。往后将各类典籍、策论、医农杂书尽数译成女书文稿,私下批量刊印流转,外人纵然查获了书页,也只当是寻常闺中涂鸦,辨不出所载文意,自然无从阻拦。” 沈佑宁眼前骤然一亮,攥紧了她的手,欣喜道:“嫂嫂当真是七窍玲珑心,这般法子旁人半分想不到,却一下便破了那些老臣的桎梏,怪不得我皇兄下了早朝便巴巴地寻着你来,我也真是爱极了你,若你是男子,我定招你做驸马。” “胡闹。”沈玄苏默默摇头,低头喝茶。 婵鸢给沈佑宁斟茶,脑子里却想起前世沈佑宁与她的那些荒唐事,笑道:“公主头一次想要自己做些什么,我自然是鼎力相助。我楼中还有一些识文断字的侍女,到时候一并送过去做书童,陪着小姐们读书赋诗。” 沈佑宁点了点头,笑意轻快:“说起来,昨日赴流觞诗宴,我瞧见吏部林家二郎,生得温润俊秀,风骨卓然,京中不少贵女都暗自倾心。” 话音刚落,一旁端坐的沈玄苏周身气息骤然冷了几分,眉峰紧紧蹙起,“你也对林煦有意?” 那脸色绝对称不上开心。 婵鸢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自思忖。 前世,沈佑宁虽然是姝妃之女,却因为姝妃身子虚弱,因而养在皇后身边,沈玄苏素来最疼这个妹妹。 后来沈佑宁远嫁北燕,客死异乡,满朝文武无人敢提迎回灵柩,唯有沈玄苏顶着朝野非议,千里下令运回长意的遗骸,亲自主持修建长意公主陵。 他们兄妹情深,今生也如此。 想来沈玄苏这般动怒,只是身为兄长,不愿妹妹早早动情吧。 婵鸢也不愿意沈佑宁嫁人。 虽然廖西锦已死,但沈佑宁的这副动不动就为男人掏心掏肺的性子若是不改,随时都会有第二个“廖西锦”出现骗她。 沈佑宁也察觉兄长脸色不对,当即收敛玩笑神色,端正神色开口安抚:“兄长不必为此置气,我心里分得清轻重。女子学社尚未站稳脚跟,眼下有无数要事等着我,我向你保证,三年之内绝不心思儿女情长,一心同嫂嫂办好学社,绝不辜负你与父皇的期许。” 此话一出,沈玄苏的眉眼方才缓缓舒展,淡淡颔首,神色缓和不少:“如此便最好。你身为公主,就算是想要一个男人也没什么,只不过,他不行,那林煦虽然样貌俊朗,却与多家贵女不清不楚,你招了他,只怕是后半生都要在争风吃醋里度过。” 沈佑宁得了他松口,转眼又想起今早宫中传来的消息,看向沈玄苏,语气带着几分揶揄:“兄长倒是管我管得紧,你自身的婚事可躲不掉。皇祖母似乎是害怕虞溪看上睿王的事再来一次,索性直接敲定了金陵虞氏的虞霏姑娘,那位虞家女郎可不一般,是虞氏银庄的少东家,前年国库空虚,她一人独捐十万两白银充盈内库,满朝文武都赞她大义,如今太后属意她做太子妃,想来用不了多久便会下旨,你就不怕我嫂嫂争风吃醋?” 婵鸢连忙道:“我不会的!” 沈玄苏望着瓷壁,淡淡道:“我倒想她争风吃醋。虞霏也好,别家贵女也罢,这太子妃,我不娶。” 沈佑宁闻言,摆了摆手,一副看透世事的老成模样,叹道:“兄长未免太过天真。父皇母后、满朝文武层层施压,岂是你一句不娶就能搪塞过去的?储君延嗣乃是国本,拖得了一时,拖不得一世。依我看,你同嫂嫂不如快些生出一儿半女,有了东宫血脉,朝臣们便不会再催婚了。” 婵鸢闻言心头一慌,几乎是脱口而出打断她的话:“我和你兄长都……” 话说到一半骤然顿住,脸颊飞快染上一层薄红,后半句卡在喉间,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沈玄苏闻声侧头望她,见她眼神躲闪的模样,伸手虚虚拢住她一截衣袖,低声道:“低声些,这光彩么?不要再说了。” 沈佑宁坐在一旁,眼珠转了转,促狭地撑着桌沿往前凑了凑,看热闹似的打趣:“嫂嫂话说一半,藏着掖着做什么?难不成我兄长体弱,你们二人至今还未有过半分亲近?” 53. 第 53 章 婵鸢被戳中实情,无奈轻咳一声,偏开视线,尴尬解释:“我与你兄长如今只论朝堂同盟,共谋前路,那些儿女情长、子嗣之事,还不在筹划之内,哪里有心思顾及这些?” 沈玄苏眸色淡了几分,却并未为难她,只温声顺着她的话道:“是我强求,一切依鸢儿心意。只是无论有无子嗣,我都不会接纳虞氏,更不会另立太子妃。” 沈佑宁看着二人这般互相迁就,也分不清他们到底是真心还是虚情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好罢,既然你们夫妻情深,那我就不管闲事了。学社刊印女书的细节还需要敲定,我去寻几名信得过的帮手来,晚些时候我再请嫂嫂过府验看。” 好不容易把沈佑宁哄走了,婵鸢尴尬了一会,假装喝茶,只是忍不住看了沈玄苏一眼。 沈玄苏却也在看她,那双眼含情脉脉,却有话想说说不出来似的。 俩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琼华楼窗下栽着几株海棠,开得簌簌烂漫,暖风穿帘而入,粉白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案上。 沈玄苏的语气柔和许多:“今日我便要入贡院了,届时,锁院之后,内外隔绝,白日我要守在各号舍巡查,还要坐镇公所监察一众阅卷考官,从头到尾不得私自离开贡院半步。唯有每日入夜,考场诸事安顿妥当,我才能抽身片刻回来,与你见上一面。前后锁院十余日,白日里,我怕是半点也陪不得你了。” 他话语里带着几分迁就的歉意,眉眼间藏着一丝放不下的惦念。 婵鸢浅浅弯唇,又为他斟满半杯茶:“殿下不必挂怀我,国事为重,你只管专心去贡院履职,莫要因府中琐事分心。东宫大小事宜我都能打理稳妥,琼华楼这边更是不会出乱子。” 话音落的刹那,一阵细碎的前世记忆猛地翻涌上来,猝不及防撞进心头。 前世,也是这一年的春闱,也是沈玄苏奉旨监临、锁院十余日。 那时他日夜守在贡院,一心秉公履职,无暇顾及东宫后宅。 虞氏便是掐准了这个空档,借着世交名分,日日往东宫缠扰,屡次闯入她的院落寻衅生事,句句阴阳怪气,苛责她占着太子妃名分,又生不出子嗣,闹得阖府下人议论纷纷。 婵鸢眼底一暗。 而今不同了。 如今和前世早已不同,虞家就算心有不甘,应当也不敢再像前世那般肆无忌惮地闹。 “我都明白。”婵鸢补了一句,“殿下放心去吧。” 沈玄苏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离去,动身前往贡院。 婵鸢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大抵是没事了。 谁料沈玄苏离开才过半日,傍晚,琼华楼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吵闹。 小厮慌慌张张跑进屋中禀报,脸色发白:“我的小姐,不好了!虞家带了十多个仆妇家丁堵在府门口,吵着要进来同您理论!” 婵鸢彼时正坐在案前,翻看着沈佑宁送来的女书刊印底稿,闻言淡淡抬眸:“慌什么?让他们在门外候着,我亲自去看看。” 说罢,她徐徐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出琼华楼。 府门之外,乌泱泱站着十数名虞家家仆,为首两名壮实仆妇站在最前头,双手叉腰,见婵鸢现身,立刻拔高尖利嗓门,引得街边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付二小姐,我虞氏百年荣耀,太祖皇帝往日待我家族何等亲厚!如今不过是殿下一时喜爱你,你便要独占东宫恩宠,刻意打压虞家不成?” “听闻你这贱妇容不得半点旁人,心肠狭隘苛刻!今日我们便是要问问你,凭什么霸占着东宫不走?” 聒噪的指责一句接一句,句句都在当众损毁她的名声。 一旁值守的东宫侍卫碍于虞家旧世交的颜面,不好直接动手驱逐,一时进退两难。 婵鸢静静立在青石台阶上,安安静静听完所有人的叫嚷,待众人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声音清亮平稳,压过门外所有嘈杂。 “第一,东宫有规制,无太子传召,外人连同仆从不得擅堵府门,这里是琼华楼,我乃太子鉴影使,这里就算是太子的地盘。你们聚众围堵储府,当众喧哗,已是违制,按律便可交由官府处置。” “第二,殿下早已明告朝野,要为太子选妃,在结果未尘埃落定之前,世家贵女皆有资格成为太子妃,你们说我阻拦,真是可笑,这何来我刻意打压一说?” “第三,你们空口白牙污蔑我心胸狭隘,毁坏东宫体面。你们说我倒是无妨,只是骂了我,便是藐视储君,藐视王上!这份罪名,虞家担得起?” 条理清晰三句话,字字扣住礼法规矩,堵得两名仆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一旁年轻家丁瞧着自家下人被一个女子说得哑口无言,心中不服,仗着身强力壮,猛地往前冲,抬手就要推开侍卫逼近婵鸢:“不过是巧舌如簧,今日我们非要进去理论!” 侍卫来不及阻拦,旁人皆是一惊。 婵鸢身形轻轻一侧,轻巧避开对方推来的手臂,手腕顺势翻转,扣住他家丁小臂关节,微微发力一拧! 只听一声痛呼,壮汉浑身力道瞬间卸去,踉跄着往后重重摔在地上,手臂疼得不停抽搐,再也爬不起来。 婵鸢垂眸睨着地上哀嚎的家丁,眸光冷冽淡淡:“讲道理,我可与你们论礼法、辩是非。若执意要动蛮力,我也自有自保的本事。” 余下一众虞家家仆见她不仅能言善辩,竟还有这般利落身手,当即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暮色漫上天际,贡院白日值守结束,沈玄苏按时抽身回到琼华楼。 不等仪仗来到门前,婵鸢已然快步迎上前,方才冷静凌厉的模样瞬间消散,眼底登时雾蒙蒙一片,一副受尽委屈、孤立无援的柔弱模样,径直扑进沈玄苏宽阔温热的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肩头轻轻颤动,柔软的哭腔顺着衣襟闷闷传出来。 “殿下,你总算回来了……你刚走没多久,虞家一堆人就堵在门外肆意辱骂,围着琼华楼不肯离开,那么多人气势汹汹,我当真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婵鸢何等通透?既然打定主意要演戏,她便刻意放软了语调,字字都是委屈可怜,演技浑然天成,半点破绽无有。 婵鸢可真是佩服自己,太厉害了呀! 沈玄苏在入楼那一刻便已然冷下脸,在愣了一瞬之后,便任由怀中人软软靠着他。 他抬臂将怀中之人搂得更紧几分,手指轻轻覆在她的发间,温柔地一下下轻抚着她的青丝,可垂下的眼睛里已经黯得一塌糊涂。 “我才离开半日,你们便敢如此大胆,上门寻衅欺辱孤的人?” 他这话是朝门外那些虞家家仆说的。 那两名仆妇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扑通跪倒在地,连声喊着:“殿下饶命!” 方才还气势汹汹要往里冲的年轻家丁,此刻抱着脱臼的手臂蜷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婵鸢心道,都是活该。 她伏在他温暖安稳的怀中,只能埋起头,否则她怕被看到狡黠的笑。 她刻意弄哑了嗓子,可怜兮兮道:“嗯嗯,妾好怕,好委屈……殿下,要为妾做主啊!” 沈玄苏微微侧首,凤目里没有半分温度:“虞氏聚众围堵储君居所,当众喧哗辱骂东宫属官,冲撞东宫规制,按律该如何处置,不必孤多言。将此地所有虞家家仆尽数拘押,即刻遣人传信虞府主君,限虞梵声半个时辰内亲赴琼华楼赔罪。” 侍卫统领躬身领命,立刻带人上前,将一众进退失据的仆妇家丁悉数看管起来。 婵鸢愈发往他怀里缩了缩,继续示弱:“他们人多势众,满口污言秽语,句句折辱我,还说我独占殿下恩宠,刻意打压虞氏,街上百姓全都围看,妾颜面尽失……” 沈玄苏抬手,指尖轻轻拭过她眼角,指尖沾上了温热的泪水。 婵鸢眼巴巴地瞧着他。 沈玄苏盯着她眼底的泪花,压了压喉咙,才沙哑道:“……虞氏仗着皇祖母的亲族身份肆意妄为,真当东宫规矩形同虚设?今日敢堵门辱你,来日便敢无视朝堂法度,孤不会轻纵。” 说罢,他半揽着婵鸢,转身踏入琼华楼,廊下海棠花瓣被晚风卷着,落在二人肩 头。 入内落座,婵鸢依旧依偎在他身侧,眼底那层委屈薄雾一下子消散,她揉掉眼泪,吐了口气。 “多谢殿下为我撑腰!”她托腮,笑眯眯谢道。 沈玄苏却没有半点想笑的意思,他握着她纤细的手腕,语含歉疚,“方才贡院诸事繁杂,本想着早些回来陪你,没料到虞家竟趁孤不在,上门滋事。是我疏忽,未曾提前派人多加看守琼华楼,让你受了委屈。” 婵鸢摇了摇头,唇角笑意藏不住:“哎呀,这有什么的?虞家主动送上门的把柄,不利用一番岂不可惜?往后他们行事,总要多几分顾忌的。” 沈玄苏望着她清亮灵动的眉眼,轻叹一声:“这些时日,我不在你身边,若再有人上门寻衅,不必独自硬扛,即刻传信贡院,我无论手头有何等要务,都会立刻赶回。我不愿你事事独自支撑,受半分委屈。” 婵鸢轻轻摇头,顺势靠在他肩头,活泼开朗道:“不怪殿下,谁能料到他们这般大胆?” 沈玄苏微微侧过头,婵鸢望着他笑得很开心。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通传之声,婵鸢立刻坐正了。 虞梵声一身仓促常服,面色青白交加,快步踏入厅堂,一进门便屈膝行礼,语气慌乱地赔罪:“殿下恕罪!臣管束府中下人不力,不知这群奴才胆大妄为,私自聚众来琼华楼闹事,冲撞付姑娘,皆是臣的过错,还望殿下与姑娘宽宥。” 沈玄苏松开环着婵鸢的手,端坐主位,眉眼冷淡,不置一词,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那一眼裹挟着沉沉威压,压得虞梵声脊背发僵。 婵鸢垂眸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捻着袖口,一副受了惊吓不愿多言的怯怯模样。 虞梵声偷瞄婵鸢柔弱的样子,心头又气又恼。 但是自家下人理亏在先,偏生对方此刻一副无辜受欺的姿态,让他无从辩驳!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请罪:“臣已下令严惩滋事奴仆,稍后便将所有闹事之人发卖远地,绝不再让他们惊扰付姑娘。臣自知失责,愿备厚礼前来致歉,还望付姑娘莫要介怀。” 沈玄苏意味深长道:“一句管束不力,便能抹平他们当众辱人的罪责?孤监春闱锁院在即,本想安分理事,虞氏却三番五次生事,这般行事,是虞氏一族对东宫心存不满?” 虞梵声心头一紧,连忙叩首:“臣绝无此意!虞氏一心效忠天子,绝不敢对东宫有半分不敬,全是下人无知莽撞,与家族无关!” 沈玄苏眉峰微挑,冷声道,“哦?若无府上授意,一群奴仆何来胆子堵在琼华楼门口肆意辱骂?孤暂且不追究虞氏罪责,只记今日一事。若再有下次,孤便将此事原原本本上奏父皇,届时虞氏颜面,可就再也留不住了。” 这番话字字敲打,吓得虞梵声心头发凉,连连应下,再三赔罪,“此后,我必将严加管束府中人,绝不再滋生事端!” 沈玄苏不耐烦扬了扬下颌。 虞梵声狼狈告退。 厅堂终于安静。 婵鸢见人走远,柔弱姿态瞬间卸下,打趣道:“殿下方才吓唬虞梵声的模样,好生威严!” 她眼睛还红红的,看样子哭得委屈极了。 沈玄苏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睫毛,轻叹一声,屈起手指轻轻刮了下她尚且泛红的眼尾,语气无奈又纵容:“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方才在外哭得那般真切,我险些当真以为你吓得六神无主,谁知是满腹的玲珑心思。” 婵鸢躲了躲,靠在了窗边,耐心道:“乱世藏身,安稳筹谋,总要学会顺势而为,不装得可怜些,怎么衬得虞家咄咄逼人,又怎么让虞梵声心生忌惮?今日这群下人当众寻衅,街坊路人尽数看在眼里,本就是他们理亏,我不过顺势演上一场,借殿下的立场压一压虞家的气焰罢了,若非殿下愿意配合我演这场戏,我一人纵是占尽道理,也难压下虞家的气焰。” 沈玄苏看着她倚在窗边的模样,窗外晚风卷着海棠花瓣,悠悠飘落在她肩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婵鸢看着看着,看上的笑意就没了。 她蜷在角落里,忐忑不安地望着他越发危险的表情。 54. 第 54 章 沈玄苏眼底覆上一层郁色。 窗外晚风卷着海棠花瓣簌簌落在她肩头,也落在他手背上。 婵鸢吞了下喉咙,实在是……紧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又不能露怯。 她偏开脸,去捡落在窗台上的一瓣海棠,故作镇定地捻在指尖转了转:“殿下看我做什么?若是无事,可以走了。” 沈玄苏一拂袖,低头道:“我要留下来。” 这语气十分笃定,是今夜打定主意不走了。 婵鸢立刻拒绝道:“不可以!我这楼里来来往往皆是探子,就连最貌美的蛇使手底下也死过百八十条人命,我可不敢让殿下住在我这!” 沈玄苏抬了抬眉:“我是你夫君,也不可以住在你楼里么?” 婵鸢苦笑两声,只能推脱:“他们有人梦游,经常半夜闯进我房里,要求我加月钱,被他们看见了我们俩睡熟了抱在一处,大吵大叫,也会打扰殿下睡眠,让殿下不开心,这不好……” 沈玄苏沉默片刻,突然柔和了眼眉:“所以,这就是你与景飞焰交谈,又避着我的缘故?” 婵鸢始料未及:“……啊?” 沈玄苏难掩笑意,绕到桌另一侧,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婵鸢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海棠花瓣从指尖滑落,飘飘摇摇地落在地砖上。 “殿下!”婵鸢小声叫他,“人都走了,不必再演戏了。” 沈玄苏双眸含情,望着她低声道:“一日不见,我想你想得紧,你忍心把我赶出去么?” 婵鸢险些掰着手指头数:“哪有一日?分明只有半日!” 沈玄苏笑而不语,灯下那双眼璀璨如三千海棠夜放,婵鸢恨极了他总是这样作弄她,气得闭上了眼睛! 他便抱着她穿过回廊,往后院天井走去。 天井外,海棠树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花瓣落了满地,像是铺了一层淡粉的薄雪。 婵鸢将脸埋在他颈侧,耳根烧得通红,压低声音急急地说:“殿下,前面不要去了,东侧是女探们的宿区,西侧是男探们的宿区,夜间无人进出,我们若是进去,太惹眼了!肯定有好事者起哄,到时候我、我脸面都没啦!” 自重生以来,婵鸢难得露出少女模样,这也是被沈玄苏气得。 沈玄苏脚步停在遥游亭前,将她放在长椅前,俯身而下,抬头时,脸色疏淡如常,却有些执拗。 一整日积压下来的倦意令他声音沙哑:“你不知道,今日在贡院,陆观澜险些把我气死过去。回来又看见虞氏发难,我发疯的心都有了。” 婵鸢下意识抬手捂住他的嘴,认真的劝他:“殿下,不要随口说死,不吉利。不过,什么事能把殿下气成这样?” 沈玄苏握住她手腕,将她手一点点压下去,沉郁道:“四下无人时,他唤我过去。我以为他有什么要紧事,毕竟是芦山陆氏的人,又刚入了贡院,兴许是关于春闱的正事,我就算是与他有怨,也不能误了科举。” “谁知他无中生有,自说自话,说他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前夫,你我不清不楚,不声不响,我什么都不是。” 婵鸢望着他,他低着头,抿住了唇。 似乎是怕被她看穿心思,沈玄苏将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他怎么敢的?我真想杀了他。” “杀心莫要太重。”婵鸢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就这?他就说了这些?” 沈玄苏抬起头,看着她眉眼间的笑意,面色更沉了几分:“这还不够?他当着我的面,说我才是什么都不是的人,你是他名正言顺的——” 他顿了顿,那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名正言顺的妻子么?”婵鸢接过话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背脊,“殿下何必听他胡扯?我与他连堂都未拜,婚书是九叔一手操办,我从头到尾都不曾认过。他若真有那本事,也不会在我逃婚那日,连上门找我麻烦都不肯。” 沈玄苏沉默了片刻,又往她散发桂花芳香的颈肩窝了窝,闷声道:“还有晋王叔,今日也来了贡院,处处为难我,十分不怀好意,我看他是一心想扶持九弟,藏都不藏了。” 婵鸢:“那有什么奇怪的?晋王与睿王本是一脉,他母妃就是如今睿王母亲的姑母,这层关系殿下不是不知道。” 婵鸢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被惹急了的猫,“更何况,他回京主持春闱,本就存了搅局的心思。殿下还记不记得,之前陆远志死的时候,还有那么多信没有被我们找到?而转过天来,他就来了云京?我看,这场南北官场贪污案,与晋王脱不开干系。” 沈玄苏低声道:“举步维艰,我该如何?” 婵鸢将手从他背上移到他的肩头,将他稍稍推开半臂距离,借着灯火望着他那双疲惫而灼热的凤目。 婵鸢心头微微一痛。 她向来见不得他这样的眼神望着她。 “殿下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要坐在金銮殿上俯瞰天下的人。更何况,你的身边,不是有我在么,”她轻声说,“我会助殿下夺得天下,享无边国土。然后——” “如何?”沈玄苏的目光骤然亮了几分,像是夜航的孤舟忽然看见了岸边的灯火。 婵鸢唇角弯起笑意:“到时候殿下就知道了。”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到那时候,她便功成身退,带着西窗远走高飞。 不是与他并肩坐在金銮殿上,俯瞰他们一同打下的江山。 而是要在江南买一座小院,推开窗便能看见水巷与石桥,檐下挂着她自己扎的纸鸢。春日里煮茶,夏夜里听蝉,秋日里摘桂花做糕,冬日里围着炉火看雪。 前世她做了太久的囚徒,她想做一回付婵鸢,只是付婵鸢,不为任何人活。 若他想要闯入她的世界,她自倒履相迎,但是他不会放弃君主之位与她寄情山水的,所以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沈玄苏却不知她心里这些弯弯绕绕。 他的眸光骤然柔软下来,像是整片星河同时坠入了他眼底。 婵鸢觉得他应该是误会了,收回了手,局促地转身往回走。 她穿过回廊,推开寝居的门,走到窗下的软榻前,窗外雪纸透光,映着廊下灯列暖黄的光晕。 那些微弱的光,是否能穿梭百年光阴,照着他们的今生,直至白头? 世人道,难得夫妻是少年,最是无情帝王家。 可怎么就生出了沈玄苏这么一个多情人? 婵鸢轻叹一声,俯身从矮几上摸到火折子,点了一支蜡。 烛火摇红影,在雪纸上映出一小片暖光。 沈玄苏凑过来,低头吻住了她。 很轻的一个吻,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婵鸢没有躲,只是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任由他的唇从她的唇角滑到唇心,任由他的吻从她唇上移到脸颊,又移到耳侧。 沈玄苏似乎被她的温顺惊到了。 他静静地等待了片刻,方才抚摸着她的乌发,将她按进自己怀中。 婵鸢只是被这细腻而温柔的吻弄得心难静。 被他吻得微微后仰,后背抵上了窗棂,雪纸在他们身后轻轻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映成一片朦胧的剪影。 “主子,你在吗?” 婵鸢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沈玄苏按倒在床榻上,扯过锦被往他身上一裹,连人带被子塞进了幔帐最深处。 “不许说话!” 她竖起一根手指嘱托道,帐钩被她拽得哗啦一声响,绯色的帐幔层层叠叠地落下来,将榻上那道修长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婵鸢心虚,又怕蓝峥看见什么,随手扯过锦被往上一拉,严严实实盖住那抹身影。 蓝峥推门进来时,沈玄苏在被子里很安静,卧在她腿侧,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婵鸢故作镇定,转过身,背靠床柱,双手抱臂,端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从容姿态,只是耳根还残留着方才被吻出来的薄红。 婵鸢道:“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蓝峥站在门口,显然是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他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那张微微晃动的幔帐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蓝峥淡定道:“主子,虞氏那群人还在前院关着。虞梵声也已经来赔过罪了,那几个仆妇家丁怎么处置?” 婵鸢努力镇定:“他们闹起来了?” 蓝峥有点无奈:“也不算吧,虞家那群人被杖了二十,关在后院柴房里,哭 天抢地的,嚷着要见您,实在是吵得大伙没法睡觉,您看……是放回去,还是再关几日?” 婵鸢在这种时候脑子还是清醒的:“咱们西窗明面上挂着鉴影司的牌子,但是得罪不起虞氏,若是闹大了,御史那边也不好交代。你先出去,我自己决定。” “是,主子。”蓝峥却没有立刻退下,他往幔帐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里面有人,这是常年做暗探的人特有的敏锐。 但他却偏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清了清嗓子,极为含蓄问:“主子,那个……您要不要那种小本子?” 婵鸢皱眉:“什么小本子?我要小本子做什么?” 蓝峥斟酌了一下措辞,面上依旧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您这不是……打算宠幸哪个男子么?总要做些准备。属下那里有几本之前从浮玉舟上查抄出来的,图文并茂,通俗易懂。您若是需要,属下这就去取。” 婵鸢的表情在短短一息之间经历了从困惑到醒悟到羞恼再到强作镇定的全过程。 “图文并茂,通俗易懂……” 她终于意识到他说的是什么了——春宫图! 查抄浮玉舟时顺手缴获的那些避火图,居然被她的得力下属私藏了几本,还拿来问她要不要用! 婵鸢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门外:“蓝峥,出去。” 蓝峥见自家主子耳根已经红透了,识趣地拱了拱手,一脸我懂的样子,退出去时还不忘补了一句:“属下就在外头候着,主子有需要随时吩咐。” 门扇在他身后合上的瞬间,幔帐里终于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婵鸢猛地转身,一把掀开帐帘,将沈玄苏从被窝里揪了出来。 “……” 太子的发冠歪了,几缕墨发散在肩头,衣襟微敞,可他那双凤目里盛满了笑意,是被蓝峥那番话逗出来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你还笑!”婵鸢咬牙切齿地低声斥他,“你是不是早就把这里当成你的东宫了?我的属下居然跑来问我需不需要避火图——避火图!” 沈玄苏勉强收住笑意,抬手将被她揪歪的衣襟拢了拢,动作从容,仿佛方才被塞进被窝里大气不敢出的人不是他。 “鸢儿,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在运河畔一同买的那本避火图?” 婵鸢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她当然记得。 那日他们乔装成哑巴琴师夫妇去浮玉舟查案,途经书摊,她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便觉得不雅合上了。 而他倒好,不紧不慢地挑了一本,付了银子,揣进袖中。 此刻这个“图”显然要成为他手中的利器了。 婵鸢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却抵上了床角,退无可退:“你不会随身带着那种东西吧?”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就算是登徒子,也不至于日日夹着春宫图走街串巷。”沈玄苏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抽出了腰间的束带。 束带在他修长的指间绕了两圈,又被他轻轻扯直,他膝行过去,将她挡在床柱与自己之间,慢悠悠地绑住了她的双腕:“这是你误会我的惩罚。” 婵鸢往后躲他,手也乱动,咬下嘴唇。 沈玄苏也不急于逼迫,反正她已经没有退路。 最后还是被绑住了手,婵鸢颓废极了,梗着脖子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沈玄苏的手指卷起她散落在肩头的一缕乌发,一圈一圈绕在指尖,像是在把玩一匹极珍贵的丝缎。 “让我想想。”他的唇角微微弯起,像是在欣赏一副令他愉悦至极的景象。 婵鸢的手臂被他拉着束带提起来,挂在他脖子后。 这被迫拉近的距离,令婵鸢心跳加速,异常紧张,不得不偏过头,避免与他对视。 “蓝峥还在外头,”沈玄苏顺势低头,气息拂过她耳廓,“我看过那种书,着实配得上这图文并茂,通俗易懂八个字。你我今晚,要不要一同阅览此书,研习一二?” 婵鸢把头晃成个拨浪鼓,难得变通一次:“不用麻烦了,明日不是还要去贡院?早点休息吧,夫君?” 沈玄苏似乎对她的拒绝早有预料,但并未预料到她脑子转的这样快。 逗弄似的,他勾了勾她的下巴道:“这就完了?” 55. 第 55 章 婵鸢耳尖烫得快要滴血,偏过头不敢去望他眼底那点促狭的笑意。 可是手腕被他的锦缎束带轻轻缚着,挣动间只磨得肌肤发痒,半点挣脱不开。 “你别胡闹。”婵鸢生怕门外的蓝峥听见半分动静,刻意小声道:“方才蓝峥那番话不过是他胡乱揣测,你竟还顺着打趣我?你到底是站在谁这一边的?” “自然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可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呀。”沈玄苏低笑一声。 婵鸢一时气闷,指尖捻住他一缕乌发轻轻一扯,逼得他微微抬首。 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眉眼浸在明暗交错里,尽数揉作化不开的温柔。 婵鸢又舍不得了,只好松手。 “好鸢儿,我并非打趣,只是当真好奇。”沈玄苏却得寸进尺,缓缓收紧缠在她手腕的束带,只是留了分寸,不会勒疼她。 另一只长臂虚虚环住她纤细腰肢,将人牢牢困在床柱与自己之间,退无可退,道:“那日我自掏银两买下那本册子,今日恰好寻个机会,同鸢儿一道细看,也算不辜负当初那几两碎银。” 婵鸢心口猛地一跳,霎时忆起书摊画册上露骨艳靡的图画,仓促间,她偏头避让。 可是唇瓣却无意地擦过他的颈侧肌肤,沈玄苏身躯骤然一僵。 “那种俗物有什么好看的,丢了便是。”她梗着脖子强撑底气,双腿微微往后缩,“再说外头蓝峥随时会折返,若是被他窥见这般模样,我往后在鉴影司一众探子面前,还有什么脸面立足?” “他早已心知肚明。”沈玄苏指尖轻刮过她发烫的下颌,语气慵懒又执拗,“方才他特意提起册子,分明是有意避让,不会贸然进来。” 话音落,他微微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底笑意灼灼:“鸢儿若是不愿,便好好求我,我便作罢。” 婵鸢又气又慌,手腕挣了两下,束带只是轻轻晃荡,牢牢拴着她的手挂在他颈后。 “殿下贵为储君,怎能执着于这些市井俗画?” 几番挣扎无果,婵鸢终究泄了气,声调软下来:“……求殿下莫要再提那册子了。白日你受了诸多委屈,我本该好好宽慰你,你反倒一味拿我寻开心。” 提及白日诸事,沈玄苏眼底笑意淡了几分,沉郁的倦意漫上来,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将她拥进怀中,束带松了些许,不再刻意束缚她。 “我心底堵得难受,唯有同你亲近几分,才能散尽满心烦郁。 婵鸢心头一软,方才的羞恼散去大半,抬手碰了碰他歪斜的发冠,指尖抚过他微蹙的眉骨,轻声安抚:“那些跳梁小丑,不值得你放在心上,来日自有清算之时。” 沈玄苏眉间动容,婵鸢心道不好,怕他作弄她。 可他只是抬手解下缚住她手腕的锦带,随手抛落在床榻软褥间,掌心又托住她后腰,垂首再度吻上她泛着薄红的唇角。 婵鸢抓着他肩膀,任由亲吻,心底却松懈了紧张。 至少没再做些别的。 窗外海棠簌簌零落,铺满整方天井,廊下灯火朦胧昏黄。 纱幔缓缓垂落,婵鸢只觉得,交缠的温热呼吸里,漫开了清甜的海棠花香。 她陷在绵长的吻里,倦意层层涌上来,只想睡觉。 也说不清他吻了多久,更不知是在哪一次换气间隙,婵鸢便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琼华楼这一条街尚且安宁,太太子明黄仪仗轿辇徐徐往贡院行去,另一顶青布帘轿恰好迎面擦肩。 两轿遥遥避让之时,轿中一只骨节苍劲的男子大手掀开帘幕。 付明毓遥遥望向那抹刺目明黄,片刻沉声道:“去往虞府。” 天色尚早,街上行人寥寥,付明毓也不想惊扰众人,便没有带太多随从,只领了一个长随、两个轿夫,排场比平日简薄了许多,特意不想惊动京中耳目。 门房通传得很快,虞家家主虞风涛亲自迎到二门,拜道:“不知少师大人驾临寒舍,有失远迎,今日前来,可是有要事吩咐?” 付明毓缄默不语,虞风涛瞧他面色沉郁,心中已然猜出几分缘由,只得一路引着他入正厅落座。 茶过三巡,寒暄已毕,虞风涛放下茶盏,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也随意了几分,像是老友叙旧一般开了口:“少师今日来得正好。昨日府上婢女与令侄女起了些误会,犬子已经亲自登门赔过罪了。说来也是惭愧,我虞家治下不严,倒叫少师见笑。” 他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如今京中局势波谲云诡,令侄女身处东宫之侧,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付家与虞家也算交好,有些话,老朽便不绕弯子了——少师当真放心将付家的前程,全系在一个侍妾身上?” 付明毓端着茶盏,垂眸不语,袅袅白雾掩去面上所有神色,保养得宜的脸庞波澜不惊,看不出半分心绪。 虞风涛见他不语,以为说中了他的心事,便将身子往前倾了倾,语重心长地继续劝道:“令侄女虽得太子宠爱,可终究只是个侍妾。侍妾是什么?是暖床的玩意,是随时可以送走的摆设。而凌瑶小姐嫁的可是四皇子,四殿下自幼深得陛下宠爱,若非嗓子出了变故,储位之争,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如今太后娘娘也看重四殿下,付家将宝押在四殿下身上,岂非比押一个朝不保夕的病弱太子更稳妥?再说,那嗓子也并非治不好,少师是聪明人,这一步棋,何必走得如此拘谨?” 付明毓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几,抬眼望去,一双久经官场磨砺的精明眼底不见半分动摇,反倒漾开一抹浅淡讥诮:“虞大人方才这番话,本官暂且当作老友推心置腹之言。只是有一事,你怕是想得偏颇了。” 他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茶汤上的叶片,淡淡道,“你家里只有虞溪一个,算是与九皇子好事将成,你心里定然更看重九皇子,这我也知道。可我与你不同,我的长女凌瑶嫁了四殿下,婵鸢是我侄女,如今服侍太子,二女于付家而言,如同左右手,同等紧要。你劝我全盘押注四皇子,我倒想问问,倘若太子最终问鼎储位,今日这番说辞,你可愿意替付家承担后果?” 虞风涛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圆融道:“少师说笑了,储位之争,岂是儿戏?付家若是两边下注,岂不是两头都不讨好?” 付明毓笑了一声,“虞大人此言差矣,恐怕是心里还盼望着虞霏能嫁给太子做太子妃吧?这是人之常情,我不介意,只要是太子愿意娶,我家婵鸢也并非善妒之人。不过,我今日登门,说到底只有一个忠告:日后你要看好自家的下人,若再去婵鸢那里无理取闹,我付家也不是吃素的。” 虞风涛这才听出来,他是为付婵鸢讨公道的。 他面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平复怒火,放下茶盏时,语气已多了几分冷意:“少师这话,老朽便不太明白了。当年分家之后,付明谦将妻女寄居付府,独自远走西域,你没少抱怨,说婵鸢难以管束,处处与府里作对,少师对她也没少操心吧?怎么如今倒把她当亲闺女护起来了?莫非是太子给了付家什么好处,叫少师连旧日的嫌隙都能一笔勾销?” 付明毓脸上最后一点温和尽数褪去,茶盏重重顿在木案,脆响刺耳:“虞风涛!我付家内宅私事,何时轮得到外人说三道四?付婵鸢纵有万般任性,那也是我付氏血脉!如何管教是本官分内之事,旁人若想拿她做攻讦算计的棋子,先掂量掂量自身分量!” 虞风涛彻底没了话:“……” 付明毓起身理平衣袍褶皱,居高临下睨着虞风涛青白交错的面色,皮笑肉不笑补了一句:“方才你所言,本官权当未曾听闻。虞府藏的那些心思,趁早收敛,免得最后搬起石头,反倒砸了自家脚跟。” 语毕,他拂袖转身,再不回头,径直踏出正厅。 虞风涛独坐厅中良久,险些气晕过去。 日头缓缓高升,案上茶水早已凉透,他并未唤人添茶,只死死凝着付明毓离去的方向,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冷硬怨怼:“付明毓,你真以为付家能长久屹立不倒?” 付明毓自然是没听到。 轿子顺着原路返回,路过琼华楼时,付明毓看见了婵鸢急匆匆出门。 他想叫住她,转念又觉二人这些年隔阂渐深。 难道他叫她嫁给太子,就不是为她着想吗?若是付家能够掌权,为何不是一件好事? 换句话说,她不愿嫁,他不是也没逼她吗? 付明毓不理解婵鸢的心思,但他身为她的九叔,不论家中的矛盾有多深,出了付府门,便是荣辱与共的一家人,她的事,他自然要管,哪怕得罪虞氏也无妨。 婵鸢全然未曾留意街角那顶隐匿的青帘轿辇。 晨间,绣坊差人来了,送来了她前些时日亲手缝制的新衣。 她洗漱之后,便将衣物叠整齐,裹进一方素色包袱,便朝着贡院方向缓步走去。 一路行来,婵鸢的心底纷乱极了。 晨起便不见了沈玄苏身影,一想到昨夜一番胡闹,他却没做什么,只静静守在身侧同榻而眠。 婵鸢心底五味杂陈。 她倒是宁愿他粗鲁一点,这样,她能硬起心肠拒绝他的靠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巴巴地去给人家送什么衣裳。 这样想着,贡院也到了。 贡院外松柏森森,朱门紧闭,门廊下聚着三三两两候考的举子,有的捧着书默诵,有的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婵鸢走到门廊下,朝值守的监考官微微颔首,还未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阵窸窣的议论声。 她回过头,在候考的人群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观澜正站在廊柱旁,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落在 纸面上,似乎并未注意到她。 几个芦山府的举子围在他身侧,其中一人朝婵鸢努了努嘴,压低声音与同伴耳语。 那耳语声偏生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听见。 “那不是陆兄从前那位么?怎么还往贡院跑?真不知羞!” “诶,她是不是来探望陆二的?还是说,是缠着太子殿下的?” 婵鸢淡淡收回目光,无视那群闲言碎语,上前对监考官轻声道:“劳烦通传一声。” 监考官认出她是东宫近侍,连忙拱手行礼,态度恭谨:“姑娘此番前来,可有要事?” 婵鸢将手中包袱往前递了递:“殿下今夜监临值守恐至深夜,看天色或将落雨,我送一身遮雨披风,烦请代为通报。” “姑娘稍候。”监考官不敢怠慢,转身快步入内禀报。 廊下那群书童见她不理睬,却愈发肆无忌惮,陆观澜身后那个青衣小厮抱着手臂,阴阳怪气地朝她的方向啐了一口:“女人果然就是骨头软,墙头草。昨日陆府辉煌便巴巴地嫁过去,今日太子鼎盛便对太子敞开衣怀,这般水性杨花,人尽可夫,也不嫌丢人。” 旁边另一个书童扯了扯他袖子,朝婵鸢努努嘴:“可不敢这样说,听说昨日虞府的人都被她打出来了。这女人凶得很,口舌也锋利,毒得很。” 青衣小厮正要接话,婵鸢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大石,转身扬手便掷了过去! 石子不偏不倚砸在小厮的膝盖上,他哎哟一声抱着腿跳开,脸涨得通红:“你这女人,疯癫了?” 婵鸢轻轻拍去掌心尘土,凉淡淡睨着一众闲人:“嘴上积点德,免得烂了舌根。就算我当真疯魔,也必先收拾你们这群长舌之辈。” 话音刚落,一道清挺身影自贡院内走出。 沈玄苏身着监临统一公服,腰间玉带垂落,分明是刚从至公堂抽身。 他目光淡淡扫过廊下噤若寒蝉的举子,又落在婵鸢手中尚未丢弃的第二块石子上,转瞬便将前因后果猜得通透。 婵鸢见他现身,随手丢掉石子,将包袱递上前:“前几日我瞧见这块料子合时宜,便为殿下裁制一身披风,防雨挡风厚薄刚好,殿下试试尺寸,若是不合身,我再回去修改。” 沈玄苏接过包袱,低头看着衣襟上那排细密而匀称的针脚,忽然问道:“针脚这样密,是你为孤亲手缝制的么?” 婵鸢被他当众这么一问,耳根便有些发热:“其实是很粗糙的手艺,我从前不太做这些,只是跟绣坊里的师傅学了几日。殿下若觉得不好,便搁在公所里当备用的。” 沈玄苏抬起眼,目光越过矮墙,落在廊柱旁那道沉默的身影上。 陆观澜依旧握着书卷,可那书卷已不知什么时候垂到了腰侧,他也没有去卷起,有些心不在焉的意思,似乎察觉到这边突然安静,他回到了座位。 沈玄苏这才微微一笑,收回视线,将衣裳展开,在贡院门外老松荫凉下,从容将披风展开披上。 雪底绣梅的锦缎衬着他清隽眉眼,肩线贴合身形,仿佛这件衣衫本就为他量身裁就,相得益彰。 他垂手整理袖口,语调温和:“尺寸恰好,十分合适。” 婵鸢轻轻点头:“既合身,我便先行告辞。” 她转身欲走,沈玄苏忽然抬手,轻轻攥住她一截手腕。 婵鸢猛地回头,压低声音急道:“殿下,这般当众拉扯,有碍观瞻。” 沈玄苏却只是握了一下,便松开了,乌润的眸子带着笑意,楚楚道:“是我失仪,知错了,下次定然留意。” 婵鸢咬着下唇抽回手,转身缓步走向长街街口,步伐还算平稳,可耳根一路红透,蔓延至颈侧。 沈玄苏静立目送她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眼底温柔尽数敛去,转身重回贡院。 途经陆观澜身侧时,他脚步微顿,垂眸扫过对方桌案上的试卷。 墨迹尚且新鲜,字迹笔力沉重,洋洋洒洒数十行策论,在一众考生中落笔进度偏慢,却暗藏不容小觑的才学。 沈玄苏抬手整了整自己身上那件新袍的绒边,不紧不慢地将边缘翻了一折,修长苍白的手掌携着月白锦缎,有意无意地,自陆观澜卷面之上缓缓拂过,似一场不动声色的轻蔑挑衅。 在陆观澜死寂暗沉的注视下,他收回手,从容离去。 陆观澜握笔的手早已捏青。 “……” 许久,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心底翻涌着无边妒火,满脑子都是付婵鸢那女人的柳腰桃面,以及她同太子温言软语的柔婉面目。 那女子本该是他的妻,独属于他一人。 他一定要将她从意气风发的太子手中夺回来,锁在幽深院落,好好惩戒她今日的背弃。 先让她尝尽跌落尘埃的苦楚,再让沈玄苏明白,究竟是谁不配站在她身侧。 56. 第 56 章 从长意公主府出来,乌云便压了头顶的金乌,眼瞧着便要落雨。 婵鸢心道,送的早不如送的巧,这时节多雨,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天公也不愿那位体弱金贵的太子患染风寒,便趁着午休,叫他们二人见了面,送了衣。 她一面想,一面上了马车,往宫外的长意公主府去。 沈佑宁今日邀了几位世家小姐来府里议事,说是学社的事。 她最近一直忙这事,也正好无心情爱,不叫苦不叫累,也不见埋怨什么。 听说,比她小一岁的臻妃庶出,悠若公主,已经在扬州寻了十三四个面首入公主府,成日花天酒地,快活极了,那叫一个百花争艳。心里也真是替沈佑宁憋屈,这大好年华不寻思着找个金龟婿尚公主,反倒是成天办学社、谋福祉,焦头烂额的,哪家儿郎敢靠近她?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谁让她摊上这么一个不近人情的兄长,还有个提前知晓后事的嫂嫂? 反正婵鸢是想:她干什么都好,就是不许谈情说爱! 婵鸢佯装矜持,进门一看,花厅里已坐了几个脸熟的女先生,都是云京女子私塾里的,她们正在翻看新刊印的女书底稿,各有见解,交流着意见。 沈佑宁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玫瑰露,见她进来便搁下茶盏,招手让她过去。 “嫂嫂来得正好,”她将一份名录推到她面前,“学社头一批学员都是云京本地的小姐们,我和几位教书娘子已经拟了单子,你过过目。” 婵鸢接过名录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你定就好,这一方面,我不如你。” 沈佑宁笑:“嫂嫂太谦逊了些,我可是知道,兄长也会时时询问你的意见,你再多说一些想法,没关系的。” 婵鸢一笑,点头应下:“既如此,我便不推辞了。” 她随沈佑宁唤来几位女先生围坐案前。 沈佑宁道:“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想敲定学社开课诸事,劳烦各位细说近况。” 一位年长女先生垂手回道:“回公主、付姑娘,课业已然备妥,只待定开课吉日。” 婵鸢温声补问:“女书誊印进度如何?纸墨可还合用?” 女先生应声答:“早已妥当了,咱们物料充足、誊写也无错漏。只需敲定教习分工与开课日程,将大小事宜尽数安排稳妥。” 婵鸢点过名册,略一思忖,“三日后是吉日,可以开社,上午习女书与普世经义,午后分习书画、算术,不学女德、女训。令擅长经籍的先生主讲日课,工于笔墨的先生授姑娘们书画,通晓账目的先生教习她们算术,诸位各司其职,不必混杂。” 另一女先生担忧:“可是生源参差,有些贵女大字不识,有些则是熟读四书五经,还有些贵女天资聪颖,有些却愚钝,又该如何分配?” 婵鸢心里清楚,她们都是老先生了,这些规制如何不懂?只是怕得罪了贵女们,需要沈佑宁来开口。 毕竟是公主主办的学社,旁人有几个不愿意来?只怕是后续因为学员资历的参差不齐,麻烦事多罢了。 沈佑宁也是个心思通透的,从容道:“添了章程即可,学社分设初阶、进阶两班,不论聪明或是笨蛋,只要入学,凭你们几位的本事,还不是名师出高徒?” 女先生们被沈佑宁逗笑了,婵鸢和沈佑宁对视一眼,沈佑宁眼底狡黠的笑意令婵鸢眼眶一热。 她前世无数次想过,如果沈佑宁还活着有多好?如今真的实现了,真是老天眷顾,婵鸢觉得又看见了希望,心情上佳。 拉过单子,几人又细细核对时日,敲定轮值次序,顺带确认女书誊印工期,一桩桩尽数安排妥当。 待众人散了,沈佑宁将她拦下,把她拉回座椅边,神秘兮兮道:“嫂嫂,三日后,我在西山围场办骑射赛,全云京的世家子弟都来,你也来好不好?” 婵鸢不动声色。 西山围场,骑射赛,熟悉的事情,婵鸢最可惜的是,上一世,她不在场上。 前世也是这一场骑射,二皇子蓄意围堵了数百匹良驹,圈禁于深山围场之内,不顾众人侧目,执意要尽数虐杀,以祭太祖皇帝当年北疆之战。 无人在意角落里的廖西锦,那些话于他而言,是扎入骨血的羞辱与恨意。 那日,深山风烈,箭无虚发,一支冷箭暗藏杀机,直奔沈佑宁心口而去。 千钧一发之间,是廖西锦飞身而出,以身相挡,利箭穿肩而过,人人皆赞他舍身救人,无人知晓,他借着负伤之恩,近身照料沈佑宁,暗中下药,一朝乱情。 待到珠胎暗结、私情难掩,年末之时,他便以此为把柄,带走沈佑宁,远赴北燕,从此公主困于异域,半生飘零,不得归乡。 这桩宿命孽缘,困住了沈佑宁岁岁年年。 可今时不同往日。 廖西锦不是早已殁于宫变大火之中,尸骨无存了吗? 前世的因缘纠葛,那个倾覆了沈佑宁一生的人,已然消散世间。 那一场注定的劫难,是否便会就此消弭,不复重演? 婵鸢心里到底还存着一丝侥幸。 宿命已改,故人已逝,所有悲剧,皆可规避。 一定会的。 婵鸢微微笑道:“好,我去。” 这场雨连下了三日,沈玄苏三日未归。 所幸,三日后便是艳阳天。 沈佑宁也松了一口气,这丫头片子很期待这次围猎,婵鸢不忍负了她,早早地便到了围场。 西山围场旌旗猎猎,二皇子沈泽禹骑着一匹乌骓马,肆意地立在围场正中,手中马鞭虚虚一点,对身后的侍从扬声道:“把那些马都赶出来!今日围猎,不见血不散!” 婵鸢来得正好,看见数十匹骏马被从马厩里驱赶出来,茂密的鬃毛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极其漂亮。 可是它们的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嘶鸣声此起彼伏,婵鸢听了便心悸,好像马儿们也知道自己命将尽,哀嚎悲鸣。 婵鸢能感受到它们的不安和无助,她也尝过死的滋味,说实话,死不难受,等死最难受,就像她现在,看似光鲜,实则已经破碎许久。 她抚摸着一匹白毛马儿的头,轻声道:“你想死吗?每一条生命活在世上,都是非死即生,生有万般艰辛,死却一了百了,但我知道你还想奔跑对不对?你的生命太短暂了,你还想看看辽阔的草原与雪山,你来这世上一趟,是要远离樊笼,自由自在地奔跑的……” 白马忽然打了个响鼻,湿漉漉的鼻尖蹭过婵鸢掌心,雪白的鬃毛被风扬起,远处传来其他的马匹见它不再不安,便也停下了踏蹄声。 白马却垂下睫毛,将下颌轻轻搁在她肩头,像一片终于找到归处的云,卸下了所有重量。 婵鸢抚摸着它的脑袋,温声道:“乖哦,不怕,世间的事情都是柳暗花明的,你们今天运气好,遇见了我,我会叫你们如愿的。” 有士兵来将马都赶到一处,婵鸢便先离开。 沈佑宁这时候才找过来,上前便问:“二哥,这些马都是军马,又不是闹了饥荒,何苦杀它们泄愤?” 二皇子斜睨她一眼,似笑非笑:“长意妹妹,围猎不猎杀,有什么意思?围猎之本,便在杀伐逐猎,若无猎杀,何来酣畅痛快?我此举非为玩乐,乃是缅 怀先祖父!昔年北疆铁骑踏破边境,铁马南下,蹂躏我大瀛疆土,致使百姓流离、山河破碎、民不聊生!我今日杀马,是忆当年国殇,铭记边境之痛!” 一旁几个世家子弟跟着起哄,“公主殿下菩萨心肠,可围场不是佛堂,若是连只畜生都不忍杀,不如回宫绣花去!” “哈哈哈哈……” 沈佑宁气得脸色发白,她扬鞭指向远处山腰上那几个隐约可见的机括游靶,高声道:“太祖父晚年便将围猎活物的规矩改为了射击机括游靶,便是因为万物有灵!你们要论先祖遗训,那便依先祖遗训比一场!” 二皇子:“好啊,怎么比?” 沈佑宁:“你我各带一队,看谁射中的游靶多。若我赢了,这些马一匹也不许杀。” 二皇子眯起眼:“若是你输了呢?” 沈佑宁昂起下颌:“我若输了,这些马随你处置,我再不说一个字。” 二皇子:“成。” 一声号角响起,骑射赛正式开始。 沈佑宁策马冲入山林,婵鸢紧随其后。 林间光线斑驳,机括游靶在树梢与岩石间飞速移动,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婵鸢不善骑射,只是陪着沈佑宁。 沈佑宁挽弓搭箭,连中数靶,婵鸢开心极了,便在这时,她余光看见了一支箭。 那支箭不是射向游靶的!它从斜后方的灌木丛中飞出,角度极刁,速度极快,直直朝沈佑宁的后背射去! 婵鸢几乎是本能地一夹马腹,整个人从马背上扑了出去! 她将沈佑宁从马上扑倒在地,那支箭擦着她的耳边掠过,紧接着第二支箭破空而至,噗的一声,穿透了她的小腿。 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刺骨的疼顺着血肉蔓延,滚烫的鲜血流进了靴子里,素色的裤装也被染红。 婵鸢咬着牙,没有叫出声来。 这一箭终于还是来了,只是这一回,替沈佑宁挡箭的人不是廖西锦,是她。 只要沈佑宁没出事,她就安心。 至少她战胜了命运一次。 沈佑宁在她身下抬起头,脸上全是血和土,瞳孔惊骇放大,颤着唇叫她:“嫂嫂!嫂嫂你怎么了!” 蓝峥立刻从树梢上扑下来,循着箭势轨迹追去,转瞬便擒住了那名放箭的死士。 可那人嘴角已溢出黑血,当场咬舌自尽,头一歪,便没了气息。 蓝峥掰开他的嘴看了看,将人带到婵鸢面前,低声道:“主子,他咬舌自尽了,是个死士。” 婵鸢轻轻吸气:“算了吧,不清不楚的事多了,今日没死就是万幸。扶我起来。” 蓝峥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婵鸢的腿还在流血,却扯出一个笑来:“没事,皮肉伤。你扶我上马,咱们接着比。” 沈佑宁红着眼眶摇头:“不比了,什么比不比,我送你下山找太医。” 婵鸢握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笃定:“这箭是冲你来的。你若是现在退赛,那些人便会说你怕了,说你输了,那些马还是要死。你赢不赢是你的事,但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你和我虽是女子身,也不是好欺负的。” 她强撑着说完这些话,腿上的血已洇红了马镫。 蓝峥撕下衣摆替她草草包扎,将她扶上马背。 日头渐斜,暮色初临。 最终的赌约落幕,沈佑宁终究惜败。 二皇子的队伍比她们多了两个靶,他居高临下,眉眼间带着胜利者的淡漠与嗜血的冷意,当众传令:“日暮西山之时,围场圈禁的数百匹骏马,尽数屠戮,以成围猎规制,以缅旧日国殇!” 57. 第 57 章 沈佑宁站在围场边缘,望着那些被拴成一排的战马,坐在山坡上泪流满面,她的侍女一直在哄她。 婵鸢想起前世沈佑宁被廖西锦救下后,也是这般坐在营帐外,看着那些马被拴成一排奔赴死亡,而廖西锦站在她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安慰她。 看吧,男人能做的,女人都能做。 婵鸢望着她哭,心里也不是滋味,但也已经有了主意。 要怪只怪二皇子倒霉,碰上她这么个不要命的瘟神,别怪她坏了他好事。 婵鸢面容平静,坐在营帐外的矮凳上解开布条,疼得厉害,公主的随行御医替她剪开裤腿,清洗伤口,皱眉道:“箭镞已取出,所幸未伤及筋骨,只是创口极深,日后怕是要留疤……姑娘怎么这么不小心?” 婵鸢道:“世事难料,谁也不想今日突遇刺客,好在公主没事。谢谢你。” 婵鸢刚起身,沈佑宁便从营帐外快步跑进来,婵鸢一笑,沈佑宁便蹲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圈渗血的纱布,眼眶便红了:“好歹是不流血了,我刚才有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你还笑?” 婵鸢摸了摸她的肩,“不哭了啊,宁宁。” 沈佑宁听到她这样唤她,眼眶登时却更红,低了低头,小声道:“嫂嫂,我送你下山,晚些时候我兄长下值归来,若是见你身负重伤,必定忧心不已。” 婵鸢温声道:“我不走,我还要救那些马。” 沈佑宁闻言一愣,随即眉头紧蹙,满心无奈,又带着几分嗔怪,低声劝道:“你怎的如此执拗?我二哥的生母便是在马上掉下来摔死的,他不喜欢马,又一向忮忌我长兄的权力,此次围猎,他一心想要拔得头彩,博取父皇的赞许,你此刻若是强行出头,逆势而为,便是公然拂逆他的心意。” “嫂嫂,你本就不得太后欢心,朝堂世家之间,早已有人暗中非议你行事张扬,你这般屡屡锋芒毕露,只会平白树敌,惹人诟病,于你半分益处也无,你又何苦呢?” 婵鸢望向围场里那些被拴成一排的骏马。 夕阳西下,马儿们的毛发在金色的余晖里亮晶晶的,却也像是无数盏即将被吹灭的灯。 “宁宁,二皇子想要杀那些马,没人会阻拦,可是那只是他的私欲,凭什么要以数百生灵的性命为铺垫呢?我若此刻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它们血染山林,惨死刀下,我必定日日自责,夜夜梦魇,余生都不得安宁。与其困于本心,为难自己,不如逆势而为,为难二皇子。” 沈佑宁完全愣住:“这真的可以吗?” 婵鸢弯眉一笑,刮了下沈佑宁的鼻尖:“有何不可?他身份尊贵,自持体面,断然不会因为一场意外便取我性命。你记住,横竖世道艰难,但只要活着,所有风雨挫折,皆是小事。” 沈佑宁在被她触碰的那一瞬间,眼神突然变得很柔弱,很无辜,好像从来没人对她这样亲昵过。 她是皇后抚养长大的,皇后管束沈玄苏有多严格,管束沈佑宁就有多严苛,只不过沈玄苏是男子,有更多的机会了解到情爱之事,沈佑宁是公主,与他相隔七岁,不论是心性还是阅历,皆不如兄长,因而,此刻她露出小女儿的情态,婵鸢反倒是觉得可爱的很。 沈佑宁好奇地问:“嫂嫂,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爱出风头?你是不是想出名?” 婵鸢也是坦荡磊落地告诉她:“我不骗你,我的确想将此事闹大,闹得人尽皆知。理由嘛,我有三。” 沈佑宁来了兴趣:“你说来听听?” 婵鸢道:“你瞧,如今朝堂局势微妙,太子处境掣肘颇多,我此番举动,可以为太子博取宽仁爱民、敬重生灵的美名,我依附于他,他若是声名卓著,我自然能得以安稳,顺势立身。” 沈佑宁点头:“第二呢?” 婵鸢耐心道:“琼华楼立足于云京,麾下密探、伙计、勤事有数百人,西窗是我从母亲手中接过来的,他们之中,未必人人真心臣服于我。在这乱世,虚名亦是底气,我唯有声名响彻云京,才能镇住人心,服众立威。” “其三,便是我的私心了。” 婵鸢眼底漾起悲悯柔光:“你看见那些马儿的双眼了吗?澄澈温顺,干干净净,我这么舍得看着这些光亮尽数熄灭,看着它们无端惨死,血染青山?” 沈佑宁连连摇头:“我也不愿看见。” 婵鸢拉住她的手,晃了晃,“我想,太祖先帝当年勘破了杀伐的虚妄,特意将皇家围猎的活体猎杀,改为机括游靶,本意便是留一线生机,存万物生灵吧?乱世杀伐已定,盛世当怀仁心,这便是先帝留给大瀛的仁慈,也是大瀛百年安稳平和的根源。” 沈佑宁听着这番话,心中所有顾虑瞬间烟消云散,她紧紧握住婵鸢的手,坚定道:“我明白了,你胆大心坚,连我兄长的规劝都不肯听,旁人又如何拦得住你?我信你,也陪着你,你想怎么做?我随你一同去做!” 婵鸢拍了拍她的手,对着蓝峥一招手:“刚才我吩咐你的,你还记得吗?” 蓝峥坏坏一笑:“主子,你就瞧好吧。” 沈佑宁看着他们俩说话,丈二和尚摸不到脑袋:“你们背着我商量什么呢?” 蓝峥转身出去,留下一句:“公主殿下,这种事您还是不知道的为好,省的事情败露,牵连到您,待会儿记得赶紧跑就是了。” 侍女们立刻给沈佑宁收拾东西,婵鸢为了避嫌,也从沈佑宁帐子里出去了。 她站在山崖上,望着层层山麓,颇有种快意。 夜色四合,山风骤起,吹拂着一片片茂密的草丛。 婵鸢哼笑道:“也该给这座山除除草了。” 牧马悲鸣,声声凄切,密林阴影之中,一道身形静静伫立,将山上所有景象尽收眼底。 廖西锦这些日子一直隐匿于云京的近郊深山,静待时机,离开大瀛。 只是因为付婵鸢,他还有些舍不得离开。 方才她那舍身挡箭的决绝背影十分潇洒飒沓,他们北疆人在马背上打天下,爱极了这样不惧生不惧死的性子。 可她中箭了,又不肯哭,明明是个软绵绵的小女子,性子怎么这样泼辣? 那隐忍疼痛的妩媚眉眼,哪怕隔着距离,也能叫廖西锦心跳怦然。 她简直是北疆人最喜欢的女人长相,她这样的女人,在北疆若不是为王后,那也会是鼎鼎有名的舞姬。 更何况,他们北疆人从来不在意女子是否许过旁的男人,就算她是太子的女人又如何?大瀛太子睡过的女人,更受贵族们欢迎。 他想将付婵鸢掳走,趁她负伤虚弱之际,迷晕她,带回辽阔北疆,困于身侧,日夜磋磨,方才痛快。 可廖西锦多年的谨慎,不会轻举妄动。 付婵鸢身侧时刻有暗卫环绕,至少有三名顶尖暗卫常年隐匿左右,廖西锦听说过大瀛有一个密探组织名叫西窗,他们如同最忠诚的群狼,对他们的头狼寸步不离,戒备森严。 这位头狼便是付婵鸢。 以他如今孤身一人,无权无势,若是强行动手,只会满盘皆输,绝无半分胜算,极有可能横着离开大瀛。 心念几番辗转之后,廖西锦压下躁动的欲望,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算计。 他转身隐入密林深处,暂且离开。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山间星火骤起,袅袅青烟转瞬化为漫天火光,顺着晚风蔓延营帐地,熊熊的烈焰席卷了一整片原野,火光是那样鲜烈,染红了沉沉的暮色。 婵鸢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片被火焰染红的天空和成群奔腾远去的骏马,叉腰笑得快活。 看啊,她又赢了一次! 那么,她便会赢第二次,第三次! 山脚下已经是车马云集,人声喧嚣,太子的銮驾已到了围场入口。 沈玄苏刚下马车,抬眸便望见山间冲天烈火,猩红火光映红整片天际,燎天之势惊心动魄。 “婵鸢在山上?” 赤宁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付姑娘和公主殿下都在山上!二殿下已经离开了,下令临时封山,怕野火蔓延烧光了树木,现在咱们的人进不去!可若是这样烧上一日,付姑娘和公主殿下便危险了!” 沈玄苏周身寒气暴涨,全然不顾山林火险,乱石崩塌,翻身上马,便要策马冲入火海之中! 赤宁:“殿下干什么去?” 沈玄苏再难压抑心中暴虐戾气:“老二敢拦别人,敢拦孤吗?” 赤宁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除了陛下,谁敢说一句您的不是?可……” 身侧一同下值的晋王眼疾手快,当即跳下马车,伸手死死拽住沈玄苏的马缰,蹙眉厉声劝阻:“侄儿,你疯了不成!你与虞霏的婚讯早已传遍朝野,人尽皆知,天下皆知你婚约在身!不过一个女子而已,何必为了她,置自身安危和朝堂体面于不顾?” 沈玄苏猛地挣开几分,乌发轻扬,眼底偏执决绝:“她是我的女人,这一生、这一世,都是我的女人,她就算是死,也绝不可以离开我的身边、死在别处。” 晋王目眦欲裂道:“你真是要气死我啊……烈火无情,你一旦入山,便是生死难料!你是储君,不是莽夫!” 沈玄苏凉凉道:“我与父皇不同,天生愚笨,于情之一字上更甚,并非哪一个女人都可以与之缠绵的。她不喜欢我没关系,她想逃离我更无所谓,我只要她还活着。若今日我退了,便不配谈什么相思相守,为了心爱的女人身陷险境,算不得莽夫。” 晋王见状,冷声再劝:“你不过是贪恋她那张倾城容貌罢了!世间绝色千千万万,孤可以为你寻来千百个与她容貌一般无二的女子,任你挑选,何必执着于一人?” “世间纵有千万绝色,却无第二个付婵鸢 。” 沈玄苏眸光凛冽道:“旁人眉眼再似,风骨不同、心性不同、灵魂不同,于我而言,皆是陌路闲人,无半分意义。” 晋王眉头紧锁,语气阴鸷:“你当真愚蠢至极!你怎知付婵鸢心中所想?她或许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利用你的权势稳固西窗的势力,利用你的偏爱立足云京,站稳脚跟!西窗势力庞杂,她又野性难驯,你未必能掌控,这般利用你的女子,留着便是祸患,你该杀了她以绝后患!” 风声猎猎,火光遥遥,沈玄苏立于山脚,望着漫天火海,红了眼底,却沉声道:“我从不怕被她利用。我只怕,我于她而言,毫无半点价值,若她愿将一生荣辱、半生羁绊,尽数困于我身,即便世人谓之利用,我亦甘之如饴。” “'利用'二字,寒凉刻薄,我不忍加诸她身。世间情爱、浮华荣辱,皆是短暂泡影。唯有失去与怀念,才是亘古长久。可是我这一生,从不想要漫长孤寂的怀念,我只求与她朝朝暮暮,须臾不离。” 话音落尽,他猛地用力,在晋王被他话语震慑到的一瞬间失神中,彻底挣脱桎梏。 紧接着,马蹄踏地,扬尘而起,沈玄苏义无反顾,策马直冲漫天火海之中! 烈火燎天,残阳如血,落日熔金。 万丈霞光被漫天烈火映得通红,半边山林尽是赤红烈焰,滚滚浓烟翻涌升腾,山中圈禁的数百匹骏马受火光热浪惊扰,奔腾而起,踏碎林间枯枝乱石,冲破层层围场栅栏,朝着四面八方肆意奔涌! 万马齐鸣,蹄声震天! 那些坐等屠戮取乐的王公贵族、世家子弟,瞬间被奔腾马群裹挟其中,狼狈躲闪,惊呼四起! 混乱之中,婵鸢早已与沈佑宁走散。 右腿撕裂的地方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刺骨的剧痛,她鲜血不止,体力很快便透支殆尽。 婵鸢捂着口鼻,弯着腰,孤身一人行走在余火未熄的山林之间,周遭尽是烟火焦味。 天地偌大,她找不到她的暗卫了。 疲惫、疼痛、无力,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几乎将她彻底压垮。 她脚步虚浮,身形摇摇欲坠,意识渐渐恍惚,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实在走不动了,她便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缓缓滑坐下来。 腿上的伤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仰起头,望着头顶被火光染成橘红色的树冠,忽然觉得有些困。 这辈子,难道又要被火烧死了? 她不是赢了吗?……难道又输了? 婵鸢想栽倒,突然间,一道马蹄声踏破虚空,白影穿透漫天火光,直奔她而来。 熟悉的黑影逆光而立,婵鸢模糊的视线里,那人身影挺拔,快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下来,颤抖的手指捧住她沾满烟灰的脸,从眉骨摸到下颌,眉眼焦灼,红了眼眶,声音像从很远处传来。 “……鸢儿,你的腿受伤了?慢些站起来,我带你出去。” 婵鸢捂着剧痛难忍的小腿,浑身脱力,微微倾身,落入他怀中,仰着脑袋看他的眼睛,终于分辨出了他是谁:“……沈玄苏,你来啦,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沈玄苏并未在意她僭越礼数,直呼他名,他用力把她抱起来,忍着慌张道:“宫里的马不认路,我半路遇到一匹白马,是它带我来的。” 婵鸢“哦”了声,懒洋洋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苍白的脸颊。 天潢贵胄的太子殿下素来矜贵冷冽,从不轻易动容失态。 婵鸢问:“你有没有被烧到?” “……没有。”沈玄苏满心满眼都是她失血苍白的面容,他隐忍着慌乱与心疼,小心翼翼将她扶上马背,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碰疼她分毫。 白马狠狠甩蹄子,温驯地低下了头。 婵鸢趴在马上,小声道:“佑宁还没出来。” 沈玄苏蹙眉道:“她贵为公主,身边有无数人关照,轮不到你担心。” 婵鸢窝窝囊囊地“嗯”了声:“毕竟是公主殿下嘛。” “你身边有我就够了,我一人,可抵千万人。”沈玄苏翻身而上,拢好她散乱的发丝,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下一刻,勒紧马缰,一夹马腹,策马转身,迎着漫天残火落日,疾驰而去。 山林在他们身后燃烧,火焰映红了半边天。 婵鸢靠在他怀里,闭上眼,心想。 这一世,她也许不用一个人躺在凤梧宫里等死了? 也许,他会像今日一样来带她走的。 在火焰中离别的人,来世会在尘世里相逢。 马背上,沈玄苏一言不发,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她偏过头,借着火光,看见他眼尾的红,风从山间掠过,将那片被火焰染红的夜空和奔腾远去的骏马群一同留在了身后。 万马之中,白马当先。 在沈玄苏怀中,婵鸢彻底失去了意识。 58. 第 58 章 婵鸢再一醒来,人已经是在太子府。 沈玄苏面色苍白地守在她榻边,程曦太医在一旁将药膏涂抹在布带上,忙得额头上已经出了汗。 沈玄苏见她醒了,眼睛里顿时有了神采,手握住她的手指,“鸢儿?” 婵鸢看了他一会,他更显狼狈,鬓角沾着山灰,衣袍上满是烟尘。 婵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抬手去擦他脸上的灰:“殿下,不必这般紧张,不过皮肉轻伤,流血虽多,却未伤及筋骨,养几日便能痊愈,不碍事的。” 沈玄苏握住她的手腕,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婵鸢看见他眼角的濡湿一点点蔓延开来。 沈玄苏沉哑道:“箭簇堪堪擦过骨血,还叫轻伤?” 程曦低声道:“殿下,请让开一些,臣要替姑娘处理伤口了。” 沈玄苏便站在榻边,一言不发地盯着那片血肉模糊的创口。 程曦利落地剪开她小腿上那圈被血洇透的纱布,用药酒洗掉了血渍,一点点上药、包扎,末了擦了把汗:“还好没伤着筋骨,只是创口颇深,须得静养半月,万不可沾水,更不可下地走动。” 沈玄苏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有劳你,你先出去。” 程曦悄然退下,沈玄苏便又坐在她榻边。 “你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沈玄苏盯着她,乌黑的眼珠满是执拗,“上一次,你在太液池救了虞溪,发着烧坐在末席,便不告诉我。这一次替佑宁挡箭,腿被射穿了,也不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等伤口都养好了,才轻描淡写地跟我说一句‘不过留了个疤’?” 婵鸢心虚地垂下眼睫,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告诉了殿下有什么用?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告诉殿下,只是徒增烦恼。” 沈玄苏抬起头,那双还泛着红的凤目盯着她看了片刻,叹了口气,抬手将她散落在肩头的乱发拢到耳后,“你就留在府里养伤吧,这些天,琼华楼的事,有赤宁帮着,你不必忧心。” 婵鸢没有异议,确实也只能如此。 她靠在沈玄苏肩上,闭着眼,脑子昏昏沉沉的,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药膏的凉意渐渐渗进去,将火烧火燎的疼压下了几分。 沈玄苏的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隐忍压抑着呼吸。 “殿下,”她闭着眼,声音有些含糊,“你也去歇着吧……” 沈玄苏没有动:“等你睡了,我再离开。” 她便安心靠在他肩头,能感觉到他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地抚过她散在肩头的发,没有再劝。 她太累了,腿上的伤、山上的浓烟、那些奔腾的马蹄和沈佑宁在她怀里惊惶未定的脸,全都在这一刻化作沉甸甸的倦意,将她整个人拖进了柔软的黑暗里。 再醒来时已是翌日清晨。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地碎金。 婵鸢一睁眼,发现沈玄苏还坐在榻边,只是换了个姿势。 他靠在床柱上,头微微歪着,显然是守了一整夜,不知什么时候终于撑不住,就着这个不舒服的姿势阖了眼。 他的面色比昨日更苍白了几分,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被人用墨笔描过一遍,身上的衣袍还是昨日那件。 婵鸢没有叫醒他。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侍女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看见沈玄苏靠在床柱上睡着了,脚步便顿了一顿。 婵鸢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别出声,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想坐起来,却还是牵动了腿上的伤,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便是这声响,惊动了沈玄苏。 沈玄苏猛地睁开了眼睛,来到婵鸢榻边,几乎本能地伸手去扶她的肩,“要拿什么?我去拿。” 婵鸢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我只是坐起来喝口粥,殿下别这么大惊小怪。” 沈玄苏方才回过神来,他勉强点头,扶着她坐好,又将引枕垫在她腰后,亲手端了粥碗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婵鸢喝了几口粥,便偏开脸:“早晨起来胃口不好,这么几口便吃饱了。” 她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道:“殿下不必如此紧张,我已经不痛了,你今日不去贡院么?” “去的。”沈玄苏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邸报,展开搁在膝上,目光却没有落在邸报上,只是望着她那只搁在锦被外面的手,“程太医说,再过两日便能下地走动,只是还不能久站。赤宁今日从御膳房寻了几味新药材,说是对伤口愈合有益。我让他熬了汤,晚些时候送来。” 婵鸢望着他,忍不住笑笑,用指尖碰了碰他眼下的那片青黑:“殿下,你看看你,眼下的乌青倒比我的伤疤还厚呢。今日下值后,好好睡一觉吧。” 沈玄苏握住她那只伸过来的手,将她的手指轻轻拢在掌心里,“好。” 婵鸢就这样在清静雅致的清和苑静养,沈玄苏日日亲自过问汤药伤情,五日光阴转瞬而过。 春闱正式结束,沈玄苏依然是早出晚归去阅卷,两人一组,一人持墨卷、一人持朱卷逐字核对,誊抄错漏用紫笔修正,核对无误盖章,朱卷送入内帘阅卷,墨卷封存库房。 按《诗》《书》《礼》《易》《春秋》,五经分房,各房同考官只阅本经试卷,无人预知手中卷子归属何人,沈玄苏每日入内帘旁听考官阅卷进度,调和各房取卷分歧,核查有无偏颇取舍,防止考官徇私、漏查舞弊。 他每日出门,太子府里便只有婵鸢一人。 婵鸢闲来无事,写了一封信给景飞焰,问他,父亲如今在西域可还好。 程太医每隔两日来换一次药,赤宁每日端着药膳和补汤在寝殿与厨房之间来回穿梭,蓝峥隔天便来禀一次西窗的事务。 自从叶亭出事离京,西窗一应公务尽数交由蓝峥接手。 得了东宫默许,蓝峥出入太子府畅通无阻,进出东宫的腰牌更是沈玄苏亲自批的,一路畅通无阻。 这日,蓝峥提着一篓蜜柑来探病,进了寝殿,他将蜜柑搁在案上。 婵鸢虽还不太能下地,精神却已好了许多,这会儿正靠在窗下的竹榻上看书。 他走到榻前,小心道:“主子,春闱放榜了,陆观澜中了会元。他本就是乡试第一,如今又是会试第一,若再中了殿试第一,那可就是连中三元,届时金殿唱名,赐宴授官,风光无限,您的名声又要变成负心女了。” 婵鸢合上书,冷淡道:“那便恭喜他了。” 蓝峥一笑,禀报正事:“主子,围场里抓到的那名死士,咱们终于找出了线索,他曾与北燕人一同出入,基本能确定就是北燕人,只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山上。” “北燕人?”婵鸢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死人廖西锦。 可是怎么可能? “知道了,靖武侯那边可有回信?” 蓝峥摇头:“信已送出,靖武侯尚未回复,可能是近些日子太忙了,如今,西凉人已全部从云京撤出,也许是他这些日子没日没夜地巡街给巡出来的。” 婵鸢没当回事,“靖武侯有责任心,办事向来利落。你无事便多留意着靖武侯府的动静,若是有异样,及时来回告给我。” 蓝峥应了声,却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榻边,神色颇为郑重地斟酌了片刻,才道:“主子,您近些日子暂住太子府,那位相好的若是来琼华楼寻您,属下该怎么回他?” 婵鸢捧书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蓝峥的表情十分真诚,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替她操心的恳切。 她放下茶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淡然:“他不会来找我的,我们断了。” 蓝峥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原来如此”四个字,又带着几分“属下懂得,属下绝不多问”的老实。 婵鸢:“……” 婵鸢目送他退出寝殿,这才气闷地躺回引枕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心想,蓝峥回去之后,不出三日,整个西窗大概都会知道她与那位“相好的”断了。 而那位“相好的”本人,此刻正在贡院公所,核对弥封、誊录、对读,将复核好的考卷装箱落印,亲自送入礼部库房存档,监视他们筹备殿试大典。 只是……届时,贡士们谒东宫,会元需单独觐见太子,谈论经义、时政见解,陆观澜与沈玄苏,怕是三言两语不合便要生事,实在让她担忧。 午后,虞霏递了帖子来请安。 婵鸢靠在榻上,腿上还敷着药,便让人将她引了进来。 虞霏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对赤金衔珠步摇,面若春晓,笑盈盈地走进来,关切地询问:“付姑娘的伤势可好些了吗?” 婵鸢:“好些了,妹妹。” 虞霏嘱咐道:“养伤时有好些该忌口的东西,我叫人带了补品来,姐姐一定要记得吃。” 婵鸢应了,客气而疏离:“多谢妹妹挂念。” 虞霏说完那些客套话,便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先前不知道殿下对姐姐这般珍重。” 她抬起眼,目光里含着笑意,温婉而亲切,“如今,我可真是亲眼看见了。姐姐腿上有伤,殿下便衣不解带地守着,我听家兄说,殿下白日仍需赴文华殿听各部衙门奏事,清点贡士名册,督办殿试物料,朝仪,策题,夜里还要回太子府关照姐姐,这满云京里谁不羡慕姐姐的好福气?来日我入了府,必定与姐姐和睦相处,绝不叫姐姐为难。” 婵鸢淡淡笑道:“妹妹有心了。” 见她冷淡,虞霏也不恼,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婵鸢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心想,这位虞家二小姐,未来的太子妃,比她姐姐虞溪更懂得如何用温柔做刀,就算是沈玄苏不想娶,估计也很难拒绝。 婵鸢垂眼,接着看书。 傍晚时分,多日不见的雨盈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眼眶已红透了。 婵鸢心里咯噔一下,放下书稿问:“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是不是娘亲出了什么事?” 雨盈扑通跪在榻前,抓住她的手,声音发抖:“夫人很担心小姐,可是夫人来不了了——叶亭出事了!” 婵鸢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叶亭不是休息去了吗?他怎么出事了?” 雨盈道:“叶亭回府中拜别后,便跟着西凉人走了,皇上不知怎的就知道了,怀疑叶亭是西凉人的细作,下旨彻查付家,夫人这才不能来看您!” 婵鸢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掀开锦被便要下榻:“我要回琼华楼,娘一个人在那里,被拉回付府怎么办?付府那些管事谁能护着我娘?我得回去!” 雨盈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哭出了声:“小姐别急!九爷肯定能帮咱们的,这件事万一有转机,咱们就能绝处逢生。夫人说了,不许小姐回付家,这段时间也一定要留在太子府!小姐,你只有留在这里,才能避开这场祸事!” 婵鸢挣开她的手,硬撑着要下地,那条伤腿刚碰到地面便是一阵钻心的疼,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雨盈扑上去抱住她,将脸埋进她裙摆里,泣不成声:“小姐!如果小姐非要违背夫人的命令,那雨盈今天就撞死在这!” 婵鸢僵住了,她看着雨盈那张哭花了的脸,这丫头从 小陪她长大,她是最了解她脾气的。 婵鸢又想到前世雨盈陪她一起死,这辈子,她说什么也不让雨盈死在她前面。 婵鸢缓缓坐回榻上:“好,我不走,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母亲。” 雨盈破涕为笑,连声说着:“奴婢这就回去照顾夫人,你千万保重自己。” 婵鸢勉强点头,雨盈擦了擦眼泪,跑出了寝殿。 婵鸢坐在榻上,听着窗外风拂过竹林的簌簌声,她望着自己腿上那圈纱布,心情一下子低落下去。 入夜后,沈玄苏从礼部回来,刚踏进府门,赤宁便快步迎上去,压低声音将今日之事一一禀了:“殿下,今日付府出了大事。之前那位叫叶亭的侍卫,许是西凉人的细作,如今陛下和太后下了旨,彻查付府。姑娘得了消息,心情很不好,午饭没吃,晚膳也没用几口。” 沈玄苏望向寝殿的方向,“知道了,你先退下。” 寝殿里没有点灯。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沈玄苏看见,她坐在榻上吹箫的侧影。 箫声轻缓悠长,曲调婉转处如泣如诉,高亢时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沈玄苏站在门边,安静地听完整支曲子。 箫声歇了,婵鸢放下竹箫,转过头来,看见了他,疲倦地笑道:“殿下回来了?” 沈玄苏走到榻边坐下,端起那碟几乎没有动过的晚膳:“怎么不用饭?” 婵鸢低声道:“午膳吃得晚,没有胃口。” 沈玄苏静静端详了她一会,没揭穿她的谎言,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婵鸢搂住他的脖颈,把头窝在他胸口,没精打采:“殿下要带我去哪里?” 沈玄苏哄道:“你不开心,我带你去寻开心。” 他抱着她穿过回廊,走进后院那间许久无人踏足的存戏堂。 堂内很宽敞,正中搭着一方半人高的戏台,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里静静燃着。 戏台两侧的楹联上写着——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婵鸢诧异:“殿下请了班子来唱戏?” “请来的不是名角儿,还希望你不要失望。”沈玄苏将她轻轻放在戏台正前方的太师椅上,又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戏袍,披上系好,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白玉簪,摘了发冠,将散落的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平添几分梨园风月的雅致。 他回眸,“你看,我来为你唱一出戏,可好?” 婵鸢愣愣地看着他:“殿下说笑的么?” 沈玄苏摇头,踏上戏台,转过身来,长明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本就清艳的脸映得愈发不似凡尘中人。 “我幼时一个人在旧殿里住着,每日孤单,后来偶然捡到一本旧曲谱,便学着唱。唱给窗外的槐树听,唱给檐下的麻雀听,也唱给自己听。今日,我唱给心悦的女子听。” 他甩起水袖,开了口,唱的是《上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婵鸢望着台上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眼眶有些酸楚。 前世她一定是瞎了眼。 这个人明明总是把她放在心尖上,她却以为他冷落了她。 是不是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却一点点都不知道? 到底是有什么误会,只要他说出来,她都肯原谅他。 她的夫君,本是天家储贰,金枝玉叶,自幼时起,便学帝王之道、经世策论,诗书礼乐无一不精,唯独优伶戏唱,因素来被视作末流,他不该沾染半分。 可今夜,为哄心上之人展眉,他甘愿放下储君尊荣,执起檀板,折身入戏。 婵鸢有些愧疚,不知他会不会觉得屈辱。 可是沈玄苏好似不觉得,他还抬手,轻扣檀木拍板。 清脆板声三响,他清润嗓音缓缓启唇,音色本就清冽如玉,此刻唱腔,更是揉尽万般柔肠。 婵鸢忐忑不安地坐在梨花木座椅上,望着他广袖随唱腔缓缓抬起,月下白衣,烛影婆娑,风华绝世,恍如月下谪仙,有些出神。 外人皆道太子冷漠寡情,筹谋万里江山,心如磐石。 可只有她看得见,此刻立在烛火之下唱戏的少年储君,除却权柄与城府,把柔软而赤诚的模样,尽数摊开在她眼前。 何其澄澈。 婵鸢怔怔望着他,压在心底的惶惑、委屈、无助,被这一曲温柔揉碎,酸涩涌上鼻尖。 可她又很开心,这辈子再与他相逢。 便……占尽他一晚的温柔,可好? 笑意慢慢漫入眼底,压下漫天愁云。 婵鸢托着腮,笑盈盈含着泪望他。 沈玄苏随手卸下腰间玉带,褪去戏服外衫,一袭素白里衣缓步走来,淡淡的檀木香缭绕而来。 婵鸢不躲,抬眸看他:“殿下一曲毕,余音绕梁。” 他在她身侧落座,俯身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掌心托住了她有伤的右腿,生怕碰疼她:“我唱的可好?” 婵鸢笑道:“听得出不赖,谈不上不好。” 沈玄苏也是轻笑,烛火映着二人相依的身影,他垂眸,额头抵着她的鬓边,轻声道:“万里储位,朝野纷争,百官诘难,选妃重压,我皆可从容应对,唯独怕你伤心,遇险,怕世事无常,拆散你我。鸢儿,不论发生了何事,你都不要怕,有我在你身边,天塌不下来。若是塌下来了,自有我替你做主。” 婵鸢埋在他怀中,眼底水光氤氲,轻轻抬手,环住他腰身,轻声应道:“我知道的,殿下。” 59. 第 59 章 沈玄苏在月下亲吻着婵鸢。 夜已经深了,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婆娑的树影映着一双人影,婵鸢想起虞霏的宣示主权,想起付家和母亲因叶亭而起的无妄之灾,便有种兔死狐悲的悲凉感。 她始终摸不透暗处操纵全局之人是谁,对方步步紧逼,不惜牵动西凉、北燕、世家宗室多方势力,摆明了不将她与沈玄苏一同拖入深渊绝不罢休。 沈玄苏似乎发觉到她的失神,便吻得凶悍。 婵鸢被他吻得心神晃荡,纷乱思虑暂且压下,直到呼吸发紧,浑身泛起不自在的薄热,才微微偏开脸颊。 月色斜斜覆上她半张容颜,只露一双水光氤氲的眼,婵鸢语声轻软:“殿下戏也唱完,人也抱够了,还不回偏殿歇息?” 沈玄苏捏了捏她的下颌,尚未平息的呼吸,让他的双眸看上去水润温和:“你真心想要我离开你么?好,如果这是你的真心话,我便将你带回去。” 婵鸢垂下眼睫,唇角却忍不住弯了弯:“我怎会那般绝情?殿下方才一曲,声声缱绻,能亲耳听闻,已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只是我在思忖,殿下身居储君之尊,登台扮伶唱戏,若是传扬出去,朝中御史定然又要连篇累牍上折弹劾。” 沈玄苏轻轻笑了一声:“自我册封太子那日起,弹劾我的奏折早已堆满内阁案头,多一桩唱戏的过失也算不得什么。何况这一曲,我只唱给你一人听,旁人如何非议,我从不在意,唯在乎你喜不喜欢。” “我很喜欢。”婵鸢抬手,掌心轻轻覆在他搁于椅侧的手背上。 他手指骨节分明,微凉硬朗,被她肌肤相触的一瞬,指尖下意识轻轻蜷起,转瞬便反手牢牢扣住她的手,十指紧密相缠,再不肯松开。 婵鸢喉间堵着千言万语无从诉说。 前世此刻,她与沈玄苏已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与储君,短短半年之后,二人便登临帝后之位,最终却落得生死相隔、满目遗憾。 而今世事全然脱开前世轨迹,一切皆不在她预料之中。 往好里说,是逆天改命,避开无数血海苦楚;往坏处想,前路全无先例可循,藏着数不清的未知风浪,谁也说不清二人最终归宿。 万般心绪揉作一句轻唤,婵鸢仰头,轻声唤他:“玄苏。” 这是她今生第一次这般直呼他名讳。 长久以来,她始终恪守分寸,一口一声殿下,疏离自持。 这般直白亲昵的称呼,就连前世身为太子妃的她,也极少脱口。 可此刻唤出口,却自然得像是本就该从她唇间落进他耳中。 沈玄苏在这一声中沉默些许,之后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 他的唇凉凉温温,落在她额上,却像是烙下了一个滚烫的誓约。 “再唤我一声,好不好?”他嗓音微微发颤,积压许久的隐忍情愫尽数倾泻而出,“你这般唤我名字,我才知晓,我在你心底,与世间旁人全然不同,独占一份无可替代的分量。” 婵鸢没有依言再唤,只将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收拢,温声安抚:“殿下心中清楚便好,你于我,本就殊异于众生。” 沈玄苏清雅一笑,眼底愁云散去些许:“好。” 檐外月色如水,阶前海棠落瓣皑皑如雪。 婵鸢倦怠地将头靠在他宽阔胸膛,合上双眼,轻声道:“我乏了,殿下抱我回去歇息吧。” 沈玄苏一言不发,稳稳将她打横抱起,缓步踏过长廊回往清和苑。 怀中女子安稳依偎,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转过天来,沈玄苏独自前往文华殿议事。 天光晦暗,铅灰色厚重云层沉沉压在琉璃殿顶,沉闷压抑,眼看一场大雨顷刻将至。 各部官员依序入殿奏事,沈玄苏端坐御案东侧,手边堆叠半尺高殿试筹备文书,贡士名册、大典朝仪流程、策题草稿一应俱全,件件需他亲笔批红核验,伏案良久,颈肩早已酸胀不堪。 礼部尚书杜羡之正捧着春闱录名册逐条禀报,说到“会元陆观澜,芦山府学廪生,三代履历清白,经义策论俱佳”时,殿中几个官员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个眼色。 陆观澜这个名字,在云京官场上早已不只是个举子——他是陆远志的儿子,是付婵鸢没过门的前夫。 如今一举拿下会试榜首,风头无双,昔日依附陆氏的旧臣暗自蠢蠢欲动,陆党颇有死灰复燃之势。 可礼部规矩又摆在这。 杜羡之方才还勉励众人,要务实治学、秉公为官,不得结党攀附、奔走权门,同时又禁止各部官员、宗室、外戚私下邀约新贡士宴饮,防止提前拉拢结党,借机笼络贡士。 因此,众人还算老实。 沈玄苏知晓这是隐患不假,可父皇念及陆氏有功,且陆氏一女在后宫为妃,父皇一味纵容陆家在朝野培植势力,他想要连根拔除陆党,阻碍重重,绝非朝夕之功。 面上他不动声色,提笔在名册“陆观澜”三字旁落下朱笔标记,淡淡开口:“传陆观澜,稍后单独入偏殿见孤。” 杜羡之察其神色,不敢多言,正要继续宣读殿试规制,一旁侍立的慕容棣忽然抬手示意停顿:“殿下,臣有要事启奏。” 沈玄苏搁下笔抬眸:“讲。” 慕容棣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密信,两指夹着,搁在案上。 “昨夜虞氏小公子在城西仙客楼设宴,座中宾客有今科贡士九人,皆是五经各房前三。酒过三巡,虞小公子许诺众人,殿试策题万变不离其宗,诸位若能入翰林,他虞氏愿为诸君铺路。这算什么?这不是结党营私,又是什么?该不会是在说笑吧?殿下,臣听得真真儿的,绝不是妄言,请殿下做主。” 沈玄苏将那封密信推到案前:“哦?杜大人,你来说,本朝可有规定,贡士在殿试前不得私下交通官员、结纳请托?” 杜羡之躬身答道:“回殿下,确有明令,贡士殿试前不得与朝官家眷私交结纳,违者取消殿试资格。” 沈玄苏的目光越过杜羡之的肩头,落在殿中另一位官员身上。 那人正是礼部右侍郎虞风涛。 虞风涛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正想出列辩解,沈玄苏已先开了口。 “虞大人,”他将名册翻过一页,语气疏淡如常,“虞氏百年荣耀,孤记在心里,太祖皇帝待虞家亲厚,孤也是知道的。前些日子虞氏仆妇围堵琼华楼,孤念在太后颜面,未曾深究,更何况,虞溪嫁给了老四,太后又为孤与虞霏指婚,孤本不该为难你,可你今日又出了这档子事。虞家这是觉得,不论做出何等叛经离道之事,孤都会轻拿轻放吗!” 话音落,沈玄苏手腕微扬,名册重重摔落在金砖地面,纸页四散翻飞! 这最后一句话的余威盘旋在文华殿上方,殿中霎时死寂,虞风涛见势不好,扑通跪倒,连连叩首! “殿下!殿下!虞氏绝无此意,全是小儿年少无知、擅自妄为,臣回府后定当严加管教!请殿下息怒!” 沈玄苏垂眸俯视跪地之人,静静权衡处置之法。 阶下虞风涛俯首叩拜,心底却半点不服。 虞氏背靠太后,手握江南士族根基,势力盘根错节,何须畏惧一位储君? 沈玄苏一眼看穿他心底暗藏的桀骜与算计,淡淡出声宣判处置:“虞家幼子闭门思过三年,三年内不得参与任何科考;虞风涛治家不严,罚半年俸禄,以观后效。” “礼部即刻传令,昨夜赴仙客楼宴饮的所有贡士逐一传讯核查,但凡查出关节请托实据,一律按律革除功名。朝廷抡才大典,容不得私情践踏公器。” 满殿噤若寒蝉,几位与虞氏交好的官员本想开口求情,可看着沈玄苏那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的冷峻面容,求情的话便全都咽回了喉咙里。 便在此时,赤宁从侧门快步走进来,面色凝重,绕过屏风,凑到沈玄苏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玄苏面上却依旧波澜不兴,站起身,朝杜羡之微微颔首,“今日议事到此,殿试诸事按章程办理,孤在偏殿见陆观澜。” 众臣躬身送太子,沈玄苏朝殿外走去。 虞风涛自地上起身,望着太子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心底涌上浓重不祥之感。 他无从知晓赤宁带来何等消息,却清楚,能让沈玄苏当众搁置议事匆匆离殿,此事严重性,远胜方才虞家私结贡士一案。 身旁同僚上前搀扶,虞风涛冷笑一声,“太子到底年轻,未经朝堂磋磨,遇事沉不住气,这点手段,终究比不上那位。” 身侧陆党官员连忙附和奉承:“侍郎所言极是,虞氏背后有太后撑腰,江南士族为援,太子再如何施压,也不可能撼动虞家根基,今日不过逞一时意气罢了。” 回廊之外,赤宁紧随沈玄苏快步随行,压低声音急报:“殿下,大事不妙,昨夜晋王私自下旨查封付府。四皇子妃彻夜跪在慈宁宫门前求情,太后心软松口,免去抄家重罪,改为将付氏全族迁往京郊别院圈禁,付明毓革去官职留待察看,如今全家已然迁居。宋莲心夫人暂回琼华楼暂住,婵鸢姑娘因是殿下近侍,陛下与太后均未降罪。” “晋王何时管起了付家的事?”沈玄苏脚步一顿,转身望着赤宁:“这事发生的突然,婵鸢知道了么?” 赤宁摇头,“雨盈姑娘方才去过,在寝殿外等了许久,没敢进去叨扰姑娘,殿下此刻回去,姑娘怕是已经知道了。” “吩咐众人在此等候,我即刻回清和苑。” 沈玄苏快步穿过层层回廊,绕过影壁,一把推开寝殿屋门。 殿内静悄悄的,窗下竹榻摊开半卷《水经注》,书页被雨前狂风吹得轻轻翻卷。 婵鸢独自倚在窗边,不必回头,便知来人是他,语声低哑含着疲惫:“付府,终究还是被封了,对不对?” 沈玄苏走到她身后,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只是迁居圈禁,未曾抄家,你母亲随付家一同迁往别院,暂无性命之忧。陛下与太后皆是因叶亭通西凉一事迁怒付氏,只要寻到叶亭,查清其中隐情,一切风波便能平息。” 婵鸢叹了口气:“付家只是迁居,不是抄家,已是万幸。凌瑶是不是很难过?她还在怀孕,不能太过伤心,殿下若是能帮助付家度过这次难关,婵鸢感激不尽。” “我会派人照拂凌瑶与付氏众人。”沈玄苏眉目沉凝,“只是眼下重中之重,是寻到叶亭。他离开之前,可曾对你提过去向?” “半分未曾透露。”婵鸢提起这事就茫然,“如今唯有靖武侯常年驻守边境,熟稔西凉地界,我想托他帮忙寻人。” 沈玄苏心底泛起一丝不愿,景飞焰素来心系婵鸢,二人往来频繁,可眼下除此以外别无他法,若是执意 阻拦,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不信任她。 他眉眼阴恻恻的,只得湿润着眉眼,颔首应允:“便听你的罢。” 婵鸢抚摸着他的手背,被他湿漉漉的眼眉弄得心里乱七八糟。 午后天色愈发暗沉,滂沱大雨迟迟不肯落下,空气闷得压抑。 安抚好婵鸢,沈玄苏折返文华殿处理公务,眉宇间满是棘手心事,半点舒展不得。 清和苑内,婵鸢独自等候景飞焰,心头似压着整块铅云。 叶亭不辞而别,连累整个付家蒙难,一桩桩祸事层层堆砌,叫她养伤之时也不得安宁。 她早料到叶亭身世藏有隐情,却从没想过风波来得如此迅猛,牵连如此之广。 廊下脚步声急促,蓝峥快步入内躬身禀报:“主子,靖武侯到了。” “叫他进来。” 婵鸢刚抬头,景飞焰已大步跨进月门,一身暗朱色劲装,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城外赶回来。 他在她面前三步远处站定,目光从她还敷着药的小腿上扫过,又落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剑眉微微拧起:“腿还没好利索,站在风口做什么?” 婵鸢无心客套,抬手请他落座,开门见山直说来意:“侯爷应当听闻叶亭叛逃一事,他与西凉渊源极深,北疆西凉地界唯有你最为熟悉,我今日求你一事,替我寻回叶亭。” 景飞焰接过她递来的清茶,指尖搭在杯沿却未饮,将茶盏轻放案上,静默良久方才开口:“此前西凉部众全数撤出云京,我麾下暗骑一路尾随追踪,大队人马的确往西凉王庭方向行进。叶亭若混在其中,此刻应当早已踏入西凉国境。” 见她眼底错愕失神,他直白道出实情:“我查到些许旧事,叶亭极有可能是西凉流落中原的少主,潜伏在你身侧多年,本就另有所图。” 心底模糊猜测一朝落定,婵鸢只觉心口狠狠一疼,悬了多日的巨石落地,却砸得五脏六腑酸涩难忍。 她眉间轻轻蹙起,语声难过:“可他是陪我长大的叶亭,是从小替我挡责罚的哥哥,不论他是西凉少主,还是西窗侍卫,于我而言皆是故人,我放不下他,还请侯爷出手相助寻人。” 景飞焰轻叹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笑意:“你竟是这般重情重义的女子?也好,如此,你又欠我一桩人情。待我亲自将人带回,你打算拿什么当作酬谢?” 婵鸢无暇计较酬谢之说,郑重朝他颔首道谢:“全凭侯爷吩咐,我必定信守承诺。” 景飞焰不再多留,起身阔步离去。 婵鸢这才安心,坐下来,靠在窗边榻上换药。 白布层层裹住纤细小腿,伤口一动便扯着皮肉钻心的疼。 侍女帮她换药,不多时,药碗还搁在身侧矮几,廊外骤然传来杂乱靴声。 院门被粗暴撞开,数名身着晋王府黑甲的侍卫鱼贯涌入。 为首之人抬手一扬,高声宣道: “晋王有旨,付婵鸢涉及叶亭通西凉叛军一案,带去审刑司问话!” 伺候婵鸢的侍女吓得脸色惨白,慌忙挡在榻前,双手张开护住榻上之人:“大人!姑娘腿上重伤未愈,如何经得起押送颠簸,可否容她养好伤再前去?” 领头侍卫眼神冷硬,半点通融之意也无,脚下上前一步:“王爷军令,案情紧急,一刻都耽搁不得。莫要阻拦,否则同罪论处!” 婵鸢缓缓抬手,按住慌乱发抖的侍女,强忍小腿撕裂般的痛楚,撑着榻沿慢慢直起身,素白裙摆垂落,掩不住腿上厚重绷带。 她抬眼望向一众凶神恶煞的侍卫,淡淡道:“我随你们走便是,不必为难下人。只是我腿伤行走不便,还望诸位稍等片刻,容我取件外衫。” 而另一侧,凝晖偏殿。 清和苑外的甲刃铮鸣,隔着两道回廊,轻飘飘落进凝晖偏殿。 殿内炉火将熄,沉香袅袅缠上梁柱,沈玄苏正垂眸翻看案上边关舆图,手指堪堪落在西凉边境隘口,耳畔便骤然听到那阵杂乱的靴声。 声响凌厉急促,绝非东宫禁军。 清和苑? 沈玄苏搁下狼毫,宽袖一拂,起身欲迈步出殿。 锦靴踏过青砖,才跨出半步,殿门竹帘被人抬手掀开,清风裹挟暮春杨花,伴着清浅脚步声。 陆观澜手执玉柄折扇,不早不晚踏了进来。 帘钩轻撞,叮然一响,恰好拦住他去路。 陆观澜面上挂着浅淡笑意,看似闲散从容:“殿下这般火急火燎,是要去往何处?” 沈玄苏墨色的瞳底压着焦灼。 这桩案子是彻头彻尾的罗网,审刑司历来由晋王心腹执掌,婵鸢一身腿伤,入了那里,便是九死一生。 沈玄苏侧身欲绕开:“让路。” 陆观澜合起折扇,敲了敲掌心,反倒是脚步挪移,稳稳当当挡在殿门正中,姿态客气,阻拦之意却分毫不让:“臣乃会试第一会元,殿下按例,须问询臣经义与时政见解,了解臣的心性与才干。殿下此举,难不成是要为了个女人,违背祖宗规训不成?” 沈玄苏眸色顿时阴鸷,冷声质问:“你看见了?” 陆观澜不言是否,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藏着不甘与刺:“此处只有你我二人,有些心里话,臣不必遮掩。婵鸢本该是臣的妻室,臣终究没能留住她,殿下凭什么,能常伴她左右?” 60. 第 60 章 沈玄苏微微挑眉,长睫覆住眼底翻涌的暴戾与杀心。 此刻他若是强行拂袖离去,今日文华殿之事必会传入朝堂。 他们便会伺机抓他把柄,给他扣上重色轻储、悖逆祖制的罪名,不仅救不出她,反倒会坐实罪名,将她彻底推入死地。 他如今是进退维谷,半点任性不得。 陆观澜噙着笑,望着沈玄苏百转千回的脸色。 他知道太子本是一个什么人,就像是悬崖边一株摇摇欲坠的玉兰树,看似光风霁月,实则绝非良善之人,把太子逼到极点,对他是半点好处也无的。 陆观澜却不信邪,偏要逼一逼这位清俊矜贵的太子殿下。 当初太子抢了他妻,派暗卫追杀他至城外,可曾想过也有今日? 晋王那边,自是不会对他娘子做什么的。 他的妻会知道,谁才是最在意她的夫。 沈玄苏缓缓冷笑,收回踏出殿门的锦靴,宽袖垂落,周身那股惶急燥热尽数敛去,回身重回殿中,墨色眼眸淡漠扫过陆观澜,波澜不惊道:“你说的极是,既是祖制,孤依从便是。” 陆观澜一拜礼,落座,好整以暇。 他有功名傍身,太子难以奈他如何。 沈玄苏也是平静下来,坐在书案旁,睨着阶下士子,抬指轻点案上堆积如山的春闱策论卷宗。 卷宗边角尚且沾着墨痕,皆是此次会试考卷。 沈玄苏早已一一阅过,心中有数。 他温声道:“陆会元,孤观你春闱策论,通篇谈仁政、言安世,却避而不谈世家积弊、寒门冗官之祸。岭南前年水患,你在策论里写——仁政爱民,可曾想过那批粮食,你陆氏粮仓囤粮数万石,却颗粒未赈?” “陆会元是看不清时政症结,还是不敢落笔?是才疏学浅,徒有虚名,还是心藏私心,刻意避重就轻,沽名钓誉博取士林名声?” 陆观澜眼底掠过一丝错愕,他原以为沈玄苏最多隐忍妥协,未曾想太子转身便借问询发难,不动声色挟雷霆之势为难于他。 春闱策论最忌避实就虚,沈玄苏身为储君,当庭以此诘问,若是陆观澜应答稍有差池,便能直接废去他会元功名,断他仕途根基。 “殿下既问,学生不敢不答。” 陆观澜抬起头,迎上沈玄苏那双冷情的凤目,从容道:“世家积弊,寒门冗官,此二者互为表里,非一日之寒。然而殿下也知道,陆氏不止是陆氏,我们庇护着多少小氏族?有多少人要靠着我们活着?那些粮食,全都填补给了那些人,我们若不能把世家子弟拢成一片,届时,他们将会造反起义,这对朝堂有何好处?殿下只考虑百姓的死活,何曾想过,我们这些世家大族要如何生存?” 沈玄苏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你是有才学,可你的才学全用在维护世家体面上了。你写废例改制,条陈清晰,引经据典,可你心里清楚——你写的那些东西,是给权贵们看的,是给翰林院看的,你陆氏坐拥粮仓,不肯放粮赈灾,不肯分让耕田,占农民的缺、夺他们的权,而朝堂发下去的赈灾粮到了最后,不足一石!还是虞氏捐出十万两雪花银填补国库亏空,孤问你,那些赈灾粮,又去了谁的口袋?” 陆观澜猛地抬头:“殿下,世家乃国本,百姓是草芥,殿下不要本末倒置,若不能安抚世家,何来百姓安居乐业?” 沈玄苏虚了虚眼:“你陆氏百年荣耀,是靠朝廷俸禄养着,还是靠百姓血汗养着?这天下,本就是先有百姓,后有世家。没有百姓,你陆家的田谁种?你陆家的粮谁交?你陆家的锦绣文章,谁来读?只是今日,孤不会在此事上废除你的殿试机会,只因你说的话,维护了所有人的尊严与体面,朝中真心拥护你之人,远过于真心拥护孤。” 陆观澜的脸色变了,他望着眼前这个他以为只是靠祖荫上位的太子,第一次感到脊背发凉。 沈玄苏收敛了锋芒,重归那副温润疏淡的模样,“陆会元,你留在文华殿,与翰林院诸公一起共议殿试细则。杜大人,”他转向一旁早已冷汗涔涔的礼部尚书,“把岭南去年的赈灾账册调出来,让陆会元好好看看。” 他说完,朝杜羡之微微颔首,转身朝殿外走去。 身后,文华殿里,陆观澜站在原处,眸色暗沉。 沈玄苏,他就这么在意付婵鸢? 付婵鸢有什么好? 不过是一个貌美的娘子,聪慧的娘子,完美的娘子。 不过曾是……他的娘子。 沈玄苏夺他所爱,还要暗杀他…… 他做鬼也不会轻饶了沈玄苏。 而此时,婵鸢已经被带去了审刑司。 审刑司阴寒刺骨,尽是刑狱恶人,婵鸢这一路走来,腿伤又撕裂了一些,又被绑在一把紫檀木椅上,手腕被粗粝的麻绳勒住发红。 面前是一张长案,案后却并非晋王。 二皇子穿了件赭红色的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柄乌木折扇,似笑非笑道:“付姑娘,又见面了。” 他展开折扇,慢悠悠地摇了摇,“今日请姑娘来,是为付家通敌一案。姑娘与那西凉细作叶亭朝夕相处数年,总该知道些内情?本殿奉命协查此案,还望姑娘知无不言。” 婵鸢微微笑着,美眸一弯,不慌不乱道:“二殿下,话不能乱说,叶亭是付家人,忠心耿耿,何来通敌叛国一说?至于他是不是西凉人,我不知道。二殿下若要查西窗的人事档案,尽可派人去调。我相信,此案是非曲直,总有水落石出之日。” 沈伯峥啪地合上折扇,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姑娘这话便是不肯配合了?” 他站起身,绕过长案,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也罢,本王本也没指望姑娘痛快招认。只是这案子查起来,总要费些时日,姑娘便在此处留下,什么时候想说了,什么时候再走。” 婵鸢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若是我不想住在这呢?” 二皇子凑近她耳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报复的快意,“上次在围场,姑娘放火烧了本殿的马,害得本殿在满朝文武面前颜面尽失,今日姑娘落到本殿手里,你说,这新仇旧恨,该怎么算?” 婵鸢满不在意道:“这就是大瀛的二皇子,天潢贵胄,皇家的体面?二殿下到底是恨我,还是盼着再见我一面,才代替晋王,坐在这审我?” 二皇子诧异地看着她:“早知道你特立独行,却没想到,你连与本殿下虚与委蛇都懒得演?” 婵鸢皮笑肉不笑道:“殿下,我只是不屑于与你为伍罢了,我不与让我不开心的人摆笑脸,哪怕是二殿下您。” 二皇子冷笑道:“呵,你是侍妾,无名无分。一个无名分的女子,本殿想绑就绑,想审就审,不需要证据,更不需要律法。” 婵鸢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她前世做皇后时,见过多少冤假错案?那些被拖入天牢的人,有多少是真的犯了罪?又有多少,只是碍了谁的眼,挡了谁的路? 沈玄苏此刻应该在文华殿见陆观澜,殿试的事千头万绪,他未必知道她出了事。 她得拖到蓝峥发现不对,拖到沈玄苏得到消息赶过来。 便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守门的侍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扑倒在地。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景飞焰大步跨进门槛,一眼便看见被绑在椅子上的婵鸢,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这是怎么回事?” “靖武侯!”二皇子猛地转过身,又惊又怒,“本殿奉旨查案,你擅闯刑室,该当何罪!” 景飞焰冷笑一声,径直走到婵鸢面前,弯腰用匕首挑断她手腕上的麻绳,将她从椅子上扶起来,手臂稳稳地揽住她的肩。 “她腿上有伤,不能久站,二殿下有什么话,末将代她答。” 二皇子脸色铁青,示意身后的侍卫堵住门口,冷声道:“靖武侯是要包庇嫌犯?付家通敌案证据确凿,付婵鸢与西凉细作叶亭往来密切,本殿依法扣人,侯爷有什么资格带她走?今日若是让你带走了,本殿如何向陛下和晋王叔交代?如何向满朝文武交代?” “付家通敌案?”景飞焰嗤笑一声,将婵鸢往自己身后一带,上前一步,与二皇子面对面,“末将刚从西凉边境回来,西凉骑兵撤退的路线、人数、动向,末将一清二楚。叶亭若是细作,他为何不随西凉骑兵攻城略地,反倒一个人悄悄走了?他若是细作,付家又得了什么好处?二殿下,这案子查到现在,付家只丢了一个侍卫,连一页通敌的书信都没有找到。没有物证,没有人证,你凭什么绑人?” 二皇子被他逼得连退两步,却不肯松口,只冷笑道:“侯爷说的这些,自有有司查证。付婵鸢今日必须留在这里,等案子水落石出,自会还她清白。侯爷若是执意抗旨,休怪本殿不念同朝之谊。” 景飞焰偏了偏头,唇角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陛下和太后只是下旨彻查付家,不曾下旨拘捕付婵鸢。今日拘人,是二殿下自己的主意,还是晋王的意思?若是晋王的意思,那末将倒要问一句,晋王不过回京主持春闱,何时有资格越过陛下和刑部,自行拘捕东宫属官了?” 二皇子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他指着景飞焰的鼻子,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威逼与利诱:“景飞焰,你是北疆名将,手握重兵,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一个女人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景飞焰将刀连鞘解下来,哐当一声搁在二皇子面前的案上。 二皇子以为他要妥协,正要开口,却见他抬起头。 “二殿下,这把刀,是我祖父传给我父亲,我父亲传给我的。景家世代忠良,戍守北疆,战死在雁门关外的景家子弟不下百人。我景飞焰是臣子,也是军人。军人的刀只向敌人,不向故人。” 他不再看二皇子铁青的脸,弯腰将那把刀重新拾起来佩回腰间,回身揽住婵鸢的肩,将她带出了那扇门。 二皇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尖利而阴冷:“景飞焰!你今日踏出此门,便是与我为敌!等来日,今日之辱,我定加倍奉还给你!” 景飞焰将婵鸢往自己身侧拢了拢,目视前方,唇边带着笑意:“我景飞焰小半辈子行得正,坐得端,我什么都不怕。” 二皇子一挥臂:“反了!给我放箭!射中付婵鸢者,赏白银百两!” 寒光飞出,景飞焰提剑砍断箭矢,所幸周围埋伏的暗卫不多,然而有一支从极其刁钻的树缝间射出,景飞焰并未看见,付婵鸢在那一瞬间,有种难以说明的直觉,她下意识回头,箭尖已经朝着她的面门射来! 突然间,黑影一闪,挡在了她身前! 沈玄苏不知从哪里跑过来,用肩膀挡住了那支箭! 婵鸢瞪大了双眼,第一时间想的是,她已经没什么可以偿还给他的了。 她的爱太寡淡,她的恨太难忘。 前一生,他们痛彻心扉,他看着她被凌辱,看着她被关进冷宫,看着她蹉跎一生,却什么都不做!今生他是爱她,可他伤她那么深,她早已经不敢再爱他了。 他却又替她挡了这 一箭,她再一次,欠了他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婵鸢抱住了沈玄苏的腰,顺着他倒地的姿态蹲下来。 沈玄苏捂着流血的肩膀,那支箭已经穿透了他的左臂,杏黄长袍红透了一片,他额间被疼出的汗打湿,乌发垂落在地,他本是朱颜玉骨,却沾染了一身血与尘土,狼狈着,凌乱着。 婵鸢瞳孔晃荡,难以置信地问他:“……殿下,你为何要这样做?你是在博得我的同情么?你这些日子为我做了许多事情,我很感激,可不论你想要的是我的心还是我的身子,你都可以直说,你为何要舍命救我?” 沈玄苏紧紧攥住婵鸢的手腕,偏执地盯着她:“付婵鸢,我几时说过,救你是为了要你的身?是你自己不愿做太子妃,我又几时逼过你?你问问你自己的心,你是在恨我,还是在恨你自己?” 婵鸢不想和他讲这些:“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是你自己跑出来,非要替我挡这一箭,你不要觉得我就这样亏欠了你!你是太子!你的命比我重一千倍一万倍!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身子去挡箭?你麾下没有侍卫吗?你没有暗卫吗?你为什么要自己冲上来?” 沈玄苏望着她,眼底是偏执,更是心疼:“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受伤,我做不到,尤其是……我能救你,为何要冷眼旁观?” “那你就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受伤吗?”婵鸢的手指死死按着他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觉得我会好受?你觉得我看见你替我挡箭,我会感激你?沈玄苏,我不要你替我挡箭!我要你好好活着,我要你坐稳那个位置,我要你替这天下百姓做你该做的事!我不要你为了我——” “可你也是我的百姓!”沈玄苏猛地攥住她的手腕,他失血过多,面色苍白如纸,那双凤目却亮如天上金乌,“付婵鸢,你是我的侍妾,是我的臣子,是东宫的人。你也是我大瀛的子民。我身为储君,护不住天下的百姓,我算什么太子?今日别说是你,就算被绑在这里的是个素不相识的民女,我沈玄苏也一样会用尽一切办法替她挡箭。” 婵鸢跪在他身前,双手满是他的血,眼泪落了下来。 她是被这个人气哭的。 他明明知道,她会心软,会放不下,会恨自己为什么又一次把他拖进险境。 前世她还了他一条命啊……他永远是这样,永远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做最让她心碎的事,他说她也是他的百姓,可她知道,他绝不会为别人这样拼命,他是在用天下大义的幌子,骗她收下他这条命。 “沈玄苏,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你对我越好,我就越怕。你活着,我的权力才有意义。” 后面的话,婵鸢没办法说出口,权力确实是为了守护,但她更怕的,是失去他。 她怕她再像前世那样依赖他,怕再次变成那个在凤梧宫里等到死的人。 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皇后了,她有西窗,可是他还是冲上来了,还是把她当成需要护着的人。 她还没有告诉他,前世他死之后,她后悔,后悔没有早一点看懂他,后悔没有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好好抱一抱他。 但现在婵鸢不能说,也不敢说,她怕一说出口,一切就再也收不回来。 “你不许死,”她咬着牙,一字一句,“你若是敢死,我便把你从棺材里拽出来,再杀你一次。” 沈玄苏依依不饶,“你以为我会怕么?鸢儿,你为难我不要紧,你不要为难你自己,我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你不说,我可以不问,但是你身在樊笼之中,如何得见满园春色?你喜欢我也罢,厌恶我也罢,既然已经来了这一世,便痛痛快快地同我爱一遭,恨一遭,任何事情,我说了我替你解决,你为何不信我?我只是要你所有的目光,都只能看着我,你的心,只为我而跳。” 婵鸢快要被他逼得崩溃了,只想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如此喜欢我?我没有一处像个大家闺秀,我任性、霸道、不讲理、时常趁你病弱欺负你,而且我没你想象中那么好,我没有给过你承诺,如果你得到了,你就知道我是一个自私绝情的女子,我兴许会在那时候厌弃你,背叛你,把你当成玩物,标榜我权力与魅力的玩物!” 就算是前世,婵鸢也不知道,为什么沈玄苏被逼着娶她之后还会喜欢她! “不准这样说你自己,你是世间顶好的女子,”沈玄苏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笑道:“不过,你居然想知道我的想法吗?你果然很在乎我。” 婵鸢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他的冠冕堂皇是真的,他的舍命救她也是真的,这份表里如一的“真”,婵鸢最招架不住。 她可以拒绝他的宠爱,但她无法拒绝一个储君对百姓的赤诚与热烈。她也可以推开一个爱她的男人,但她无法推开一个用命践行信念的君子。 婵鸢越来越觉得,他学会了捏住她的软肋,他知道她不会做那些事。也知道,她的心软,会是他攻略她心的利器。 沈玄苏流血越来越多,他肌肤本是冷白细腻,沾了血珠,顺着滑下,碎乌发黏在颊侧,丝缕分明,墨白红三色撞得惊心动魄,长睫覆上一层薄汗,湿软垂落,眼尾天然带着淡红绯色,虽然是受伤,反倒像浸了胭脂。 婵鸢无心欣赏美色,也不觉这是勾引,无法起色心,是满心焦虑,更是怒不可遏,只能先用掌心按住他的肩膀血洞,厉声喝道:“你们胆敢射伤太子?西窗暗卫何在?有一个算一个,谁能杀了二殿下的暗卫,提一颗人头来见我,我赏金百两!” 61. 第 61 章 付婵鸢一声令下,审刑司外的林间,箭雨如织。 林中暗卫本就不多,西窗的人潜入进来如同割草,一盏茶的工夫便将三面弓箭手尽数按倒在地。 蓝峥看见主子受了委屈,杀红了眼,刀锋上的血珠随着他的手臂挥舞,一串串飞溅出去! 等他劈倒最后一个暗卫,反手一刀背拍在二皇子膝弯,逼得那位天潢贵胄单膝跪地,刀刃横在他颈前半寸。 “蓝峥!”周四从后方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死命往后拖,“够了!够了!二殿下杀不得!那怎么说也是太子殿下的亲兄弟!你杀了他,你以为你就能活下去吗?你清醒一些!” 蓝峥猛的立起刀尖,在二皇子颈侧划出一道细线般的血痕,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猩红许久才缓缓褪去。 他收刀,随便拎着一颗头颅,扔到林子里,挂在树上,声音沙哑:“敢伤我主者,我蓝峥必杀,宁可以命相抵。” 婵鸢见血洒了一地,也就不再追究是谁射出的这一箭。 二皇子受了惊吓,跌跌撞撞跑向沈玄苏,跪在他面前,“哥哥,你的伤势如何?我叫太医来!” 婵鸢看透了他的虚情假意,一掌推开他的肩,“得了吧,二殿下!若是你真心怕他出事,根本就不会允许他进审刑司,你让他进来,就是为了让他看见这一幕,你想趁机要了他的命!” 二皇子脸色骤白,慌忙往后缩,“一派胡言!我何时存过这种歹毒心思?我兄长可是太子,他非要进来,旁人谁敢动他分毫?” 婵鸢冷眼看着他,又一次意识到,在他们这群兄弟眼里,沈玄苏是威严的存在,二皇子的桀骜不驯人尽皆知,但在沈玄苏面前,他们只是弟妹,就算心里再不服气,表面上也十分有弟妹的样子。 二皇子看沈玄苏没说话,转头攥住沈玄苏的衣摆,一副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皇兄,你听听她这话,凭空捏造罪名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们手足情深,我怎会盼你出事?我真的只是气她付婵鸢坏了规矩,你要相信我啊!” 沈玄苏垂眸瞥过他颤抖的肩头,又望向一旁的满地尸首,“……老二,你几时才能长大?” 二皇子一时间听不懂沈玄苏几个意思,心虚地低下头,“兄长,我真的不想弄伤你的。” 婵鸢懒得再看他演,不耐烦道:“你不要再狡辩了,有话咱们回殿上,当着陛下的面慢慢说清。” 二皇子立刻起身:“不可!我、我还有事,要先走一步,兄长,我告辞了!” 二皇子匆匆离去,婵鸢气得直摇头,“蓝峥,把太子殿下扶到马车里,回东宫。” 蓝峥带着周四,二人把沈玄苏扶进马车,婵鸢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审刑司,呢喃道:“这鬼地方,我死活不来了。” 黄尘雾合,马车急速前行,车厢内,烛火摇曳。 沈玄苏靠在车壁上,左肩的箭伤已被婵鸢扯了袖子简单包扎,止血的布条渗出一小片暗红。 他面色苍白如雪纸,却仍睁着眼,望着对面那个从上车起就不肯看他的女郎。 婵鸢坐在车厢另一侧,双手交握在膝上,手心里都是他干涸的血液,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连日来积压的委屈和恐惧忽然像潮水一般涌上头顶,她一眼都不想看沈玄苏。 沈玄苏轻声唤她:“鸢儿。” 婵鸢装作没听见。 “婵鸢。” 婵鸢干脆把耳朵堵上。 沈玄苏叹了口气,伤口被牵动,他蹙了蹙眉,声音低了几分:“你打算一辈子不跟我说话?” 婵鸢终于转过头来,沈玄苏这才发现,她的眼眶是红的,蓄满了泪,在回头的那一瞬间就滚落在脸颊两侧:“你能不能别叫我的名字?我不想看到你。” “可是我想看到你。”沈玄苏偏要拉她,“你哭什么?” “我用你管?”婵鸢心痛的无法呼吸,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扑过来,狠狠拧他的胳膊。 拧这个地方,从外面看不见他的伤,到时候青青紫紫的,肯定难看得很。 沈玄苏拧着眉,没躲开,只是执着地看着婵鸢流泪的眼睛,用手去擦她的泪。 婵鸢打掉他的手,拧他的时候用了力,拧得很狠,可拧了两下,又怕他真疼,手指松开,一拳一拳捶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 沈玄苏生生受了,一言不发。 婵鸢捶完,又觉得不解气,抬手想扇他巴掌,可是手掌扬到半空中,看着他苍白的脸,她的手停在半空中,颤了颤,终究没舍得落下去。 沈玄苏却已经闭上了眼睛,似乎已经准备接受她的巴掌。 婵鸢最后还是没下得去手,擦了擦眼泪,思来想去,红着眼眶抓住他垂落的一缕乌发,用力扯了一根下来。 沈玄苏吃痛,闷哼一声,“……这头发又怎么惹你了?” 婵鸢将那根断发攥在手心,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今日拔了你一根头发,也算是泄恨了。” 沈玄苏望着她,忍不住笑起来,他笑起来会扯动伤口,但他不感觉痛:“你方才拧我那么多下,我都没吭声。一根头发,换你消气,值了。” 婵鸢瞪着他,别过脸,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回宫之后,你哪儿也不准去。” “嗯?”沈玄苏一时间没听懂,“为何这样说?” “殿试明天就开始,按照规制,你不能出现在殿试现场,陛下交代给你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是我和你之间的事。” 沈玄苏微微挑眉:“你要对我做什么?” 婵鸢听他的语气,不觉得他是在害怕,“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掀起车帘,对车外的赤宁吩咐:“回东宫之后,给殿下疗伤,之后直接把殿下送进寝殿,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 赤宁一愣:“姑娘,殿下同意了吗?” “我同意了就好,这是为了殿下着想。”婵鸢的声音冷了下来,冠冕堂皇地说:“殿下需要养伤,谁敢放他出去,或者放闲杂人等进来,我剁了谁的腿。” 沈玄苏靠在车壁上,望着她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没有反抗,只是轻轻阖上眼,任由她安排。 赤宁缩了缩脖子,瞥见了沈玄苏的脸色,顿时不敢再吭声:“是,姑娘,一切照你说的办。只是……你别这么大火气,虽然属下知道你担心殿下,但气坏了身子,殿下又要为你担心,这就不划算了。” 婵鸢一把拉上车帘,“你怎么不告诉赤宁把我抓起来?” < p>沈玄苏幽幽抬眸:“你都已经决定好了,我说什么有用么?被你关起来固然有损太子颜面,但本就是我做错了事,自然是悉听尊便,我有什么可抵赖的?” 婵鸢恨恨地咬紧牙关,转过身去不搭理他了。 回了东宫,沈玄苏被赤宁和蓝峥一左一右搀进内殿,安置在床榻上。 程曦亲手替他重新换了药,包扎好伤口,又眼睁睁看着沈玄苏被送进了寝殿。 程曦百思不得其解:“殿下这是侍寝去了?天呐,付婵鸢那丫头居然这般饥/渴?殿下都这般凄惨模样了,她还要勾引殿下?她不会是还要强行睡了殿下吧?难不成她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赤宁:“……程太医,你别在这大吵大嚷,小心付婵鸢出来,把你我都抓进去折磨,咱们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付婵鸢将沈玄苏按倒在床头,沈玄苏早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虚虚靠着床头软垫。 她说完便将他往软枕上一推,扯过自己披风的系带,蒙住了他的眼睛,打了个死结。 沈玄苏眼前漆黑一片,却弯了弯嘴角,“鸢儿,你这是要囚禁我?” “我若是真的囚禁你,我该把你捆在东宫的地牢里,让你好好反省今日做的蠢事。”婵鸢气愤极了,取过一旁素色长布条,稳实地绕上他垂在身侧的手腕,一圈圈捆缚在床头木栏上。 婵鸢没下死手,布条勒得不紧,不至于磨破皮肉,却牢牢锁死了他活动的范围,只要他想挣开起身,肩头撕裂的伤口便会扯动剧痛,分毫挪动不得。 婵鸢很解恨。 沈玄苏垂着眼,长睫覆下掩去眼底的涩意,腕间属于她的布料束缚着他的肌肤,他的肩头源源不断传来钝痛,呼吸也微微发颤,连偏头躲开她视线的力气,都省了下去:“你便这么生气?” “你不知道我有多生气?别乱动。”付婵鸢指尖轻轻擦过他渗血的肩侧,语气听不出喜怒,“你现下这伤势,安分些才好,我这是让你清静些养伤,也不算亏待了你。你好好养伤,别再管那些琐碎的糟心事了。在伤好之前,我不许你踏出这扇门,能自由进出你宫门的,只有我,甚至虞溪和虞霏姐妹,长意公主,我都不会放行。” 沈玄苏的喉间低低溢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被困在方寸床头。 流苏合欢之宝帐笼罩在他上方,上有一百二十真龙罗列,口含明珠。 金铺翠被灿烂如霞,博山炉里吐出乌沉沉的云烟,合欢香熏得满室温软。 婵鸢心头一动,随即起身,影子则沉沉覆在他身上。 她半跪在床上,俯身凑近,青丝滑落几缕,拂过沈玄苏流血的肩口,抚摸着他的乌墨长发,掐着他的下巴尖,让他微微抬起头,冷淡道:“现在知道怕疼了?以身挡箭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我不惩罚你,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沈玄苏是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怔了一下:“你既然知道我为你发了疯,为何不肯奖励我?” “……巧舌如簧。”婵鸢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寝殿,亲手合上了殿门。 她在门外站了片刻,听见里面传来沈玄苏低低的咳嗽声,她咬了咬牙,对守在门口的赤宁道:“看好殿下,有什么事,立刻报我。” 赤宁如今怕极了这女瘟神:“是。” 62. 第 62 章 婵鸢发完一通邪火,也感觉累了,走出寝殿,穿过回廊,随意在石阶上坐了下来,清风拂面,吹散了她脸上残余的热意,婵鸢就这样干坐着,发了很久的呆。 她气他自作主张替她挡箭,气他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更气自己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喜欢他,却在他冲出来的那一刻,心脏几乎停跳。 她怕的不是他受伤,是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潇洒,她也害怕他对她太好,好到她再也无法说服自己离开,再一次沦陷。 婵鸢枯坐到傍晚,才垂着眼,缓步折回内殿。 沈玄苏仍旧被牢牢缚在床柱一侧,乱动不得,两眼被蒙着,也是什么都不得见。就这么一会儿,他肩头的血已经染透了绷布,脖子以下的肌肤莹白如玉,更让那些四面八方乱淌的血显得惊心动魄。 婵鸢刚踏入殿门,他便听见了,唤了声:“鸢儿?是你么?” 婵鸢不声不响,走到床前,垂眸睨着前夫这幅任人宰割的模样,心底那团郁结的火气静悄悄地平复了几分。 她就是要这样,要他乖乖束手,再也不许他擅自做主,不许他凭着一腔情意打乱她的心绪。 婵鸢也没应声,取过案上温热的清水、细软锦帕与金疮药,直接去摘被血染透的布,“我对你如此刻薄,你还期盼我来么?” 沈玄苏的伤口被粘连的布头牵扯到了,额角瞬间沁出薄汗,却半点挣扎也无:“……我盼着你来。” “那你可真够无趣的,”婵鸢语气淡淡,一边处理他的伤口,“是盼着我来给你上药,还是盼着我来给你冷脸?” 沈玄苏下颌收紧,嗓音低柔顺从:“是我鲁莽,如今任你摆布,自然是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接受。” 这般逆来顺受,反倒戳得婵鸢心口又酸又躁。 婵鸢用蘸着温水的锦帕细细擦拭他脖颈、肩背、小臂的血污,清水淌过他肌理分明的锁骨,浸湿单薄衣料,让她清清楚楚看见了他匀称挺拔的身形,尽管她前世早已见过无数遍,但今日心境不同,再一看,也没有半分玩弄之心。 上药时药粉辛辣刺痛,落在破皮血肉上灼烧般疼,沈玄苏的一头乌发早已经被汗打湿了,垂落肩头,他的手指蜷缩,被捆住的手腕青筋浅浅浮起,蒙着眼被动承受,呼吸放得轻缓,全然交付,予取予求。 婵鸢冷着脸:“你的命,从今往后,皆由我做主。若是答应了,便点头。” 沈玄苏:“当真?” 婵鸢:“……” 收拾妥当,婵鸢才抬手,慢条斯理解开缚住他双腕的素帛,那勒痕早已深陷皮肉,留下一圈通红的印记。 沈玄苏垂落双臂,任由她拿捏自己的手腕,不曾躲闪分毫。 婵鸢终究还是心软了,手指抚上他眼侧,缓缓褪去那层玄色蒙眼锦布:“既然你如此乖巧,那便饶你一次。” 骤然亮起的烛光刺入眼底,沈玄苏不适地微眯眼眸,长睫密而纤长,墨色瞳仁澄澈温润,眼尾天生便缀着淡红,久病加伤痛衬得他面色苍白,肩头半敞,只剩下一件雪白的薄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衣襟半掩,锁骨若隐若现,清隽温润,又带着一些伶仃的媚色,端的是秀色可餐。 婵鸢木着脸:“衣裳怎得不穿好?成何体统?这是你身为太子该有的面貌么?” 沈玄苏定定望着身前神色冷淡的女子,眼底盛着全然的纵容与缱绻,没有半分被禁锢、被苛待的怨怼。 他不顾肩头伤痛,长臂轻轻一伸,扣住婵鸢垂在身侧的手,侧身,慵懒又温顺地斜倚在窗边紫檀美人靠上,薄衫滑落几分,添了几分散漫惑人的气韵。 “气消了?”他捏着她的手指,嗓音温润,“我劳累了许久,趁着养伤闲散,无事可做,鸢儿陪我片刻,读书给我听,可好?” 婵鸢垂眸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心底微动,转瞬生出几分促狭的坏心思。 “好啊。” 她抽了抽手,没抽开,索性顺势坐到美人靠旁的锦墩上,随手抽过书架最下层一卷泛黄的志怪杂记,唇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笑:“要听书?可以。只是此书内容邪异,夜里吓到你,你不敢睡觉,可不许闹。” “鸢儿读什么,我便听什么。”沈玄苏顺势松开几分力道,掌心依旧贴着她的手背,眉眼温顺,“皆听娘子的。” 婵鸢翻开书页,清泠婉转的嗓音,缓缓漫开在静谧殿中。 “今天讲一出,红衣女鬼夜行寻郎,专挑痴心郎君诱入荒冢,饮人精血、噬人心肺的桥段。” 沈玄苏眉头一凛:“……” 婵鸢要的就是他怕。 他最怕阴戾嗜血的鬼怪妖邪,婵鸢就是故意要吓他一吓。 “那女鬼生得倾城绝色,最善蛊惑痴心男子,她只爱这世间最有权势的男子,待到那可怜的痴心郎君对她满心爱慕,心甘情愿随她入墓,情意最浓之时,女鬼便骑在他身上,剖开他的胸腹,食其心,啖其骨,再将他按下,缔结鬼胎……” 她刻意压低声线,尾音缠上幽幽凉意,烛火摇曳,光影落在她眉眼间,添了几分诡谲冷意。 身侧的沈玄苏原本含笑聆听,闻言眉心一凛,眼底浮起浅淡怖色,握着她手背的手指也微微收紧,喉结轻轻滚动。 婵鸢余光瞥见他蹙起的眉眼,心中郁气一扫而空,故意俯身,凑近他耳畔,轻声恐吓:“世人都说痴心最不值钱,你这般事事顺从我,不惜性命护我,若是遇上这般女鬼,怕是连心都要被啃得干干净净,你怕不怕?” 沈玄苏身躯微僵,眸色暗沉一瞬,却抬眼牢牢锁住她的面容,轻轻反扣住她的手,眼底情意深重:“若是死于你手中,与你缔结珠胎,哪怕是鬼胎,那也是魂销骨蚀,我亦不惧。” 婵鸢猛的合上书卷:“……你可真是个厚脸皮的!” 婵鸢气哄哄地舍下他出去了。 殿内,沈玄苏悠然闭眼,唇角噙着笑,躺回靠上,休息养神。 次日殿试放榜。 贡士们聚在礼部衙门外仰头张望。 江鹤辞的名字高悬榜首,朱笔批了“一甲第一名”五个大字,陆观澜紧随其后,位列一甲第二名。 婵鸢在文华殿偏阁听到消息时,正握着朱笔,替沈玄苏批一份西北呈上来的河工折子。 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还好,至少和前世不一样了。 前世陆观澜是状元,今生是榜眼,这意味着他虽然站在朝堂的入口处,但台阶矮了一级,不能再直入翰林院,逼宫弑君夺位的命运可能就会有大转换。 第三日,沈佑宁不请自来。 公主提着蓝绸襦裙,怀里提着一盒子要送给婵鸢的时兴点心,正往正殿走,却被门前的侍卫拦住了。 婵鸢正好在紫藤萝架下读书,便听见东宫门口一阵吵闹,便放下书卷,朝那边走。 “嫂嫂?”沈佑宁看着挡在面前的赤宁,越过他肩膀,看见婵鸢,一脸困惑,“我才听说皇兄受伤了,特地炖了参汤来看看他。他怎么不让我进去?” 婵鸢走下台阶来搀扶沈佑宁:“他伤得不重,只是需要静养。你兄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静养,就会爬起来批折子、见朝臣,箭伤崩开了还要瞒着不说,与其让他自己作践自己,不如我替他做主,闭了东宫。” 沈佑宁打量她半晌,眼珠子往里面一瞥,又上下打量了周遭侍卫一番,心里有了个猜测:“嫂嫂,你这是……把我皇兄关起来了?” 婵鸢面不改色:“怎么会呢?他真的在养伤,我哪有这么大的权力囚禁太子殿下?” “哦……”沈佑宁几乎要忍不住嘴角的笑了:“养伤需要关起来?” 婵鸢只好硬着头皮道:“只是不见客,不是别的,你别想歪了。” 沈佑宁终于是忍俊不禁,她提着食盒,也不急着进去了,反而在廊下的栏杆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嫂嫂,来坐。” 婵鸢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沈佑宁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她兄长小时候的糗事,从四岁爬树摔下来哭了整整一个时辰,到十四岁第一次上朝时紧张得把玉笏拿反了,桩桩件件,说得婵鸢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来。 婵鸢:“他还有这种幼稚的时候?” “是啊,没想到吧,”沈佑宁望着庭院里那一丛丛开得正盛的紫藤萝,轻声道:“嫂嫂,我皇兄这个人,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他遇见难事喜欢一个人扛,生病了不说,受伤了也不吭声,什么都往肚子里咽,父皇忙于朝政,皇后不允许教导皇子,大臣们对他寄予厚望,他每天都生活在高台之上,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所以大抵也没人教过他吧?尽管是男子,也该有喜怒哀乐,受了伤是可以喊疼的,累了是可以歇一歇的,他心里的苦,其实可以说出来的,但连我作为他妹妹,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她转过头,看着婵鸢:“可我看得出来,他在你面前,是会依赖你的,因为他信你。如果你愿意,你可不可以帮我,让他解决掉心底的结?让他知道,他可以面对自己的脆弱,他不是圣人,他也可以犯错,不必时时紧绷着完美的太子架子。” 婵鸢垂下眼睫,笑了笑:“宁宁,你真的很关心他。好吧,我答应你,我试试开解一下他的心事。” 沈佑宁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将食盒塞进婵鸢手里:“参汤你替我送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免得打扰他养伤。嫂嫂,我知你有万般难处,你的事可以同我说,对我皇兄好一点儿,他虽然嘴硬,可他心里是很在意你的。” 婵鸢提着食盒,站在原地,望着沈佑宁远去的背影,许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沈佑宁担心沈玄苏,这没错,可是自己心里的苦,又怎么能像沈 佑宁说? 婵鸢的脸色从感叹到释然,提裙上台阶,推开寝殿的门。 沈玄苏正靠在床头,手里正拿着一卷晦涩难懂的书,见她进来,抬眸似有哀怨:“我以为你今天不肯来了。” 婵鸢没理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盛出一碗参汤,端到他面前:“喝吧。” 沈玄苏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尝了尝味道,展眉道:“佑宁来过了?” “来过了,刚走。”婵鸢望着他的脸,真是皱眉也好看,展眉也好看,叫她生不起气来。 沈玄苏吹了吹热气:“她跟你说什么了?” 婵鸢懒得跟他重复那么多话,只挑了印象最深刻的一句:“她说你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叫我好好照料你。” 沈玄苏笑了笑,“她若是知道你的照顾,便是讲志异故事,把我绑起来,肯定不会再讲这样的话。” 婵鸢看着他低头喝汤的模样,和昨日那个在箭雨中冲出来挡在她身前的疯子判若两人,觉得心口堵得慌,舍不得见他受苦,索性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沈玄苏喝完参汤,将空碗递还给她,又握住了她的手腕:“能和我说说话么?你这两日这样冷着我,我好难过。” 婵鸢瞪了他一眼:“有话便说,别这样腻腻歪歪地唤我,很肉麻,而且我还没有原谅你。” “我知道,你在生气,我任由你惩罚,这是心甘情愿的。”他轻声道,声音沙哑却温柔,“我不会死,我会陪着你实现抱负,一直到你厌弃我了,不要我了的那一日。” 婵鸢的眼眶又红了,她用力抽回手,背过身去:“莫要往你自己脸上贴金,谁要你陪?” 她快步走出寝殿,在门口站了片刻,仰起头,将眼眶里的泪意逼了回去。 这个人,真的是她的劫数。 而此时,东宫正门外,一辆青呢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一个身着金红锦袍的年轻男子走了下来,他眉目清正,气质温润,腰间金鱼袋,还系着一枚碧色玉佩。 正是今日殿试新鲜出炉的状元郎——江鹤辞。 他整了整衣冠,对守门的侍卫拱手道:“劳烦通传,新科状元江鹤辞,来呈递殿试的策论原稿,求见太子殿下。” 礼部按例要将一甲三名的卷子誊抄入档,原稿需由本人送至东宫签押。 侍卫还未应答,沈佑宁便从门内走了出来。 她准备回宫,恰好与江鹤辞打了个照面,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江鹤辞吧?今年的新科状元?” 江鹤辞一怔,一见沈佑宁的脸,连忙拱手行礼:“正是在下。臣江鹤辞,见过婵鸢公主殿下。” 沈佑宁有些意外,目光从他头顶扫到脚底,又扫回来,然后点了点头:“嗯,长得还算周正。我看过了你的时务策论三题,写得不错,实至名归。明日便是传胪大典,太和殿唱名,金榜题名,打马游街,状元郎,恭喜你了?” 江鹤辞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只能谦虚道:“公主谬赞了。” 沈佑宁见他如清风明月,亭亭玉立,心里好奇:“本宫听说,你在殿试策论里写——为政之道,在顺民心,民之所望,政之所向。你是真这么想,还是写来应付殿试的?” 江鹤辞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臣是真这么想。若殿下不信,臣可以逐条为殿下讲解。” 沈佑宁挑了挑眉,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好啊,那你且随本宫回学社,本宫倒要听听,你这状元郎,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 沈鹤辞显然很感兴趣:“学社?……是殿下主办的那间女子诗社么?” “不然呢?我大瀛还能有几位公主?” 沈佑宁扬了扬下颌,转身朝宫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跟上来,公主府离这里可远着呢。” 江鹤辞愣了愣,随即拂袖后撤,快步跟了上去:“是,臣这就来,请公主莫要气急,气大伤身。” 沈佑宁忍俊不禁:“还真是个书呆子。” 午后的阳光洒在宫道上,将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憧憧合合,八表一辙,春风拂过,带着海棠花的香气,也带着刚刚萌芽的,那种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在悄悄蔓延。 婵鸢站在东宫门内,远远望着这一幕,心底有一点暖意,冲淡了为沈玄苏挂心的气愤。 绿柳开复合,红尘聚还散。 也许,这一世的轨迹,真的正在一点一点地偏离原来的方向。 她回到书房,展开奏折,可目光落在字缝间时,还是忍不住往正殿的方向偏了一偏。 她把他关起来了,可她自己何尝不是被他关在了一副名为“愧疚”和“心疼”的枷锁里? 她拔了他一根头发,可她自己心里那根刺,什么时候才能拔得出来呢。 63. 第 63 章 殿试结束后,北燕使臣递上国书,百官本来打算回家,又被临时叫回了勤政殿。 大太监刘喜春接过国书,立刻脸色一变。 朔泓帝脸色不虞:“怎么?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给朕念,朕看他北燕还想反了不成!” 刘喜春只好把国书展开在皇帝面前,小心道:“陛下,北燕的新王登基,亲笔致书,要娶大瀛太子的侍妾……付婵鸢为妃。国书中写得冠冕堂皇,说北燕愿与大瀛永结盟好,岁岁纳贡,条件是婵鸢随使团北嫁。若大瀛不应,北燕铁骑便陈兵边境,届时不仅不纳贡,更要大瀛以小公主沈佑宁和亲,方能平息干戈。限期一月,过时不候。”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慕容太师上前一步,拱手怒道:“陛下,这是欺人太甚啊!长意公主是您的掌上明珠,岂能下嫁到北燕去?“ 景飞焰出列,甲胄未卸,腰佩长刀,面色铁青:“陛下,北燕欺人太甚!我肃北侯府镇守北疆数十年,何曾怕过区区北燕?他北燕皇帝敢对我大瀛指手画脚,末将请旨,领三万铁骑北上,踏平北燕王庭,以雪此辱!” 他话音未落,晋王已不紧不慢地出列,拱手道:“陛下,靖武侯忠勇可嘉,然兵者凶器,动辄数万兵马北上,粮草、辎重、民夫,耗费何止百万?北方百姓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太平日子,岂能因一个女子再陷战火?更何况,北燕并未要求割地赔款,只是求娶一位侍妾,付婵鸢虽在东宫服侍,却无名无分,既非太子妃,亦非良娣,不过一侍妾耳。用一个侍妾换边境十年安宁,这笔账,臣弟以为划算得很。” 虞风涛紧随其后道:“晋王所言极是。付姑娘能得燕王青睐,是她的福分,也是付家的荣耀。更何况,付家如今因通敌案被迁至京郊,若付姑娘能以一身换家族清白,岂不是两全其美?陛下若觉得对东宫不好交代,臣倒有个主意。” 他高声道:“臣的妹妹虞霏,已入东宫服侍,且在太子殿下于贡院监考期间,已有身孕。虞霏腹中乃是太子嫡长血脉,若她能扶正为太子妃,东宫便不缺女主人,陛下也不必担心太子殿下无人服侍了。” 这话一出,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虞太后都睁开了眼:“霏儿怀孕了?” 虞风涛朗声道:“千真万确,太后娘娘,已经半月有余。” 太后大喜,看了一眼虞风涛:“既如此,哀家倒有个主张。北燕要人,给他们便是,一个侍妾换边境太平而已。太子与虞霏择日完婚,至于佑宁,哀家已有了安排——新科状元江鹤辞,才学出众,品貌端正,哀家有意招他为驸马,尚公主。公主须留在大瀛,公主的血脉,也必须是我大瀛人。” 慕容太师站在阶下,眉须微微一动,他是前朝元老,从不轻易在朝堂上表态,此刻却破天荒地开了口:“太后圣明,公主和亲,乃是国家大计,不可轻率。江鹤辞乃今科状元,才学品行皆为上乘,若能与公主缔结良缘,实乃美事一桩。至于北燕所求,还需考量才是。” 这时,皇贵妃的父亲,吕梁宇从末席站出来,拱手道:“臣不赞成,臣的侄儿——嘉城郡守吕征便一时糊涂,引西凉军入嘉城,他也自毁前途,死无葬身之地!因而,臣痛恨一切外敌!臣愿为陛下分忧,派出江东、江西子弟兵,远征北燕!” 虞风涛缓缓道:“镇国公此言差矣,殿下身为储君,当以社稷为重,一个女人而已,殿下还能为了她置边境安危于不顾?身为储君,理当为大瀛尽忠,若连一个侍妾都舍不得,如何服众?” 朔泓帝却道:“在你心里,我大瀛的江山,要靠一介女流之辈维护吗?” 虞风涛跪下,大呼:“臣不敢!臣只是不想劳民伤财!” 帝王目光扫过跪地的虞风涛,冷得如北疆寒冬坚冰,“朕并非舍不得一个女子。今日北燕索要东宫侍妾朕便拱手送出,他日他国索要朝中重臣、世家子弟、车马金银、精兵良将,朕是不是也要一一奉上,只求一时安稳?这等用女子换和平的算计,算得哪门子社稷大计。” 景飞焰甲胄铿锵,上前半步,长刀垂地,声如洪钟:“陛下圣明!北燕新王刚登大宝,根基未稳,此番漫天要价,分明是试探大瀛虚实!若我们退让一次,往后只会得寸进尺。末将麾下肃北铁骑常年驻守边关,兵甲齐备,粮草存库充足,无需抽调内地民夫,不出两月便能压至北燕边境,挫其锐气,何来耗费百万之说!” 晋王垂眸立在一侧,闻言淡淡抬眼:“靖武侯只知兵戈之利,却不见战后民生凋敝。北疆去年刚过荒年,秋收微薄,一旦开战,征粮征兵,沿路州县又要摊派徭役,百姓辛苦攒下的家业尽数掏空。北燕明言,不取疆土、不索金银,只要一个无品阶侍妾,取舍之间,轻重一目了然。” 景飞焰冷笑道:“景家世代戍守北疆,从不怕打仗。若是连自己人都护不住,那还谈什么戍边守国?” 吕梁宇抱拳,目光沉沉看向晋王:“晋王此言差矣,外敌欺上门来,一味退让只会养虎为患!北燕以出兵相胁,是料定我朝不愿开战,才敢肆意要挟,臣掌管江东军务,两地府库充盈,可自行筹备粮草军械,不需国库分毫,愿领兵协同靖武侯北上,共御北燕!” 满殿文武分成两派,主战主和争执不休。 慕容太师捋着美须,只对虞太后道:“太后,北燕此举,是折损大瀛天朝上国颜面,今日妥协商好,天下士子、四方藩国皆要笑我大瀛懦弱可欺。若为息兵送走付氏女,他日人人皆知,东宫之人可随意拿来和亲,储君颜面何在,大瀛风骨何在?可依老臣之见,此时出兵也并非最佳选择,北燕正值国力昌盛,就算我朝要吞并北燕,也不该是现在。” 虞太后端坐帘后,指尖捻着佛珠,听慕容太师说完,她思忖一番,脸色微沉:“慕容太师说的对,诸位卿家各执一词,不如去问问付家的人,若是他们愿意,这也不失为一件良方。若他们不愿,再想别的法子。” 勤政殿内空气紧绷,只待朔泓帝一言定乾坤。 最后,朔泓帝道:“慕容太师,那便劳烦你,你亲自去一趟,朕最放心。” 慕容太师俯首道:“臣领旨。” 这一日,慕容太师赶着去了京郊。 毕竟,付家被迁至京郊后,天子少师付明毓被停官留职,连踏入朝堂的资格都被暂时剥夺。 等消息传到东宫时,婵鸢正在跟厨娘学习煮汤,赤宁几乎是滚进来的,脸色煞白,语无伦次道:“姑娘,大事不好了!北燕皇帝要娶你为妃!国书已经递到了朝堂上!虞风涛还说,虞霏有了殿下的孩子,就殿下在贡院那几日有的!” 婵鸢听完,放下汤勺,平静地问:“这两件事,一件比一件震撼。殿下知道了么?” “还、还没敢告诉殿下。古神医正在里头施针,怕他动气影响伤势……” “瞒不住的。”婵鸢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面粉,擦干净手,“我去告诉他,你们都别进来。” 她走进寝殿时,古一手正在收针。 沈玄苏裸着上身,左肩的箭伤还没有结痂,气色稍微好了一些,他见婵鸢进来,便招招手道:“有事情找我么?” 古一手听他语气如此温柔,识趣地退了出去,合上门。 婵鸢在床沿坐下,心平气和地问他:“虞霏已怀有身孕,半月有余,说是你的,你做过么?若是做过,大大方方承认便是,我不会责怪你。” 沈玄苏猛地坐直了身子,牵动伤口,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一派胡言!虞霏在贡院锁院期间,确实来贡院送过汤,可我连碗都没有接,我成日监考,怎么有那份心思寻欢作乐?虞风涛胆敢诬陷我,他这是拿虞霏的清白给我做局!他找死!” 沈玄苏气得浑身发抖,狭长凤眸狠戾阴鸷,寒光一闪,杀意难藏,他当着满殿宫人的面,将案上所有物品拂落在地。 碎瓷四溅,茶水洇湿了青砖,宫人们跪了一地,无人敢出声。 他咳着血,面色苍白,声音沙哑而冷厉,也因这气,牵动肺腑,剧烈地咳嗽起来。 婵鸢连忙扶住他,替他顺气,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 沈玄苏抬起头,双眸含泪,嘴角带着血丝,声音却异常坚定:“鸢儿,我没有做过那些事,我说过,我此生只有你一个女人,我也只想娶你为妻,你信我……你信我好不好?” 婵鸢望着他焦急解释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抱着了他的腰:“你别气,我信你。” 她柔声道,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我知道你没有,虞家是为了逼我离开东宫。” 沈玄苏埋在她颈窝里,闷声道:“我不会让你走的,死也不会。” “可是还有一件事,”婵鸢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今日北燕皇帝来信,要娶我为妃,我若不嫁,便要佑宁嫁过去。若我们都不愿,一个月之后,便要踏平北境。” 沈玄苏眸色一暗,将她箍进怀里,沉声道:“你哪里也不许去。” 婵鸢被他箍得有些喘不上气:“好,我不去,你轻一些……” 她无奈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这一整日的疲惫与愤怒,都在这一个拥抱里被一点一点地熨平了。 沈玄苏松开她,直视她的眼睛:“北燕给了一个月期限,这一个月里,我要让他们自己收回条件,有我在,谁也动不得你。倒是佑宁那边,若我坐视不理,兴许有变动。” 婵鸢眸光微动:“我也担心宁宁接受不了。你有主意了?” 沈玄苏摸了摸她的头发,扬声道:“赤宁,去请江状元过府一叙。” 赤宁领命而去。 婵鸢明白了沈玄苏的意思。 她不能嫁,沈佑宁也不能嫁。 唯一的办法,便是让佑宁的婚事在北燕王得逞之前尘埃落定。 而那个能尚公主的人,必须是江鹤辞。 侍女突然进来通报,“姑娘,付府来人了,要见您。” 婵鸢安抚沈玄苏道:“你先养伤,我去见见。” 沈玄苏只好同意。 来的是付凌瑶。 她挺着明显是双生胎的孕肚,在婢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跪在了东宫门外。 她穿着素净的衣裳,未施脂粉,面色憔悴,与昔日那个趾高气扬的新嫁娘判若两人。 婵鸢走出来时,付凌瑶正跪在青石板上,见她出来,重重磕了一个头。 “妹妹,”付凌瑶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知道我以前对不住你。可付家已经走到绝路了,如今有机会将功补过,你理应挺身而出,以一身换付家官复原职,换边境太平,你若不肯嫁,付家满门便再无翻身之日!” 婵鸢静静地听完,弯腰,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姐姐,你怀着身子,地上凉,别跪了。” 她抚着自己的肚子,泪水滚落:“妹妹,求你识大体、顾大局!你便 当是为了付家上下百余口人命,应了这门亲事罢,北燕虽远,可你是去做皇妃的,总比在东宫做侍妾强。” 婵鸢垂了垂眼皮,淡淡道:“付家的事,我自有分寸,一定让你们平安度日。但是我的事情,我自己做主。” 付凌瑶望着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咬着嘴唇,在婢女的搀扶下,不甘心地转身离去。 婵鸢站在东宫门口,望着她蹒跚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转身,对暗处道:“蓝峥。” 一道人影无声落下。 “去查虞霏的近况。我要知道,她这一个月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有没有请过大夫。” 蓝峥领命,他去后,夜色渐浓,东宫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一轮冷月悬在宫墙之上。 婵鸢望着那轮月亮,心口有个地方空落落的。 这次倒不是因为叶亭的抛弃而伤心。 这满朝文武、付家上下,都在劝她嫁。 他们用的理由冠冕堂皇——边境太平、家族荣耀、储君体面,可没有一个人问她愿不愿意。 没有一个人问她,北燕那地方,她去了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廖西锦明明已经死了,怎么还会有人盯上她和沈佑宁? 可不论是谁,北燕想要的东西从来都不会变。 他们要一个能让他羞辱大瀛的女人,而这个女人无论是谁,结局都不会比前世的沈佑宁更好。 婵鸢回到寝殿,发觉沈玄苏也在看月亮。 她觉得好笑,坐过去,却在他扭过头的一瞬间看到了他眼角残余的泪。 婵鸢握着他的肩膀,轻声惊叹:“呀,你怎么哭了?今夜无风,星光熠熠,到底是为何不开心?你是不是怕我真的不要你,扭头就嫁去北燕当皇后?” “你敢?”被婵鸢握住肩头问询,沈玄苏缓缓侧过头,方才隐忍压抑的情绪骤然藏不住,狭长眼尾泛着大片薄红,湿漉漉坠着一层水光,一道清泪早已顺着下颌线条静静淌下,濡湿了眼下薄玉似的肌肤。 他一动弹,睫毛簌簌轻颤,泪珠反倒滚得更凶,一串串沾湿眼睫,他也不擦,嘶声道:“我知道你是个心硬的,虞霏那样构陷我,你居然不信我,还来质问我?我看你一点都不在意我,你问我话的时候那样冷静,付婵鸢,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想对你做什么?多疑固然伤人心,可只要能将你牢牢留在身侧,这点煎熬,我甘愿日日承受,甘之如饴。” 婵鸢小小一慌:“你你你肩膀还有伤,别哭了,哭起来伤心伤身。” 沈玄苏如同被拔了逆鳞的龙,紧紧攥住她的手腕,让她挣不开:“倘若天下人与我为敌,我亦不惧,唯独不许你眼中,再也没有我的一席之地。你知不知道我方才一个人坐在这里,想了多少种把北燕王千刀万剐的方法?每一种都不解恨,你还来气我?” 婵鸢眨了眨眼,往后缩了缩,却被他攥着手腕拉不回来,只好陪着笑脸道:“你肩上有伤,不宜动气,咱们不跟他一般计较,我也不会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不如你先放开我?” 沈玄苏往前倾身,将她拉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鼻音很重:“我偏不放开你,你是我的人,你想离开我去哪?” 婵鸢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往后仰了仰身子,干笑两声:“这都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殿下听听便罢了,不必当真。” “不,我觉得很当真。”沈玄苏攥着她的手腕,顺势将人拽倒在紫檀美人靠,俯身压近,垂落的长发扫过婵鸢脸颊,水雾朦胧覆住瞳孔,眸光沉沉牢牢困住她:“你那个鬼故事,倒是启发了我。我不是那被吃掉心的郎君,就算死后也要化作厉鬼,与阎罗争,与六道争,与天地争,也要与你纠缠三生三世,你休想甩开我。” 婵鸢并不是很紧张此事,有意逗弄他:“殿下是如此风情万众,活色生香的美人,这般自伤的话说出口,我怎么舍得抛弃殿下?” 沈玄苏轻声道:“若是我容颜老去,不复如今光彩,你会不会弃我而去?” 婵鸢思忖,前世他们俩死得太早,她还真想象不到沈玄苏老了该是什么样。 应该也是个俏老头吧?她笑弯了眼,貌似认真道:“若我会呢?” 沈玄苏抬眼遥遥望着中天明月,凤目浅浅垂着几分落寞,长睫垂成一道浅淡阴影:“我心思重,谁人分走你半分目光,我便日思夜想,不得自在,那么,便求你赐我一座金屋,将我囚于其中,日日书写思慕哀词。我这般善妒,想来你会厌弃,可我实在克制不住贪念你的一切。” 他轻声说话时眼睫轻颤,泪水又隐隐要漫上来,婵鸢被他哭得头都痛了,连忙抬臂伸手,轻轻将人拢进怀中,顺着他的后背缓缓安抚:“不哭了,不哭了,是我不好,不该说这样的话惹你伤心,我是逗你的,我怎么舍得离开你,不要你呢?” 沈玄苏身子微僵了一瞬,随即温顺放松下来,呜咽闷在衣料间,不肯放声,一只手依旧牢牢扣着她的腰,将她的柔软按在自己身上,半点不肯松开。 婵鸢心软极了,看不见他的神情。 握住她腰时,他眸中一闪而过暴虐的杀意,手指轻轻蜷起,一抬,一落。 东宫当夜便落了锁。 而婵鸢不知怎么的,一闻到他颈间的奇异芳香,突然困得要命,在不知不觉间昏睡了过去。 64. 第 64 章 夜半无人时,江鹤辞来到东宫。 “拜见太子殿下。殿下深夜唤臣前来,可有事吗?” 书房里,沈玄苏倚在窗下,肩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孤今日请你来,不是与你谈翰林院的差事,孤是想问你一句话,你可愿尚公主?” 江鹤辞怔住了,他原以为太子召见是为殿试策论中某条政见,未曾想竟是这般开门见山。 他撩袍跪下,俊脸一肃:“臣家境寒素,家中只有薄田数亩、老宅一间,论门第、论家世,配不上公主的尊贵,臣,不能尚公主。” 沈玄苏倚着描金扶手,墨色眼眸沉沉落在他身上,听完整番说辞,低低一声轻笑,听不出喜怒:“好一个体恤公主、自知卑微的说辞。孤倒想问问你,你心底当真只是顾虑家境,再无半分别的心思?” 江鹤辞伏身叩首,额角轻抵地面,语气依旧坦荡:“臣心中别无杂念,唯有自知不配,不敢耽误皇家血脉。” 沈玄苏缓缓起身,锦靴一步步踏下丹陛,停在他身前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跪地之人,“一朝新科二甲,胸中谋略可安社稷,凭一己之才便能扶摇直上,何来不配一说?” 江鹤辞闻言肩头猛地一震,抬眼望向立在身前的太子,眸色苦楚:“殿下此言,更是折杀臣了。古往今来多少状元尚公主,看似荣华加身,实则困于皇家。驸马不得实权重任,终身困于闲职,朝堂之上进退两难,能安安稳稳落个善终者寥寥无几。臣读史书,每每观至此,只觉胆寒。臣今日便将心里话说出,不论殿下如何想臣,臣都不会更改心意。” 沈玄苏垂眸看着他:“旁人尚公主不得善终,是君王心有隔阂,朝堂规矩束人,可孤与他们不同。” 他缓缓俯身,伸手虚扶江鹤辞一把,眸光真挚沉静:“所谓礼制,不过是前人定下的束缚,若它困住了良臣,孤便改了这规矩。待来日孤登九五,不会令你做闲散驸马,孤会扶持你做相国,一展你的济世抱负。” 江鹤辞似有动摇:“……” 沈玄苏声线放得更轻,落在江鹤辞耳中,“江氏寒门出身,世人多有轻看,只要你与公主结亲,有孤在背后撑腰,你的双亲、宗族皆能安稳显贵,再也不必守着乡间薄田,受贫寒磋磨。你与公主的子孙后代,世代承爵,这般前程,你当真要一味回绝?” 江鹤辞下意识避开太子的视线。 虽然说,他所求从来不是高官厚禄、宗族煊赫,可太子抛出的许诺太重,重到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拒绝。 他着实听说过,当今太子有万千心计,并非良善之辈。 沈玄苏看出他神色有松动,亲手将江鹤辞实打实地扶了起来,语气温和了些:“孤知道你的顾虑,但你也当体谅我大瀛的难处。北燕以佑宁和亲相胁,朝中诸公,有不少想息事宁人,用公主换太平。可你是我大瀛的子民,怎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女子入那蛮夷之地?” “臣明白殿下苦心。”江鹤辞垂眸拱手,“北燕新王借和亲寻衅,无非是看准我大瀛暂不愿再起边境战事,料定朝廷会退让。制衡北疆之策,可联合塞北诸部牵制北燕后方,再增派边境守军囤积粮草,双管齐下,便能压下对方嚣张气焰。” “你的意思,孤又何尝不知道?”沈玄苏叹息道:“只是怕北燕王蛮不讲理,硬要娶公主。孤和佑宁手足情深,怎么会让佑宁嫁去北燕?这桩婚事,实在是无奈之举。” 江鹤辞一抬头,似是下定决心:“殿下,若真如此,臣愿服从殿下的安排,尚公主。” 沈玄苏瞧着江鹤辞:“你当真想清楚了?不必为了保全公主,勉强自己委身这桩婚事。” 江鹤辞垂落眼帘,长袖贴地,他不敢看太子殿下的神情,是深深俯首道:“殿下许诺给臣的权位、家族荣光,对臣来说,如今是唾手可得的。可一想到公主远赴北燕后的凄惨下场,臣却觉得,不想要殿下的许诺了。” “公主金枝玉叶,不该沦为两国博弈的筹码,臣一介寒门书生,惧怕多年努力付之一炬,可殿下对我吐露肺腑之言,臣信得过殿下,就算殿下什么都不给臣,臣也愿尚公主。” 沈玄苏轻笑道:“孤许诺你的话,句句作数,若状元郎愿意,明日朝会便请旨尚公主,太后定会顺水推舟。你去吧。” 江鹤辞微微躬身行礼,心底那道横亘许久的坎,终究是被沈玄苏三言两语劝放下了。 更何况,他也不是对沈佑宁毫无感觉…… 翌日,沈玄苏出东宫。 赤宁追在后面问:“殿下去哪里?” 沈玄苏道:“去付府。” 马车一路到了京郊付府,沈玄苏没有让人通传,只是独自走进小巷。 院墙很旧,墙头上爬满了青藤,几枝晚开的蔷薇从墙头探出来,在暮色里摇曳,与昔日付府的光辉无可比拟。 他站在门外,听见付凌瑶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这两个孩子在肚子里闹腾得很,稳婆说八成是一对小世子。”付凌瑶的声音带着几分倦意:“四殿下很喜欢,对他们寄予厚望。” 仆妇在一旁笑着应和:“可不是?你这肚子比寻常孕妇大了许多,定是双生子无疑。若是表小姐能嫁去北燕,付家官复原职,你这孩子落地便是皇家的嫡长孙,何等尊贵,到时候,必能得到陛下的疼爱!” 付凌瑶轻轻叹了口气:“阿婵那性子,我劝也劝了,跪也跪了,她就是不肯松口。可你说,她不过是个侍妾,燕王要她去做皇妃,她有什么不满足的?她若肯走,付家便能东山再起,四殿下也能安心养伤。她留在东宫能有什么好?虞霏已经有了身孕,日后太子妃之位必然是虞家的,她不过是个无名无分的侍妾罢了。” 仆妇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夫人说了,若是婵鸢执意不嫁,那便是她不识大体。付家养了她这么多年,她便是这般报答的?” 沈玄苏站在门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他想推门进去,想告诉她们婵鸢不是付家的棋子,可他没有。 因为他听见付凌瑶又道:“你说,阿婵她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太子殿下?她从小性子倔,认定了什么便不回头。若是她真的喜欢,我们这样逼她,是不是不太好?” 仆妇叹了口气,“各人有各人的命,她命好,跟了太子殿下,可付家百十口人也要活命,她说到底也是付家的女郎,怎么能不为付家的前途着想?” 沈玄苏没有继续听下去了,他沿着来时那条巷子慢慢走回去。 赤宁在巷口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却看见自家殿下的眼眶微微泛着红。 他什么也不敢问,只是默默跟在沈玄苏身后,上了马车,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婵鸢再次醒来时,险些以为自己只是昏迷了片刻,找来侍女一问才知道,已经是第二日的深夜。 她居然睡了一天一夜! 沈玄苏给她下了什么药? 婵鸢猛地想起那股奇异的香气,暗骂了一声,利手利脚地爬起来,刚走到殿门口,蓝峥便从廊下闪身而出,面色凝重。 “主子,殿下申时末去了付府,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进去。之后便进了宫,属下派去的人跟到宫门外便被拦下了,至今未见殿下出来。” 婵鸢万分不解:“他把我迷晕,就是为了去宫里?” 蓝峥紧张道:“不知道,您要去看看么?” “去。” 但是婵鸢腿上的旧伤还未痊愈,跑起来隐隐作痛,蓝峥把她往背上一背,一路跑到勤政殿外。 里面灯火通明,殿门紧闭,几个内侍垂手立在廊下,见她来了也不敢拦,只是躬身行礼。 她站在殿门外,透过那扇沉重朱门上窄窄的缝隙,看见沈玄苏跪在御案前面,肩上的伤刚刚结痂,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朔泓帝坐在御案后,面沉如水,声音里满是怒意:“你再说一遍?你不同意娶虞霏?她腹中已有你的骨肉,你身为储君,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北燕国书索要付婵鸢,你身为太子,不为社稷分忧,反倒为了一个女人,连边境太平都不顾了?你太让朕失望了!” 沈玄苏抬起头,没有半分退缩:“父皇,儿臣从未碰过虞霏。她腹中若有骨肉,绝非儿臣血脉,虞氏构陷儿臣,请父皇明察。” 朔泓帝一怔:“你所言当真?” “父皇还不信儿臣吗?”沈玄苏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页,双手呈上,“这是贡院锁院期间儿臣每日的监临记录,与同考官同室而居,从未离开半步,只有一日,虞霏来找儿臣,儿臣只见了她一眼便回考场了,都有人见证。这里的每一页都有同考官的签押,请父皇过目。” 朔泓帝接过赤宁递上来的记录册,翻了几页,面色愈发阴沉。 他并未想到沈玄苏居然保留着这样的证据,也许在虞霏来给他送食那日,他便有了防备之心。 “你是我的嫡长子,我自然信任你。” 皇帝收敛了许多严父的脾气,“是父皇失察,仅凭虞氏一面之词便厉声 责难你,委屈你了。” 沈玄苏垂眸躬身,神色平静无半分怨怼:“父皇心系江山社稷,行事审慎无可厚非,儿臣不敢心生怨怼。只是虞氏借腹中孩儿构陷东宫,其心叵测,若不严查,日后必会滋生更多祸端。” “此事朕自有决断。”朔泓帝指尖叩了叩御案:“你先起来吧。” 沈玄苏却没有站起来。 朔鸿帝叹了口气:“既然虞霏没有怀孕,那便不娶,朕不为难你了。可北燕的事,你总要给朕一个交代,付婵鸢不过是一个侍妾,你何必为了她与满朝文武为敌?” 沈玄苏抬眸,望着他:“父皇,可愿听儿臣心中话?” 朔鸿帝看着他这辈子生出来的第一个孩子,颔首,声音沉缓:“你说,父皇听着。” 沈玄苏抬眼,往日在百官面前沉稳冷冽的模样散了,眼底浮起少年时久远的怅然。 “儿臣是父皇与母后情意最浓之时所得,彼时王府里无储位纷争,无列国虎视,父皇与母后满心满眼皆是儿臣,春日携儿臣游花苑,冬夜同坐暖炉念书,整日都是欢声笑语,那段时日,是儿臣这辈子最安稳无忧的光景。” 朔泓帝心口骤然一涩,往事翻涌上来。 当年他与皇后少年成婚,琴瑟和鸣,长子降生时,举国同贺,他亲自取小字玉敛,盼他温润如玉、收敛锋芒,一世平安顺遂,王府上下日日欢歌,他将所有柔软尽数给了这第一个孩儿,悉心照顾。 可世事难料,西域突然举兵来犯,朝堂权衡之下,他们只能送嫡子远赴敌国为质。 他身为王,不得不忍痛应允。皇后夜夜做噩梦哭醒,他也是满心愧疚,却不敢流露半分。 待九死一生的沈玄苏归来,他立刻册立他为太子,为堵朝臣非议,他硬生生把父子温情全数掐断,严苛相待,将当年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的玉敛,逼成了如今明孝端庄的储君沈玄苏,哪里都好,唯独没了孩儿的天真娇憨。 朔泓帝喉间发紧,语气不自觉柔和:“这些年,父皇确实对你有所亏欠。” 沈玄苏抬眼,眸底凝着一层浅淡水光,却不曾落下,声音轻而坚定:“儿时父皇教儿臣,心中要有万民,亦要护住心之所惜。如今儿臣身居东宫,江山社稷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婵鸢是儿臣唯一私心。父皇能护住母后的皇后之位,儿臣亦想护住自己在意之人,不愿眼睁睁看她沦为两国交易的牺牲品。” 朔泓帝沉默许久,龙涎香烟雾缓缓萦绕在二人之间,心中权衡摇摆不定。 一边是边境战火、朝野安稳,一边是亏欠多年的长子,一段被他强行压抑的父子温情。 “朕明白你的心意。”朔泓帝缓缓开口:“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沈玄苏一叩首:“儿臣求父皇赐婚,将付婵鸢许给儿臣为妻。” 殿门外的婵鸢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虽然知道他一直对她心怀不轨…… 但前世他们大婚是皇帝赐婚,她一直以为是九叔一手促成,是朝堂上权衡利弊的结果,是付家与东宫的政治联姻,沈玄苏与她素未谋面,也并不爱她。 可此刻站在殿门外,她听见他求皇帝赐婚,忽然想起前世她还未嫁给他时,有一夜云京城里传言太子殿下跪在养元殿前,深夜离开皇宫。 她还以为是他触怒了皇帝,如今一想……难道,那一夜,他跪在这里,求的也是与她的姻缘? 可是前世……他们大婚之前,分明一面都没有见过! 殿内,朔泓帝沉声道:“此事,朕给你半月时限,牵制北燕,化解和亲之困,而后,朕亲自赐婚。” “儿臣必不辱使命。” 沈玄苏叩首,再叩首,额头抵着地,肩头的伤口因这动作又裂开了,他也是无暇顾及。 赤宁在外面急得眼眶通红,婵鸢不能和沈玄苏面对面,她连忙沿着宫道往回走,脑子里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难道从一开始,他们的姻缘便是他跪在这里求来的么? 原来,他不是被迫娶她…… 那又是为何要娶她? 婵鸢想不明白,她回到寝殿,躺回原处,装作自己还未清醒的模样,可是那种窥探到前世秘密的一丝惊慌和错愕,让她实在无法入睡。 沈玄苏继她之后回来,并未发现她的异样。 他坐在床边,拉住了她的手,一时沉默。 婵鸢很盼着他能说点什么心事,至少解释一下,难道他们曾经在哪里见过面么? 65. 第 65 章 沈玄苏似乎察觉到了婵鸢在装睡,他不言不语,伸出了手。 婵鸢突然感觉到有一只温凉的手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沈玄苏道:“明明就是醒了,是不愿意见我么?” 婵鸢被他捏着鼻尖,再也装不下去,缓缓睁开眼,发现沈玄苏语气低沉,眼底却含着笑意,并没生气。 她偏开头:“殿下做什么?扰人清梦。” “你睡得满脸通红,连呼吸的节奏都忘记,还不是装睡?”沈玄苏收回手,顺势替她掖了掖被角,“分明是醒了许久,一个人躺着,是在想什么心事?” 婵鸢自然不能说她偷听了勤政殿的奏对,于是眼珠转了转,侧过身去,背对着他,闷声道:“我没想什么。倒是殿下,大半夜的不知去了哪里,回来便欺负人。” “去了趟宫里。”他轻描淡写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遮掩,“父皇召我问了几句话,是关于殿试的事。” 婵鸢心道你分明是去求赐婚,却拿殿试搪塞我。 她也不戳破,只是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了半张脸,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哦。” 沈玄苏见她这般反应,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起身吹熄了两盏烛台,寝殿里顿时暗下大半,只余床头一盏昏黄的琉璃灯,映着帐幔上的缠枝莲纹。 靴子落地,锦袍窸窣,接着床榻微微一沉。 婵鸢整个后背僵住了:“殿下——” “嘘。”沈玄苏的声音就在她耳后,低低的,“今夜我做了好多事,好累,伤口也有隐痛,你容我借半宿,我此时伤心难过,除了你身边,哪里也不想去。” 婵鸢一动不动地躺着,耳根烧得滚烫。 他体温难得高,手臂从她腰侧穿过去,轻轻环住了她,掌心贴在她小腹前,隔着薄薄的中衣,温热得让人心慌。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小声说:“近些日子,我不让你离开,原因还有一个,付家的院子,你不想回去,便不回去,就待在东宫里,我没事,你就没事,西窗那边也暂时不要回。” 婵鸢:“他们是不是说我什么,被你听见了?” “她们说你是付家养大的,你该报恩,一派胡言。”沈玄苏的手臂收紧了些,固执倔强道:“你在我心里,不是棋子,我不愿意留你一时,我要留你一世。” 婵鸢喉咙发紧道:“殿下今日……为何忽然说这些?” 沈玄苏将脸埋进她后颈的发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说了,你莫要嫌我啰嗦。” 婵鸢悄悄把缩在被子里的一只手伸出去,覆在了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微微一颤,随即反扣住她的指缝,十指交握。 “殿下。”她低低唤他。 “嗯?” “你告诉我,”她抬眼望他,“你今夜究竟去做什么了?” 沈玄苏垂眸看着她,“我……去求父皇一件事。” “什么事?” “不告诉你。”他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正眼看我,不再装睡躲着我了,我再告诉你。” 婵鸢佯怒,一扭身,沈玄苏立刻“嘶”地抽了口气,眉头皱起来,脸上那副从容立时垮了大半。 她慌了神,连忙要去查看:“伤又裂开了?让我看看——” 沈玄苏却一把攥住她伸过来的手腕,顺势将她往怀里一带:“不看,看了你又要担心我。” 他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累极了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又像是在撒娇。 婵鸢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觉得他整个人滚烫得像块炭,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肩头纱布渗出的潮意。 她叹了口气,终究没有推开他,只是抬手,轻轻抚了抚他后脑的头发。 “殿下,”她小声说,“明日……会发生什么?” 沈玄苏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明日,也会像今夜这般,你与我共同抵御。” 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截灯芯,熄了。 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渐渐趋于一流。 婵鸢小心避开了他的伤处,把脸埋进他胸口,闻到的是纱布底下渗出的淡淡血腥气,可她却觉得,有他在,亦十分安稳。 第二日,寿安宫。 虞霏跪在太后面前,眼泪将螺子黛晕成两道墨痕,顺着脸颊淌下来,沾湿了衣襟。 “姑母,”她捂着小腹,哽咽:“太子殿下他、他当真留了臣女在贡院……臣女腹中的孩儿,千真万确是殿下的骨肉啊……” 虞太后端坐在凤榻上,手中捻着一串碧玺佛珠,愠怒道:“霏儿,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 虞霏浑身一颤,伏得更低:“侄女不敢欺君……” 太后叹息道:“你可知,贡院的监临记录,每日都有同考官签押?太子在锁院期间从不曾独自休憩,你如何留的他?程太医的脉案,哀家昨日也刚看过,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太子贵体抱恙,禁同房',你口口声声说怀了太子的孩子,那这孩子,是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 虞霏的脸彻底白了,伏在金砖上,肩头剧烈地抖动。 太后俯视着她:“哀家念你是虞家的女儿,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说,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虞霏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妆面已经糊成一团,嘴唇哆嗦了许久,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不是太子的。” 太后凤目怒圆:“你还真敢!” 她膝行上前,一把攥住太后的衣摆,声音尖利起来:“是、是二殿下的!姑母,二殿下说他喜欢我,他说会娶我的,他说只要扳倒太子,便让我做皇后……姑母,虞家不能只押溪姐姐一人,我们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可如今太子殿下不认账了,他说从未碰过我!姑母,求您替我做主……、 太后闭上眼,久久没有动弹。 “来人。”太后睁开眼,将那串佛珠重重搁在案上,“去二皇子府传哀家懿旨——赐虞霏为二皇子正妃,三日后完婚。” 虞霏怔住了,攥着太后衣摆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姑母……二殿下的正妃?我不要,我要嫁给太子!” 太后垂眸看她,“你当真是冥顽不灵!我虞氏女,只能做正妃,我虞氏扶持谁都是一样的!你若闹,便连这位置也没了!虞家只能用一个女儿的清白,换另一个女儿的体面!都怪你这不知羞耻的东西!” 虞霏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侄女听姑母的就是了。“ 下午,婵鸢就被传召入寿安宫。 虽然沈玄苏给她下了禁令,但她一点也不打算服从,而且这可是太后叫她去,她敢不去?死得比溺水还快! 她踏进殿门,太后正跪在佛堂前读经,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 婵鸢屈膝行礼,垂首跪在阶下,安静得像一株生在墙角暗处的兰草。 太后没有让她起身,也没有赐座,只是捻着佛珠,不紧不慢,像是在考量什么。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太后才起身开口:“付家丫头。” “臣女在。” “你倒是个有福的。”太后抬起眼,“太子为了你,跪在勤政殿里求陛下赐婚,你如今站在这里,是东宫的人,也是太子心尖上的人,哀家还真是得高看你一眼。” 婵鸢垂着眼睫,“太后娘娘谬赞。臣女不敢自居有福,只知殿下厚爱,臣女铭感五内,唯有恪尽职守,以报君恩。” 太后道:“哀家从前不喜欢你。你出身不高,不是世袭贵族,父亲远走西域,你与母亲寄居付府,实在配不上储君。可如今看来,你倒是个会说话的。不居功,不邀宠,句句不离君恩本分,难怪太子那般冷情的孩子,也肯为你动了心。” 她啜了一口茶,放下茶盏,声音放缓了几分,却字字透着分量:“可你要知道,这深宫里,光靠君恩是活不长的,太子今日护着你,明日呢?后日呢?他若有一日护不住你了,你当如何?” 婵鸢这才微微抬眼,“臣女不过是晓得自己的斤两,不敢肖想不该肖想的东西。君恩如流水,今日在东宫,明日或许便流向别处。可臣女所求,从来不是倚仗君恩长存不衰,而是殿下需要臣女时,臣女能替他分担一二,排忧解难。太后娘娘是殿下的皇祖母,对臣女而言,亦是皇祖母,不论谁嫁与太子,您永远是尊贵的皇太后。” 太后静静地望着她,眼睛里掠过一丝波动:“罢了,你倒是个明白人。哀家也不与你为难。只是有一点,你的肚子,最好快些有动静。太子身边至今没有子嗣,你若是能为他诞下嫡长子,哀家便认你这个太子妃。若是不能,哀家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你且回去罢,好好待在东宫,莫要再惹出什么风波来。” 婵鸢再次福了一礼:“谢太后娘娘体恤,娘娘待臣女恩重如山,臣女必定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太后与殿下厚望。臣女告退。” 太后挥了挥手:“去吧。” 婵鸢转身,一步步走出寿安宫的大门。 春日的阳光倾泻而下,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台阶上,轻轻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前世太后也是这般,用子嗣压了她一辈子,说她生不出嫡子便不配坐稳后位。 今生又是同样的台词,换了个场景,换了个身份,却还是那把软刀子。 只是她如今学会了把刀锋接住,再轻轻转个方向,不叫它划伤自己罢了。 婵鸢沿着宫道往外走,经过御书房时,她的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那扇朱门半掩着,有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是她母亲,宋莲心。 “臣妇自知时日无多,今日来求陛下,不为付家,不为臣妇自己。婵鸢那孩子命苦,从小寄人篱下,臣妇没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如今北燕索要她,满朝文武都想把她推出去换边境太平。臣妇求陛下,不要把她嫁去北燕。” 婵鸢站在门外,背脊贴着宫墙,一动也不敢动。 御案后传来朔泓帝的声音,低沉而涩:“莲心,你身子不好,不该酷热时进宫。” “臣妇等不得了。”莲心夫人的声音带了点颤,“臣妇从不曾求过陛下什么,当年不嫁君,今日却求君,是臣妇的不是。可唯独这一桩心事,求陛下成全。” 良久的沉默,朔泓帝扶起她道:“莲心,当年你不肯嫁朕,说怕世间流言蜚语,说不想做皇后。朕应了。如今你求朕把婵鸢嫁给太子,你可知道,太子今日也跪在这里,求的正是同一桩事?” 莲心夫人的肩头微微一震:“是这样的么?” 朔泓帝道:“你们母女,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一个不肯嫁朕,一个不肯嫁北燕。朕答应你,北燕的事,朕会想办法。婵鸢那丫头,便交给太子吧。” 婵鸢站在门外,抬手捂住了嘴,魂不守舍地沿着宫道往外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玄苏那句:“陪他在红尘里再爱一遭、恨一遭、痛一遭、乐一遭”的话浮上心头,和母亲跪在御前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央,所有人都推着她往前走,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停下。 她怕重蹈覆辙,可沈玄苏跪在殿上求她姻缘 的模样,让她心口那座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堤坝,一块一块地崩塌。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经过宫门外的松林时,一只手忽然从树后伸出来,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拽进那片树影里。 她的后背撞上粗糙的树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正要呼救,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陆观澜站在她面前,一身华服,面容比上次见面时更加俊秀英挺,下颌线条因消瘦而显得格外锋利。 他比从前更难以接近了。 “此处无人,不要喊。”他松开捂着她嘴的手,却将她整个人牢牢困在自己与树干之间那一小片逼仄的空间里,那双眼睛通红,分不清是喝了酒,还是熬了太久没有合眼。 婵鸢盯着他,眉头拧起来:“陆观澜,你疯了吗?这是宫门口,随时有人经过。” “让他们看啊。”陆观澜低下头,逼近她半分,“婵鸢,我哪里不如他?你知,我父亲因他而死,家族因他而散,我已经家破人亡,脱了一层皮,好不容易重返云京,可你还是弃我而去,难道,连你也要选他吗?” 婵鸢皱眉:“我再说一遍,你父亲是自作自受。” “我此番回京,定要让他血债血偿。”陆观澜打断她,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至于你,是选择他,还是选择我?” 婵鸢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陆观澜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那方面孔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 他没有躲,也没有还手,只是偏着头,眼眶里晕开一片薄红。 “陆观澜。”婵鸢收回手,气息无法平复:“你口口声声说你父亲因他而死,你父亲是怎样的人,你当真不知道?他私吞赈灾粮款,勾结夏骧走私古董,将你推上刑部告发夏骧,不过是为了让你踩着他往上爬!他死,是因为夏骧派人在狱中刺杀他,与沈玄苏何干?” “你这是在偏袒他!”陆观澜猛地转回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我父亲纵有千般不是,也是我父亲!你可以不爱我,但你不能替太子胡诌!我父纵使有罪,可若是没有太子纵容,夏骧如何能协同狱卒暗杀我父?若不逼他,他又怎么会跑到山崖边,走投无路,一跃而下?他明明可以贬去岭南!”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另一只手从婵鸢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将她往后带了半步,从陆观澜的阴影里带了出来。 沈玄苏从树后走出来,上前半步,将婵鸢挡在身后,与陆观澜面对面。 “陆榜眼,孤的妻子,何时轮到你来拦路了?”沈玄苏的语气疏淡如常,凤目里翻涌的怒意分明已凝成了霜。 陆观澜冷笑一声,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太子殿下好大的口气。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妻子,可你给了她什么?一个侍妾的名分,还是一座随时会被北燕人踏平的东宫?” 婵鸢站在沈玄苏身后,能看见他肩头纱布渗出的血色又深了一分。 她想开口,沈玄苏却微微侧过头,朝她递了一个"不必"的眼神。 然后他转回去,淡淡道:“孤没有给她的,是她不想争。她若想要太子妃的位置,孤明日便可册立。她想要西窗独当一面,孤从不曾拦过她的路。孤唯一不曾给过她的,是离开孤的自由。这自由孤给不了,也不想给。” 他将婵鸢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十指交扣,当着陆观澜的面:“孤是她的夫君。无论她认不认,无论旁人怎么看,从始至终都是。” 陆观澜死死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夫君?”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上嚼碎了,品出了满嘴的苦涩,“好一个夫君。”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目光最后落在婵鸢脸上:“你就这么偏心于他?” 婵鸢抬眼望他,没有躲避,也没有退缩:“陆观澜,你既然回来,便要做一个好臣子,你父亲的错是他的,你的路是你自己的,你若执意要替他报仇,走的便是他当年那条死路,你当真要这样吗?” 陆观澜冷笑道:“你心里没有我,你偏心,我的事情,再也不用你管。” 他转过身,大步朝松林深处走去,背影笔直而孤峭,像是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回头。 婵鸢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殿下,你为何会在这里?” “孤方才在林子里站了很久,一直在想,你会不会跟他走。” 婵鸢摇头:“殿下站在林子里偷听,倒是有闲情。” 沈玄苏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牵着她朝东宫的方向走去:“如今这时节,世道不安,孤若不是看紧了你,你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婵鸢回握住了他的手指:“能出什么事?” 路过御花园时,她看见一株开得正盛的琼花,花在风中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她停下脚步,弯腰拾起落花,轻轻拢在掌心,别在沈玄苏鬓边。 “殿下可曾听说过,今生簪花,来世漂亮?”婵鸢微笑。 沈玄苏微微一怔,鬓边那瓣花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像一只停驻的蝶。 他轻轻触了触鬓边那瓣花,没有摘下来,只是将它按得更服帖了些,低声道:“那我便戴着它,下一世遇见你,你莫要装作不认识我。” 那瓣琼花别在他鬓边,衬着他冷白的肤色,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婵鸢没想到他会这样接话,一时愣住,耳根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别过脸去,嘟囔道:“谁要跟你约来世……今生的事还没理清楚呢。” 沈玄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声音温润而笃定:“今生我也会理清楚的,你且看着。” 66. 第 66 章 转过天来,沈玄苏又是彻夜不归,不知道去忙什么。 婵鸢不多问太子殿下的私事,坐在花架下翻一本前朝的游记,手里剥着莲子,看得入迷。 侍女小跑着过来:“姑娘,奴婢方才听前头的人说,虞霏姑娘,要嫁去二皇子府了,听说是太后赐的婚,三日后便过门。” 婵鸢以为自己听岔了:“虞霏要嫁二皇子?” “可不是嘛,奴婢也是今天才听说的。”侍女凑近了些,“宫里人都传,虞姑娘肚子里的孩子……是二殿下的,不是咱们殿下的,所以太后娘娘才为他们赐婚,而不是逼着殿下娶那个虞霏。” 婵鸢点点头,“那倒也说得通。” 突然,两个女子的身影闯了进来,为首的虞大娘子面色铁青,身后的虞霏一袭素衣,眼眶红肿,像是哭了整整一夜。 婵鸢还没来得及站起身,虞大娘子一进院子便瞪着婵鸢,“你就是付婵鸢?果真是一脸祸国殃民的相!” “娘,你和她废什么话?让开些!”虞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面前,扬手便是一杯剩茶,兜头泼了她满脸:“这就是你得罪了本姑娘的代价,我今日虽然不能要了你的命,不能奈你何,但叫你遭受些皮肉之苦,也能叫我消消心头之恨!” 茶水是温的,泼在脸上不烫,婵鸢还来不及擦,虞霏就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坐在了长椅上,虞霏指着她的鼻子呵斥道:“付婵鸢,你个狐狸精,若不是你从中作梗,太子怎会不认我的孩子?你使了什么狐媚手段,让他连自己的骨肉都不认了?” 婵鸢擦了一把下巴的水,不怒反笑,站起来道:“虞霏,你倒有脸来骂我狐狸精?既然我是狐狸精,那你是什么妖精变得?先前来我面前,装模作样地关心爱护,如今,又是翻脸不认人,净说些稀里糊涂的话?” 虞霏怒道:“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你不过是一个侍妾,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婵鸢往前一步,挽着袖子,俯首逼视着虞霏:“你怀着二殿下的孩子,却跑去慈宁宫跪着说是太子的孩子,你心里没数?嫁不成太子便嫁二皇子,虞家的女儿,倒真是左右逢源,你的秘密,我说错了一个字没有?” 虞霏的脸色霎时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气势落了下风,又不敢大声嚷,气急败坏,一只手去抓婵鸢的腰带,另一只手去掴婵鸢的脸,很用力的一巴掌,婵鸢根本就没躲开。 虞霏的手指戴着护甲,一不留神就刮伤了婵鸢的脖子,侍女吓得扑上来挡着她,却被虞大娘子给拉到一边去,又给了一巴掌! “贱奴婢,你当真是不长眼,不知道太后娘娘才是这宫里的主子!” 婵鸢顾不上脸疼,转身提裙便跑,抄起廊下那把扫院子的竹扫帚,双手一握,横在身前,向虞霏扫过去:“你再动我一下试试?我今日便叫你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 她颈侧被护甲划开的伤口渗出血丝,混着脸上残留的茶水,模样瞧着有些狼狈,眼底却半点不见怯懦。 虞霏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她从小到大在虞府锦衣玉食,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看着婵鸢横着扫帚朝她逼近两步,登时吓得花容失色,疯狂往后退,裙摆绊在门槛上,踉跄着几乎摔倒。 虞大娘子赶紧扶住女儿,拽着她连拖带拉地退出院门,嘴里还絮絮叨叨地骂着:“真是没规矩的野丫头!太子殿下真是受了你的狐媚术,连你这样的女人也要!” 婵鸢叉着腰站在廊下,竹扫帚杵在地上,看着那母女俩狼狈逃出东宫的背影,忍俊不禁,将扫帚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这点胆量都没有,还来找我的不痛快?他们虞氏可真是狗急了便跳墙,自己理亏,能嫁给二皇子已经是太后娘娘开恩了,若是娘娘知道今日来我这闹,又要气恼她们不知礼数。” 侍女连忙快步上前,拿出干净绢帕,焦急地替她擦拭脸颊上的水渍,声音带着哭腔:“姑娘,您脖子流血了,虞霏下手也太狠了,她们分明就是仗着太后撑腰,特意上门来撒气!方才若是我能拦得住就好了……” 婵鸢抬手按住侍女的手臂,抬手摸了摸颈间的伤口,浅浅一道血痕并不算深,只是火辣辣地疼。 她将竹扫帚往墙边一靠,“她心里虚,才会这般急着动手伤人。虞霏心知肚明腹中骨肉归属,原本妄想借着腹中孩子攀附太子,被戳破之后,太后一道赐婚圣旨断了她攀龙附凤的念想,便将所有怨怼,全都发泄在了我身上。 侍女气道:“仗着太后做靠山就可以肆意妄为?” 婵鸢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襟,“那是自然,整个后宫里,最尊贵的女人就是太后。今日她泼我茶水,掌掴于我,这笔账,我暂且记下,她安安稳稳嫁入二皇子府的美梦,未必就能做得长久。” 侍女忧心忡忡:“可虞家如今有太后照拂,咱们势单力薄,往后她们若是再来找麻烦,可如何是好?” 婵鸢安慰道:“不必慌张,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她们越是气急败坏,就越证明,她们已经无计可施了。” “嫂嫂!” 沈佑宁的声音从院门外面传进来,她拎着裙摆小跑进来,瞪大了眼睛:“方才我远远瞧见虞家的人慌慌张张跑出去,还当是出了什么事,你这是干什么?怎么一身都是茶叶梗?” 婵鸢偏过头道:“虞霏来找事,已经被我打发走了。” 沈佑宁眼尖,看到了她脸上的红掌印和脖子上的刮伤,眉头拧起来:“这脸怎么了?她们敢打你!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讨回公道!” 婵鸢赶紧拦住她:“好啦,她们可是皇后娘娘的亲眷,你可以和任何人发威,就是不要得罪了虞氏的人。” 沈佑宁咬了咬唇:“……可你如今可是东宫的人,我兄长过几日便要请旨册立你为太子妃了,你被二皇子妃打,传出去成何体统?朝臣们还不知要怎么编排你不懂管教妯娌呢。” 婵鸢一提这个就心慌。 她已经知道了赐婚的事,还要装作吃惊的样子:“谁说要册立太子妃了?” 沈佑宁眨了眨眼,抽出帕子,轻轻擦拭她脖颈间的血丝,心疼极了:“兄长没跟你说?那夜他在勤政殿跪了一宿,父皇已经松口了,选个良辰吉日便正式赐婚。皇嫂,你现在可不仅仅是侍妾了,你是我正经的皇嫂了。” 婵鸢满腹心事,自己接过帕子按住伤口:“原来是这样啊。” 沈佑宁没看出来她的不安,还拉着她往外走。 婵鸢连忙问:“这又是去哪儿?” “出宫,去学社。”沈佑宁一说起这个,脚步轻快,“江翰林今日在那边编修外邦语辞书,我去寻他说几句话,你一个人在东宫闷着也不好。万一她们回来,你又不让我发火,我会气疯的!我只好叫你随我一道散散心。” 婵鸢拉长声音:“哦,是江翰林呀。” 沈佑宁不语,只脸红,一味地拉着她穿过宫巷,回到学社小院。 江鹤辞正伏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纸页,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掠过沈佑宁时眼底浮起一丝温煦的笑意:“殿下来了。” 沈佑宁拣了张椅子坐下,看他笔下的字:“这个‘乌勒格’是什么意思?” “在北燕语里,大约是‘君王’的意思。”江鹤辞侧过头,耳根泛了层薄红,却没有退开,只是声音放低了几分,“公主若是有兴致,臣可以慢慢教您认北燕文字。” 沈佑宁弯起嘴角:“那说好了,你教我要耐心些,我脾气可不好,若是不高兴了,是要罚你的。” 江鹤辞笑道:“遵命。” 婵鸢坐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模样,正想打趣两句,院门外,蓝峥掀帘而入。 “主子,西窗方才截获一封密信,从北燕使团驻驿传出来的。” 蓝峥将信函双手呈上,婵鸢接过来展开一看,纸上写的确实是汉字,可连在一起读起来却颠三倒四,尽是些“日不落王来”“马踏中原地”“选金枝玉叶”之类的词句,像是一个不通汉文的人照着读音胡乱拼凑的。 “这信写的是什么?”沈佑宁凑过来看了两眼,一头雾水,“奇怪,每个字都认得,连成句却读不通?” 江鹤辞伸手接过去,指尖点在字行间,唇瓣无声地动了几个来回,眉头越拧越紧,读到最后一行时,那张温润清隽的面孔骤然沉了下去,手指攥紧了信纸边缘:“这北燕语的音译,按汉字的音读出来,再转成北燕语方能通顺。” 婵鸢心里一紧:“那是何意?” “西窗这次拦的是一桩……重要之事。”他低声念出来,声音里压着怒意,“这封信是北燕使臣发回国内的,说的是,他们已经得到朝廷默许,燕王将亲赴云京,当众遴选和亲人选。” 沈佑宁的脸一下子白了:“什么叫‘当众遴选’?不是说好了谁也不嫁的吗?他亲自来做什么?难不成是来索要金银赔偿的?” 江鹤辞将信纸拍在案上,气得脸色铁青:“北燕王亲自来,便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挑人,届时他指了谁,朝廷便不得不将谁送去,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叫大瀛颜面扫地!” 他话音刚落,学社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沈玄苏迈步进来,一身黄衫杏子色,脸色因奔波而白如雪纸,可那双凤目清亮 如昔,一进屋便先看了一眼婵鸢,“你头发怎么湿了?还有脖子?怎么回事?” 婵鸢哪想到他会招来?遮遮掩掩的挡住脖子:“不小心弄的,没事。你不回东宫,来这里做什么?” 沈玄苏沉默,走近,望着她似有隐瞒的脸色:“你人不在东宫,我便来学社寻你,没想到你不小心受伤了?” 沈佑宁气急:“什么不小心?不就是虞霏和大娘子两个人跑去东宫作践她?嫂嫂,我兄长问你,你怎么不直说?你怕虞氏再来找咱们的茬?虞霏已经得了太后赐婚,三日之后便是二皇子府的人,还敢擅闯东宫动手伤人,不过就是欺负你如今只是侍妾,虞家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婵鸢“诶呀”一声,挥了挥手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她们俩在我这也没占到什么便宜,我拿笤帚打跑了她们,脖子上的伤晚上就结痂了,不碍事的。” 沈玄苏沉了沉眉,先是走到案前,将江鹤辞递过来的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无波澜,抬起眼来:“北燕王来得正好。既然要亲自来,那便让他来了,就回不去。” 婵鸢松了口气,很怕他会追究责任。 江鹤辞敛了神色,对着沈玄苏躬身回话:“太子殿下,北燕王借遴选和亲公主为由亲赴云京,绝非只为求娶宗室女子。依臣解读密信余下的暗语,觉得,北燕随行队伍之中暗藏了不少武士,恐怕是想借着此次朝会,窥探京城布防,甚至暗藏着挟持人质的图谋。” 沈玄苏垂眸思索片刻,凤目之中寒光乍现:“他想在朝堂之上随意点选女子和亲,折辱我大瀛朝纲,孤便顺着他的心意设下圈套。他想要金枝玉叶,那便给他准备一位,只是能不能活着带出云京,就要看北燕王自己的造化了。” 他话锋一转:“劳烦江翰林整理一份北燕王随行人员的名册。既然他想亲自来挑人,那我们便给他送上一份,让他挑不出半点毛病,却又会悔恨终生的大礼。” 江鹤辞道:“是。” 沈佑宁道:“兄长,您打算用何人来应对北燕王?宗室之中适龄的公主寥寥无几,总不能真的送出一位皇室贵女吧!” 沈玄苏并未直接作答,“他想得美。” 婵鸢已然猜出了几分他的打算,劝阻道:“殿下不可贸然行事,北燕使团入境,各方眼线都盯着,若是在京中生出事端,反倒会落人口实。” “孤自有分寸。”沈玄苏望着婵鸢被打得还很火红的脸颊,语气软了下去,“往后待在东宫,不必事事忍让。你即将被册立为太子妃,身份已然不同,不必再顾及虞家那不值一提的情面。” 婵鸢连忙道:“册立之事尚且未定,不必提前这般说。” 沈玄苏握住她的手腕,不容她回避:“父皇已然应允,吉日很快便会定下。” 沈玄苏朝着门外候着的蓝峥吩咐下去,“派人盯住虞府,虞霏出嫁之前,不许她们母女踏出家门半步。至于今日闯东宫行凶之事,不必明着降罪,只消断了虞家在户部的两处差事,算是一点小小的惩戒。” 蓝峥躬身领命,即刻退下去安排。 沈佑宁听得十分解气,攥紧了拳头:“就该这般治一治她们,仗着皇祖母撑腰便横行霸道,实在太过放肆!” 婵鸢不愿意把此事闹大,“还是算了吧,这时候给他们降罪,过于显眼了些,还是不要得罪虞氏。” 沈佑宁拍了拍桌子,“你怎么这样识大体?我不管,如果皇兄不为你撑腰,本宫就要出手了!” 江鹤辞立刻牵住了沈佑宁的袖子,眉目温雅,轻声规劝:“公主稍安勿躁,太子殿下自有考量,您贸然行事,反倒容易被虞家抓住把柄,到时候反倒会连累婵鸢姑娘。” 沈佑宁挣了挣手臂,气鼓鼓地扭过头:“可是嫂嫂白白挨了打,脖颈上还留着伤口,难道就只能忍气吞声不成?” “殿下的惩处看似轻柔,实则掐住了虞家的命脉。” 江鹤辞放缓语调,耐心解释,“户部差事乃是虞家主要的进项,断去两处官职,虞府上下必定人心惶惶。软禁在家中,虞霏没法四处走动哭诉,既不会掀起朝堂风波,又能压住她们母女二人,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沈佑宁叹了口气道:“也是,皇祖母纵然有心偏袒,虞霏擅闯东宫动手伤人在先,理亏的本就是虞家,皇祖母即便心里不悦,也挑不出正大光明的错处来。” 江鹤辞将桌上那封密信重新收好,神色回归凝重:“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北燕王入京一事,和亲遴选暗藏凶险,我们需尽早做好防备。” 沈玄苏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婵鸢颈间的擦伤,眸色沉了几分。 67. 第 67 章 婵鸢仰了下脖子,躲开一点,“不要看了。” 沈玄苏将手搭在她锁骨上:“结痂之前不要沾水,晚些我让程曦送一盒玉容膏过来。” 婵鸢按住他手:“只是一点皮外伤,不必这样大惊小怪。” 沈玄苏收回手,转身走到案前,将那封密信摊平在桌上,江鹤辞立刻靠过去,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偶尔在纸上画几个圈,大约是北燕使团入京路线的布置。 沈佑宁在一旁站了一会儿,见兄长与江鹤辞讨论得专注,便悄悄拉了拉婵鸢的袖子,将她带到廊下。 “嫂嫂,”沈佑宁压着声儿,眉眼弯弯的,“你知道吗,兄长为我求了一段姻缘,我本以为江翰林不愿意尚我,如今看来,他倒也是愿意的。” “想来他拒绝婚事,不过是推却自己无意之人罢了。”婵鸢望着她,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对着心悦的公主,他恨不能朝夕相伴,日日陪着你诵读北燕文字。” 沈佑宁脸颊一热,扬起手佯装要去拍打婵鸢,“你真是——” 婵鸢笑着侧身躲闪,两位女郎在雕花廊柱间追逐嬉闹,檐下停栖的几只喜鹊被这阵笑语惊扰,扑棱着翅膀腾空而起,掠过一抹晚霞,飞向远处的树梢。 嬉闹过后,沈佑宁敛了笑意,面上浮起一丝忐忑:“可北燕王不日便要入京,万一他相中了我,纵使江翰林有心,怕是也难违圣命。” 婵鸢伸手,轻轻抚平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有你皇兄在,定然不会让你落入那般境地,放宽心便是。” 屋内,江鹤辞将名册整理完毕,搁笔起身时,眼神不经意地掠过廊下两道追逐的蹁跹身影。 沈佑宁正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搭在婵鸢肩上,眉眼间全是少年人天真烂漫的光彩。江鹤辞的唇角不自觉便扬了起来,旋即又意识到什么,强行压平了嘴角,垂眸去收桌上的纸页,装作什么也没有看到。 沈玄苏将他这一番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并未点破,淡淡道:“江翰林若是想请旨尚公主,便尽早向陛下递上奏折。若是拖延下去,待到北燕王踏入京城,当众挑选和亲女子之时,他可不会顾及旁人的儿女情长。” 江鹤辞收拾纸张的手猛地一顿,红晕顺着耳尖一路蔓延至脖颈,他躬身垂首,声音略显局促:“臣……心中自有分寸。” 沈玄苏不再多言,迈步走出房门。傍晚的微风裹挟着清甜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廊下的嬉闹声已然停歇,婵鸢挽起袖子,立在廊柱旁擦汗。 沈佑宁瞧见兄长出来,眨了眨眼,十分识趣地退入屋内,去寻江鹤辞了。 夜风撩起婵鸢鬓边的碎发,沈玄苏在她身侧站定,二人相隔半臂距离,一时无人言语。 良久,婵鸢率先打破了寂静,偏过脸坐在廊椅上,慵懒地摇着团扇,“刚才你给他们俩卖了个关子,我懂你的顾虑,现在他们俩不在,跟我说说,你心中究竟打算如何安排?” 沈玄苏望着庭院里被月光镀了银边的桂树,“自然是一劳永逸的法子,能否平定北燕,不论成败,在此一举。成了,下月初八是大吉之日,宜婚嫁、宜册立。不成……” 夜风忽然静了,桂花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浓郁起来,像是整棵树都在屏息等待。 婵鸢探过身去拉他的袖子:“不成,如何?” 沈玄苏愣了一息,轻声笑了:“不成,我便不再纠缠你,放你自由。” 婵鸢眉头一紧:“何至于此?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沈玄苏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像是怕她跑掉似的,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上:“并不知道什么,不过是,万事万物皆有定数,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没什么可怕,不过是一条性命罢了,我只能尽力保全身边人,你是我最割舍不掉的部分。若是上天肯成全,下月初八,你便是我的妻子。倘若缘分单薄,我不会用东宫的身份禁锢你,任由你去往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安稳度日,远离朝堂纷争,远离即将到来的所有风波。” 婵鸢怔怔地感受着手心底下那温热的搏动,喉间微微发涩:“殿下何苦这般假设?你怎知我就是薄情寡义之辈?” “我只是不愿勉强你。”沈玄苏的力道松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放开她,“于我而言,无论前路凶险几何,我都想搏一次,求一个与你相守的结果。” 夜风裹着桂花的甜腻气息,在廊下盘旋不去,廊檐挂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光影摇曳,将两人依偎的影子拉得绵长又缠绵。 婵鸢只好搂着他,手臂环住他的腰,“你总爱多心,不至于落到那般田地的。” 沈玄苏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嗯,不提这个。要喝酒么?” 婵鸢点头,沈玄苏便去把沈佑宁酿好的桂花酒拿来,与她共酌。 两人在廊下石桌边相对而坐,石桌上搁着一只青瓷坛,坛口封泥已破,酒香四溢。 沈玄苏替她斟满一杯,杯中的酒液澄澈微黄,浮着细碎的桂花蕊。 沈玄苏道:“这酒是去年秋天酿的,本想等到今年中秋,与大家同饮。谁知今日,竟先开了。” 婵鸢接过酒杯,没有立刻饮下,反而抬眼瞧着他:“中秋还早着呢。” 沈玄苏仰头饮尽,酒液顺着喉间滑落,暖意徐徐漫开,“未雨绸缪罢了,我怕等不到那时候,岂不是辜负了美酒。” 婵鸢举杯的手微微一滞,随即放下杯子,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又说浑话。” 沈玄苏替她又满上一杯,笑了笑,不再言语,只是与她碰杯。 清冽的酒液一杯接一杯落肚,夜风渐凉,可两人身上都蒸腾着融融暖意。 许是清风吹拂,容易醉酒,不知饮到第几杯时,婵鸢的视线开始有些飘忽不定。 她支着下巴,盯着庭院角落里一株海棠树看了许久,醉意轻声道:“你说,已经是夏日炎炎,今年的燕子为何还没到云京来?” 沈玄苏靠着廊柱,整个人懒懒散散的,衣衫微微敞开,眼皮半阖,像是醉得厉害,可听到她的话,却答得极快:“它在岭南裁衣裳,明年春日才到。” 屋檐上两只燕子眨了眨黑色的小眼睛:“……” 婵鸢指着燕子醉话道:“喜鹊诶,好小。” 沈玄苏迷茫道:“是喜鹊的幼子吧?” 话音落下,沈玄苏自己也怔了怔,随即睁开眼,眼底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我在说什么……” 婵鸢笑眯眯道:“不知道啊,你在说什么?” 沈玄苏倾身向前,扣住了婵鸢的下颌,指腹带着薄茧,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来:“都怪你。” 婵鸢无辜地望着他:“不是怪酒么?” 吻落下的时候,酒气与桂花香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醉了谁。 婵鸢闭上眼睛,按住了桌子。 他的吻起初还算温柔,片刻后便失了分寸,婵鸢被他吻得气息不稳,手指攥紧了他的前襟,却又不由自主地仰起脖颈,回以同样的热烈。 “江翰林你让开些,我要瞧瞧他们话说完了没有——” 江鹤辞温雅劝阻:“公主,我们还是不要窥探廊下。” “我是要请他们前往学社客房歇息一宿!哎,别拽我的衣袖!” 沈佑宁刚掀开半幅门帘,眼前的一幕令她双双僵在原地,身后的江鹤辞探过头来,脸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两人面面相觑,僵在门帘处进退两难。沈佑宁:“……咱们要不,待会儿再来?” 江鹤辞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正要悄悄放下门帘,廊下却骤然传来一声带着委屈的轻叱。 “你总是有事不直说!” 婵鸢不知何时伸手攥住了沈玄苏的发丝,把他的脸扯得微微偏了过去。 她眼眶泛红,醉意与情绪一同翻涌上来,声音带着颤:“你心里藏着无数秘密,事事都要瞒着我。你当我是什么?是陪酒的客,还是同路的伴?” 沈玄苏被她扯得蹙起眉,却没有挣开。 他垂着眼,嘴角抿成一条薄线,半晌才开口,嗓音哑得厉害:“那你呢?你对我向来百般冷漠,从不曾正眼瞧过我。我的心意,你当真不知?我这般心心念念挂记着你,你从来都视而不见。落到这般境地,皆是我咎由自取,非要缠着你不放。” “你如今反倒要来责怪我?”婵鸢气上心头,眼眶泛红,“当初是谁,非要缠上我不肯放手,我若是不肯应允,便又是闹脾气,甚至咳血来吓唬我?” “我何曾刻意吓过你?”沈玄苏执拗道。 “你每次都这样!”婵鸢气上心头,抬手在他肩头推了一把,“明明心虚,还要嘴硬!” 眼看着二人争执渐起,大有愈吵愈烈之势,沈佑宁连忙和江鹤辞快步上前,一左一右伸手将两人拉扯开来。 “兄长、嫂嫂!”沈佑宁一手扶着沈玄苏的胳膊,一手虚拦在两人中间,“夜深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怎么好好的,还吵起来了……” 江鹤辞则直接得多,把醉醺醺的两人分开,语气公事公办:“殿下,姑娘,客房已备好,请随我来。” 两人醉意上涌,手脚都软绵绵的,被这么一拉一扯,竟也没怎么反抗。 沈佑宁和江鹤辞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这对醉醺醺的少年少女分别送进两间相邻的客房。 夜深人静,整座小院沉寂下来,婵鸢躺在床榻之上,酒意未消,心底始终安稳不下来。 她想去见沈玄苏。 沈玄苏那番没着没落的话,显然是做了什么预期打算,着实让她心里不安。 她翻了两次身,终于一掀被子坐起身来,起身走到院墙之下。 那墙约莫一人多高,她仰头望了一眼,深吸一口气,提裙纵身一跃,足尖在墙面轻巧一蹬,整个人便稳稳落上了墙头。 婵鸢真的觉得自己醉了。 因为忽然间,一段好像被她遗忘了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许多年前,似乎也是这样一个夏夜,她曾翻过一道类似的院墙。 墙那边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小男孩,孤零零的,浑身是土,还有官兵追捕,到处都乱糟糟的,她趴在墙头上,把自己藏在怀里的桂花糕递了过去,那男孩抬起头,有一双很好看却很沉郁的眼睛。 后来她好像再也没见过那个男孩。 是梦吧?婵鸢晃了晃脑袋,将那模糊的画面甩出脑海。 她纵身一跃,轻巧落地,推开沈玄苏房间的门。 屋内烛火还亮着,沈玄苏果然没有睡,他靠坐在床头,身上松松披着一件单薄寝衣,衣带只随意系了个结,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眉眼间那股倦怠与落寞尚未完全敛去,听到门响,他抬眼看来,疏淡道:“你怎么过来了?” 婵鸢借着醉意,大胆走上前去,径直跨坐在他的身上,带着几分任性,存心要好好欺负一番方才与她拌嘴之人:“方才不是吵得很凶么?装什么无辜?” 沈玄苏错愕极了:“你……” 她伸手捏住他寝衣的领口,轻轻朝外扯了扯,“说啊,怎么这会儿,哑巴了?” 寝衣的衣料薄如蝉翼,隔着那层布料,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腰腹间绷紧的肌肉。 她低下头,醉意朦胧的眼里带着几分任性又带着几分挑衅。 沈玄苏呼吸微滞,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推开她,只是抬手扣住她的腰侧,指腹隔着衣料摩挲了一下:“你这是半夜睡不着,存心要来找我的不痛快?” “是这样,又如何?”婵鸢理直气壮地应了一声,俯下身,唇瓣贴在他的耳廓边,吐气如兰,“你不是说,我向来对你百般冷漠么?那今夜,我便好好热情一回。” 沈玄苏闭上眼,大手住她的后脑,将她按在自己肩头,唇瓣轻轻擦过她的发顶:“你说真的?若是醒来,不许把今夜的事都当作一场醉后的糊涂账,翻篇不提了。” 婵鸢恼羞成怒,抓住他双手,一左一右按下了,居高临下道:“不许碰我,我不是那种言而无信的人,我会认账。平日里总是你欺负我,今日换我欺负你。” 沈玄苏被她按住双手,仰面躺在榻上,墨发散落满枕,寝衣的领口在方才的拉扯间敞开大片,缠着纱布的肩头,衬着一片莹白冷皙的胸膛,他望着骑在他身上双颊酡红、眼神涣散却气势汹汹的女子,一时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求饶。 “鸢儿,你喝醉了,先下来,我们有话好好说——” “不要下来。”婵鸢断然拒绝,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我清醒得很,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有意见?” 沈玄苏望着她那双因酒意而格外明亮的桃花眼,沉默了一瞬,诚实道:“……没有。” “这还差不多。”婵鸢满意地点了点头,凑近他的脸,认真端详他,“叫我看看,我这未来郎君的模样有多好。” 沈玄苏的呼吸微微一滞,眼尾浅浅淡淡一红,下意识偏过头去,却被她腾出一只手捏住下颌,硬生生扳了回来。 “不许躲。”她命令道:“娘子说话你也不听了?” 沈玄苏被她捏着下颌,动弹不得,也哭笑不得,只能与她对视。 她的呼吸带着桂花酒的甜香,拂在他脸上,温热而潮湿。他心跳有些过快,耳根也开始发热,却仍然没有挣开她的手,只是低声问:“……你想怎么欺负我?” 婵鸢歪了歪头,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张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对准他的肩头一口咬了下去。 不重,但也不轻。 沈玄苏忍受着痛,垂了垂眼,看见她温软的唇瓣贴在他的肩头上,湿漉漉的眼眸像是星子般闪烁。 婵鸢咬完,抬起头,望着他肩头那圈浅浅的牙印,舔了舔唇角。 沈玄苏望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要碎开:“……你欺负完了?” “解恨了。”婵鸢大方地点了点头,却又因这一夜醉酒折腾,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趴倒在他胸口,脸颊贴在他颈窝里,含含糊糊地嘟囔道,“累死了……沈玄苏,你怎么这么难欺负……都不给什么反馈……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 沈玄苏被她压着,感受着她均匀的呼吸拂过他的锁骨,一时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他轻轻挣了挣被她攥着的手腕,发现她已经松了力道,便反手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拢在自己心口。 “鸢儿。”他轻声唤她。 “嗯……”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她忽然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酒后的委屈,“不然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提起勇气靠近你一次,你还要躲开我?” 一片沉默。 婵鸢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昏昏欲睡,才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仿佛压抑到极致反而平静下来:“待到成亲那夜,我会让你知道,我有多么心爱你。” 68. 第 68 章 喝得烂醉便极易忘形,第二日清醒之后,婵鸢脑子昏昏沉沉的,昨夜的断断续续涌上心头。 桂花酒、廊下相拥、争吵、翻墙……她跨坐在他身上时那一瞬间,脑子里想的全是前世,她还与他是夫妻时的情景,都不知道胡言乱语了什么! 婵鸢的脸腾地烧起来,先前是她不愿嫁太子,沈玄苏才强逼着她当了侍妾。可如今时局所迫,她眼下很快就要嫁太子,总觉得之前的抗拒和纠结都成了玩笑。 但沈玄苏也是为了她着想。 一来,许是见色起意。二来,也是不愿大瀛女子嫁北燕,未必是真心想娶她。 这么一想,婵鸢叹气,她怨不得任何人,只能怨那素未谋面的北燕王,好端端的非要娶她一个侍妾做什么! 她动了一下,发觉自己整个人蜷在一只温热的臂弯里。 沈玄苏的寝衣敞着一片,手臂横在她腰间,手指位置搁在她肋骨旁,像是怕她半夜滚下榻去,倒不像占她便宜。 前世沈玄苏也不是那种睡时将手搁在女子隐秘之处的重欲丈夫,婵鸢听过许多夫人私房闲话时说过,却从未在沈玄苏身上发觉这毛病,尽管他偶尔也龙精虎猛。 婵鸢小心翼翼地将腰间那只手臂挪开,刚撑起半边身子,身后的人便醒了。 “要去哪里?”沈玄苏手臂又绕回来,重新将她箍进怀里,“天还早,再睡会。” 婵鸢被他搂得动弹不得,只好偏过头看他,“你醒酒了没有?” 沈玄苏睁开眼,眼珠还残留着些许血丝:“昨夜喝了不少酒,我有些记不清发生过的事了。我可有做出哪些对不住你的事?” 婵鸢摇头:“应该没有吧?我也不记得了,我好像也说了些不恰当的话,你别介意。” 她的乌发在他臂弯里蜿蜒盘旋,脑袋一晃便曲折散开,沈玄苏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乌黑的发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温润,“不会。我还怕自己酒后失态,做了什么唐突的事。” 他说着,低下眼:“不过,若我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鸢儿,你会原谅我么?” 婵鸢被他那双澄澈无辜的凤目望着,一时竟分不清他是真不记得,还是在装傻:“你说呢?” “成婚之前,我不会做的,”沈玄苏伸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肩,语气里含着笑意,“我舍不得。” 婵鸢斜睨他一眼,索性起身下榻,取了外袍披上,又走到桌边倒了一盏温茶端到床头:“起来把茶喝了,昨夜酒喝得那样急,此时头疼不疼?” 沈玄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嗯,茶水还温热,到了胃里,舒服了些,好像昨夜说的那些胡言乱语就此忘却了,欸,只是说不清,心底的疼到底是缘何故?” 婵鸢隐约记得,昨夜他借着酒意说的那些委屈的话,心头那一角便软了下来:“我也忘记了,总之,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们都喝醉了,口不择言。” 沈玄苏偏过头看她,似笑非笑道:“我说了许多口不择言的话么?我怎么不记得了?我说的分明都是心里话。” 婵鸢一想起他昨夜眼角带泪的可怜模样,估计他现在是装傻逗弄她,若是真生气了又要吐血撞墙,只呵呵道:“反正你心里清楚自己说了什么,不用我提醒。” 门外,沈佑宁道:“醒了没有?我煮了醒酒汤来给你们。” 江鹤辞温声劝阻的声音紧跟着:“公主,您这一路端过来,已经洒了半碗了……” “剩的半碗也是好的。”沈佑宁道:“你别碍手碍脚,过去。” 婵鸢去开门,门外的沈佑宁端着一只瓷碗,碗沿果然湿漉漉的,洒了一路汤渍。 她看见婵鸢开门,愣了一下,随即探头往屋内张望:“你们居然就这样合衣睡了一夜?我兄长还在吗?昨夜你们吵成那样,我还以为今日要闹到父皇面前去呢。” 婵鸢接过她手里那半碗醒酒汤,尴尬道:“昨夜的事,殿下若是传出去半个字,怕是你兄长要气得吊死在树上。” “我嘴严得很,”沈佑宁飞快地补了一句,“但江翰林嘴严不严我就不晓得了。” 江鹤辞站在她身后,闻言无奈地拱了拱手:“臣……什么也没看见。” 沈玄苏从屋内走出来,已经理好了衣襟和头发,只是颈侧有一道昨夜被婵鸢抓出的红痕。 婵鸢甚至都不记得为何要抓他了。 沈佑宁一眼瞧见了,本来是想笑,又想起婵鸢被挠伤的伤处,登时皱起眉头:“兄长,你那玉容膏到底有没有用?” “这事不怪他,昨晚喝醉,我忘了上药。”婵鸢解释道,“今日便涂。不碍事,过两日就淡了。” 沈佑宁瞪了沈玄苏一眼。 江鹤辞在一旁正色道:“殿下,北燕使团昨日已过潼关,按脚程算,大约五日之后便能抵达云京。” 沈玄苏颔首,面色却算不上好,他破天荒地没再缠着婵鸢,简单吃过早饭便回了宫里。 五日转瞬便过,沈玄苏被政事绊住,顾不上来为难她,正好,婵鸢这些天都是白天在学社,晚上回西窗,等到北燕使团入城那日,云京的长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她熬了一个大夜,走到街上时,险些看花了眼。 彩旗招展,鼓乐喧天,一队身着狐裘皮甲的北燕骑兵策马缓缓行过大街,婵鸢去茶馆捧着一盏热茶,远远观望,打算看两眼便走。 可那队北燕骑兵行至茶楼时,为首那人忽然勒住了马。 婵鸢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 年轻的男人披着北燕皇室的麂子皮袍,面容被北地风霜打磨得棱角分明,一双狭长的鹰目微微眯起,穿过人群,落在她脸上。 廖西锦! 她没看花眼吧? 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廖西锦,眉目之间满是凌厉和不驯,婵鸢浑身冷汗,仿佛见了鬼,放下茶盏便要跑! 廖西锦已经纵身一跃,足尖点在马鞍上借力,身形拔地而起,一臂攥住了她的手腕,茶楼里惊呼四起,婵鸢整个人被一股蛮横的力道从窗内拽了出去! 天旋地转间,她落进一只铁铸般的手臂里,后背撞上坚硬的甲胄,下一刻便坐在了马背上,被廖西锦圈在怀中。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满街哗然,百姓们瞪大眼睛,北燕的骑兵们却像是习以为常似的,只是稍稍放慢了速度,将中间那匹马的周围空出些许距离。 廖西锦一只手勒着缰绳,另一只手牢牢箍着婵鸢的腰,散漫道:“旧友重逢了?付姑娘,别来无恙。” 婵鸢浑身僵住,脑中一片空白。 真是他,他没死……他竟然没死! 那场大火,难道是谁暗中偷放了他?他在朝中定有同党! 她偏过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廖西锦,震惊之余,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你明明——” 廖西锦笑了一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明明本王早该死了?” “滚开!”婵鸢下意识想要挣扎,可廖西锦的手臂纹丝不动:“你越动,我越不会放手。” 婵鸢浑身僵硬,她当然可以一巴掌扇过去,可她是东宫的人,北燕使团刚刚入境,若她当众掌掴北燕王,便是外交事故,朝堂上那些本就主张和亲的老臣,正好有了攻讦太子的借口。 她只能咬着牙,压低声音道:“燕王,请放我下去。” 廖西锦低下头,毫无预兆地偏过脸,当着整条朱雀大街成千上百双眼睛,在她脸畔轻轻一碰:“本王凭什么放你?这次重返大瀛,可是来向朔泓皇帝求娶你做王妃的,付婵鸢,你以为你们那些花花招式能瞒天过海?本王告诉你,不论你想了多少托辞,你必须嫁给我不可。” 婵鸢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她猛地偏过头避开他的唇,手肘狠狠向后一顶,却被他反应极快地避开。 廖西锦不怒反笑,箍着她腰的手纹丝不动,“大瀛的待客之道, 便是让未婚妻当街行刺本王么?”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北燕骑兵听得清清楚楚,几人哄笑起来。 就在婵鸢几乎要不管不顾地狠狠咬上那只箍着她腰的手臂,前方传来一阵整齐的铁甲铿锵声。 一队黑甲骑兵如潮水分开,横亘在长街中央,拦住了北燕使团的去路。 为首之人银甲映日,剑眉星目,胯下一匹乌骓马,手握一杆银枪,枪尖斜指地面,周身气势凛冽如出鞘的寒刃。 正是靖武侯景飞焰。 他端坐马背,目光掠过被廖西锦横置在马背上的婵鸢,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拱手道:“北燕王远道而来,我大瀛以礼相待。只是北燕王此举,似乎不合我大瀛的礼数。大瀛礼部有制,外邦使臣入京,须先至鸿胪寺递交国书,由礼部官员引导入宫觐见。这位姑娘乃东宫属官,并非市井民女,您这般沿途掳掠我大瀛女子,实属失礼,您不妨下马,另择雅处相谈,何必当街掳人,惹人非议?” 廖西锦勒住马,鹰目微微眯起,“靖武侯好大的口气。本王只是见这女子生得可人,邀她同乘一段,何来'掳掠'一说?” 景飞焰将银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铮然一声脆响:“她并未应允。在她点头之前,您的'邀'便是不请自来。按大瀛律法,当街强掳良家女子者,杖四十,流三千里。请北燕王放人。” 长街两侧的百姓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爆出一声叫好,紧接着便是一阵窃窃私语和压抑的欢呼,呵斥北燕人。 北燕骑兵们面色不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可景飞焰身后的玄甲铁骑纹丝不动,长枪如林,严阵以待,他们也不敢贸然行动。 廖西锦与景飞焰对视了几息,那双鹰目里的玩味渐渐褪去,冷意凛凛。 景飞焰一笑:“北燕王请快些做决断。“ 廖西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婵鸢,那股子恨意还没消,嘴角却重新浮起那抹散漫的笑,“既是大瀛的规矩,本王入乡随俗便是。” 他翻身下马,顺手将婵鸢也扶了下来。 婵鸢一落地,立刻后退数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她被那人箍在马上太久,腰侧隐隐作痛,衣襟在挣扎间被扯散了几道,领口微微敞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狼狈的模样,耳根烧得通红,又羞又恼。 婵鸢面色一沉,快步走进最近的一家成衣铺子,砰地一声合上了门。 铺内,店家大娘见她衣衫不整、神色仓皇,连忙取了一套成衣递过来,识趣地没有多问:“姑娘,快些换上吧,北燕人地处蛮荒,素来粗野蛮横,不讲道理的,咱们能躲就躲。” “谢谢店家。”婵鸢背过身去,飞快地换好衣裳,系好衣带,站在铜镜前深吸了好几口气,镜中狼狈的自己让她生出几分软弱之心,她突然就有些怕,说不出为什么,在命运脱离掌控之后,那种失落的不安全感会逼疯她。朝堂局势波谲云诡,瞬息万变,每个人走在大街上都是生死未卜的,动荡的乱世中,她想离开云京,想和西窗一起隐匿,这有错吗? 可是转瞬之间,她又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就算她无法掌控局势只能步步为营又如何?就算她是女子又如何?女儿家的贞洁清白固然重要,可重回一世的人不该这样困囿于世俗的眼光,若是谁都不愿意放过她,那她愿意放过她自己,若她非得嫁给廖西锦,那她一定杀了他。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廖西锦攥出的那圈红痕,想起前世的旧账和今生的新仇,在心底狠狠骂了一句。 廖西锦打定了主意要娶她,今日便当着全天下的面给她难堪,明天朝会上那些主和派的臣子一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届时,沈玄苏若是出头,便是因私废公,若他不出头,又是软弱可欺,不论怎么做都是错,因她得来的口舌之错! 廖西锦想用她来羞辱他,这一手叫他玩的好。 但是,他做梦去吧! 69. 第 69 章 廖西锦离开大街后,趁夜,召来了虞梵声。 虞府。 二人对坐。 廖西锦敲桌子道:“虞梵声,当时你我的盟誓,你可还记得?” 虞梵声也没想过廖西锦真能活着回来,谨慎道:“你远道自北燕而来,就这般心急?放心吧,当时我说过什么,我都认账。” “你记得便好。”廖西锦抬手推过桌上木盒,盒缝间漫出淡淡的药草异香:“我带来了能够延年益寿的汤药,你拿去,给皇帝服下,此汤药性绵软,绝非烈性毒药,日日少量服食,只会让天子日渐体虚神乏,缠绵病榻,外人查不出半分毒害痕迹,只会当是年岁渐长,龙体衰败。到那时,我会扶持睿王上位,你们虞家便能独掌后宫,把持朝堂。” 虞梵声道:“可沈玄苏眼下步步紧逼,前日,新提拔慕容一族把控刑部与大理寺,四处搜罗不利于虞家与睿王的证据,云京街头又流言四起,都说有一股势力暗中作乱,人心惶惶。我若将这汤药送入养元殿,稍有半分差池,便是满门抄斩的谋逆大罪,容不得半点马虎。一旦药渣被东宫人手扣下查验,你我筹谋尽数作废。” 廖西锦微微倾身,蛊惑道:“正因沈玄苏四面树敌,众人与他势同水火,若是能引起全城百姓诟病太子,睿王、二殿下便能坐收渔翁之利。再者,我北燕使团早已在城中布下人手,今夜便会假扮东宫侍卫烧杀抢掠,污他名声,拖住沈玄苏所有精力,他自顾不暇,哪有闲心紧盯御药房?” 虞梵声沉默。 廖西锦屈起手指,敲了敲木盒:“事成之后,北燕愿鼎力扶持睿王登上帝位。若此事败露,我北燕铁骑即刻压境,你逃命便是,这笔买卖,于你而言稳赚不赔。” 虞梵声望着盒中封装完好的汤药,沉默良久,终是伸手将木盒揽至身前,眼底翻涌着野心与狠戾:“好,我会设法让皇帝服下。只是你切莫忘记承诺,若日后我虞家深陷险境,北燕必须兑现今日所言,不可弃我们于不顾。” 廖西锦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笑,举杯遥遥一敬:“盟约在前,天地为证,我北燕从不背弃盟友。只盼虞大人莫要临阵退缩,耽误了你我共同的大业。” 当夜,云京大乱。 婵鸢从睡梦中惊醒,门外已经等了不少人,全都是赶着要来见她的探子们。 婵鸢披衣下地,推门而出,看着眼前惶惶不安的探子们,她把人带到前厅,挑了个最冷静的蛇使问:“何事急着找我?” 蛇使道:“今夜云京大乱了,整条护城河旁边的百姓家都被打砸,那些人蒙着脸,身手矫健,绝对是有组织的,不是寻常的小偷小摸。” 婵鸢皱眉:“还有人闯进住家?官府不管吗?” 蛇使拱手道:“回主子的话,官府的人去了,但是……那些人穿的是东宫侍卫的墨竹服,我见过几个人的脸,是今天和北燕王一起进京的人。那些人本就是生面孔,很多百姓都不认识,还以为是太子的人横行霸道,官府自然不敢管。” 婵鸢语塞:“……岂有此理?” 另一蛇使连声道:“那些百姓遭了难,只能跑到虞府开设的灾民救济庄里去,虞溪正在那里,带着郎中给受伤的人包扎伤处,主子,该怎么办?” 婵鸢愠怒,“这里面果真有虞氏的参与?无耻之徒!蓝峥!” 蓝峥出列:“属下在!” 婵鸢冷冷道:“今日北燕人进京,廖西锦不怀好心,八成是他们的人在搅乱一潭浑水,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我们还无从得知。但西窗所有人,必须守在太子身边,西窗如今与太子密不可分,共同进退!” “蓝峥,你带人带队与巡防司一同巡城,抓捕活口,全部押入大理寺临时牢中,所有冒充太子行凶者,严刑拷问!势必要逼他们说出是受谁指使演戏!” 蓝峥:“是!” 婵鸢又道:“蛇使,你们负责协助大理寺审讯,记住,审讯全程要让城中百姓、各地流民围观,记录供词画押存档,抄录告示贴满云京街巷,再设一处流民安置点,用我私库,钱粮施粥,发放御寒布料,医治伤病流民,动作要快!” 蛇使们领命,鱼贯而出。 婵鸢好不容易酝酿起的困意就此打消,她这才发现,沈玄苏不在太子府里。 是了,自从北燕王进京,沈玄苏便一直留在宫中。 婵鸢心下不安,怕沈玄苏不知道宫外发生了什么事,当即前往宫禁。 宫禁之中,显然还不知道宫外发生的剧变,前来报信的侍卫没有允许,夜里不准随意进出宫廷。 沈玄苏与礼部商议下月初八的婚礼之事,正欲离宫,便看见婵鸢朝他飞奔而来。 沈玄苏的脸色不大好,婵鸢这样忧心想着,扑进他怀抱,低声说:“殿下快随我出宫吧,外面乱作一团,大事不好了。” 沈玄苏将她拥了个满怀,摸了摸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嗯,我知道了,跑什么?仔细摔了跟头,这路上时不时也有小石子。” 婵鸢就在他温和的嗓音里被安抚下来,“殿下,为何夜半不归?” 沈玄苏牵住她的手,慢慢往回走:“在商议婚礼的事宜,等着急了么?抱歉,我忘了跟你报备。” 婵鸢的心跳一点点平复下来,她深吸一口气,“你怎么还有心情寻思这些有的没的?” 沈玄苏看了她一眼,眼含笑意:“天塌下来也阻拦不了我娶你,谁敢拦,我要他的命。” 婵鸢不忍心将自己一直想要离他而去的念头说出口,佯装嗔怒道:“那你之前还说,若是走上不归路,便放我走?” 沈玄苏悠哉道:“我知道你本意不想嫁我。” 婵鸢一惊:“……就算是吧,可如今,我好像只能嫁你了。” 沈玄苏弯眸轻笑,将她抱上宫外侧停放的马车,自己也坐进去,放下轿帘,才道:“之前我是这样宽容大度地想了一番没错,也劝说我自己接受了。可今日,廖西锦当众对你不轨,我发觉我还是不能放你走,我恨其他所有接近你的男人,若我真要放你走,必然是我命丧黄泉之时。” “好了,不许说了。”婵鸢别过头去,“我不愿意听这样丧气的话。” 车厢里烛火摇曳,沈玄苏望着她心事重重的侧脸,“不丧气。我会活得很长久,长到生生世世困住你。你也只能嫁我,若是嫁了旁的人,我照样是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婵鸢心口微颤,说不清是暖意还是酸涩。 她方才在宫外目睹满城祸乱,满心都是朝堂倾覆、人心尽失的惶恐,可一落入沈玄苏身边,所有紧绷的神经,竟都下意识松了大半。 沈玄苏温声道:“我知道你在忧心什么,今夜云京大乱,是廖西锦的手笔。” 婵鸢错愕地看了他一眼:“你的耳目是如何告诉你的?” 沈玄苏垂着眼,长睫覆下,掩去眸底翻涌的戾气,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异常平静:“飞鸽传书。北燕生人假扮东宫侍卫为非作歹,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所有污名尽数扣在东宫头上,还有虞家,居然借机开设救济庄,收买民心,更有人借乱局,坐收渔利,真是明目张胆,当我是死人。” 婵鸢气不打一处来,揉了揉眉心:“呸,我早料到此人潜归云京,绝不会安分,你别这样咒自己了,难听。” 沈玄苏淡淡启唇:“这也不是空穴来风,当时廖西锦与虞梵声结盟,被我撞破,此番随使团入京,应当是带着倾覆朝局的阴谋而来。只是我没想到,他出手如此迅猛毒辣,一夜之间,便要断尽我根基。” “还有更凶险的。”婵鸢很是忧虑,“我怀疑今夜乱局只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必然另有图谋。” 沈玄苏眸色骤然一沉,“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他们污我残暴失德,是为了让我日后辩解时,无人信服。搅乱京城,是为了转移所有人的视线,掩护某些毒谋。” 婵鸢叹气:“也许这是一招声东击西,真真是气死我了。” 沈玄苏却没有半分颓败的意思:“局势看似一边倒的溃败,可你做得很好,临危不乱、火速布局,已然替我稳住了大半。委屈你了,鸢儿,夜里不得安睡,还要替我撑起残局。” 婵鸢望着他的明眸,低声道:“我不委屈,这算什么?只若是……百官观望,民心被夺,诸方联手,北燕作乱,殿下真的有把握翻盘吗?” 沈玄苏转头望向她,烛火落进他漆黑的眼底,温柔又笃定,他将她凉凉的手紧紧裹在掌心,指腹贴着她的手背:“鸢儿信我吗?” 婵鸢怔了怔。 她从前总想逃离他的偏执,逃离这步步杀机的帝王权局,可一路走来,风雨同舟,进退与共,西窗依附东宫,她早已和他绑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缓缓点头,声音轻却坚定:“我信。” “那我便权当是为了咱们,尽力一试。”沈玄苏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眼底闪过凌厉锋芒:“他们想借一夜之乱,定我败局。可我立足之势,从不怕群狼环伺。” 马车缓缓驶入太子府地界,外头的喧闹声渐渐近了,隐约能听见巡城士兵的呼喝、百姓的呜咽。 婵鸢掀开一丝车帘,望向漆黑纷乱的夜色,心头一软,所有的不安尽数消散。 她没有回头,平静说道:“殿下还不明白吗?若你胜了,我自然欢喜。若你败了,我亦与你共进退。若你必成死局,我亦不会苟活,待我安顿好家中母亲,便同你共赴乱世。” 沈玄苏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缱绻缠绵,却有几分遗憾:“我从没想过要你陪我赴死。我筹谋半生,争储平乱,步步厮杀,这些生死之事,都与你无关。若真到绝境, 我会早早安排人送你和令堂远走江南,远离云京这趟浑水。” 婵鸢闻言微微偏头,鼻尖擦过他的下颌,摇了摇头,语气执拗:“殿下不必费这番心思。我付婵鸢从来不是贪生怕死,独自逃生的人。西窗上下尽数依托东宫,我与你牵一发而动全身,何来独自脱身的道理?” 何况她早已放不下他。 从前总想着挣脱他的束缚,逃离东宫牢笼,可一次次危难并肩,她心里清楚,早就走不掉了。 这一世,不知终点在哪里,却更加凶险,只能和他一道,一点点为自己挣出个活路来。 沈玄苏俯身轻轻揽住她的腰,墨色衣料裹住她单薄的身子,“是我不好,总让你身陷险境。” 他埋在她肩窝低叹,片刻后重新抬首,眼底重燃锐利坚定的光,“但今日我向你许诺,绝不会走到玉石俱焚那一步。” 婵鸢缓缓抬起双臂抱着他:“这个,我也信你。” 沈玄苏享受着她软绵绵的拥抱,抬手拭去她鬓边被夜风拂乱的碎发:“这世间被我放在心尖上的,唯有我的鸢儿,只需扫清这群内外勾结的奸佞,朝堂尘埃落定,无人再敢阻拦我们的婚事。” 婵鸢虽然心里没谱,也照例是顺着他道:“好,听你的就是了。” 马车行至护城河畔时,被一群从巷口涌出的流民挡住了去路。 沈玄苏撩开车帘,吩咐赤宁带人去疏导人群、分发干粮,又让随行的侍卫将几名伤势较重的百姓扶上随行的板车送往医馆。 正忙碌间,前方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马蹄声,伴着一道慵懒而倨傲的笑。 “太子殿下,好巧。” 廖西锦骑在马上,怀里搂着一名浓妆艳抹的北燕侍妾。 那侍妾生得妖娆,正拈着一缕发丝往他胸口蹭,被他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脸颊,像是在逗弄一只听话的猫儿。 他的目光越过满街的狼藉和流民的哀哭,落在婵鸢身上,又移向沈玄苏,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殿下真是勤政爱民,夜半还要亲自出来巡视?本王方才在接风宴上多饮了几杯,正带着美人出来散散酒气,不想便遇上了。” 他低头亲了亲侍妾的发顶,再抬眼时,眼睛里满是戏谑与挑衅,“说起来,殿下的侍妾,本王一直倾心,生得好,性子温驯,难怪殿下寸步不肯放手。只是侍妾终究是侍妾,姑娘这样的品貌才情,若是跟了本王,便是北燕的正妃,日后母仪草原,何等风光?殿下若真心为她好,何不放她一条更好的路?” 婵鸢攥紧了袖口,冷冷地望着马背上那个狂妄至极的男人。 白日里被当街轻薄时她没有出声,此刻当着沈玄苏的面,她也不想因自己挑起两国争端,她讨厌那种感觉。 沈玄苏没有看廖西锦,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招了一招。 暗处不知何人现出身形,弓弦在夜风中发出一声震响,随后,一支羽箭从天而降,擦着廖西锦的耳廓掠过,噗的一声闷响,直直扎进他身后那名侍卫的咽喉! 侍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瞪大了眼从马背上栽了下去,砰地砸在青石板地上,很快就没了声息。 流民们更是乱作一团,巡防营的兵士焦头烂额,廖西锦怀里那个侍妾立刻吓得忘了撒娇,脸色惨白地蜷在他怀里不敢动弹,“大王……” 廖西锦缓缓转过头,看了看地上那具尚未凉透的尸体,又回过头来,“这是何意?” 沈玄苏只略略瞧了一眼,疏淡如常道:“北燕王远道而来,孤本该尽地主之谊,只是这云京城里的路不太平,夜间行路,自当细心仔细,你身边的下人办事不力,死得其所,你也无需担心。” 廖西锦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冷冷道:“殿下这般不留情面,是在向本王示威?本王不过是说句真心话,殿下便动手杀人,这便是大瀛的待客之道?本王此行是为两国邦交而来,殿下不会是想在这街上一箭毁了盟约吧?” “两国邦交啊,”沈玄苏低声重复了一遍,轻轻笑了一声,“你还敢提?北燕使团进京当日,便有人冒充东宫侍卫沿街打砸,放火烧了护城河沿岸十七户民居,打伤百姓四十三人,其中六人重伤,还有一名七岁女童被踩断了腿,这些都是我大瀛的子民。北燕王今夜带着美人大摇大摆走在孤的街道上,想是笃定无人敢对你下手。该不会,这都是阁下惹出的祸事?” 廖西锦心头怒火中烧,早知道沈玄苏自幼体弱多病,却生了一副狠绝心肠,险些被他三言两语绕了进去,只得将侍妾按在怀中,冷笑道:“本王不屑于做这些,不过是大瀛天朝气派,本王不设防罢了。更何况,本王这次来,可是抱着合作的态度,大瀛出贵女,本王不过是想要一个付婵鸢,何必为了个女人大动干戈?” 沈玄苏垂眸一笑,轻声道:“孤的女人,只怕你无福消受。” 70. 第 70 章 这边正乱,旁侧的驿馆小道间,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被两名士兵反剪双臂按在地上,间或掺着几句生硬拗口的云京官话,语气激烈,似在争辩控诉。 士兵粗暴地将人拖拽至廊下,婵鸢打眼一看,心里泛起嘀咕。 此人高鼻阔眉,骨架宽大挺拔,穿着金线织锦长袍,分明是西域三十六国人的样貌特征呀? 西域的国情比较复杂,百年前,中原王朝曾出兵西征,想要收服西域,苍狼大汉率游牧民族苦战三年,凭借戈壁天险,重创中原大军。 中原损兵折将后无力再战,中原改朝换代,苍狼大汉便与大瀛先祖皇帝签下平等和约,两国通商往来。 但就算是这样,寻常西域人若没有官凭文书,也根本不许擅自踏入云京腹地。 这般关头,他孤身混进京城,究竟是何目的? 周围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却没有人听得懂他的话,只是指指点点地议论着这蛮子是不是偷了人的东西。 那两名士兵显然也听不懂,不耐烦地将他的脸往青石板上摁:“闭嘴,吵什么!” 沈玄苏却走过去,站在那壮汉面前,用西域话说了些什么。 那壮汉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燃起一簇火光,急切地回应了一大串话,语速极快,带着哭腔,像是要把一肚子苦水全都倒给这个唯一能听懂他说话的人。 其实沈玄苏会说西域话是很正常的,可能全大瀛也找不出第二个比太子还会说西域话的人。 谁都知道太子在西域做过质子,那段记忆不仅是国殇,更是耻辱。 婵鸢有些担心他,怕他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来。 那边沈玄苏听着,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婵鸢的心也跟着一提,生怕对方夹杂着什么骂人话,准备挽起袖子上前去。 沈玄苏侧过头,对众人说:“他是瀚漠国人,来沧州做生意,被抢了马队和妻女,一路追到云京,他宁可不要马,也只想要回自己的家人。” 婵鸢望着那壮汉满脸的风霜和眼底绝望的恳求,叹了口气:“此事应交由西域都护府主办,不过既然他来了这,便由大理寺彻查为好。眼下大理寺扣押着大批冒充东宫作乱的乱党,正好一并审讯核对。瀚漠疆域辽阔,与大瀛、北燕不相上下,不管是谁无故劫掠他国商民,都万万不可草率了结,若是处理不好,有可能引起争端。” 地上壮汉听懂几句云京官话,闻言当即用力磕头,粗糙额头磕在青石地上闷响连连,口中不断吐出异域语言,声声哀切,他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双手捧到沈玄苏和婵鸢面前。 那是一枚哨子,用雁骨磨制而成,表面温润光滑,显然被摩挲了许多年。 他的西域话又快又急,沈玄苏听着,神色微微一动,接过那枚雁哨,将那人的话一句一句译给婵鸢听。 “这是雁哨。大雁是忠贞之鸟,终生只有一个伴侣。若我们日后需要他的帮助,便吹响这枚哨子,大雁会替我们传递消息,他的族人无论在何处都会赶来相助。他还说——” 沈玄苏顿了顿,垂下眼睫,声音放轻了几分,“他的妻子也和你一般美丽,他很爱她。” 婵鸢看着那枚雁哨,却只觉得浑身的血在一瞬间冻住了。 她认得这枚哨子! 前世沈玄苏缠绵病榻、被夺权那日,正是这枚雁哨被虞氏从东宫搜出,晋王污蔑他与外敌私通,他被百官围攻,没有人替他辩解,没有人信他。 婵鸢一直不知道这哨子是从哪里来的,原来是一个西域人给他的! 所以说……他分明只是救了一个西域人,却被污蔑叛国! 难道,命运再一次回旋,提醒她仍未逃脱该死的宿命? “鸢儿?” 沈玄苏察觉她脸色不对,低声唤她:“怎么了?” 婵鸢猛地回过神,将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去,扯出一个笑来:“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哨子很特别。殿下,既然他千里迢迢追到云京来,我们便帮他一帮,西窗在城西有安置流民的落脚处,先让他去那里歇一晚,明日再派人去查他妻女的下落。” 沈玄苏点了点头,婵鸢便吩咐蛇使护送那壮汉去安置点。 再一回头,沈玄苏眉头一皱,按住了左肩,面色骤然苍白,捂着肩膀的手指微微发颤。 婵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北燕士兵中的某一个,正大摇大摆地从沈玄苏身侧走过,肩甲故意撞上了他的左肩。 那武士回头看了一眼,用北燕语朝同伴说了句什么,语调轻佻而鄙夷,几个人哄笑起来。 婵鸢没有听懂那句北燕语,但她看懂了他们脸上的表情。 那股熟悉的、被人当众羞辱的屈辱感,和沈玄苏当时被百官围攻的画面一起涌上来。 她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想也没想便冲上前去,一把揪住了那武士散落在铠甲外的长发:“你笑什么?” 那武士比她高出一个头,被她这一拽扯得整个人弯下了腰,惊怒交加地转过头来,对上一双冷得像淬了冰的桃花眼。 武士:“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婵鸢听不懂,“说什么话?你撞了人,不会道歉吗?” 那武士被她揪着头发挣脱不得,周围的人群发出压抑的哄笑声,他的同伴们面面相觑,竟没有人敢上前。 他涨红了脸,用生硬的官话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对、对不起!” 婵鸢才松开手,退后一步,冷冷地目送他狼狈地追上同伴。 “找打。” 她转过身,回到沈玄苏面前,担心问:“他撞到你伤口了是不是?疼不疼?” “痛……”沈玄苏捂着肩膀,微微偏过头,垂下眼睫,月光正清冷,落在他秾艳的脸上,一小片淡青的流影就这样一点点漫上他的脸和唇。 “鸢儿,原本不必为了我生这样大的火,他们不过是些粗人,我回去让程太医重新包扎一下便好。” 婵鸢看着他这副模样,真是心疼:“我这叫发火吗?我还没杀了他们呢!他们凭什么这么对你?仗着有北燕使团的身份便敢当街行凶,仗着有虞氏撑腰便肆意妄为!叫他们等着,我不会让他们好过!” “气大伤身。”沈玄苏安抚她道,又牵着她的手往回走:“我只是痛一痛,很快就好了,本就是不值得的。” 婵鸢不听他的:“你不要管我。” 看她那姿态,活像一只炸了毛的母豹子。 当夜,北燕使团驻扎在城西驿馆的马厩忽然起了火。 火势不大,却烧毁了囤放粮草的三间库房,连带着将北燕人从草原带来的几十匹战马惊得四散奔逃,满城乱窜。 巡防营的人赶到时,只看见几道黑影像水蛇一般消失在屋檐尽头,看身形像是女子,却身手极其矫健,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 廖西锦披着外袍站在驿馆门口,望着那片尚未燃尽的火光和满街追马的北燕士兵,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铜盆,用北燕语骂了句极难听的话。 翌日清晨,廖西锦换了一身隆重的玄色朝服,领口镶着紫貂毛,腰间佩着北燕王庭的金刀,要进宫去向皇帝讨个说法。 他很怀疑是付婵鸢那女人寻衅滋事! 可他刚走到养元殿门口,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殿中帐幔低垂,皇帝面色蜡黄地躺在龙榻上,呼吸微弱而急促,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精气神。 四皇子正跪在榻前,亲手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皇帝喝药,身侧的侍女一边将皇帝嘴角溢出的药汁一点一点擦干净。 廖西锦站在殿门口,望着龙榻上那个病入膏肓的皇帝,那团堵在胸口的怒气忽然便散了。 看来,虞梵声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他便没有进去,只是微微弯起唇角,朝龙榻的方向行了个礼,转身便退了出去。 他不用告状了,皇帝的性命已经攥在了他手里。 他刚退出殿门,贵妃吕氏便从侧殿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着了一身素净,未施脂粉,鬓边只簪了一朵素白的绒花,手里端着一盏刚煎好的药。 “陛下,”她走到榻边,弯下腰,温柔地替皇帝掖了掖被角,然后侧过头,对四皇子柔声道:“珣儿,你守了一夜,回去歇着吧。凌瑶怀着身子,正是要紧的时候,你多陪陪她。你父皇这边,有我。” 四皇子点了点头,将药碗搁在案上,朝龙榻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殿。 贵妃目送他走远,才缓缓直起身来。 她垂下眼,看着榻边那碗尚未饮尽的汤药。 她端起那碗药,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 那股药味很浓、很 苦,可在那苦味底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 她认得这味道,父亲曾从北燕带回一麻袋的樱红毒草,制成了药丸。 “来人,去换一床厚些的锦被来。陛下体寒,这药须得趁热喝。” 贵妇将药碗重新搁回原处,眼底那一抹冷意,转瞬便被那副端庄而憔悴的面容掩了去。 此后一连四日,皇帝不曾上朝。 贵妃日夜守在养元殿侍疾,亲手煎药、喂药、擦身,朝中百官皆赞其贤德。 唯有慕容太师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这日散朝后,他独自留在内阁值房,研墨铺纸,笔锋苍劲地拟了一封联名奏疏,以后宫嫔妃不宜长期独侍帝王养病为由,请陛下增设多名太妃、公主轮值伴驾,拆分贵妃单独侍疾的机会。 署名处,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率先落笔,紧跟着是几位宗亲勋贵。 奏疏递到内阁,晋王垂眸看了片刻,提起朱笔,批准了。 与此同时,大理寺的临时牢房里,慕容棣正坐在长案后面,案上堆着半尺高的供状。 蓝峥抓回来的那几个活口在三日三夜的连审之后终于有人松了口。 那人是北燕使团的随行侍卫,被同伙暗中排挤,分赃不均心生怨恨,被慕容棣软硬兼施地审了半宿,终于供出实情。 他在供状上画了押,供词写得明明白白——他受廖西锦身边亲卫指使,假扮东宫侍卫在城中行凶,栽赃太子。 慕容棣将审讯全程向百姓开放,公堂外挤满了围观的士子和流民,他将抄录供词的告示贴满云京街巷,尽心尽力为太子奔走,很快,街头巷尾的舆论从“太子失德”变成了“北燕栽赃”。 晋王翻看完慕容棣呈上来的供状,忽然问身侧的幕僚:“慕容家的小女儿,今年多大了?” 幕僚一愣,翻了翻手边的世家录,答道:“慕容太师的长孙女,单名一个芙字,今年刚满十四,尚未许婚。据说生得极肖皇后娘娘年轻时的模样。” 晋王微微颔首,“皇兄龙体欠安,本王日夜忧心。宫中阴气过重,不若为皇兄纳一桩喜事冲喜,既然慕容氏幼女慕容芙年方十四,容貌端正,性情温婉,与皇兄颇有缘分,若皇兄恩准,本王愿亲自操办此事,为皇兄祈福。” 消息传到慕容府时,慕容棣正在书房里整理大理寺的案卷。 “什么?放屁!” 他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哗啦作响,抄起外袍便往外走:“芙儿才十四!冲什么喜,冲谁的喜!晋王这是拿我慕容家开刀,嫌我们碍他的眼了!” 他大步流星地闯进东宫,沈玄苏还惊了一惊。 慕容棣来不及行礼,一撩袍便要跪下去,被沈玄苏抬手虚扶了一把:“殿下!臣本不想为了这种事来叨扰,可实在是别无他法!晋王已经撕破脸了,臣只能来求您!” “你不必跪,事情孤已经知道了。”沈玄苏示意他坐下,又让赤宁上了盏热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父皇需要的是静养,而非挑选妙龄女子冲喜,孤深知父皇的品行,他若是清醒,也不会允许晋王做出这等事,若是嫁进皇家,不过是在深宫中蹉跎一生,慕容家的女儿,应当有更好的前程。” 慕容棣愣了愣:“殿下的意思是……” 沈玄苏饮茶,“骊山郡守储辽的儿子储枫,年十八,丰神俊朗,文武双全。孤在宫中见过他一面,品性端正,堪为良配,把芙儿嫁去骊山,许一个与她年岁相当的好儿郎,远离云京纷争,想必,也是慕容太师所求。” 沈玄苏从案上拿起一封已经拟好的书信,两指夹着递给他,“孤已修书一封,叫储家的人赶在晋王再开口之前到京城来。这门亲事,孤替你慕容家做主了。” “臣……谢过殿下!”慕容棣接过那封信,望着信封上那道龙飞凤舞的朱红火漆,喉头一哽,站起来深深行了一礼,转身大步出了东宫。 沈玄苏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才轻轻舒了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左肩。 婵鸢从屏风后转出来,将手中新沏的白茶搁在他手边,弯腰替他理了理肩上微乱的纱布:“事情做的这么绝,你真的不给晋王留一丝体面了?” 沈玄苏摇了摇头,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然后侧过头来望着她,“是他们先逼我的。” 婵鸢有种不好的预感。 71. 第 71 章 沈玄苏说完,低声咳嗽,婵鸢低头看,怀中唇红齿白的太子殿下闭上了眼睛,病殃殃地咳了两声,以手掩唇,一副不堪重负的孱弱模样。 他那双似水非水含情目一抬,递了一道秋波给婵鸢,婵鸢装作没看见。 真是看了他就上火。 婵鸢道:“莫说别的。你许了人家好姻缘,是不是也有心拉拢骊山褚氏?” 前世,褚氏曾是围攻陆观澜的重要势力方,沈玄苏以慕容家的婚事拉拢此人,算是慧眼识珠,但前世的沈玄苏与褚辽只是泛泛之交,不算盟友。 婵鸢起了点疑心,想问一问。 沈玄苏总不至于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吧?那也太巧合了。 沈玄苏抚摸着婵鸢的乌黑长发,若有所思道:“过了骊山,就是瀚漠国的疆土,褚辽郡守手握西境十万边防铁骑,世代戍守郡关隘口,扼住通往瀚漠、北燕的要道,这般兵权,孤怎会不动心思?如今北燕虎视关外,朝中能征善战、不依附外戚宗室的武将寥寥无几。褚辽为人刚正不阿,素来厌烦党羽弄权,我如今四面楚歌,于边防拉拢褚氏,于朝堂拉拢慕容氏,这两手棋缺一不可。” 婵鸢给他处理好伤口,把他的衣襟合拢,坐在他对面,斟茶道:“可褚氏向来中立,从不掺和储位之争,仅凭一桩秦晋之好的交情,他未必肯全然站在你这边吧?” 沈玄苏顺势接过她递来的茶,吹了吹茶汤上漂浮的水沫,淡淡道:“可是当下,除了这样做,我别无他法,不论他是否站在我这一边,我总要试试的。也许很多事情只有做了才知道对错,尽心竭力即可,成败由天定吧,我能尽力一试。” 听他这样平和的语气,婵鸢原本不安的心稍稍安定,抬腕饮茶,附和道:“也是。我看,此事暂且压下,眼下北燕乱局未平,不宜过早放出风声,免得晋王暗中设计,离间你与骊山的交情。” 沈玄苏一笑颔首,“学社那边可受城中乱局波及?你同佑宁打理得还顺利吗?” 婵鸢很震惊,他居然在这种乱七八糟的时候还惦记着女学,托着下巴,兴致勃勃道:“学社是办起来了,诗社也办起来了,周围有公主府的驻军把守,一切平稳。如今授课诸事都交由聘请的女先生打理,条理分明,我与佑宁不必日日守在那里。而且,底下平民私塾更是热闹,寻常百姓家的女孩只要每日捐一枚鸡蛋抵束脩,就能读书了,那枚鸡蛋呢,便是她们当日的午膳,贫寒人家也负担得起。” 沈玄苏抬了抬眉,修长五指托起茶盏,垂眼道:“如此便好。乱世扰攘,女子多无求学门路,能给她们一阙安然读书的天地,是莫大的善举。” 婵鸢干脆伏在案几上,微微探身凑近他,沈玄苏正举杯饮茶,凤眸隔着杯沿看过来,乌睫开合,眼瞳含笑,似乎在问她:这般靠近,是为何意? 婵鸢瞧着他这副万事不动声色的端正模样,心道又是假正经,提议道:“这些日子你我奔走内外,都没能好好吃一顿安生饭。我们去解语阁用膳如何?他家水晶蹄花软糯滋养,最适合补你缺掉的那些血啊肉啊什么的。” 沈玄苏低声问道:“只我们二人前去么?” 婵鸢漫不经心道:“你还想要谁来作陪?要么把赤宁叫上吧,他惯爱吵闹,肯定不会让场子冷下去。” “不要。”沈玄苏一本正经道:“解语阁西北角挨着春青楼,那处鱼龙混杂风月喧嚣,赤宁年少心性不定,我怕他常去会沾染轻浮习气,耽误前程。” 说罢他放下茶盏,手指一抬,勾住婵鸢搁在案上的手腕,软声求道:“难得寻一处清静吃食,我只想与你单独相伴,旁人不必叨扰。” 婵鸢咳嗽一声,忍着笑,慢悠悠地逗他:“听你说得这般清楚,倒像是对那片地界熟门熟路。莫非你从前常往那边闲逛?” 沈玄苏正色:“胡说什么!东宫案卷、城防舆图,我平日里皆要过目,城中各处街巷景致要知晓,那些藏污纳垢之地,詹事府也是一一记在册中,只为防备生乱。我只是看过罢了,鸢儿这般揣测,未免太冤枉我。” 婵鸢装模作样地“哦”了声:“那便信你一次。” 二人驱马车,去解语阁。 婵鸢不放心,怕出事,还是叫了西窗的人随时跟着,不叫沈玄苏知道就好了。 解语阁是云京有名的雅舍,阁内灯火层层叠叠,一楼是敞厅,宾客满座,搭着一方花梨木的舞台,琵琶与玉板声错落,热闹得很。 二人寻了一处临窗矮桌落座,隔栏便能看见楼下舞姬水袖翻飞。 伙计很快端上满满一桌菜肴,炖得脱骨的水晶蹄花摆在正中,鲜汤升起白雾,各色精致小菜层层铺排。 婵鸢举筷不停,蹄花、酥糕一碟接一碟往自己碟中拨,尝了几口,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再睁眼时,发现沈玄苏面前已空了两碟。 婵鸢忍不住用银筷轻轻敲了敲他碗沿,“瞧你这胃口,伤势刚好便这般能吃,当心夜里积食难安。” 沈玄苏将蹄花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若不趁眼下安稳,多吃些美味,待到三媒六礼完备,将你娶入东宫那日,我哪来力气抱你进洞房,共度良宵?” 婵鸢一口茶险些呛进鼻子里,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沈玄苏吃痛,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婵鸢道:“你说得好似我们朝不保夕,吃了上顿愁下顿,与沿街逃难流民别无二致。” “就算真有一日要亡命逃亡,也得先填饱肚子再动身。”沈玄苏又夹起一块蹄花,慢悠悠地蘸了蘸酱汁,“便是绝境临头,也要做个饱死鬼,才算不辜负自己。” 婵鸢斜睨他一眼:“这般说来,殿下的心愿倒是朴素得很。” “食色,性也,孔圣人尚且无法免俗。”沈玄苏抬手抚过自己肩头锦袍,“褪去这身龙袍,你再看我,和街边摆摊的贩夫走卒又有什么两样?一样要饱腹御寒,一样逃不开生老病死,心中亦有牵挂放不下。” 婵鸢瞧着他清俊温润的眉眼,笑眯眯出口打趣:“殿下生得一副好皮囊,若是换上舞衣登台一曲,台下抛来的红绡彩缎堆积如山,怕是能将你整个人都埋住。” 沈玄苏唇角漾开一抹清艳浅笑:“在你眼中,我除却容貌,便再无半分长处?” 婵鸢扳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给他听:“自然不是。你提笔写字风骨卓绝,亲手绘的山水扇面精妙无双,就连卧病在床,孱弱咳嗽时都好看,无病无灾时更是风姿出众,眉眼、指尖,从头到脚,处处皆是过人之处。” 沈玄苏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听你这般讲,合着我在你心底,只是个空有容貌、不堪大用的绣花枕头?” “就算是,那也是天底下独一份,最好看的绣花枕头。”婵鸢弯眼笑起来。 沈玄苏无奈摇头,挥手换来伙计,撤去清茶,换了一壶米酒。 酒液浅酌入喉,他把那盏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斟满,婵鸢忍不住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由衷道:“我只是想让你松一松心神。这些时日朝堂内外风波不断,你日日愁眉紧锁,我瞧着心里也难受。从前阿娘同我说,人世沉浮起落皆是寻常,为官之人,难免遭贬谪、受构陷,人这一生修的从来不是权位,是心性。只要护住自身平安,熬过低谷,总有柳暗花明的一日。” 沈玄苏抬眸牢牢望着她,眼底翻涌着难言的温柔:“江山易改,知己难求。原来,这世间知我者,懂我者,唯有清风、明月、婵鸢也。” 婵鸢被他看得心头发烫,连忙偏过头,装作专心观赏楼下堂中翩跹起舞的舞姬,避开他灼热的目光。 恰在此时,酒楼正门传来一阵喧哗。 婵鸢随意一瞥,手猛地一顿,连忙伸手轻拍沈玄苏的小臂,压低声音:“你看,那不是你九弟睿王?他怀中还搂着一名陌生女子,我看这身段,像是扬州瘦马,他不是才新婚不久?虞溪性子骄傲,他居然敢出门觅鲜?” 沈玄苏方才柔和的眉眼骤然一凛,覆上一层冷沉:“事出反常必有妖,跟上去看看。” 二人无心再享用宴席,借着二楼竹林屏风作遮掩,随睿王一行人,到了走廊尽头最偏僻的一间雅间。 薄薄竹帘隔出一道缝隙,恰好能听清隔壁雅间的交谈之声。 但是雅间门紧闭,门前守着两个侍卫,沈玄苏没有靠近,只是牵着婵鸢拐进了隔壁那间空置的小室。 雅间内,睿王正与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对面落座之人乃是魏嵩,金吾卫统领,与景飞焰分庭抗礼,二人互为制衡,是朝中一股不容小觑的武官势力。 魏嵩言语间对景飞焰颇为不满,说他独断专行,多次在朝中弹劾其他武将。 睿王笑着亲自替他斟满酒,说景飞焰再嚣张也嚣张不了多久,有他做主,日后朝中再有弹劾的奏折,他会替魏将军压下来。 魏嵩显然已有几分醉意,大着舌头表忠心,拍着胸脯说:日后殿下若有差遣,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婵鸢听得心头一紧,不知道魏嵩一介武将听明白没有,睿王言语间尽数是拉拢京中闲散官员的意思,借北燕索要和亲一事,要自成一党。 不过瞬息功夫,雅间内脚步声杂乱,婵鸢和沈玄苏对视一眼,觉得不好!推门而入时,屋中只剩几名打杂的随从小厮。 但是桌上茶盏尚有余温,估计睿王与魏嵩早已从后院暗门遁走,不见半分踪影。 沈玄苏面色沉冷,望着睿王消失在夜色中的方向,眸色幽深,“九弟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小时候他字写得不好,是我一笔一划教他的。如今他长大了,倒学会在背后捅刀子了。” 婵鸢站在他身侧并肩,思索片刻道:“我看,如 今最要紧的,是让程曦请命入御药房值守,从今往后,但凡送入养元殿的汤药、点心、膳食,一律由他亲自查验药材、核对经手宫人,半点差错都不能有,严防有人借膳食汤药加害陛下。” 沈玄苏只是点头,“好。” 婵鸢立在一旁望着他的背影,烛火落在他肩头,那道未愈的箭伤格外刺目。 “好啦,”婵鸢拉长声音,拉着他的胳膊,让他面对着自己,“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再着急也没有用。吃也吃饱了,戏也看够了,该回家了吧?” 沈玄苏不语,只是被她拉着走。 二人出了解语阁,夜风扑面而来,婵鸢舒展了腰背,正要回太子府,就听见前方巷口传来一声粗暴的呵斥,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和老者颤抖的哀求。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身着东宫侍卫墨竹服的壮汉正揪着一个老妪的衣领,将人家手里的包袱夺过来抖了个底朝天,几枚铜板滚落在地。 那壮汉弯腰去捡铜板,余光扫见一双绣鞋停在自己面前。 他的目光从绣鞋往上移,掠过女子的裙摆、纤细的腰身,最后落在婵鸢的脸上。 他愣住了,铜板从指缝间滑落,又揉了揉眼睛,然后猛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幅皱巴巴的画卷展开。 画上画的正是婵鸢,眉眼虽画得不甚精准,却将她那双桃花眼的妩媚与艳丽描了七八分。 那壮汉看看画,又看看婵鸢,眼睛骤然亮得像两盏灯笼,用生硬的官话喊道:“神仙妹妹!是画上的神仙妹妹!献给王,王重重有赏!” 婵鸢还没来得及后退,沈玄苏已从她身侧迈了出去。 他抬手一把攥住壮汉握刀的手腕,反手攥住出鞘的长刀,腕骨发力,猛地夺过兵器。 寒光一闪,利刃干脆利落地横过对方的咽喉。 一道血线溅开,喷了他半边衣袍! 温热鲜血轰然喷溅,沈玄苏的锦缎上绽开大片大片的深红,血顺着衣料的纹理往下淌,滴在他苍白的手背上,北燕人连惨叫都未曾发全,直直倒地没了气息。 沈玄苏面无表情,随手将染血长刀掷在地上,垂眸扫了眼地上尸体,而后一言不发,回身伸手牵住婵鸢的手腕。 这次握得很紧,完全让她抽不开。 夜风将他衣袍上的血腥气送进她鼻端,恍惚之间,婵鸢好像看见当年那个被送去当质子的沈玄苏,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大瀛太子,他好不容易洗去一身血腥,坐上太子位,可如今,却又摇摇欲坠起来。 这一路风雨飘摇,背水一战,婵鸢都觉得他命苦,可他好像不太在意胜败得失。 沈玄苏一直在沉默,他侧脸上还沾着一小片血痕,衬得容颜妖冶,冷静得不似人,反倒比歇斯底里的暴怒更叫人心悸。 “鸢儿?”沈玄苏察觉到了她的安静,轻声唤她。 婵鸢轻声问:“你刚才杀了他时,在想什么?” “我在想,廖西锦的营帐里,还有多少幅这样的画,还有多少男人,夜里这样肖想你。” 沈玄苏深深呼出一口气,平稳了呼吸之后,才抬起那只没有沾血的手,将她耳边被夜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凤目里那片戾气缓缓褪去,又变得澄澈而温润:“我一想起,只觉怒火攻心,什么神仙妹妹,与他们何干?” 婵鸢默了默,自然知道北燕军营里的男人有多龌龊,对着一幅画,未必就不能做出虎狼之事。 否则,前世的沈佑宁不会被糟蹋成那个样子。 沈玄苏却似乎误会了什么,他轻轻松开牵着她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我方才是不是太凶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吓到你了,是么?” 婵鸢却酸酸地想,他在西域时,也是像今夜这般,提刀杀人,眼也不眨吧? 沈玄苏别过头,似乎不忍直视这样的自己:“鸢儿,我不怪你,这是人之常情。这样的我,着实是不够让你喜欢的。” 婵鸢也是不敢再说任何刺激他的话。 她怎么会怕呢?前世他便这样护着她。 她心里只有恨,恨那些把世道逼成这样的人。 婵鸢迈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条帕子,轻轻擦去他侧脸上那片血痕,拉着他往街巷外面离开,一边开解他:“我怎么会责怪你呢?你是为了护我,我巴不得你凶狠些,不然,总显得我像个悍妇,你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被人欺负了也忍受着。” 沈玄苏低眉,闻言似乎轻松了些,他拥着她的腰肢,嗓音渐渐低沉下去:“可是我现在,很脏,你会嫌我不够体面,你会讨厌我,恐惧我,厌弃我,最终,对我心怀芥蒂。” 婵鸢不愿他再自责下去了,生怕他又想起什么可怕的往事来,便摸了摸他的后背,安抚道:“你不脏,但是衣服很脏呀,走,咱们回家洗澡去。” 72. 第 72 章 东宫众人忙的脚不沾地,婵鸢将沈玄苏身上染血的锦袍扯下来,递给廊下候着的侍女怀里:“拿去烧了吧。” 侍女捧着那团血衣,战战兢兢地退了下去。 婵鸢在廊下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沾的血痕,那是沈玄苏方才牵她时蹭上去的,已经干透了,婵鸢用指尖搓了搓,心里却一直重复着沈玄苏杀人时那玉面修罗的样子。 身处这盘乱局之中,心软,便是给自己招来死路,若是前世的沈玄苏,或许会将他敲昏,不一定会杀他。 可他挥刀时漠然的冷静,已经冷静到分不清他眼中是对北燕叛党必死结局的悲悯,还是只想杀伐的冲动恨意。 死一个北燕人不算什么。 婵鸢只是觉得,他和前世着实有些不同了。 寝殿里面,沈玄苏在浴房里沐浴,皂角的清香弥漫着:“鸢儿,进来替我擦身。” 被水汽濡湿的呼唤响彻在耳畔,婵鸢目不斜视地走到浴房门口,从门边的架子上扯下一条干净的布巾,隔着门缝递进去:“殿下自己擦吧,男女授受不亲,而且我还没嫁给你。” 一只湿漉漉的手掀开纱帐,接过布巾,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水珠顺着淌,婵鸢赶紧把手收回去,生怕他一用力就把她扯进去一起洗。 不过她貌似低估了沈玄苏的品行,他并没有那样做,一个人安静地擦洗着,也没叫任何下人进门服侍。 婵鸢觉得自己那样想他,着实是污了他清誉,心中有愧,一直在他寝殿门口徘徊,等着他出浴,帮他肩膀上药。 那边,赤宁领着幕僚贾浔进门,贾浔的面容比起初见时明显憔悴许多,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密信,脚步匆匆,面色凝重,像是多日没睡,一张英俊潇洒的脸都变得胡茬乌黑。 “贾浔先生,你来了。”婵鸢迎上前,微微颔首,语气温和而从容,“殿下正在沐浴,请先生稍候片刻。赤宁,给先生上茶。” 贾浔拱手称是,矜持地在书房外间的圈椅上坐下,将手中密信放在桌上。 婵鸢见他无防备,也拿出了诚意,亲自从茶案上取了茶,又添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搁在贾浔手边:“先生请用些。” 贾浔受宠若惊地起身:“谢过姑娘。” 婵鸢施施然坐下道:“先生是殿下身边最信得过的人,不必这般客气,早在我还未进东宫时,先生便已经辅佐殿下多年了。” 贾浔垂下眼,双手捧着茶盏:“是。姑娘待咱们殿下耐心周到,分担风雨,是做幕僚的幸事。” 浴房门开合,沈玄苏洗好了,披着寝衣走出来,长发还没干透,散在肩头,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他看见贾浔,目光在婵鸢脸上、桌上的茶、点心等等上面流转了一圈。 婵鸢没有注意他的细微表情,正低头将贾浔的茶杯填满。 沈玄苏默了默,与贾浔进了书房内间。 贾浔从将密信搁在沈玄苏面前的案上:“殿下,今夜,晋王手下的副将与北燕使臣私下会面,地点在城西一处私宅,参与会面的还有虞风涛和陆衡,两名北燕副将,所议之事不由得知,但历朝历代,都没有联合外邦的先例,此举等同于将谋逆之心写在脸上!” 沈玄苏看完信,想到今夜睿王在解语阁与魏嵩的联手,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将那页薄纸搁在案上,轻轻点了点纸面,良久才问:“你怎么看?” 贾浔正襟危坐:“殿下,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晋王如今势大,内有睿王与二皇子、四皇子为羽翼,外有北燕为奥援,更兼虞氏、陆氏、吕氏满门在朝中盘根错节,若再不出手,待其坐实摄政之位,殿下莫说夺回朝局,便是自保也难。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沈玄苏垂眸望着案上那页密信,烛火在他眼底投下一片幽暗的影。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淡淡道:“晋王是孤的十六叔,是父皇的亲弟弟。他虽处处与孤为敌,却终究是皇室宗亲。若杀了他,满朝文武如何看孤?天下人如何看孤?史书又会如何写孤?写孤是个弑叔的暴君,写孤是个连亲叔叔都不放过的疯子?” 贾浔闻言,从圈椅上站起身来,撩袍跪地,“殿下若下不了决心,臣愿替殿下担这千古骂名,今夜便派人潜入晋王府,做得干净些,绝不会留下任何指向东宫的证据。事成之后,臣自会辞官归隐,此生不再踏入朝堂半步,天下人若要骂,便骂臣这个擅作主张的幕僚,绝不会牵连殿下半分清名。” 沈玄苏站起身,绕过书案,双手将贾浔从地上扶了起来,“先生起来,孤不是不信先生,只是此事牵涉太大,不可轻率为之。晋王不比寻常朝臣,他身边高手如云,府邸更是固若金汤,若一击不中反被晋王拿住把柄,东宫便再无翻身的余地。” 贾浔寻思着太子殿下话里话外的意思,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 他退而求其次,提出上中下三策。 太子殿下终于用温和的眼神看向他了。 上策是刺杀,趁晋王与北燕使臣私下会面时动手,嫁祸北燕。 廖西锦此人本就声名狼藉,届时只需要在现场留下一两件北燕信物,再让朝中御史造势弹劾,晋王一死,北燕百口莫辩,东宫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中策是离间,睿王与晋王虽是同盟,却各自心怀鬼胎,睿王觊觎储位已久,晋王却只想扶皇子们之一做傀儡,若能挑拨他们内斗,东宫便可隔岸观火。 下策是隐忍,等晋王自行坐大,与朝中其他势力发生冲突时再伺机反击,但此策耗时太久,以太子如今的处境恐怕等不起。 沈玄苏望向窗外那轮被夜云遮去半边的冷月漫不经心道:“十六叔近日频繁与北燕使臣私会,离京前,他们应当会有一场饯行宴,届时你若是无事,可代替孤去。” 贾浔立刻明白了,晋王必定亲自赴宴,随行侍卫虽多,但别院不比王府,布防总有漏洞可寻,若能安排几名高手埋伏在别院外围,趁宴散人杂之际下手,得手的可能性极大。 贾浔拜了又拜,心头百感交集,“臣回去安排,请殿下放心。” 婵鸢在外面,等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贾浔便告退了。 婵鸢正要随贾浔一道退出书房,身后传来沈玄苏的声音:“婵鸢,你留下。” 贾浔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快步退了出去,还顺手将书房的门带上了。 婵鸢转过身,正要问他有何吩咐,便看见沈玄苏站在她身后,长发还在往下滴水,面色沉沉的,也不说话,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正要开口,他上前一步,将她揽着腰整个人拉进怀里,低头吻了下来。 他似乎是在赌气,吻得很重,很急,也像是在惩罚她,婵鸢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气得抬手去掐他没受伤的右臂,他闷哼一声,也不躲,只是将她箍得更紧了些。 待他吻够了,才肯松开她,那双凤目幽幽地望着她,开口时声音沙哑而执拗:“我怎么叫你都不来,却为何对贾浔那般温和?” 婵鸢愣住了,差点被他气笑:“贾浔是你帐下的幕僚,我不过是给他上了盏茶、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话,你总不至于连他的醋都要吃吧?” “你对旁人说话时,语气总是比对我软几分。”他垂下眼睫,像是在控诉。 婵鸢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你也不要乱吃飞醋吧?我对旁人那是客气,对你是……是对你……” 她语塞,因为她也说不清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 她对他确实不客气,想发火便发火,可她也会照顾他啊,他偏要她说,她说不出口。 沈玄苏追问:“是喜欢么?” 婵鸢硬着头皮说:“是放不下。” 沈玄苏上前半步,微微俯身,视线追着躲闪的她:“仅仅只是放不下?不是喜欢,那是什么?” 婵鸢只想逃避:“你不要再问我了,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了,我也不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话,晚上去我房里,我兴许会说梦话。” “不如现在就去。”沈玄苏他二话不说,直接攥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大步穿过回廊,径直踏入了婵鸢的寝房。 房门被身后一阵夜风一带,屋内只点着一盏幽弱的琉璃灯,暖黄光晕朦朦胧胧,映得一室静谧。 婵鸢猝不及防被他拽进来,还有几分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挣了挣手腕:“殿下怎得如此心急,我不过随口一句玩笑话……” 沈玄苏却没有松手,反手轻轻一带,便将她圈在了自己与拔步床之间,温热的气息尽数落在她的面上:“我从不拿这种话当做玩笑听,既然到了你的房里,今夜,我便不走了。” 婵鸢的耳根倏地泛起一层薄红,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对上他太过灼热的视线,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的系带:“难不成,殿下还真打算守着我,等着我说梦话?” 沈玄苏低低地笑了一声,垂眸望着她红耳尖,指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抚上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 “若是等不到梦话,那我便陪着你睡,等到你愿意亲口告诉我为止。” 婵鸢赌气地推开他,爬到床上,背对着他:“我睡了,你等着吧。” 沈玄苏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非但没有动气,反而走到床沿,贴着床外侧躺下,望着她乌黑柔顺的发顶:“如此良夜,当真要我干等着听你的梦话?” 婵鸢置若罔闻,故意放缓了呼吸,装作已然熟睡的模样。 他的手就这样搭在她的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婵鸢不敢动。 “鸢儿,”他的嗓音带着一丝夜里的沙哑,“若是梦里也不肯说,我难道要等上一夜么?” 婵鸢依旧不理,尽管她根本没有睡着。 沈玄苏见状,索性微微凑近,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婵鸢立刻睁开眼睛,按住他手:“殿下,还未成 婚,不可坏了规矩。” 沈玄苏一笑:“好。” 婵鸢道:“殿下大可回东宫卧房等候,何必委屈自己,挤在这一张小床上。” 沈玄苏将下巴轻轻虚抵在她的发顶,语调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执拗:“回去了,如何听得到梦话?今夜,我哪儿也不去。” 翌日,二人装作无事发生。 程曦进来,低声禀道:“殿下,皇帝脉象愈发虚弱,但送入养元殿的汤药我都亲自查验过,绝无问题。” 婵鸢略一思忖:“若是没有问题,那才是最大的问题。你立刻告假离宫,就说是旧疾复发,需要闭门静养。” 程曦不解,“这是为何?” 婵鸢当机立断:“有人要对东宫动手,不能让那些人拿你当刀子。” 果然,当夜便传出消息,皇帝中毒了。 御药房的掌事太监被连夜拘押,咬舌自尽前供出曾与太医院多名御医有往来,刑部与大理寺联手彻查,所有为皇帝诊过脉、煎过药的太医全部被停职审查,唯独程曦因为告假离宫、且皇帝的病症在他接手之前便有案可查,暂时免于波及。 婵鸢坐在窗前听着蓝峥的禀报,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对方的狠辣远超她的预料,他们根本没想在汤药里下毒,而是布了一张名为“太子弑父”的天罗地网,等着程曦往里跳,等着沈玄苏百口莫辩。 若非她让程曦提早告假,今夜东宫便已万劫不复。 第二日,晋王以皇帝重病不能视事为由正式摄政,朝野上下哗然。 晋王入内阁的第一件事便是请太后移居别宫颐养天年,说是陛下病中不宜惊扰太后,实则将太后软禁在寿安宫。 第二件事,便是以付婵鸢已与太子定下婚约为由,拒绝她嫁去北燕。 廖西锦冷冷一笑,倒也没有当场发难,只是仰头饮尽杯中酒,将杯盏重重搁在案上。 当夜,婵鸢回东宫,却被廖西锦堵住。 “付婵鸢,我不管什么婚约,不管什么太子储君,他只问你,你为什么不选我?” 就在此时,皇后带着两名掌事嬷嬷从月门外走来,抬手示意身后的嬷嬷留在原地,独自上前,将婵鸢从廖西锦手中拽了出来,挡在自己身后。 廖西锦冷冷地望着皇后,“国母如此行事,不怕伤了两国和气?” 皇后只是微微昂起下颌,“两国和气是该维系,但若有人在大瀛的宫墙内欺负大瀛的女子,本宫身为国母,绝无袖手旁观之理。北燕王若觉得本宫得罪了你,大可将此事写入国书,递到陛下的案头。” 廖西锦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贵妃闻讯赶来,立在回廊下,阴阳怪气地说娘娘为了一个侍妾得罪北燕王,传到朝堂上便是一桩天大的笑话。 皇后转过身,那双与沈玄苏如出一辙的凤目冷冷地望着贵妃:“本宫今日得罪的是北燕王,明日若有朝臣弹劾,自有本宫担着。而你身为贵妃,在陛下病重之际不思侍疾,倒有闲心来看本宫的笑话!来人,贵妃言行不端,即刻送入冷宫思过,没有本宫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贵妃脸色煞白,被两名嬷嬷架着拖了下去。 皇后将婵鸢带回凤仪宫,替她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和鬓发,温声问她:“可还害怕?” 婵鸢道:“不怕,多谢娘娘相救。”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陛下若真有不测,太子便是朝野之下第一个靶子。深宫之内风雨欲来,我身为皇后困在宫中,半步也难以脱身,但你尚有机会离开。不如,你去往护国寺,为陛下焚香祈福十日,暂且避一避这场祸乱,可好?” 婵鸢心里清楚,这件事,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臣妾……遵皇后娘娘懿旨。” 皇后望着她,神色稍稍缓和,又带着一丝恳切叮嘱:“此事不必声张,明日一早,便由内侍安排车马,悄悄离宫。这十日之内,安心待在寺中,不要过问云京的任何动静,也不要私下传递书信消息。” “那……殿下呢?”婵鸢下意识抬眼,脱口问出一句。 一想到沈玄苏独自留在风波迭起的京城,一颗心便骤然悬了起来。 皇后缓缓闭上眼,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无力:“太子身为储君,身负社稷,走不得。他必须留下来,稳住朝堂。” 婵鸢喉间微微发涩,心底五味杂陈。 她本以为,至少可以陪在他身侧,同他共渡危局,可眼下,却要孤身去往护国寺,眼睁睁留他一人困在云京这盘死局之中。 “我会派人暗中护着你。”皇后缓声开口,“待十日期满,京城风波稍稍平定,再接你回宫。” 婵鸢缓缓低下头,轻声应道:“……臣妾知道了。” 走出皇后寝宫时,夜色沉沉,月光清冷洒在长阶之上。 她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要回去见一见沈玄苏,同他说上一声。 73. 第 73 章 可是到处都不见沈玄苏的身影。 她在殿内站了片刻,又去书房、回廊、偏殿寻了一圈,都不见他。 赤宁守在廊下,见她四处张望,低声道:“殿下去御前侍疾了,临走前吩咐属下转告姑娘,您今夜不必等他,早些歇息……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婵鸢望着宫城方向那片沉沉的夜色,“皇后娘娘希望我去护国寺为陛下祈福,立刻就要走。此事不宜声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赤宁立刻道:“知道了,姑娘,您千万注意安全,奴才会告诉殿下一声,您安心去吧。” 婵鸢:“劳烦你了。” 婵鸢回到东宫,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在案上留了一封信,信上道:我去护国寺了,勿念。 就去十日,不多。 婵鸢把信压在他正在读的那卷书下,吹熄了灯,合上门,提着包袱上了皇后娘娘派来的马车。 护国寺在云京城南三十里外的半山腰上,马车行了将近半宿才到。 婵鸢实打实的困死了,她打着哈欠下车。 天色还未全亮,山间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古刹的飞檐在雾中若隐若现。 钟声从深处传来,沉浑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透而来的回响。 婵鸢独自提裙,走上一台台长阶。 知客僧早已得了宫里的传话,将她引入后山一间清静的禅房:“姑娘,咱们的条件很简陋,你莫要嫌弃。” 禅房里,一床一几一案,案上供着一尊小小的铜佛,香炉里还有半炉冷灰。 婵鸢将包袱放在床上,推开窗,山风裹着松涛的气息涌进来,吹动了案上那尊铜佛前垂落的幡带。 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觉得,这十日的清修,或许真的是她眼下最好的去处。 安顿好后,她独自走向大雄宝殿。 殿内香烟缭绕,佛像低眉,慈悲地俯瞰着跪在蒲团上的众生。 婵鸢在门槛外脱了鞋,赤足踏上微凉的青砖地面,走到佛像前,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然后跪了下来。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 她没有求平安富贵,也没有求沈玄苏早日渡过难关,她求的是另一件事—— 她希望前世那些罪孽、那些遗憾、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能在这一世,一笔勾销。 她不知道自己前世究竟做错了多少事,辜负了多少人,又被人辜负了多少次。 她只知道,既然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便要好好活着,连前世那份,一并活回来。 她跪了很久,香炉里的三炷香燃尽,灰烬轻轻折断,落在香灰中。 她睁开眼,望着佛像低垂的眉眼,心中松动了一些。 她站起身,走出大殿,在廊下穿好鞋,沿着石阶往后院走去。 后院有一口水井,井边种着一棵老枣树,婵鸢打了半桶水上来,将带来的瓜果浸在清凉的井水中,洗净了,放在石桌上的竹篮里。 很好吃的样子。 她拿起一只青梨,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眯了眯眼,靠在树干上,望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枣树叶缝隙里漏下的碎金般的日光。 “……” 嗯,这大概是这些天来,最安宁的一刻。 “你倒会享清福。”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婵鸢转过头,便看见景飞焰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常服,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走到石桌前,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解开,里面是几只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听说你被发配到这儿来了,我顺路来看看。” 他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拿起竹篮里一只洗好的桃子,咬了一大口,“嗯,这桃子不错,比宫里的甜。” 婵鸢望着他理所当然地吃她的桃子的模样,忍不住怀疑:“侯爷真是顺路?从云京到护国寺,来回六十里,这条路可不怎么顺。” 景飞焰嚼着桃子,含含糊糊地说:“我说顺路就顺路。怎么,不欢迎?” “欢迎。”婵鸢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松软香甜,还带着桂花的清香,“多谢侯爷的糕点。” “别叫侯爷了,听着生分。”景飞焰将桃核随手一丢,又拿起一只梨,“叫我名字就行。” 婵鸢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继续吃桂花糕。 景飞焰也不在意,靠在石桌上,仰头望着头顶的枣树,慢悠悠地说:“这地方倒是不错,清静,适合养老。等哪天我打完仗了,也找个这样的地方,盖间小院子,种几棵果树,养两条狗,每天晒晒太阳,喝喝茶,日子就圆满了。” 婵鸢听着他描述的画面,有些羡慕,她低头望着自己手中剩下的半块桂花糕,轻声道:“那样的日子,确实很好。” 景飞焰转过头,望着她低垂的眉眼道:“等这些事情结束了,你要是愿意,可以来侯府做客。我府中后山种了些果树,每年秋天果子多得吃不完,都烂在地里了。” 婵鸢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明亮而坦荡的眼睛,笑了笑:“好。等事情结束了,我一定去。” 景飞焰也笑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拿起一只梨,咔嚓咬了一口:“那我走了。” 婵鸢:“好。” 傍晚时分,婵鸢礼完佛,回屋打开一卷佛经临摹,待她放下经卷,推开窗,借着月色看见院墙下蜷着一个人影。 ……这什么? 婵鸢心头一紧,抓起案上的烛台,推门走出去,准备杀了他。 没想到烛火照亮了景飞焰的脸。 怎么又是他? 婵鸢跑出去,发现他左臂衣袖被利器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看见她,居然还有力气笑了一下:“……本来不想打扰你的,但半路上遇到一伙刺客,绕了一圈,还是回到你这里来了。” 婵鸢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口,“是刀伤,不算深,但血流了不少,若不及时止血包扎,也有麻烦。” 景飞焰抬眸苦笑:“那就劳烦你了。” 婵鸢二话不说,将他扶进禅房,让他坐在床沿上,转身去取药箱。 景飞焰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在烛火下翻找纱布和伤药的身影,低声道:“你不问我为什么会被刺杀?你是不在乎,还是心知肚明是谁在刺杀?” 婵鸢头也不回:“那群人应当是刺杀我的吧?” 景飞焰:“也有可能是刺杀我的。” 婵鸢:“如果是刺杀我的,想来是把我当做眼中钉,没什么好问的。若是刺杀你的,你一个侯爷,仇家遍布朝野内外,被刺杀有什么好奇怪的?” 景飞焰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个女人,有时候聪明得让人害怕,太子喜欢你的聪明么?作为侍妾,他应该更在意与你是否有子嗣吧?” 婵鸢提着药箱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剪开他伤口周围的衣袖,先用清水清洗血迹,然后撒上金疮药,再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绕包扎,慢条斯理道:“他不大在意这个。若他在意,在我之前便应当有许多通房侍妾了。” 景飞焰道:“太子还是需要龙嗣的,他这样做,朝野上下已经颇有微词。” 婵鸢:“在许多人嘴里,我已经是祸国妖姬,这不算什么,而且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这些。” 婵鸢系好最后一个结,将药箱放回原处,“伤口不算深,但今晚不能赶路了。你在我这儿凑合一宿,明日一早再下山。我去隔壁禅房睡,你睡这里。” 景飞焰没有推辞,“多谢姑娘。” “无妨。”婵鸢合上了门。 夜半,婵鸢是被热醒的。 山中昼夜温差大,白日里日头毒辣,入了夜却凉风沁骨。 她睡前特意多添了一件中衣,又将窗子关得严严实实,谁知睡到半夜,浑身燥热难耐,像是被一团无形的热气裹住了四肢百骸。 她迷迷糊糊地扯了扯衣领,翻了个身,那股燥热却丝毫未减,反而愈演愈烈,连呼吸都变得滚烫起来。 她终于睁开眼,黑暗中只觉口干舌燥,头脑昏沉。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摸索着倒了盏冷茶灌下去,冰凉的水液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股灼热,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汗浸透的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十分不舒服,便起身摸黑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爽的寝衣,打算换上。 刚解开衣带,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婵鸢的动作猛地一顿,下意识将半解的衣襟拢紧,厉声道:“谁?” 门外的月色泄进来,一道颀长的黑影跨过门槛,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那人反手将门合上,隔绝了月光,室内重新陷入昏暗。 婵鸢看不清他 的脸,却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是我。” 婵鸢听出来了,陆观澜。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到案几的边缘,面上却维持着镇定:“陆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这里是护国寺,不是陆府,更不是翰林院,陆大人怕是走错地方了。” 陆观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往前走了两步。依旧是那副清风明月的模样,衣冠端整,眉目清正,可他的眼神却不对,像是一头终于撕下伪装的兽。 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望着她,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我来找你,便是走对了。” “若不是太子从中作梗,你早已是我陆家的人。我才是你的夫君,你本该在我身侧,为我红袖添香,为我生儿育女,而不是在东宫做一个无名无分的侍妾,我要你,是天经地义的事。因此,我来找你问个清楚。” “我警告你,你别靠近我。”婵鸢猛地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刀尖抵在了陆观澜的咽喉前:“我真的敢杀了你。” 陆观澜不退反进:“你来杀我吧,死在你手里之前,做个花下鬼也算风流。” 婵鸢只穿着一身素净绣花短打布衫,衣襟方才松了大半,此刻慌忙抬手拢住,然而单薄细软的衣料遮不住项下莹白柔嫩的肌肤,颈间一截细腻雪肤若隐若现,灯下衬得她眉眼艳美,偏偏眼底凝着凛冽寒意,柔与烈揉在一处,更衬得她活色生香。 陆观澜目光沉沉黏在她身上,喉结不自觉滚了一圈,他无视抵在咽喉的匕首,又往前逼近半步,“这般动人模样,困在东宫日日担惊受怕,还要陪着太子周旋无尽纷争,实在糟蹋。你跟着我,不必见刀光血影,不必卷入皇室纠葛,往后只做我一人的妻,无人敢欺辱你半分。” 婵鸢手腕发力,匕首又往他皮肉压深一分,细小的血珠顺着刀刃缓缓渗出来,她眼底无半分动容:“收起你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当初你冷眼旁观我身陷险境,如今见太子势危,又来故作情深,你眼里从来只有利弊,哪里有过半分真心待我?” “从前是我身不由己。”陆观澜根本不在意颈间刺痛,反手猛地攥紧她握刀的手腕,力道箍得她骨头生疼,匕首当即歪斜,再难伤到他分毫,“如今我不愿再放手,今夜这里只有你我,没人能来拦我,只要你愿意。” 婵鸢仿佛看见了前世死时陆观澜那步步逼近的样子,心里的恐惧险些让她失了理智,她冷静些,才厉声道:“你可知此地是护国寺禅院,遍地僧人,墙外便有皇后调拨护我的暗卫,只要我高声一唤,你今夜擅闯女眷居所、意图轻薄的罪名,便足以断送你半生仕途!” 陆观澜视锋利匕首如无物,酒气随着呼吸扑面而来:“婚约是太子用权势强行拆散,并非我本心。婵鸢,我知晓你心里从未全然放下我,沈玄苏一身杀伐戾气,双手沾满鲜血,他能给你的不过是东宫牢笼,唯有我能许你安稳自在的寻常日子。” “安稳?”婵鸢低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当初虞氏构陷我时,你躲在哪里明哲保身?北燕索要我和亲之时,你又在哪里冷眼旁观?这般趋利避害之人,也配说给我安稳?” 他喉间吃痛,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我知晓朝堂纷争、刀光血影压得你喘不过气。只要你随我走,我即刻弃官离京,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小镇,再不掺和云京权斗。” “痴心妄想。”婵鸢眉眼一厉,另一只手暗暗往后摸索,想要碰案上铜铃唤暗卫,“我心悦谁也好,牵挂谁也罢,与你再无半点瓜葛。再往前一步,我绝不手下留情。” 陆观澜俯身逼近,语气冷冷:“太子远在皇宫,千里迢迢护不住你。今日这禅院僻静无人,你拿出伺候太子的本事来伺候我,也不算委屈了你,你从也得从,不从……我自有法子留你。” “……放肆!”婵鸢心头一紧,另一只手攥起案上青瓷茶杯,狠狠朝他额角砸去。 烛火在这一刻亮了。 是隔壁的景飞焰听见动静,披衣起身,推门而入的同时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烛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陆观澜和他喉间那一点被刀尖抵出的血珠。 景飞焰站在门口,似笑非笑道:“陆大人,深夜闯入女子禅房,传出去,怕是不太好听吧?” 陆观澜缓缓转过头,不怒反笑:“靖武侯也在?真是巧。看来今夜这护国寺,倒是因付婵鸢,热闹得很。” 74. 第 74 章 婵鸢趁他分神一瞬,猛地用力挣开手腕,踉跄后退两步,迅速将散落的衣襟死死拢紧,匕首依旧横在身前,戒备地盯着陆观澜,后背不自觉靠近景飞焰的方向。 景飞焰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上前一步,顺势挡在她身前。 “护国寺乃礼佛清净之地,皇后特意安排付姑娘到此静养祈福,殿下特意托我暗中照拂。陆大人不分昼夜闯来惊扰,莫不是不将太子与皇后的吩咐放在眼里?” 陆观澜呵笑,垂眼淡淡道:“太子自顾不暇,宫中陛下龙体欠安,诸王虎视眈眈,他哪里还有心思分心看管一个侍妾?我与婵鸢本就有旧情,私下叙话,何谈惊扰?” “叙旧何须持刀相逼,动手禁锢,言语胁迫?”景飞焰眉峰微敛,笑意淡去,周身武将凛冽气场缓缓铺开,“陆大人读书人出身,应当懂礼守法,再纠缠不休,休怪我以擅闯滋事之罪,直接将你押回大理寺审问。” 陆观澜抬眸,眸光闪过一丝狠意:“你与他们一样,欺人太甚,不辨是非。” 景飞焰道:“若是人人都分得清是非曲直,大理寺早该遣散一众官员,下乡务农放猪去不好吗?陆大人,从流放到回京,你这一路的颠簸还不够吗?你心里到底怀着几分爱?几分恨?你待她之心,就算我一个旁人看来,都实在是谈不上清白,若非如此,我是不会拦的。” 陆观澜环顾二人,景飞焰将付婵鸢护在身后,尽管同为男人,陆观澜实在知道景飞焰在贪图什么,可景飞焰如此大义凛然,他再不甘,也只好离去。 景飞焰把婵鸢拉到身前,“我看看,你是不是被他欺负了?” 婵鸢拍开他的手:“要我谢谢你么?” 景飞焰笑着去拉她的手:“道谢倒是不必。你安心歇下,今夜我便留在这间屋外守着,提防他去而复返,再来惊扰你。” 婵鸢挣了挣手腕,没能挣开,蹙了蹙眉,低声道:“此处是禅房,武侯留宿在外多有不便,传出去惹人闲话。” “比起流言蜚语,你的安危更要紧。”景飞焰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到门边倚住门框,佩刀横在身前,“我不进内室,只守在廊下,有任何动静你高声唤我便是。” 婵鸢也没法,只好睡下。 翌日,清晨,钟声穿透晨雾,在山间回荡。 婵鸢早早起身,洗漱毕,披上一件素色的褙子,独自走向宝殿。 她跪在蒲团上,像昨日一样点燃三炷香,插入香炉,合十闭目,让晨钟与檀香将自己一夜的疲惫洗涤干净。 约莫跪了小半个时辰,她才睁开眼,起身走出大殿。 刚走到殿前的石坪上,便看见山门那边传来一阵动静,有几顶小轿停在山门外,陆续有人下来。 当先一人身穿赭红色对襟褙子,走近了方才看清,妇人鬓边簪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面容端庄,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与爽利,正是肃北侯夫人、景飞焰的母亲。 景夫人一眼便看见了站在石坪上的婵鸢,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婵鸢姑娘?” 婵鸢也屈膝福了一礼,正要下山去迎,却听见山门外恰好又有两顶小轿停了下来。 这一回下来的,是虞夫人和虞霏母女,以及付夫人和付凌瑶母女。 四方人马,竟在这个清晨,不约而同地聚在了护国寺的山门前。 想来,皇帝病得很严重啊。 虞霏一下轿便看见了站在石坪上的婵鸢,嘴角微微一撇,挽着母亲的手臂,径直往殿门走去,经过婵鸢身边时,眼皮也没抬一下。 虞夫人倒是看了婵鸢一眼,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付夫人跟在后面,神色有些局促,她看见婵鸢,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付凌瑶拉住了袖子。 付凌瑶挺着孕肚,低着头跟在虞家母女身后往殿内走去。 景夫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作声,只是带着仆妇往禅房的方向走去。 婵鸢站在石坪上,望着这群人鱼贯而入的身影,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回了后院。 变故发生在巳时前后。 婵鸢正在后院的水井边洗一捧新摘的枣子,忽然听见前殿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有女人的尖叫声,有香炉碎裂的脆响,还有人在哭喊。 她放下手中的枣子,擦了擦手,快步朝前殿走去。 大殿前的石阶上,付凌瑶跌坐在地,双手捂着肚子,面色煞白,付夫人跪在她身侧,慌得手足无措,连声喊着:“女儿!女儿你怎么了!” 虞霏站在几步之外,“凌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你还怀着身子呢。” 她语调娇滴滴的,尾音上扬,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得意。 “你——”付夫人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不敢说出什么重话。 一旁的虞夫人站在廊下,“付夫人,她自己走路不长眼,撞了我家霏儿,自己躺下了,这会儿倒装起可怜来了,谁知道是不是装的,想讹我们呢?这么多僧人看着呢,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我没有撞她!”凌瑶抬起头,声音发颤,却倔强得不肯落泪,“是她推我!我不过是想去殿里上炷香,她从后面走过来,故意撞了我的肩膀,我还没站稳她便自己往后倒,说是我推了她。我根本没有——” “放肆!”虞霏尖声打断她,眼眶一红,委委屈屈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自己摔倒了来诬陷你?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这样做?你怀着四殿下的孩子便金贵了么?” 付夫人扶着付凌瑶的手臂,想将她从地上搀起来,可付凌瑶疼得几乎直不起腰,付夫人一个人根本扶不动她,急得眼泪直掉。 婵鸢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从另一边扶住付凌瑶的手臂,将她稳稳地架了起来。 “别慌,”她低声对付夫人道,“先扶她回禅房躺下,我去请寺里的医僧来。” 付夫人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眼眶更红了,“多谢你了,阿婵。” 付夫人与她一左一右扶着付凌瑶往禅房走去,经过虞霏身边时,虞霏不怀好意地伸出一只脚,绊了婵鸢一下:“不许走,给我站住!” 婵鸢早有防备,脚步一顿,堪堪避过。 她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了虞霏一眼:“虞姑娘,她怀着身孕,得饶人处且饶人。” 虞霏被她这一眼看得很不舒服,别过头去,冷哼了一声:“我说了不许走,就都不准离开!” 就在这时,景夫人从另一侧的廊下走了出来。 她显然已经听说了前殿发生的事,将婵鸢和凌瑶挡在身后:“虞夫人,令嫒方才那一推,我在廊下可看得清清楚楚。四皇妃身怀六甲,这一推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怕是不太好吧?” 虞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了那副雍容的神态:“景夫人这话说的,小孩子家家的拌嘴推搡,哪里就到得了差池二字?再说了,付家自己都没说什么,景夫人何必强出头?” 景夫人道:“虞夫人说的是,我一个侯府夫人,本不该管别人家的闲事。只是我这人有个毛病,见不得有人仗势欺人,虞家在朝中固然权重,可这大瀛的前朝,总还不是太后说了算。” 虞夫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正要开口回击,一旁的虞霏却抢先一步,指着景夫人道:“你一个侯爵夫人,也配对我母亲说三道四?我父亲是当朝丞相,我祖父是三朝元老,你景家算什么东西?” 景夫人道:“我是北疆武将家的女儿,年轻时随夫戍边,马背上长大,我的儿子平定边疆,我的夫君立功无数,我也有女儿,我也是做母亲的,实在见不得别人家的女儿受苦。” 虞霏柳眉倒竖正要发作,付夫人却忽然冲了起来。她一直是极怯懦的性子,在外面更是从不敢与人起冲突,可此刻她走到虞霏面前,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虞霏被打得偏过头去,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妇人。 “你打我?”她尖声道,“你是什么东西,你敢打我?” “我是凌瑶的母亲。”付夫人的手还在发抖,可她已然不怕了,“你推我女儿,我打你一巴掌,扯平了,你若再敢碰她一下,我便跟你拼命。” 虞霏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拉着母亲的袖子:“娘!她打我!她打我!” 虞夫人的脸色铁青,一把将女儿护在身后,对付夫人道:“你们好大的胆子!” 景夫人示意仆妇将付夫人和凌瑶送回禅房。 虞夫人阴冷地转向景夫人:“今日之事,我记下了。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 景夫人站在廊下,纹丝不动,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虞夫人请便,我景家的人,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记着。” 虞夫人冷哼一声,拉着虞霏转身便要走。 婵鸢脑海中忽然闪过前世的画面,火光、血泊、景家满门的尸首,以及景飞焰那双被仇恨烧成灰烬的眼睛。 也许,前世景家满门被抄斩,不是因为他们犯了什么罪,而是因为他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也许就是虞家呢? 虞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它们作对的人,景夫人今日替她出了头,来日,这笔账便会十倍百倍地算在景家头上。 她不能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婵鸢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所有人前面:“虞夫人,请留步。” 虞夫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怎么?付姑娘也想学你那位嫡母,给本夫人一巴掌?” “不敢。”婵鸢垂着眼,姿态放低,声音温顺得谦卑,“我表姐怀着四殿下的孩子,这孩子身上流着皇家血脉,更是您的亲侄女虞溪腹中尚未出世的睿王世子的表亲。一笔写不出两个虞字,您说是不是?您若在佛前动粗,传出去,旁人只会说虞家的诰命夫人仗势欺人、欺凌孕妇。何必呢。您大人有大量,何必与付家计较,更何必与景夫人动怒?景夫人言语多有冒犯,景家不过是朝廷的臣子,世代戍边,对社稷有功不假,但说到底不过是朝廷的臣子,不值得您动气,她一介粗鄙武夫,不懂朝堂上的礼数。虞夫人是何等尊贵的身份,若因一时意气与侯府交恶,传出去反倒显得虞夫人心胸不够宽广,倒不如高抬贵手,饶她这一回。如此一来,朝野上下都会称赞虞夫人大度容人,方显诰命夫人的神风。” 虞夫人听得出,婵鸢想给景夫人买个好。 但婵鸢语气很恭敬,若再追究,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虞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得意的笑:“付二姑娘今日倒是说了几句人话。罢了,我何必与侯府动怒?霏儿你也是,和景夫人较什么劲,景家好歹是朝廷的功臣,咱们虞家书香门第,岂能如此失礼?倒是你付婵鸢,还未成为太子妃,便搬弄是非,不知好歹。这一巴掌,我替你嫡母教训你,还我女儿方才那一掌之恨。” 她抬手狠狠扇在婵鸢脸上! 婵鸢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默默地转回头,咬住了嘴唇。 虞霏见状,登时上前,撩起袖子,抬手又是一记耳光,甩在婵鸢这一侧脸上,将她打得踉跄了一步。 “你以为太子真的会娶你?”虞霏笑道:“也不照照镜子,不过是一个玩物罢了,与其便宜了北燕王,不如留在东宫里当个玩意儿。” 这一巴掌也很痛,但婵鸢依然没有躲,两巴掌落在同一侧脸颊上,红肿得更加厉害。 她只是微微闭了闭眼,然后睁开,依旧那副平静的模样:“夫人教训得对,姑娘教训得对。” 虞夫人见她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模样,反而觉得无趣了,冷哼一声,拉着虞霏转身便走。 虞霏也解气了,得意洋洋地揉了揉自己方才被付夫人打红的脸颊,挽住母亲的手臂,转身下山去了。 景夫人快步走到婵鸢面前,伸手轻轻托起她的脸,看见她脸颊上那道红肿的掌印和嘴角的血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这孩子……你这是何苦?她们不敢为难我,却很敢为难你。你何必为了替我开脱,把自己搭进去?” 婵鸢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平静:“夫人心善,不知那些蛇蝎心肠的人都在作何打算。今日夫人替我出头,来日她们便会十倍百倍地报复在景家头上,我不能让夫人因为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与其来日后悔,不如今日我一力扛下,日后心安。” 她不想看到景家满门忠烈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不想再看到景飞焰跪在血泊里将他父亲的头颅抱在怀里。 不想看到前世那个叛国弑君的靖武侯在这一世再次踏上那条绝路。 更不想看见景夫人和景小妹的尸身曝光三日,不着寸缕,没有尊严,被全天下人指着身体笑话。 只可惜,这些话她不能对景夫人说,只能咽回肚子里,连同嘴角那抹血腥一起。 景夫人望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疼不疼?” 婵鸢摇头:“不疼。” 景夫人当然不信,她伸手,用袖口轻轻拭去婵鸢嘴角那丝血沫,“我已经叫人去喊飞焰了,再等等。” 很快,景飞焰从廊下走了出来:“母亲,您来了……婵鸢?” 他看见这一切,立刻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婵鸢的膝弯,一只手扶住她的背,将她背了起来。 婵鸢一愣:“侯爷,放我下来——” “别动。”景飞焰道:“你脸上有伤,走回去会牵动伤口,我背你回去。” 景夫人在一旁看着,就算心里清楚,婵鸢很快要成为太子妃,但儿子对她的喜爱是拦也拦不住的,索性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假装在看院墙上的青藤。 景飞焰背着婵鸢,沿着石径往后院的禅房走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山风穿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诵经声。 婵鸢伏在他宽阔的背上,能感觉到他背部肌肉因压抑怒意而微微绷紧,也能感觉到他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像是怕颠到她脸上的伤。 走到禅房门口,景飞焰才将她轻轻放下来,一直扶着她的手臂,等她站稳了,才缓缓松开。 “婵鸢,今日这两巴掌,我记下了,我必定为你报仇。” 婵鸢抬起头,望向他,心悸不已。 他的眼底有一种她非常熟悉的神情。 那是恨意。 那种刻骨的、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的恨意,她前世见过。 只是这一次,那恨意的矛头,不再指向她和沈玄苏。 婵鸢摇了摇头:“侯爷,不必为我结仇。你答应我,无论虞家做什么,你都不能冲动,他们就是要逼你动手,你若动手便是圈套,景家满门都脱不了干系。我不要你替我报仇,我要你好好活着。” 景飞焰望着她脸颊上那道红肿的掌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你是为了我好,我知道,但你这样,让我十分心痛。” 婵鸢还想说什么,景飞焰却轻轻吻上了她没有被打的那一侧的脸颊。 婵鸢下意识想扭动拒绝,可景飞焰却将她抱起来,她抬手抵住他的胸膛,用力推了一把,却推不动分毫。 “侯爷!” 他抱着她大步走进禅房,在靠窗的圈椅前停下,弯腰将她放了进去。 椅子很宽,她的背脊抵着竹编靠背,想要站起来,他却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几乎是以一种仰望的姿态望着她,那双平日里明亮坦荡的眼睛此刻薄红,像是被灼伤了。 “你真的很爱太子吗?你喜欢他哪一点?你如此受辱,他却没有看见,你爱他什么?你就不能把你的爱分给我一些吗?” 婵鸢想,可是前世,你凌辱我至死,堕胎小产无数次,也是一个恶人,又叫我如何信任你?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婵鸢不再是单纯的少女了,历经前世生死磨难,她分得清什么是爱,什么是束缚,今生景飞焰处处护她,出手替她解围,可骨子里的独断霸道分毫未变,方才不分分寸便要牵她,现下又不由分说将她抱起,这般强硬的肢体亲近,早已暴露一切。 他对她存着浓烈的占有欲与情欲,不过是暂且克制,只待寻到合适时机,便会全然宣泄。 可是,如今朝堂四面楚歌,沈玄苏孤立无援,手握重兵的景飞焰是制衡各方势力、压制睿王与北燕爪牙最关键的一环。 想要让景飞焰全心全意站在太子这边,单凭道义、时局说辞远远不够,她不得不借着他对她的爱慕,徐徐布局,巧作周旋。 婵鸢有些歉意,但也不是十分抱歉。 大家各有所求,谈不上谁亏欠谁,她只是顺势而行,借他的心意保全自己,护住朝野摇摇欲坠的局面罢了。 婵鸢抚摸着景飞焰桀骜不驯的眉眼,意味深长道:“方才多亏有武侯出手,不然我今日不知该如何脱身。武侯口口声声要我爱你,却不知,我本就是个爱意稀薄的女子,武侯求爱,我能给的只有我的目光,武侯可还愿意要?” 75. 第 75 章 景飞焰偏过头,嘴唇轻轻蹭过她的掌心:“本侯愿意。”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像是用尽了半生的郑重道:“我要的从来不多。你的目光足矣,只要你肯看着我,哪怕只是偶尔,哪怕只是利用,我都愿意。” “我知道你心里有太子,可我不在乎,我只想让你知道,无论何时何地,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不是为了太子,不是为了朝堂,我景飞焰这么做,只是为了你。” 婵鸢望着他那双猎豹般映得通透明亮的眼睛,感到无力。 ……这一生反成了她欠他的,真是说不清是恩是债。 “侯爷,”她收回手,指节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随即松开,“你这般待我,我无以为报,等朝堂稳了,我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如何?江南的姑娘温婉,北疆的女儿爽利,你想要什么样的,我都替你留意。” 景飞焰笑了,那笑意有些苦涩,更多却是坦荡。 他站起身来,退后一步,朝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武将的抱拳礼,“我的婚事我自己会看着办,不劳你费心。如今我只想让那些想害你的人全都死绝了为止。” 说完他便转身推门出去,将门轻轻合上,隔着门板说了句:“好好歇着,我就在外头,哪儿也不去。” “多谢侯爷。”婵鸢合衣躺下,心乱如麻。 她果真应该在护国寺里清心寡欲了。 一晃便是三日后。 先是北燕使团在饯行宴上发难,廖西锦当众起身,举杯朝向御座:“摄政王陛下。” 御座上坐着的是代兄出席的晋王,晋王颔首道:“如何?” 廖西锦直言不讳道:“本王此次南下,是为结两国之好而来。太子侍妾付氏既已许嫁东宫,本王也不便强求。但长意公主正值芳龄,才貌双全,若能与本王结为秦晋之好,北燕与大瀛从此休兵罢战,永为兄弟之邦,岂非美事一桩?本王愿以三座城交换。若不应,北燕铁骑便陈兵边境。” 沈佑宁平静地坐在席间,她早知道会有这一日,从北燕使团踏入云京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推出去。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不留余地。 她放下酒杯,正要起身回应,一道清朗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在殿中响起。 “王爷此言差矣。”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来源。 晋王靠在龙榻上,垂眸望着阶下这个年轻的状元郎。 江鹤辞起身,整了整衣冠,稳步走到殿中,对着晋王与廖西锦各行一礼,然后直起身:“王爷愿与大瀛结为秦晋之好,此乃两国之福。只是长意公主乃圣上小女,金枝玉叶,岂可远嫁苦寒之地?公主是大瀛的公主,是陛下的掌上明珠,绝非任何人可以拿来交易的筹码,北燕王若真想与大瀛结盟,便该以礼相待,而非以兵威相胁。更何况,公主早已心有所属,臣斗胆,请王爷另择佳偶。” 廖西锦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个年轻的翰林官:“哦?心有所属?不知是哪位青年才俊,能入公主法眼?” 江鹤辞道:“臣江鹤辞,蒙圣恩钦点一甲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论门第,臣出身寒微,不敢高攀皇家;可是论功名,臣是新科状元,在大瀛,唯有臣够资格尚公主。臣斗胆,请问公主,殿下可愿尚臣?” 沈佑宁从未想过,这个在学社里被她笑作“书呆子”的少年,会在满朝文武面前,用这般坦荡而笃定的声音,说这些话。 她原以为自己不过是太后手中一枚待价而沽的棋子,迟早要被嫁去某个陌生的国度,成为维系两国邦交的牺牲品,可此刻跪在殿中的这个人,用他所有的勇气告诉她——她不是摆在案头的香烛,她是值得被珍重的人。 她忽然觉得,这一生,大概不会再有人比他在这一刻更耀眼了。 沈佑宁站起身,绕过案几,一步一步走到江鹤辞面前。 “状元郎,你可想清楚了?尚了公主,便是一辈子不能纳妾,不能外放,不能掌实权,只能顶着一个驸马都尉的空衔,在京城里做一个富贵闲人。你寒窗苦读十余载,满腔济世之志,甘心么?” 江鹤辞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臣的济世之志,不在官位高低,而在能否为这天下做几件实事。尚了公主,臣依旧是臣,依旧可以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至于纳妾,臣连应付公主一人尚且怕力有不逮,哪里还敢有旁的心思?” 沈佑宁垂了垂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个书呆子,今日倒是有几分英雄气概。 沈佑宁转向晋王,带着一国公主应有的威仪与庄重,正色道:“晋王叔,他以三城为聘,本宫不稀罕;以兵威相胁,本宫不惧怕。本宫若要嫁人,必是嫁给自己心甘情愿之人。侄女愿嫁江鹤辞,此生此世,绝不相负。北燕若要以兵威相胁,侄女便随军北上!” 江鹤辞撩袍跪地,端端正正地叩了一个头:“臣,谢公主隆恩。” 晋王坐在席上,看着这一幕,脸上渐渐笑起,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杯盏重重搁在案上,“北燕王,可听仔细了?” 廖西锦的脸色彻底铁青了,他冷笑一声,拂袖而去,走到殿门口时回过头来,目光阴沉地扫过江鹤辞和沈佑宁并肩而立的身影,丢下一句话:“公主今日拒了本王的聘礼,来日莫要后悔。北燕的耐心有限,大瀛的国运更有限。” 沈佑宁没有回头,只是与江鹤辞并肩站在勤政殿里,手与手牵连在一起,仿佛再也不会分开。 同日晚间,睿王府。 虞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虞府来的密信,名单上赫然写着景飞焰及其父肃北侯、其母景夫人、其妹景云霜的名字,每一个名字旁都标注了详细的罪行——私通北燕、拥兵自重、图谋不轨。 这些罪名没有一条是真的,可只要刑部和大理寺同时盖印,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虞溪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燃成灰烬,坐在她对面的睿王,正慢条斯理地斟着茶,见她烧完了信,道:“景家世代忠良,没有确凿的罪名,动不了他们。” “可是景家不能留。”虞溪道,“景飞焰与东宫走得太近,他母亲又在护国寺替付婵鸢出头,当众落了虞家的面子。景家手握重兵,又是太子一党,若不能拉拢,便必须除掉。” 睿王颔首道:“一旦景家被定罪,北疆兵权便可由凉州万俟衍接手,万俟衍是我的人,届时便等于捏住了北疆的命脉。” 虞溪坐下,斟茶道:“虞霏和二殿下还在做梦,虞霏前日去护国寺,一是为了祈福,二是以为派出刺客杀了付婵鸢,便能策反景飞焰。可景家世代忠良,策反无异于痴人说梦,我早就和她说过了,她不信,还惹了一肚子气下山。” 睿王若有所思:“晋王叔貌似也不大喜欢景飞焰,不如,咱们扶持镇国公府?” 虞溪赞同地点头道:“殿下既然要夺君位,必然要废太子,灭东宫。若不先下手为强,等景飞焰反应过来,太子便又有机可乘,臣妾是万万不愿意看到太子还有任何翻身余地的,我们要让他明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睿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肃北侯通敌叛国的罪证,三日内便会出现在刑部的案头。届时,景家满门下狱,景飞焰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这座五指山。” 当夜,刑部与大理寺同时派出人马,以叛国罪将肃北侯府团团围住,他们在侯府里搜到了“北燕诏书”,景云霜气得差点用弓箭射死他们,然而被景夫人拦下了。 翌日,肃北侯被押入天牢,景夫人与景云霜被软禁在侯府后院,等候发落。 意外的是,景飞焰不在王府。 他正在西风关巡视边防,将自己在北疆经营多年的旧部尽数集结,这支军队人数不多,却个个是百战余生的老兵,对景家忠心耿耿,对朝廷的反复无常早已寒透了心。 这是景飞焰多年来秘密训练的一支私军,不隶属任何卫所,不登记在任何簿册上,只听从他一人的号令。原本是他为防万一而准备的最后一张底牌,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用到。 景飞焰接到密报时,已是深夜。 他站在关隘的城楼上,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在心里对自己说:父亲,母亲,小妹,等着我。婵鸢,等着我。 他吐出一口气,低声对身后的副将道:“按计划行事。” 当夜,这支军队悄然出谷,沿着山间小道,于无声处进发,隐匿在夜色中。 翌日清晨,晋王以内阁首辅的名义下令查封东宫,理由是太子党羽密谋不轨,私蓄暗卫,意图篡位。 东宫侍卫与晋王的亲兵在宫门外对峙,刀剑出鞘,气氛剑拔弩张。 沈玄苏站在东宫正殿的阶前,望着门外黑压压的甲士,面上没有半分惧色。 他只是在想,婵鸢还在护国寺。 他得把她安置到安全之地。 他转过身,对赤宁道:“备马,我要出城。” 赤宁一愣:“殿下,这个时候出城? 晋王的人一直盯着东宫的一举一动,您一出宫门,只怕立刻就会被拦下。” “所以才要你备马。”沈玄苏走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几个字,折好,收入袖中,从暗格中取出一枚令牌,交给赤宁:“拿着这枚令牌去西城兵马司,找指挥使周崇安,告诉他,今夜子时,按计划行事。” 而后,他自己换了便服,从后门悄悄离开,策马朝城外的护国寺奔去。 山路崎岖,马蹄踏过碎石与枯枝,惊起林中栖鸦。 他在暮色降临时抵达护国寺后山,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便看见婵鸢正跪在佛前诵经。 禅房里香烟缭绕,佛像低眉,烛火将她的侧影映得格外温柔。 他站在门口,望着她,心里那些压抑了许久的疲惫与愤怒,就像被什么东西爽快地拂去了一层。 婵鸢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出事了?” 沈玄苏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拢进掌心里,“鸢儿,我来见你一面。东宫被查封了,景家被构陷入狱,十六叔已经动手,局势不大明朗。我来是想告诉你,你在这里等我五日,五日后,若事成,我来接你。若事败——” 他不忍再说,却强忍着悲痛,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轻轻蹭了蹭,“若事败,东宫禁卫会护送你和伯母北上,去瀚漠,去骊山,去哪里都好,不要再回云京。” 婵鸢摇头道:“我不走。” 沈玄苏笑了:“看你,还说不是舍不得我?” 婵鸢很想生气,但比起生气,她更怕发生一些她不愿意见到的事情。 她揪着他领子道:“你不能让我白白嫁第二次,我与你有了婚约,天地见证!你若是背弃我,管叫你一辈子孤独!” 沈玄苏轻声叹道:“好恶毒的诅咒……” 话音未落,婵鸢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咬住了他的下唇,沈玄苏被她咬得猝不及防,下唇传来一阵尖利的刺痛,他下意识想退,却被她按住肩膀,退不得分毫。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就像是她在对他索求无度。 她没有闭眼,就这样睁着,像是要将这一刻的他,深深地刻进眼底。 沈玄苏在她柔软的双唇中沉溺,也就不觉得疼了。 他抬起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就这样静静地承受着,任由她的齿尖嵌进他的唇肉,任由那丝浓烈的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吻在暮色中艳如斜阳,婵鸢松开牙齿,缓缓退开半分,望着落别两世却仍旧走到了命运交叉口的他。 她的唇上沾着他的血,在烛火下渡上一层湿润而惊心动魄的红。 不要…… 前世此时,便是皇帝身陨,沈玄苏登基之时。 也是沈玄苏被下毒暗算,走向必死结局的时节。 婵鸢甚至不知道该怎样做,才能度过这次难关。 她望着他唇上那道被自己咬出的伤口,强装冷淡道:“五日后,你若敢不回来,我便嫁给陆观澜,让你在地底下也不得安生。” 沈玄苏被她这句狠话说得怔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一笑,牵动唇上的伤口,疼得他轻轻“嘶”了一声,可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无法散去:“……看来我是无论如何也得活着回来同你成亲了。” 婵鸢刻薄极了:“难不成你想和我结冥婚?你死了我就嫁给别人去。” 沈玄苏无奈笑笑,拉过婵鸢,“现在你是心甘情愿想要嫁给我了?连我死了,你都想和我结冥婚。” 婵鸢脸庞艳红,她推开他,“油嘴滑舌。” 沈玄苏望着她别扭的侧脸,从颈间取下一枚贴身佩戴的玉坠,那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羊脂玉平安扣,系着一根红绳。 他拉过她的手,郑重地放进她掌心里:“这是我母后在我出生那年为我求来的,我戴着从未离身。” 他合上她的手指,将那枚犹带他体温的玉扣严严实实地裹在她的掌心里,“这五日,让它替我陪着你。” 婵鸢低头望着掌心里那枚莹白的玉扣,攥紧了它,眼底红了:“……你说得轻巧,外头诸王虎视眈眈,细作遍布城内,刀剑无眼,你岂能事事都如愿?” 沈玄苏抬手,指腹小心翼翼避开唇上伤口,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眼底藏着独独对她的温柔:“有你这句狠话拴着我的性命,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得活着回来见你。” 76. 第 76 章 沈玄苏松开她的手,翻袖推开禅房的门,大步走进夜色中。 婵鸢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 夜风混杂着山间草木的清气,原本是很好闻的,可又掺杂着一点血腥气。 婵鸢想起方才她咬破了他的嘴唇。 她摊开掌心,那枚玉扣在她手心里就像一颗缩小的月亮。 她合拢手指,将它紧紧握在掌心里,转身走回禅房,合上了门。 接下来的几日,婵鸢亦是没有虚度。 她本来就为皇帝抄经祈福,手中有数不清的笔墨纸砚,为了她和沈玄苏的未来,婵鸢是这样劝自己的,她将自己记忆中关于北燕使团的所有罪证一一写下,比如,廖西锦如何出钱雇佣流民乱兵在京畿一带搅乱治安,如何纵容使团子弟在城内欺凌百姓、强抢财物,甚至有几起命案被官府压下,苦主投诉无门,是西窗处理的后续。 总之,零零总总,居然也总结了不少罪证,她将这些罪证誊抄了数十份,通过西窗的渠道,一夜之间散布到了云京城的大街小巷。 消息一经传播,民愤如沸油泼水,炸开了锅,茶楼酒肆、坊间闾巷,人人都在议论北燕使团的恶行,那些曾被欺凌却不敢声张的百姓,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有人聚集到驿馆门口抗议,有人拦了北燕采买车辆,更有激愤者向北燕人投掷石块。 廖西锦坐在回程的马车中,听着城外此起彼伏的民怨声,面色阴沉如水,却无法发作,只得下令,将沈佑宁强行带回北燕! 消息传到宫中,沈佑宁第一个知道。 她公主府中听完了密报,急匆匆站起来,对身侧的侍女道:“替本宫更衣!” 不多时,她腰悬长剑,站在公主府的正堂中。 江鹤辞赶到时,看见这个平日里爱穿蓝绸襦裙、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女,此刻像一柄出鞘的剑,锋锐而明亮。 “殿下,”江鹤辞快步走到她面前,“这是干什么?” “我要去北燕。”沈佑宁道,“廖西锦欺我大瀛无人,我便让他看看,大瀛的女儿是何等样人!他不是要娶我吗?好,我便亲自去一趟北燕,去取他的项上人头。” 江鹤辞道:“那,臣随殿下去。” 沈佑宁道:“你疯了?你是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去了能做什么?” “臣可以为殿下拟策、掌印、挡刀。”江鹤辞抬起头,“殿下若死在北燕,臣便殉在殿下身侧。殿下若活着回来,臣便为殿下执辔牵马,殿下,一辈子长短不定,但臣愿意与你共度。” 沈佑宁望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别过脸去:“……跟本宫走。” 江鹤辞一笑,牵起她手,跟在她身后,走出了公主府的大门。 出发前,沈佑宁绕道护国寺,见了婵鸢一面。 婵鸢得知后,将西窗的一半人手交给了她,以及一枚可以在紧急时刻调动云京至北燕沿线暗桩的令牌。 “公主,”婵鸢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北燕路途遥远,廖西锦此人阴狠狡诈,你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不要勉强,保住自己最重要。” 沈佑宁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嫂嫂放心,我是大瀛的长意公主,我不会给皇家丢脸的,若此事兵败,我就地埋骨,绝不牵连国人。” 她坚定地看着婵鸢,而后果断松开手,转身翻身上马。 江鹤辞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晨雾,沿着官道向北驰去,很快消失在远山的轮廓中。 婵鸢站在山门前,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尽管担心,但她知道自己无法阻拦,便转身走回了寺院。 婵鸢想,转眼已是第五日了。 第六日,婵鸢也没有等到沈玄苏。 第七日,依然没有。 第八日的清晨,钟声照常响起,山门照常打开,但来接她的不是沈玄苏,而是蓝峥。 蓝峥的脸色很难看,他站在禅房门口道:“主子,出事了,殿下与晋王的势力周旋了这几日,陛下病情突然加重,睿王封锁了养元殿,对外称陛下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但据咱们安插在殿中的眼线回报,陛下并非病情加重,而是被睿王囚禁了。” 婵鸢面色一凝:“晋王呢?” “晋王称病,三日没有上朝。睿王以监国名义接管了朝政,如今宫中大权,已尽数落入睿王之手。”蓝峥声音更低,“还有一事,此事发生时,唯有镇国公全程目睹了睿王囚禁陛下的过程,但镇国公没有声张,反而因此统领京畿三军。我看,镇国公已然投靠了睿王那谋逆之辈,真是毫无底线,老不要脸。” 婵鸢道:“我要进宫。皇后娘娘还在宫中,睿王敢囚禁陛下,就敢对皇后下手,我必须回去,况且,十日期至,我也该回宫复命了。” 蓝峥也就没说什么,婵鸢没有收拾行李,只是将那枚玉扣贴身戴好,将匕首收入袖中,推门走出了禅房。 马车沿着山路疾驰,三个时辰后,停在了宫门外。 婵鸢递了东宫的令牌,守卫迟疑了一下,还是放了她进去。 婵鸢从他的脸上看出,东宫必然也出事了。 她沿着宫道快步走向凤仪宫,却在经过养元殿外的长街时,看见了养元殿的偏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透出烛火,她下意识瞥了一眼,便看见睿王站在御榻前,手中握着一卷明黄的绢帛,上面墨字清晰,左下角钤着天子国印以及慕容太师的私印,想来陛下早就定下新君人选,只是隐忍至今,迟迟未曾昭告朝野。 御榻上,朔泓帝双目紧闭,面色灰败,胸口起伏微弱,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而睿王正将那卷圣旨展开,铺在御案上,提起了笔。 婵鸢的心猛地一沉,意识到自己看见了绝不该看见的一幕。 她撞见了天大的秘事,是杀头的祸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睿王篡改圣旨! 可她刚要抬步推门,身后一道女声倏然响起:“付姑娘,这般行色匆匆,打算去往何处?” 她蓦地转过身,虞溪静立廊下,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面上噙着温软笑意,缓步向她走近:“不必惊慌,你在害怕什么?” “睿王妃,”婵鸢敛下心神,屈膝福了一礼,“妾奉皇后娘娘懿旨入宫回话,途经此处,并不是做贼心虚,没什么可怕。” “你真不怕?”虞溪在她面前停下,低头望着她,“你说,若是你死了,太子殿下还会这般痴情么?”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长街两侧的墙头上,忽然冒出数十名弓箭手,弓弦拉满,箭尖齐刷刷指向婵鸢。 婵鸢站在原地,袖中的匕首已经滑入掌心,但她没有拔出来。 这只是一把匕首啊,在数十张弓面前,一把匕首毫无意义的。 婵鸢冷静道:“睿王妃若想杀我,不必费这么多口舌,一声令下,我便万箭穿心。可王妃没有立刻下令,说明还在犹豫,既然犹豫,便是有话要说,妾洗耳恭听。” 虞溪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成一声轻笑:“我便知晓你非同一般,难怪睿王特意嘱咐我,尽量不要伤你。依我看,怕是他对你存了私心?”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响起急促纷乱的步履声。 婵鸢侧首望去,沈玄苏一身风尘染尘的袍服,大步疾行而来。 恰在此时,殿门被人从内推开,睿王缓步踏出:“溪儿,好吵,你又怎么了?” 虞溪侧身退到睿王身侧,娇声道:“殿下,付姑娘方才窥伺殿内,撞见了殿中情形。” 睿王淡淡一瞥婵鸢,语气漫不经心:“不过一个女子,知晓些许内情又如何?” 原本侍奉御前的大太监刘喜春被绳索五花大绑,狼狈地押在身后,口中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咽声。 侍卫林立,而此处早已血流成河。 婵鸢透过那扇开了的门,这才看到远处后殿里的情景,一众小厮宫女已经死了一地,到处是断手断脚,甚至还有一个悬挂在房梁上的嫔妃,极其像是自尽。 睿王走到近前,抬头看见太子殿下,一笑:“皇兄来了。” 虞溪怨怼地看着他们,她站到了一旁:“太子殿下来得倒是及时。只是你匆匆赶来,莫非以为,仅凭你一人,便能扭转局面?” 沈玄苏脚步顿住,目光先落在身陷重围的婵鸢身上,确认她暂无性命之忧,才转向睿王,声线冷如寒冰:“九弟滞留养元殿,禁锢御前内侍,不知意欲何为?” 晋王笑道:“很难看得出来吗?我要替代你的太子位,登临九五之尊,我要杀了她,做天子。” 沈玄苏绕过她,直接望向睿王,声音沙哑而疲惫:“九弟,放了她,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睿王望着他,笑意不减:“皇兄这是在求我?那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沈玄苏凝视着他,睿王缓步从台阶上徐徐走下,衣摆扫过地面,烛火将他影子拉得颀长:“从小到大,父皇满心满眼只有你,对你寄予万般厚望。他从来看不见我日夜勤勉、鞍前马后的付出,同是皇子,所有荣光偏爱尽数归于东宫,留给我的,永远是无关紧要的差事。原本我认了,安分做我的晋王。可如今父皇病危,一纸遗诏悬而未决,天赐良机摆在眼前,我岂能甘心屈居你之下?” 沈玄苏道:“皇权争斗,祸及万千百姓。你想要储君之位,大可冲我来,婵鸢与此事毫无干系,莫要拿她作为筹码。” “毫无干系?”睿王低笑出声,意味深长,“皇兄唯一软肋便是她,只要付婵鸢握在我手中,你便束手束脚,任我拿捏。方才她撞破我在养元殿之内的举动,你以为,我会轻易放她活着离开?” 婵鸢看着沈玄苏道:“殿下不必为我妥协,睿王的野心早已根深蒂固,今日就算你甘愿受缚,他也不会信守承诺,斩草除根本就是谋逆者的手段。” 睿王挑眉:“倒是个有骨气的女子。可惜,骨气救不了你。” 沈玄苏道:“九弟,一切纷争你我二人了结,倘若箭矢落在她身上,东宫所有兵马即刻围攻养元殿,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如愿登基。” “你的兵马有我的刀快吗?”睿王一挥手,他的侍卫将婵鸢按在怀里,一柄刀快速割过她的脖子,登时见了血。 睿王笑道:“快么?再快一些,你的女人就会死在我手里。” 沈玄苏闭了闭眼,“你要什么。” 睿王慢悠悠道:“我要你亲口将储君之位赠与我,主动退出这场皇权争斗。” 沈玄苏没有半分犹豫道:“好。” 睿王却摇头道:“求人哪有站着求的?” 他盯着沈玄苏轻声道:“跪下,求我。” 婵鸢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突然之间,梦回前生。 这些时日,她想象过无数次陆观澜当时是怎样逼迫沈玄苏跪下的,也想象过名满京州的昭明皇是如何屈尊向一个乱臣贼子下跪,可她没想到,陆观澜不在,竟然是睿王完成了命运的这一环! 她亲耳听到这句话时,只想狠狠给睿王一巴掌! 可是沈玄苏望着被侍卫的刀尖牢牢抵住的她,缓缓弯下膝盖,单膝跪在了地面上。 长风寂静,风穿过宫道在呼啸,弓箭手拉动弓弦,婵鸢什么都听不到,她只是傻呆呆地看着沈玄苏,随后突然一股剧烈的愤怒让她眼前一片发黑。 “九弟,”沈玄苏抬眸,道:“我愿放弃太子之位,让位于你。东宫所有属官、幕僚、禁卫,悉数听你调遣,只求你放她一条生路。” 婵鸢被这长久以来折磨自己的噩梦逼疯了,君子气节,宁可站着生,不可跪着死,他怎能如此自轻自贱?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拼了命的大声喊:“沈玄苏,你给我站起来!你凭什么跪他?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我用不着你跪,死就死了,这条命我可以不要,你别跪下,你就是不许跪他!” 沈玄苏低垂着眼睫,道:“若我跪下,能换你余生几十年安稳,我认为值得。” 婵鸢不忍见他舍弃一身尊贵,拼命挣脱束缚,跑过去要他拉起来,可他就是不起来,婵鸢忍不住眼泪流了满脸,她好想狠狠哭一场。 第二次了!前世他就是这样的,为了救她的命,甘愿放弃一切,从轮椅上跌下来对陆观澜下跪,可是结果如何呢?他求来她的命了吗?她还是死了啊!他们还是一起死在了大火里! “求人根本就是无用的……是你我命该如此么……”婵鸢跪在地上,抱着他绝望地哭,其实她不该哭的,她应该坚强一些拉他站起来,可是这一刻她想起了上一辈子的事,她突然就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她痴心妄想要改变命运,她无能到什么都做不到……好在他的腿是好的……他是健全的……他们还 可以离开这里,离开云京,去到任何地方,从此山高云远,无处不是家,只要有他在就好了,婵鸢觉得自己刚开始重生时那个想要远离他的决定真的太傻了,她现在不忍心放他一个人孤零零活在这世上了。 沈玄苏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她背,似乎,他察觉到她在哭,反而轻声哄道:“这不是你我的命。如果这是命,我偏要求来你一世周全。” 沈玄苏将她轻轻推到一边,低头磕下,“我求你,放过她。” 睿王低头望着跪在面前的兄长,“皇兄当时在西境蛰伏隐忍多年,受尽凌辱,是以为回来做太子就高枕无忧了么?如今还不是要向我一个庶出的九皇子低头?” 沈玄苏跪着,磕头。 婵鸢趴在他身上,不让他起来,可是太狼狈了,狼狈到她哭都没力气,擦去了眼泪,拼命拦着他。 睿王轻轻叹了口气,真心假意道:“皇兄皇嫂情比金坚,云京传言你二位是逢场作戏,我看,你们是一往情深,弟弟我看得无话可说。不过,皇兄你真是太天真了,为了一个女人,甘愿兵败至此,你以为你让出太子之位,我就会放过你,放过她?你们见过我的脸,知道我囚禁了父皇,是觉得,我会让两个知道我秘密的人活着离开吗?” 他抬起手,墙头上的弓箭手齐齐拉满了弓弦。 就在此时,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后殿的另一端传来:“九殿下,住手。” 所有人循声望去,镇国公穿着一身朝服,一步一步从满地血海中走来,他走到睿王面前,望着睿王:“老臣历经三朝,见过太多兄弟阋墙的惨事。九殿下,收手吧,你囚禁陛下、伪造圣旨、逼宫夺位,这些事,老臣都看在眼里。” 睿王的脸色变了:“镇国公,你想死吗?” 镇国公没有再看睿王,而是转过身,朝墙头上的弓箭手扬声道:“老臣乃镇国公,三朝元老,现向睿王殿下请辞退隐。只是,在那之前,老臣手持先帝御赐丹书铁券,愿换太子殿下与付姑娘一命,将他们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入云京。若是殿下不应,老臣的兵马也在附近,谁敢在老臣面前放箭,便是与先帝为敌。放下弓弩者,既往不咎,执意不放者,以谋逆论处,诛九族!” 睿王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底翻腾的杀意慢慢压下。镇国公手握兵权,又持有丹书铁券,声望根深蒂固,真若是硬碰硬,他尚未坐稳大局,便要先掀起一场难以收拾的内乱。 墙头上的弓箭手闻声,接连收弓,一道道身影顺着墙头悄然退去,不过片刻,廊两侧再无瞄准众人的寒锐箭镞。 他道:“先祖法度不可违,先帝恩义不能弃,我便遵先祖遗志,放兄长这一次。但条件不能更改。你二人即刻离京,终生不许踏回云京半步。若是日后私返都城,今日所有情面,尽数作废。” 婵鸢不再哭了,心中万般不甘,辛苦筹谋许久,却陡然生了这样的变故,落得被驱逐离京的结局,恰好今日东宫的人被晋王的人牵绊着,西窗的人被沈佑宁带走了一半,余下的又无法进王宫,眼下局势受制于人,镇国公已是竭尽全力斡旋,他们都没有更多选择。 是时也,是命也。 婵鸢拉住了沈玄苏的胳膊,不准他再磕头了,一双红眼睛平静望向睿王:“殿下一言九鼎?” “本王金口玉言。”睿王冷笑一声,看向镇国公,“镇国公,今日我卖你一个面子。还望你信守承诺,事后递交辞呈,安心归乡养老,莫要再插手朝堂储位纷争。” 镇国公颔首:“老臣说到做到。” 睿王垂在身侧的手掌紧紧攥起。所谓放走,不过是权宜之计,不能违背先祖遗志,待他彻底稳住宫中局势、肃清朝堂阻碍,天涯海角,他依旧能派人寻到沈玄苏与婵鸢。 虞溪满面喜色地走近了,睿王便拉着虞溪,大步走进了养元殿,砰地一声合上了殿门,紧接着传来大笑的声音。 镇国公转过身,走到沈玄苏面前,伸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殿下,起来吧。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妻跪父母,不该跪给这样的人。” 婵鸢方才知道自己误会了镇国公,她扶着沈玄苏站起身,见他衣袍的膝盖处沾了一片灰渍,伸手去拍了拍,什么也说不出来。昔日东宫储君,云端权贵,一朝尽散,成了无官无爵、被驱逐出京的布衣之人,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紧:“如今,咱们都是庶人了。” 沈玄苏似乎怕她嫌弃他,连日来操劳的苍白眉眼一低,沉声道:“东宫回不去了,大门紧锁,禁卫军尽数被替换,如今整座皇宫,早已是睿王的天下。” 他微微松开一点手劲,似是想放她自由,眼底满是愧色:“你回琼华楼去吧。是我连累了你,好好的安稳日子,一朝尽毁,让你陪着我被贬离京,漂泊无依,是我对不住你。” 婵鸢闻言,手非但未松,反而握得更紧,将他微凉的手掌牢牢裹在自己掌心,晚风卷起她凌乱的衣摆,夜色清冷,却吹不散她眼底笃定的温柔。 她轻轻摇头,声音清宁:“胡说什么?从前你是东宫太子,万人仰望,我从来不稀罕这些。如今你一无所有,可不论怎样,你仍然是你,世事如棋,局局新鲜,并没有谁连累谁一说。我付婵鸢选的并不是储君啊,我可不是多情的女子,我要的是你。东宫荣华,云京富贵,于我而言,都算不得什么,没有朝堂纷争,没有皇权桎梏,只有你我二人,四海为家,这样不好吗?” 沈玄苏怔怔看着她,眼底的落寞与灰暗骤然被温热的光亮填满,他反手回握住她,将她的手攥得很紧,夜色长风又掠过宫道,吹起他鬓边碎发,还有他的眼睛,他看着婵鸢脖子上那一道血痕,双眸震颤着失神。 婵鸢笑着撩起他的乌发,小声说:“对不起啊,刚才我凶你了,你莫要放在心上,我只是不想你对那种畜生低头……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至少咱们活下来了,接下来的事,咱们出宫再说,我可是很擅长在乡野里生活的,你不要小瞧了我,我肯定是把你养得白白净净,不比在东宫时差。” 沈玄苏安安静静地望着她,闻言眉眼间的凝重轻了些,他唇边带了一些笑,宽慰似的道:“那样的日子不会比从前难过,我自然是信你的。” 婵鸢浅浅一笑,拉着他,沿着长长的宫道缓步离开养元殿,轻声细语,调皮道:“走吧,夫君,出了这云京城,便是我们的新生。” 77. 第 77 章 婵鸢想的很好,西窗留下一部分人手留守,看护她母亲安安稳稳留在云京,她带上另一批心腹随同离京。 等到在城外寻得一处清净地界安顿妥当,沈玄苏大可以开一间私塾授课,他满腹经纶、心思通透,必定能把一群整日淌鼻涕的稚童教导成才,将来走出几位秀才也未可知。 她不知道沈玄苏是否真的愿意就此隐居山林,但她是接受任何境遇发生的,如今兵败,她也不觉得悲戚,毕竟沈玄苏肯定尽了最大的努力。 婵鸢牵着沈玄苏的手行走在宫道里,沈玄苏顺着她的步速同行,方才被睿王围困的沉闷压抑散去大半。 行至半途,他蓦地想起一事,伸手自怀中取出一封封缄妥当的信笺:“方才景家军探子辗转送来的,托我转交给你。” 婵鸢回过神来,连忙接过信,信封上写着:付明谦。 她的父亲。 婵鸢不敢相信真的收到了父亲的回信,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的边角有些破损,显然在途中经历了不短的旅程,几经辗转才来到她手中。 她展开信纸,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信上写的,是付明谦这些年在西域的见闻与调查,他查到了一些关于北燕与朝中权贵勾结的证据,至关紧要,婵鸢甚至认识那些所有名字,信的末尾,他写道: “阿婵,爹知道你受苦了。但你要相信,天道昭昭,善恶终有报,爹正在回来的路上,等我到了云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婵鸢握着这封信,心头痛楚。 就是这封信……前世,付明谦死在了回京的路上,这封信永远没有送到她手中。 婵鸢低着脑袋,又想哭,但更多的疑问浮上心头,此时此刻,只有沈玄苏能解答她的所有问题。 沈玄苏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他低声问:“怎么又哭了?” 婵鸢今天哭了一整日,疲惫抬眸望向他,强行压下喉头哽咽,出声追问:“我爹为何会远赴西域调查这些秘事?是朝廷委派他前去的吗?他常年同我说只是在西域经商,一走多年杳无音讯,可这封信清清楚楚表明,他一直在替官家探查机密。沈玄苏,你一定知晓我爹这些年究竟在承担什么任务。” 婵鸢把信纸递到他手中:“你看。” 沈玄苏接过,目光飞快扫过通篇文字,许久沉默无言,而后伸出手臂,将她缓缓揽入怀里,掌心轻柔缓慢地顺着她的脊背安抚:“这件事,要从你刚出生时说起。我听父皇跟我说过,付明谦不喜科举,却喜欢习武,是江湖中人,机缘巧合之下与父皇相交,父皇十分赏识他的胆识与才干,便托付他潜伏西疆。” 他微微顿了顿,夜风卷起两人衣袂,话音添上一层沉重:“付二爷明面上以行商为掩护,暗中监视西域各部动静,追查北燕渗透西进的阴谋。这件差事见不得光,不能留下任何官身凭据,一旦泄露,便是死路一条。所以这么多年,他只能对外宣称远走西域经商,不敢与你母女频繁通信,生怕牵连你们。” “原来你早就知道……罢了,我也不是怪你,你有你的苦衷。”婵鸢心头百感交集:“睿王知不知道我爹手握他和北燕勾结的证据?” 沈玄苏眉头沉沉蹙起,“眼下尚不能断定。北燕想要扶持朝中代理人,睿王急于登上帝位,二者本就有互相利用的可能。只是如今我们已经被贬离京,势单力薄,贸然查证太过凶险。” 他捧起婵鸢的脸颊,认真望着她:“鸢儿,眼下我们要寻一处安身之地,再派得力人手,拦截付二爷,莫要让他去见睿王,那只能是死路一条。” 婵鸢低头看向手中家书,点头:“我知道。” 前世的悲剧,她绝不会让它再次重演,母亲还在等着和父亲团圆,尽管母亲身边有一些男人很爱她,可婵鸢心里清楚,母亲今生只爱父亲一个人。 二人刚踏出宫门,满城风声就变了模样。 大街小巷的传令兵策马狂奔,高声宣告新的朝旨—— 睿王正式册立储君,为了庆贺这一美事,睿王大赦天下。 除此之外,宫外的太子府划归晋王居所,虞梵声一跃升任左都御史,年少的陆观澜平步青云,擢为吏部侍郎,权柄滔天。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封城严令,将整座云京的九座关卡全部落了锁。 理由充分,随着张贴告示传遍了全城—— 前太子沈玄苏私通北燕、暗结外戚、借外敌势力图谋宫变、弑君乱朝,数罪并罚,重金悬赏擒废太子,活擒者赏千金、授官职,隐匿包庇者同罪连坐。 告示白纸黑字张贴于每处街口,昔日万民敬仰的东宫储君,一夜之间沦为通敌叛贼。 婵鸢和沈玄苏出宫就换了一身行头,围着面巾,看着告示,暗自怒骂。 她早已猜到睿王不会简简单单把他们放走,一定会栽赃构陷他们,却没想睿王下手如此之快,手段如此阴毒,不留半分辩驳余地,就是要让沈玄苏死在云京城里。 沈玄苏也看到了那告示,他低声道:“等等再走,我还有一事要去古一手那问清楚。” 婵鸢不知道沈玄苏为什么要去找古一手,她一边走一边问:“你身体还抱恙吗?你最近已经没怎么吐血了,还是说,你怀疑古一手知道些什么?” 沈玄苏道:“只是一个盘旋在我心头许久的猜测,若是此事我不弄明白,死不瞑目。” 婵鸢发现,就算沈玄苏披着粗布麻衣,也难掩面容的清丽,被风一吹就显出半张容颜,这还能不露馅?早晚被抓了去。 她叹了口气,提了提他的面巾:“诶呀,你别着急,古一手这个时候应该在医馆里,咱们抄近路过去,但你要答应我,不论事情成与不成,你都要在傍晚之前和我离开云京,否则,我怕护不住咱们。” 沈玄苏没说话,婵鸢心底有一丝不安,她一向知道沈玄苏有自己的主意,谁也左右不了他。 也就是这么一个人,太子位说不要就不要,好像这红尘里再无他在意的事情了,可婵鸢太知道,他哪是心甘情愿随波逐流的人呐? 婵鸢满腹心事,跟着沈玄苏到了古一手医馆前,却看见古一手在店里走来走去,心不在焉的样子,他一看见门口站着这二位,险些吓了一跳:“太……太子殿下!付姑娘!你们二位胆子真大,居然敢满街乱跑?” 他拉着沈玄苏和婵鸢进门,赶紧关上门,“云京要变天了,你们快走啊!” 沈玄苏的身姿本就英朗颀长,他不走,反而堵在古一手身前,身影遮住窗口所有天光,气场沉冷逼人,古一手怔怔地看着他:“殿下,我如今已经不再供职于太子府,您的病我也治得大好了,您以后无需再扎针灸泡药浴,如今这是几个意思?” 沈玄苏只道:“你有事瞒我。” 古一手眼神似有躲闪:“殿下这是哪门子话?小民哪有胆子敢瞒着您?” “你是不敢,还是不愿?”沈玄苏眼神一睨,将古一手拦在门侧:“我待你如亲信,信你用你,从未薄待你半分。如今我举国通缉,你若心中无愧,为何躲闪逃避?东宫封禁,你第一个跑了,第一件事便是回到医馆,却不是逃命!古一手,你身上应有一桩悬案未破,你若今日缄口不言,便是眼睁睁看着我背负千古污名,死于构陷冤屈,而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你心里清楚!” 沈玄苏说话由缓变急,恩威并施。 古一手肩头剧烈颤抖,面色惨白如纸,却仍然保持缄默:“……” 婵鸢看着他这模样,也是犯了嘀咕,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想在那一刻清晰,但她没有出声,她想知道沈玄苏是不是和她心有灵犀,若真是那样,必须要等古一手自己说出口。 古一手却一直说:“殿下别逼我了,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沈玄苏看着他眼底的怯懦与畏缩,终究眸光一沉,不再逼问,转身径直走出窄巷,坦然暴露在巡城卫兵视线之中。 “我在这里。” 婵鸢看见他的所作所为,脑子里有短暂的一片空白,她跑过去拉过他,“你疯了?他们会来抓你的!” 然而沈玄苏飞快将她按在门侧的木柴房里,婵鸢没有他力气大,一扭身的功夫,沈玄苏便挂上了木头锁:“你不要怕,此事我一人承担,你快跑,出了云京城便一路向西,去兵马司找赵崇安,他最近为了我的事殚精竭虑,但他忠于我,会一路护送你出京。” “沈玄苏你要干什么?”婵鸢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你放我出去!你凭什么左右我的想法?你给我开门!” 可是沈玄苏装作没听见,婵鸢在那一瞬间觉得,沈玄苏若不是疯了,便是要以身入局,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是那个深不见底的朝堂漩涡,那桩太过惊人的秘密,一旦揭开,足以倾覆整个大瀛朝局。 不过片刻,铁甲铿锵之声骤起,大批禁军蜂拥围堵。 “擒获叛贼沈玄苏!” 喧闹呼喝,响彻街巷。 婵鸢在门缝里看见沈玄苏被他们套上锁链,拖拽而去,无人顾念他昔日储君尊荣,尽数是冷眼与推搡,路上的行人们看到了他,有的人大声指责他,有的人大声指责官府陷害忠良。 古一手眼睁睁看着沈玄苏被羁押,被枷锁加身,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知道是在痛苦还是害怕。 婵鸢终于在此刻撞破了门,她一溜烟跑出来,只看见官府抓了沈玄苏,他们排成一行,甩开一条长龙尾,无数的人围着沈玄苏而去,她疯了一样回去抓古一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厉声道:“你说话!他们去哪?他们有没有说要带他去哪?” 婵鸢非常确定,沈玄苏一定是有所图谋的,她要帮他,尽管她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帮他,古一手是重要人证。 古一手捂着脸,“……他们说,明日午时行刑,太子殿下就要死了……姑娘,你快些走吧,云京这摊浑水不是你能蹚的。” 婵鸢凉凉道:“天底下有这样陷害好人的事,我怎么能袖手旁观?他是我夫君,我不会看着他死,就算他是旁人也一样。你给我起来!” 婵鸢强行拘着古一手一路赶回琼华楼,立刻召集所有心腹齐聚院中,心头急如星火,第一件事便是商议潜入诏狱探望沈玄苏,伺机劫狱救人。 不多时,蓝峥在外探查完毕快步折返,面色凝重躬身回禀:“姑娘,行不通。诏狱如今层层布防,睿王调来精锐禁军轮番值守,内外封锁得水泄不通,莫说带人闯入,便是一只苍蝇也难以飞进去。” 婵鸢揉了揉额头,她抬眼扫过院内站着的一众西窗旧人,“西窗本就是为了官家而存在,如今太子出事,西窗存亡危在旦夕,诏狱无路可走,那便更改计划,明日法场动手救人。愿意随我铤而走险的,这份情义,婵鸢永记在心。若是有人不愿赌上性命,想要趁此刻脱身远走,我绝不怪罪,来去自由。” 话音落下,众人都没有走动。 宋莲心缓步走上前来,“女儿,劫法场乃是滔天大罪,一旦失败,便是株连九族的下场,凶险不言而喻,你可想清楚了?法场重兵环绕,禁军林立,一旦动手,便是九死一生,你若是出事,叫娘往后依靠何人?” 婵鸢抬眸望着母亲,鼻尖微微发酸,却没有半分退让:“娘,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身首异处。沈玄苏若死,我们手里所有线索都会断掉,幕后之人便能高枕无忧,到最后,咱们母女,还有爹,依旧逃不过清算。今日我退缩了,往后日夜都会活在悔恨之中。” 一旁的古一手垂着头,浑身紧绷,一言不发,没有人在意他,但他已经很不安了。 宋莲心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抚上婵鸢的肩头:“娘明白你重情重义,可凡事不能仅凭一腔孤勇。” 她视线转向院内一众心腹,“愿意留下的,琼华楼便是你们的后盾;决意离开的,我让人备好盘缠,趁着夜色出城。只是一旦明日法场枪响刀落,再想抽身,为时已晚。” 蓝峥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属下愿追随姑娘,营救殿下,生死不悔!” 紧随其后,所有心腹纷纷出列下跪,婵鸢一下子红了眼眶,她忍了忍,侧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古一手,语气淡淡:“明日你同我一道去法场,你好好看一看太子殿下蒙冤赴死的模样。只是你记着,错过了今日,往后再没有揭穿真相的机会。” 古一手身子一颤,抬眼望向婵鸢,嘴唇翕动,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夜色渐渐笼罩琼华楼,所有人连夜打磨兵器,规划突围路线。 婵鸢一夜未眠。 如此一夜。 翌日午时,云京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来围观杀太子。 百姓围堵法场四周,议论纷纷。阳光炽烈,刑场肃穆,刀斧手立在一侧,寒刃映着天光,杀气森森。 古一手被婵鸢带在身边,婵鸢不许他去任何地方。 婵鸢扒着行刑台边,直勾勾盯着来人处。 她很担心沈玄苏,沈玄苏本就身子孱弱,先前几番伤病好不容易将养平复,昨夜被押入诏狱,想来必定受尽拷问折磨。 可她心里又清清楚楚笃定,昨夜绝不会有人敢取沈玄苏性命,那个潜藏幕后的大人物,不会悄无声息在监牢里了结他。 对方要的是昭告全城,必须让沈玄苏在万千百姓眼前身首异处,借着公开行刑,坐实通敌叛贼的罪名,才能彻底抹去所有隐患,心安理得推进筹谋多年的谋反计划。 不多时,人群后方掀起一阵骚动,沈玄苏被两名禁军推搡着缓步走来。 粗重的铁枷锁牢牢箍住他脖颈与手腕,锁链拖拽地面,他一身素色旧袍早已被血水浸透,纵横交错的新伤叠着旧痕,不少伤口依旧渗着鲜红的血珠,顺着手臂缓缓滴落在地上,晕开点点暗色印记。 婵鸢看得心疼,看出了鞭刑、板刑的痕迹。 沈玄苏步履虚浮,每一步走得都极为艰难,脊背却依旧不曾弯折半分,烈日直射在他苍白的面上,唇瓣经过一夜,已经干裂失色,往日温润含笑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倦意,他扫视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目光掠过人流暗处,与婵鸢四目相撞。 沈玄苏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担忧,转瞬又归于平静,不着痕迹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想劝她不要以身涉险。 但是婵鸢不可能听他的。 监斩官端坐高台之上,拿起案上令牌,高声宣道:“前太子沈玄苏,私通北燕,构祸云京,意图谋逆,罪证确凿,午时三刻,即刻处斩!” 呼声落下,周遭百姓哗然一片,谩骂、叹息、议论交织在一起,沈玄苏全都当做没听到,自然,那些抛砸在他身上的烂菜叶子和臭鸡蛋、石头,他也丝毫不觉得疼。 婵鸢不知道他这一夜有何收获,但她要验证自己的猜想。 她压下喉间的酸涩,侧头看向身畔脸色惨白的古一手,指着街道两侧:“你怕死,你怕引火烧身,你怕卷入祸事。可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满城街巷。” 古一手颤抖着随着她的手看过去,她抬手指向街边林立的女学与女工坊,“大瀛从前女子命如草芥,或为奴仆,或入风尘,终生不得自主。是太子殿下一力力排众议、顶着朝堂世家重重非议,开设女学、立女工坊,给天下弱女子一条生路,让她们不必为奴为妓、任人践踏。 ” 看着那边,坊内无数寻常女子望着法场,泪眼婆娑,婵鸢也忍不住红了眼睛:“古一手,你守着秘密苟活,看着救命恩人蒙冤赴死,心安吗?你心安了,地下枉死的桑婉心安吗?你看着恩人含冤待斩,任由奸佞颠倒黑白、祸乱朝纲,你对得起她的临终嘱托吗?” 古一手喉头滚动,望着刑台上满身伤痕的沈玄苏,双拳死死攥紧,内心长久以来的挣扎,让他快要疯掉。 他终于咬牙从贴身衣襟深处,取出一叠封存严密的旧信笺,层层展开:“……我确实有东西没有交给你们,曾经我不信任你们,可今日,我不得不信,你们和其他的狗官贪官不一样——这是当时桑婉临死前,交付于我的。” 婵鸢看着那叠信,终于确信,她和沈玄苏心里的猜测不谋而合。 古一手真的藏匿了关键的信件,还藏了这么久,一直不告诉他们,看着他们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若不是沈玄苏以身试法,古一手只会带着信件逃跑,她和沈玄苏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古一手哽咽道:“当年陆观澜之父陆远志,与朝中一位神秘大人物的私密往来密信,信中字字句句,皆是暗通款曲、私谋权位、勾结外敌、布局颠覆朝纲的铁证,桩桩件件,坐实了二人蓄意谋反的滔天重罪,这些信全部被桑婉拿到了,虽然未署名,但这绝非一时夺权的私谋,而是一场盘踞多年、遍布朝野的布局。” 古一手双手颤抖,郑重将整叠密信交到婵鸢手中:“是我愚钝怯懦,险些误了大义,害了殿下性命。此信是全部罪证,我今日报恩,无愧于心,只盼姑娘与殿下沉冤昭雪之日,不要恨我,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从此,我愿隐匿山野,再不与二位相见。” 他不敢再多停留,深深一揖,转身隐入人群,趁乱远遁逃生。 婵鸢攥紧沉甸甸的密信,塞进怀中,心脏仍在乱跳。 古一手走了,留下了她一人揣着秘密,她在找到生路之前,不能把信的存在告知任何人。 现在能怎么办? 只能带着信件,再次踏入云京的皇权纷争,原本畅想的山水画卷,却要因此打水漂了。 婵鸢不敢耽搁半分,立刻将所有密信贴身藏好,一挥手,西窗众人从各处飞出,拼死冲上高台! 监斩官一看见他们,立刻站起来道:“付婵鸢?来人,把她拿下!” 婵鸢喝道:“那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西窗众人一拥而上,婵鸢趁着法场混乱,由蓝峥护着,冲破围堵,蓝峥砍断了他的锁链,婵鸢一把拉起了沈玄苏,“愣着干什么?走啊!” 沈玄苏抬眸,那一眼清清亮亮,没有苛责,没有拒绝,只有笑意深深:“你来救我了。” 婵鸢翻了个白眼:“不然呢?看着你死?我不想落得个薄情寡义的骂名。” 沈玄苏看着她胸口鼓鼓囊囊的,眯了眯眼,“得手了?” 婵鸢立刻道:“下回你再敢替我做决定,关我进柴房,我就揍你!这次咱们还算有默契,古一手的信到手了,撤!” 沈玄苏笑着点点头,“嗯。” 西窗一行人护着他们俩辗转奔逃,暂避于城郊的一处山洞。 婵鸢也累了,估计云京到处都是搜查令,整个大瀛无一处安宁,今晚就这样安歇吧。 她命令西窗众人分散逃窜,来日再相聚,要以蓝烟火龙为令。 婵鸢只留了蓝峥和蛇使二人,还要他们保持着五百步以上的距离,在发生危险的时候,能及时过来相助,或者逃跑。 山林风声萧瑟,洞口里还算暖和,山下还有清泉,婵鸢打了一些水,用布沾湿了,放在火上温热,再给沈玄苏擦身:“这地方也没有锅碗瓢盆,凑合用吧。” “无妨。”沈玄苏裸着上身靠在青石之上,面色苍白,伤口缠着腰带,已经不再渗血,他眸光清明,借着篝火,翻看那些信件。 婵鸢坐回去,心不在焉地扒拉着木柴,等他看完信。一想到沈玄苏被打成这个样子,就一肚子邪火,想把诏狱那起子见风使舵的小人都杀了。 唉,不想了,如今活着都是问题。 她刚才下河捕鱼去了,还给他洗好了衣裳,正在风干。 现在她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不过,至少活下来了,还是足够万幸的。就是发愁,该怎么在荒野里求生,一天两天行,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沈玄苏看完了信,沉声道:“这些信件牵扯的谋逆布局,横跨数年,渗透朝野,实在是其心可诛。” 婵鸢低了低头,叹了口气说:“你昨晚发现什么了?你这般不怕死,肯定是有什么意图吧?” 沈玄苏抬眸望向云京方向,眸光深深,“我确实发现了一些重要的事。睿王与北燕、虞家串通一气,但是写信之人并不是他,幕后之人昨夜派人来劫狱,但我知道那不是你,就不会是旁人,我没吩咐任何人来救我。” 婵鸢道:“这么说来,如今全城追缉,追兵应该分为两路。一路是急于坐稳储君之位的睿王,而另一路,是密信背后,真正藏于暗处深耕多年、意图篡夺天下的幕后主使。” 沈玄苏咳嗽两声:“正是。” 婵鸢怕他呕血,抚了抚他的背,沈玄苏望着她摇了摇头,那眼神温柔的很:“我没事,你别担心。” 婵鸢看着他雪白憔悴的面容,心口发酸,低声道:“两路追兵前后夹击,我们既要躲避睿王的搜捕,还要提防暗处那尊看不见的人物,手里握着这些书信,便是握着催命符。” 沈玄苏伸手,轻轻握住她纤细的手,篝火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岩壁之上。 “催命符亦是唯一的转机,我们不能长久困在此地,当尽快设法联系景家军,那是我为咱们留下的唯一活路了。” 婵鸢方才知晓,那日景飞焰下山是做什么去了,原来,他去筹谋军队,甚至没来得及去救父亲母亲和小妹。 婵鸢失落片刻,后怕道:“谁有你神机妙算,连今日劫法场、逃离云京,全都算得出来?” 她嘴上带着些许嗔怪,心里却是一阵阵发凉。 他昨夜身陷诏狱酷刑,满身伤痕,却还能从容布局、暗藏后手,从头到尾,唯独将她蒙在鼓里,让她担惊受怕、肝肠寸断。 不知道他还有多少秘密瞒着她。 沈玄苏听出她语气里的失落与后怕,他微微倾身,不顾身上重伤,轻轻抬手,牢牢攥住她的指尖,十指紧扣,篝火暖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冲淡了满身血痕的凌厉,柔软了一些。 “又在生我的气么?”他嗓音低缓轻柔,带着几分示弱的温驯。 婵鸢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鼻尖微酸,没有应声。 “是啊,气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她索性坐在地上,转动火上的木棍,托着下巴说:“睿王根本就是一个替死鬼,蓄意颠覆大瀛江山的另有其人,云京改天换地,真正的血雨腥风要来了,” 沈玄苏轻轻将她拽向自己,生怕扯动伤口,也生怕吓到她。 他背靠青石,微微仰头望着她,目光澄澈又郑重:“鸢儿,我不是瞒你,是舍不得让你陪着我担整夜牢狱之苦,受半生惊惶之怕,我宁愿独自受刑,也不愿让你陪着我煎熬。” 他结识了许多,指腹蹭过她红红的眼尾,力道温柔,小心翼翼:“不要生我的气了,原谅我这一次,可好?” 山林风凉,洞内火暖,香味四溢。 婵鸢吸了吸鼻子,指了指篝火上夹着的木棍,垂着眼睛小声说:“反正你怎么说都有理,我不计较就是了……烤鱼熟了,你要吃吗?” 78. 第 78 章 那鱼不仅烤熟了,还熟得快发黑,婵鸢有点尴尬,她不大会做饭,但是沈玄苏丝毫没嫌弃,拿过木棍来就吃鱼。 他吃了几口,状似不经意地道:“细细算来,如今已经初七了,还有三日便是初八。” 婵鸢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初八怎么了?” 沈玄苏心平气和道:“初八是你我原定的成亲之日。” 婵鸢恍然大悟:“……啊。” 最近事情太多,她竟然把这事忘了,显得她像是故意不守约的。 一时间尴尬无比。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零星往上飘,沈玄苏淡淡地将啃干净的鱼骨丢进火堆,抬眼看向她:“为我寻些纸笔来。” 婵鸢一怔:“要纸笔做什么?” “写放妻书。”沈玄苏道。 婵鸢皱起眉,一股火气往脑门上顶:“什么放妻书?你不许写那种东西。” 沈玄苏带着笑意:“你最近说了好多的不许,不许我这,不许我那,你好霸道。” 婵鸢不爱听这话:“我是不会反省我自己的,是你一直在做错事。” 沈玄苏缓缓开口,道出缘由:“当初定下婚约,是北燕王求娶你,我出此成亲计策,只是为了帮你避开和亲。如今云京变局尘埃落定,危机已经解除,束缚自然不作数。你不必勉强履行婚约,若是不愿嫁我,拿着放妻书,从此你我两不相干,我绝不会逼你分毫。” 婵鸢望着他从容淡漠的模样,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一路共历生死劫,她早已分不清心中万千情愫,偏他此刻摆出一副随时放手的姿态,婵鸢哪里能看不出来,他是在逼她亲口承认愿意嫁他? 几番隐忍到极致,婵鸢心里那些犹豫、闪躲尽数溃决,她咬了咬唇,终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我愿意嫁你。” 沈玄苏盯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反复确认:“鸢儿,你可想清楚了?不是迫于形势,不是怜悯我如今兵败如山倒,你是真心想要做我的妻子?” 婵鸢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心头慌乱,却避不开他灼灼的眼眸,只能道:“有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吗?” 这一句应允如同卸下千斤枷锁,沈玄苏居然全然不顾身上尚未愈合的伤口,伸手一把将婵鸢揽入怀中,像是怕下一刻她便会反悔逃走,低头擒住她的唇。 婵鸢起初猝不及防,手足微僵,半晌才慢慢抬起手,轻轻环住他带着伤痕的脊背。 罢了。 篝火暖光笼罩二人,山洞外山风萧瑟,洞内只余下彼此急促的呼吸。 沈玄苏稍稍退开,气息微喘,低声呢喃:“方才我当真怕,怕你会点头,让我写那纸放妻书。” 婵鸢气得不行:“你诈我?” 沈玄苏忍俊不禁,婵鸢气不过,狠狠咬了他一口,自然是避开了伤患处,但这一口戾气也实在不小,沈玄苏忍着痛,也要将她拥入怀中。 婵鸢不忍心咬他太久,如今,她是他命运的同谋。 最近这段日子,她闲来无事时也会深深细思,如果她注定要在命运的选择里自投罗网,那她从一开始就为了沈玄苏押上了全部的赌注。 如今不过是,她只是在赌无常命运里唯一的那一次例外,这种对抗,是她一人自作主张的鲁莽,而她重生的事情,哪怕是到了如今一无所有的境地,也不能告诉沈玄苏。 婵鸢趴在他肩膀上,也拥抱着他,深思熟虑之后,平静道:“我已经让人去告知母亲,拦住父亲回京之路,她会替我善后。咱们务必尽快离开云京,但是那些信还是要查出来路的,我想,沿着云京与北燕这一路的要道搜查,肯定能获得一些线索,届时杀回云京,我定要亲手取了睿王二人性命,连同虞霏和二皇子的性命一起。” 沈玄苏并未指责她杀心过重不够端庄持重,似是心底也憋着一团火,他只是思忖之后,道:“景飞焰去了骊山郡,那里东临瀚漠,西临西凉,北接北燕,是一处人员混杂的去处,不如,咱们先去骊山郡?” 婵鸢赞同:“也好。” 其实婵鸢看得很明白,沈玄苏被逼离云京,表面上是大势已去,实际上却是整盘棋最关键的一步——以退为进,金蝉脱壳。 他留在云京只会被晋王、睿王、虞氏、北燕四方势力围剿至死,离开才是唯一的活路,也是唯一的反击契机。 至少,慕容氏在朝堂上仍有话语权,景飞焰还有一支奇兵可以调用,沈佑宁和江鹤辞北上联系北燕内部的反廖西锦势力,从后方牵制住廖西锦的兵。 这三步棋一同走,沈玄苏还不算输得彻底。 更何况,睿王成为新太子后便高枕无忧了? 不见得。 他幽禁皇帝、大赦天下、大肆封赏陆氏和虞氏,每一步都是在养虎为患,这些人位高权重却根基不稳,迟早会互相撕咬,而一旦睿王倒台,虞氏、陆氏满门俱灭。 叶亭在西凉已经站稳脚跟,婵鸢打算择机去见见他,获得他的帮助。 沈玄苏似是有些落寞,他拥着她,迟迟没有松手。 婵鸢安抚他道:“你又不是神,无须拯救这些摇摇欲坠的腐朽,就像鲲鹏无须奔着金乌而去,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信仰。世人所神化的权力,是让当权者误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不会坠亡的假象,但是有一天,终会有一天,他们会输给你我,只要我们还活着,一切就都还有转机。” 沈玄苏在她肩头轻轻点了点下颌,像一只终于找到栖息之地的倦鸟,阖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你总是这样体贴我,明明是我该护着你,到头来,却总是你在替我撑着。” 婵鸢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脑,指尖穿过他散落的发丝,她感觉到他紧绷的脊背在她掌下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 篝火烧了一会儿,渐渐弱了下去。 婵鸢从他怀中退出来,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苗重新蹿起来,将山洞照得暖融融的。 她望着跳动的火焰:“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不是付家的女儿,你不是太子,我们没有生在皇家,没有卷入这些纷争,我们会在哪里?会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沈玄苏侧过头,望着她被火光映红的侧脸,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答道:“大约是在某个江南小镇。我开一间私塾,教几个学生,你开一间小茶馆,卖你喜欢的桂花糕和青梅酒,放学后我去你的茶馆接你,一起沿着河边走回家,路过卖糖葫芦的小贩,你会停下来,我就掏钱给你买一串。” 婵鸢忍不住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葫芦?” “我不知道。”沈玄苏也笑了,“但我想看你吃糖葫芦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婵鸢别过脸去,假装在拨弄火堆,不让他看见自己微微泛红的耳根,她闷声道:“说得好像你真的见过似的。” “没见过,但可以想。”沈玄苏轻声说,“我想过很多次。在东宫睡不着的时候,被朝堂那些事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我就闭上眼睛想,想我们在一个小镇上,过着很普通、很普通的日子。没有人认识我们,没有人需要我们做什么决定,我们只需要想着明天吃什么、后天去哪里走走,那样的日子,光是想想,就觉得心里没那么累了。” 婵鸢低着头,望着火堆中跳动的火焰,在火光中摸索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住,十指交扣:“会有那么一天的。等我们把该做完的事做完,我们就去找那样一个小镇,你开私塾,我开茶馆,每天傍晚,我去接你回家。” 沈玄苏没有回答,只是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紧。 婵鸢不想继续伤感的话捻子,又难以置信道:“明日当真成亲?” 沈玄苏也认真地看着她:“当真。如今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凤冠霞帔,没有宾客满堂,没有十里红妆,你若是嫌寒酸,那便当我方才没说,日后补一场盛大的,也使得。” “不嫌。”婵鸢笑笑,“我嫁的是你,只要是你,那些繁文缛节也没什么的。” 沈玄苏却笑不出来,他一直看着婵鸢,似是愧疚。 婵鸢连忙别过头:“那我去准备准备。” 可左右看了看这山洞,有什么可准备的呢?她身上穿的还是劫法场时那身利落短打,沈玄苏更不必说,一身旧袍血迹斑斑,她忽然就笑了。 沈玄苏很紧张她道:“怎么了?” “我就是没想过这一天。”婵鸢低头拨着火堆,明明前世便嫁给他了,可她开口说的,仍然是今生今世的体会:“我一直以为,女儿家出阁是一辈子的大事,凤冠要亲自挑,喜服要亲自绣,嫁妆要核对到半夜,连绣鞋上的并蒂莲都要数清几瓣花瓣,别少了一瓣。我那时候嫌烦,说那不嫁了,娘还骂我不知好歹。谁知道到头来,我是在山洞里嫁人的。” 沈玄苏没有接她的玩笑话,只是安静地望着她,婵鸢抬头看他,火光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暖色。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那我出去一趟,你别乱跑,一会儿就回来。” 沈玄苏被她捏着耳朵,却不躲:“去做什么?” “去准备嫁妆。”婵鸢起身,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你欠我一场十里红妆宴,日后补吧,但明日的这一场,我总要让自己嫁得体面些。” 她走出山洞,夜色正浓,蓝峥在不远处的树影里守着,见她出来,无声地迎上来:“姑娘有何吩咐?” 婵鸢想了一会儿,道:“你帮我找两样东西,红布,多少都行,哪怕只是一条三尺长的红绸带。还有酒,不必多好,哪怕是村野人家酿的浊酒,有一壶便够。” 蓝峥难得露出一丝困惑,但他非常有自知之明,什么也没问,只一点头,转身便隐入了夜色。 婵鸢独自又沿着山坡往下走了一段,在溪边蹲下来,借着月光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灰扑扑的,头发散了几缕,她用手掬了水,把脸洗干净,又把散乱的头发重新绾起来,用手指捋顺了,掬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激得她浑身一凛。 不会的。她对自己说,这一世,不会了。 蓝峥回来得很快,手里攥着一卷红绸,还有一壶酒,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 “姑娘,给。” 自从出了云京,蓝峥便不再叫她主子了。 “多谢。”婵鸢接过东西,掀开洞口的藤蔓钻了进去。 沈玄苏背靠青石,似乎闭着眼在养神。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她怀里抱着红绸和酒壶,愣了一下,随即唇边浮起一点笑意:“你这是要把这山洞布置成洞房?” 婵鸢将酒壶塞进他怀里,把红绸抖开,那绸布不过两尺来宽、三尺来长,在月色与火光之下,红色艳得像新嫁娘的唇脂。 她拿着绸布比了比,不知道该往哪儿挂,沈玄苏也没帮她,只是靠着青石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找地方系红绸。 最后她勉勉强强把红绸系在了洞口垂下的藤蔓上,夜风一吹,那绸布便轻轻拂动,像是给这粗陋的山洞添了一笔说不出的郑重。 婵鸢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沈玄苏方才道:“明日成亲,没有长辈高堂,没有媒妁之言,天为媒,地为证,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婵鸢听完,从他掌中拿回酒壶,拔开壶塞,仰头喝了一口,浊酒入喉,辛辣得很,呛得她咳了两声,又把壶塞塞好,放在两人之间:“你有这份心就好了。” 毕竟她担忧的不是这件事。 而是所谓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的这第三件喜事。 79. 第 79 章 沈玄苏见她捂住眼睛,不由得低低笑了一声,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眼前拉开。 婵鸢微醺,脸上的薄红不知是酒意还是羞赧,她眨了眨眼,目光有些涣散,望着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你笑什么……” “笑你。”沈玄苏调侃,“方才还那般豪迈地饮酒,说要让自己嫁得体面,如今却连看我一眼都不敢了?” “谁不敢了?从前也不是没有叫过夫君……”婵鸢嘴硬,抬起眼瞪他,可目光一触到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又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她别过脸徒劳地辩解起来,“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看着我,我不太习惯。” 沈玄苏没有取笑她:“可如今,我要真正做你的夫君了,我也紧张。” 婵鸢转过头,有些不信地望着他:“你也会紧张?” “为何不会?”沈玄苏垂下眼睫,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低低的,“人这一生,总有那么几个时刻是紧张的。” 他举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室前方,抬起眼,望向她:“从前的一些事,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我有时真心,有时违心。唯独今日,是只做给你一个人看的,是实实在在的真心。” 婵鸢最受不得他说这样的话,手下的心跳似乎传递到她心室里,震得她的心也跟着酸麻胀痛,她犹豫了很久,才挑了句不咸不淡的话说:“你这个人真是……专挑肉麻的说。” “我还有更多的话要同你说,这些日子,要劳烦你听了。”沈玄苏笑着把她拉起来,来到红绸下,嫣红在夜风中轻轻飘摇。 “子时已到。“ 婵鸢把地上那壶还剩大半的浊酒拾起来,拔开壶塞,往手心里倒了一点,打算净手。 沈玄苏低头看了看酒壶,反而握住她那只沾了酒液的手,低头在她掌心轻轻吻了一下。 酒液的微凉和他唇上的温热叠在一起,婵鸢觉得掌心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笑着,抬眼望她,唇上沾了一点湿润的光,在篝火映照下显出几分病态的好看。 婵鸢一时语塞,别过脸去不看他,弯腰把酒壶放回地上,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回身看着沈玄苏。 沈玄苏也站直了,他身上的伤让这个动作有些吃力,扶着青石眉心蹙了一瞬,但很快舒展开来。 他走到她面前,粗布旧袍、满身伤痕、面色苍白,分明是流亡之人狼狈落魄的模样,可他那双眼睛清明而温沉,望向她时,像是篝火里最亮的那一簇。 洞外夜色沉沉,山风穿过林梢,他们并肩站着,面朝洞口。 洞外是墨蓝色的天穹,星子稀疏而明亮,远山下隐约有一点灯火,不知是哪个村落还未熄灭的夜灯。 沈玄苏道:“天在上,地在下。今日我沈玄苏与付婵鸢在此结为夫妻,日月为烛,山川为席,不必高堂见证,不必礼官唱和,天地苍生,皆为见证。” 婵鸢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望着洞外的夜空。 星光落在她眼里,她把双手交叠在身前,郑重地弯下腰去,向天地深深一拜。 沈玄苏也弯下腰,与她并肩行礼拜天地。 第二拜,无高堂,婵鸢不让自己伤心,直起身道:“第二拜,拜苍生。” 沈玄苏微微偏头看她。 婵鸢望着洞外远处那一点若隐若现的灯火:“从前我们在云京,是高高在上,万人仰望的。如今我们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两个逃犯。可我方才下山去溪边,看到远远的村子里有光,我想,那些灯火底下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普通的人身肉长,别无不同。” 沈玄苏望着她的侧脸,火光在她眉眼间跳跃。 他没有说话,只是和她一起,向洞外那一片苍茫的山野、那一点遥远的灯火、那无数在夜色里沉睡的寻常人家,缓缓躬身。 “敬苍生。”他低声道。 第二拜礼毕,婵鸢直起身时,眼眶有些发热。 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转过身来面对沈玄苏。 “最后这一拜,拜的是夫妻。” 沈玄苏向前迈了半步,婵鸢也没有后退,彼此相望着,他眼底那一整个倒映着篝火与星光的世界,是属于她的世界。 她忽然想起前世,想起他没说出口的那些话,想起至死他们都没有来得及这样面对面地拜一拜,不隔着红盖头,只看着彼此的脸。 婵鸢屈膝,缓缓跪了下去,沈玄苏也跟着她跪下。山洞的地面粗粝不平,碎石硌着膝盖,两个人却都没有皱眉。 他们对视着,然后同时俯下身,向对方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的瞬间,婵鸢不知道心底是喜是悲,她的眼眶终于没能兜住那一点热意,一滴眼泪落在地上,渗进土里,无声无息。 两人直起身来,沈玄苏看见她脸上的泪痕,伸手想替她擦去,婵鸢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礼成。”她嗓子有些哑,“你也听听我的心跳罢。” 沈玄苏被她按着手,低头看着她,那滴泪还挂在她腮边,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他也跪直了身子,倾过身去,轻轻地吻去了那滴泪。 婵鸢垂下眼睫,美眸轻阖,跪在红绸子里认真道:“今日成亲之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从今往后,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先与我商量。若实在来不及商量,也要在事后向我坦白,绝不隐瞒。” 这个承诺虽然留了一丝余地,却已经比之前进步了许多。 要让一个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的人学会分享责任,需要时间,沈玄苏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要求。 他退开一点,看着她的眼睛:“那你也要答应我好好活着,不管前路多难。” 婵鸢点头,“我答应你。” 沈玄苏得了这个承诺,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整个人轻轻松了一瞬。 他握住她的手,两人从地上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膝盖上的尘土也没顾得上拍,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手指交握。 篝火又爆了一个火星,扑簌簌往上飘,洞口的红绸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拂过他们的肩头。 婵鸢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说:“我们没有婚书怎么办?” 沈玄苏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这山洞四壁,然后松开她的手,走到篝火边,找了一根烧过的木柴,拾起来。 木柴的一端还带着焦炭,他走回来,在洞壁上找了块还算平整的岩面,弯下腰,一笔一划地写。 炭笔划过石面,婵鸢走过去,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写。 字迹清隽端正,和从前那些工整的奏章一样好看。 “今有沈玄苏、付婵鸢,于大瀛善烨十二年七月初八,结为夫妻。天地共鉴,苍生同证,日后无论穷达、生死、顺逆,不离不弃,共赴此生。” 他写完最后一笔,搁下木柴,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会儿,侧头看她:“看,婚书有了。” 婵鸢望着岩壁上那几行字,炭写的不长久,可能一场雨就冲没了,可能山里哪只野兔蹭过去就花了,但她觉得,这比任何写在绢帛上、钤着国玺的婚书都要郑重。 她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字不错。” 沈玄苏也笑了:“那以后我每年写一封新的给你,写满一百年。” 婵鸢抬起头看他:“一百年!你活得到吗?” 沈玄苏故作认真地想了想:“尽量。” 她便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尾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痕,可那笑就像山洞外漫天的星子一样美丽。 沈玄苏用他的头发与她的发丝交缠在一起,编成了一条长发辫,婵鸢瞧着他冷白秀修的手指在发间穿梭编织,随即便被他搂着腰,放在了一侧的厚草垫子上。 婵鸢甚至闭上了眼睛,感受到腰带在他灵活的手指下缓缓松开。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沈玄苏勾着她的发丝,似乎忍得辛苦道,“此处简陋,不该当做婚房,委屈了娘子。洞房花烛这一礼且先欠着,待到咱们出了山洞,买上两支上好的龙凤烛,再做打算。” 婵鸢低头望着那条被他编好的发辫,乌黑与乌黑交织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他的,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发辫编得紧实匀称,竟比她自己平日梳的还要整齐些。 只不过他握着发辫的手已然发汗,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戾气在脸上看不出,但如今的境遇使他一刻也不得安宁,婵鸢想起他每每在别处惹了怒,回到她帐中时总是强忍着愠怒,做起那种事来异常用力,深知此刻应当不是好关头,这洞房花烛夜不过也好。 婵鸢支开话头问:“这头发,你还有这等手艺?” 沈玄苏将发辫轻轻放在她掌心:“从前在东宫闲来无事,看过几本杂书,上面记载了各式结发的编法。当时想着,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果然用上了。” 婵鸢将发辫拢好,小心翼翼地放在胸前,抬眸望向他:“那你还学了些什么?一并说来听听,看看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沈玄苏认真想了想:“还会画眉。” 婵鸢挑眉:“画眉?这也是从杂书上学来的?” “不。”沈玄苏微微一笑,“这是从曲儿里学来的。” < p>婵鸢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颊微微一热,别过脸去:“又是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沈玄苏低低笑了起来,他笑了一会儿,止住,轻轻拢了拢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声音低而轻:“反正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跑不掉,我何必急于一时。” 沈玄苏在她身侧躺下,与她并肩望着洞顶,轻声道:“等那日,还要买一对合卺杯,一只烧鸡,一坛好酒。” 婵鸢侧过头望他:“你怎么尽想着吃的?” 沈玄苏也侧过头:“因为和你一起吃东西,总觉得特别香。” 婵鸢被他这句话说得又气又想笑,却又不想让他看出来,便翻过身去,背对着他道:“睡了。” 沈玄苏望着她的背影,也没有再说话,静静地躺在她的身侧。 婵鸢总觉得不大对,草垫子很厚,但也不隔热,他身上的温度太热,搁在她腰间的手臂太烫。 她一不留神,便被他搂进怀里,激烈地吻着。 一方天地,魂不见日,婵鸢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他埋在她颈窝间,似是委屈道:“今夜成婚,佳人在怀,却不得缓解相思之苦,鸢儿,你可否愿施舍怜悯,陪我渡过长夜?” 婵鸢不知该如何是好,“你……当真很想要么?” 沈玄苏不抬首,手在她腰上裹着:“可以么,娘子?” 婵鸢被这一声娘子唤得骨头都酥了,闭了闭眼睛道:“也……不是不可以,你当温柔些待我,这草垫子扎人不疼,但也不大舒服。” 沈玄苏眸光一暗,红极艳极,他一抬手臂把她搂在怀中坐起,轻又唤了声:“娘子安心,为夫定体贴备至。” “……”婵鸢闭着眼睛任由他,只是这样子不大够他得逞。 婵鸢双眸含泪望着他:“沈玄苏……” 还没等叫完,他便慢条斯理道:“如今该叫什么?” 婵鸢又被他放了下去,再一抬眸,红绸飞摇,月光曳动,光与暗在眼瞳表层一齐飞舞,她只知道自己被拉起了双臂搁在他后颈间,而后眼前便彻底无法再凝聚于某一处。 “……夫君。”婵鸢气不足道,“叫夫君,总成了吧?” 婵鸢记得没错,沈玄苏曾为太子时便日夜公务缠身,为皇之后更是殚精竭虑,每每做起这事便如同沉溺,无法自持,总是要疾风骤雨许久才能够温柔下来。 如今就算他官场失意,也仍没改性情本色。 “娘子莫怪,”沈玄苏:“情之所至,食言也是人之常情,我实在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一见着你,我便不能自持,今夜怕是要辛苦你了。” 婵鸢听不得这样的话,把那种事说的如此清新脱俗。 可沈玄苏又是不容她拒绝。 “……” 夜阑人不寐,沈玄苏抚摸着她的脸庞,久久沉溺于她的热烈,唤了无数声“娘子”,他的长发在她身上蔓延,河流便因此而生,黑山白水长情一般,婵鸢不肯开口叫他“夫君”,她怕自己出了错,同前世一般,误唤一声“陛下”。 他每唤一次,婵鸢便哆嗦一次,倒也不是怕,她只是不大习惯被这样叫,尤其是他凤眸深邃带笑意,低低沉沉地哄她时,总让婵鸢想起,他原本的身份是昭明天皇,哪怕一时失势,以他的手段不难回到云京叱咤官场,如今再柔声细气,也难掩正在行的暴虐之事,婵鸢不知道他心里还有何打算,至少,沈玄苏是一个做十分说三分的人,他心底必定也有秘密瞒着她不说。 婵鸢不是不喜欢这种感觉,她只是习惯了他的深谋远虑,尽管他偶有欺瞒,一般都不算过分。 说到底,她也有秘密瞒着他,不是吗? 只得庆幸,沈玄苏两世都没有逼她生皇嗣,否则照这么继续下去,她经受不住,必要逃跑。 夜深了,篝火已经燃成了暗红色的余烬。 婵鸢失神地望着他,沈玄苏拥着她,将她抵在青石头前,抱她不高不低悬在空中,婵鸢只得攀缘着他,眸光一低,将手轻轻放在他的肩伤处,“不疼?” 沈玄苏却不躲,双眸含情脉脉,本就昳丽俊清的脸庞柔情似水,那般看着她,“此刻的疼痛可以忽略不计。” 婵鸢缩回了手,抱着他的脖颈,不愿再直视。 只听得他低声笑笑,沙哑却不甚餮足道:“一番未能饱尝滋味,终究不算爽利。鸢儿,你若不厌烦,再多一个时辰可好?” 婵鸢半个字也说不出,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她倒不是怕这个,只怕是多一个时辰、再多一个时辰,待到天明,还要再多一个时辰! 她信他这样的人,是绝对做得出的! 80. 第 80 章 沈玄苏说到做到,当真一直作弄她到了天色渐亮。 篝火的余烬彻底化作冷灰,婵鸢醒来时发现自己被一件外袍裹着,沈玄苏却不在身边。 她猛地坐起身,腰间酸软踉跄了一下,扶住青石才站稳,暗骂一声:他就是个牲畜,别跟他一般见识。 洞口的晨光里站着沈玄苏,背对着她,正在解发辫,那发辫编得细致,乌黑的长发从肩头蜿蜒到腰际,他听见响动偏过头来,容光焕发的面容浅淡地笑道:“醒了?我去溪边打了水,已经替你擦了身。” 婵鸢假装没听见,这样就显得没那么尴尬:“怎么把头发拆了,不梳成发髻吗?” “散着方便些。”沈玄苏将长发拢到肩后,抬手时袖口滑落,露出腕上一道新鲜的青紫勒痕。 婵鸢一愣,伸手去抓他的手腕:“这是怎么弄的?” “晨起到洞口走了走,被藤蔓绊了一下,摔的。”他神色淡淡的,不以为意地将袖子放下:“无妨。” 婵鸢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有追问。 他们之间向来这样,他不愿说的事,她问也问不出真话。 但她也总有机会把答案从他嘴里撬出来。 等着瞧吧。 简单吃了几口干粮,二人便沿着山脊向北走。 沈玄苏的伤似乎好了些,脚步虽不快,却不再需要婵鸢搀扶。 林间鸟雀啁啾,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肩上,竟有几分寻常夫妻出门踏青的错觉。 “歇一歇。”沈玄苏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听了片刻。 蝉鸣声里夹杂着些许异样的窸窣,像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中快速移动,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将婵鸢挡在身后。 还没来得及出声示警,脚下忽然一空。 婵鸢只觉得地面猛地塌陷,整个人朝下跌去,沈玄苏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可二人下坠的势头太快,林间泥土松散,根本无处借力。 她听见沈玄苏闷哼了一声,而后后背重重撞上什么软东西,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再睁开眼时,四周幽暗,头顶是编得密实的粗麻网,方才他们踩中的是一处精心伪装的陷阱。 沈玄苏就跌在她身侧,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他的面色比方才更白了,牙关紧咬——方才落地时他用身体垫了她一下,旧伤怕是又裂开了。 “别动。”婵鸢低声说,慢慢活动了一下四肢:“我搀着你起来。” 沈玄苏温驯点头。 陷阱约莫一丈深,四壁是夯实的泥土,麻网被几根木桩钉在洞口边缘,从里面根本够不着。 她仰头望了望,日光透过网眼落下来,斑斑点点。 有人来了。 头顶传来脚步声,至少三个人,粗犷的嗓门说着带着北地口音的官话:“他娘子也掉下去了?我听见动静了。” “两个都掉下去了,你看看清楚。” “急什么,还没给他们下药呢!老三,把软筋散点下去,等他们没力气了再捞上来。” 婵鸢听见陶罐碰撞的声响,紧接着一股淡淡的甜腥气从洞口飘下来。 她屏住呼吸,却见沈玄苏已经撑着身子半坐起来,面色难看地低声道:“来不及了……这药见风就散,闭气也没用,我今早已经和他们打过交道了,这手便是他们的另一个同伙绑的。” 话音未落,婵鸢的四肢果然开始发软,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缝里一点点抽走,她试图抓住旁边的草根借力,手指却使不上劲。 沈玄苏的情况更糟,他原本就带着伤,软筋散的药效来得格外猛烈,肩膀一塌,整个人朝旁边歪去。 婵鸢伸手去扶他,却连自己都坐不稳了,两个人一起滑倒在陷阱底部的烂草叶上。 头顶的麻网被掀开一角,一张粗犷黝黑的脸探下来,咧嘴笑了笑:“哟,还真是一对璧人。男的俊,女的俏,绑回去能卖个好价钱。” 另一个人垂下一根麻绳,绳端系着一个铁钩,三下五除二钩住了沈玄苏的外袍后领,将他像拎猎物一样往上提。 婵鸢想喊,嗓子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软筋散的药力让她连咬舌尖都做不到。 沈玄苏被拖上去之后,她被同样钩住后领提了上去,洞外站着三个粗布麻衣的汉子,腰间别着弯刀,面相凶悍,一看就是常年在道上走的亡命之徒。 沈玄苏被扔在一边的地上,手脚都软绵绵的,连撑起身子都费劲,其中一人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啧,细皮嫩肉的,可惜是个男人。要是女的,能卖到南边楼子里去。” “那女的也不错。”另一人盯着婵鸢,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来回扫,“这个能卖大价钱。瀚漠那边的大老爷们最喜欢这种眉眼周正的大瀛姑娘。” 沈玄苏闭了闭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行了别磨蹭,先把他们铐起来。这男的瞧着不是善茬,虽说吃了药,但万一有后手……”为首的汉子掏出两副铁铐,咔嚓一声铐住沈玄苏的双腕,铁链不长,只余半臂活动余地,又拿出一条黑布,在他眼前缠了两圈,系紧。 婵鸢也被如法炮制,但他们显然更忌惮沈玄苏一些,给他腿上又加了一道细铁链。 “先把他们弄到山神庙里去,天黑之后往北运。” 三个人一人扛一个,沿着林间小路走了约莫两刻钟,进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神像早已倾颓,只剩半截泥胎,屋顶漏了好几个大洞,日光从破洞里斜斜照下来,照见满地灰尘和干枯的杂草,他们把沈玄苏和婵鸢并排扔在神像后面还算干爽的角落,铁链另一端拴在柱子上,便出去商量路线了。 婵鸢侧躺在地上,药力在逐渐消退,手脚恢复了一点知觉。 她偏头看向沈玄苏,他被铐着双手,眼前蒙着黑布,嘴唇微微发白,却仰着头靠在一截断木上,看不出惊慌的样子,只是那双手腕被铐住的地方,指节轻轻蜷了蜷,像在忍耐什么。 外面三个人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进来,婵鸢听着听着,慢慢撑起上半身,靠墙坐好,抬袖擦了擦脸上的灰,清了清嗓子:“夫君?” 沈玄苏偏过头来,黑布蒙着眼睛,看不见表情,但下颌线条微微绷紧了一瞬:“嗯?” “你还好么?”婵鸢问。 “尚可。”他答得很轻,声线却稳。 婵鸢低头活动了一下手腕,药力虽然没散尽,但以她如今的体魄,对付三个在明处的匪徒绰绰有余。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土,走到柱子旁,抬手解开了系在上面的绳结,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沈玄苏听见动静,猛地转头:“娘子?” 婵鸢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铁铐冰凉,“勒得有点紧,但没有伤到骨头。” 她将那副铁铐从手腕间解开,动作小心,铁铐落地,沈玄苏的双手终于恢复了自由,他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腕,却仍没有去摘眼上的黑布。 “外面的人呢?”他问。 “跑了。”婵鸢说这话时自己都忍不住笑,“我方才趁他们不注意,用哨子唤了帮手,我估计这会儿他们已经被我的人扣下了。” 沈玄苏的眉头轻轻一蹙:“他们应当是瀚漠流匪,在这一带活动,专绑落单的旅人。” 沈玄苏慢慢呼出一口气,抬手去摘眼前的黑布。黑布从眼前滑落的瞬间,日光猛地闯入视线,他不适应地眯了眯眼,过了几息才看清眼前的人。 婵鸢正托着腮看他,眉眼弯弯,唇角噙着一点促狭的笑意,晨光从破庙的窟窿里斜斜落下来,照得她脸颊上细细的茸毛都成了金色。 她歪了歪头:“怎么?气我瞒着你?” 沈玄苏盯着她看了很久,婵鸢心虚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没有说话,却忽然倾过身来,双臂一展将她整个人裹进了怀里,抱得极紧,铁铐的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下巴搁在她肩窝,呼吸又急又重地扑在她颈侧。 婵鸢刚想说什么,便觉得他收在腰间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几乎要将她揉碎了嵌进怀里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无事就好,以后莫要吓我,下不为例。” “知道了。”婵鸢应得很乖。 沈玄苏这才彻底松了手,站 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被铐了许久的手腕,他的视线扫过庙外的一片狼藉,“三个匪徒逃走的方向留下了杂乱的足迹,瀚漠的流匪不会无缘无故跑到大瀛腹地来,这儿离瀚漠边境隔着三座城。” 婵鸢道:“要么是瀚漠那边哪家商号想捞过界,要么和云京那边脱不开干系。” 没过多久,官道上果然驰来几匹快马,马上的人穿着靛蓝短褐,腰间挂着竹哨,到了山神庙前翻身下马,朝婵鸢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礼。 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爽利落,扫了一眼沈玄苏,又飞快地收回视线:“主子,那三个人我们已经在三里外截住了,绑在树上等您发落。” 沈玄苏微微挑了挑眉:“西窗?” 婵鸢看了他一眼,嘴角压了压笑意,对那年轻人道:“嗯,把人带过来。” 不多时,三个流匪被五花大绑地拖了回来,嘴里塞着破布,脸上都带着青紫。扔在庙前的泥地上时,领头那个还在呜呜地挣扎,眼中满是惊惧。 西窗的人退到院外,留了一小片安静的空地。 沈玄苏缓步走过去,在领头那人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他站姿很随意,双手垂在身侧,长发散着,旧袍上满是泥土和草屑,可那双眼睛冷冷淡淡地往下看时,竟比昨夜篝火边那个温柔含笑的夫君判若两人。 那流匪瑟缩了一下,往后退了退,脊背撞上树根,无路可退。 “谁派你来的。”沈玄苏问得平铺直叙,流匪嘴里的破布被扯掉,他喘了几口气,色厉内荏地梗着脖子:“我、我凭什么告诉你?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他上下打量了沈玄苏一眼,轻蔑地啐了一口,“一个落了魄的逃犯,有什么好威风的?” 沈玄苏没动怒:“你知道我是谁?” 他蹲下来,平视着那个流匪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你方才说,我娘子长得美?” 流匪一愣,目光不自觉地扫向站在一旁的婵鸢。 婵鸢抱着手臂靠在庙门上,日光落在她脸上,确实明丽得晃眼。 流匪咽了口唾沫,还没想好怎么回答,眼前忽然寒光一闪,沈玄苏从靴筒里抽出一柄短刃,刀刃极窄,三寸来长,平时藏在靴边竟完全看不出来。 刀尖抵在流匪的左眼下方,轻轻一压,没有破皮,但足够让那流匪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你有没有听说过,大瀛质子的故事?” 流匪的瞳孔骤然收缩:“……什么?” 沈玄苏将短刃缓缓下移,从他眼下沿着颧骨一路滑到嘴角,刀尖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像在丈量距离。 他的目光始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心不在焉的疏淡:“那个人在瀚漠为质六年,旁人总觉得他温驯好欺。后来他回大瀛做了太子,第一个斩的,就是当年在瀚漠折辱过他的使臣。” 刀尖停在流匪的嘴唇上,轻轻一划,血珠从破口渗出来。 “剜眼、割喉、断腿、断手、开膛、破肚——”沈玄苏的声音低下去,“你听说过吗?” 流匪浑身抖得筛糠一般,想往后缩,却被身后的树根死死抵住。 他的嘴唇哆嗦着,血从唇上那道细口子里流下来,糊了满下巴,他却连抬手擦一下都不敢:“我、我说……我说!是、是有人给了我们三百两,叫我们在这一带守着,见到……见到一对年轻的男女往北走就绑了,送到永州城北的废窑里去,自有人来接……” “什么人?”沈玄苏问。 “不、不知道……只、只知道是个女的,声音尖细,带着云京口音,穿的是紫色斗篷……旁的我们真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了!” 沈玄苏直起身来,短刃在掌心转了一圈收回靴筒。 他抬手将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手腕上被铁铐勒出的红痕在日光下格外醒目,但他仿佛全无感觉。 他低头看着那个涕泗横流的流匪,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开口:“回去告诉你们背后之人,我如今早已是亡命厉鬼,让他们夜夜提头安睡,莫等我登门造访,届时尸骨无存,无坟无冢,无衣无葬,便不好看了。” 81. 第 81 章 西窗的人将三个流匪拖走了,地上的血被铲了一层土盖住,风一吹,尘土扬起,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婵鸢拉住了沈玄苏,拎起他染血的手:“脏啊,去洗手。” “嗯。” 沈玄苏跟着她,蹲在庙后积雨水的小石洼边,掬水慢慢冲掉指间的血迹。 水冰凉,他洗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里的血丝都搓干净了,婵鸢看他洗得慢,就蹲在他旁边,伸手探了探水洼的温度,皱了皱眉:“这么凉?你身子受得住么?” “不碍事。”沈玄苏将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身来,湿淋淋的手指随意在袍角擦了擦。 婵鸢皱眉头:“你是不碍事了。你若是病了,我又不能去寻大夫给你医治,你诚心给我找不痛快。” 沈玄苏眉目间似有求饶之意。 婵鸢刚直起身,便见西窗那个年轻人牵着马等在庙外,手里拎着一只木桶,桶沿冒着热气,他殷切道:“主子,郎君,我们煮了热水,您二位洗洗吧。” 婵鸢道了谢,将木桶提进庙后的一间偏殿。 偏殿虽破,但能避风,日光从窗棂的破洞里斜进来,投下一道暖融融的光柱。 她把木桶放在光柱底下,热水腾起白雾,很快熏得整间小殿暖烘烘的。 沈玄苏跟进来,看见她蹲在木桶边挽袖子,便道:“你先洗,我出去守着。” “一起吧。”婵鸢随口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根腾地烧起来,“……我的意思是省水,如今条件不比在东宫时,自然要节约一些。” 沈玄苏没有揭穿她的慌乱,只轻轻笑了一声,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两人并排蹲在木桶边,手伸进热水里,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水面上倒映着两张脸,被热气蒸得朦朦胧胧的,婵鸢盯着水面上两人交叠的倒影看了半晌,低声说:“其实你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有点怕。” 沈玄苏的手在水里顿了一下:“怎么?” “倒不是怕你。”婵鸢斟酌道,偏过头来看他,“我只是害怕,你会变成那样冷漠寡情、万事皆可抛却的模样,你本不是这般的。” “抱歉,吓到你了。”沈玄苏在水里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泡在热水里,暖融融地贴着。 但是他偏过头来,鬓边一缕湿发垂到眼前,被热气熏得微潮,衬得眉眼格外温润:“我保证,在你面前,我永远都不会是那样的。” 婵鸢盯着他看了几息,抽回手,又从桶里掬了一捧水朝他脸上泼去,算作惩罚。 沈玄苏猝不及防,被水花迎面泼中,水珠顺着额前发丝缓缓滑落。他轻轻阖眼,再抬眸时,眼睫缀着细碎水光,含笑的眼眸清亮通透。 “你竟敢泼我。”他故作面色严肃。 “是又如何。”婵鸢理直气壮地扬着下巴。 沈玄苏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忽然也掬了一捧水朝她泼回去。 婵鸢笑着往后躲,却被他一把拉住手腕拽回来,另一只手已经泼了她满脸,水顺着她的鼻梁淌下来,她呸呸吐了两口,又气又笑地抬脚踹他膝弯。 沈玄苏被她踹得踉跄了半步,伸手扶住了身后的墙才没摔倒,却顺势把她也拉倒在自己身上,两人在偏殿的干草堆上滚成一团,衣裳湿了大半,热气从木桶里蒸腾上来,缭绕在日光中,将这一方破败的角落笼成了云蒸霞蔚的人间。 闹够了,两人靠着墙根坐下来。 沈玄苏脱下湿透的外袍,搭在窗棂上晾晒,身上只余下一件单薄中衣,隐约透出底下层层缠绕的伤布。 婵鸢目光轻轻一扫,便立刻别开视线,垂眸望着地面散落的干草碎屑,心中只余下一句感慨——大抵便是苦中作乐。 偏殿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在庙门前停住。 沈玄苏的目光微微一凝,却见婵鸢神色如常地起身拍了拍衣裳:“别怕,这还是我的人。” 她走到偏殿门口,朝外看了一眼,果然见方才那个年轻人又折返回来,这次身后还跟着一匹驮着行囊的驮马。 “主子,”年轻人抱拳道,“我们在永州城北废窑附近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枚巴掌大的铁令牌,边缘粗糙,像是匆忙熔铸的,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晋”字。 婵鸢接过来看了看,转身走回偏殿,把令牌递到沈玄苏手里:“你瞧瞧,是不是你晋王叔的东西?” 沈玄苏低头端详了片刻,指腹摩挲过那个“晋”字的边缘,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是晋王的手笔。”他轻描淡写地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他篡权谋政,不忠不义,不配做我的王叔。” “唉,睿王才张贴了你的通缉令,晋王转头就派人来绑你。”婵鸢在他身边坐下,从他掌心里拿过那枚令牌又看了看,“我看,他们俩都想杀你。” 沈玄苏低头垂眼,淡淡道:“睿王是做给朝中那些中立的老臣看的,顺便借我这条命牵制晋王。晋王要杀我,只是怕我活着回云京,分了他手中那一杯羹。” 婵鸢道:“我是看明白了,云京那边,如今开始真正的狗咬狗了。” 沈玄苏将令牌随手放在一旁,语气淡然:“他们将我逐出东宫,幽禁父皇,将母后安置在护国寺,到头来,都不过是为争夺那至高帝位。近日睿王想要出兵拿下骊山北侧瀚漠一城,晋王却搬出父皇旧制横加阻拦,二人于朝堂之上激烈争执,朝野人心动荡,百官皆不知该依附哪一方势力。” 婵鸢眨了眨眼,满是疑惑:“这些消息,你从何处得知?” 沈玄苏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殿外方向。 婵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看见院墙外侧的槐树顶端,静静伏着一名灰衣人,衣色与树皮融为一体,若不是沈玄苏提点,她定然察觉不到分毫。 那人察觉到沈玄苏的视线,悄无声息顺着树干滑下,猫腰走入偏殿,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主上。”他压着极低的嗓音禀报,“最新传讯,太后闭门静养,病情日渐沉重。” 沈玄苏静静听着,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灰灰衣密探抬眸望了他一眼,似有难言之隐,终究还是自怀中取出一卷窄小纸条,双手奉上。 沈玄苏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面色自始至终未有一丝波澜。 阅毕,他将纸条凑向木桶旁的烛火,看着纸卷燃成细碎灰烬。 “退下吧。” 灰衣人悄无声息离去,来去无痕。 婵鸢看着沈玄苏的侧脸,日光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面色虽苍白,但那股子沉定从容的劲儿却丝毫没被流亡的狼狈冲淡。 前世他也是这样,无论朝堂上怎样的血雨腥风,回到她面前时永远是一副什么都还好的模样,把最沉的那些事情自己兜着,只把轻巧的那一面露给她看。 “夫君。”她唤他。 他似乎并未思考,听见这一称呼便下意识偏过头来,“嗯?” “要记得,往后无论你打算做什么。”婵鸢牢牢望着他的双眼,“我们早已于篝火前拜过天地苍生,彼此为誓。任何事,都不要再独自瞒着我。” 沈玄苏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浅浅地笑了一下。 “记得。” 婵鸢带着一丝释然的浅笑,起身舒展四肢,走到窗边取下半干的外袍,朝他扔过去:“快穿上,我们不久之后便要动身赶路。” 沈玄苏接住衣袍从容穿上。 庙外晨光已经升得很高,西窗的人马早已备好两匹枣红骟马,一匹载人,一匹驮着行囊,安静立在树下等候。 远方连绵山脊之上,永州城的轮廓在晨雾之中若隐若现,青灰色城墙如同沉睡巨兽的脊梁。 沈玄苏翻身上马,朝婵鸢伸出手。 婵鸢借着他的力道跃上马背,安稳坐在他身前:“我们去往何处?” 沈玄苏一手轻握缰绳,另一只手稳稳虚护在她腰间:“向北而行。过永州,经宣城,再至长陵。长陵城中,有一个人,我必须前去相见。” “好。”婵鸢轻轻向后靠去,安然嵌入他温暖的臂弯,目光望向眼前蜿蜒无尽的官道,“等到落脚之处,我只想好好洗个澡,睡上一觉,实在是太累了。” “都依你。”沈玄苏轻抖缰绳,马蹄踏过土路,响起清脆的嘚嘚声响。 清风掠过耳畔,身后山神庙的轮廓在林木之间不断缩小,最后化作一点虚影,彻底消散在视野之中。 婵鸢心中暗自思忖。 世事浮沉,天大地大,只要他们二人尚且平安活着,能够并肩沐浴日光、共沐长风,世间万般凶险,便都不足为惧。 二人乔装打扮,到了永州城,门口的盘查比预想中严密得多城,门洞前排着七八个人,两个卫兵挨个查验路引,旁边还站着一个穿青衫的文吏模样的人,手里捧着一卷画像,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头扫一眼排队入城的人。 婵鸢排在队伍里,余光瞥见那文吏手中的画像,纸上依稀是个女子的轮廓,倒是看不大清晰人脸。 轮到她了,她递上路引——西窗的人伪造的,身份是永州城外杏花沟的一名寡妇,夫家姓赵,此番进城是投奔亲戚。 婵鸢垂着眼睫,神态自然地拉了拉肩上的包袱,做出一副赶路已久的疲惫模样。 卫兵没有多说什么,将路引递还给她,摆了摆手:“进去吧。” 婵鸢接过路引,道了声谢,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城门。 沈玄苏在她后面隔了两个人,同样顺利通过了盘查,他脸上涂了一层黄粉,唇上那两撇小胡子还在,配上他那身粗布衣裳,看起来就像一个潦倒的教书先生,和通缉令上那位龙章凤姿的前太子判若两人。 两人在城门内的一条小巷 里会合,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说话,默契地沿着巷子往里走,拐了几个弯,确认没有人跟踪,才在一家包子铺门口停下脚步。 婵鸢买了一屉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里,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方才那个看画像的文吏,你注意到了吗?” “嗯。”沈玄苏应了一声,“他看你的时间比看别人长。” “我也觉得。”婵鸢皱了皱眉,“但他还是放我进来了。要么是没认出来,要么是——” “故意放你进来的。”沈玄苏接过她的话头,目光微微一沉,“如果是后者,那我们在永州的每一步都得小心。” 婵鸢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沈玄苏的猜测很有可能是对的,他们可能从一开始就已经踏入了别人的陷阱,而这种猜测一旦被证实,往往会伴随着无法挽回的后果。 两人在永州城中穿行了大半日,确认没有尾巴之后,在天黑前沿着城外一条小河走了三四里,找到了一处废弃的草屋。 草屋不大,土坯墙,茅草顶,门板缺了一角,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大半,但屋顶还算完整,至少能遮风挡雨,屋前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浅。 “就这儿吧。”婵鸢把包袱放在门槛边,转身去解马鞍,“天黑之前还能生个火。” 沈玄苏将马背上的行囊卸下来搬进屋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有些生疏,毕竟做了二十几年的太子,这些粗活他从未沾过手。 但他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努力适应这个新的身份。 婵鸢看着他笨拙地解着马肚带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但没有笑出声来。 她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绳头,利落地一拉一扯,马鞍便松了下来。她拍了拍马背,转头对他说:“你去歇着吧,我来弄。” 沈玄苏站在一旁,婵鸢熟练地给马喂水、又将马拴好,便去河边打了水,将屋里的灰尘简单地清扫了一下,铺好干草,勉强弄出了一块能睡觉的地方,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沈玄苏不见了。 她走到门口,看见他正蹲在河边,手里搓洗着她的外袍,今天在路上沾了不少泥点子。 他洗得很认真,甚至可以说是用力过猛,衣裳在他手里被揉成了一团,水花四溅,溅了他一脸一身,他浑然不觉,只是埋头使劲搓着那块泥渍,搓了半天,拿起来一看,泥渍还在原地纹丝不动,反而被他搓得更大了。 婵鸢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玄苏听见笑声,回过头,看见她倚在门边笑得肩膀直抖,脸上还挂着水珠,几缕湿发贴在额角,模样又狼狈又无辜。 婵鸢笑够了,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伸手去拿他手里的衣裳:“我来吧,你不会洗。” 沈玄苏没有松手:“我会。” “你会的就是把衣裳在水里揉成一团然后搓半天搓不掉一块泥?”婵鸢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沈玄苏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见旁人就是这样洗的。” 婵鸢说:“洗衣服的时候要先浸水、再打皂角、再搓泥渍,贴肉的地方容易脏,要多洗几次,洗好之后漂洗干净,皂角留在布料里会让衣裳变硬。你倒好,直接把衣裳团成一团在水里乱揉,那能洗干净才怪。” 沈玄苏又抬头看了看她,那双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凤目此刻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茫然。 婵鸢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过衣裳,浸回水里,打上皂角,用手指轻轻搓揉泥渍处,动作娴熟而轻柔,不一会儿,那块泥渍便淡了下去,随着水流漂走了。 她将衣裳拧干,抖开,递给沈玄苏:“喏,拿去晾在树枝上。” 沈玄苏接过衣裳,站起身将衣裳晾在河边的树枝上。 他走回来,在她身边蹲下,“以后这些事,你都教我,我会学的。” 婵鸢已经在洗第二件了,她搓得卖力气,偏过头看他:“你笨手笨脚,我还嫌弃你呢,我自己都能做。” “可你从前本不必操劳这些粗活。”沈玄苏低下身子拧衣裳洗好的部分,抬手擦了擦脸颊上的水,垂眸道:“我是你的夫君。夫君为娘子洗衣裳,天经地义,你不必拘于世俗之礼。” 婵鸢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衣料间灵活地穿梭,别过头,假装在看附近的飞鸟:“……那往后,你怕是有忙不完的活计。” 沈玄苏把拧好的衣裳晾上柳枝,手上还滴着水,却转过身来正对着她,逆着夕阳的光,那张狼狈却含笑的脸被镶了一圈金边。 他道:“我心甘情愿,乐在其中。” 婵鸢微微闭上双眼,耳畔是潺潺流水与远处零星犬吠之声,心中几乎要沉溺在这份安稳平和之中。 她忍不住问:“沈玄苏,倘若将来你重回帝位,还愿意为我洗衣吗?” 沈玄苏郑重答:“不当皇帝也要给你洗。若是当了皇帝,我就偷偷给你洗。” 82. 第 82 章 婵鸢怀着乱七八糟的心情躺在干草铺上,夜幕也越发低垂。 半梦半醒间,她被一阵异常的窸窣声惊醒,猛地睁眼,身侧沈玄苏已经不见了。 她心里一惊,翻身坐起,立刻看见门口几个凌乱的脚印,那些脚印来无影去无踪,不像是沈玄苏的靴印。 有人绑架了他? 婵鸢抓起靠在墙角的短刀追出门去,月光下只看见河岸边被踩倒的草痕一路延伸向远处的小树林,她沿着踪迹追出半里地,在林子深处发现了一片被践踏过的空地。 泥土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一些暗色的血,地上的脚印很多,至少五个人,另有马蹄印,一路往北去了。 婵鸢蹲下身,手指捻起那滴还略微湿润的血,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面朝着那片蹄印消失的方向,用西窗的传讯竹哨,对月吹了三长两短的哨音。 蓝峥赶到,一身狼狈,婵鸢诧异地看着他,他摆了摆手,道:“……主子,我看见一队人马约莫六七个押着郎君,便与他们打了起来,我败了,他们趁着夜色从北边官道出城,我正要追去。” 婵鸢问:“领头的人是谁,你可看见了?” 蓝峥观察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您认识的,陆观澜。” 婵鸢的目光猛地一凛,好半天才勉强压住杀意,心里只剩下一团疑云。 永州城门口那个文吏看了她那么久却放她入城,他到底是晋王的人,还是陆家的探子? 如果那是晋王的人,那晋王也太沉得住气了。 如果是陆观澜的人,陆观澜一定是知道她在永州了,他抓沈玄苏,暂时留着她这条命,肯定是有更坏的图谋。 她低声说:“陆家在永州的落脚点在哪儿?” 蓝峥道:“要我看,他们朝着城北废窑去了,哦,就是之前发现晋王令牌的地方。” 婵鸢翻了个白眼:“备马!还有,去准备几样东西,一捆麻绳、一壶烈酒、一把铁钳、一包粗盐,还有一把锤子。” 蓝峥:“得嘞!” 待东西备齐之后,她翻身上马,朝城北废窑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蓝峥远远缀着,不敢靠得她太近。 城北废窑那边是永州城外废弃多年的烧砖窑,黄土垒成的窑洞在月光下像一排巨大的坟冢,洞壁被烟熏得黢黑,地上散落着碎砖和焦炭,有一股经年不散的焦土气味。 废窑深处隐隐透出火光,有人声,间或夹杂着拳脚落在肉身上的沉闷声响,以及骨节错位时牙酸的咯吱声。 婵鸢翻身下马,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藏匿身形,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朝火光走去。 她在窑洞口站定,窑洞内,六七个精壮汉子围成一圈,圈中央的地上蜷缩着一个男子。 男子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嘴上勒着布条,脸颊上有几处青紫,嘴角破了,有血丝渗出来,他抬眸看见婵鸢,目光一瞬间收紧,眉宇间浮现出急切的神色。 而站在那些粗汉身后的正是陆观澜,如今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年狼狈出京的罪臣之子身着锦衣玉带,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扇面绘着牡丹。 “付姑娘果然来了。”陆观澜冷冷摇了摇扇子,“我猜你一定会来。虽然你对我不怎么样,但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他待你好,你便待他好,哪怕他如今什么都不是了,但你还是会为了他来见我。” 婵鸢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上的男子身上,她用很平静的语气开口:“松开他。” 陆观澜凉凉道:“你如今可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你孤身一人,我这边六七个人,你总不能是来与我拼命的。” 他的话没说完,婵鸢忽然抬手,从腰间抽出短刀,刀锋在火光中划过一道弧光,径直朝着他的方向掷去! 陆观澜侧身一躲,刀锋擦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在他身后的土墙上,刀柄犹自嗡嗡震颤。 窑洞里的粗汉们哗地围上前,却被陆观澜抬手止住。 他摸了摸耳廓,指尖沾了一线温热,低头看了看:“……你这脾气,可真是一点没变。” 婵鸢平淡道:“我只能和你拼命,我如今贫困潦倒,只剩下这么一条命了。你也别废话了,让你的人滚蛋,我要把他带走。” 陆观澜合上折扇,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你大约还不知道吧?我今日带的人里面,有几个从前在东宫做过侍卫统领的,武艺不差。” 婵鸢冷笑,“你怕是忘了我是谁。你也忘了,是谁护着沈玄苏一直活到了今天。是我,陆观澜,你看看清楚。” 陆观澜蹙眉道:“你如今竟是要为了一个废太子,与整个陆家作对?婵鸢,我劝你好好想想,别到时后悔。”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能杀了你,还将你父亲死亡的真正原因告诉你。”婵鸢冷冷地走过去,弯腰解开男子手腕上的绳索。 他的手腕被磨出了血痕,她轻轻握着他的手腕检查了一下,一把拉下他的面罩,“……你是何人?” 男子声音有些哑:“……你一个女儿家,他们怎么让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我只是一个人进来的,不代表外面只有我一个人。”婵鸢把他扶起来靠墙坐好,“你别怕,有我在。” 婵鸢心里清楚,陆观澜他记恨昔日种种纠葛,记恨自己毕生执念尽数成空,记恨她满心满眼唯有沈玄苏。 他奈何不了身手凌厉的西窗,便将所有阴毒恨意,尽数泄在沈玄苏身上。 他要掳走沈玄苏,折辱他、折磨他,以报心头旧恨,以雪多年执念落空的耻辱。 可是沈玄苏不在这里啊! 这一刻,婵鸢心中最后一丝隐忍彻底碎裂。 从前她尚有顾忌,尚有筹谋,尚有需要隐忍周旋的大局。可如今,有人敢动她的夫君,敢动她乱世里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归处,那便无需再顾大局,无需再忍退让,无需再惜后果。 她已经毫无顾忌。 她走回陆观澜面前,从袖中一样一样取出那几样东西:铁钳、粗盐、烈酒,最后是那把锤子。 她将这些东西一字排开放在地上,火光映在铁器上,陆观澜痛苦地看着她。 婵鸢道:“告诉我沈玄苏在哪,否则这些刑具会尽数用在你身上。” 陆观澜满眼恨意,月色落在他清雅温文的眉眼间,那些蛰伏多年的阴翳与不甘浮上水面。 他知道婵鸢聪慧警觉,无人可轻易拿捏,所以他的人城门口看见她,隐忍不发,故意放水,任由她踏入永州这座囚笼。 他原本想,费尽心机手段也 拿不住婵鸢,便拿她的软肋。 沈玄苏是废太子,是丧家之犬,是如今人人得而诛之的过街老鼠,动他,最稳妥,最解恨。 可他低估了婵鸢对于沈玄苏的庇佑。 婵鸢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男子身边,蹲下身,仔细检查他身上的伤:“你这脸颊的淤青还好,嘴角的裂口需要处理,手腕上的勒痕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她用烈酒浸湿了干净的布条,轻轻擦拭伤口边缘,动作又轻又小心。 陆观澜喘着粗气,眼底满是不甘与疲惫,“我是想借他人之手折辱沈玄苏,看你痛不欲生。但动手绑架、私囚他的,是睿王暗中布置的死士!我只是坐观成败,从未沾手半分!” 婵鸢心头巨震,一瞬之间,所有混乱的线索骤然串联。 睿王通缉沈玄苏,欲除之而后快;晋王暗中布局,坐收渔利;二皇子蛰伏暗处,伺机发难。陆观澜是私怨作祟、坐观火起, 而真正出手囚困沈玄苏的,是权欲滔天的睿王。 她误会了陆观澜,却也并非全然错判。 若不是他刻意放水、隐忍纵容,若不是永州各方势力暗流勾结,沈玄苏绝不会轻易落入陷阱! 可此刻来不及纠结对错。 睿王动手,意味着沈玄苏此刻身处睿王私狱,凶险百倍,九死一生! 而此刻,永州最深、最暗、最阴寒的私狱之内,牢内潮湿阴冷,石壁渗着刺骨寒水,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血腥与霉腐混杂的恶臭。 铁链锁穿四肢,镣铐深深嵌进皮肉,留下青紫淤痕。 沈玄苏昏迷许久,方才缓缓转醒。 后颈剧痛欲裂,脑海昏沉发胀,浑身骨头像是被尽数拆开重组,旧伤尽数崩裂,新伤叠加缠身。方才林间被黑衣死士轮番殴打、拖拽折磨,早已耗尽他所有气力。 他无力支撑身躯站立,只能瘫坐在冰冷的石地之上,衣衫破损不堪,处处浸透暗红血迹,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 幽暗牢门缓缓开启。 锦衣华袍曳地,步履雍容沉稳,睿王一身尊贵装束,立于明暗交界之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堪、形同废人的沈玄苏。 昔日东宫太子,龙章凤姿,风华绝代,一朝落难,沦为阶下囚,狼狈凄惨,再无半分昔日荣光。 “皇兄。”他缓步走入牢中,声音温和,眼底却是刺骨杀意,“数年争斗,终究是你输了。今日私狱无人,无人知晓,无人阻拦,我便可在此,了结你我兄弟数十年的恩怨。” 他抬手,身后侍卫上前,一柄锋利短刀置于石案之上,寒,现在光凛冽,直指性命。 “你幽居东宫半生,压我半生风头。如今父皇被你连累幽禁朝野,母后失势,你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睿王淡淡开口,字字诛心,“今日,我便替大瀛清君侧,除掉你这祸乱朝纲的废太子。” 杀意铺天盖地,笼罩整座囚牢。 可身陷绝境、满身重创的沈玄苏,却未曾有半分慌乱恐惧。 他艰难抬眸,虚弱的眼底依旧清明通透,哪怕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他微微喘息,唇角溢出血丝,轻声道:“你以为……杀了我,便能坐稳储君之位?” 睿王眸色一沉:“事到如今,你还敢妄言?” 83. 第 83 章 “给我打!” 睿王一声令下,身后侍卫一拥而上,个个唯恐迟了一步便会招致祸事,立刻操起长钉木板,狠狠朝着昔日尊贵的太子腰臀、脊背狠狠挥落。 沈玄苏被两名壮汉死死按在污秽的石地上,侧脸紧贴着布满泥垢与血渍的青石,沉重的铁链随每一次重击哗啦震颤,锋利的镣铐早已磨破脚踝皮肉,暗红的血珠顺着脚踝蜿蜒淌下。 脊背每一次遭受重击,他的身躯便骤然绷紧,片刻后又脱力般松弛下来。一轮轮刑罚轮番落在他身上,侍卫轮番出手,个个累得气喘吁吁,额角冒汗,可自始至终,他牙关紧咬,半声闷哼都未曾溢出唇齿。 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沈玄苏硬生生撑过一轮殴打,勉力抬着眼,唇角竟漫开一抹浅淡的嘲笑之意:“……老九……好大的威风,照你这般打法……便是天大的冤屈,也早晚要屈打成招……” 睿王面色骤然沉如寒铁,抬手示意侍卫暂且停手。 待到一众侍卫退至两侧,他才缓步上前,锦袍下摆扫过地上散落的刑具碎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缩在地的人,靴尖重重碾过沈玄苏腕间溃烂的伤口:“你倒是通透,一早便猜到我今日来意。我问你,父皇的传国玉玺在何处?你离开云京之时悄悄带走了,别以为此事能瞒得住我。” 沈玄苏低低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伤口,他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更多的血沫,但他依然在笑,笑得讽刺而轻蔑:“怎么?手握一枚玉玺,便能号令满朝文武百官了?啊……我险些忘了,你的王妃名唤虞溪,虞溪,同音玉玺,你迎娶她入门,怕也是为了这份好意头吧?” 睿王如同被戳中了心事一般,怒极之下猛地抬脚,重重踹在沈玄苏肩头,巨大的力道将他狠狠踹偏,头颅重重甩向一侧,温热的鲜血顺着下颌一路滴落,沈玄苏笑得流出眼泪。 “打!狠狠地打!”睿王从牙缝里挤出,“给我打到他说出玉玺下落为止!这个疯子!他再敢笑,你们就掰掉他的牙!” 拳脚与木板如同骤雨般倾泻而下。有人狠狠揪住他的发丝,强行拽起头颅往冰冷的石壁上猛撞;有人抬脚狠踹他脆弱的腰腹;还有人举着木板,反复抽打早已皮开肉绽的后背。 一名侍卫依令伸手去掰开他的牙关,手刚探入唇间,便被沈玄苏狠狠咬住,硬生生撕下一块皮肉。 “啊!!”凄厉的痛呼响起,那侍卫本能抬手狠狠一掌扇在他脸上:“你找死啊?” 沈玄苏被死死摁在地面,动弹不得,身躯在狂风暴雨般的殴打之中一次次蜷缩、又被暴力拉扯舒展。 但是他的眼睛始终睁着,盯着睿王,如同地狱道里逃出来的阿修罗,杀意凛然。 睿王心底莫名生出一阵不安。他忽然想起沈玄苏昔日远赴他国为质的岁月,那人从来懂得隐忍蛰伏,永远在绝境之中等待渺茫的生机。今日若是不能彻底斩除后患,来日此人一旦翻身,必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他必须步步提防,不能留下半分隐患。 酷刑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辰,睿王终于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侍卫们喘着粗气纷纷退开,地上蜷缩的身影终于显露全貌。 他的衣衫已经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的瘀伤和纵横交错的血痕,左肩肿得几乎抬不起来,嘴角的鲜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痂。 沈玄苏用双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重新坐了起来,擦去嘴角的血,靠在潮湿的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有漏气一般的嘶声。 唯唯有一张脸尚且完好无损。 许是侍卫心底尚存几分忌惮,不敢轻易损毁前朝太子的容貌;又或是方才他拼死咬人的狠戾震慑了众人,再加上西窗势力依旧在外蛰伏,人人都怕日后遭到清算报复。 而衣裳里遮盖的部分,都已经不堪入目。 沈玄苏缓缓抬眼,目光平静落在睿王身上,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老九……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你在永州多耽搁一日……晋王与老二,便愈发称心如意?” 睿王眸光骤然一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沈玄苏再度剧烈咳嗽,缓了许久,气息微弱地继续开口,“你耗费时间精力在这里严刑逼供,与我周旋拉扯。云京城内,晋王正悄无声息蚕食你的势力,老二暗中收买你的部下,说不定连素来低调的老四,也在静静等候你在此耗尽心力,等你匆匆赶回云京之时,那座皇城,早已没有你的立足之地。” 睿王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你都被打成这副模样,尚且不忘挑拨离间?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单纯虚张声势?” 沈玄苏只是淡淡一笑,缓缓闭上双眼。 睿王挺直身躯,慢条斯理整理好凌乱的袖口,神色阴恻:“玉玺你不肯交出也无妨,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撬开你的嘴。只不过,你放在永州城内的那位心上人,付婵鸢,若是我派人将她请到这里来,当着你的面,一根一根卸掉她的手指,挖去她的双眼,再交由狱中的兵士肆意折辱,我倒想看看,你还能不能维持此刻的从容。” 火光摇曳跳动,映在沈玄苏满是伤痕的脸上,青紫淤痕与血色分明,可他一双眼眸平静无波,如一潭死寂的深水,没有半分波澜,唯有一字一句,冷得刺骨:“你敢动她分毫,一试便知。” 睿王轻笑一声,语气嘲讽:“论狠毒,我远远不及皇兄。这些手段,皆是当年在东宫之中看你学来。要说世间阴狠之人,从来都是你。” 话音陡然一转,他语气漫不经心:“说到底,你我皆是皇家血脉,骨肉同源、残害手足的罪名,你我谁也不比谁干净。倘若今日落在此地的人是我,你只会做得比我更加残忍。” 沈玄苏一瞬不瞬死死盯着他。 睿王冷笑一声,转身朝着牢门走去:“看好他,别让他死,但也绝不能让他过得舒坦。若是我下次前来,看见他安然休憩,你们所有人,一律斩首。” 牢门轰然关闭,铁锁落下,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甬道尽头。 侍卫们面面相觑,却不敢上前动这位废太子。 沈玄苏没理会他们,缓缓闭上眼睛,终于发出一声叹息。 倒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疲惫。 他赌对了,睿王果然不敢在永州久留,云京那边一定出了什么事,逼得他不得不暂时放下这边,逼他交出传国玉玺。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安全了,这只是意味着,他争取到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永州城北。 婵鸢替这名陌生男子仔细包扎好伤口,片刻也不愿再多停留,满心只有身陷囹圄的沈玄苏,她必须立刻动身前去救人。 她走到窑洞口,脚步顿住,回头看向一旁沉默伫立的陆观澜,语气冰冷决绝:“别跟着我。” 陆观澜站在阴影之中,一双眼眸沉沉地凝望着她,没有言语。 方才被婵鸢救下的男子,扶着土墙慢慢站起身,眼底满是感激:“姑娘,方才那些人拖拽犯人之时,我隐约看见他们朝着城西而去,自官道拐入一条偏僻岔路,路的尽头是一座黑瓦高墙宅院,门口立着一对石狮子,守卫森严。” 婵鸢微微颔首致谢,转身快步走向拴在一旁的马匹,翻身上马。 正要扬鞭策马冲出小路,身后那名男子突然快步追了上来,急声劝阻:“姑娘!你打算孤身前往?那宅院外围至少驻守二三十名护卫,万万不可冒险!” 婵鸢没有回头:“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须去救他。你尽快离开,平安归家。” 马蹄踏破夜色,向着城西疾驰而去。 大约走了两里,小路两侧的灌木丛中忽然跃出几道人影,绳索破空而来,准确套住了马腿,枣红马嘶鸣一声轰然跪倒! 婵鸢从马背上被甩了出去,落地时翻滚了两圈,后肩撞上一块石头,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她挣扎着要爬起来,双手却被人从背后反剪扣住,重新跪倒在地。 她抬起头,看见那个方才还在废窑里瑟缩着感激她的陌生男子,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缓缓撕下了一张人皮面具。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她之前没有细看的眉眼照得分明。 清冷月光倾泻而下,将他的眉眼完整映照出来。他方才畏缩平庸的假象尽数褪去,骨相深邃凌厉,眉骨高挺,眼窝微陷,一身与生俱来矜贵疏冷的王者气度,自骨子里蔓延而出,再也无法掩藏。 婵鸢盯着他看了三息,“……叶亭?” 叶亭弯下腰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仰起脸对着月光,拇指轻轻擦过她下颌边缘沾的一点泥污。 他垂眸望着她,嗓音低沉:“我的阿婵,好久不见。” 婵鸢的脑子里轰地炸开一片混乱! 叶亭……叶亭…… 他竟然还活着,如今还摇身一变,已是西凉手握大权的王者! 可是,呵,他们之间早已物是人非,她再也不能如同年少之时那般,随心所欲与他肆意打闹。 “如今连一声主子都不肯唤了?”婵鸢冷笑一声,挣扎着想要挣脱,“叶亭,放开我!” 叶亭望着她那一双朝朝暮暮思念着的双眼,偏过头去,落寞道:“多日不见再重逢,你对我竟然这么冷漠?阿婵,我在云京时,曾和你说过的那些话,你是不是忘了?” “那些情意深深的空话么?你说过的话我一句都不记得。”婵鸢不留情面道。 “好。”叶亭缓缓一笑,直起身 朝着身后侍卫抬手示意。几名护卫上前,将婵鸢从地上拽起,粗麻绳牢牢缚住她的手腕,推搡着走向小路尽头一辆漆黑的篷车。 叶亭负手悠哉道:“想不起来没关系,你便在路上慢慢想起吧。” 婵鸢恨得要命,叶亭不是景飞焰那样的武将,武功超群,又很会读书,以至于他说起话来也很会堵她的嘴。 马车一路颠簸,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她被带到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营地,从弥漫的松脂香气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驼铃声来判断,这应该是一座位于永州、骊山、与西凉边境交错的地带,无人监管。 她被安置在一顶宽敞的帐篷里,帐篷内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角落里点着铜炉,在夜里暖意融融,桌上摆着西凉样式的银质餐具和新鲜的水果,甚至还有一壶温热的羊奶。 婵鸢被解开了手脚上的绳索,摘掉了蒙眼的布条,但帐篷门口站着两个腰佩弯刀的卫士,她试着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立刻被礼貌而坚定地请了回去。 她只能回到毯子上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沈玄苏还在睿王手里,生死未卜,她不能被困在这里,她必须出去,必须去救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整整一日,叶亭都没有现身。 暮色垂落,帐篷帘幕被人轻轻掀开。 叶亭走了进来,换上一袭浸染馨香的乌墨长袍,长发不再高高束起,松松散散披落肩头,褪去白日的凌厉锋芒,平添几分慵懒柔和,他在婵鸢对面落座,亲手斟满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她的面前:“阿婵,不必如此戒备。我已经吩咐下去,西凉所有人不论男女老幼,皆不会为难于你。” 婵鸢眼神满是警惕:“你设计擒住我,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算不上囚禁。”叶亭语气淡然,“你以为你能逃得出去吗?这里是西凉边境,方圆百里全是我的人马,你无处可去。” 婵鸢眉心紧蹙,语气带着怒意:“叶亭,你简直不可理喻!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娶你,难道你到现在都不明白?我同你说过无数次。”叶亭直直望向她眼底,压抑多年的愠怒终于流露,“我在西凉的每一日,无一日不在思念你。牵挂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人欺凌,被人算计利用。我一直盼着站稳脚跟之后,亲自回来接你。如今我已是西凉之王,手握重兵,疆土辽阔,权势财富,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要的一切?”婵鸢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目光锐利,“你当真知道我心中所求是什么?” 叶亭看着她一身朴素衣衫,鬓发凌乱,不见半分往日精致模样,心底泛起阵阵心疼,眉头紧锁:“我们一同长大,我怎会不懂你?你看看如今狼狈的自己,跟着沈玄苏四处流亡,日日朝不保夕,颠沛流离。你追随他这么久,他给过你什么?名分?安稳?还是荣华富贵?” 婵鸢本就气恼他刻意伪装欺骗自己,语气愈发冷淡:“我头戴珠钗或是粗布荆钗,身着绫罗或是麻衣粗布,全都与你无关。我只想问你,沈玄苏如今身在何处?” 叶亭眸光微微一沉,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话,语气幽幽带着酸涩:“你满心满眼只有他的生死,就不曾半分在意,我独自在西凉熬过的那些艰难岁月吗?” 婵鸢偏过头,不愿再看他:“你如今活得风光体面,何必再说这些矫情的话。” 叶亭猛地攥紧她的手腕,迫使她直视自己,眼底满是偏执的恳切:“阿婵,你醒醒吧。他如今只是一名废太子,是举国通缉的要犯,人人得而诛之,睿王绝不会留他性命。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拿什么护着你?你想要报复那些陷害追杀你的人,想要重返云京拿回属于你的一切,我全都知晓。只要你答应嫁给我,我便保他平安无事。睿王不敢与西凉为敌,我的人马会悄悄将他送出永州,送往一处无人能够找到的世外桃源,护他一生安稳无忧。” 婵鸢定定地盯着叶亭:“你不知道我与他之间发生过什么,你没有资格评价他。而且,我已经嫁给他了,不能再嫁给你!” 叶亭不在意道:“你嫁给他有谁知道?既然无人知道,那么你的夫君是我还是他,又有什么分别?他只是在我们之间横插一脚,你本就是我的……阿婵,我不在乎你曾经做过谁的妻子,只要你永远是我的妻子就好。” 婵鸢没有回答,她知道叶亭是认真的,也知道他有这个能力。 西凉不是小国,兵力精悍,又与北燕、大殷国接壤,她若能得到西凉的助力,救出沈玄苏、重返云京复仇并非空谈。 但代价是,她要用自己的一生来交换。 一想到此刻兴许正在暗狱之中承受酷刑的沈玄苏,她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再慢慢权衡抉择了。 84. 第 84 章 可是做出这样的决定无异于背叛她对天地的许诺,对沈玄苏的承诺,对一纸婚书的誓言。 婵鸢闭了闭眼,脑海中轻柔地浮现出沈玄苏的脸……他在山神庙的篝火前与她拜天地时的模样,他在河边笨拙地洗衣裳时的模样,他在废窑中被折磨得遍体鳞伤却依然笑着安抚她的模样…… 这些模样组成了一个鲜活的他。 尽管婵鸢觉得他对自己还是有所隐瞒,但她不想背叛自己那一刻的真心。 婵鸢别过脸,心乱如麻,“叶亭,你出去吧,我再想想。” 叶亭见她没有拒绝,眼底迸发出欣喜,“阿婵,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婵鸢淡淡点头,抬眸望向帐篷外沉沉的夜色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沈玄苏,你一定要等我。 当夜,叶亭在营地中设宴,篝火燃起,整只的烤羊被架上火堆,西凉的将士们围坐在火堆边,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唱着悠扬而苍凉的民歌。 叶亭坐在主位上,身边特意留了一个空位,让婵鸢坐在他身侧。 他频频为她夹菜、斟酒,殷勤得像是要弥补所有的亏欠。 婵鸢始终兴趣缺缺,来者不拒,他夹菜她便吃,他斟酒她便喝,甚至还主动回敬了他几杯。 叶亭在不知不觉中喝了很多酒,话也比平时多了许多,跟她讲西凉的风景、讲他如何从一个流亡的将领一步步成为西凉的王、讲他这些日子如何在每一个孤独的夜晚想起她。 婵鸢听着,微笑着,适时地点头附和,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将袖中一包药粉悄无声息地洒进了叶亭的酒壶里。 那药是她从琼华楼带出来的,无色无味,溶于酒后毫无痕迹,服用后会使人陷入沉睡,至少要六个时辰才能醒来。 她本来是为防身准备的,没想到会用在这个时候。 对不起了,叶亭。 她看着叶亭又倒了一杯酒喝下,看着他眼神逐渐变得涣散,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心中没有愧疚,只有平静。 她站起身,对周围的将士说:“王醉了,我扶他回帐休息。” 没有人怀疑她,婵鸢就扶着叶亭回到他的帐篷,将他放在床上,盖上毯子,然后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片刻。 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时要单纯许多,眉头舒展开来,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做一个美好的梦。 真可爱,也真傻。 婵鸢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她没有往营地大门的方向走,那里守卫森严,她不可能闯过去。 她朝着营地后方走去,那里是马厩,白天她留意过,马厩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向山下的河谷,沿着河谷走,可以绕过营地的哨卡。 她刚走到马厩门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殿下,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婵鸢的脚步顿住了,她缓缓转过身,看见一个身穿西凉铠甲的将领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手里握着一柄出鞘的弯刀戒备。 “王醉了,我去给他打些热水来擦脸。”婵鸢面不改色地说。 那将领微微一笑:“那就好。王吩咐过,如果您想逃,就让我们把您请回去。” 婵鸢叹了口气,“有你们这样看管,我想逃也难。” 侍卫见状,索性不再管她了。 她走到崖边,夜风从河谷吹上来,拂动她的衣摆和鬓边的碎发,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黑沉沉的群山。 山的那一边是永州的方向,可她被困在这里,四面都是高墙和刀剑,寸步难行。 不会的,叶亭困不住她,谁也困不住她,她是自由的,叶亭不帮她,她自己帮自己。 不过蓝峥、蛇使双双失联,杳无音讯。 蓝峥与叶亭师出同门,彼此知根知底,蛇使擅长隐匿追踪,向来无往不利,如今却迟迟未曾现身营救,唯一的可能,便是二人遭遇埋伏,身陷险境,甚至已然出事。 婵鸢狠下心来,纵身一跃,朝着河谷凹陷的平缓处滚去。 她铁了心要逃,这一次若是逃不出去,叶亭再有机会抓住她,她就再无逃脱的可能。 夜风猎猎,卷着河谷深处的寒凉,狠狠拍在婵鸢身上。 崖坡并不陡峭,遍布丛生的荒草与碎石,她顺着凹陷的地势急速翻滚,粗糙的石砾瞬间划破她的衣袖,剧痛密密麻麻袭来,可婵鸢浑然不觉。 她借着翻滚的惯性卸去下坠之力,在坡底稳稳落地,踉跄两步撑住身旁的石壁,稳住身形。 头顶崖边传来隐约的脚步声与交谈声,西凉将士已然发现她消失不见,仓促巡查。 婵鸢不敢停顿,弯腰俯身,借着浓重夜色与参天草木的遮蔽,不顾一切朝着幽深河谷深处狂奔。 河谷蜿蜒曲折,水声潺潺,婵鸢爆发出极致的潜能,避开沿途的荆棘乱石,专挑最隐蔽的密林小径穿行,一路甩开身后零星的搜捕踪迹。 她跑着跑着,有些无助。 如今她孤身一人,无兵无援,仅凭一己之力,要闯回永州虎狼窝,从睿王的暗狱之中,救出遍体鳞伤的沈玄苏,谈何容易? 夜色深沉,星月隐没,山林间黑雾沉沉,伸手不见五指,婵鸢奔跑许久,气息渐渐紊乱,胸口泛起阵阵闷痛,身上的擦伤被夜风一吹,火辣辣的疼。 她缓缓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上,弯腰大口喘息。 她本可以把此事交给西窗去做,可是西窗众人早已被她遣散,如今时局动荡,若发射信号,又没有十成胜利的把握,她怎么好劳烦他们抛妻弃子,舍出性命护着她? 左右娘还在,豁出她一个去救人,到时就算没了她,娘也能把西窗撑起来。 只是,睿王、晋王、二皇子、叶亭……所有困住他们、伤害他、算计他们的人,今日她逃出生天,来日必一一清算。 稍作调息,婵鸢直起身,抬手整理好凌乱的衣衫,继续朝前疾驰。 此时此刻,永州暗狱。 潮湿阴冷的石牢之中,死寂沉沉,沈玄苏半靠在石壁上,满身血污,气息微弱。 刚刚他又经历过一轮残暴殴打,浑身骨骼仿佛尽数碎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身躯和意志在争着第一个崩溃。 睿王白日在狱中动怒折辱审讯他,夜里果然不耐狱中阴寒污浊,早已回城中别院歇息,只留一众值守侍卫轮班看守。 夜色浸透永州街巷,整座城池如沉死寂。 婵鸢一路穿山越谷,脚下磨出层层血泡,衣衫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浑身尘土狼狈,却半点不敢停歇。 她凭着极强的方向感,一路奔回永州城西,唯一的一座高墙黑瓦宅院。 婵鸢抬手胡乱理了一把乱发,拍去表面浮尘,径直走向私狱正门。 门口两名持刀守卫立刻横刀拦下,冷声呵斥:“站住!深夜禁地,何人擅闯?” 婵鸢眼皮都未抬,语气冷淡骄矜:“睿王妃今夜心绪不宁,记起白日王爷在此动怒,唯恐狱中人犯苟延残喘、暗中藏诈,命我亲自过来查看一眼,给他点教训,省得王爷又不高兴。” 守卫一愣,顿时迟疑。 私狱乃是睿王绝密禁地,寻常传命皆是内侍,极少由女眷侍女前来。 但是虞溪出身名门,娇矜善妒、性子极傲,挑剔至极,最厌狱中小厮肮脏粗鄙,素来不许下人近身,让一个侍女跑腿传命,倒也合理。 其中领头的侍卫皱眉审视:“可有王爷手令?深夜探狱,不合规矩。” 婵鸢早料他们会盘问,幸好她对虞溪非常了解,抬眼淡淡扫过二人,语气更冷:“王妃若是想让王爷知道,还用得着我来吗?王妃年少时被歹徒抓去过清宵山土匪窝,九死一生,从那之后便嫌牢狱阴秽血腥,从不愿让王爷踏足半步,今日若非放心不下王爷心绪,岂会遣我秘密来此?你们倒是敢拦!” 她微微抬颌:“王妃嫁给睿王之前,曾被指婚给里面那人,又被辜负过,她向来最恨此人,嫁给睿王后方才得了幸。白日王爷在此动刑,心绪郁结,王妃看在眼里,夜里难安,不过是命我来确认 人犯状态,免得王爷明日再来烦心……好,你们不放我进,我现在就回府如实禀报,说你们推三阻四、怠慢王妃吩咐!你们该知道,咱们王妃是个什么脾气,眼里容不得半分违逆!” 这一段话半分不虚,虞溪善妒、骄矜、记仇、护夫、最厌太子,随侍睿王的人无人不知。 几名守卫神色瞬间大变。 他们不怕常年冷厉的睿王,却最怕心胸狭隘、最爱秋后算账的睿王妃。 王爷喜怒尚可周旋,王妃一旦记恨,轻则杖责撵出,重则发配流放,从无缓和余地,更何况这番说辞,细节、语气、脾性,分毫不差,绝不是外人能杜撰出来的。 领头侍卫彻底放下戒备,连忙收刀退让,不敢再多盘问半句,恭声道:“原来是王妃身边的姐姐,是属下冒昧了。请进,请进。” 婵鸢心底悬着的巨石轰然落地,面上却依旧冷淡无波,垂着眸,装作早已习惯众人恭敬的模样,稳步踏入阴森狱道。 铁门在身后沉沉合上,阴冷潮湿的腥腐气息扑面而来,比白日更甚, 长廊尽头,只有零星灯火摇曳,映得满地斑驳血痕狰狞可怖。 婵鸢一步一步往前走,心跳擂鼓,手控制不住的发颤。 她走过层层狱室,终于在最深处、最幽暗的单间囚牢里,看见了他。 沈玄苏半靠在粗砺石壁上,满身破碎血衣,皮肉翻裂,旧伤新伤层层叠加,青紫淤血遍布周身,左肩高高肿起,铁链穿透四肢,牢牢锁死在石壁铁扣之上,将他困在方寸阴寒之地,他本就孱弱的身躯被折磨得近乎支离破碎,连抬眸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他微微垂着头,呼吸微弱绵长,安静得让人心慌。 听见脚步声靠近,沈玄苏极缓地抬眸,那双黯淡却依旧清明的凤目,落在牢门口那道熟悉身影上时,他整个人微微一滞。 灯影摇晃,照见婵鸢眼底瞬间崩裂的红。 婵鸢再也装不住半点镇定,快步冲到牢门前,顿感无力。 她骗得过守卫,闯得进私狱,可她无权、无兵、无势力,整座永州皆是睿王眼线,她孤身一人,什么都没有,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救他出去。 千辛万苦奔赴而来,到头来,她只能站在牢外,看着他受苦,束手无策。 婵鸢低着脑袋哭:“……对不起,我怎么才能救你……” 沈玄苏静静望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眼底掠过浅柔的暖意,他缓缓动了动干裂的唇,“鸢儿,你来做什么?这座私狱的守备森严,老九的手段狠辣,你快些出去,我死不了。” 婵鸢泪眼朦胧望着他,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样子还不如死了呢,你看你都被打成什么样了,这帮挨千刀的畜生……不行,我不能留你在这里受死,我拼死也要带你走!” 沈玄苏微微摇头,眸光沉静,低声托付:“听我说,你现在,立刻离开这里,去找慕容棣。” 婵鸢情绪很低落:“慕容棣就能撼动如今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能从睿王私狱救人?” 沈玄苏隔着牢狱的栏杆,抚摸着她的眉眼:“莫怕,我也不是胡乱找个人就肯帮我的。如今朝野三方制衡,晋王与众皇子间互相牵制,唯独慕容氏游离所有党争之外,慕容太师更是忠臣,他与我有共同的秘密,这天下之人皆可害我,唯独他慕容氏,必肯帮我。” 婵鸢含泪质疑:“你就能确定他就是好人?好吧,我且信你。我去找他,你撑住,你一定要撑到我回来!” 沈玄苏望着她,满目温柔,轻轻颔首:“鸢儿,辛苦你了。” 婵鸢摇头,狠狠道:“不许说这样的话。” 长廊远处隐约传来侍卫走动的声响,假侍女的身份撑不了太久,她必须立刻撤离。 “快走。”沈玄苏低声催她,“别回头,别露破绽,保全自己,就是救我。” 婵鸢擦擦眼泪,点点头,赶在侍卫赶到之前,她撩裙跪起在脏污的血地中,手臂穿过栏杆,揽住了他的后脑,在他额间污渍中轻轻一吻,轻声许诺:“等我。” 85. 第 85 章 沈玄苏紧紧攥着她的裙摆,任由她吻,却低下头,没有再抬头。 婵鸢擦去唇上的血痕,转身站起,还很哽咽的嗓子故作高深道:“你们做得很好,我会如实禀报王妃,说你们当差当得很好。只是王妃恨此人负她、辱她,巴不得亲手挫骨扬灰,却也最惜王爷声名,若是他死在狱中,传出去便是王爷私刑弑兄、容不下废储,落人口舌,被朝堂御史抓着把柄大做文章。” 侍卫们面面相觑:“那您说,咱们该怎么办呢?” 她微微眯眼,冷声道:“你们记住了,可折磨他,可磋磨他,可断他筋骨锐气,唯独不能让他死了。要他活着,留一口气,等王妃来日亲自处置,才算周全。” 几名侍卫连连应声:“属下谨记!多谢姑娘指点!” 婵鸢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牢内虚弱垂眸的沈玄苏,掩下千般不舍、万般心疼。 “看好人犯。” 她丢下最后一句叮嘱,裙摆轻扫地面,不再停留半分,稳步转身,顺着长廊往外走去。 铁牢风声萧瑟,灯火摇曳不定,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狱道尽头,一直隐忍垂眸的沈玄苏,才缓缓抬起眼。 漆黑瞳仁里,方才强行压下的水光湿润低垂。 他死死掐着空荡荡的掌心,残损的皮肉被攥得生疼,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方才那一吻,轻如落雪,烫如烈火,落在他满是血污的额间。 在他满目疮痍的绝境里,那是他坠入地狱以来,唯一一点暖意。 婵鸢一路都未曾回头。 走出黑瓦宅院的阴影,拐过街角,婵鸢靠在墙面上,仰头望着墨蓝色的夜空深深吸了几口气,将喉间那股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压下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不知道从何时起,说好的逃离,变成了相依为命,稀里糊涂成了亲。 细想想,就算改变了命定的宿命又如何?依然是不得善终。 既然命运太荒谬,那就推翻它。 婵鸢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眼睛,转身朝着城中慕容氏别院的方向快步跑去。 她对永州城不熟,但白日里经过街市时看见过慕容氏的门匾,大抵记得位置。 慕容氏世代忠良,即便是在这各方势力盘踞的永州城里,也依然挂着太师府的旗号,她穿过半座城,终于在一条幽静的巷弄深处找到那扇黑漆大门。 门楣上悬着一方旧匾,楷书「慕容」二字,落笔沉静,不张扬却自有一股庄重的底气。 婵鸢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 过了许久,门内才传来脚步声,门缝开了一条线,一个老仆探出半张脸来,警惕地打量着她:“丫头,深夜叩门,所为何事?” 婵鸢没有绕弯子:“老伯,我找慕容棣。劳烦通传,就说付婵鸢有事相托。” 老仆听到她的名字,目光骤然一凝,他没有再多问,只侧身让开一条路:“既然是付姑娘,那便请进吧,我家公子吩咐过,若是您或是那一位说不得身份的贵人来敲门,直接请进去便是。” 那一位……是沈玄苏吧? 如今他的名字都不被允许提起了。 婵鸢默默跟着老仆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进了一间灯火通明的书房。 慕容棣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瞬间将她整个人看了一遍。 慕容棣放下笔,站起身来,玉树临风,朝她微微颔首:“付姑娘来找我,必然是殿下所图谋之事有了转机?” 婵鸢一怔:“不是的……是我们遭遇了险境。” 慕容棣面色凝重,抬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亲手给她斟了一杯热茶推到面前,“所以殿下此刻在哪?” 婵鸢没有接那杯茶,她将事情和盘托出,双手撑着桌沿,俯身看着慕容棣的眼睛,声音发紧:“他在睿王的私狱里,伤得很重。你救不救他?” 慕容棣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冷茶喝了一口,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掂量分量。 然后他沉静道:“殿下可曾告诉过你,我与他的共同秘密是什么?” 婵鸢摇头:“不知。” 慕容棣微微颔首,像是预料到了这个答案:“殿下一贯心思缜密,性情尤为谨慎,又是储君,耳濡目染都是帝王策,这话我本不该问你,平白叫你们徒生嫌隙……姑娘你莫要多心,他没有说,说明时机未到,未必是防备着你。” 婵鸢心道他若是防备我,那倒多了个让我离开他的理由,便平静道:“他瞒着我的不止这么一件事,比起侍妾或是妻子,我首先是他的臣子,为君日夜兼程,此身许君不由我。慕容公子,你不必芥蒂,继续说吧。” 慕容棣瞳孔晃了晃:“……姑娘方才从睿王私狱中走出来,用的是睿王妃的名头,虞溪那个人,最恨别人冒充她身边的人。天亮之前她就会发现今夜有人假传她的命令探过狱,以她的性子,一定会闹到睿王面前。” 婵鸢:“我知道,后果我想到了,但我别无选择。西窗荣辱皆系与我一身,系与殿下一身,如今殿下失势,我日子也不好过,自然要舍弃性命夺一丝生机。今日事虽然荒谬,可不论是为了我与他的君臣之情,或是为了我的西窗,我都要这样做。” 慕容棣点头,他将冷茶一饮而尽,放下茶盏,站起身来,从墙角的剑架上取下一柄长剑,叩上腰间:“天下四分五裂,塞外烽烟四起,皆是京中之乱闹得,还有人说,一切战火都由美人祸起,百姓苦战乱已久……姑娘,你是红颜弱水,却早已在局中。” “所以,要救人,就得趁天还没亮。”慕容棣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付姑娘,你是想留在这里等,还是跟我一起去?” 婵鸢毫不犹豫地站起来:“一起。” 慕容棣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推开书房的门走出去,背影勇毅。 深夜的永州城西再次迎来了一队人马,这一次不是偷偷摸摸的一两个人,而是慕容棣带着他太师府中十几名精锐亲卫,乘着夜色直扑黑瓦宅院。 婵鸢走在慕容棣身侧,紧握着腰间的短刀。 她不知道慕容棣打算怎么做,但她知道沈玄苏说的没错,这个人确实值得信任,那双眼睛里的沉定和坦荡,是装不出来的。 黑瓦宅院门口那两名守卫看见来人,正欲拔刀阻拦,慕容棣不紧不慢地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在灯火下亮了亮。 那是一枚玄铁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御”字——那是皇帝御赐的太师令牌。 “见令如见君,持此令牌者,可以直入任何府邸,不受盘查,谁敢拦,我就砍了谁!让路!” 守卫的脸色霎时变了,连忙收刀退到两侧,恭恭敬敬地低头让行。 慕容棣带着人长驱直入,一路穿过前厅和中庭,径直走向后院的私狱入口。 沿途有几名护卫试图阻拦,但看见那枚令牌后便纷纷退开,无人敢上前。 铁门被慕容棣的亲卫用力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狱道里昏暗的灯火被涌入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定。 婵鸢第一个冲了进去,直奔最深处的单间囚牢。 牢门上的铁锁被慕容棣的亲卫用锤斧砸开,铁链哗啦坠落在地,她扑 到沈玄苏面前,跪下来,伸手扶住他的肩:“殿下,醒醒!” 他靠在她掌心,身上的温度高得不正常,额发被冷汗和血水黏在一起,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不过半夜,怎么就这样了……”她的声音在发抖,“玉敛,我来接你了。” 沈玄苏似乎在昏迷中听到她唤他小字,终于缓缓睁开眼,视线在她脸上聚拢了片刻,然后弯起嘴角,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轻轻抬了一下,像是想触碰她的脸颊,但手指只抬到半途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婵鸢一把攥住他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 掌心滚烫,带着血和锈的气味,婵鸢低着头,本就湿润的眼睛流出一颗颗泪水,哭至无声。 慕容棣站在牢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 他挥了挥手,让亲卫上前将沈玄苏从石壁上解下来,动作尽量轻缓,但铁链从伤口中抽离时还是带出了新的血丝。 沈玄苏的眉头蹙紧了,牙关咬得死紧,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慕容棣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殿下,别来无恙。” 沈玄苏喘息着,抬起眼看他,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慕容……你来了。” “殿下的信我收到了。”慕容棣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托我保管的那件东西,我始终带在身边,怕您用的上,也怕您用不上。没想到今日人惹灾祸,天赐良机,这东西在睿王府用上了,殿下,果真神机妙算,连自身的安危都不顾了。” 沈玄苏轻轻闭了一下眼,像是放下了一桩悬了很久的心事:“带着你的人,尽快离开永州。” “是,殿下。”慕容棣没有再多说,站起身朝亲卫点了点头。 婵鸢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面,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抓着沈玄苏的手往外走,她的指尖滚烫,他的掌心冰凉,可这温度却让她觉得踏实。 一行人趁着黎明前最深的夜色撤出黑瓦宅院,马蹄裹了布,悄无声息地碾过永州路面,慕容棣的人断后,清理了踪迹,那扇黑漆大门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时,天边最远的那一道山脊线上,隐隐透出了一线鱼白。 天快亮了。 婵鸢坐在马车里,将沈玄苏的上半身轻轻靠在自己肩头,用手帕沾了水替他擦拭脸上干涸的血痕。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而浅,虽然虚弱,但眉心已经舒展开来,整个人在离开那座囚牢之后就安稳了许多。 她低头看着他,用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无意识颤抖的睫毛,指腹擦过他的眼尾时,他忽然动了一下,微微偏过头,往她掌心蹭了蹭,轻声笑道:“心疼我了?” 婵鸢气他吊儿郎当,眼一热,又哭得梨花带雨:“你是不是有病啊?这个时候还想着捉弄我?” 沈玄苏方才睁眼,掐了掐她的脸蛋,小心翼翼道:“不哭,我只是想逗你一下,你看你哭的……” 婵鸢的鼻子一酸,别过脸去看车窗外:“别碰我。” 沈玄苏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她脸颊上的泪痕,握住她的手,在指尖轻轻捏了一下。 马蹄声哒哒地响着,驶过永州城的街巷,驶过城门,驶向城外那一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身后那座黑瓦宅院越来越远了,远得像一个终于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噩梦。 沈玄苏似乎受不了颠簸,轻轻咳了咳,婵鸢又后悔对他严厉了,回头,将唇轻轻贴在他额角的伤处,低低道:“殿下,我们出来了,我们一起出来了……真好。” 86. 第 86 章 沈玄苏咳血之余,不忘叮嘱:“……不是殿下,是你的夫君。” 婵鸢气笑了,用手背抹着眼泪,把沈玄苏的脑袋紧紧搂在怀里:“嗯,夫君。” 沈玄苏靠在她柔软的胸膛间,闭上双眸,沉静睡着。 慕容棣连夜将他们送出永州,过了宣城,直至长陵,当即安顿他们住在慕容氏的一处山间私宅。 谢过慕容棣,房内只剩二人,婵鸢掩面打了个哈欠,慵懒靠坐在廊下,趴在窗前听着远处隐约的鸡鸣声,用手百无聊赖地拨了拨竹帘。 外面一片竹海,屋内只剩他们两个人,灶上温着白粥,此处米缸与面缸皆不缺,足够他们躲避一阵子。 就算婵鸢不愿意这样躲着,时局也容不得他们顶着天字号第一通缉犯的名头在外游荡。 天就要亮了。 婵鸢起身。 床榻之上,沈玄苏斜倚着枕褥,身上换了干净素衣,伤口裹着崭新柔软的纱布,这些天在牢狱里时时覆在脸上的血污,早已被婵鸢细细擦拭干净了。 他看起来比在狱中好了许多,脸色依然是饱受摧残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沈玄苏就那样靠在床头,微微偏着头,看着婵鸢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她收走案上冷却的药碗,将染血的布巾叠整齐放到屋角,又伸手替他掖好滑落的被角,做完一桩事,便又慌忙寻些琐事打发自己,仿佛只要停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便会将她吞噬。 沈玄苏望着她来回奔走的背影,轻轻一声轻叹:“鸢儿。” 婵鸢正在整理桌上的药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嗯?” “过来。”他的嗓音轻哑虚弱,裹着一丝柔软的央求。 婵鸢心底还憋着一口气,本不想迁就,可终究还是放下手中物件,缓步走到床边,在矮凳上默然落座:“何事?”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帮他擦拭伤口时沾到的淡淡血腥气,她有点茫然,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眼前这个千谋百虑的废太子,那不是别人,那是她夫君,可他一次次对她隐瞒布局,她明明心知肚明,却依旧心甘情愿奔赴险境来救他,他也眼睁睁看着她着急上火,念及此处,婵鸢只觉得自己愚钝得可笑。 沈玄苏将她低垂的眉眼尽收眼底,少女紧抿的唇角藏着满腹心事,刻意避开他的视线,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一眼便能看穿。 “鸢儿,”他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拢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捂热:“是不是又在心里偷偷骂我?” 婵鸢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回握,只是任他握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哪敢埋怨你,你做任何事都有道理,是我没有大局意识,处处鲁莽,破坏你的计划,承蒙你不弃,还没休了我。” “还说没在骂我?你这几句阴阳怪气的,就差指着我鼻子骂我不知好歹了,”沈玄苏轻轻笑了一下,“你知道吗,你的心事其实很好猜,你生气的时候,嘴角是这样抿着的,眉头会微微蹙起来,看人的时候眼神会往左上方飘,要不要照照镜子?你现在就是这个样子。” 婵鸢终于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如果我的心思这么好猜,为何我的下属都蠢蠢笨笨,我叫他们往东,他们就偏往西南北去?” 沈玄苏明眸一弯:“……或许,只是我很善于猜你的心事?” “真是无药可救!”婵鸢狠狠锤了他肩膀一杵子:“你都被打成这样了,还有心思研究我生气的样子?你可当真厉害!” “研究你这件事,不需要花力气。”沈玄苏握着她的手,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我便是躺着,也看得清清楚楚。” 婵鸢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别过脸去,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沈玄苏看着那抹红色,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声音低了几分:“娘子,你看着我。” 婵鸢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又怎么了?” 他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澈,“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想问我。关于慕容棣,关于那枚令牌,关于我到底在谋划什么,你都想问,但你不问,是因为你觉得我不会说,对不对?” 婵鸢没有说话:“你就知道骗我,我问你有什么用?” 沈玄苏轻轻叹了口气,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缓摩挲着:“我以前确实不会说。在东宫的时候,我习惯了什么事情都自己做着,觉得告诉你只会让你担心,不如我一个人把路铺好了,你只管往前走就行。我以为这样是对你好。” 他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但我错了。” 婵鸢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佯装生气道:“你错哪了? 沈玄苏道:“我错在,我自以为是的保护,其实是在把你推开。你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来救我,而我连一句实话都没有给过你。” 婵鸢的鼻子一酸,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声音却还是带上了几分哽咽:“那你现在知道了?” “嗯,对不起,成亲那日我答应过你,此生不再对你有所隐瞒。”沈玄苏轻轻笑了一下,握着她的手抬起来,贴在自己的心口,“所以你想问什么,现在问。我都告诉你。” 婵鸢忽然觉得鼻子更酸了,她低下头:“我不是生气你瞒着我。我知道你有你的考量,你是太子,你习惯了步步为营,习惯了把底牌藏到最后,这些我都懂。” 她抬眸,直直望进他的眼底:“我真正恼怒的是,你竟连自己也算进棋局之中。你一早便料到睿王会擒住你,对不对?你甘愿落入他手中,再命我前去寻慕容棣相助,一来试探他是否愿意为你效死,二来借机来到长陵,联络蛰伏在此的旧部。天下人看见亲兄被无端囚禁,便会知晓睿王的狼子野心,人心自会向你倾斜,你要的便是这群人的忠心,一同助你夺回江山,我说的可对?” 沈玄苏静默片刻,而后缓缓颔首:“一字不差。” 婵鸢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豁然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声音克制不住地发颤:“沈玄苏!原来一切都是你刻意安排的!你任由睿王抓捕你,任由狱卒对你施以酷刑,心甘情愿被困在那暗无天日的牢中受尽折磨,只为博取天下人的同情?你是不是疯了!” “我曾经许诺,所有欺辱过你我的人,都要付出血的代价。”沈玄苏神色平静地望向她,“这仅仅只是第一步,往后的每一步,我都会让他们以命来偿。” 婵鸢想起那日虞霏和虞母扇他的嘴巴,想起付家如今落魄潦倒,想起西窗死的死躲的躲,这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不如朝堂之上众党对于沈玄苏的迫害,她一时间无话可说了,颓然坐在床边:“睿王追杀你,是不是因为你手中有他要的东西,比如,传国玉玺?” 沈玄苏看着她,缓缓道:“没错。世人皆以为,传国玉玺早已被我带出云京,所以诸王才不惜一切追捕我,想要从我口中逼问出玉玺的下落。可他们不知道,当年我带走的那一枚,本就是赝品。真正的传国玉玺,自始至终都留在云京,由慕容太师妥善保管。他手中还留存着先帝的第二份传位遗诏,诏书真正的文字秘藏在玉玺边角的凹痕之中。” 婵鸢缓缓坐回矮凳上,双腿一阵发软,怔怔看着他:“你……” 他望着她震惊失神的模样,轻声解释:“鸢儿,并非我不信任你。只是知晓这些秘辛的人,都会身处绝境,睿王的手段阴狠歹毒,一旦他得知你清楚玉玺的秘密,必会用尽千百种残酷刑罚逼你开口。我宁可你一时恨我欺瞒,也绝不愿你因我送命。” 婵鸢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胸口堵着一团滚烫的火气,沈玄苏如此不计后果代价地筹谋,让她那些彻夜奔逃的惶恐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她不想再听他那些权衡利弊的谋划,不想再做他棋局里被妥善安置的一枚棋子,她猛地站起身,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脚步踉跄地朝着门口走去。 竹帘被她一拂,簌簌作响,屋外竹海的晨风卷着微凉的雾气钻了进来。 “好。你既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当作诱饵,来日若是身死,我大可以做个自在的俏寡妇。你的宏图霸业,我不再插手,从 今往后,我不管你了。”婵鸢冷冷道。 她的手已经触到门框,身后却忽然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 沈玄苏不顾身上撕裂的伤口,撑着手臂勉强倾身向前,手飞快探出,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不许走!” 婵鸢猛地回头,眼眶泛红,正要厉声斥责,下一瞬,沈玄苏稍稍用力,将她往床边一带。 她猝不及防,重心一偏,跌落在他的身侧,不等她开口争执,他微微抬首,重重覆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灼热霸道,带着几分脆弱的急切,唇瓣擦过她的唇角,小心翼翼,又藏着怕失去她的惶恐。 他身上还萦绕着淡淡的药草气息,那些在暗狱里受尽折磨的伤痕被衣物遮掩,可那份劫后余生的害怕,全都落在这一吻里。 婵鸢浑身一僵,下意识偏头想要躲开,手抵在他单薄的肩头,却不敢用力推搡,生怕碰裂他尚未愈合的伤口。 沈玄苏却含住她微抿的唇,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着她从未见过的慌乱。 婵鸢闭上眼睛,不愿看他。 唇瓣被吻得微微发疼,泪水漫上眼眶,婵鸢抬手一下下捶打在他的身上。 沈玄苏终于舍得放开她,颤声道:“鸢儿,我筹谋天下,步步为营,到头来,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座孤冷的王座……世间所有人我皆可算计,唯独从来没有算计过你。这些权谋恩怨,是我该了结的仇怨,可往后余生的日子,是属于你我的。” 他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转而轻轻揽住她的腰肢,“别丢下我一个人,我没你不行。” 婵鸢抵着他的肩头,积攒许久的怒气忽然泄了大半,眼眶一热,滚烫的泪珠悄无声息落在他干净的衣襟上。 “放开。” 她很生气,该决绝离开,可看着他苍白虚弱的模样,却舍不得用力气推开他。 沈玄苏似乎料到她的心软,强行拘着她按在了床榻之上。 婵鸢眼含热泪,倔强地望着他,挣扎着想要推开他起身:“放开我!沈玄苏,你少拿这些软话哄我!你连自己都能算计进去,来日若是大局需要,是不是连我也能一并舍弃?” 这念头一旦生根,便扎得她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沈玄苏手臂微收,牢牢圈着她不肯松开,苍白的唇色衬得眼底偏执愈发浓烈,他放软了语调,温柔地哄她:“鸢儿,别闹了,休息了,好不好?” 可这份温柔,此刻落在婵鸢耳里,只觉得字字虚伪。 她用力挣动,脊背挺得笔直,泪水通红了双眼,语气决绝得没有一丝余地:“我不是在闹!你自有你的秘密与谋划,不必告知于我,你自去完成你的大业,我不奉陪了!放开我!” 她挣扎的力道不轻,牵动了他身上的旧伤,沈玄苏喉间一阵腥甜翻涌,肩头微微一颤,却半分不肯松手。 温柔哄劝没用,低声恳求无用。 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褪去,微微俯身,声音沉得发哑:“你真要去做寡妇?” 婵鸢泪眼朦胧,却狠狠咬着牙,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对!我就要做俏寡妇!”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玄苏再也没有半分退让,长臂骤然收紧,单手扣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反手利落一缠一捆。 床侧垂落的素色床绳被他飞快扯过,三下五除二,牢牢缚住了她的双手手腕,力道不勒骨血,却紧实得让她分毫挣不开。 婵鸢猛地一僵,彻底懵了。 下一秒,滔天的羞怒席卷全身,她用力挣动手腕,绳结纹丝不动,越挣越紧:“沈玄苏!你疯了?!你放开我!” 她又气又急,眼泪掉得更凶,抬脚就要踹他,却被他顺势压住双腿,牢牢困在方寸床榻之间。 少年久病苍白的容颜上,褪去所有温润谦和,只剩偏执霸道的占有,他垂眸望着她泪眼婆娑、又倔又软的模样,喉间滚动,压抑着暴戾,不容置喙道:“我偏不叫你走。” “你这辈子,生是我沈玄苏的妻,死是我沈玄苏的鬼。你可以气我、怨我、骂我自私凉薄,怎么罚我都好。” “唯独离开我,万万不行。” 87. 第 87 章 婵鸢被他用身子压在下面,委屈一股股袭来,她自认不是个爱哭的人,可沈玄苏这般不讲道理,强拘着她,又不给她自由,她实在是气的不行,硬生生被逼出几分蛮横无理的闹相来:“沈玄苏,你说话不算!我同你结婚之前,你怎么说的?放妻放妻,心甘情愿,如今看来,全都是装模作样!我叫你和离你都不肯,你如此不守信诺,如何铲除奸佞,如何治国平天下?” 沈玄苏垂眸见小姑娘蜷缩在自己怀中,哭得瑟瑟发抖,却又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瞪着自己,伶牙俐齿半点不饶人的架势,全然不为所动,也不恼羞成怒,只是单手将她搂在怀里,心头满是舍不得。 “对不起,今日之错皆是我一人之过,莫要哭了,心肝我妻,放妻书这种东西,这辈子我死之前,你就别想了。” 婵鸢受不得这些话,用胳膊遮住了眼睛:“……别乱叫了……” 沈玄苏替她擦去眼角不停流淌的泪水,又放软了语调,温柔地哄道:“方才你说的话,我全不放在心上,就当你没说过,我也没听过。左右你已经是我的妻,吵归吵,闹归闹,我绝不放你走。你愿哭便哭,哭够了,我替你擦擦脸,咱们睡罢。” 婵鸢一时气恼,女书说,和男人过日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婵鸢想,都是放屁,我凭什么闭一只眼? “不和离也好,今晚分房睡。” 沈玄苏听见那句“分房睡”,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伸出手,将那条被他用来绑人的床绳从她腕间解了下来。方才缚得紧,她细白的腕子上已经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他的指腹轻轻抚过那道痕迹,漫不经心道:“不分。” 婵鸢被他这两个字噎得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瞪圆了眼睛:“你凭什么说不分就不分?这个家里还有没有我说话的份了?” “有。”沈玄苏道:“你可以说,我都听。但听完之后,我还是不分。” “你这是不讲道理!”婵鸢气得坐起来! “我讲道理的时候,你要走。”沈玄苏微微偏了偏头,“我现在不讲道理了,你还是要走。那我索性就不讲了,左右你都要走,我选一个能把你留下来的法子。” 婵鸢被他这套歪理气得说不出话来,憋出一句:“……你无耻。” “随便你怎么说。”沈玄苏坦然接受了这个评价,甚至微微颔首表示认同,“是,我无耻,所以你最好别指望我会良心发现和你分房睡。” 婵鸢知道他是认真的,忽然就泄了气,有种面对一座大山时的那种无力感,你推不动它,骂不倒它,它就在那里,挡在你面前。 她别过脸去,不再看他:“那你让我静静。” “好。”沈玄苏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往床内侧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大的空间。 他说到做到,真的就不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靠在床头,微微偏着头,看着她的侧脸。 窗外竹海的沙沙声透过窗棂传进来,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啼鸣。 婵鸢背对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气他瞒着她、气他算计自己、气他不跟她商量就以身犯险,可她也知道,他做这些事的初衷,是为了保护她,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将来。 她气的是他的方式,而不是他的心意,可这不代表她就要原谅他。 婵鸢咬了咬嘴唇,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不分房也行,但你一个月不准碰我。”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沈玄苏幽幽的声音:“……那你还是分房吧。” 婵鸢猛地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 沈玄苏靠在床头,神情无辜,甚至还轻轻咳嗽了两声,以示自己是个病人:“我伤得很重,需要人照顾。你若是分房睡,半夜我发热了、口渴了、伤口裂了,谁来管我?” “你少来这套!”婵鸢咬牙切齿,“你刚才绑我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像伤员!” “那是回光返照。”沈玄苏面不改色地说。 婵鸢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抓起手边的枕头就往他脸上砸了过去。 沈玄苏没有躲,被枕头正中面门,闷闷地挨了一下,然后伸手把枕头拿下来,抱在怀里,望着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婵鸢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的气忽然就泄了大半。 她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瞬,然后板着脸说:“……我去给你倒杯水,省得你死了,我就算要当寡妇,也不能现在当,我得等你荣华富贵那天,我先手刃了你,再悄无声息地离开你。” 沈玄苏脸上的笑容渐渐没了:“你……” 婵鸢扳回一局,心里得意,她起身走向桌边,背对着他,悠闲地倒水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鸢儿。” 她没有回头:“嗯?” “……谢谢你,来救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但婵鸢听见了,低声回了一句:“……废话。你是我夫君,我不救你,谁救你?” 沈玄苏望着她未经梳理的发髻,心底一阵酸痛。 原本那该是簪花云鬓金步摇的,而不是布衣荆钗,素面朝天,过上了苦日子的模样。 “……”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心中最重的一块石头却仍未放下。 第二日清晨,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慕容棣便策马到了私宅门前。 他进门时带进来一身潮润的晨露气,眉宇间挂着连夜赶路的疲惫,但神色还算镇定。 婵鸢正在灶前盛粥,见他来了,便多拿了一副碗筷。 慕容棣没有推辞,坐下来喝了一口热粥,才开口兴致勃勃道:“二位知不知道,昨日大闹永州城,今儿一早睿王那边知道了消息,不到卯时就已经炸了锅!” 沈玄苏靠在椅背上,肩上披着一件外袍,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他端着粥碗,没有急着喝,只是静静听着:“说来听听。” 慕容棣放下筷子,将情况一五一十道来:“昨夜睿王回府之后,发现您被人劫走,当场掀了书房里的案桌。睿王妃被叫去问话,她说根本不知道有人假传她的命令,但睿王不信啊!两口子在书房里吵了大半夜,嘿,今早睿王调了永州驻军,沿着通往宣城和长陵的所有官道设卡盘查,画影图形贴满了沿途驿站,都被我派人偷偷撕了。”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婵鸢,“另外,还有一拨人在找夫人你。” 婵鸢心头一跳,猜到了是谁,却还是要问:“谁找我?” “西凉的人。”慕容棣疑惑道,“领队的说奉西凉王之命,请夫人回去完婚。消息已经在永州传开了,说西凉王要娶一位大瀛女子为后,那位女子姓付,名婵鸢,也就是您……您知道这事吗?” 沈玄苏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将碗放回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磕碰声。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握着碗沿的指节攥紧了片刻,又缓缓松开,对慕容棣道:“西凉的人,到长陵了?” “在路上,而且动作很快。”慕容棣如实道:“他们和睿王的人没有起冲突,两拨人各查各的,互不干涉。但目标都是你们,睿王要抓你回去,西凉要带她走。您说说,这真是多事之秋啊!” 婵鸢低着头,盯着自己碗里的粥,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事。 沈玄苏却平静道:“那正好,我们也该动身了。” 婵鸢抬起头:“去哪?” “长陵府。”沈玄苏端起粥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长陵府尹赵崇安,是我当年主持科考时钦点的进士,他欠我一个知遇之恩,如今该还了。” 慕容棣看了他一眼:“赵崇安这个人,我知道。他在长陵做了两年府尹,政绩平平,但胜在圆滑,各方势力都不得罪。你想让他公然站在你这边,他未必有这个胆子。” “不需要他公然站队。”沈玄苏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只需要他借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长陵府的驻军符节。” “……”慕容棣的眉头微微一动,没有立刻接话。 婵鸢一听就明白沈玄苏的道理。 长陵府地处永州与宣城之间的咽喉要道,驻军虽然不多,但若能调动这支兵力,便等于在睿王和西凉的追兵之间楔入了一颗钉子,进可攻,退可守,至少能为他们争取到喘息的时间。 慕容棣审慎片刻道:“殿下,赵崇安那个人,胆小怕事,未必敢把符节交给您。” “无妨,我亲自去见他。”沈玄苏站起身来,动作有些缓慢,显然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他不是胆小,是精明。精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只要让他看清楚,站在我这边比站在睿王那边更有利即可。” 他回头看了一眼婵鸢,目光柔和了几分:“夫人,换身衣裳,我们去长陵府走一趟。” 夫人二字被他说得缱绻可亲,十分温柔,全然是哄着来的。 谁曾想他昨夜是个什么霸道模样!婵鸢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尚未愈合的伤口,想揭他的短,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好吧。” 长陵府衙坐落在城北,门前一对石狮子,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长陵府”三个大字。 沈玄苏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袍,外罩一件半旧的鹤氅,头上戴了一顶斗笠,压低了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婵鸢跟在他身侧,扮作随行的侍女,同样戴着帷帽,垂下的纱幕遮住了面容。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府衙后巷,敲开了侧门。 开门的是一个老门房,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正要驱赶,沈玄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扣,递了过去:“劳烦通传,就说故人来访,带了一件赵大人找了很久的东西。” 那枚玉扣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老门房识货,接过去端详了片刻,脸色微微变了,连忙躬身道:“您稍候,小的这就去禀报。”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老门房快步返回,恭恭敬敬地将他们引进了府衙后院。 穿过两道月门,绕过一座假山,便到了一间陈设雅致的书房门口,门开着,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那枚玉扣,眉头微蹙,神色变幻不定。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沈玄苏身上,停顿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示意老门房退下。 待到房门关上,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试探:“阁下是……?” 沈玄苏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艳孤却棱角分明的面孔,他望着赵崇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赵大人,别来无恙。” 赵崇安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好几变,先是震惊,然后是犹疑,最后是惶恐的恭敬。 他快步绕过书案,走到沈玄苏面前,拱手行礼,压低了声音:“太子殿下……您怎么会 在这里?如今满城都在搜捕您,您这是——” “我来找你借一样东西。”沈玄苏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 赵崇安愣了一下:“殿下请讲。” “长陵府的驻军符节。” 赵崇安的表情僵住了,他直起身,后退了半步,目光闪烁了几下,然后干笑了两声:“殿下说笑了。驻军符节乃是朝廷所授,没有兵部的调令,下官岂敢私自出借?这、这若是被上面知道了,下官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 “你留着这颗脑袋,睿王也不会让你多活几年。”沈玄苏坐下饮茶,淡淡道:“赵大人,你在长陵做了两年府尹,政绩不上不下,既不讨睿王的欢心,也不得罪晋王的势力,你以为这样就能保住自己?你错了。等睿王和晋王分出胜负,第一个要清理的,就是你这种没有站队的人。” 赵崇安那表情一看也是早考虑过这一点的,因而他声音有些发干:“殿下,下官也有下官的难处。长陵府的驻军不过八百人,粮草辎重全靠永州调拨,若是擅自调动,睿王一封奏疏递到云京,下官便是灭门之罪……” “八百人,够了。”沈玄苏说,“我不需要你出兵打仗,只需要你将这八百人调出长陵,沿永水西岸布防,做出要拦截追兵的态势。不需要真的交战,只需要让他们停下来,停三天。三天之后,你可以撤回驻军,届时若有人追究,你便说接到密报,以为有流寇作乱,虚惊一场。” 赵崇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然后他抬起头,苦笑了一声:“殿下说得轻巧。睿王若是查下来,下官如何交代?” “你不需要向他交代。”沈玄苏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笃定,“因为三个月之内,睿王不会再有机会过问长陵的事。” 赵崇安的目光猛地一凝:“殿下何出此言?” 沈玄苏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函,放在书案上,推到了赵崇安面前。 赵崇安迟疑了一下,拿起信函,展开来快速扫了一遍,脸色骤然变了! 那封信上盖着睿王的私印,内容是密令永州驻军秘密北上,绕道骊山,意图在晋王回京途中设伏。 日期是七天前。 “这封信……殿下是从何处得来的?”赵崇安的声音有些发颤。 “从哪里得来的不重要。”沈玄苏说,“重要的是,睿王忙着对付晋王,没有精力来管你一个小小的长陵府。而等他和晋王两败俱伤的时候——” 他顿了顿,微微笑了一下,“你觉得,谁会坐在云京那张椅子上?” 赵崇安握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目光在信纸和沈玄苏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 最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然后朝沈玄苏深深一揖:“殿下稍候,下官这就去取符节。” 他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婵鸢一直站在沈玄苏身侧,直到这时才松了一口气,低声说:“他答应了?” “他不得不答应。”沈玄苏说,“我给了他两个选择,站在我这边,或者等睿王收拾完晋王之后来收拾他。他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婵鸢看着他清瘦的侧脸和微微泛青的唇色,有些感叹命运离奇。 他昨天还在狱中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今天就已经站在长陵府的书房里,用一封密信和一个微笑,兵不血刃地拿下了一支军队的指挥权。 看来,他的身体是脆弱的,但他的意志和头脑,却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也许和这样的人并肩作战,也许真的能活着走出这片死局。 赵崇安很快回来了,手中捧着一只黑漆木匣,他打开木匣,从中取出一枚铜铸的虎符,双手奉上:“殿下,这便是长陵府的驻军符节。下官这就去传令,让驻军校尉明日一早沿永水西岸布防。” 沈玄苏接过虎符,掂了掂分量,收入怀中,朝赵崇安微微颔首:“赵大人,这份情,我记下了。” 赵崇安苦笑了一声:“殿下不必记下官的恩情。下官只盼着来日殿下得偿所愿之时,能记得长陵府有一个叫赵崇安的府尹,没有在殿下最难的时候落井下石,便足够了。” 沈玄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戴上斗笠,转身走出了书房。 婵鸢跟在他身后,走出府衙后门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赵崇安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方擦汗的帕子,望着他们的背影,神情复杂,像是押上了一生最大的一场赌注。 是非成败总要拉开序幕,如同一场戏,总是要开场,总是要落幕。 婵鸢扭头匆匆跟上,但是沈玄苏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缓一口气,婵鸢走在他身侧,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拒绝:“多谢夫人体恤,为夫心领,感激不尽。” 婵鸢不大自然地默认了,还不打算轻易饶了他,凉凉道:“那我们现在去哪?” “夫人莫急,”沈玄苏将修长的手搭在她的手臂上,“慕容棣在外面等我们出城。拿了符节还不够,我们还得去找一个人。” “如今这时节,你身边还有谁,有这么大的威力?”婵鸢来了点好奇心。 沈玄苏牵着她手,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脊线,目光深远而平静:“自然是一个能帮我们把这八百人,变成八千人的老朋友。” 88. 第 88 章 对于沈玄苏来说的老朋友,却是婵鸢前世也不认识的巨贾。 长陵有一乡绅姓孟,名怀安,家族里出过两任州牧,在地方有私兵十余万,颇具影响力。 待沈玄苏到了,孟怀安沏了一壶茶,细听来因,略一思忖,又屏退左右,起身朝沈玄苏深深一揖。 “殿下,老夫有一个未出阁的女儿,数月前与府中一名幕僚私通,珠胎暗结,如今即将临盆。老夫想请太子殿下认下这个孩子,对外只说这孩子是您流亡途中与孟家小姐所生,作为回报,老夫愿意倾尽家财,资助您招兵买马,夺回帝位。” 沈玄苏端着茶盏,低头看着茶汤中浮沉的叶片。 默然片刻,他放下茶盏,抬起眼,望着孟怀安,阴晴不定道:“孟翁的意思,是让我认下一个与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充作我的血脉?” 孟怀安赔着笑:“殿下息怒,老夫也知道这个请求唐突,但实在是走投无路。小女未婚先孕,若是传出去,孟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殿下如今身处逆境,正是用人之际,孟家在长陵经营数代,田产、商铺、人脉,皆可为殿下所用,不过是认一个孩子,于殿下而言并无损失,家中小女也献给殿下享用。” 沈玄苏闭了闭眼,冷冷道:“孟翁,你可知道,皇家血脉意味着什么?今日我认下这个孩子,来日若我复位,这个孩子便是皇长子,大瀛的江山社稷,岂容混淆?” 孟怀安的脸色变了变,跪了下来,但仍不死心:“殿下,老夫并非要这孩子争夺储位,只是给他一个名分——” “住口!”沈玄苏呵斥道,他站起身来,衣袖扫过桌面,茶盏倾倒,茶水洇湿,茶壶盖子被掀了,他未清理,望着孟怀安,目光冷如冰:“你本来并非无理之人,也非朝堂命官,见我如今权柄尽失,不能奈你何,你便这般戏耍我……好啊,这个孩子,谁造的孽,谁去认,我不替任何人背负孽债。” 沈玄苏转身大步离去,走到门口时脚步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 婵鸢追出去,正看见他站在孟府门外老槐树下,一手撑着树干,弯着腰,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婵鸢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手臂,才看见他捂着嘴的指缝间渗出了殷红的血丝。 “你这是……” 沈玄苏咳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来,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洇开了一团触目惊心的暗红,他将帕子不动声色地攥进掌心,回过头来,看见婵鸢站在身后,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气血上涌,不妨事。” 婵鸢不放心,看着他那副明明在吐血还要笑着说没事的样子,难过心痛,却也没有戳穿他的自尊,只是走上前去,伸手替他拍了拍背上的灰,低声说:“他不愿帮忙,咱们再想别的办法,不要急迫,先回家吧。” 沈玄苏轻叹,点了点头:“好,回家。” 不过是,婵鸢听说,这日夜里,孟怀安突发急症,腹痛如绞,上吐下泻,折腾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时才勉强止住。 大夫来看过,说是饮食不洁所致,开了几服药,嘱咐好生休养,孟怀安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有气无力,婵鸢心里却明镜似的…… 他白天刚威胁过沈玄苏,夜里就中了招,哪有这么巧的事?但估计他没有证据,也不敢声张,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毕竟夜里,沈玄苏一直待在房中,未曾踏出房门半步,婵鸢可以作证,她一整夜都没有听见他房间的门响过,哪怕孟氏来人找也不怕。 至于沈玄苏是什么时候下的手、通过什么方式下的手,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能查得出来。 总之,两天后,孟怀安勉强能下床了,第一件事就是派人给沈玄苏送来一封书信,措辞恭敬,表示前日所言纯属酒后胡话,请殿下切勿放在心上,孟家愿献上白银三千两、良兵一万,以表歉意。 沈玄苏看完信,随手递给婵鸢,淡淡说了一句:“早这么懂事,也不必受这一遭罪。” 婵鸢看着那封信,默默地斜睨了他一眼,这人,还说不是蛇蝎心肠?唉! 但夜里,婵鸢憋了一整天,和慕容棣在廊下低声交谈时,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虑:“孟怀安那件事,你觉得是不是他做的?” 慕容棣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了一句:“我觉得殿下不论怎么做,都有他的理由。” “我只是隐隐约约这样觉得,”婵鸢低声说,“他那天从孟家回来的时候,在树下吐了血,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见他被人气成那样。我知道,他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孟氏这般欺辱他,我有理由怀疑他本想鸩杀孟氏,却手下留了情,惹得孟氏后怕,又补偿这许多。” 慕容棣劝她:“啊,殿下就是这样的性格,我早已习惯了。” 婵鸢苦笑片刻,“他工于心计,我有时竟不知该听信他哪一句,左不过是自己的夫君,不该怀疑。可他总是……在出其不意的时候攻其不备,让我心惊,不知他又要做什么去……” 夜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的灯笼,光影摇晃。 他们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月洞门后面,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立了片刻,无声转身离去。 沈玄苏没有回房,他沿着廊下走到后院墙尽头。 那里有一座半人高的太湖石,棱角尖锐,在月光下投下一道嶙峋的影子。 他站在那块太湖石前,月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缓缓抬起手,扶住了那块太湖石的棱角。 石面冰凉,硌得掌心生疼,他闭上眼,微微倾身,额头缓缓朝那块尖锐的石角靠了过去。 “沈玄苏!” 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喊,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双手已经从背后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小手力道大得出奇,撞得他伤口一阵剧痛,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堪堪站稳。 婵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干什么!你疯了吗!你要寻死?” 沈玄苏被她抱着,僵在原地,被她抱了片刻,才开口沙哑而平静道:“我没有要寻死,我只是想吹吹风。” “你吹风需要把头往石头上撞?!”婵鸢绕到他面前,仰头瞪着他,“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沈玄苏低头看着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泪水:“吓到你了吧?” “你何止是吓到我了!”婵鸢一把拍开他的手,又气又急,“你是不是又听到了些什么?我不过就是和慕容棣说了几句话,我怀疑你一下怎么了?你本来就有一百个理由值得被怀疑!你连孟怀安那种人都能下得去手,我怀疑你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沈玄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婵鸢说着说着,声音却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一声带着鼻音的嘟囔:“……好了,我不怀疑你就是了,你何必如此烈性?” 沈玄苏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向院中那棵老槐树。 她一愣:“你又干嘛?” “看月亮。”沈玄苏说着,伸手攀住了树干,脚下一蹬,竟然开始往上爬。 婵鸢愣在原地,看着他爬上树杈,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坐下来,仰起头,望着夜空中的明月,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 他坐在那里,衣袂随风轻轻摆动,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鹤。 “……你爬树干什么?”婵鸢仰着头,又好气又好笑。 “高处风大,凉快。”沈玄苏低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他的眉眼难得地舒展了几分,“你要不要也上来?” 婵鸢翻了个白眼:“我不上去,你下来。” “我不。” “你下不下来?” “不——下——” 话音未落,他身下那根枝桠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沈玄苏的表情在月光下凝固了一瞬,然后整个人连同断裂的树枝一起,直直地往下坠去。 婵鸢惊呼一声,张开双臂扑上去想要接住他,但她低估了一个成年男子的体重,沈玄苏结结实实地砸在她身上,两个人滚作一团,摔在树下的草地上。 婵鸢被压得闷哼一声,后背撞上草地,倒是不疼,但身上压着的那个人让她喘不过气来。 沈玄苏趴在她身上,愣了愣神,然后低下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笑了出来,笑得他伤口发疼,捂着肋骨还在笑。 婵鸢推了他一把:“你还笑!摔死我了!你给我起来!” 沈玄苏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左脚刚一落地,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差点又摔倒。 婵鸢赶紧扶住他,低头一看,他的左脚踝已经肿了起来,在月光下看得分明。 “……你脚崴了?” 沈玄苏低头看了看自己肿起来的脚踝,又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断裂的枝桠:“摔下来的时候,被树根绊了一下。” 婵鸢觉得这一整天的荒诞程度已经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蹲下身,背对着他:“上来吧,我背着你走。” 沈玄苏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我可以自己走。” 婵鸢没耐心了:“你脚肿成这样走什么走?上来!别废话!” 沈玄苏老老实实地趴到了她背上。 婵鸢掂了掂他的分量,咬着牙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沈玄苏趴在她背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温热的痒意。 走了一段路,他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 没用?” 婵鸢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没这么说。” “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他自嘲道,“堂堂前太子,被人逼着认野种,气得吐血,下个毒还要偷偷摸摸,爬棵树都能摔下来崴了脚,你是不是觉得,跟着我很丢人?” 婵鸢沉默着走完了一段回廊,然后把他往上颠了颠,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才开口:“我不觉得丢人,也不嫌弃你……我那样说,只是觉得,你如今太累了,我想为你分担一些,不过,当着慕容棣的面,我不好说得那样明白,你不要误会我。” 沈玄苏趴在她背上,紧紧抱住了她,默然无声。 婵鸢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好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腿。 回去,婵鸢替他处理了脚踝的伤,用冷水敷过,又用绷带缠好,嘱咐他好好休息。 沈玄苏靠在床头,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目光柔软而复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辛苦你,照顾我。” 婵鸢“嗯”了一声,吹灭了灯,走出了房门。 接下来的几天,沈玄苏安分了许多。 他每天待在房中养伤,偶尔翻翻慕容棣送来的文书,更多的时候只是坐在窗前发呆,看着院子里那棵被他和婵鸢一起修剪过的石榴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婵鸢则忙得脚不沾地,她以沈玄苏的名义,将那一万精兵与西窗在长陵一带的旧部重新整合起来,又招募了一批新丁。 那些新丁大多是流民和破产的农户,桀骜不驯,很难管教。 但沈玄苏并不知道这些细节,他只知道婵鸢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倒头就睡。 她和他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在廊下遇见,也只是匆匆点个头,便又转身走了。 沈玄苏坐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眸光愈深。 傍晚,婵鸢从校场回来,刚走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她皱了皱眉,循着酒气走到沈玄苏的房间门口,推开门一看,沈玄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酒,已经空了大半,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有些涣散,但看见她进来,他还是笑了一下,举起酒杯,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回来了?来,喝一杯。” 婵鸢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模样,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拿过他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你这是干什么?” 沈玄苏靠在椅背上,微微偏着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醉意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你每天早出晚归,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好歹是你夫君,你就不怕我在家里饿死?” “厨房里有饭菜,我给你留着的。”婵鸢指着自己鼻子:“你自己不吃,怪我?” “我不想一个人吃。”沈玄苏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一个人吃饭没意思,米也不香。” 婵鸢看着他这副模样,头发散乱在身上,衣襟微微敞开,一些刚刚好的伤疤还在,脸颊因为酒精而泛着红晕,叹了口气。 “罢了。” 她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还剩小半壶。 婵鸢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将空杯放在桌上,看着他:“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玄苏看着她干脆利落地喝完那杯酒,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他低下头:“你今天在校场,和那个新来的教头说了很久的话。” 婵鸢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今天下午,她和西窗新聘的那个教头在商议训练计划的事。 那个人确实年轻,也确实长得端正,但她说的话从头到尾都是公事,没有任何多余的成分。 “……你是在吃醋?”婵鸢难以置信道:“你眼珠子长在我身上了?你又跟踪我?” 沈玄苏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别过脸去,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你是西窗的主人,你做什么事,不需要向我汇报,我不过是一介草民,你也不必在意我如何构想。夜已深,明日还要练兵吧?你若是无事再叨扰,便请离开吧。” 婵鸢看着他那副明明在意得要死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只好走到他面前,伸手拿走了他面前那只空酒杯,在他深邃的目光中,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在意。”婵鸢捧着他的脸,柔声细气地说:“我在意你,我在意得要命!我和你生气,不也是你的错么?今晚你别再一个人喝闷酒了,我们说说话,把心结都解开,行不行?” 沈玄苏抬起头,望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缱绻泛红的眼角,和那张满是眷恋与爱意的面容之上,婵鸢有种奇怪的感觉,她好像又掉入了他的温柔陷阱。 但好像……已经来不及离开了。 89. 第 89 章 沈玄苏被月华影朦胧地罩了一身清雅孤芳,敛了衣袖俯身向前探去,他抚摸着婵鸢的脸颊,轻声道:“我以为你还为了那事,不愿再理我……我本就没有别的心思,只要亲耳听到你在乎我,受再多苦楚也无妨。” 他的语气好像一个奔赴多年只求一人眷顾的人,献出真心又被辜负的拈酸吃醋,婵鸢居然心生惭愧,只好软声哄道:“古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这般舍不下我,你是鸡还是狗呀?” 沈玄苏颔首垂眸,领口随着他探身的动作松散,他撩起衣袖不甚在意道:“你就会说些漂亮话哄我高兴……是鸡是狗,又有什么关系?生在天地万物之中,我们的悲欢爱恨本就是普通的,只要是你的鸡,你的狗,与你在人世间相伴至死,何尝不是幸福之事?” 婵鸢看见他在如今风浪之中的从容,冥冥之中,她鬼使神差道:“那是顺其自然的事,只要今生今世没有遗憾就好。” 沈玄苏抬眸轻轻看了她一眼,婵鸢在他含情脉脉的眼波流转中意识到险些把前世所思说出口,当即改口道:“夫君这是什么眼神?你的本意不就是要我哄么,不高兴了?” 沈玄苏微微轻笑:“岂敢劳驾夫人浪费口舌……只不过,这几日不见,为夫便如遭了三春雷雨、三夏酷热,三秋凉薄、三冬苦寒,相思入骨,娘子可知?” 婵鸢柔声道:“是我不好,留你独自在此养伤,我心中也是不忍。只是孟怀安数次前来检阅麾下精兵,诸多周旋应付,实在脱不开身。” “唔,”沈玄苏如玉修长的指尖缓缓划过她的衣襟,良宵月色之下,他语声幽冷:“那你为何不唤我杀了他,将其骨制成篦子,也好震慑西凉一众敌军?” 婵鸢一时未曾细品他口中的西凉二字,只轻声劝诫:“留他尚有大用,你切莫这般冲动,如今早已不是太子一言便可定人生死的时候,你且安分些。” 话音落下片刻,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方才他说的,是西凉。 沈玄苏一双眼眸幽幽沉沉,牢牢追着她的神色:“话到此处,你当真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婵鸢不愿将叶亭之事告知于他,慌忙拢好衣襟,勉强推脱:“并无别的隐情,不过是叶亭行事疯癫,执意要追杀我罢了。” “是吗?”酒意染上沈玄苏如玉的面颊,晕开淡淡的绯红,他不肯就此放过,语气阴恻恻的,藏着一丝偏执的戾气,“依我看,他分明是想来夺我的妻子。” 晚风穿过竹海,簌簌声响压不住这一句暗藏锋芒的话。婵鸢无言心虚,抬眼,撞进他那双浸在月色里的眸子。 往日温润的眼波底下翻涌着暗潮,那点酒后浮起的绯红非但消弭不了戾气,反倒衬得他眉眼间多了几分偏执的艳色。 “夫君这话从何说起?”她试着往后退了半寸,想拉开几分迫人的距离。 沈玄苏却抬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半分退让的余地都不肯给。 他身子本还带着伤病,稍一用力,喉间便泛起一丝闷咳,可他浑然不在意,微微倾身,将她困在廊下的竹窗与自己之间。 “他一路追你,不惜与睿王那边撕破脸面,冒着谋逆的罪名也要寻你,仅仅是疯癫而已?”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温热又带着一点凉,“那夜你如同神兵天降,救我于水火,却还未告知我,你是从何处而来?” 婵鸢逃避道:“我不想说这个,你只需要知道,我和叶亭没什么就好。” “那夜你身上有伤,像是从山坡上滚落的刮伤,我没有问你,怕你伤了你的心,也伤了我们之间的情爱。可,鸢儿是真当我没看见?” 沈玄苏的尾音裹着一点微哑的醋意与阴翳,他低头轻嗅着婵鸢的脖颈、下颌,一点点阴森柔软地贴上去,“……鸢儿是不是觉得,我重伤卧床,耳目闭塞,外面发生的一切,我都无从知晓?” “我没有瞒你的意思。”婵鸢挣扎了一下手腕,没能挣开,只好仰头看向他,“叶亭确实想带我走,可我拒绝了。我如今在这里陪着你,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的心意?” 沈玄苏望着小姑娘眼神楚楚,唇丰不润而红,缓缓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轻轻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看着自己。 月色落在他温润清隽的脸上,一半温柔,一半寒凉:“我信你此刻不愿跟他走,可我不信他会就此罢休。他一日不死,便一日会惦记着带走你。一想到有人时时刻刻觊觎我的夫人……” 他指尖收紧,眼底掠过一丝狠戾:“我时刻不安稳,不见血,难安寝。” 婵鸢相信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沈玄苏一旦记恨,绝无姑息。他若打定主意要杀叶亭,不是今年,也是明年。 可叶亭于她而言,是乱世里并肩走过长路的挚友,是无数绝境中数次舍身护她的故人。昔日情谊历历在目,她如何忍心看他落得身死道消的结局? 婵鸢手掌覆在他扣着自己下颌的手背上,放软了语气:“夫君,你饶了叶亭吧,他本就不是大瀛人,他所思所想与你不同,你不要与他计较,待他寻我不得,回去西凉,久而久之便会忘了我。” 沈玄苏默了默,廊外竹叶被夜风刮得沙沙作响,四下静悄悄的,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 “……你在求我?”沈玄苏的眼底浮起薄薄的红,拇指擦过她的唇:“你费尽心思哄我开心,软声软语与我温存,到头来,只是为了替别的男子求情?” 婵鸢蹙眉:“你误会了,我和叶亭是主仆,我们之间的关系比你想象中更复杂。” “哦,你只是顾念他。”他打断她,语气阴恻恻的,“顾念你的旧友,顾念他对你的情谊,唯独不曾顾念,我的感受?” 他缓缓松开桎梏她下颌的手,却反手攥住她的腰肢,猛地将她紧拥入怀。 “我本想留他一命,看在你的面上,既往不咎。”他埋在她颈间,声音沙哑破碎,“可你今日求我,偏偏是为了他。” 婵鸢好不容易把自己哄好不生气了,他反倒是生气了? 婵鸢气坏了,推他:“你走开,我还有事要回校场!” “不许你走。”沈玄苏握住她手腕强行按下,解了她腰间束缚的绸带抛去一边,一翻身将婵鸢抱坐在身上,婵鸢下意识俯身,按住他以维持平衡,意识到沈玄苏意图什么,顿时涨红了脸,“你……你这样子忍了多久?” 沈玄苏面无表情道:“从你说在意我那时候开始。” 婵鸢叹了口气,手指乱动时拉动了他的衣襟,“别闹了,我今日没兴致。” 沈玄苏原本在她动手时还眼中亮了一瞬,而后又黯淡下去,哀哀道:“你刚才那样替叶亭说话,这会儿又推辞春夜花事,也罢,你走吧,今夜只留我一人在这。” 他松了手,婵鸢却心软了,手指蜷缩道:“不……我今日弄了一身汗,还未沐浴,你不是有洁癖吗?” 沈玄苏拉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若是你,无妨的……来一次吧,我几日不见你,有些想这档子事。” 婵鸢一时心软,被他一推就倒在了他怀里,半推半就,面见漫野繁星,原来是天地颠倒,月亮落在了院外的水井里。 婵鸢怕窗子泄露,可他的吻像飘絮一样落下,在她眼角唇边,像融融的秋水在她脸颊拂过,婵鸢方才想起如今已是初秋。 当吻拂过一道心口,又拂过另一道心口,婵鸢偏过头去看着天穹,慌乱不自在,又忍不住去依偎着他的温暖。 而沈玄苏却抬起一双躁动的眼眸,“现在想了吗?若是还不想,我再试试?” 婵鸢道:“不必……你比你想象中更会侍奉我。” 沈玄苏便弯眸道:“借着醉意,粗糙行事,不胜欢喜,不过……还是要慢一些的,酒是好东西,却也误了事啊……” 婵鸢一撇眼:“要么,我也喝些酒吧?” 沈玄苏便去拿酒壶,抬手浇了一些在地上,“你闻闻便罢了,今夜已经足够温热了。” 青丝散乱开来,婵鸢拥抱着他,那些头发张扬地挂在悬铃上,婵鸢想去解却觉得太难,她尚且算是进能攻退能守,可沈玄苏也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近日积攒的戾气太多,竟也失了君子分寸,急扑扑地来,又慢悠悠地不走。 婵鸢忍不住头晕目眩道:“你的……君子遗风去了哪里……” 沈玄苏信口开河道:“我不是君子……君子又不是不耽于食色。” 婵鸢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沈玄苏失笑道:“一时得意,口不择言,抱歉……” 婵鸢捂住他的嘴道:“你小声些!” 沈玄苏扭开头道:“被发现,不过是明日没脸见人……不被发现,便是一夜笙歌至天明……不论哪一种,我都万万不得停下来……我倒是盼着被看着,叫人知道我们在做何事……这窗,我是故意不关的……” 婵鸢听不下去胡言乱语,便作弄他到他最无法容忍的境地,而沈玄苏再想说出口的狂言妄语,都在婵鸢的一个吻里变得温柔。 他深深地亲吻着,呼吸着,直至婵鸢的双眸被他的乌发遮掩住。 许是吵了几架、冷战几日的缘故,婵鸢与他并未多话,倒也顺着他做了许多。 而沈玄苏也无比成熟地将此次争吵处理得当,没记仇也没翻旧账,平平静静地将此事渡过去了。 婵鸢在某一刻想,他们都有太多说不通的心事、道不明的两难,虽然这一夜的纠缠疲惫了一些……这倒也不失为一条夫妻解决矛盾的路子,既然说不通,那便不说了,等下次风起,下次争执,下次闹起来,再一一算过。 翌日清晨,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屋内,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细碎的金线,婵鸢被热醒了,发才发觉自己身子已经清爽了,身侧的被褥也已经凉了,沈玄苏不知何时起的,连枕边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像是怕吵醒她。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坐起身来,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道昨晚被床绳勒出的红痕已经淡了许多,又想起昨夜的荒唐,脸颊不由得烫了一烫。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走,简单梳洗了一番,推门走了出去。 然后她就愣住了。 院子里站满了人。 准确地说,是站满了她认识或不认识、但每一个看起来都不太好惹的人。 院中的石桌旁,沈玄苏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神色从容,仿佛这满院子的人都是他请来赏花的客人。 而慕容棣站在 石桌旁,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悠闲地摇着,见她出来,还朝她挤了挤眼。 更远处,镇国公正负手站在廊下,打量着院中那棵石榴树,神态悠然,像是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一般。 他的对面坐着三个人。 左边是叶亭,一身玄色劲装,面色沉沉,手里也端着一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 中间是一个戴着银色半截面具的中年男人,身形挺拔,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看上去就是武将。 右边坐着景飞焰,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正仰头灌下一大杯凉茶,喉结上下滚动,看见婵鸢走出来,他放下杯子,朝她咧嘴一笑:“醒了?” 婵鸢站在门口,感觉自己还没完全清醒就被扔进了一锅沸水里:“诸位,日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石桌旁,“殿下,这是什么阵仗?为何惊动了镇国公?可是贵妃娘娘在宫中出了什么事?” 沈玄苏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眼底那抹淡淡的乌青上停留了一瞬,将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往她那边推了推:“贵妃娘娘正在佛寺与母后一同为父皇祈福,宫中早已是晋王的天下。镇国公来寻我,自然是为了娘娘的后半生雍容。” 婵鸢知道贵妇和沈玄苏素来不和,镇国公若肯帮沈玄苏,必然沈玄苏以贵妇的安危做了交换。 景飞焰促狭道:“婵鸢,你眼底怎么乌青了一片?昨晚没睡好?” 婵鸢面不改色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昨夜蚊虫多,没睡踏实。” “哦——”景飞焰拖长了尾音,目光在她和沈玄苏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原来是蚊虫啊。说起来,昨晚我住在西厢,隐约听见东边院子里有些动静,像是有人在搬动床榻还是什么的,殿下,您听见了吗?” 沈玄苏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没有,我睡得很沉。” 婵鸢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慕容棣看着他们两个,叹了口气,合上折扇,往椅背上一靠:“殿下,夫人,你们折腾了一夜,今天能不能歇一歇?饶我一命吧,我年纪不小了,经不起连夜赶路又连夜听墙脚的折腾。” 这话一出,景飞焰的目光立刻锐利了起来,他眯了眯眼,看了看慕容棣,又看了看沈玄苏和婵鸢:“折腾了一夜?他们做什么了?” 慕容棣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踩进了一片雷区,理所当然地答道:“自然是夫妻夜话,你打听这么多做什么?倒是你,景将军,你何时娶妻?年纪也不小了,整天跟着殿下东奔西跑,也不见你身边有个人。” 景飞焰的表情僵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回答,镇国公已经踱到石桌旁,目光慈祥地打量着景飞焰:“是啊,飞焰这孩子,从小就倔,给他介绍哪家闺秀都不要。老夫也很好奇,靖武侯喜欢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景飞焰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被烫得呲牙咧嘴,却硬撑着面不改色地说:“国公爷说笑了,末将一心报国,暂无私情之念。” “哦?”镇国公笑眯眯地看着他,“是吗?” 景飞焰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去,正好对上婵鸢的目光,他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叶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放下手中那杯始终没有喝的茶,茶盏落在石桌上,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桌面,落在沈玄苏脸上,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太子殿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玄苏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不变:“王君请讲。” 叶亭微微倾身,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如刀:“殿下可要看好了自己的人,这世道不太平,人心易变,今日在你身边的人,明日未必还在。若是哪日被人抢走了,哭都来不及。” 沈玄苏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伸手轻轻握住了婵鸢放在桌上的手,十指相扣,然后抬起眼,望着叶亭,微微一笑:“王君多虑了。鸢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拜过天地,立过誓言,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等时局稍定,我还要为她补一场红妆婚宴。” 叶亭的目光沉了一瞬,随即冷笑一声,“但愿殿下说到做到。” 镇国公拍了拍手,朗声笑道:“好了好了,既然人到齐了,那就说正事吧。” 他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殿下,老臣此次赶来,是因为云京那边出了一件大事。” 沈玄苏的目光微微一凝:“请讲。” 镇国公压低了几分声音:“晋王日前秘密遣使前往北燕,以骊山以北三城为代价,换取北燕出兵相助,若不出意外,北燕的铁骑将在半个月内抵达骊山关。”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慕容棣猛地合上折扇,景飞焰放下茶杯,就连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面具男子,也微微抬起了头。 沈玄苏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沉沉的力道:“晋王割地求援,引狼入室,如此一来,我们倒是可以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在北燕大军抵达之前,先一步在骊山关隘布局,切断晋王与北燕的联系,然后——”他淡淡垂眼,一字一句道,“关门打狗。” 90. 第 90 章 十日之后,骊山关以北三十里,睿王中军大帐里,帐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睿王手里攥着前线刚送来的军报,怒斥一声:“好一个沈玄苏,命倒是硬得很!我几次三番追杀他,他居然还活得这般滋润,竟在骊山关一带布下了防线,联合了镇国公的旧部?如今晋王叔摄政,又引来了北燕的人助力,本王能否登上大宝在此一举,绝不能让沈玄苏趁机重返云京。” 座下一名幕僚躬身道:“殿下,骊山关地势险要,沈玄苏又深谙兵法,强攻恐损兵折将……若是能借助他的力量,除去晋王,对咱们不也一样有益?” 睿王搂着怀中的虞溪,二人一起吃葡萄,他面色不虞道:“晋王的实力远比我看到的更深,铲除他倒是不急,他一时半刻也不会在意我,我本就与晋王一同对付沈玄苏,此时反水,不够聪慧。” 幕僚机敏道:“不过属下近日探得一事,沈玄苏麾下那支西窗虽战力不俗,却只听命于一人。” 虞溪一听到这名字就尖声道:“付婵鸢那个贱人?她为何还不死?” 睿王安抚着她的肚子,眯起眼:“别动气,对孩子不好。你是说,从那女人身上入手?” 幕僚阴测测一笑:“正是。付婵鸢虽是女流,却是西窗的灵魂,若能除去她,或取而代之,沈玄苏便如断了一臂。属下在教坊司曾见过一名男旦,名为玉奴,相貌身段与付婵鸢有七八分相似,且擅易容之术,更能惟妙惟肖模仿女子神态。若能让他冒充付婵鸢,混入军中,或能乱其军心,或能借此污了沈玄苏的清誉。” 睿王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狠毒:“好,就依此计。务必做得干净,让沈玄苏有口难辩。” 虞溪却不解气:“一定要活捉了付婵鸢,我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幕僚:“是!王妃。” 当夜,一驾密封的马车悄然驶离睿王大营,向着骊山关方向疾驰而去。 翌日黄昏,骊山关隘口。 沈玄苏负手立于城楼之上,遥望北方骊山,晚风猎猎,卷起他额前几缕碎发,将他与秋霞的浓橘烟云融为一体,宛若画卷。 他抚摸着墙砖,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有些心不在焉,眼底也有一些墨青。 他这几天都不曾休息,若不是那夜与她缠绵悱恻,这些分离的时日只会更加难熬。 倩影在他眼前轻晃,那一张沉浸在情爱里时白里泛红的美人脸惹得他心神不宁,朝朝暮暮,总是如此。 忽而关下传来一阵骚动,一队巡逻的士兵簇拥着一人往城楼走来,沈玄苏回过神来,问道:“下面何事喧哗?” 什长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殿下,属下在关外巡哨时,遇见夫人,她说有紧急军情要面呈殿下,守备不让进,她还在下面发了好一通脾气……属下只怕有蹊跷,夫人平日里待咱们都客客气气的,不曾这般蛮横过。” 沈玄苏眉峰蹙了一下,婵鸢此时该在校场练兵,如何能到关隘来? 他缓缓转身,只见士兵簇拥着“婵鸢”上来。 沈玄苏的眉梢一压。 眼前的“夫人”步履轻盈,罗裙曳地,发髻梳起,身上那股兰花香都是婵鸢的气味,若是旁人,绝难分辨。 但沈玄苏抚摸过婵鸢身上每一寸地,他死了也认得出他的妻。 但沈玄苏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要做什么。 “婵鸢”低垂着眼眸,盈盈下拜:“夫君,妾身听闻前方军情有变,特来相伴,底下人不懂规矩,惹恼了妾身,方才吵了两句,夫君莫要怪罪。” 沈玄苏静静看了她三息:“……来的路上,你可遇到什么人,做了什么事?” “婵鸢”不知道沈玄苏此话何意,便道:“不曾遇到什么人,只是有人惹了妾身不开心,妾身惩罚了他们而已……夫君,这几日你消瘦了许多,妾身心疼,天色已晚,要么,咱们回去休息吧?” 沈玄苏略一颔首,“你什么人都没惹,那就好。” 她放松警惕,可沈玄苏却在她靠近时,掐住了“婵鸢”的下颌,她痛呼出声:“夫君这是什么意思!” 沈玄苏不语,另一只手却已探向她的耳后发际线处,有种类似猪膘胶混合鱼鳔胶的粘腻感。 “你演谁不好,偏要演她?” 撕拉!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沈玄苏硬生生撕了下来,露出其下一张涂满脂粉却难掩棱角分明的男性面孔。 那根本就不是付婵鸢,周围亲兵一片哗然! “这这这……” 那男人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先前那副娇媚姿态荡然无存。 沈玄苏随手将那张面具扔在地上,垂眸看着脚下瑟瑟发抖的男人,冷冷道:“这点小伎俩也敢拿出来炫耀?你主子倒是好算计,也敢派你来冒充我的夫人,败坏她的名声。你这一路上定做了不少诬蔑她名声的事,若是叫她知道了,此刻你早已被一刀毙命!不如说出你的幕后之人,我兴许饶你一条活路。” 男子知道事情败露,索性破罐子破摔,叫道:“太子殿下,您何必如此绝情?奴家不过是仰慕殿下威名,您若从了奴家,奴家便说您与奴家早有私情,这骊山关的将士们,谁还会信您是个正人君子?您的清誉,可就……啊!” 他话未说完,沈玄苏已嫌恶地一脚踹在他胸口,将其踹翻在地,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我的清誉,岂是尔等腌臜小人能污的?你主子派你来,是觉得我连这等拙劣伎俩都识破不了,还是觉得,我的夫人是何等轻浮之人,会与你争风吃醋?你居心叵测,扰乱军营,我不杀了你,难以平我心中之恨。” “传令,将此獠拖至关外,乱箭射死。砍下人头,将尸首挂在睿王大营正门前——” 沈玄苏的目光投向北方沉沉暮霭,杀意凛然,“叫他知道,玩弄人心,当知代价。再有下次,我屠他满营!” “诺!” 将士们轰然应诺,上前几人将那哭嚎挣扎的男子拖了下去。 不多时,关外箭矢破空之声密集响起,继而归于沉寂。 沈玄苏回到帅帐,面对诸将领,面无表情道:“传令各营,加固壁垒,弓弩上弦,睿王既已撕破脸,便不会再给我们喘息之机。” 镇国公点着代表北燕大军的蓝色旗帜,对众人道:“北燕主力距此尚有五日路程,但他们向来狡诈,必会派轻骑兵先行骚扰,截断我们的粮道。睿王也会配合他们,必有大战,骊山关,也该让它见见血了。” 景飞焰凉凉道:“晋王引狼入室,睿王又行此下三滥手段,真是狼子野心。” 叶亭擦刀不语,沈玄苏不介意,也不看他,道:“王君,你的人负责左翼,不求你杀多少人,我要你像钉子一样,钉死在那里,让睿王和北燕的人,寸步难进。” 叶亭微微颔首:“知道了。” 面具将军道:“殿下,在北燕到来前,末将有一计,可乱睿王军心。” “讲。” “睿王骑兵仰仗马快,轻视我步兵。末将愿领五百死士,趁夜潜出,每人马尾拖枝,扬尘作疑兵,绕至军营侧后,焚烧其草料,战马无草,便是废铁。” 沈玄苏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准。但你要小心,睿王先锋并非易与之辈。” “是,殿下。” 与此同时,睿王大营,士兵们将那具被箭矢射成刺猬的男子尸体从营门前木杆上解下,人头提过去,呈到睿王面前。 睿王脸色铁青,一掌拍下身旁的案几:“沈玄苏!” “殿下,太子此举,意在立威,更是在挑衅啊!”幕僚惶恐道。 睿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沈玄苏既然如此不给本王面子,那本王便先撕开他骊山关的口子!命令先锋营,明日寅时,全力进攻,务必杀他个片甲不留!” 他的话音未落,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军帐,声音因惊恐而变调:“报——!殿下!大事不好!北……北面!北面有大队人马向我们侧翼移动!打着北燕的旗号,但……但领军者,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他们……他们绕过了我们的前锋,直□□们粮草囤积地!” 睿王霍然起身,瞳孔骤缩,“北燕人怎么会攻击我军?这不可能!一定是沈玄苏的人在搞鬼!” 外头突然火光大作,喊杀声震天动地,黑压压一片士兵像潮水般涌向营地,睿王的先锋营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不绝于耳。 但睿王也早有准备,十几架云梯同时架上城墙,身穿重甲的士兵如同蚂蚁般向上攀爬,躲避火焰。 “放!”随着守将一声令下,滚木礌石如雨点般落下,箭矢交织成网。 面具将军一挥手,直接放火箭,士兵惨叫着,又被乱箭射成刺猬。 睿王大营正乱着,北燕的轻骑兵又在晨雾的掩护下,如同鬼魅般绕过了正面战场,直扑骊山关相对薄弱的右翼防线。 但此地地势最高,一览无余,婵鸢带着一万精兵驻守,早已等待多时,她一见到人,抚了抚额头。 终究还是提前来了。 成败在此一举,面对如狼似虎的北燕铁骑,婵鸢没有丝毫慌乱。 她站在阵前,“结阵!” 一声令下,身后的步兵迅速变换队形。 前排重盾手将一人高的盾牌插入地面,形成一道钢铁墙壁。 后排长矛手将矛尖从盾牌缝隙中伸出,密密麻麻如同刺猬。 再后是弓弩手,张弓搭箭,蓄势待发。 婵鸢看准时机:“放!” 弓弦齐鸣,箭雨覆盖!冲在最前面的北燕骑兵连人带马被射成了筛子。 但北燕人不怕死,后面的骑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叠阵!轮射!”婵鸢喊。 后排弓弩手射击,前排盾手和矛手不动,前排射击完毕,后排上前补位,循环往复。 这种精密的战术配合,让北燕骑兵的冲击力大打折扣,他们像撞上了一块磐石,除了在石面上留下血肉,无法前进分毫。 与此同时,面具将军带着那五百死士也成功了,北面天空亮起一团巨大的火光,那是北燕的草料场被焚的信号。 战马嘶鸣声隐隐传来,北燕军队的阵型终于出现了一丝混乱,他摘下面具,意气风发。 正是得蒙太子恩典,将家中女郎嫁给好儿郎的骊山郡守褚辽。 关城之上,沈玄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示意景飞焰:“开始吧。” “所有人,”景飞焰拔出剑,剑尖指向关外乱成一团的睿王大营和北燕偏师,“全线出击!杀光了北燕人,赶跑睿王,活着回云京领赏!” 城门轰然洞开,早已蓄势待发的骑兵如猛虎出笼,直扑敌阵。 而叶亭也在此刻发动了反冲锋,西凉军队的步兵方阵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切入北燕骑兵的侧腹。 这一刻,骊山关不再是被动防守的堡垒,而是一个吞噬生命的巨口,睿王和北燕的联军,成了瓮中之鳖。 婵鸢同样在看这一场战役,她也不知道结局会是如何,至少,仗一旦打起来,劳民伤财这是一定的,可,不将北燕驱赶回去,大瀛不仅要割地赔款,更要让渡政权,这些都是晋王的主意。 不知道晋王意欲何为,他是当真昏庸,还是装疯卖傻,降低睿王的警惕,意图皇权? 前世的晋王并未涉足朝堂太深,毕竟有陆观澜等人的插手缘故,他只摄政没多久便让位给慕容太师监国了。 也许,晋王也是重生的呢?他这一次重生,就是为了夺取皇位? 思及此处,婵鸢浑身起麻,从前只觉得睿王是一座高山,可又觉得,晋王才是那座险峰。 引狼入室,绝非愚者所为,若他是刻意伪装昏庸软弱,纵容睿王猖狂作乱,放任北燕铁骑践踏大瀛疆土,实则是想借战乱清洗朝堂旧部、耗尽各方藩王兵力,待睿王与沈玄苏两败俱伤、国力虚耗之际,再坐收渔利,一举登顶皇权…… 这般城府心机,远比嚣张跋扈、急于夺权的睿王,要可怕百倍。 婵鸢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沉沉思虑。 “将军!北燕右翼全面溃败,士卒四散奔逃,已无再战之力!”亲兵快步奔至阵前, 高声禀报,语气难掩振奋。 婵鸢抬眼:“留三分活路,不予赶尽杀绝。主力收拢阵型,转头驰援中路,合围睿王主力大军。” 穷寇莫追,是兵家大忌。 北燕残兵虽溃,却仍有战力,若是逼至绝境,势必垂死反扑,徒增己方伤亡。 更重要的是,她要留着这些残兵,回北燕传信,让廖西锦知晓入侵大瀛、勾结叛王的代价,更要留着睿王的残部,让云京的晋王,看清楚这场战火的结局。 “诺!” 军令层层传下,右翼万余精兵迅速变阵,舍弃逃窜的北燕散兵,整戈转向中路主战场。 彼时,骊山关正门之外,早已是血色滔天,西凉步兵方阵更是悍勇无匹。 叶亭坐镇左翼,他麾下步兵如钉如磐,步步推进,刀枪齐出,硬生生将睿王的先锋营切割成数段,一点点蚕食殆尽。 三日后,睿王大营彻底陷入炼狱。 前有景飞焰、镇国公碾压猛攻,后有褚辽火烧粮草、截断退路,左翼右翼北燕援军溃败溃散,腹背受敌,四面楚歌。 营中士兵人心惶惶,逃兵层出不穷,睿王从未想过,自己精心筹谋的离间毒计,不仅未能伤及沈玄苏分毫,反倒成了点燃大战的导火索,将自己逼入绝境。 “废物!一群废物!” 睿王狠狠扫落案上所有军册玉器,身旁幕僚跪地叩首:“殿下,大势已去!我军前后受敌,粮草尽毁,北燕援军溃败,再守下去只会全军覆没!请殿下速速突围,退守北三十里联营!” “突围?”睿王死死盯着南方骊山关的方向,“本王精心布局数年,步步为营,筹谋储位大计,今日竟折损于此!沈玄苏、付婵鸢——这对男女,坏我大事,毁我基业,本王绝不甘休!” 帐内柔媚哭声响起,虞溪扶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脸色煞白,瑟瑟发抖躲在角落。 往日娇纵蛮横的模样荡然无存,她原以为借他人之手便可除掉付婵鸢,坐收渔利,坐稳未来皇后之位,却没想到不仅计划全盘落空,还引来了灭顶之灾,若是付婵鸢寻仇…… “殿下,臣妾怕!” 睿王垂眸看向她腹中孩子:“慌什么!本王未败,不过暂失先机罢了。” 话虽强硬,可他心底已然清楚,这一战他元气大伤。 精锐先锋尽损,粮草焚毁,盟友溃败,军心涣散。经此一役,他在朝野的势力、军中的威望,尽数折损大半,再难与从前抗衡。 睿王深吸一口气,压下滔天怒火,沉声道:“传我军令!舍弃前营所有辎重伤兵,主力收拢兵力,断后突围,退守北山联营!命残余骑兵在外游走袭扰,拖延敌军追击速度!” “诺!” 军令仓促传出,残存的睿王亲兵立刻结阵断后,拼死阻拦追杀而来的追兵。 战场之上,战局已然明朗。 沈玄苏立马高处,俯瞰全局,看着睿王残兵狼狈突围,向北逃窜,并未下令全军穷追。 景飞焰策马至他身侧,蹙眉问道:“殿下,我军士气正盛,何不乘胜追击,一举剿灭睿王主力,永绝后患?” 秋风猎猎,吹动沈玄苏墨色披风,他眼底沉沉:“穷寇莫追,其二……晋王还在云京坐镇,若此刻尽数剿灭睿王兵力,北方再无藩王能制衡朝堂,最大的得利者,便是远在云京、坐观虎斗的晋王。因而,便是杀了睿王也无济于事,最重要的,是先回到云京去。” 沈玄苏薄唇微抿,眸光望向千里之外的云京城池方向,寒声道:“留着睿王,便是留着制衡朝堂的棋子。晋王蛰伏太深,野心难测,过早清空所有阻碍,于我们而言,并非好事。” 婵鸢那边,右翼战场彻底肃清。 收兵归阵,婵鸢道:“大战初定,危机未除。传令各营,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拢军械粮草,严守骊山关所有隘口,层层布防,谨防敌军夜袭反扑。” 她一身银甲沾染零星血污,下了城楼,跟着军队一起回了院子整顿。 连日的征战让所有人都像被抽干了精气神,一进门,便听得见此起彼伏的叹息和倒地声。 她也累,骨头像是散了架,却习惯性地往灶房走。 将士们血战归来,总得喝口热乎的。 可掀开锅盖,面对着冰冷的灶台和陌生的柴火,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在这方面的笨拙。 火石擦了好几下才冒出火星,烟呛得人直咳嗽,她勉强把米倒进锅里,可那火候实在难控,眼看着水沸了溢出来,米汤浇在火炭上滋滋作响,她正手忙脚乱,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接过了锅铲。 是个面善的小伙子,腼腆地笑了笑:“将军,您歇着,小的来。” 婵鸢看着那双比自己熟练得多的手,也没多谦让,点点头,在灶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多谢。” 粥香渐渐弥漫开,她却困得眼皮直打架,头一点一点地抵在墙上。 粥一熬好,她胡乱盛了一碗,吹着热气喝了半碗,暖意刚爬上胃袋,那铺天盖地的倦意便再次席卷而来。 她草草洗了把脸,和衣倒在榻上,连靴子都懒得脱。 可秋夜的寒气像是长了牙,无孔不入,单薄的被子根本挡不住那股子阴冷,潮气顺着脊背往上爬,冻得她蜷缩起来,牙齿忍不住轻轻打颤。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身侧的床榻一沉,一股清寒药香的气息靠近。 沈玄苏不知何时进来的,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意。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双臂,从后将她冰凉的身体整个捞进怀里,连同被子一起裹住,婵鸢在睡梦中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手脚冰凉,下意识地往他怀里最暖和的地方蹭。 沈玄苏低低地“嘶”了一声,却将她箍得更紧,下颌抵在她的发顶,无奈又宠溺:“冷也不知道喊我……傻不傻?” 他将被角仔细地掖好,婵鸢觉得那刺骨的寒冷终于被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源源不断的暖意,满足地喟叹一声。 沈玄苏低头,在她的额头上留下一个轻柔的吻,见她这些日子憔悴又消瘦,眸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91. 第 91 章 更深露重,残月被浓云吞没,天地浸在一片浓稠如墨的夜色里。 骊郡城头,层层守兵静静伫立。 他们的甲胄、制式、身形样貌,看上去与往日并无半分差别,可一张张面孔全然陌生,皆是睿王麾下的士卒。 四座城门原先的骊山守备禁军,已于当夜悄无声息遭屠戮替换。 旧人殒于暗夜,新的守卫接管了城防要地。 依然是睿王的人。 而夜半时分,三千黑衣铁骑卸去甲刃,马蹄尽数裹上厚布,睿王的军旗被层层掩敛,一行人借着沉沉夜色伏地潜行,沿着废弃百年的漕河故道,渗入骊山郡的腹地。 山雨欲来,杀机已然深埋于孤城的每一寸砖瓦之下。 寝帐之内,婵鸢难得安歇下来。 连日奔命周旋,身心俱疲,她意识到是沈玄苏找来,本想就此在沈玄苏怀中沉沉睡上一觉的。 长夜寂静,帐中炭火烘得一室暖意,婵鸢睡着,只是空气里悠悠浮荡着一缕异香。 忽然,睡梦中的她只觉心口阵阵窒闷,辗转反侧,不得安眠,喉间更泛起一股辛辣刺人的涩意。 她骤然惊醒! 帐内烛火摇曳昏昧,一缕白花花的青烟顺着窗缝缓缓渗进来,风一吹便消散无踪,只余下帐中那股阴寒诡谲的冷香,萦绕不散。 中计了! “来人!” 婵鸢一手死死捂住口鼻,猛然侧过头,看向身侧同眠之人。 沈玄苏依旧闭目侧卧,睡得异常沉酣。 往日里一丝风吹草动便能即刻警醒的人,此刻高华眉眼覆上一层异样绯红,唇瓣艳如残霞,呼吸浅而虚浮,全然没有半分防备。 “夫君?”婵鸢急声低唤,指尖立刻搭上他的腕脉。 她本不精通诊脉,可那脉搏虚浮散乱,起落无根,绝非常人该有的律动——他中毒了。 婵鸢瞬间坐直身子,俯身凑近他耳畔,又唤两声:“沈玄苏,你怎么了?醒醒!” 可是沈玄苏双眸紧闭,毫无回应,婵鸢赶紧用力摇晃他的肩头:“沈玄苏!沈玄苏!” 良久,沈玄苏的眼睫才轻轻地颤了颤:“……” 他缓缓睁眼,可那双乌黑莹润的瞳眸在此刻却空洞而茫然,他眼底倒映着婵鸢,婵鸢却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一丝生气,往日总是落在她身上的温柔不见,只剩一片死寂的混沌。 他张了张唇,喉间只挤出几缕破碎的气音,那一瞬间,婵鸢心头一紧:“你的嗓子怎么了?” 沈玄苏的喉咙阵阵发麻发僵,像是有无数细针在喉间游走堵塞,他似乎竭力想要出声唤她的名字,可无论如何用力,都发不出一丝声响。 很快,他眼底便积蓄了许多泪水,一言不发地望着婵鸢的方向,自厌似的,况且他察觉不到婵鸢的位置,便颓靡般撑着病恹恹的身子,五指张开,到处胡乱摸索着婵鸢的方位。 婵鸢连忙攥住他四处探找的手:“我在这里,别乱伸手,烛火会灼伤你的。” 得到熟悉的温度,沈玄苏方才安定下来,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将头颅沉沉靠入她怀中,急促地喘息着:“……” 婵鸢的手掌轻轻抚过他颤抖的脊背,前世的记忆轰然撞入脑海。 当年,沈玄苏亦是遭人暗下毒药,九死一生,此后缠绵病榻,早早凋零。 难道,那一场劫数,终究还是落到了这一世? 一股彻骨的恐惧攥紧了她的五脏六腑,她自认刀山火海皆可无惧,可怀抱着这样无力的他,心底的防线也险些崩碎。 ……她拼尽全力想要躲开的命运,兜兜转转,依旧追了上来? 不会的,和从前一样,这未必就是定数。 婵鸢定了定神,估摸着他尚能感知周遭动静,放缓声调,一字一句,尽力说得清楚:“别怕,听我说,你中了毒,眼下视物不能,言语也受了损伤,对不对?” 沈玄苏点点头,无神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一直抓着她不放。 这般狼狈无助的模样,于高傲自持的太子而言,是从未展露过的脆弱,此刻他却再无心遮掩。 婵鸢软声细气地安慰他:“不知是何等歹人,竟用这般阴毒手段害你……你暂且安坐,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讨回公道。” 似是体察到她心底的疼惜,沈玄苏循着气息,微微侧首,用鬓发蹭过她的脖颈,柔软的唇瓣轻轻碰了碰她的肌肤,似是同意,他闭上了双眼,缓缓呼吸着。 婵鸢起身便要出帐传令,手腕却骤然被他死死拉住。 他情急之下猛一发力,本就被毒素浸得绵软的身躯瞬间失去重心,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重重向一旁栽倒。 落地一瞬,脚踝狠狠崴挫,旧时留下的腿伤彻底复发,刺骨剧痛顺着胫骨蔓延全身。沈玄苏浑身轻轻战栗,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可手中依旧不肯放开婵鸢的衣摆,仿佛那是浮沉暗夜之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执念。 “别再逞强了!”婵鸢惊呼着俯身,牢牢将他揽在怀里,心口阵阵发疼,“你的腿有旧伤,复发崴到了又会疼!你听话,不要强行起身,我只是出去调派人手,绝不会抛下你。” “……”沈玄苏靠在她怀中,身躯微颤,空洞的眼眸牢牢锁着她的脸。 他看上去很是惶恐,比起皮肉的剧痛,五感被毒侵蚀的无力,更叫这位素来运筹帷幄的太子殿下备受煎熬。 片刻之后,他指节缓缓松开,放她离去。 程曦姗姗来迟,他诊断后,先是对下毒之人破口大骂一番,而后道:“此毒名曰七窍散,无形无嗅,入体便融,会逐步侵扰人的五感。所幸,殿下身上的毒素尚未彻底浸透经脉,只是筋骨会酸软无力……可惜,殿下身上旧伤累累,迁延日久,解毒要慢上许多。你要记住,殿下的眼睛切不可见强光,我即刻去配药煎制!” 婵鸢心头又疼又怒,起身快步走出寝帐,低声吩咐亲兵:“去取军中特制的实木轮椅。” 不多时,黑漆实木、软垫裹绒的轮椅被抬入帐中。 婵鸢和程曦扶着沈玄苏,一点点将他挪坐其上,仔细摆正他重创崴扭的脚踝,轻轻放平。 “可好受一些?”婵鸢低声问询。 沈玄苏默默颔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回应。 婵鸢叹息着,屈膝半蹲在轮椅之前,平视着他空洞茫然的双眼,握住他微凉的手掌,安抚道:“此人能悄无声息绕过西窗层层布防,潜入主帅寝帐施放秘毒,手笔周密至此,绝非寻常刺客,我看十有八九,是睿王的手笔。” 纵然目不能视、口不能言,腿脚重伤难行,沈玄苏身上那股沉敛的杀意分毫未敛,他缓缓点头,认同她的推断。 婵鸢心中已有主意,取来薄毯轻轻盖在他腿上,随即召来景飞焰与褚辽、叶亭与镇国公,传令彻查全城布防、巡守岗哨。 排查不过半刻,结果便尽数浮出水面。 今夜确实有人调换守兵、替换四座城门守备,不仅如此,后半夜,突然间,所有陆路封死,官道截断,水路堵绝,所有暗道、隘口、出城小路尽数被铁骑把守,整座骊山郡已经不能随意进出。 而这些线索的始作俑者,全部指向一处——睿王。 他昨日大败溃逃,看似狼狈逃窜、元气大伤,实则早已布下后手,而吹送毒烟之人竟是军中的采买员,看样子已被睿王收买,已经咬舌自尽。 “好一个釜底抽薪,好一个阴险毒计。” 婵鸢眼底寒意彻骨,周身气场骤然冷冽如霜:“昨日饶他生路,竟是养虎为患,反被他钻了空子,暗下阴毒狠招,我看,他是要与北燕人合围攻城,踏平骊山关,报昨日惨败之仇。” 就在此时,城外骤然响起低沉绵长的号角声! 号角破空,穿透沉沉夜色,带着肃杀的兵戈之气,响彻整座骊山郡上空。 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整齐沉重的马蹄声、甲胄摩擦声、大军合围的踏步声,层层叠叠,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死死裹住整座城池。 城外火把骤然点亮,密密麻麻的火光绵延数里,如漫天星火落地,将漆黑的夜空彻底染红。 黑暗之中,无数黑衣铁骑列阵围城,刀枪出鞘,寒刃映火,森冷锋芒直指骊山郡城墙。 城楼下,睿王一身鎏金战甲,立马阵前,眼底是得逞的阴狠笑意,居高临下地盯着紧闭的骊山城门。 他的玄色王旗迎风猎猎舒展,嚣张跋扈,霸气凛然。 “传令!全军合围,封锁所有通路!围死骊山郡!进不得一人,出不得一卒!本王倒要看看,没了主帅坐镇,这骊山孤城,还能撑到几时!” 军令落下,数万大军层层推进,铁桶般将整座骊山郡彻底围困。 偌大一座骊山郡,彻底沦为一座四面绝境、无援无救的困城。 号角声落后,婵鸢的寝帐之外,休养多日的蓝峥匆匆闯入,跪地急报:“主子!殿下!大事不好!睿王数万大军兵临城下,全城被围,四方通路尽数断绝!我军内外受阻,已成绝境!” 婵鸢眼底杀意滔天,她缓缓垂眸,看向身侧轮椅上的沈玄苏。 “西窗此身,早已许君,今夜我向殿下发誓,城在,我在。我活着,便没人能破得了这骊山,伤得了你们。” 沈玄苏却摇摇头,他听见了帐外急报,拉过她的手,写道:景。 “景?” 婵鸢猛然想起,景飞焰不见了! “殿下这是何意?” 沈玄苏朝她轻轻点头,推她的手臂,示意她走。 婵鸢一头雾水地离去。 她不知沈玄苏在卖什么关子,然而夜色深沉,围城杀机漫天席卷,她心里记挂着中毒失语失明困于轮椅的夫君,因此,就算是临危受命,直面漫天兵戈,以待死战,心里也没有半点惧怕。 而此时的城门口。 睿王沉声发问:“虞家死士可已入城?” 统领躬身回禀:“回殿下,一百二十名虞氏死士尽数潜入城中,只待殿下号令,便直取沈玄苏首级。” 睿王缓缓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好。今夜,本王要让骊山郡,血流成河。” 子时四刻,虞氏死士正式发难。 一百二十道黑影分头扑向褚氏军营、西凉大营、靖武侯营、吕氏军营以及西窗驻地,这些皆是沈玄苏最有可能藏身的处所。 可五处营帐床榻,尽皆空空如也。 沈玄苏不在! 死士瞳孔骤缩,厉声喝:“中计!速撤!” 话音未落,院落四周火把骤然齐明,火光耀如白昼。 其余死士这才反应过来,等候在此的并非普通亲兵,而是靖武侯麾下以一当十的精锐,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 “太子殿下命我等候在此处,原来就是为了解决你们这帮宵小!” 双方甫一交手,虞氏死士便发现自己陷入了彻底的劣势,不到半炷香的功夫,院中便躺倒了四十余具尸体。 剩下的死士被逼到墙角,背靠着背,眼中终于浮现出恐惧之色。 靖武侯的副将甩了甩刀上的血,淡淡道:“任务完成,留数名活口绑缚起来,余下尽数斩杀。将首级送往睿王阵前,便说——太子殿下,向他问好。” “诺!” 不多时,景家军的战报送到婵鸢手中:虞氏死士全军覆没。 二则,睿王已然下令关闭城内所有城门,全城搜捕沈玄苏的踪迹。 婵鸢合上战报,心中感叹,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其实她早已暗中下令,命潜伏在城内各处据点的西窗精锐伺机而动。 只是睿王主力尚在城外,此时贸然收网,时机并未成熟。 毕竟她刚刚受到远方送来的沈佑宁急报:北燕援军正在昼夜兼程赶来,廖西锦亲自领兵,志在取下沈玄苏的首级。 大战迫在眉睫。 可……沈玄苏目不能视,难以登城坐 镇,一旦军心得知主帅遭此重创,极易人心涣散。 一桩桩难题沉甸甸压在婵鸢心上,她心事重重,折返回驻宅院落。 沈玄苏早已在院中等她。 沈玄苏安安静静坐在轮椅之上,他换了一身暗金丝织就的枯叶黄袍,衣料纹路如同枯卷秋叶,暗光在褶皱间流动,映得他的眉眼孤寒冷峭。 他的双腿被厚软薄被妥帖盖住,昳丽清绝的容颜蒙着一层遮光白纱,轻纱顺着颧骨垂落,掩去双目,只露出挺翘鼻梁与削薄的唇,那双修瘦的手松松搭在轮椅扶杆,往日执兵符、握狼毫的手指,此刻虚虚散开垂落,全无生机。 围城之下,城中处处皆是士兵奔走的嘈杂,可于他的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昏蒙幽暗。 看不见烽火,看不见刀戈。 骤然失去五感庇护之人,起居坐卧皆要仰仗旁人,若是无人相伴,连辗转上床,都要步步踉跄吧? 婵鸢缓步走到他身侧,微微俯身,指尖轻轻拂过那一层遮目的白纱:“殿下,我回来了。” 沈玄苏面朝她的方向,方才脸上那股淡淡的厌世和冷意就这样消散,他看上去平静了许多,还朝她伸出了手。 婵鸢蹲下身,将滑落的薄被向上拢好,低声开口道:“我懂了你写的那个‘景’字。当时景家出事那一晚,景飞焰连夜出城,保全了一支秘藏的景家军前往骊山,那时候我们尚且被逐出云京,也无人能将那事如咱们的遭遇联想到一起,旁人看来一切皆是意外。可我如今想来,景家军留守于骊山郡这一步险棋,是你早就已经铺下,留到今日才派上用场的,对不对?” 沈玄苏微微颔首,并不否认,唇角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淡笑意。 不难想象,眼纱下他的凤眸中是怎样的死寂。 婵鸢轻轻叹一口气:“你切莫事事都殚精竭虑耗尽心神。西窗人手遍布四海,正源源不断向骊山赶来。我会扛起这份职责,亦会护你周全,一如你往日护我……夫君,殿下,西窗与皇室本就荣辱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这般拼死周旋,不只是为你的前路,亦是为西窗万千人的将来。” 沈玄苏温柔一笑,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掌轻轻贴在自己微凉的面颊。 纵然满身药草苦涩,他的肌肤依旧细腻柔软,温凉如玉。 婵鸢摸着这金枝玉叶的贵人,念及他们二人已是两世夫妻,可还有秘密瞒着彼此,她一念及此,心绪便微微纷乱。 婵鸢轻声道:“君如明月,我如天涯。明月照天涯,天涯何处不明月?” 沈玄苏摇了摇头,将她的手心贴在自己唇边吻了吻,似乎是在告诉她:明月是妻,天涯是君,明月高悬照世间,照见沧海,亦照见天涯。 婵鸢抿了抿唇,手摩挲过那层遮眼纱,柔声问:“药已经服过了?身子可稍稍舒缓?” “……”沈玄苏轻轻吐出一声微弱的叹息,几声压抑的咳嗽,显然毒素并未褪去。 这个人素来久病成惯,向来不把自身病痛放在心上。 婵鸢正要出言宽慰,他却稍稍用力,将她拉至身前,双臂环住她的腰。 纵然目不能视,他依旧凭着本能仰头朝向她,唇瓣轻启,喉骨重重滚动。 婵鸢面颊一热,低声嗔道:“都到这般生死关头,你还……” 沈玄苏拿过她的指尖,在她掌心慢慢写下二字:解毒。 “这是程曦说的?莫要哄我。”婵鸢又好气又好笑。 他认认真真地点头,像一个执拗的孩童。 前半夜这两三个时辰,婵鸢可算是吃尽了苦头。 他看不见万物,世间的光景尽数隔绝,唯有触觉与听觉尚能感知她的存在,说是做了甩手掌柜也不为过。 婵鸢不得不自行来抒发,沈玄苏便这样一直一直“看”着她的方向,只在受不住时,发出几息压抑的气音。 婵鸢心中又怜又恼,真是被倒打一耙,眼眶微微泛红,低头吻上他的唇。 沈玄苏便低低地笑,计谋得逞一般,任由她所有的气愤情绪尽数落在自己身上。 婵鸢并不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以至于,她后悔欺负他,又去吻他的眼睛,吻他的嘴唇,惹他难耐。 “……” 终于,沈玄苏也算是丢盔弃甲,婵鸢挑着眉,拉着他的衣领,强行将他拽近了问:“这般,毒可解得几分?还要再继续么?” 沈玄苏闻言低笑,拿过她的手写下:我看不见,算得么。 婵鸢哭笑不得:“你这人,连算计都这般光明正大。” 他的指尖再度抬起,轻轻落在她心口,一笔一画缓缓描摹:娘子,你可嫌弃如今这般的我? 原来是存了这般心结。 婵鸢轻声回应:“我不嫌弃。” 沈玄苏听到这个回答时,眉梢微微一抬,他又写道:嫁给我,你可曾后悔? 婵鸢怕痒,微微躲闪:“自然不后悔。” 得到想要的答复,他依旧不肯罢休,指尖再次落在她掌心,一笔一划问了个问题,执意要她亲口道出:“……” 婵鸢意识到那问题是如何的直白,无奈捂住眉眼,低声哄他:“我喜欢你,也爱你,好了罢,太子殿下?你不要闹了……” 沈玄苏微微蹙起眉峰,似是尚不满足她唤他为太子殿下,两只手掌固定住她的头,大拇指腹从脸颊一路划到唇瓣轻轻按住,找到位置后,鼻尖厮磨,而后吻住了她的唇。 他就那样睁着一双眼睛,婵鸢的眼睛倒映在他乌黑失神的瞳仁里,他睫毛轻轻抖着,让他那身松松垮垮的衣裳更华美,勾引她动情的意味越发深重。 可他吻得又很重,唇舌深深浅浅地吻她,如此粗鲁的行径,与那张美人面孔截然不和。 婵鸢被太子殿下缠绵的爱意弄得心疼又心软,舍不得再苛责他什么了,只得放软了脊骨,顺着他的心意,在呼吸的间隙里轻声唤道:“好夫君……我疼你、爱你……你饶了我罢……” 92. 第 92 章 婵鸢好话说尽,沈玄苏坏事做绝,快至天光乍破,云影徘徊,方才将歇。 婵鸢趴在他肩头累得不知睡了多久,感受到晨风雨露吹来时,睁开眼方知,琼枝玉鹤般清孤的太子殿下竟然抱着她在窗前坐了一夜,自然也是……在轮椅上坐了一夜。 婵鸢:“……”大有一种无颜面见乾天坤地之羞耻。 然而太子殿下不这样觉得。 沈玄苏慢悠悠地在她耳畔亲吻,婵鸢一看,日上三竿,若再不起,来回报军情的下属们可都要见着了…… 虽说沈玄苏此獠是不在意的,可她素来皮薄,只能先去洗了一身甘雨汗露,再讲其他。 “……!”婵鸢脸通红,艰难地从他身上跨下来,自己跑到水盆边,也不管那是凉水,匆匆擦洗了一番,穿上里衣外裳,才恨恨地回眸瞪着他。 沈玄苏似乎察觉到她的杀意,食指屈起搁在鼻底唇边无声地笑着,似是恶劣得逞。 婵鸢想起昨晚他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故意使唤她劳作,致使她今日疲累得很,便怀着一肚子气走到他身边,在他眼前挥了挥手:“你是不是故意装瞎?” “……”沈玄苏轻轻咳嗽,无辜摇头,他手臂往前摸索,婵鸢便躲,他着急了,用力一抓,婵鸢不小心被他抓住了小手指,他得逞后这才笑着,将她的手全握在手心里,一下又一下地用指甲刮她的掌心,似是哄诱。 婵鸢被迫离他很近,越看他越来气。 凭什么他失明不得见物,衣裳却如此平整,只有些她坐着拧动时不慎挤压出来的皱褶? 这说明他居心叵测,哪怕是瞎了,也要故意为难她,看着她艰难过此夜,也只顾着坐在轮椅上蒙眼享受…… 前世的他往往不喜在此事上享受,总是对她采取强势鞭挞行径……这一世怎么又改了性子,变得慢条斯理起来? 真是蔫坏极了罢! 心头火气上涌,婵鸢伸手用力去系他的遮光白纱,下手没轻没重,连几缕墨黑发丝一并缠裹进去。 沈玄苏吃痛,低低“嘶”了一声。 婵鸢只好将他的墨发松松垮垮束起,在他脑后默默道:“……活该,谁叫你昨晚那么捉弄我?我是体恤你目不能视,可你也不能……不能那般不知羞耻地欺负我吧?此地虽无更夫敲梆,尚有窗牖日月……我不信你心里算不清时辰,你平日里都是寅时起床读书的,可都过了卯时,你偏还要了又要……纠缠不休,你、你也太无理了,就算是你算不清时辰,可早起的艳阳也能把你的脸蛋照出热度来!你看,这都辰时了,你还不叫醒我,我看你就是存心看我笑话的!你再这样霸道,我就不帮你解毒了。” 沈玄苏一听到“解毒”二字,唇边飞快掠过一丝狡黠。 他好整以暇地收敛了脸色,拉着婵鸢贴近自己,又将脸贴在她手心蹭了蹭,可怜兮兮的样子,看得婵鸢长吁短叹。 婵鸢望着他额间被纱带勒出的淡淡青筋,心头又气又软,重重叹出一口气。 他如今口不能言,连讨饶都做不到。 “罢了。”婵鸢自己给自己找了台阶,动手拆开缠得太紧的遮眼纱,重新轻柔系好,“昨日我也确实疲累,不全怪你。这身衣裳已经脏了,我替你换一身。” 沈玄苏点头,唇微微弯起。 婵鸢转身翻箱,取出一件素色青衣,略一思忖又搁回原处。 他一身旧伤缠身,红衣驱邪,更为合宜。 “你能站起来吗?” 她扶着沈玄苏,沈玄苏借着她支撑的力道,缓缓试着撑起身子。 所幸昨日脚踝崴挫并不算深重,稍稍稳住气息,借力便稳稳立在了地面上。 婵鸢像剥粽子一样把他的外袍里衣全换掉,沈玄苏很温顺,婵鸢叫他抬手他便抬,叫他转过去他便转,一件件衣物次第卸下,露出他匀净薄肌的肩背,好多处还留着大大小小的伤痕。 而后,婵鸢将那一件赤红簇花团纹锦袍取来,浓烈的朱红铺展开来,锦缎之上织金团花层层堆叠,华贵灼灼。她抬手替他拢好衣襟,一一系上盘扣,抚平衣料褶皱。 沈玄苏看不见镜中自己一身艳烈的红衣,只能够感知锦料摩挲皮肤过后的温和感觉。 他偏过头,朝向婵鸢所在的方位,长睫在白纱之下轻轻颤动,安静地任由她替自己穿戴整齐,只有一样,他始终牵着婵鸢的衣带。 待婵鸢为他挂上玉带钩,又坠了个香囊后,她后退半步,打量一身赤红锦袍的人,看着那层遮光白纱覆住他双眼,心头一阵揪紧,忍不住开口叮嘱:“你就待在这,哪也不要去,不要被人看见你的模样,帐外乱得很……睿王的兵就在城外,城里也潜伏着死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北燕援军就会来,我要去城头调度防务,不能时刻守在你身侧。程曦就在外间厢房,若是身子不适,你便击掌唤他,切莫自己胡乱走动,当心再次崴到脚踝,你这病,再有个三五天时间便能大好了。” 沈玄苏攥紧了她的手不肯松开,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似是不愿她就此离去。 婵鸢心头一软,又放柔了声调哄他:“我很快就回来,晚上陪你,好么?” 沈玄苏默然不语,他摸索着坐回轮椅上,可是婵鸢把他扶上了床。 婵鸢坐在他床边,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纱,然后在他伸出手还未来得及捉住她衣袖的刹那间,转身离去。 婵鸢有两重顾虑,一是怕他身有疾病在军中失了威信,二是怕军中人员杂乱,若有人趁他不备要他性命之类的,她会后悔留他一人在此。 因而,婵鸢命令蓝峥、蛇使和赤宁留在他身旁守着,自己带了其他部下出营。 刚行至城内街巷,一阵女子凄楚的哭嚎声传入耳中。 婵鸢勒马,停下了脚步。 街上已经是狼藉遍地,估计昨夜也是一宿逃亡,婵鸢默然,她一回头,便看见几名士卒,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欺凌掳掠女子! 婵鸢定睛一看,那些百姓敢怒而不敢言,而士兵们穿得居然是睿王麾下的军服? 婵鸢抬手一挥,身后西窗精锐即刻上前,顷刻便将那几人制服。 那些地痞流氓还当是谁,一抬头看见是个女人,登时笑作一团:“原来也是个漂亮的小娘们!” 婵鸢取出太子腰牌,昭示道:“哦,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介女流是如何扣押了你?” 那几人不服:“你可知我们是谁?识相点,奉劝你一句,赶紧松开我们!否则把你扔进青楼,有你好受的!” 婵鸢乐呵呵道:“哟,你们还能是谁?睿王的鹰犬嘛,我知道的。只不过,我也是个惹不起的,你们满大瀛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西窗的名号?” 几人立刻反应过来:“你是……付婵鸢?” 婵鸢收起笑容:“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我拘捕你们,乃是奉了太子令!你说说你们,惹谁不好,非要惹到我头上来?我可是个好打抱不平的人,什么都有,唯独没有眼力见儿!来啊,给他们上枷锁,带去骊郡地牢候审!” 围观众人哗然,一部分百姓拍手称快,也有不少降兵低声非议,言语尖利,毫不避讳: “一介女子,也敢手握生杀大权!” “说到底还是太子无能,身为主帅,反倒要妇人抛头露面主持大局!” 那些嘲讽一句句钻入婵鸢耳中,婵鸢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那群出言讥讽的士卒:“女子掌权的好处之一,便是我可以斩了你这等败类,而不必受世俗口舌责难。正如你所言,女子天生被视作弱小,那么我倒要问问,弱小者屠尽伤人的野兽,究竟是弱小者的强大,还是野兽的无能?” 一番诘问,那人面色惨白,再不敢多言。 这时一名暗探悄然潜行至婵鸢身侧,低声密报:“主子,睿王的人就在这附近,想请您过营一叙,我看咱们还是回吧,别搭理他了?” 婵鸢抚了抚袖,漫不经心道:“他那样的人,居然还有话想和我说?好,我去见他。” “主子万万不可,那是龙潭虎穴!”下属急忙劝阻:“我陪您进去!” “他想要见我,我便去,你且宽心,若是一个时辰不见我出来,你持剑闯进去救我便是。” 下属一脸惊恐,婵鸢摆手屏退他,御马向着睿王设于城中的临时行营驰去。 行营大帐之内,睿王一身战甲尚未卸下,虞溪一身华服侍立在他身侧,眉眼间满是得意。 睿王正在吃炙鸽子肉,看见婵鸢独身闯入,便勾起唇角道:“西窗之主,可真是奇女子也,能冒充本王的王妃婢女强闯私狱救人,亦能孤身一人赴本王的邀请,我看,事到如今,骊山郡已是瓮中之鳖,你还是舍弃了长兄,投靠于我,便可保全城中万千将士百姓的性命,这场仗,便不必打了。” 这本就是戏谑的嘲讽,婵鸢不予理会:“睿王今日请我来,就是说这些废话的?” 睿王却走近两步,望着她秾艳得如梦似幻般的脸庞,失神片刻,低声道:“本王是认真在劝你。长兄如今瞎盲失语,形同废人,军中再无人会信服于他,你这样如花般美丽的容颜,大好的青春年华,难道还要陪着一座死城玉石俱焚吗?” 婵鸢一声冷笑,胸腔里翻涌着怒火:“果然不错,七窍散的毒,就是你们二人的手笔。” 虞溪的眉头拧了起来,上前一步,眼中妒火翻腾,不待睿王发话,抬手便夺过身侧侍卫手中长鞭,扬手便朝着婵鸢狠狠挥落。 啪——! 长鞭破开空气,重重抽在婵鸢肩头,衣料瞬间裂开,皮肉绽开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虞溪不肯罢休,接着第二鞭,第三鞭,她显然是练过的,鞭鞭狠辣,用力歹毒,婵鸢身上很快布满纵横交错的血印,鲜血立刻浸透了崭新的衣衫。 剧痛登时席卷全身,婵鸢浑身绷紧,趁着虞溪挥鞭落下的间隙,猛地侧身,一把攥住鞭梢,猛地用力夺过长鞭:“你还打上瘾了?” 她手腕一转,长鞭反手呼啸挥出,狠狠抽向虞溪。 一声痛呼,虞溪踉跄后退,肩头立时浮出一道赤红的鞭痕。 虞溪险些跪坐在地上,趴在一旁捂着肚子不能动,帐内侍卫瞬间拔刀围拢上来,睿王却在一旁看着,感叹一声:“不知好歹。” 婵鸢手握长鞭,眼中杀意在熊熊燃烧,却没有再动。 这鞭子她只甩了虞溪一下,就这样放过了她…… 不是不恨虞溪,婵鸢恨不得把这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人杀了!可虞溪腹中尚有幼子,她前世也有过失去孩子的痛,她不忍心,更不想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亡在自己手中…… 婵鸢含着恨,放下鞭子。 此刻只要勒住睿王的脖子,睿王便会当场毙命。 可就在这一瞬,这念头骤然卡在心底,不能继续。 若是她在此处亲手诛杀睿王,天下人便会传言,是沈玄苏指使西窗亲手残害手足。 太子本就因主动放弃储君之位而招惹非议,朝野上下除镇国公外无一人知晓个中缘由,今日睿王再这样一闹,设下陷阱,这样一来,沈玄苏的一世清名便会彻底玷污。 婵鸢想,这也正是睿王始终不肯亲自上阵刺杀沈玄苏,只敢暗中下毒的真正算计。 他要的,不止是沈玄苏的性命,更是要毁掉他的名声,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婵鸢实在难忍怒火,怒斥道:“卑鄙小人,你也就只敢私下里胁迫太子殿下放弃储君之位,使出这般肮脏手段!” 睿王眼底透出一丝阴狠的笃定:“本王只是吃准了你不敢对本王下手罢了,你还记挂着那个废人,本王要眼睁睁看着你离开他……你可知我大瀛从不忌讳夺人妻?西窗历任之主都是君王之臣、君王之妻,君王枕畔,不容他人酣睡,谁拥有西窗,谁便是王。既然西窗与皇权共荣辱,那我便更要将你掠来,给天下人知道,你是我成为新皇的战利品,不是他沈玄苏独享的禁脔!更何况,你怎知,我长兄对你就是真心实意?他就对西窗全无企图吗?你太天真了!” “无耻之徒!”婵鸢心里滔天的恨意与时局的桎梏在心中剧烈撕扯,睿王居然敢连她母亲一同侮辱,母亲明明只钟爱父亲一人,对朔泓帝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睿王巧言善辩的能力不下沈玄苏之下,也不知道,这一念的手下留情,会埋下何等祸根…… 婵鸢深吸一口气,道:“太子殿下重用我又如何?将我当做禁脔又如何?这全都轮不上你来管。” 睿王冷笑道:“怎么,你们早已睡得天翻地覆,你还敢说你对他只有君臣之礼,全无半点男女私情?” 婵鸢冷冷道:“我忠于君上,忠于西窗,问心无愧。” 睿王抚掌大笑:“好好好,你便这样巧言令色!本王从未听说过君臣之间滚到一处床榻上,任一女子还敢说不贪图皇权富贵的!依本王看来,你是肚子不争气,这么久还怀不上龙种,怕长兄不再宠爱你,怕他苛责,这才拿忠义当遮羞布罢了。姑娘,本王衷心劝你,不如与本王欢好,本王赐你一龙种如何?” 婵鸢道:“你休要信口雌黄,你想要借掳掠我来昭告天下你的王权,不过是掩耳盗铃的妄想。” 睿王收 了笑意,眼中阴鸷更盛:“待到我拿下骊山,踏平云京,坐上那把龙椅,何为真,何为伪,便全由我来定。到时候,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要入我的帐!” 帐外隐隐传来士卒走动的甲叶摩擦之声,越来越近,睿王的护卫正在源源不断向大帐聚拢。 婵鸢心知不能再继续纠缠,若是被团团围困在此,不仅自己要殒命,沈玄苏也会彻底落入敌手。 婵鸢长叹一口气,猛地胡乱甩起长鞭,趁着帐中侍卫去扶虞溪,她扔掉鞭子,转身冲破大帐,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路疾驰至热闹的街巷,婵鸢才觉察出肩膀的疼。 方才在大帐之中,满腔怒火压住了皮肉的痛感,此刻脱险,鞭伤的折磨便再也掩藏不住。 等候在外的西窗暗卫见她满身血污踉跄现身,个个吓得不轻,连忙快步围上来,数柄长刀下意识横在四周,警惕扫视着街巷两侧,提防睿王的追兵紧随而至。 “主子!您怎么伤得这么重!” 为首一人声音发紧,伸手想要搀扶,又怕触碰到她背上的伤口,不敢贸然碰她:“哪个天杀的伤的你?我跟他拼了!” “吵什么?别慌,”婵鸢微微抬手,虚虚压了压,“皮肉伤而已,死不了,你们莫要声张,引得全城皆知,若是这消息传回去,太子殿下听见我重伤,必定会急得乱了心神,于战局不利。” 众人面面相觑,血顺着袖口滴落在青石板上,婵鸢也看不下去了,“好了,先寻一处隐秘民宅,简单处理伤口。” 婵鸢抬眼望向城头的方向,“另外,两件事即刻去办。第一,传令各门守将,严加戒备,睿王吃了亏,必不肯善罢甘休。第二,西窗众人,自保为上,不要与睿王兵起冲突,若是半路遇上了,格杀勿论。” 暗卫领命,两人上前,小心翼翼一左一右虚扶着婵鸢,避开人流,迅速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医馆。 待到暗卫替她收拾妥当,外衣放下,恰好遮住所有狰狞的包扎痕迹,从外头瞧不出半分异样。婵鸢这才回去。 院中静悄悄的,沈玄苏居然已经可以自由行走了,想来他这一日都忙于行动,只是不知为何,他神情漠然,赤红簇花团纹的锦袍衬得他色艳热戾,甫一听见脚步声,他的头颅便轻轻转了过来。 婵鸢走装作一路平安归来的模样,走上前,与他保持了一点距离:“怎么没去休息?今日喝药了么?” 沈玄苏不语,只是凭感觉似的凑到她肩膀处。 婵鸢有些害怕被他发现自己受伤。 他别过头,温热柔软的唇瓣,隔着薄薄一层衣料,却刚好落在她肩头包扎伤口的位置。 “……” 婵鸢浑身一僵,还来不及开口,肩头便感觉到一点一点温热湿润的液体浸透了衣裳。 她心头一跳,侧过头去看他,方才看见那一层覆在他双眼之上的白纱已然被泪水浸得湿透。 可……没有眼泪本该的澄澈,自他闭合的眼缝里,淌出来的竟是浅浅粉红的泪,顺着清瘦的面颊滑落,滴在艳红的衣襟之上。 红衣承血泪,触目惊心。 “你的眼睛是不是中毒太深了,不舒服呀?”婵鸢手指一抖,握着那方濡湿的眼纱摘下,心口重重往下沉:“你的眼泪怎么……” 沈玄苏缓缓张开了眼睛,雪白的瞳孔里浸满了红泪,睫毛被血泪沾湿成一片片。 他漆黑的眼睛里深深敛着暴虐的杀意,盯着她的方向,那种无妄的猩红,叫婵鸢想起,他总是受伤,定然熟悉血液的味道。 但是,婵鸢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一时茫然,“你是不是眼睛受伤了?别着急,也别哭呀,你不能说,用手写给我,我去找程太医拿药,这次我可得好好说说他,这毒怎么好的这样慢!” 沈玄苏口不能言,他抬起手,大拇指一点点轻柔颤抖地抚过她的眉骨,鬓发,玉润的手指抽出她束发的簪子,又将她抱在怀中,搁在石桌上,使她的袍角在桌上垫出一层轻盈的俏蓝。 婵鸢仰面躺着,望着他黑沉沉的凤眸,难得没说什么。 她一向是纵着他的,这营中又没有麻沸散那等稀罕物,兴许,此事能止鞭伤痛。 婵鸢想闭上眼睛,可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眼睫,有这沉敛静和的力气,似乎在示意她:看着他。 婵鸢只得张开眼睛,望着他脑后那一片月夜,也望着月光笼罩下他如玉的面容,那双死寂的眼瞳。 ……不知月夜何如,今宵几刻。 沈玄苏就连拥抱她都很小心,没有牵扯到她的肩头患处,轻柔的吻,冲淡了暴虐的气息,他按住石桌的两端,将她拢进自己的怀里,手指揪紧了她的蓝裳,殊不知那抹蓝染上了他的红,早已混杂在一团里。 他看不见她,便越发紧张她,似是怕她掉落石桌,又怕她不掉落石桌,偏偏他又变了个哑巴,口不能言,便一次又一次用吻去确认她的位置,急不可耐,却又充满十足的耐心。 婵鸢见他大抵是知晓了她的肩伤,也就没再躲藏,只隐忍着随他去,唯独会在他眼看不清物什时,忍不住了,才轻声出言提醒一番,随后也就不再多话,任由他吻。 可他既然知晓了她受伤,为何不问呢?这不是他的品性。 婵鸢在这片月夜里又热又累,背后石桌又很凉,她就在冷凉滚热里来来回回,伤口疼得睡不着,沈玄苏的缠绵又让她清醒不过来,她就这样,在迷迷糊糊有个想法…… 也许睿王军营之中,有太子殿下安插的眼线呢? 那么,她孤身闯营、受鞭刑、与睿王对峙的经过,早已一字不差传到了他这里吧? 他不问,是只顾着做这样的事,全然不在乎她的死活么? 婵鸢喉间发涩,不敢赌太子殿下是太过于不在意还是太过于在意,毕竟,这也是她有意隐瞒的。 她不说,他也不问。 他不问,她也不说。 沈玄苏只是亲吻着她的伤处,一遍,一遍,又一遍,去触碰她的体温,去亲吻她的伤口。 婵鸢装作没事人,手臂慢慢环住他,在他喑哑的失控中,若无其事地欺瞒道:“殿下,我没事,没有遇上什么凶险,你别担心我。” 话音落下,抱着她的太子殿下没有任何回应,也许是他不能出言问她,总之,他没有戳穿她,青丝遮蔽了他的眼睛,叫她看不见他的戾情。 婵鸢在迷离中,定了定神,向下看去。 艳红的锦袍从石桌一路铺开至长凳垂落,而在他眸中垂落的点点血泪,还在无声地晕开泪痕,一行一行,泪流成河。 93. 第 93 章 婵鸢大着胆子抬起沈玄苏的下颌,瞧着那样一双哭泣的眼睛,又觉得,他其实是在乎她的。 他要她的臣服,可却不掌控她的一切,就连他们仓促草率的婚姻,都是他跪在皇帝面前求来的…… 她应该了解他的,许是误会他了。 瞧他哭成这副模样,婵鸢虽有千言万语想要质问他为何不关心她的伤情,可最后,还是化作了一个吻,落在他扑闪的眼睫间。 咸涩滚烫的血泪,尽数落在她唇间。 沈玄苏涣散的眸子在她唇瓣触及的瞬间,猛地蹙蹙颤抖起来,覆盖瞳孔的猩红仿佛被这吻温柔地化开。 他的进攻因而不再急切地去确认她的存在,而是安静了下来,手掌一点点顺着她单薄的肩膀,抚摸着她的后颈。 温柔的占有,极致的侵略。 婵鸢感觉到了他的依偎,心柔软极了,便在他一寸寸的掠夺之中,放低了防备。 沈玄苏也似是沉溺在她柔软的拥围间,重重地喘息了一声,便微微偏过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呼吸还有血腥气,与她肩膀的伤融合一体。 “……” 他似是清醒了片刻,才用唇瓣细腻地吻她的耳垂,手拉住她的手,五指紧扣按下,俯在她耳边,用游离的气音昭示着他带着泣音的吐息。 向来深谋远虑而又霸道的太子殿下,也会有如此示弱的时刻……是为了她的伤罢? 婵鸢在这一片刻察觉到他流露出的真情,心思也平缓了下来,轻声安慰道:“今日种种,我还不至于被逼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也并未占据下风,你又何必哭成这样?” 沈玄苏只顾着抱紧她,方才,他一身的力气全使在她身上,紧绷的腰腹缓缓松弛下来,亦是不肯放手,偏将她圈禁在怀里,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在她脑后,那些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死死地“望”着虚空,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沉。 婵鸢疲倦至极,贴在他耳畔,低声呢喃道:“你总是这样无赖……你知道……你的眼泪……我无法抗拒……” 静夜庭中,沈玄苏听着她难得剖白心迹的吐露,沉默片刻,才将她抱起在怀中,循着记忆,准确无误地回了卧房,将她轻轻放下。 她一沾到枕头便困睡了,毫无防备的样子。 是否有光,对一个瞎子来说已经不太重要。 沈玄苏灌下一碗苦药,那双寂静若琉璃的眼珠中终于有了一点点神采。 他在模糊而明灭的视线里,静静望着床榻上的她。 翌日,婵鸢捂着眼睛醒来,还是不能习惯这种酸软感。 她发觉沈玄苏就在桌边,单手抵着额角睡得不知天昏地暗,她小心起身,准备叫醒他,看看他的眼睛是否恢复了正常,他却率先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抬头睁眼,寻声迟疑地找到了她的方向。 婵鸢仔细观察他的眼睛:“比起昨日是好些了,我扶你出门去晒晒太阳?待会我就要走了,趁还没走,我想多陪陪你。” 沈玄苏闻言清醒了许多,伸出手,要她扶。 婵鸢无奈笑着斜睨了他一眼,“你啊,这时候终于像个病患了。” 沈玄苏被她笑,也不恼,顺势起身,跟着她步出了房门。 奈何今日不是个艳阳天,山雨欲来,溪云初起,湿冷的风将乌云层层叠叠压在远山之巅,天地间被浸成一片灰蒙。 婵鸢扶着他缓步踏出廊檐,院中的竹海亦被沉沉云色染得晦暗,竹叶被穿堂而过的冷风卷得簌簌作响,看样子今天没有太阳了。 “秋日寂寥,并不胜过春朝,”婵鸢半托着他的胳膊,望着他薄雾似的瞳孔,柔声道:“晨起没有太阳,这一日怕是要下雨了,可惜咱们晒不成。” 沈玄苏侧过头,面孔朝着云层的方向,长长的眼睫垂落,似是低落。 婵鸢心中还记挂着那边的局势,宽慰道:“无妨的,我早些去就是了,骊山郡四面被围,北燕人不知何时偷袭,叶亭也不知何时得手,危机悬在头顶,我这些日冲锋陷阵,终归是要出去一趟,不能总是陪你。” 沈玄苏默默将纱带围在眼睛上,婵鸢哭笑不得,放轻声音道:“外面的困局不解,我们连续作战也不过是苟安一时。睿王步步紧逼,躲是躲不完的,我看,就算咱们有幸回到云京,也逃不过一片黑暗。” 沈玄苏未置可否,他伸出手,雨丝就在这时零零星星落了下来,打在二人的衣袖上。 婵鸢仰头望了望天际,没有挣开他紧握的手,反倒往前半步,稍稍靠近他:“我答应你,我会保全自己。” 婵鸢望着他那双蒙翳的眼,轻声道,“我不会拿性命去赌的。” 沈玄苏却摇了摇头,婵鸢不知道他的意思。 雨越落越密,打湿了他肩头的红衣,艳丽的红被雨水浸得更深,他微微俯身,额头抵向她的额角,喉间溢出一声压抑而破碎的气音,像是在质问,又像是缠绵的挽留。 婵鸢不大自然地躲了躲,着实是有些怕了他的凶悍掠夺,只笑道:“今日是怎么了,这般舍不得我?怕我一去不回?” 突然,院外远处有人来了的脚步声,婵鸢心神一凛,那绝非山中鸟兽的动静。 睿王的人,已经寻到这处山间私宅来了? ……不过,那貌似并非乱兵劫掠的喧嚣,倒像是军中急报的规制。 “主子!”蓝峥一身雨水疾步闯入廊下,单膝跪地,声音因亢奋而发颤,“边关急报!北燕国君廖西锦在三十里外遭袭,叶亭那小子率领西凉人半路截胡,混战中接引了长意公主和江翰林汇合了,镇国公已一路接应他们往城门方向移动,但骊山城门守军是睿王亲信,见公主殿下车驾便闭门不纳,还放箭逼停!西窗暗桩试图引开守军,却……却出了岔子!” “岔子?”婵鸢蹙眉。 “公主殿下为了进城,以北燕王性命相要挟,得以进城,然而她的车驾在混乱中偏离了进城路线,消失在城外第三道大街,廖西锦自然也不见了!”蓝峥急道,“江翰林急疯了,正带人在城中搜寻!” 婵鸢看向沈玄苏,心道佑宁怎么会一路跟着来骊山?难道她和江鹤辞一直与沈玄苏里应外合,早早设下计谋,与镇国公在骊山关汇合? 否则怎么会这么巧,他们多日无消息,合着是一直潜伏,终于捉到一处无人守卫的间隙,和廖西锦一道失踪了! 沈玄苏将腰间挂牌递给蓝峥,蓝峥像是心里清楚沈玄苏要他做什么似的,一个鹞子翻身离开了。 “不行,我要去找佑宁的下落,你别乱走,我先行一步!”婵鸢匆匆与沈玄苏道别,追着蓝峥的脚步出门。 同一时刻,城西。 巨大的染缸排列如林,各色布匹在风雨中如招魂幡般飘荡。 廖西锦被西凉人的绳索捆着,却因城门口的拦截而挣脱了部分束缚,他终于得了自由,死死钳制着沈佑宁,手中一把匕首抵在她颈侧,脸上再无国君威仪,发丝贴在额前,狼狈不堪却不羁道:“沈佑宁,世人皆道大瀛风华绝代,色彩万千,果然不假……你生得这般貌美高贵,可惜啊,终究要落我手中。” 沈佑宁整道身子都埋险在一匹刚染好的蜀锦里,那是一种极其艳丽的群青色,她闻言,缓缓抬起头,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慵懒道:“大王,你觉得这大瀛的颜色,好看吗?” 廖西锦一愣,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那抹蓝确实灼眼。 可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的珍宝,却从未觉得一种颜色能比眼前这屈于他的公主勾魂。 “当然好看,尤其是配上你这张脸,若是剥下来,裱在这锦上,定是绝品。等我的铁骑踏破骊山,我要把你充入军,让所有人都尝尝大瀛公主的滋味!” “是吗?”沈佑宁轻笑一声,仿佛被他的赞美取悦了,故作柔弱婉转,万般柔情尽数堆砌,是最动人的美人姿态。 廖西锦见她看似放松了警惕,身子害怕似的微微向后靠了靠,便伸手想要去抓她的头发,迫她就范。 而沈佑宁原本垂在身侧的手腕猛地一抬,那匹挂在晾架上的沉重蜀锦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罩住了廖西锦的头脸! 廖西锦的视线被彻底遮蔽,双手胡乱地去扯脸上的布料。 “乱世公主,从来不是温室娇花!” 沈佑宁眼中寒光一闪,趁着廖西锦视线受阻的瞬间,两手死死拽住锦缎的两端,借着力道旋转,将锦缎狠狠收紧,勒住了廖西锦的脖颈。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一柄三寸长的袖箭。 “唔——!”廖西锦眼球暴突,拼命挣扎,双手去抓沈佑宁的手臂,却只抓破了她外面的衣衫,露出里面的软甲。 “大王,你说错了。”沈佑宁凑到他耳边,“我大瀛山河锦绣,色彩琳琅,世人只知艳丽夺目。今日便让你见识,我大瀛女子的绝色之下,是何等杀伐手段。” 话音刚落,她将袖箭刺入廖西锦的咽喉,狠狠搅动,廖西锦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仿佛不敢相信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会有如此狠辣的手段。 仅仅三息,他眼中的光彩彻底涣散,尸体软软地瘫倒在地,那匹群青色的蜀锦此刻已浸透了鲜血,紫得愈发妖异。 沈佑宁松开手,任由尸体滑落:“叫你诈死一次已经是失算,死在本宫手里,是你的荣幸。”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捡起地上的袖箭,用那锦缎的一角细细擦拭干净,又看了一眼廖西锦死不瞑目的脸,淡淡道:“果然很适合裹着你丢进乱葬岗,你这脏东西。” 不多时,江鹤辞带着侍卫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看到地上的尸体,先是惊愕,随即长舒一口气,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敬佩:“公主殿下!您……您没事,实乃幸事!天佑殿下!” 沈佑宁摆摆手:“江大人莫要恭维本宫,你们也别愣着了,把他的尸体带走,驮在马上,咱们即刻去见皇兄。” 片刻后,数匹战马驮 着廖西锦的尸首,冲破烟雨街巷,直奔骊山城楼。 与此同时,因为廖西锦被俘的消息尚未传回,全城的士兵们少了一大半,守城的睿王亲信将领见西凉人的车驾居然现在要强行闯关,立刻下令放箭。 “放!给我射死这群西凉乱党!”守将站在城楼上,指着下方的车驾大吼:“不能让西凉人进城!”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就在此时,城内的街巷阴影中,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窜出,这些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动作却迅捷如豹,手中握着特制的短弩。 “咻!咻!咻!” 几声轻微的破空声响起,城楼上几名正在放箭的弓弩手应声倒地。 是西窗的人。 西窗的杀手并不与守军正面冲突,而是专挑弓弩手和传令兵下手,一时间,四方城楼上的守军指挥们全部陷入混乱。 “怎么回事?谁在放箭?”守将惊慌失措。 “将军!是刺客!在咱们身后!”副官惊恐地喊道。 趁着守军大乱,镇国公催动战马,长须飘飘,声如洪钟:“打开城门!老夫在此,谁敢阻拦!尔等再敢放箭,一律以叛国论处!” 守军一听是镇国公,又见太子殿下的旗帜,军心顿时动摇。 西窗攻势越发凶猛,在里应外合的攻势下,东方城门终于在一阵吱嘎声中缓缓开启。 叶亭的车驾绝尘而入,而西方驶来的一匹快马与他会逢,马上悬挂着的正是用那匹蜀锦包裹着的廖西锦尸体。 众人哗然! 城楼之上,屋檐之下,风雨更急。 沈玄苏站在城中最高的俪荆门上,身上那件赤红锦袍在灰暗的天色下像一团从不熄灭的火焰,他眼上的白纱已经取下,双眸清亮冷冽地望着天水相接的远处。 战火之中,硝烟四起,沈佑宁一身风尘,提着那颗头颅走近城楼。 她看到沈玄苏,眼眶一红,却硬生生忍住:“皇兄!臣妹不辱使命,北燕王廖西锦,已授首伏诛,臣妹将贼子人头,带回骊山!” 沈玄苏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亦很威严:“北燕犯我边境,扰我山河,负我大瀛仁心。佑宁,你辛苦了。” 沈佑宁眼中不禁忍泪,江鹤辞拉着她,心疼地摘去她发丝里的枯草叶子。 他们追踪这么多日,都并未洗澡,脏的要命,就和街上的走卒没什么区别。 可是他们看上去谁也不嫌弃谁,沈佑宁抱着江鹤辞呜呜地哭泣着。 四周的将士倒吸一口凉气。 谁能想到,那个平日里只知绣花走马、逗鸟伺花的公主殿下竟有如此胆识和手段? 沈玄苏垂眸,继续道:“把廖西锦的尸体用石灰腌了,派人去北燕军营报信,若想要回北燕王的尸体,便拿骊山关以北的五座城池来换,北燕累我大瀛劳民伤财多日,便以北燕五城、十年赋税、三千良驹、十万两白银来换为敬意。若是不从,那倒也无妨,便将廖西锦的尸身切成碎片,喂野狗,白骨暴晒,再将他的头骨涂上金漆,挂在云京午门的匾额上,让他日日看着我大瀛的百姓,是如何因他的战火而家破人亡,孤不介意让全天下都看看,他们国君是如何为了一己之私挑起两国战火,让北燕世代蒙羞,为列国笑柄。” “至于那些还在顽抗的北燕残兵……”沈玄苏轻轻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随意,“清剿骊山关外所有北燕残部,收复全部失地,一个不留,杀。” “诺!” 数万大瀛铁骑应声而动,势如破竹,碾压北燕残军。 北燕本就兵败溃逃,群龙无首,面对沈玄苏蓄谋已久的合围之势,根本无力抗衡,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随后,北燕军阵一阵骚动,随即传来悲愤的号角声。 穷途末路的北燕使臣,不得不匍匐关下,跪地求和:“请太子殿下高抬贵手!我们……答应了。” 短短一日之间,骊山关全境收复,北燕大军被逼至边境绝境,再无反扑之力。 残阳破云,染红万里边关。 而沈玄苏立于城楼,红衣猎猎,眉眼冷峻,注意力似乎不全然在此。 他的双眸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城门口那道正向他疾驰而来的纤细身影上。 婵鸢策马而来,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她缓缓停下,望着俪荆门上的沈玄苏。 他们隔着杀戮与烟雨,遥遥相望。 紧接着,沈玄苏快步下城楼。 捷报便如野火般传回云京——废皇太子沈玄苏,于骊山关大破北燕,阵斩敌酋,迫北燕割地赔款,更于危局之中,借兄妹同心之力,平边北之乱,破外敌之困,收复河山,震慑列国。 忍辱负重,离京数月,终携不世之功,班师回朝。 云京的天空,在这一刻,仿佛都因天公的垂泣而低垂了几分。 婵鸢被他拥进怀中时,在凄冷的雨夜中,竟一时不知该松一口气,还是绷紧心弦来。 94. 第 94 章 万千将士俯首跪拜,山呼太子千岁的声响震彻骊山关隘,战场遍地兵刃狼藉,尸山血海,曾经压得大瀛边境喘不过气的铁骑,尽数被当做战俘押上马车,同太子亲兵一同,即将赶赴云京城内。 淅淅沥沥的细雨打湿了眼前能见的一切,她的眼底心间,已是一片雨连天。 婵鸢缓缓后撤了一点,看见太子殿下红衣扫过满地湿冷的血泥,嘴角有血,便用手指擦了去,拉着他去另一侧避雨,心口五味杂陈。 该喜的。 廖西锦伏诛,北燕俯首割地赔款,危局尽数瓦解,边关势力连根拔起,沈玄苏蛰伏数月,忍辱负重,一朝翻盘,功盖朝野,彻底洗刷了昔日废储的污名。 可她偏偏欢喜得不彻底。 他的温柔予她,杀伐却倾覆万里山河。 这般阴晴不定的人是她的夫君,是日后执掌万里河山的天子。 前路荣光万丈,可也步步深渊,他的温柔小意,是真是假? “这便怕了?” 头顶落下他低沉沙哑的嗓音,沈玄苏微微松开怀抱,漆黑深邃的眸子一寸一寸描摹着她的模样:“不对,你岂是怕战的人?让我猜猜,看你的眼神,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 婵鸢抬眸望他,雨珠凝在她睫尖:“我并不是怕……君无虚授,臣无虚受,虚授谓之谬举,虚受谓之尸禄……” 沈玄苏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你不必过于忧虑,贤者在位,能者在职。不过是赌上性命的一战,我们死生契阔,你竟要与我如此生分见外?” 婵鸢摇摇头。 她只是看清了他隐忍数年的筹谋,步步为营的城府,儒雅温润的皮囊下,覆着何等睥睨天下的铁血帝王骨,也看清君臣之道与夫妻之道的区别。 待到再回云京,再回到金銮殿,他又成了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先是君,而后才是她的夫。 天下万里河山、万世功名,摆在他面前的第一位便是社稷,她又要行住坐卧皆是规矩,也不能再肆无忌惮地与他玩笑了。 这与她最开始想要离开朝堂的初衷愈行愈远。 沈玄苏似乎看透了她的忧愁,拉着她的手,轻缓道:“你是怕我回京之后,沉醉于繁华,将今日种种孤苦飘零全部遗忘?还是怕我见异思迁?” 婵鸢不想了,环住他劲瘦的腰,将脸埋进他温热的衣襟,任由风雨落满二人肩头,叹息道:“我不怕那些,你爱上别人也好,醉心于权力也好,我早说过,你可以做你想要做的任何事情,我永远会是第一个支持你的人,不只是因为西窗与君上的君臣情谊,更是因为你我并非寻常百姓家……你是储君,合该再娶,我可不愿落下一个善妒之名,因此我在想,我该如何平衡臣与妾这两个身份,你懂吗?” 沈玄苏久久没有说话。 婵鸢认为自己已经足够大度,至少她前世就没阻拦过他广纳贤妃,扩充后宫,是他自己身子不好,条件不足。如今他身子大好,是时候开枝散叶,绵延子嗣了。 西窗不仅是她的退路,更是她的依仗,她不愿投入太多情爱,也是因为他身为太子,满朝文武以及皇室宗亲都容不得他只有一位妻妾。与其那时再黯然神伤、成日在宫闱间争宠,她不如早做打算。 城楼之上亦是风波渐定,沈佑宁站在高处,方才失控落下的泪水早已拭尽,她看着城下相拥的二人,一时间意气风发。 历经生死杀伐,曾经这位娇养的大瀛小公主,早已褪去伤春悲秋,多了隐忍沉淀的稳重。 她转头看向身侧一身清隽青衣的江鹤辞,“我们真的赢了?” 江鹤辞坚定道:“是,公主智勇无双,大瀛终得安稳,这场蛰伏数月的棋局,咱们也算是步步险招,招招破局。” 沈佑宁望着破云的残阳穿透层层云层,洒落在血染的关隘之上,亦染红了猎猎翻飞的太子龙旗,轻声道:“鹤辞,你知道吗?我总觉得……这一切,我似乎在哪里见过。” 江鹤辞柔声道:“公主殿下是这几日太过操劳,产生了幻觉吧?” “不……”沈佑宁摇了摇头,眼中泛起一丝后怕与迷茫,“我做过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死的不是廖西锦,而是我。梦里,我被太后和亲,嫁去了北燕,廖西锦待我如玩物,他命那些将士像野兽一样涌入我的厢房……我被他们扒光了衣裳,关在一个只有羊羔大小的铁笼子里,被他们戏耍、侮辱……后来,他厌弃了我,我被当作礼物,赐给了邻国一个老态龙钟的皇帝,他比我父皇还老,对我非打即骂,那样的噩梦周而复始……这几个月来,我一直做这些梦,每次醒来时,都庆幸自己还活着,庆幸这只是一个梦……” 她转过头,看向江鹤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你说可笑不可笑?我堂堂大瀛长意公主,竟会做如此不堪的噩梦?也许是前世吧……不然,怎会这般真切地痛恨自己竟没有和母妃一同死去?” 江鹤辞心中剧痛,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握住,声音哽咽:“你总是希望能够为大瀛分忧,这我知道,你逼自己太紧,做那些古怪离奇的梦,也并非全无道理。梦也算小死,在你的梦里,并没有我的存在,也许那真的是你的前世,否则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遭难……” 沈佑宁靠进他怀里,低声道:“不要这样悲伤,我只是随口一说,一个梦而已,什么前世不前世的,你还真的相信我胡诌?你该为我高兴,是我战胜了梦魇,我的心魔。我如今有皇兄皇嫂在,有你在,那样的事,大抵是永远都不会发生了。” 江鹤辞心中亦有忧虑,却无法说明。 沈佑宁今日的大出风头,将北燕国君斩杀于染坊,这份锋芒,在回去云京的路上,必将引来更多的明枪暗箭。 叶亭一袭西凉劲装,独立于尸骸遍野的战场边缘,他身后,是肃立如林的西凉铁骑,这些剽悍的战士,是这场胜利不可或缺的利刃。 他策马缓行,在距离沈玄苏十步外勒住缰绳。他并未下马,目光越过遍地尸首,直视着那个一身血色、宛如修罗的太子。 “太子殿下,大捷之功,叶某贺喜。”叶亭淡淡道,“论功行赏,若非我西凉铁骑迂回截杀,廖西锦岂会轻易授首?骊山关之围,我西凉人死伤逾千。” 沈玄苏仿佛早料到他会来:“西凉助战之功,孤铭记,待回京之日,自有重赏。” 叶亭微微摇头:“殿下,身外之物,我西凉不缺。我只要一个承诺,让我西凉的队伍,随你一同进入云京。” 此言一出,镇国公等人脸色骤变:“让外族军队踏入京师?这是亘古未有的大忌!这无异于将刀柄递到他们手中,任其威胁社稷安危!” 沈玄苏眸光一沉,这是挟功请赏,他最痛恨受制于人,更不愿让西凉铁蹄践踏大瀛的土地。 可此刻,他兵力疲敝,西凉军虽为客卿,却掌握着相当的军事实力,拒绝便是撕破脸,前功尽弃;同意,则是引狼入室,后患无穷。 “……准。” 一字吐出,重若千钧:“入京之后,你的兵马不得擅自离营,只得听候差遣。” 叶亭抱拳道:“得殿下此言,某便放心了。” 婵鸢独自走在湿滑泥泞的战场上,断戟残旗插在尸堆里,乌鸦在啄食无人收敛的眼球。 她看着那些年轻而僵硬的北燕士兵面孔,心中却没有胜利的喜悦。 “若不是廖西锦执意犯边,贪心不足蛇吞象,你们何至于暴尸荒野,魂断异乡……” 一具北燕士兵的尸体旁,散落着一封未寄出的家书,上面稚嫩的笔迹写着:“娘,等我打完这仗就回家陪您。” 婵鸢静默地翻看这些书信,心里的恨意并未消解。 战争是掌权者的游戏,要玩到底,就不能在半途退出,这其中要牺牲大量的人马,云京中有人质疑太子殿下为何不派婵鸢或是沈佑宁去和亲,献出金银封地,便能换取天下太平? 这个答案婵鸢也不知道该如何解答,要她去换天下人的平安,还是用天下的战乱去拯救一个女子的宿命?这似乎穷极一生也无法得出结论。 至少沈玄苏胜了,他可以带着战利品凯旋,而不是败了回去被百姓丢臭鸡蛋,辱骂他色令智昏,为了救一个女子的性命,不惜发动一场战争。 而这中间最关键的那个人,睿王,才是牺牲了那么多子弟兵的始作俑者。 婵鸢心事重重,她不知道云京的有心人会如何为难沈玄苏。 以沈玄苏的脾气,怕是不会有好结果。 夜里,沈玄苏整肃三军,铁甲铿锵,班师回朝的号角响彻天地,数万铁骑列阵而行,声势浩荡,震彻千里。 马队之后,高悬着廖西锦染血的首级,旌旗招展,凯歌震天。 沿路百姓夹道相迎,跪拜欢呼,声贯云霄。 云京千里之外,朝野震动。 曾经无数人揣测太子失势,废储难归,无数朝臣依附睿王,坐等沈玄苏彻底覆灭。 可谁也未曾料到,这位被抛弃的皇太子,蛰伏数月,一鸣惊人,破北燕、收失地、斩敌君、定内乱,以赫赫战功,碾压朝野所有非议。 銮驾渐近长陵府地界,天色已晚,全军休整。 长陵府尹早已在官道旁设下盛大的接风宴,宴席上,歌舞升平,官员们谀词如潮,沈玄苏端坐主位,面色淡漠,只偶尔以茶代酒,浅啜一口。 府尹状似不经意道:“太子殿下,听说,睿王殿下早已回到云京?还已遍告天下,说殿下您勾结西凉蛮夷,图谋不轨,将你们说成是拥兵自立的逆贼,下令将云京四门关闭,不许带一兵一卒入城。您本是大瀛的英雄,凯旋归来,如今却变成了一支被拦在都城之外的得胜之师?” < p>沈玄苏垂眼不置可否。 婵鸢心道,看来回京的路要比预想的更艰难一些,这才是睿王真正的杀招。 边关一败,沙场之上杀不死沈玄苏,便回到京师,动用皇权与舆论,罗织谋逆大罪,就算沈玄苏手握赫赫战功,一旦被扣上勾结外族的罪名,所有功劳都可以一笔勾销。西凉兵马随大军同行这件事,恰好送到了睿王手中,成为最锋利的口实。 “殿下,那我们……该当如何?”一旁的镇国公眉头紧锁,“云京城门紧闭,我们麾下将士虽胜,却是久战疲兵。若强行攻城,便是坐实了谋逆的指控,天下人都会以为太子要兵临宫阙,逼迫君王。” “不可强攻。”沈玄苏淡淡出声,声音压过了周遭的乐声,“一旦兵临云京城下,睿王的算计便尽数得逞。” 宴席之上再无人敢多说半句,一众地方官员面面相觑,方才争相奉承的嘴脸,此刻多了几分惶恐犹疑。 太子若是进不了云京,今日这份追捧,来日便是灭门的祸根。 婵鸢侧过脸,看向沈玄苏的侧脸,方才她心中纠结的君臣与夫妻、后宫与权柄的思虑,在此刻都被眼前的危局压了下去。 还没有等到回京之后面对后宫礼制,他们就已经被隔绝在国门之外,多么离奇。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睿王府,殿内熏香袅袅,和长陵府的喧嚣全然两样。 锦缎铺就的软榻之上,虞溪依偎在睿王怀中,高高隆起的小腹,腹中还藏着尚未出世的孩儿。 她面色苍白,时不时捂着唇轻轻咳嗽,“……王叔,臣妾所言句句属实,沈玄苏引西凉兵马入境,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不早做防备,大瀛社稷危在旦夕。” 一旁端坐的晋王手里捻着一串檀香佛珠,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 “是非曲直,总要等他玉敛而归,当面对峙,才可定论。镇国公已被革职,他吕氏的八万子弟兵暂且不提。西凉人终归还是威胁不大,西窗更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足为惧。我只想知道,肃北侯府那些反贼如何了?” 睿王笑了一声,“王叔倒是谨慎。景飞焰跟随沈玄苏造反,犯下弥天之罪,肃北侯府一众,皆已收押,景将军被铁链高悬刑房,一条手臂生生折断,日日受鞭笞之苦;景夫人双腿筋脉尽数挑断,余生再不能站立,只能瘫卧榻上。最可怜的是景家小妹,浑身扎满金针,药毒侵入肌理,如今已是浑浑噩噩,口不能言,只会不住流涎,关在铁笼之中,与囚兽无异。” 他道:“王叔,我这样做,也是因为景夫人之前给过虞大姑娘气受,她仗着景氏门楣为难,我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 晋王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睿王此举,过刚易折。不过,景家血,或可浇灭太子最后一丝仁念。” 虞溪靠在睿王怀里,轻轻捂住肚子,低声道:“臣妾只盼腹中孩儿平安降生,其余的,臣妾什么都不求。” 睿王伸手护住她的小腹:“凡是与我作对之人,都该付出血的代价。沈玄苏在外手握重兵,可他的亲信族人,尽数握在我的手中,只要景家的惨状传出去,看他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做他的太子。” 他要把景家的惨讯散播到沈玄苏的军中。 要用景家满门的苦难,扰乱沈玄苏的心志,动摇麾下将士的军心。 只要沈玄苏心神大乱,无论他是暴怒攻城,还是束手投回,都逃不出睿王布下的死局。 夜色沉沉,消息如同毒蚁,借着驿马,连夜向着长陵府方向飞驰而去。 长陵府的接风宴终于散去,歌舞停歇,宾客纷纷告退。 廊中只剩下婵鸢与沈玄苏二人,喝醉了酒,慢慢回马车。 一名斥候满身尘土,踉跄闯入,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声音颤抖:“殿下!云京密报!肃北侯府满门遭难!” 他把得来的消息一字一句,缓缓道出。 听完那一番酷刑,廊下静得可怕。 沈玄苏手指死死攥起,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下来。 婵鸢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睿王这一招,毒辣至极,景家是他最忠心的臂膀,景飞焰此刻还在军中随他征战,家中老小却惨遭这般非人折磨! 他不和沈玄苏在战场上硬碰,转而折磨手无寸铁的家眷,用无辜老弱的血肉,来刺向长兄! “冷静,睿王就是要乱你的心神,逼你做出错事,坐实谋逆的罪名。”婵鸢的声音压得很轻,她知道沈玄苏一贯不喜景飞焰,然如今他们站在同一条船上,不可任性: “你现在最需要做的,应该是帮景飞焰将此事妥善处理,在回到云京之前,我们还有时间。” 沈玄苏隐忍地闭了闭眼,喉间压抑着沉沉的戾气,带着杀意肆虐:“……他以为,残害景氏,以此便可要挟孤,全身而退?” 95. 第 95 章 婵鸢心底沉沉一念翻涌,沈玄苏步步踏险,置身这盘死局,不得不以身入局。江山博弈他赌得起,朝野谤议他受得起,一身污名他亦扛得下。 可景飞焰赌不起,景氏满门,又何其无辜? 前世便是如此,景家蒙难之后,景飞焰万般绝望之下,毅然举兵反叛。 婵鸢共情他的痛,却绝不愿今生在重蹈那覆亡的旧路。 婵鸢搀扶着沈玄苏,低声道:“景氏世代忠良,满门清誉,几代人以血肉戍守大瀛河山,从无半分逾矩,睿王这次对景氏开刀,便是对景飞焰的底线与软肋开刀,他早已不顾要淌多少无辜者的鲜血,他只要皇权,可也是过于残忍。” 沈玄苏一手紧紧攥住廊下木柱,另一只手按在心口,墨色眼眸浸满阴冷,嗓音幽幽泛寒:“若是肃北侯得知,怕是要恨我未能保全景氏满门。听闻消息之时,我亦心下惊悸,老九何以丧心至此?此番回京,我必为景家讨回公道。” 婵鸢不知道说什么好。 前世,景飞焰正是因这场惨祸起兵,直接断送了沈玄苏的帝位。 倘若前世的他窥见今生自己这般体恤惋惜景家,怕是要从棺椁之中愤然而起! 可而今景飞焰是他麾下最得力的心腹,顾惜其家人本就理所应当,唯有如此,方能稍稍消解他心底潜藏的怨怼吧。 景家的噩耗同样沉甸甸压在婵鸢心上。 他们皆是血肉之躯,谁愿眼见战火绵延,无辜者受尽折磨? 天下生灵,也不过是皇权争夺之下的残躯罢了。 夜风寒凉,大军早已驻营长陵府外,连绵的营帐隐于墨色的风雨中,旷野之上,一堆堆篝火次第燃起。 连日鏖战,将士们早已习惯幕天席地,围在帐边烤火,休整人马,补给粮草饮水。 马车旁,婵鸢静坐一侧,手烤着火,脑子里一直在想景夫人对她屡次三番的帮助,景家妹子的率真可爱,还有肃北侯持家筹谋的智慧风骨……一想到他们此刻正受酷刑煎熬,心口便阵阵发酸。转念又念起自己下落未明的双亲,一缕惶惶失落,又缠上心头。 沈玄苏斜倚在马车壁上,一袭红衣肆意铺展,眉眼间却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阴云。 婵鸢拨弄着篝火里跳动的火苗,忧愁道:“你说,肃北侯府的噩耗,是不是暂时压下为好?” 沈玄苏垂眼道:“景飞焰尚在前线随军,浴血拼杀归来,满心皆是凯旋归京,阖家安稳的念想,不能在此时告诉他真相,军心动荡不得,景飞焰更崩不得。” 婵鸢摇头,叹息道:“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我看,咱们还是想个法子,如何劝导他罢。” 果真如婵鸢所料,夜半三更,一名景家旧部跌跌撞撞闯进军营,一身浴血,凶猛叩帐,将侯府惨状一字不落,尽数告知了景飞焰。 是夜,婵鸢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她心头一沉,跑了过去。 素来沉稳持重的景飞焰,双膝重重磕在泥地,那双斩过无数敌寇的手掌狠狠抠进湿土,肩头剧烈震颤,压抑的呜咽自喉间滚出,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孤狼,恨不能即刻策马奔赴云京,亲手撕碎仇人。 帐外亲兵无人敢上前,人人面色惨白。 沈玄苏缓步而至,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立在帐门之下,久病未愈的身子尚带着虚弱,可眼底沉沉幽暗,压着戾气,亦有悲悯垂怜。 婵鸢快步上前,沉声道:“侯爷,你不要这样……” 景飞焰抬眼,双目布满可怖的红丝,早已不见往日那几分疏狂不羁:“我要杀了睿王!我要回云京!我要杀了那禽兽!我父母何其无辜?妹妹她还那么小,睿王那畜生,不知道会如何折辱她们……” 婵鸢望着他濒临崩溃的模样,一时语塞。 何为顾全大局?可这般切肤之痛落到自己身上,谁又能冷静克制?就连她听了,心中也只剩复仇的烈火。 她本没有立场去劝他放下,只能尽量温言相劝:“再忍一忍。你就算心急,也不能插翅飞回京城,留得自身方能营救家人,他们尚且活着,还在等你。你万不可失了心智,逞莽夫之勇。” 景飞焰低着脑袋不出声,哭声渐渐转为嘶哑的喘息。 婵鸢抚摸着他的背,轻轻叹息。 景飞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一拽,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背,头颅深深埋进她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襟。 婵鸢觉得,大抵,这是一个绝望之人对温暖拥抱的本能索求吧?无关儿女情长。 也许前世,他也是这般为亲人哭泣的。 那些生来便手握权柄的皇室子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句话便可掀起腥风血雨,万千性命就此凋零。所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终究只是理想说辞,大理寺断不完天下冤狱,世间有光,便必有阴影蛰伏。 沈玄苏走上前来,屈膝半蹲,与跪在地上的景飞焰平视,嗓音沉而郑重,许下君侯之诺:“靖武侯,孤向你许诺,待回京之日,孤许你亲手手刃睿王。” 景飞焰骤然抬头,眼底血丝纵横,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殿下!为何不许我此刻便奔赴云京?我的父母姊妹正在受苦!叫我如何按兵不动!” 婵鸢身子骤然一僵,却没有挣开怀抱,她能感知沈玄苏的目光沉甸甸落在她的后背,沉郁寒凉。可此刻若是将景飞焰推开,便是把他彻底推入绝望深渊。 她轻轻顺着景飞焰绷如弓弦的脊背,语声放得极柔:“景将军,你此刻只身闯京,便是自投罗网。睿王正苦于没有口实,你一旦冲动举兵,便会坐实太子纵兵作乱的谋逆罪名。你的亲人盼的是你去救,不是陪他们一同赴死,你信我,大局落定之后,我以西窗之主的身份立誓,必倾力救出伯父、伯母与令妹,西窗与太子殿下,必保景家余生安稳奉养,绝不违誓。” 景飞焰怔怔看着她,眼底的疯狂渐渐褪去,余下无尽悲凉与疲惫。 “自投靠殿下,我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 “我景家世代忠孝,百年清名,绝不能毁在我景飞焰手中。若父母已然遇害,小妹惨死,我今夜便敢举全军之兵,踏平云京,为家人复仇,何惧谋逆骂名?” “可他们尚在人世,尚且苟活受难。我不能那样做,我赌不起景家百年忠名,只盼君无戏言,将睿王的命交付与我,为我家人报仇雪恨。” 婵鸢望着他满身戾气濒临崩毁的模样,心头酸涩难当,默然垂眸。 家人……她不由想起沈玄苏。 想起他一路遭受的构陷迫害,想起他无数次被迫隐忍周旋。 世间谁愿意做孤家寡人?谁不向往寻常人家粗茶淡饭的安稳? 可他们这类人,命运早已被时局裹挟,踏上这条路,便,生来骨头带风,再也由不得自己。 一只手搭上婵鸢肩头,力道微沉,将她自景飞焰的怀抱之中拉开。 沈玄苏一言不发,神色冷寂。 回到马车之内,沈玄苏背身对着她,身形僵硬地抵着车壁。 车厢之中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婵鸢看得明白,他心底存了芥蒂。 她自后背轻轻环住他,脸颊贴在他的背上:“你是不是生气了?” 沈玄苏身子一颤,终究是没有推开她,只是许久之后,才哑声道:“冷。” 婵鸢转过他的身子,将他紧紧拥入怀中:“这样,还冷吗?” 她肩头还留着景飞焰泪水濡湿的痕迹。 她肩头还有景飞焰落下的泪痕,她没有听到沈玄苏的回应,以为他还在介意景飞焰的拥抱,然而,近乎发泄般的缠绵就这样令她失了分寸…… 沈玄苏的身体本就未愈,马车的晃荡引得他低咳连连,热汗浸湿了额发,可他却更用力地抱紧她,仿佛要将方才目睹的那一幕亲昵所带来的刺痛,通过这种方式抹去,来确认她的归属。 婵鸢小心翼翼地替他擦去冷汗,手掌顺着他的脊背安抚,脸颊靠在他颈侧,气息微促:“还在为方才景飞焰的事介怀?” 旧疾隐隐啃噬着他的躯体,他却贪恋着她身上独有的温度,沈玄苏心神飘远,语声淡淡:“我在想你那番宏论……你教我平衡君臣妻妾名分,劝我广纳妃嫔绵延子嗣。” 原来是因为这,才藏了这一路的别扭与芥蒂? 婵鸢心中一疼,吻了吻他温凉的唇,低声道:“不提了……白日的话,你不 愿听就索性忘了吧,我只陪着你。” 她轻轻抬手,细细安抚,抚平了他连日紧绷的戾气与疲惫。 车外,营地旁的河畔,马匹低头啃食河畔青草,四野安静无扰。 车中,情尽缠绵,夜渐深沉,晨雾朦胧,河水潺潺,微凉的风拂去满身的血腥与压抑。 他侧眸看她,眼底藏着浅浅的冷意与少年般的委屈,声音低哑清淡:“不过,我正想问,你就这般通透大度,事事都要与我划开距离,当真巴不得我身边另有旁人?” 婵鸢望着河面朦胧的晨雾,心肠软下来,缓缓解释:“并非巴不得。我只是怕往后深宫重重,礼制磋磨,消磨掉我们之间仅剩的情分,落得互相猜忌的结局。我不愿做一个困于后宅善妒的妇人,更不愿成为你宏图前路的拖累。” “我气的,从来不是你劝我纳妃。”沈玄苏目光落在她肩头那片尚未干透的泪痕印记上,“我气的是,你总把自己置身事外。我谋划江山,也在谋划我们的往后,可你,唯独不肯为自己盘算分毫……我想要的,是付婵鸢,不是西窗之臣,也不是太子之妾,我只想要完完整整的你,以你本身,真心待我。” 婵鸢抬眸迎上他的视线,那一双眼里,是极少流露的脆弱,亦是不肯退让的执拗。 “就算没有后宫佳丽,这江山,我一样守得住。只要你在,我便所向无惧。” “只要一颗真心么……”婵鸢低声呢喃。 可真心二字,恰恰是她最难全然交付的东西。 三日后,太子銮驾行至云京近郊,前方城门要道,早已重兵列阵。 沈玄苏立于万军之前,久病虚弱的身躯并没有下马,此刻睥睨朝野的帝王风骨尽露。 太子身后的另一匹战马上,坐着一个少女的身影。 正是名动京师的付婵鸢。 有人认得她,指着她,叫出她的名字。 街道两侧百姓纷纷躲在屋舍门后,半掩着窗棂朝外窥探。 有人畏惧太子麾下的兵马,也有人听闻过西窗的名号。人人都知道,付婵鸢于沈玄苏而言,是妻,亦是手握隐秘势力的西窗之主,她的归来,注定要搅动整座京城的格局。 再度回到云京,婵鸢勒住马缰,抬眼望向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都城。 他们离开时,沈玄苏身陷囹圄,睿王一手遮天,处处皆是罗网杀机。而今他们回来了,铁甲踏碎城门,他们是以得胜之师的姿态归来的。 京营禁军挡在城门之下,列枪如林,甲胄森森,气势凛冽,城头旗幡肃杀,禁军箭上弦、刀出鞘,死死封堵入城要道。 领军立于城楼,居高临下,声传四野: “奉陛下密旨!太子沈玄苏私通西凉,拥兵自重,意图谋逆!即刻止步!云京九门尽闭,绝不接纳叛军!请殿下就地驻兵,待三司勘明案情,再行处置!” 数万浴血得胜的将士伫立城外,军中一片哗然,战意汹涌起来。 沈玄苏抬眸望向巍峨森严的云京城楼,望着层层拦路的禁军,朗声道:“谋逆罪名、国门封堵、宗亲构陷、小人作祟……孤隐忍数月,步步退让,换来的不是生路,而是对孤的赶尽杀绝。既然斯文无路,那便以兵锋破局。” 沈玄苏抬手,沉声下令,声震四野,字字雷霆:“全军听令——破城!回京!” 一声令下,万军齐动! 西凉铁骑、太子亲卫、百战精兵,尽数冲锋! 这哪里是疲兵?分明是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猛虎! 原本疲惫不堪的大瀛铁骑阵型骤变,景飞焰一马当先,双目赤红,仿佛要将满腔怒火倾泻在这城门之上。西窗精锐如鬼魅般从侧翼穿插,叶亭的西凉铁骑也弯刀出鞘,寒光映日。 震天杀伐骤然响起! 箭雨呼啸破空,金铁交鸣震耳,铁甲碰撞声声不绝,守城禁军虽占地利,却久不经沙场,哪里抵挡得住刚刚从尸山血海之中归来的边关劲旅? 不过半刻,城外防线土崩瓦解,城门巨木剧烈震颤,门闩寸寸崩断。 轰隆——! 紧闭许久的云京城门,被太子得胜之师轰然撞开,大军倾泻而入,回到这座风雨飘摇的帝都。 96. 第 96 章 崇云楼上,青砖朱栏。 宗室权贵、皇室亲眷尽数林立,层层衣袂锦绣,珠翠琳琅,俯瞰整座帝都万里街巷。 朔泓帝病重,又被囚在养元殿,皇后与贵妃还在护国寺祈福,因而,摄政王晋王穿戴一身朱紫,腕间捻着檀香佛珠,身侧簇拥着三妃四妾,仪态端方,平静地望着城门口太子的军队。 睿王坐在他左下首,虞溪挺着快八个月的大肚子靠在他身侧,指尖捻着金护甲,轻轻依偎在他怀中,眼角余光死死盯着城下策马而立的两道身影。 四皇子牵着明瑶的手,坐在末排,明瑶今日穿了身襦裙,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女儿,眼神时不时往殿门飘。 毕竟,二皇子身边坐着虞霏,虞家这姐妹俩,各个都挺着肚子耀武扬威,欺负她生了个女儿,她们肚子里的都是小世子,这皇宫里,最不缺的就是丫头片子。 尚且年幼的十二皇子、十六皇子懵懂站在末尾,不懂朝堂风波,只怯生生望着城下肃杀的军阵。剩下几个年幼的皇子缩在乳母怀里,被满城的肃杀气吓得不敢出声。 其余的人,朔泓帝的后宫妃嫔、皇室公主错落站立,人人屏息缄言。 婵鸢勒马立于沈玄苏身侧,抬眸望向高楼之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心道:所有人都到了,唯独帝王与后宫至尊缺位,足以证明,深宫早已被把持,皇权早已被晋王架空,朔泓帝与皇后、吕贵妃的处境,怕是比众人揣测的还要凶险。 睿王往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声线凌厉,穿透满城风声:“长兄,你好大的胆子。你身为大瀛储君,身负国本重任,竟私引西凉外族铁骑一同踏破国门,与蛮夷同流合污,带兵强攻帝都!你这不是凯旋归朝,是拥兵犯上,是谋逆作乱!” 此言落下,高楼之上瞬间哗然,一众皇子宗亲纷纷附和,指责之声此起彼伏。 “太子引外族入京,坏大瀛百年规制,罪无可赦!” “边关大捷不假,但勾结外敌,功不抵过!” 喧嚣声中,晋王道:“玉敛侄儿,你骊山一战,大破北燕,斩敌定国,可以称得上是战功赫赫,朝野皆知你的功绩。可你此举,难免恃功自傲,又擅借外力,兵临皇城,岂不是漠视皇权,轻君罔上?侄儿啊,你糊涂,既有战功护体,又犯僭越大罪,储君之位,已然不配再居。” 四皇子操着一口沙哑的嗓音,凉凉道:“依本王看,削去长兄的太子之位,贬为藩王,或者封个闲王?圈禁在府,已是最大宽恕。” 婵鸢也是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呵,他们一句话,便要削去沈玄苏数年隐忍、浴血拼杀换来的储君权柄? 所有人都在发难,所有人都在伺机踩压,他们忌惮他的军功,畏惧他的兵权,更恐惧他历经磨难、愈发沉稳狠绝的心性…… 他们只想将他打回尘埃,彻底剥夺他登顶九五的可能。 这群宗室权臣,从不在乎家国安稳、百姓安乐,他们只在乎权柄制衡,只在乎自家私利。 沈玄苏赢了沙场,赢了外敌,却赢不了这群盘踞朝堂、蛀食江山的魑魅魍魉。 ……唉。 婵鸢头疼。 四皇子话音刚落,镇国公“噌”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刃“哐”地砸在金砖上,火星四溅:“谁敢动太子殿下一根汗毛?老夫这把剑,先斩了那乱臣贼子!” 殿内瞬间乱成一团,有跟着晋王喊“削爵”的,有跟着镇国公喊“护驾”的,吵得沈玄苏太阳穴突突地疼。 他抬了抬另一只手,满殿却诡异地静了下来。 很难说这群人是怕他,是怕他身后的军队?还是怕眼睛都杀红了的靖武侯。 婵鸢静静立于他身后,恨不得把耳朵堵上,但是碍于面子,只得稳住。 沈玄苏端坐马上,面对满堂诘难,面不改色。 就在满堂声讨愈演愈烈之际,一道沉稳苍老的传旨声,自皇城甬道深处缓缓传来。 “太师慕容瑾,奉帝旨,携传国玉玺、传位诏书驾到——!” 百官骤然噤声,高楼权贵纷纷侧目退让。 慕容太师一身正一品太傅朝服,白发肃然,双手恭敬捧着鎏金玉玺与明黄诏书,缓步登临高楼,立于众人正中。 他目光扫过诸王宗室,最终落于城下浴血归来的沈玄苏身上,朗声官宣:“陛下久病缠身,龙体垂危,无力亲理朝政。心念太子,蛰伏守志,破敌安邦,功盖天下,德配储位。今传诏朝野,欲禅位于太子,封号昭明,承继大统,执掌山河!” 禅位二字,震彻天地,高楼之上的众人脸色骤然大变。 而“昭明”二字——昭德明理,是历代太子最尊贵的封号。 ……谁也没想到,皇帝留下的传位诏书在慕容太师手中。 万众瞩目之下,沈玄苏顺势接下玉玺,在一众人等灼灼的目光中,将玉玺递给身后的婵鸢:“拿好了。” 婵鸢被迫捧着诺大的玉玺:“……” 这烫手的山芋随手便给了她,可真是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晋王却忽然道:“皇兄既然意已决,臣弟自然遵旨。只不过,太子方才平定边患,肃清内乱,功在社稷,却难免因西凉人参内政而招惹天下人口舌,依本王之间,不如暂缓登基之礼,即日起加封昭明皇太子,总领朝政,本王协理,双王并立,直至皇兄康健。众卿,可有异议?” 一语掷地,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辩驳半分。 沈玄苏将这奇景看在眼中,收拢广袖,勒马似笑非笑道:“……皇叔所说有礼,父皇尚在人世,龙躯未崩,儿臣绝不敢僭越称帝,只盼着父皇身体康健。身为皇太子,自然是要先清君侧、除逆臣、平冤案、安忠良。皇叔看,可好啊?” 晋王默然,而沈玄苏也不等待他的回答,环顾四周,万千百姓的目光聚焦于他身,目光热烈,有不少人当即跪下山呼“万岁”,却被禁卫军拉走。 婵鸢眼睁睁看着那些贫苦的人们,明明……她和沈玄苏离开云京时,云京的百姓安居乐业,不是这般狼狈疲惫的。 慕容太师闻言颔首,心中了然,高声道:“太子仁孝明礼,胸襟格局,堪为明君。既然暂不承继帝位,老臣遵先帝心意,顺朝野公论,册立太子沈玄苏为昭明太子,赐昭明封号,总领朝政,节制三军,与摄政王同理国事,双王并立,共辅大瀛!” 一语落定,朝局既定。 昭明二字,光明磊落,昭彻山河。既是对他战功的嘉奖,亦是对他储君名分的彻底夯实,更是将他的权柄抬至与皇位并肩的高度,隐隐压过摄政王一头。 高楼之上,晋王面色阴沉,却无从阻拦。 睿王双拳紧握,满心戾气,却只能硬生生隐忍。 大势已成,无可逆转。 自此,大瀛朝堂,双王并立,尘埃落定。 銮驾入城,万军归营。 婵鸢跟着军队,再入宫闱,只觉得恍如隔世,片片金瓦在烈日下反射的光让她睁不开眼睛,她望着沈玄苏的背影,不知他心中又在作何考量。 晋王从中作梗,明眼人皆知,而沈玄苏周全局面,不急于改朝换代,却以雷霆手段总揽朝政,他必定找别的理由将沈玄苏视为眼中钉,想尽办法残害太子。 婵鸢默默地垂了垂眼,看着手中的缰绳。 她还是要护着他才行啊,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午门豁然大开,朱红门扇缓缓向两侧推开,金石礼乐声声奏响,恭迎昭明太子归来。 勤政殿内,文武群臣早已按品阶肃立两列,鸦雀无声。 往日常借摄政之权踞坐龙椅的晋王,今日竟没有踏足那方御座,只侧身立于御阶之下,姿态恭谨。 片刻之后,沈玄苏一身绯红太子朝袍,衣料上暗纹云龙随着步履流转生辉,自晋王身侧从容走过。 他的靴底踏过光洁的白玉阶石,一步步,登上那座象征天下权柄的大宝宝座。 景飞焰紧随其后踏入殿中,抬眼之间,便与立在朝臣队列里的睿王遥遥对上。 四目相撞,没有半分言语,一人眼底是压而不发的血海家仇,一人心底是穷途末路的阴鸷不甘。 两张面孔皆是寒冰覆面。 婵鸢并未随他一同入内,止步于勤政殿殿门之外。 殿外天光倾泻而下,婵鸢前世哪怕是做皇后,也是第一次站在这里。 她抬眸望向殿内高台,沈玄苏安坐于宝座之上,姿态松弛坦然,心底暗自感慨:果然是天潢贵胄,这片禁锢过他、折辱过他、将他推入万丈深渊的皇宫,终究是他自小生长的故居,兜兜转转再归此处,他依旧如鱼得水,不见局促拘束。 殿下文武百官尽数垂着头颅,肩背微微收拢,人人屏息敛气,生怕被宝座之上的人留意到,如同惧怕阎王点卯一般。 而站在御阶旁的晋王,神色也绝非安闲自在。 他没有去看宝座上的沈玄苏,目光虚虚望着大殿上空雕梁藻井,面上一片平淡。 估计心里正恨得咬牙切齿吧? 婵鸢忍不住想笑。 “皇太子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轰然响起,满殿朝臣齐齐跪拜,本该呼的千岁,此刻尽数换成了万岁。 沈玄苏垂眸俯瞰阶下众人:“平身。” 百官依序起身,衣袂簌簌。 “孤既归宫,便当顺时势,行新政,颁诏令。”沈玄苏端坐宝座,手指搭在宝座扶手上,“第一道旨意,遣太医院精锐入宫,贴身康养照料父皇龙体,将母后接回中宫,还帝王一份清净。皇叔,可有异议?” 晋王微微垂首,袍角不动:“并无异议。” 沈玄苏颔首,“第二道,派兵前往囚所,解救肃北侯府余下家眷,广召天下名医,诊治景老将军断臂旧伤,医治景夫人经脉损毁之症,疗愈景家小妹身中剧毒的顽疾,保全忠良一门。晋王,可有异议?” 晋王的答复听不出喜怒:“并无异议。” 沈玄苏又道:“第三道,孤要复镇国公吕氏官职,嘉奖吕氏子弟戍边之功,安抚百战将士,将吕贵妃从镇国寺中接回来,贵妃祈福有功,晋为西宫皇后,以示嘉奖。晋王,你可有异议?” 晋王摇头:“臣,无异议。” 婵鸢看的明白,三道诏令,桩桩件件都戳在晋王的痛处,可全部占尽情理大义,叫他找不到半分反驳的由头。 “既如此,便多谢皇叔顾全大局。”沈玄苏语气清淡,话音稍顿,目光越过满殿文武,落向殿外廊下那道清挺的人影。 “尚有一事,伴孤历经生死、共渡厄难的付氏婵鸢,孤决意择吉日,册立为太子妃。” 此话一出,殿内不少大臣心头暗自震动。 这可是给付氏的恩赏,也意味着,太子愿意娶妻了。 只要正妻位置落定,官宦人家的女儿便可以向皇家求亲了,这对所有官宦人家来说是好事。 沈玄苏的视线淡淡扫向身侧的晋王:“皇叔何意?“ 晋王没有回看宝座之上的储君,一双眸子直直穿透殿门,落在站在廊外的付婵鸢身上。 婵鸢只怕,册封太子妃这道旨意,于沈玄苏是昭告天下的情意,落在晋王眼中,却成了可以下手的破绽。 晋王回头,终究是道:“这是侄儿你的家事,既然你喜爱一个女人,娶了便是,皇叔祝福侄儿心愿得偿。”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那祝福轻飘飘落下来,满殿群臣听在耳中,心中皆有数——摄政王这是不愿在明面上同太子起直接冲突,暂且退让一步。 沈玄苏自然听得出那番客套背后的虚与委蛇,淡淡颔首:“如此甚好。” 话音稍作停顿,他目光扫过阶下文武,“近日,孤辗转民间,一路自骊山关回云京,沿途所见所闻,看见了许多不平之政。” “地方官吏盘剥百姓,苛捐杂税层层叠加;世家豪强兼并土地,贫苦农户流离失所;更有牢狱之中,冤狱堆积,忠良蒙屈,奸佞逍遥法外。” 他指尖轻轻叩击宝座扶手,不少世家出身的大臣悄悄低下头颅,不敢与他对视。 “边关将士浴血沙场,以血肉守住大瀛河山,家中老小却依旧受地方苛政所累。忠良之家横遭构陷,满门受难,奸贼反倒身居高位,安享荣华。此等景象,绝非盛世该有的模样。” 晋王立在御阶之侧,眼尾微微一沉。 沈玄苏这一番话,明是说民间疾苦,实则直指旧朝积弊,要动的便是世家宗室手里的既得利益。 沈玄苏道:“孤既总领朝政,便不能对此视而不见。往后, 要清查地方赋税,裁汰酷吏,复核天下旧狱,安抚戍边将士家眷,限制豪门士族私占田亩。凡有祸乱地方、鱼肉百姓者,无论出身世家,或是宗室亲贵,皆按律论处,绝不姑息。”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几位老臣互相交换眼色,心中惴惴不安。 新政若是推行开来,无数盘根错节的利益都要被撼动,太子殿下要的不仅仅是坐稳储君之位,更是要重整整个大瀛的朝局,扶持新人,更替旧人。 沈玄苏目光侧转,落向身旁的晋王:“皇叔久掌摄政之权,熟悉朝中典章旧例。清查吏治一事,还望皇叔与孤同心协力,共整朝纲,造福黎民。” 这一句,是光明正大的将担子压到晋王肩上,若是应下,便要亲手切割自家党羽的利益;若是当众拒绝,便是置天下百姓于不顾,落得一个权私蒙蔽的口实。 招招打在七寸,却招招占尽大义。 晋王心中千回百转,万般算计在胸中翻搅,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微微躬身:“太子心系万民,乃是大瀛之福。本王,自当鼎力相助。” 话说得漂亮,婵鸢心道,口头应允,不代表真心归顺。 晋王此刻步步退让,不过是碍于沈玄苏手握数万得胜之师,大势压人。私下里,那一张针对他的罗网,怕是已然越收越紧。 高台之上,沈玄苏微微合眸,没有再继续追问。 勤政殿这一场朝会,诏令一道道颁布下去,看似万事向好,锦绣堂皇,可金玉之下,处处皆藏利刃。 婵鸢等着沈玄苏下朝,其实是想请辞,去见父亲母亲。 正巧,沈玄苏也要去拜见朔泓帝。 内殿之中,药味浓烈,朔泓帝躺卧在描金雕龙的龙床之上,被锦被裹着,却掩不住那副枯槁身形。 他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嶙峋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双眸子蒙着厚厚的浑浊翳障,已然看不清周遭景物,大半时候都陷在昏沉里。 直到沈玄苏的脚步声走近,濒死的帝王才有了微弱的生机。 他干枯得如同老树皮一般的手,费力地颤巍巍抬起来,在空中胡乱摸索,沈玄苏快步上前,俯身,稳稳握住那只冰得刺骨的手。 帝王皮肤的寒意顺着肌理渗过来,叫人心头发涩。 沈玄苏压下喉间的沉郁:“父皇,儿臣回来了。老九狼子野心,此番祸乱宫闱,囚禁君父,罪无可赦。儿臣向您保证,必会将他圈禁,往后,再也没有人敢来惊扰加害于您。” 朔泓帝浑浊的眼眶里,缓缓滚出两行浊泪,泪水顺着干瘪凹陷的脸颊,淌进鬓边花白的发丝。 他吃力地微微颔首,喉咙里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随即气力耗尽,眼皮沉重,慢慢合上了双眼,坠入昏沉。 沈玄苏握着那只手,心中清楚,纵然如今撤除所有看守禁锢,太医院一众太医轮番值守,良药珍补源源不断送入宫中,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父皇早已是强弩之末,肉身被长久的幽禁、磋磨掏空,回天乏术,余下的,不过是一点残烛般的光阴。 床榻侧边的绣墩上,端坐着久受幽闭之苦的皇后。 历经这一场大变,她鬓间添了不少白发,不见往日中宫的珠翠荣华,神色却不见半分软弱哀戚。 待内侍轻轻退到殿外,殿内只剩母子二人,皇后才道:“玄苏,老九只是其一。真正藏在暗处的祸患,是晋王。” 她目光望向龙床上人事不知的朔泓帝,眼底掠过一抹寒芒:“晋王狼子野心,隐忍数十年,暗中培植党羽,手握宗室的声望,今日勤政殿之上,他处处退让,皆是迫于你手中的兵权,并非真心臣服。你势必要寻到契机,将其一网打尽,若是留他苟活,来日必生滔天大祸。” 她眼中有孤注一掷的期盼,也有劫后余生的惶恐:“母后后半生的安危,这大瀛的江山社稷,所有的希望,全都系在你的身上了,我的儿。” 沈玄苏缓缓松开帝王冰凉枯瘦的手,替朔泓帝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红衣朝袍的衣摆在地面轻轻一扫,对着皇后缓缓躬身:“母后教诲,儿臣谨记于心。该清算之人,儿臣一个都不会放过。只是晋王根基盘根错节,党羽遍布朝野,不可仓促动手,一步踏错,便是朝野动荡。” 殿外廊下,婵鸢立在雕花朱柱之后,没有踏入内殿,里面母子二人的对话,大半落入她耳中。 她叹了口气,深宫寒凉,权术噬人呀。 不多时,殿门轻启,沈玄苏合门而出。 他眉眼间覆着掩不住的疲惫与倦色,婵鸢还未等说些什么,便被沈玄苏紧紧抱在怀中。 婵鸢猝不及防,心头一跳,瞬间慌了神,慌忙抬手轻轻推他肩头,耳尖通红,压低声音嗔道:“你做什么!廊下到处都是宫人内侍,耳目众多,你别这样……” 周遭宫人行礼垂首,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头窥探半分,可越是如此,婵鸢越是羞怯窘迫。 沈玄苏非但没有松开,反倒愈发贪恋地收紧手臂,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她颈间肌肤:“鸢儿,我好累。” “所有人都要我做无往不胜的储君,要我坐稳江山,制衡诸王,肃清逆臣。”他闷闷地蹭了蹭她的颈窝,语气带着浅浅的委屈,“我撑了太久,一刻都不敢歇。” 他抬眸,依赖缱绻,直直望着她:“你今晚能不能回东宫陪我?别留我一个人,可好?” 婵鸢心头酸涩,所有顾虑、拘谨尽数烟消云散。 她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脊背,轻声细语安抚:“好,我陪你,无论多晚,我都回去陪你。你不必永远刚强,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无所不能。” 沈玄苏松开些许力道,微微偏头,白皙修长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明眸带笑:“真的吗?” 婵鸢心口一软,看着他眼底的温柔期盼,不再羞怯。 “真的呀……” 她微微踮起脚尖,拢着他的脖颈,轻柔地在他脸颊落下一个温软的吻,顺势轻轻抱了抱他,软软贴了片刻,而后耳尖红透,眉眼含着浅浅羞意,轻轻推开他。 婵鸢不敢再看他灼灼目光,提着裙摆,转身快步顺着长廊离去。 沈玄苏立在原地,抬手轻轻抚过被她吻过的脸颊,眼底寒意尽数消融。 97. 第 97 章 婵鸢回了琼华楼,愣在门外。 一眨眼之间,恍如隔世。 一地荒草萋萋,昔日打理得雅致洁净的庭院早已没了往日模样,青砖缝隙里钻出半人高的野草,枯黄叶茎缠缠绕绕,爬满了台阶回廊。 窗棂蒙着厚厚的尘,朱漆剥落殆尽,檐下曾经挂着的风铃空空荡荡,只剩一截断绳在风里轻轻摇晃,婵鸢看着,只想哭。 这里是她最安稳温柔的一方小天地,是母亲亲手为她布置的居所,可不过短短数月归来,满目萧条。 婵鸢缓步踏过丛生荒草,发现整座琼华楼冷冷清清,听不到半分人声,往日母亲惯常待的暖阁、烹茶的小厅、刺绣的内室,处处死寂。 “娘?”她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散开,只换来晚风簌簌的回响。 心头的不安疯狂翻涌,婵鸢转身快步走遍整座院落,寻遍每一间屋子,终究一无所获。 熟悉的陈设还在,却早已人去楼空,她正要转身往外寻,蓝峥跑进来,立在院门口,看着她仓皇失措的模样,低声据实回禀:“主子,不必找了,夫人被付家人带走了。” 婵鸢猛地回头:“被谁带走了?我爹呢?周八呢?到底出了什么事?” 蓝峥:“是九叔亲自派人来接的人,一并软禁了老爷与夫人,此刻二人都在付家老宅后院,西窗所有人暂时隐蔽起来了。” 婵鸢再顾不得半分迟疑,转身便冲出琼华楼,策马疾驰,一路奔回阔别数日的付家老宅。 朱漆大门依旧巍峨,高门庭楣刻着付氏百年荣光,可踏入府中那一刻,婵鸢只觉得陌生极了。 正堂肃穆空旷,檀香袅袅,堂中立着两道人影。 为首的是付明毓,她的九叔,而他身侧,怯生生站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眉眼清秀,身形纤细,一身浅粉衣裙,垂着眸,局促不安地攥着衣角。 婵鸢记得她,是付家远房的表妹。 偌大正堂,唯独不见她的父亲付明谦。 婵鸢上前一步:“我娘呢?我爹娘到底在哪?” 付明毓垂眸看着她:“你如今是正经册封的太子妃,身份尊贵,冠绝付家。付明谦与宋莲心教女无方,太过纵容你的性子,屡屡让你肆意妄为,险些连累整个付家倾覆!你不要闹,我已将他们二人软禁在后院,好生看管,免得他们再惯着你,坏了大局。” 婵鸢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浑身都发抖:“为什么!自小爹娘疼爱纵容我,从未苛责半分,只求我平安喜乐,何来教女无方?不过是我不肯顺从你们,不肯做攀附权势的棋子罢了!你放了他们!” 付明毓往前半步,语气沉厉:“你当我是为了谁?自然是为了你,为了整个付家的前途!你爹娘心软短视,只看得到你的喜乐安稳,看不到付家百年基业来之不易!你们这次归来,全凭太子殿下宽容大度,让付家好不容易从低谷爬起!婵鸢,你可知,四世三公的门楣荣光来之不易?我绝不允许你凭着一己私情任性妄为,得罪了太子,再让付家坠入险境!” 他缓了缓气,才抬手指向身侧的小表妹:“这是你远房表妹。你嫁入东宫之后,便将她带入宫中,做太子的通房侍妾。” 婵鸢浑身僵冷,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什么?” “你不必反驳。”付明毓语气强硬,“太子不可能不同意。如今双王共治,哪怕人人都看得出晋王的野心,可太子忍辱负重,天下人人称颂他忠孝仁义,美名已经传遍大瀛朝野!他若敢无故休掉身为糟糠正妻的你,天下世人如何非议他的私德?文武百官如何看待储君?他苦心经营的权势、名望、地位,尽数会毁于一旦!我告诉你,你一定要让太子宠爱你的表妹,你们姐妹得宠,往后十年、二十年,付家能否长盛不衰、延续荣光,全系于此!” 婵鸢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 九叔见她不语,目光锐利,直直刺向婵鸢:“你真以为太子是真心待你?他不过是碍于局势宠你护你,你嫁入东宫许久,迟迟无子嗣,背地里,他未必没有半分嫌弃。太子的第一个孩子,必须出自我们付氏血脉,唯有如此,付家根基才能稳固,永世不衰。你莫要太过自私,只顾着自己的儿女情长。” 婵鸢喉间发哽,眼底泛起酸涩的红:“那么照九叔所言,我与太子数年相知、朝夕相伴的情意,从头到尾,一文不值?” 付明毓面色未改,淡漠得残忍:“这有什么要紧?只要你表妹诞下太子子嗣,稳固付家地位,你依旧是高高在上、无人能撼动的太子妃,荣华富贵、尊荣地位分毫不少,何苦执着于虚无缥缈的情意?” 虚无缥缈的情意。 短短几个字,将她与沈玄苏所有的恩爱,生死相依的作伴,尽数贬得一文不值。 婵鸢站在正堂之中,只觉得浑身寒凉,五脏六腑皆是刺骨的疼,当初带着西窗南征北战的疼痛,都不如此刻让她痛到愤怒。 原来在付家宗族眼中,她的情爱、她的真心、她的欢喜与煎熬,从来都只是稳固家族权柄的棋子,不值一提。 婵鸢转身离开了。 不可能,她不会同意。 婵鸢一言不发走到后院前,久久不能离去。 那里面就是她的爹娘,她要怎么才能救出他们? 对,进宫去找沈玄苏! 夜色沉临,皇城深宫。 灯火次第亮起,映得琉璃瓦流光璀璨。 沈玄苏独坐东宫正殿,一纸御令传出,登三宝殿,传召睿王即刻入宫觐见。 内侍领命,快步奔出东宫,片刻后便匆匆折返,躬身垂首,神色恭谨地回禀:“殿下,睿王殿下称身染风寒,卧病在床,拒不觐见,推辞不离王府半步。” 殿内烛火摇曳,暖光落在沈玄苏清隽冷冽的侧颜上,他轻翻着兵部递上来的西域朝贡文书,墨眸沉沉,淡淡开口:“不来也无妨。三日后西域使团入京朝拜,宫中大开国宴,宗室诸王,无人可缺席。” 他抬眸:“睿王若是依旧托辞不来,便是抗旨不遵。届时,不必再传口谕,让刑部官兵亲自去王府请人便是。” 话音落,殿内气氛骤然沉冷,内侍跪道:“诺。” 沈玄苏挥袖让他离开,又去翻看奏折。 ——之前为了他能破局,西凉铁骑千里驰援,是朝野皆知的大功。可这份恩情,在晋王意下,尽数作废,今日,他下令驱逐西凉外援部众,勒令全军即刻撤离大瀛国境,寸土不得滞留。 想必,叶亭麾下数万铁骑,刚刚浴血立功,转瞬便落得被驱逐出境的结局,全军上下怨气滔天,人心浮动,恨意暗生。 也有一种可能。 晋王早已暗中出手,私下联络了城外驻营的西凉部众? 沈玄苏默默垂眼。 城郊,西凉军营。 夜色漆黑如墨,帐内烛火幽暗摇曳,光影昏沉,一道黑影悄然入帐,屏退左右所有侍卫亲兵,孤身直面立于帐中的叶亭。 来人是晋王心腹私臣,递上晋王手信,垂首躬身道:“王君,虽然我家王爷表面上与您为敌,实则不然,那都是忽悠太子的幌子。我家王爷说了,北燕王不中用,不如西凉王一半谋略。他不愿王君您狼狈离京,愿与西凉永世结盟,待他称帝,便与您共分大瀛江山权柄,大瀛与西凉互不侵犯,互利共赢,只需将军替王爷办妥一件小事,便能长长久久地留在云京。” 叶亭一身银甲未卸,身姿挺拔,眉宇间积满郁气与不甘,冷声开口:“何事?” 密臣上前半步,压低嗓音,眼底掠过一抹狠戾阴邪:“三日后国宴开启之前,诛杀付婵鸢。若是时机不便、无从下手,便玷污其身,折其名节,毁她一世清白。” “这是很简单的小事,王爷亲口许诺,事成之后,亲自做主,将付婵鸢赐予将军为妾。另赠西凉千顷肥沃土地,岁岁拨付岁贡,全力助将军称霸西域,从此不受大瀛朝堂制衡约束,坐拥一方霸业……只是,需要您示以诚意,先解决了付婵鸢,不要诓骗了王爷,等您做到了,王爷自然兑现承诺。否则,您的下场便如同北燕王,您可知晓?” 叶亭立在明暗交错的灯下,受到了这般威胁后,他面不改色,缓缓抬眼:“不过是一个女人,回去告诉你们王爷,我应了。” 彼时,东宫澄景殿。 沈玄苏遣走了所有内侍宫人,独自一人静坐殿中,静待婵鸢前来。 只因她答应过他,会来赴约的。 沈玄苏望着书案上摊开的奏折,早已堆成小山。 白日朝堂纷乱不休,他处理了一些,却有些疲惫,在看见一枚绣着同心结的香囊时,他眼中骤然变得温柔,将香囊搁在笔挂上,抬袖整理书案,暂时将繁杂之事搁置一旁,静坐读书。 不多时,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蒙面身影悄然踏入殿中,步履轻柔,径直走向沈玄苏身侧,站在他身前。 “殿下,夜深了,晋王让妾身来陪您。您若是疲惫,让妾身服侍您休息吧?” 沈玄苏揉了揉额角眉心,抬眸,一见到这女人陌生,似有意外,望着她那双竟然与付婵鸢有七分相似的双眸,一时间失了言语,眸中寒意渐渐升腾:“晋王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彼时,婵鸢刚刚从付家老宅归来,满心委屈,生气,惶惑,这一路上都没能回过神,终究还是忍不住来寻他。 她想将爹娘被软禁、九叔逼她送表妹入东宫的荒唐算计,尽数说与他听,让他想个办法,整治九叔。 婵鸢刚一踏入澄景殿,正好看见一个陌生的蒙面女子与沈玄苏纠缠在一起,那女子俯倒在桌案上,一回神又朝沈玄苏扑过去,沈玄苏又捉住了她,将她推开,回身怒喝道:“来人,把她拉出去——” 他双眸一定,看见了她,一怔:“……鸢儿?” 婵鸢没说什么,只是一瞬间,白日在付家受的委屈,九叔那关于子嗣的句句诛心,还有这段时间跟着他心底潜藏的不安与猜忌,尽数爆发了。 心头就这样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 婵鸢这才意识到,她之前说不介意他娶妃,都是口是心非。 她明明就不想看见他爱上别的女子……更不愿看见他和她们纠缠。 婵鸢没有出声,死死攥紧衣袖,定定看了那刺眼的一幕片刻,狠狠闭了闭眼,转身,决绝甩手,快步离去。 沈玄苏猛地挣脱那女子的桎梏,望着门外渐渐远去的婵鸢,瞬间神色骤变:“赤宁!把人给我拉下去!” “殿下!”女子还在哀求:“为何不能看看我?我哪里不得您的欢心?” “闭嘴。”沈玄苏来不及处置眼前之人,大步踏出内室,循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快步追出宫殿。 赤宁姗姗来迟。 他得知消息,门口的侍卫们有晋王的眼线,因此才放了这女人进门。 他将他们全都拖下去打,方才进去,拉住那女人:“你这疯女人,谁让你进去讨饶殿下的?讨打!你给我老实点!” 赤宁回头望着远去的太子殿下,满眼担忧。 月色清冷,宫道悠长,婵鸢走得极快,任凭身后脚步声急促追来,始终不肯回头。 她委屈极了,眼泪直流,一点也不想忍着脾气。 她素来是这样,想笑便笑,想哭便哭,不看谁的眼色,哪怕再宫里也是一样不顾及。 “鸢儿!” 沈玄苏快步追上,伸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腕:“你听我解释!” “殿下不必向我解释。”她扭头,挣扎欲走。 沈玄苏生怕她真的恼极决裂,不敢松开半分,又看见她含泪的双眸,干脆俯身,不顾她的抗拒,强行将她打横抱起,转身落在一旁的凉亭石椅上,将她稳稳安置在自己怀中。 婵鸢一直打他, 他硬生生受着,疾声道:“你听我说,这是个误会,我并未对她动手动脚,是她闯进来,非要与我亲近!” 夜风拂过亭中,吹动婵鸢的衣袂,婵鸢停了手,垂着眼,睫羽轻颤,不肯看他,声音又轻又冷,带着压抑的哽咽与酸涩:“那女子眉眼身形,与我这般相像……你方才那般亲密,当真与她,没有半分牵扯,没有做任何逾矩之事?” 沈玄苏紧紧箍着她的腰肢,将人牢牢护在怀中,语气急切又真诚:“正是因为她与你太过相像,我才无比清醒。” 婵鸢抿唇,抹眼泪道:“为何?” 沈玄苏嗓音低沉温柔:“鸢儿,唯有你,从来不会这般刻意温柔靠近我,不会刻意逢迎。你向来骄傲直白,坦荡又坦率,正因这份熟悉,我才瞬间察觉异样,并未碰她分毫。” 婵鸢心口的郁结稍稍松动,酸涩稍减,却依旧别过头,不愿与他对视,不肯轻易消气。 亭中寂静良久,沈玄苏试着将她搂入怀中。 婵鸢没有反抗,过了半晌,才吸了吸鼻子,疲惫道:“……我今日回了琼华楼,楼中荒草丛生,空空荡荡,我没有见到我爹,也没有见到我娘。” 沈玄苏心头一紧,眼底覆上沉沉寒色:“他们人呢?” 婵鸢轻声诉说付明毓的逼迫,爹娘被软禁的遭遇,一字一句,终究泪流。 她捂着脸轻声地哭,在他怀里,放软了身子,再没了防备。 听完始末,沈玄苏眸底冷光翻涌,沉声安抚:“西窗势力虽广,却也管不了付家宗族的事,我晓得。你不必忧心,三日后西域使团入京,其中有使臣与你父亲付明谦素有旧识,交情不浅,我会提前安排妥当,借使团之势,找个借口将你爹娘救出,保他们安然无虞,至于付明毓,我会提拔付氏旁支,削他的职权,你看好谁,谁便可以承袭付氏。” 压在心头的巨石骤然落地,婵鸢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满心欢喜,一时情动,扑进他怀中:“当真?” 沈玄苏猝不及防,身形微晃,径直被她推着跌坐在凉亭的长椅之上,望着她亮晶晶的双眸,咽了咽干涸的喉咙道:“……自然。” 婵鸢笑着,与他温热的胸膛相贴,呼吸交缠,伏在他怀中,须臾之后才骤然回神。 她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后知后觉地慌乱起身,想要后退逃离:“殿下还有奏折未阅,朝政繁忙,我不打扰你了……” 话音未落,手腕便被一股温热的力道牢牢攥紧。 沈玄苏反手将她拽回怀中,牢牢圈住:“不许。” 他抬眸望她,素来清冷沉稳的凤眸里,褪去所有威严,满是浓得化不开的缱绻与哀求,直直望进她眼底深处:“真要走么?你知道的,我等了你半夜,只盼着你来……” 他惯会这样引诱她,婵鸢本就犹豫,太子殿下那样卑微又滚烫的眼神,让人心头一软,根本无从抗拒。 婵鸢所有的挣扎瞬间僵住,心头软得一塌糊涂,终究是狠不下心推开他:“那,你还有事么?” 晚风温柔,月色缱绻,沈玄苏凝视着她泛红的脸颊,嗓音低哑温柔:“你一向强势,今夜却不一般。方才,你是不是很怕我和那个陌生女子真的有什么?是不是怕我负了你?” 婵鸢垂着眸,心底酸涩难言,只淡淡吐出一句违心的话:“……我不敢怕,你是储君,是未来的天下之主,东宫佳丽三千,宠幸任何女子,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沈玄苏听得心口发疼,他抬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眸看向自己:“可我只想宠爱你,你别总是将我推开,在情之一字上,你不在我之下,世间万般繁华,万般诱惑,皆不入我眼,入我心者,自始至终,唯有你。” 婵鸢望着他深邃的眼眸,心底积压了两世的疑惑,只想问出口:“……倘若往后,世间再出现一个眉眼、身形、性情,都与我一模一样的人,你还会一如既往,只喜欢我吗?” 这是她藏了一辈子的问题,是前世至死未能得到答案的执念。 沈玄苏毫不犹豫,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迟疑:“不会。天下人再像你,终究不是你。” 月色落在他眉眼间,温柔得不像话。 婵鸢缓缓追问出那个纠缠她两世的执念:“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除却这张与你初见时相合的样貌,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前世,她懵懂出嫁,只知他少年主动求娶,非她不娶,可她到死都不明白,这份突如其来的爱意,到底从何而来?到底为何而起? 她想要一个坦诚、真切、毫无隐瞒的答案。 面对她灼灼的目光,沈玄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晦涩,竟有了片刻的迟疑。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迟疑,被婵鸢看见。 ……原来他真的有隐瞒,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婵鸢眼底光亮一寸寸黯淡下去,她挣扎着想要起身离开,“别碰我,我要走!” 沈玄苏瞬间回神,立刻收紧手臂,牢牢将她抱紧,不愿放手,低声急道:“鸢儿,别走,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便已心悦于你,真的。” 可这一句答案落在婵鸢耳中却满是歧义。 她清晰记得,二人初见之时,他眼底不是浅淡如水的心悦悸动,而是偏执、狂热、珍视,还有深入骨髓的惶恐与贪婪。 仿若他寻觅百年,终于失而复得,生怕她消失、生怕她离开。 婵鸢闭了闭眼,干巴巴苦涩道:“你有事瞒我,不肯对我坦诚。” 沈玄苏为难道:“有些事……我确实该告诉你,可今晚不是时候……鸢儿,你信我……” 婵鸢睁开双眸,冷了冷心,却还是没忍住泪汪汪道:“好啊,那从今往后,直至大婚之前,你我都遵守礼教,不要再见面了。” 沈玄苏亦是双眸带泪,“鸢儿,只因我一时没有即刻答话,你便要与我断了相见?” 98. 第 98 章 婵鸢垂眸,不去看他那双总能轻易牵动她心绪的眼,太子殿下有无数种手段惹她生气,自然也有无数种手段惹她心疼。 她能感受到身后之人依依不饶的眼神,可她实在恨他有事相瞒,扭过头,抹着眼泪道:“……你心里藏着事,不愿同我坦白,我追着你讨要答案,反复追问,也只会让你为难,让我自己反复揣测,徒增煎熬……再说,大婚将近,事物繁杂,不如暂且不见,彼此冷静。” “你有千般万般理由,但都不是我想见到的。”沈玄苏微微俯身,试图转过她的身子,想要直视她的眉眼。 可婵鸢固执地偏过头,不肯与他对视。 沈玄苏只得哄道:“若是我答应你,日后寻一个合适时机,将所有事尽数告诉你,可否不要这样与我置气?” 这么一个从不肯低头的人,对她说这样一番伏低做小的话,婵鸢也没肯轻易原谅,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往后靠在柱子上,拉开一段距离,计较道:“何为合适的时机?是等到风波平定,还是等到再也无法开口之时?殿下,我想要你的坦诚,不是遥遥无期的等候。” 这话对太子说,实在是过分了。 可是两世的忐忑萦绕心头,前世她到最后都没能摸清他心底最深的秘密,这一世她本以为能够不一样,到头来依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沈玄苏就这样于烛月微光下低垂着雪颈,黑发蜿蜒在肩背,乌眸滴水,湿漉漉的睫毛帘子盖住一双清凌凌的泪眼。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牵住了婵鸢的衣袖一角,低声道:“能不能别走?说好了今夜陪孤,怎么真叫孤成了孤家寡人……” 见他还是不肯吐口,婵鸢一时气愤,重重颔首,眼泪扑簌簌地掉,终于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复,她用手帕擦了擦泪,含糊着嗓子哽咽道:“好,殿下,臣懂了,不该问的不问,谢殿下不杀之恩,饶恕臣的连番追问。殿下好生处理朝堂诸事,三日后国宴凶险,千万小心,臣会在远处注视着你的。” 婵鸢站了起来,泪眼朦胧的,缓缓屈膝行了一礼,鼻音浓浓道:“臣先行告退。大婚之前,殿下不必再遣人传信寻臣!若是大婚之日,殿下依旧无法坦诚一切,那么,横亘在你我之间的裂痕,或许再也无法弥合。” 说完,她再不回头,将帕子一丢,转身迈步走出凉亭。 沈玄苏接住那手帕握在手中,独自立在亭中,晚风席卷而来,浸透一身寒凉,他低低咳嗽着,用帕子擦了擦脸颊上的泪,可这次她当真铁了心没回头。 沈玄苏抬手按住悸动的胸口,眼底翻涌着不能全盘托出的痛楚与无力。 她一路步步为营,浴血厮杀,挣脱无数死局,所求不过护他一世安稳。 谁知,隐瞒,反倒成了横亘在二人之间最深的隔阂。 “婵鸢……”他低声呢喃她的名字,捏着手帕,声音消散在风里。 一旁隐匿暗处的亲信悄声现身,小心请示:“殿下,要不要派人暗中跟随太子妃,一路护她回住处?” 沈玄苏沉默许久,缓缓摇头:“不必,她既然说得出大婚之前不再相见的话,便一定会恪守此言,让她静静罢。传令下去,加倍提防晋王与叶亭,三日之后国宴,严防一切针对太子妃的暗算。另外,紧盯付家老宅,不可让付明毓再为难付氏夫妇。” “是。” 亲信不敢再多问,领命退下。 偌大凉亭,只剩沈玄苏孤身一人。 他望向婵鸢离去的方向,久久伫立。 这短暂的分离,是她给他的期限。 与此同时,婵鸢独自走在漫廊道上。 宫墙高耸,遮蔽月色,一路宫灯摇曳,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她心底纷乱如麻,停下脚步,终于停止泪流,仰头望向漆黑的夜空。 她不知道沈玄苏藏着怎样的秘密,可她隐隐预感,那桩秘密,和前世那场覆灭一切的悲剧,息息相关。 ……他若是真心相待,何来不能言说? 若只是权衡利用,那她赌上一切奔赴而来的情意,又算什么? 婵鸢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继续前行。 无论前路如何,她不能自乱阵脚。 翌日清晨,秋意浓香,东宫里的桂花树落着稀碎碎的白花,香气清淡极了,婵鸢一夜未睡好,眼底浮着一层薄青,正披了件外衣立在廊下看宫人洒扫,便见东宫门前小黄门正躬身迎进来一个人。 她还以为是司务府来送东西的内侍,没想到竟是陆观澜。 陆观澜负手立在阶前,听见动静,缓缓回身。他比往日清瘦了些,手中捏着一封素笺,“储妃娘娘万安。” “陆大学士?”婵鸢微怔,随即回礼,“有什么要紧的事,怎敢劳您大清早在此等候?” 陆观澜将信递过:“昨夜令堂托人辗转送来的平安信,恰好落在臣手中。想来宫禁森严,寻常渠道难入,臣便亲自送来。” 他语气温和,目光却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低声道,“伯母信中说,近日总有人‘好意’送米送面,她怕收了烫手,又怕拒了惹眼,夜里睡得不安稳。” 他与她早已撕破脸了,只是在宫中人多眼杂的,唤她母亲却叫得亲近。 婵鸢心中暗自警惕,接了信,拆开扫了两眼,确是她娘的笔迹,只是措辞间几处提及“观澜这孩子心细”“多亏他常常来看我”之类的话,看得她心头微暖,又隐隐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异样。 陆氏曾经投靠虞氏,因而投奔了晋王,只是如今太子归来,双王共治,陆家如今处境微妙,一边被晋王拉拢,一边又被太子忌惮,估计在朝野中寸步难行。 婵鸢转身从殿内取了茶盏,斟了热茶奉上,淡淡道:“这些日子我与殿下在外奔波,家中无人照拂,若非大人照拂家母,本宫不知还要忧心到什么地步去。这杯茶,向大学士聊表谢意。” 陆观澜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他垂眸饮茶,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娘娘与臣之间,何须这样客气?” 这寻常敬茶之举,落在远处廊柱后悄然现身的沈玄苏眼中。 他的鸢儿在晨光中向另一个男子执礼,姿态亲昵,眉眼间是他许久未见的柔和。 沈玄苏指节攥紧,袖中一枚玉扳指几乎要捏碎,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立阴影中。 “信中既报平安,我便安心了。” 婵鸢放下茶盏,见天色阴沉,似要落雨,便取了油纸伞,“大人既来了,不如我请你出宫用膳?宫中御膳虽精,却不如市井烟火暖胃,也当谢你多日照应。” 陆观澜眼中笑意微深:“求之不得。” 二人撑伞行至宫门外。 伞面不算大,婵鸢刻意将伞多倾向他些许,顷刻后,雨落霜天,她自己半边肩头已微湿。 陆观澜侧目看她被雨水濡湿的鬓发,几次想伸手调整伞柄,终究忍住,轻声道:“你从前也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怎么如今倒肯替旁人撑伞了?” 婵鸢笑了笑:“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我早已不是从前的付婵鸢了,只不过,你可以将我当做是从前的模样。” “从前的事……”陆观澜顿了一下,“我今日才知,那日我父亲身死,原是罪有应得。是我从前蒙了心,看不清利害。”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眼底却有些说不清的波澜。 婵鸢侧头看他,见他下颌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便道:“那日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你若一直困在恨里,才是真辜负了朝廷对你的期许。” 陆观澜沉默半晌,忽然笑了一声:“你那日若不拦我,我大约真就死在路上了。” 两个人说着话,已到了城西一家小酒楼。 二楼临窗的雅间被婵鸢要了,窗外是条窄河,柳枝垂在水面上,风雨飘摇,婵鸢给陆观澜倒了杯酒,自己端了另一杯,郑重道:“这一年多我离京在外,多谢你照拂家母。这一杯,我敬你。” 陆观澜接过酒,饮尽,又替她布了一筷菜,搁到她碗里:“你爱吃这个,我记得。” 婵鸢筷子一停,笑笑,那碟桂花糖藕是她幼时最爱吃的,每次宴会都要多吃几块,离京这么多年,她几乎忘了这件事,没想到他还记得。 “陆大人,”她放下筷子,语气认真了些,“从前两家说起过的事,便如同烟云,莫要再提了。我如今要嫁的是太子殿下,过去种种,都只能算是遗憾罢了。” 陆观澜垂着眼,指腹慢慢摩挲杯沿,声音低下来:“遗憾……是啊,遗憾。” 他忽地抬眸,似有若无地往窗下扫了一眼,那视线转回来时带了点说不清的笑意,“若不是太子殿下抢亲,你我怕是连孩子都有了罢?” 婵鸢蹙眉:“怎么,你还想把亲抢回来?” 陆观澜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为何不可?” 雅室内霎时静极,窗外雨声淅沥,更衬得室内气氛凝滞。 婵鸢一时语塞,半晌才道:“这话可不要乱说,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陆观澜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我对你一直旧情难忘,之前的误会都忘了吧,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婵鸢不答,只低头用银箸拨弄碗里的饭菜,轻声道:“吃饭,吃饭。” 陆观澜笑而不语:“好,不提,吃饭。” 两人从酒楼出来时天色尚早,陆观澜在街边摊上挑了一支木簪,簪头雕了朵半开的玉兰,径直插进她发间。 婵鸢还没来得及推拒,陆观澜便道:“好看的,留下吧,算作我送你的礼物。” 婵鸢一笑:“那便多谢了。” 雨势渐密,街角柳絮纷飞。 二人行至一条僻静巷口,前方忽然闪出一道蒙面身影,那人一身玄衣,身形修长,一把扣住婵鸢的手腕,他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寒潭般的眼,冷冷扫向陆观澜。 陆观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上前半步去捉,却只捉住了婵鸢的伞,玄衣人却将婵鸢往怀里一带,拉着她疾步转入旁边柳巷深处。 巷子窄而深,两边的柳枝垂下来织成一片绿帘,婵鸢却没有怕。 毕竟她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清苦药息,还有熟悉的桂花香气。 那人一把扯下面巾,果然是沈玄苏,玄色衣衫被柳条划了几道细痕,眼珠却红了一片。 沈玄苏将她拉至一处躲雨的雨檐下,怎知那雨檐狭窄,只能容得下一人站立,她就这样被沈玄苏轻轻安置到雨檐下。 婵鸢深吸一口气:“不是说了成婚之前不再相见的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背后是斑驳的青砖墙,沈玄苏整个人落在雨里,他那双眼眸碎了一片,伸手将她发间那支木簪抽出来,握在掌心里攥紧了,木簪发出一声可怜的脆响,他闷声道:“自卿不告而别,离开东宫之后,我便忍不住跟了来……鸢儿,你是臣,孤是君,但昨夜至今,我只是一个寻常男子,惯会拈酸妒忌,你这般待孤……怎知雨凉风冷,我的五脏六腑、神识肉身,早已没有一处是好的……” 婵鸢被他这毫无攻击性的示弱打得心头一软,她还以为……要被他狠狠地折磨一番。 然而太子殿下从未那般粗鲁过,待她亦是……温柔清贵的。 见了鬼,不过是昨晚吵了半宿的嘴,两人怄了气,发誓永生不相见了,她为何会以为,他要肆无忌惮地掐着她的腰,或是肆意用情事伤害她,宣泄一番愤怒的妒意? ……许是帝王将相强行宠爱吾之类的话本看多了罢,忘记了沈玄苏不是那样专制蛮横的贵人。 婵鸢正要说什么,却见他忽地将那支断成两截的木簪掷在地上,抬袖用一张眼熟的手帕掩住口,低低咳了两声,眼尾薄红。 咦,那不是她的手帕么? 婵鸢忽然想到昨夜二人对坐,哭成两个泪人,没完没了地吵了架,还放了狠话,就一时窘迫,小心翼翼想把手帕抽回 来。 谁知他竟不肯松手,一双乌润的眸盯着她,灼灼认真。 “……对不住,我和陆观澜没什么的,也不是有意要被你看见。”婵鸢声音发涩,伸手想碰他的袖角,却被他避开了。 “娘子没什么对不住我的。”沈玄苏别过脸去,喉结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半晌才转回来,“为夫知道你的想法,不会错怪你。可你接近陆观澜,是在玩火,他如今是晋王手里一枚明棋,你可知他接近你,所为何来?” 婵鸢抬眼,目光清亮:“我自然知道。自回京,我们处处受限,我一直在想,如何能拔除晋王一党?陆观澜殷勤,未必全为旧情,他想从我这里接近你,刺探东宫虚实,甚至……离间我们,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接近他。” “西窗已查到,陆观澜近期频繁接触漕运司的郑鹬,你离京后,他第一个跳出来指责你霸占云京通往西北的运粮河、断了沿路的船坞活路,而这些贪污所得,竟是尽数给了我付家……御史台递过密折,说你与西域人暗中往来,里通外邦……诸如此类,此等谣言,我岂能坐视不理?” 沈玄苏对这一切亦是知晓的,他抬袖挡着飞溅到婵鸢脸颊上的雨珠,沉声道:“郑鹬是晋王死忠之一,朝野之中,不止他一人散布我的谣言。陆观澜曾施压让一些京畿要员归附晋王,为他们施压,拉拢他们,手段便是这般歹毒,说我毒害兄弟,早有谋逆之心,那日破城,实为与西凉瓜分云京,将晋王摘得一干二净,还要弹劾慕容氏。” 婵鸢见他情绪仍旧低落,便猜到这些事他的眼线估计早就告诉他了,他这么长的时间隐忍不发,心里一定不好受,便放柔了语气道:“正因如此,陆观澜今日那番话,看似情难自禁,实则是试探。他想看我是否对你心存芥蒂,是否可被拉拢,若我当真回应半分,明日这些‘太子妃对太子心怀怨怼’的流言,便会传遍京城。” 沈玄苏低低道:“便是他们不传流言,你也对我心生怨怼了……你将我在亭中干巴巴晾了一宿,我悔了一夜,不该同你拌嘴,那些不堪的往事不值一提,可不论是明珠垂泣、明月落陷,任何一样都叫我肝肠寸断。” 婵鸢见不得他在外面淋雨受寒,便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摘了他的兜帽,素手抚摸着那张艳丽哀愁的冷脸,好声好气地劝导:“殿下,咱们一路险中求生,那么多污水泼到你身上,我舍不得见你郁郁寡欢,被奸佞谋害,百年之后不得沉冤昭雪。那些事情,我总得自己去翻一翻。” 沈玄苏的手指在她腕上收紧了一瞬,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那些古一手提供的信里,有一封涉及到了漕运司的账册,册中有一笔去向不明的款项,记录着「白盐三百石」,这批白盐实际上是军械,运往了一个边关小城,就在西域,经过了郑鹬的手,查他,确实没错。” 婵鸢深思熟虑一番,道:“但是直接逼问郑鹬是极难得手了,明日我要去见一个人,户部右侍郎陈恪。郑鹬那份弹劾你独占运粮河的奏疏,当年是陈恪署了连名附议的,可陈恪后来被贬出京,又悄悄调回来,这中间若说没有晋王的手笔,我是不信的。我若以西窗的身份登门,陈恪必会透些东西出来,他离京再回来,历经磨难,与郑鹬想来应当早已离心离德。” 沈玄苏颔首:“鸢儿这步棋,走得倒像是溯洄从之,陈恪是条顺流而下的鱼,你偏要逆水去寻他的源头。只是……那鱼既已尝过晋王饵中的甜头,又怎会轻易吐出钩?你以西窗之威逼之,他惧的便不只是郑鹬,更是你我。到时他若反咬一口,将账目推个干净,只说是受你胁迫,这盆脏水,可就泼得更巧了。” 他说话间,雨已浸透他鸦青的发,水珠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浸湿了单薄的衣襟,贴在肌骨上。 婵鸢亦是一身湿透,几缕湿发黏在颈侧,雨水顺着衣摆蜿蜒而下,冷得打了个哆嗦。 沈玄苏便将她整个拢入怀中,用自己尚有余温的里衣裹住她,下颌抵着她湿漉漉的发顶,声音放得又轻又缓:“罢了。你既执意要涉这潭浑水,那便去。只是这雨水寒得刺骨,再淋下去,怕是要病了。我看,前方有间客栈,尚算清净,你我既已成了落汤之雀,不如先去烘干羽翼,再论鸿图?” 婵鸢闷闷道:“说的这样好听,我还没有原谅你。” 沈玄苏道:“我知道的,等歇下了,你再来责怪我可好?” 沈玄苏不再多言,牵着她的手,径直转出柳巷。 进了客栈,他唤来小二,抛给掌柜一块玉牌,“订一间三楼的客房,记住,不要让人打扰到三楼。” 掌柜面上一喜,立刻引着二人上了顶楼的雅间,又将隔间里的大浴池桶里备好了热水、干净衣衫,随即退下,再不敢露面。 雅间内,水汽氤氲,沈玄苏挥手遣退了欲上前侍候的小二,亲自阖上门闩。 他转身,看着婵鸢仍在滴水的衣衫,缓步走近,挑起她衣襟上湿透的系带,动作慢得近乎磨人。 “为夫伺候娘子沐浴,这雨水沾着外头的浊气,也沾着庸人自扰的气息,为夫得亲自洗净了,才好安心。” 婵鸢连忙推着他:“礼数……你要记得礼数!咱们还未成婚呢!” “早已成婚了,娘子忘性好大,竟要抛弃夫君不成?”沈玄苏轻声提醒道:“天地苍生都见证了,你是我的妻,三生石上写着呢。” 他说着,不等婵鸢反应,抱着她一起迈入水桶中,慢条斯理地解开她外层湿衣。 婵鸢咬着嘴唇,想责怪他两句,又觉得他没说错什么。 水汽蒸腾中,他看着她肩颈上被湿衣勒出的浅红印痕,眸色深了深,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温热的水流漫过彼此。 肌肤之亲,湿透的发丝交缠,分不清是谁的,他掬起一捧水,浇在她肩头,婵鸢在热气里脑子有点乱,只听见他轻狂道:“那支簪子……碎了也好。往后你发间簪的,只能是孤挑的玉。若他再敢送,孤便断了他的手,让他再也拿不出第二支。” 99. 第 99 章 这话说得倒很像是太子殿下能做出来的事。 婵鸢抵着木桶温润的木壁,被他牢牢圈在方寸水域之间:“殿下动辄便说断人手,太子威风真是半点藏不住。” 水汽浸得沈玄苏长睫濡湿,他乌眸沉沉,指尖温存地洗她的黑发,亦抚过她的肩头:“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了。旁人不知,鸢儿应当懂我,江山权柄于我,万般皆可筹谋退让,唯独你,半分也容不得旁人觊觎……” 他似乎也极爱热水的抚摸,缓了缓道:“陆观澜心中存着妄念,一次次靠近你,便是踩在我的底线之上,今日碎一支簪,已是我最大限度的容忍了。” 婵鸢心说这人真够小气的,抬手抚上他清瘦的下颌,宽慰道:“我与他周旋,是为揪出晋王一派的破绽,并非有心招惹,你怎能事事都往情爱上面揣测?” “谁叫你与他曾有过婚约?”沈玄苏将脸颊顺势埋在她颈窝:“在你心中大局为重,可人心又不是账本,没法一一权衡……方才站在柳巷暗处,远远望见他为你布菜,亲手将玉簪插进你的发间,那一刻,我几乎控制不住,想要随便找个罪过处死他便是。” 婵鸢心底那点郁结又缓缓浮上来,她别开目光,望着水面他们晃动的光影:“那我还要感谢你没有滥用权势了。说到底,症结依旧是你心中藏着秘密,不肯与我坦诚。夫君,你知道的,我不怕前路刀山火海,不怕和你一同对抗满朝奸佞,我怕的是,我们并肩前行,你却始终隔着一层防备,独自背负所有秘密。” 婵鸢觉得这样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该说出真相了吧? 可是哪怕这样说,沈玄苏亦是沉默良久,他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捧住她的脸颊,迫使她转回头与自己对视,水汽晕开他眼底隐忍的痛楚:“并非我刻意瞒你,眼下时机,真的不合适。”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婵鸢声音轻哑。 “风波过后。”沈玄苏郑重许诺,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只要顺利擒下晋王一众党羽,风波停歇,我将所有前因后果,一字不落全部告知你,绝不再有半分隐瞒,这是我给你的承诺。” 婵鸢静静凝望着他的双眼,心里叹气,唉,两世纠葛,她太清楚沈玄苏从不轻易许诺,但凡出口,必定竭力做到:“好,我信你最后一次。” 话音未落,沈玄苏俯身,轻柔吻落她唇角,池水潺潺晃动,窗外风雨潇潇不绝,将整间雅间衬得愈发静谧。 缠绵半晌,婵鸢慵懒靠在他怀中,忽然想起陆观澜今日所言种种,轻声开口:“陆观澜此人,心思深沉难测。他今日故意提起往日婚约,一来试探我的立场,二来若是我们生出嫌隙,消息很快便会传入晋王耳中。我打算继续与他虚与委蛇,你可不许再拈酸。” 沈玄苏眸色冷了几分:“风险太大了,陆观澜善于隐忍谋划,你孤身与他周旋,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圈套。若要继续接触,我会安排暗卫远远随行,隐匿行踪,不到危急关头绝不现身。” “不必太过张扬。”婵鸢摇了摇头,“暗卫气息过重,极易被陆观澜察觉,反倒引起警惕,我自有分寸。拜访陈恪,才是重中之重,陈恪手握不少晋王早年敛财的证据,还是那句话,若是能策反他,便是斩断晋王一条臂膀。” 沈玄苏沉吟片刻,缓缓颔首:“万事小心。若是察觉不对劲,立刻抽身,不必执着强求。比起证据,你的安危于我而言,永远排在第一位。” 婵鸢闻言,心头暖意蔓延,伸手环住他脖颈:“知晓啦。” 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客栈窗棂,热水蒸腾足以软化任何人的骨头,婵鸢和他一起躺在热水里,真心觉得应该把所有人都扔在热水里泡一泡,这一生,还有什么挫折痛苦是过不去的? 沈玄苏也只穿着一件衣裳,他的身架并不魁梧,肩胛骨的棱角透过薄薄的湿衣清晰可见,腰线收得窄而利落,整个人像一柄被水洗过的剑,瘦而韧,骨相极好。 与这副清瘦骨相不太相称的是他身上的伤,旧的淤青覆着新的疤痕,沿着肋侧一路往下,有些已经褪成淡褐色,有些还泛着青紫,这些伤疤被水汽一蒸,若隐若现,婵鸢摸了摸他的伤疤,心里更恨起了睿王的狠毒。 真没想到,她一直将景飞焰与陆观澜紧紧防备着,而今生,睿王似乎才是最需要防备那个…… 沐浴过后,沈玄苏取来干净衣衫,细心替她穿戴整齐,又从怀中取出一支温润通透的白玉簪,簪头雕琢着一枝盛放的寒梅,似乎是今早他离宫时带来给她的。 他将簪子轻轻插入她的发髻。 婵鸢抚过发间玉簪,轻声道:“那支簪,说到底只是一件饰物,你不必耿耿于怀。” 沈玄苏道:“旁人赠予的东西,我容不下。往后,你头上所有饰物,只能由我亲手为你戴上。” 婵鸢还想说什么,忽然便听得楼下骤然一阵喧嚣,马蹄声、呼喝声,夹杂着官府差役的撞门声,由远及近,竟直奔这小客栈而来。 她一个激灵爬起来:“这群人不会是要进客栈里进来吧?” 沈玄苏比她速度更快,扯过毯子便裹在她身上:“许是又出了什么事,小心一些。” 婵鸢这一身薄纱中衣松松地裹着,头发散了一肩,她看了一眼自己,实在是不体面。 她往帐子后面缩,沈玄苏被她推到前面去。 传来门被拍响的声音,紧接着是一把不紧不慢的嗓音:“掌柜的,有人密报,这客栈里有人私通苟且,败坏风化,我们奉府尹之令挨个查房,你们店家若心里没鬼,开门便是。” 婵鸢气得眼前一黑,那声音分明是陆观澜,以云京府尹的名头行事! 这陆观澜,竟用如此下作手段!陆观澜定是想坐实她与太子私会的“罪名”,毁她清誉,更让太子殿下沦为笑柄。 婵鸢低低骂了声:“真是无耻,他怎么知道咱们在这?” 沈玄苏眸色一寒,刚要起身,可是婵鸢一看见他这模样便是脸一红,一把给他拦住,好心提醒道:“要我说,你还是等等吧,别出去了。” 沈玄苏不解其意,看了自己一眼:“这又怎么了?” 婵鸢遮住他的躯体道:“你若被外人看见,太子身份即刻暴露,朝堂之上,不知又要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还是我去吧,我有法子拦住他们,你就坐在里面,不准说话也不准乱动,否则我可是要生气的。” “不可!” 然而沈玄苏拉不住她,她几步走到门边,在陆观澜正欲命人撞门的刹那,猛地拉开了门! 在陆观澜眼中,一条雪白的手臂自门内倏然探出,死死地攥住他的衣襟,不由分说将他拽了进来! “砰!” 门被反手闩上,陆观澜被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撞上婵鸢。 婵鸢顾不得颜面,恨不得一口咬死他:“好你个陆观澜,半夜里带着人闯进我的门背刺我!你当真是好样的!” 待陆观澜站稳,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漫上浓重的笑意——眼前的人儿,仅着一层湿透的薄纱,里面是小衣,青丝披散,水光潋滟,纱衣下肌肤若隐若现,比任何珠翠华服都更惑人。 层层幔帐后便是一脸阴沉隐忍的太子殿下。 “您万福。”陆观澜从容道:“我当是谁在这里神神秘秘不肯出门,原来是您……另一位高高在上的贵人,竟也有连面都不敢露的时刻?真叫人怀疑,他是否真的是殿下。” 婵鸢十分不满:“莫要挑衅,咱们说咱们的事,牵扯殿下做什么?你带着官府,深夜闯客栈,就为了查这种捕风捉影的事?你的手段,真是让本宫……让我大开眼界。这一晚上,你费尽心机,不就是想看殿下……看我狼狈?现在看到了?满意了?” “阿婵,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陆观澜碰了碰她的手背,“你我是有旧情的,你待我,应当温柔一些。” 她冷笑着逼近一步,薄纱下的身躯因怒意微微发颤,却更添风情,一身的芳香,在湿漉漉的雨夜里温暖而潮香。 陆观澜的眼热了一刹,婵鸢皱眉抽回手。 他稳了稳,才解释道:“你被黑衣人掠走,我总得跟过来看看你的安危,哪知道掳走你的人是这位不可说的官人?如此我也能心安了。” 婵鸢对此半信半疑,也怕隔墙有耳:“……你知道深浅就好,走走走,我不留你了。总之,你记住,今日之事,出了这扇门,若有一字泄露,我饶不了你!” “好。”陆观澜瞥了眼门内那双几乎要将他凌迟的眸子,竟低低笑了起来。 “不会说出去的,我何时骗过你?”他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襟,深深看了婵鸢一眼,又瞥向门内,慢条斯理地道:“官人,我这便走,不扰您……雅兴。” < p>他转身,拉开门,在差役们疑惑的目光中,拂袖而去,临走前,还不忘体贴地替他们将门带上了:“里面只有一对夫妻,这间无事,去查下一间。” 门内,婵鸢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什么雅兴?叫陆观澜这么一打扰,什么雅兴都没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纱衣,脸颊终于烧了起来:“诶呀,真是倒霉催的,他看见我这样子了吧?怪不得他一直看我,我非得找他点不痛快……” 沈玄苏一脸沉郁地出来了,婵鸢心道,他倒是听了她的话。 可他垂眸,看着她只着薄纱的模样,隐忍片刻,将小姑娘连人带那件可怜的纱衣,一同裹进自己的怀里,道:“今夜我这副模样,怕是遂了陆观澜的心愿,让他看了场好戏……不过,能将他拽进来,又逼退的,这满天下,也就只有你了。只是下回莫要再穿这般单薄,急匆匆见人,我会心疼。” 婵鸢羞得脸通红:“那我也不想这样的。” 沈玄苏便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撩开幔帐,将她放在绣花锦被的软榻上,自己也躺了上去,将被子盖到他们身上:“睡吧。” 婵鸢卷起被子蜷缩在墙角,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顾及礼数不和他同床共枕。 不过眼下要把他撵到另一间屋子去,显然是痴人说梦。 沈玄苏躺在她身旁,闭上双眼,似乎是真的要安睡了。 婵鸢鼓起勇气,往后撤了一点。 但就只是一点点,沈玄苏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退缩,长臂一伸搂着她的腰,将她贴近自己,转过来面对着她,如星般的眸子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问道:“是不是睡不习惯宫外的床?” 婵鸢摇摇头,因和他还在怄气,只得说:“在山洞里不也睡过么?” 沈玄苏定定看了她一会,便将她揽入怀中,将她的后脑严严实实置在手心里。 婵鸢心底憋着一股郁气,一时无话,只抬手环住他脖颈。两人相贴,空气里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别扭,先前凉亭争执的芥蒂仍横在彼此之间,未曾全然散去。 沈玄苏微微低头,温柔的吻落上她唇瓣,轻重缓急,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怕惹她不快的试探。 婵鸢阖紧双目,被动地随他相就。 心里明明还存着气恼,怨他事事隐瞒,可面对他这般放低姿态的温存,终究难以硬起心肠厉声发作。 沈玄苏敏锐察觉她的松动,吻渐渐柔和下来,辗转流连,不曾有半分逼迫。 他腾出一只手,顺着她湿漉漉的长发缓缓摩挲,低沉的气息拂在她颊边:“还在恼我?” 婵鸢睫毛轻轻颤了颤,依旧不肯睁眼,闷闷地哼了一声,算作答复。 “我知晓,是我不好。”他额头抵着她的额角,在漫天雨声里求她。 婵鸢望着他眼底真切的不安,喉间一哽,到了嘴边的重话,终究悄然咽了回去。 她微微抬颈,主动浅浅回吻了他一下,转瞬便退开,别过半边脸颊。 而后,好不容易穿上的衣衫就这样在他手中褪了下来。 婵鸢闭上眼睛,受了片刻。 不过须臾…… “你近几日这般殷勤……是想要孩儿么?”婵鸢忍不住道。 “若能得孩儿,自然是求之不得。”沈玄苏低声缓语,“我日夜悬心,怕风波迭起,怕朝堂暗算,更怕你心中芥蒂难消,渐渐与我疏离。若是能与你孕育骨肉,有了血脉牵绊,好似就能笃定,你再也无法轻易抽身离开……可比起孕育子嗣的苦痛与喜乐,我更想要的是你时时刻刻留在我身侧,所以,不是为了孩儿,只是因为想要你。” 婵鸢心口一震,转头看向他。 原来他种种温存,不全是情动,深处还有着难以言说的不安。 “你怎能如此没有底气?我付婵鸢若想走,旁人留不住。我若想留下,无须依靠孩儿束缚!” 沈玄苏闭上眼,吻落在她脸颊处:“照这么说,鸢儿是真心爱我的?” 婵鸢红着脸,硬着头皮想:又被他绕进去了,老狐狸。 沈玄苏终于是忍俊不禁,勾了勾她的下巴尖,笑道:“既然喜欢我,眼下……可否容我暂且贪一晌温存?” 婵鸢忍不住捂住他的嘴,气急败坏的:“……你要做便做好了,哪里来的这么多话?” 100. 第 100 章 皮肉骨骼无一处不疲惫,其实婵鸢知道,他进宫之后便有了诸多限制,食欲被太医限制,享乐被礼法剥夺,连安稳睡一觉都成了奢望。唯一被允许、被催促的,只剩下开枝散叶一项。 而他偏偏不喜欢与其他女子开枝散叶,于是这礼教上的所有压力——朝堂的、宗室的、后宫的、血脉的——全部倾泻到了她一个人身上。 有过那么一段颠沛流离的逃亡,自由的滋味早已深入骨髓,虽然短暂,却也快活,如今重新被约束起来,如何能不逼疯他? “雷霆雨露,俱是妻恩。”沈玄苏幽幽道:“何不受用?” “够了……”婵鸢不得不第二次捂住他的嘴,对此人的诡辩能力甘拜下风,沈玄苏笑而不语,却非真君子。 他将婵鸢拢在怀中臂下:“不要睡着,若是困倦了便数数飘进窗子里来的海棠花叶罢,等数清了这满树的海棠花,我便饶了你。” 夜半,海棠树被风吹落,摇下碎花,婵鸢神思倦怠地数着花瓣,早已是成千上万,无法预估了。 她捂着脸,无助地呜咽着,手脚都蜷曲起来,默默无言地委屈着。 翌日,婵鸢没赖床,早早便起了,尽管偶有虚脱的征兆,但她决计不会喊累,叫太子殿下一夜蚀骨的计谋得逞的。 是以,二人同车回宫,婵鸢与沈玄苏对坐,中间足够再坐下一个人。 车驾刚入重阳门,一道挺拔身影便立在海棠花树下,墨发高高束起,眉目英俊,正是叶亭。 婵鸢一见了他就心里打鼓,自从骊山关回来后,她和叶亭都没有单独见过面,那一次不欢而散她甚至是逃出来的,到了今天,她满腹的心事已经憋了许久,却还要装作不在意不去询问叶亭,属实叫她难受又生气。 她们一起长大的情谊,叶亭就这么对她? 叶亭似早已在此等候许久,见车辇停驻,目光越过马夫,瞧着婵鸢,微微躬身:“殿下万安,姑娘万安,宫宴将近,朝臣小聚,本王备了薄席,想单独请姑娘一叙,还请殿下恩准。” 一语落地,沈玄苏倚着车壁,寒毒催出一阵闷咳,他轻轻咳嗽,看着叶亭,又看着她:“你愿去吗?” 婵鸢没有犹豫,跳下了车:“殿下先回宫歇息,我去去就回。” 她连多余的解释都没给,步伐飞快,迫不及待似的走向叶亭。 叶亭侧身替她让了半步,两个人并肩往路另一头走去,海棠花落了一路,谁都没有回头。 沈玄苏放下车帘,喉间的腥甜终于压不住,翻涌上来呛出一口血,染在袖口,看不分明。 赤宁从暗处闪出来扶他,被他抬手挡开:“殿下!要么属下去将姑娘拦下来吧?” “……别拦着她,让她走。” 沈玄苏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撑着车壁慢慢靠回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潮意翻涌,被他一寸一寸压下去。 他拦不住她的。 她要一个答案,关于叶亭的答案,而他给不了。 沈玄苏的失控仅仅发生在一息之间,一息之后,他又变回了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殿下,淡淡道:“你们派人去跟着她,别叫她出事。” 叶亭设的席面在北园林外的凝香亭,几碟精致的点心并一壶温酒,烛火幽幽地燃着,窗外的秋海棠在和煦的风里簌簌摇动。 叶亭替她斟了杯茶,茶汤碧绿,倒映着潋滟水光和她微垂的眼睫:“先喝杯茶吧,阿婵。” 他不再叫她主子了,这也是应当的。 婵鸢没碰那杯茶,隔着案几看他,“你这次找我来,又是为了什么,还要把我骗走囚禁了?” 叶亭放下茶壶,修长的手指搭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不是的,”他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开口:“我是为了上次的事向你道歉的。” “你还敢提?”婵鸢接过他的话,“那件事,我念在你有难处,不和你计较了,如今你是西凉王,心中有你的家国天下,你还坐在这跟我说什么?我看,也没必要再继续了吧。” 婵鸢到底是顾念着旧情,语气已经平和了,可脊背还直挺挺地坐着,不肯在他面前弯下去,湖光映在她眼睛里,荡漾着漫不经心的怨怼。 叶亭垂下眼帘,伸手将桌上那碟海棠酥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温润如旧:“阿婵,你先尝块点心,是你从前最爱吃的。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付府后院有许多海棠,我给你摘了一篮子,你说以后每年都要吃,到底是我食言了。” 婵鸢看着那碟点心,海棠酥捏成花瓣形状,粉白相间,糕面上还点了一小粒红豆。 她心头一酸。拿起一块咬了口,酥皮在齿间碎裂,甜味漫开来。 “我很久没吃过这东西了,谢谢王君。”她含着那口点心,声音有些含糊,却执拗地盯着他,眼底发红,潮湿打湿她睫羽,她质问:“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一定离开?为什么非要站在我的对立面?当年那些相守,全是假的?” 叶亭静静垂眸,喉结动了动,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有些事,你知道了不如不知道。我当年离开,是不想让你看着我……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阿婵,我穷尽半生,才护住你,不舍得你涉险。” 婵鸢一脸冷冷:“你的理由真是层出不穷。” 叶亭饮茶,语气平平道出:“我本就不是纯粹的大瀛人,我父是西凉先王,我母是大瀛汉女。当年先王游历中原,与我母相遇,一朝情深,转瞬别离。我母怀我之后,知晓西凉王宫厌恶大瀛人,恐我生于王室、死于王室,便连夜逃离西凉,孤身返回大瀛。” “可她无力养一个混血稚子,更无力护住一个背负西凉王族血脉的孩子。万般无奈,她将尚在襁褓的我,托付给仁厚仗义的付二爷,也就是你父亲。这前半生,我吃付家米,受付家恩,伴着你长大,我这辈子最安稳的岁月,全是在你身边度过的,在付府庭院的海棠树下,和你一起荡着秋千,无忧无虑地笑。” 婵鸢并不知道这些往事,平静了一瞬。 叶亭声音更轻,带着常年负重的疲惫与孤凉:“后来,西凉先王驾崩,西凉无主,内部分崩离析。王室的人寻遍数年,终于查到我的存在。他们跟上了我,逼我归西凉认祖,承袭血脉,入局夺权。因为我父王膝下三子,个个暴戾嗜杀、荒淫无道,他们常年把持西凉兵权,欺压部族,残害百姓,西疆民不聊生。朝野皆知他们作恶,却无人能制衡。唯独我,自幼长在中原,没有半分劣迹,也没有旧罪缠身,民心所向于我,部族信服于我,我,是唯一能压得住诸王、重整西凉乱象的人。可我孤身一人,无兵无权,也没有根基,回去便是狼窝入局,步步如履薄冰。” 婵鸢的心口骤然酸涩得发疼,原来他当年的不告而别,是这样的缘故。 叶亭望着她,眼底似有泪光,沉重道:“我若留在云京,守着对你的情爱,西凉乱局便无人制衡,三王割据,早晚起兵扰了大瀛边境,边境血流成河,战火绵延千里。” “可我若归西凉,便要舍弃我的心性。学权谋、学算计、学隐忍、学假意逢迎。我要沾染权谋脏血,要做恶人、做棋子、做卧底、做旁人眼中背信弃义的叛徒。阿婵,我不能让你看见我那副模样。我宁愿你恨我、怨我、以为我薄情负心、弃你而去,也不愿你亲眼看着你的叶亭,一点点被王权、战火、权谋那些东西啃噬殆尽。” 婵鸢沉默着,一直喝着茶,吃点心。 叶亭深深看着她,“阿婵,我这一生,什么都能争、什么都能赌、什么都能扛,唯独你,我们回不去从前……你也早已不是当年的小丫头,你有你的并肩山河,我有我的西疆万骨,我身在局中,身不由己,可是我可以负天下,唯独不愿真的负你。” 风打海棠,落英纷飞。 婵鸢坐在满地的落花冷风里,终于彻底明白,他们从天光乍破走到陌路疏离,只是因为他背负异族血脉、背负两国安稳、背负西凉万民生死。 于是他亲手斩断年少情长,独自熬了数年的黑暗孤途,又借中原棋局混乱,顺势入局。 他为了他的家国,他的天下。 婵鸢还想追问,忽然觉得头脑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那碟海棠酥的甜味在口腔里漫开时,一种说不清的混沌感从后脑涌上来,像是温水漫过了堤坝,意识边缘开始变得柔软、模糊、不设防。 她眨了眨眼,烛火的光在她视线里拉出重叠的虚影,心底某个封了好多年的秘宝箱子忽然被人撬开了锁,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翻涌出来。 她望着叶亭,水汪汪的眸子里,那层清明的光一寸一寸溃散。 她仿佛被铺天盖地的脆弱和委屈淹没,被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决了堤。 婵鸢在恍惚之间看到了沈玄苏那双永远含着秘密的眼睛……他们之间无数次的猜忌和争吵……对命运的一次次追问,一次次落空的等待…… 还有眼前这个人,少年时牵着她爬树摘海棠,信誓旦旦说“嫁给我就一辈子对你好”,却在某个夜晚消失得干干净净的人。 婵鸢觉得冷,打了个寒颤。 “叶亭……” 婵鸢的声音变得很轻很哑,带着鼻音的软糯。 她撑着案几站起来,踉跄了一步,整个人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温柔的吐息像是秋天的落叶:“我好想你……每天每天,都好想你……你真狠心……就这样丢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身不由己……我好累,好孤独 ……” 叶亭僵住了,他的手悬在她背后,悬了很久,才轻轻落下去,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脊背,一下一下慢慢地拍。 她哭得没有声音,一双泪眼朦胧婆娑,那张楚楚可怜的美人面在他眼底绽放。 “你为什么和我分道扬镳……”她闷在他怀里,含混不清地喃喃,“我好想回到从前……你还是我的叶亭,我只是你护着的小姑娘……我们之间没有勾心斗角,不好么……” 叶亭闭上眼,闻到她发间清浅的海棠味道,和很多年前,她在他怀里睡着时一模一样。 可他睁开眼,把她从怀里轻轻推开。 婵鸢的眼泪糊了满脸,眼皮红红的,茫然地看着他。 “你走吧。”叶亭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拳头:“外面不安全,有事我会再联系你的。” “叶亭……”婵鸢又喊他。 “走。”他别开脸,不再看她。 婵鸢的头脑被什么东西搅得昏沉,她扶着案几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他一眼。 叶亭立在那里,背过身去,不愿看她。 婵鸢转身离开。 她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秋海棠的枝条划过她的脸和手臂,她终于跑不动了,扑通一声跪倒在一棵老海棠树底下,膝盖砸在青砖地上,痛意从骨头缝里泛上来。 她忍不住了,趴在树根上真心地哭,眼泪顺着胳膊淌下来,和着汗水糊了满脸。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中了药。 从叶亭约她见面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叶亭有他的目的。 那海棠酥也不正常,她不可能在那一瞬间头脑昏沉,意识不能自控。 可她还是顺应着药物反应昏眩着,顺着叶亭的给她下的药依赖着他,纠缠着他,哭着说了那些是真非真、是假非假的话。 大抵是晋王要离间她和沈玄苏吧,叶亭是那把刀,那碟海棠酥端过来的时候她就猜到里面有问题,可她偏偏不怕死的吃了,为了得到叶亭的信任,她不惜自伤。 她就是想知道……想知道这个她少年时把整个心都掏出来给过的人,到底会不会用毒药杀了她。 她用性命赌了这一次。 现在看来,叶亭到底没有狠下心杀她。 但他站在晋王那一边,背叛了她。 可是她宁愿他杀她,至少一刀下来,她还能理直气壮地恨他。 如今他没动手,用手段算计她,这比刀还疼。 西窗早已探查到,西凉三王暗中勾结晋王,私通军械、倒卖盐铁、借中原权争养西疆祸乱,叶亭要坐稳王位,必须借助晋王的势力以力打力。 “叶亭,你明明……可以跟我说的……”婵鸢把脸埋在掌心里,她自言自语:“我可以帮你,你可以告诉我的……为什么要算计我……为什么要背叛我……你欺骗我,还给我下药……” “哭成这样,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谈正事了。” 一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陆观澜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她面前,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轻轻替她擦掉脸上的泪和汗。 他的动作出奇地轻柔道:“你知道你现在要做什么事,别哭了,阿鸢。” 婵鸢抬起红肿的眼看他,鼻音很重:“……你跟踪我?” 陆观澜把帕子塞进她手心,顺手替她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碰过她耳垂时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叶亭嘛,狼心狗肺的人,不值得你哭。不过,陈恪那个老狐狸滑得很,你查不到什么,但是我可以帮你。” “为什么背叛晋王?”婵鸢哑着嗓子问。 “算不上背叛吧,我们陆氏和慕容氏一样,都是顺应权势变化的,只不过慕容氏命好,抱上了太子殿下,我们陆氏本就与虞氏密不可分,自然要听命于晋王,我跟你明人不说暗话,这一次,是我私人要帮助你,无关乎任何利益关系。”陆观澜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低头看她。 光从海棠枝隙漏下来,照得他眉眼分明,那双眼里难得没有调侃,反而有些认真而发沉的东西:“当年我父亲那件事,你拉了我一把,我没还过你的人情。今夜还了,我们两清,日后公私分明,情义分明,各论各的。” 婵鸢无奈苦笑了一下,把帕子攥紧在掌心里,撑地站起来,膝盖上的泥沾了满裙,“好,我跟你走,两清就两清。” 风穿过秋海棠,花瓣簌簌落了满地。 她收敛起悲伤和心痛,镇定了心情,跟着陆观澜走。 她和叶亭是回不去了,而陆观澜这次示好,是要给她设下什么圈套,她倒要看个清楚明白,这颗心已经无所谓再受伤,再痛一点又有何妨? 101. 第 101 章 只是没想到,陆观澜所谓的帮助,是他早已将陈恪那老奸臣关进了地牢里。 婵鸢觉得不大妙,她在这京郊私狱里居然看见了刑部的一位法直及一位令史,二位一个是根据大瀛律法给陈恪定罪的法典官,一位是抄写文书的流外官,从来不离刑部案件外出私审,今夜居然被陆观澜请动,给陈恪量刑? ……恐怕不是量刑,而是直接定罪,或是等陈恪说出要交代的事情后直接处死。 灭口这事虽然不符合律法人伦,在私狱中却很常见,睿王之前险些将沈玄苏虐待至死,又见哪个刑部的人来管? 婵鸢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实则叶亭那一盘子点心威力不小,她还有些头昏,心里把叶亭凌迟了千万遍,她只能用指甲盖抠自己手心,维持冷静的情态。 她道:“陆学士行动这样快,居然叫我不知道该怎样夸奖你。” “你的事,我自当上心尽力。”陆观澜挥退小卒,亲自举着火把,在那一把烧得哔剥作响的火焰后,他一张冷秀的脸浮现几许隐晦的阴沉,盯着婵鸢。 婵鸢也不害怕,她死过一次,鬼都不怕,怕活人?面上一笑:“陈恪在哪?” “那里。”陆观澜转身施施然带着她走到铁栏外,一席官服徐徐拖地,婵鸢不愿踩到他,犹如不愿踩到毒蛇尾。 陆观澜似乎察觉到她的警惕,笑了笑没说话。 隔着栅格,婵鸢亲眼看陆观澜伸出嶙峋的手指,将那把剑从陈恪肩胛处拔出来,一蓬细碎的血珠喷涌而出,溅在青砖地上,伴随着陈恪的一声惨叫,婵鸢感觉自己脸上也被崩上了几滴。 “陆观澜……你助纣为虐!你不得好死!” 陈恪被绑在木桩上,原先那身锦缎官袍已经烂成布条,左颊肿得老高,嘴角的血糊了半张脸,眼睛恶狠狠地,在喉咙里嗬嗬地响了两声。 “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恪断断续续地挤字,“郑鹬这些年贪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漕运司的官员调配由晋王直接调派,不归我们户部管,运粮河那笔粮食款,郑鹬吞了七成,剩下三成在我这,那些银子我也尽数花光了,但是他郑鹬就没贪吗?你凭什么审问我?你怎么没胆子去审问郑鹬?……你、你放了我……” 陆观澜握着剑柄站在他面前,垂着眼擦剑刃上的血,动作慢条斯理的。 他听完陈恪求饶,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陈恪的肩头落在婵鸢身上,“阿鸢,他不老实,大理寺已经查到,那七成早就被郑鹬散给城外八个县了,他修桥、铺路、施粥、办义学,经手的账房是郑鹬从老家带来的同族,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干干净净。” 婵鸢淡淡道:“你是信一个贪官一分不留,把所得全部拿去补贴乡里?还是信他只做了这些表面功夫掩人耳目,实际上是挪用公款为私?” 陆观澜一笑,倚在门框上,剑在指间转了一圈收进背后,面上那点笑意带了讽味:“他是寒门出身呐,寒门之人与贵门有何不同?全都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太子殿下去年推的那道寒门科举新政,你还记得罢?广开恩科,削减世家荫补名额,从地方寒门遴选人才,郑鹬就是那批里头第一个做到侍郎位的,一路平步青云……可惜啊,寒门这两个字刻在骨头里,入了宦海也改不了底色。至少从明面上看,他在任上捞来的银子,转手便喂回了寒门,这叫什么?这叫反哺,天下人也挑不出他的毛病。” 他叹息一声:“所以你瞧,这就是殿下那新政的成效——寒门子弟得了权柄,便用自己的法子去'劫富济贫'。殿下在朝堂上革了世家的命,可寒门起来了也未必比世家干净,只会成为下一个世家,世事周而复始,对错从无绝对。” 婵鸢知道他是有意把恶名栽赃给沈玄苏,不搭他的话茬,话锋一转道:“运粮河连通南北漕运,郑鹬经手的银两何止百万?他握着漕运司的账目,但凡动了手脚,账面必然有问题,但是他家里不仅没有钱,生活也依旧简朴,看上去,真的是个劫富济贫的好官。” “苍穹道……”那边,陈恪突然低声道:“苍穹道是郑鹬捐资修的……苍穹道甲字巷有上千户人家……” 陆观澜转过头来看他,剑尖抵在陈恪脖子上,挑了一下:“修一条贯穿城西三里的长街,那可不是一点点贪污款可以做到的。” 婵鸢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把一条破落巷子修成了商贾云集的通衢,外人只道他清廉,捐俸修路造福一方,可他从运粮河贪来的那些银子,如果真的干干净净地散光了,那苍穹道的修路银两从何而来?” 陆观澜挑了挑眉,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道:“这说明他贪污的可不止这么一点……郑鹬这个人有意思得很,也许是在苍穹道底下挖了密室,里面堆的全是金条和银锭?” 婵鸢道:“留他一口气,我要带他回西窗。” 陆观澜眼里映着火把的光,带笑道:“阿鸢,这个人留不得。你带他回去,晋王的人必然会尾随而至,你们掌握的底细让晋王摸清楚了,你我都没好日子过。” 陆观澜的剑刃往里送了半寸,目露凶光。 陈恪的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血沿着刃口淌下来! 婵鸢往前迈了一步去拦他,陆观澜的手腕被她攥在掌心里,她厉声道:“我说了,留他一命!” 然而陆观澜一笑,手腕一转,剑尖横着划过陈恪的喉咙。 那一刀细而快,几乎不见血涌,陈恪的眼睛就猛地瞪圆了,嘴张着,像是还想说什么,却只有一串血泡从嘴角冒出来。 然后他的头颅慢慢垂下去,整个人挂在木桩上,死透了。 婵鸢颓然,有点气急攻心:“……陆观澜,我真是搞不懂你。你又要为晋王办事,又要帮我,你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 陆观澜把剑在衣摆上擦干净,随手一扔,转身走到铁栏边,隔着一根根冰冷的金属看她:“我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阿鸢,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太子殿下在你身上押了多少筹码?你若真把郑鹬这条线挖穿了,晋王倒台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你母仪天下,总得记我一份人情罢?” 他比她高,火把衬得他的五官一半明亮一半陷在阴影里,那双眼底的笑意已经褪尽,“而且,阿鸢,我给你看他一眼,就已经很冒险了,你带他走,晋王的人半路截人,你怎么办?” 婵鸢退后半步,靠在地牢潮湿的砖壁上,双臂交叠抱在胸前,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这样的人,不值得我信任。你今夜出现在这里、截走陈恪、审完他、杀了他、告诉我苍穹道有证据,一切一环扣一环,巧得像是排好的戏。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和晋王联手做的一个局?” 陆观澜一笑,骤然伸手,穿过铁栏的间隙,攥住了她的手腕,往前倾身,额发垂下来遮住眉眼,逼近她,压低的声音里危险到有些受伤:“你只需要记住,我害谁也不会害你。” 婵鸢被迫向他贴近,皱眉了:“松开。” 陆观澜神色变得阴晴不定:“怎么,你就心甘情愿给太子当侍妾,我求娶你为正妻,你不肯,如今我碰你一下都不行?我可以带你去见郑鹬。”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 陆观澜用力,抬起她腕间,嘴唇贴上她的脉搏,咬了一口,婵鸢猛地别开脸,另一只手抬起来挡住了他的唇:“别碰我,我自己去见郑鹬,别多管闲事!” 陆观澜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你疯了?他是晋王的人,你去问他,他转头便会报给晋王。” 婵鸢道:“你就不是晋王的人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不一定会。苍穹道的事,我会让西窗的人去探虚实,你今夜杀陈恪的事,我暂时不同你计较。可若让我发现苍穹道是个陷阱,我会杀了你。” 婵鸢冷厉抬眸,夜风掀起她柔软的刘海,月光之下,她的身形格外纤瘦挺拔,玲珑有致的曲线落在陆观澜眼底,掩盖了她锋利的言语,他突然就像失了自控一般,松了手,紧接着绕过牢门到她身侧,搂过她的腰肢,款款收拢。 嗓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阴冷之意:“你离不开我的,阿鸢……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这话说的很清楚,但又有点怪。 婵鸢茫然了一瞬间,就那么一瞬间。 ……前世? 突然之间,婵鸢意识到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用剑的方式在婵鸢脑子里闪了一下,和她记忆深处某个画面重合了……前世他要杀她时,就这样手肘内收、腕关节下沉,一模一样的动作,而方才他杀陈恪时,也是同样的姿态,同样的手法! 明明前世的陆观澜不会用剑,他提剑尚且吃力,更别提在手中把玩,如同握着匕首一般灵活。 但此刻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前世的杀意,只有侵略欲,这个眼睛她也无比熟悉,瞬间让她置身于前世那些个被他压在身下肆意辱玩的夜晚…… 她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这个人到底是今生今世的陆观澜,还是也带着前世的记忆? 如果他也记得前世的事,记得他要杀了她——那他现在的种种靠近和示好,是赎罪,是补偿,还是另一种更深更长的谋划? 婵鸢登时要从他怀中挣脱,然而陆观澜把她拉进牢门,推到陈恪的尸体旁边,踩着他的尸体走过来。 夜风从小窗灌进来,婵鸢背后狠狠撞在石头上,她下意识仰头喘气,却看见一群乌鸦飞过,月亮又大又圆地悬在宫阙飞檐顶上,冷清清地照着整个云京城,不详且不安。 陆观澜捏住她的下巴,吻凑了过来。 婵鸢别过头,他的吻就这样落在她的脖颈和耳垂。 他不甘心似的,吻够了她雪腻子般的肌肤,又咬住她的琳琅耳佩,“荒郊野岭,你指望着谁来救你?你要杀我,也好,我到底是欠你一条命。不如,咱们就以这茅草做榻,你躺在上面杀了我?” 婵鸢冷笑,这世上投注给她的恶意未免也太多了,莫说那些个欺辱过她的男男女女,便是叶亭也会背叛她,陆观澜也将她视作佞妾,她是个女子,不是罪人,他们凭什么这么对她? 婵鸢攥住他胸前的衣料,心道赌一把吧,输了就自称神经有疾:“陆观澜,你还记得前世的事对不对?你明明就不会用剑!” 陆观澜望着这冰雪聪明的小姑娘,慢悠悠松开她的耳佩,嘴唇沿着她颈侧慢慢往上,停在她下颌角,“我该记得什么呢?记得太子追杀我,害我家破人亡,害我投靠云京陆氏忍辱负重改头换面再参加科举一次?还是记得……记得昭明十三年,你为沈玄苏殉情死在火里,我抱着你的尸身坐了一整夜,直到天亮都没人敢来打扰我们?”陆观澜越说越拔高了声调:“尊贵的崇仁皇后?” 婵鸢呼吸一滞。 ……诈出来了!他真的记得……全都记得……他也是重生的? 那个改国号为谨存的……景焕帝! 婵鸢难得慌了一瞬:“你……你怎么死的?” 陆观澜的手从她腰间移上来,掌心贴着她后背的石壁,将她彻底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我啊,我爱得好苦,死得好苦啊,“他低头,距离近到能数清她湿漉漉的睫毛:“你死后,我坐拥江山四十二年,闭眼那一刻,却还是感到遗憾……此生皇权在握,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坐拥天下美人,却唯独不得一人心。许是老天可怜我,为了圆我一梦,在我醒来时,又变回了善烨十二年陆府的长公子,可这一次和前世一样,我的新婚妻子被太子夺了去,那么,我只好也像前世一般,将他杀了,将你夺回去。” “阿鸢,我不是来赎罪的,罪赎不完的。我杀了你一次,这辈子怎么还都不够,所以,我会用这一生赔偿你,既然你也重生了,你该知道我的手段。” 陆观澜温和地笑着,拇指抚过她下唇,轻声道:“我相信,你是不会透露我们的秘密的,对么?” 婵鸢抿了抿唇,猛地偏头避开他的手,膝盖狠狠顶向他的肋下:“白日做梦,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杀过我,我不能遗忘,也不能原谅!” 陆观澜身形晃了晃,却没退开,反而顺势扣住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往上带了带,让她彻底悬空,后背死死抵在墙上:“阿鸢,你以为,被太子知道了你我皆重生,他会继续信任你吗?如果被他知道,前世我夺皇权,你是知情人,他就会饶了你,继续爱你吗?你不要痴心妄想了,前世你是皇后,今世呢?你做了多久的太子侍妾才成了太子妃?你的西窗早已为他所用,你对他而言早已经不重要了,他不会原谅你,但我不介意你爱过他!” “你放心,重生的事,我不会告诉太子殿下,我不希望他知道前世我们的事,也不希望他知道你弑君夺位,为他设下死局。因为我会亲手杀了你。”婵鸢转身捡起剑,要砍了陆观澜。 “你心疼他,却半点也不心疼我,”陆观澜一把抓住剑刃,血顺着手心流,他没松手,掌心被剑刃割开的皮肉翻卷着,血越涌越多,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反而笑了,“好狠心的故人啊,但我们有了共同的秘密不是吗?我喜欢和你有和旁人不同的东西,明知是饮鸩止渴,可那杯中映着的,偏偏还是你的眉眼。” 婵鸢猛地抽剑,剑刃从他掌中抽出,带出一连血花,她扬起剑,直刺他心口—— 他没躲,却因他的笑,剑尖偏刺进了他的肩膀。 他却顶着剑走近了一步,“阿鸢,剑拿稳些,下次不要再手抖了。我好不容易才活着回到你身边,不要辜负我。至于太子欠我的,我会去和他一笔一笔清算。” “我赢他一次,就能再赢他一次,我要的是你,不然,我死不瞑目。” 他一掌拔出剑,却也没再按着她在茅草 垛上,后退了几步,转身离开。 婵鸢丢了剑,慢慢滑坐下去,抱着膝盖蜷着,把脸埋进了臂弯里,连陈恪的尸体都不在意了。 陆观澜是重生的。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一把钝刀子来来回回地锯。 他果然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了,他敢告诉她,就是笃定她不会告诉沈玄苏。 可他说得对,她不能告诉沈玄苏陆观澜是重生的,因为他一旦问起前因后果,她自己也说不清。 更何况,如果沈玄苏知道前世她和陆观澜之间有那些纠缠,知道她肚子里怀过陆观澜的孩子,即便那些孩子从未出世,沈玄苏会怎么看她? 他正爱她爱得情浓,或许可以容忍她心里装着叶亭,但他绝不可能容忍她被迫和陆观澜、景飞焰、甚至其他阿猫阿狗之间有过那样不堪的过往。 甚至,沈玄苏更会知道他前世怎样惨死,而王朝是如何被权臣夺取篡位,甚至今生效忠于他的景飞焰都会在他的疑心下死得不明不白…… 那些画面她不敢去深想,可她脑子里控制不住地闪过一些碎片…… 前世她被锁在深宫里,陆观澜偶尔来看她时身上总带着一股不浓不淡的龙涎香,那时候她恨他恨得牙根发痒,最后那几年她一直病着,时常昏沉,御医来来回回地换,保胎汤药一碗一碗地灌,可她还是一次又一次走进冷水中。 她捂住自己的肚子,那里很平坦,什么也没有。可她觉得小腹深处隐隐地酸了一下,前世那些孩子……她对不住他们,可真正对不住他们的,不是她。 婵鸢慢慢站起来,冷冷地抹了把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表情都擦掉。 如果苍穹道真的有银库,她必须抢在晋王和陆观澜之前把证据拿到手。 她真的觉得累,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又想起来沈玄苏今天淋了雨,寒毒怕是又要犯。 如今她不在他身边,他独自在东宫,会不会冷得缩起来? 失魂落魄了片刻,婵鸢独自一人回到东宫。 已是深夜,宫门落锁,任何人不得进出,她持着御前行走令,方才过了门禁。 没走几步,她远远就看到了他等在路旁。 沈玄苏也没有干巴巴站着,他持着金剪,修剪东宫门外的花枝,一席薄衫迤逦婉转如远山般随在身后,侧脸玉白斐然,月下更似谪仙,风华霁月,光彩万千。一头长发被金丝绸带虚虚拢起,随着他的动作流水一般簌簌垂落,他一手还握着一书古卷,似乎是在宫灯旁读书的须臾间,发了闲心去修剪花枝。 不过,太子殿下看书时从不分心,更遑论修什么枝条,今夜这是怎么按捺不住书卷意? 宫道那边走过去一道身影,是如今太子麾下的赤珠军统领,冯承明。 冯承明一拜道:“殿下,试图谋反的赵弼将军,已于北宫门外被赤珠军射杀,其伏兵尽数缴械,殿下,他是晋王的人,您看,该如何定夺?” 沈玄苏悬着手腕执剪修枝,垂眸看着冯承明,又缓缓抬眼,望向宫墙外那轮冷月,良久,他像是早已预料,又像是这结果乏味至极,低声道:“按谋逆重律,首犯诛其九族。六族之内,男子无论长幼,尽数流放琼州烟瘴之地为奴,女子分发各地,充为官奴,酌情赦免老弱妇孺。三族旁支远亲,尽数褫夺功名,永世不得科考入仕,严禁踏足云京。至于赵弼麾下将士,但凡主动倒戈效忠者,擢升三级,赏黄金百两、田宅十亩,册为忠君义士,昭示朝野。若负隅顽抗之后方才归降,只免死罪,不予封赏。” 夜风吹动他的领口,露出一线苍白如玉的颈子。 婵鸢远远看去,觉得他短短几日便又清减了许多,心头说不出的滋味。 她对他又爱又敬也怕。 他是太子,是君王,与他一处,无异于与虎谋皮。 沈玄苏说完,重新低下头,将脚边一朵被踩落的秋海棠拾起,放在掌心,那花瓣边缘已经卷了,沾着泥,他轻轻碾了碾,仿佛刚才那几句漫不经心的诛九族是随手碾死了一只蚂蚁。 冯承明低头称:“是,殿下。” 沈玄苏淡淡睨了他一眼:“一整天了,还是没有太子妃的消息么?” 虽然太子殿下语气并不严厉,但冯承明还是诚惶诚恐,立刻单膝跪下:“殿下,白日里是属下们无能,跟丢了娘娘,请您宽恕……” 他话没说完,忽然抬了抬眼,看向沈玄苏身后,语气一转,竟是如释重负的轻快:“殿下!您回头看看,娘娘就在那儿望着您呢。” 沈玄苏似乎来不及责怪他,瞬间回眸,宫道尽头,海棠花树之下,婵鸢站在那里,冯承明见太子殿下消了气,识趣地退下,假装自己不存在。 沈玄苏看着她沾了泥的鞋,一身的狼狈,立刻朝她走去。 婵鸢也没有动,等到他来,她也不想说话,只是抬眼看他,难得的失落让她不愿强颜欢笑,更不愿开口。 沈玄苏拉住了她的手,什么都没问,牵着她往回走。 婵鸢行尸走肉一般跟着他走,她不知道该如何与他解释今天的遭遇,叶亭的背叛让她伤心,陆观澜的威胁更让她不安。 也许沈玄苏也在不高兴吧,她今早可是丢下了他,跟着叶亭走了,离开时,她听到了他的咳嗽声…… “你身子不好,怎么深夜穿得这样单薄?”她忍不住问。 沈玄苏轻声道:“我心浮气躁,体热有余毒,不想穿那些,只得剪剪花树,消磨时间,等你回家。” 婵鸢忍不住问:“若我一夜不归呢?” 沈玄苏道:“那孤便等你一夜。” 婵鸢偏执地问:“若我夜夜不回呢?” 沈玄苏走到门前,从内侍手里接过大氅,披在她肩上,护着她的身子,低声道:“那便麻烦了,孤就算是翻遍天下每一个角落,也要把你找出来。若你是厌弃了孤,孤尚能用余生求你原谅,若你是被歹人所害,孤定杀不饶。你是孤如今还愿平和度日的底线,若你也出事了,孤也不知最后自己会变成什么可怖的样子,所以,孤会护你周全,这一局棋,孤输得起天下,输不起你。” 婵鸢心里有事瞒他,但他偏偏什么都不问,她就更是愧疚了。 沈玄苏见她低垂着眼睫毛不说话,便挥退下人,牵着她跨过门槛,婵鸢裹着大氅在外面踯躅,也不进屋,只在暖阁旁的亭子坐下。 暖阁旁临着一池秋水,四角纱灯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桌上摆着红泥小暖炉,火上早就温着一壶茶。 沈玄苏也没急着进屋,陪着她在亭中石凳上坐下,给壶里添了茶叶,又暖着她的手。 婵鸢这才感觉到他的手心体贴又滚烫,而他的大手将她的手全都包裹住,婵鸢抬眸看了他一眼,他温和地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指,顺便偏头关心着茶炉沸了没。 102. 第 102 章 沈玄苏真的没有在生她的气么?婵鸢不敢去猜,只能默默地望着红泥小炉发呆。 等茶好了,沈玄苏亲手为她斟茶,劝道:“尝尝新进贡的青凤髓,虽不是明前茶,但茶汤色泽、香气,也是极为难得的珍品。” 他这样温柔的语气,婵鸢也是不敢不喝了,她心想,还不如劈头盖脸说出他的心声,可别这样折磨她了。 一杯热茶悠哉入腹,婵鸢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温暖极了,心情也跟着好了一些,白日里那些委屈似乎就这样被他妥帖地消融了。 婵鸢满意道:“……不错,味道极好。” “唔,”沈玄苏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他拉着她起身,一同进了暖阁,神秘兮兮地拉开一层暖被,回眸看她,眉眼弯了一下,招招手:“我今日在御花园里捡了一窝小狸奴,你来看看?” 婵鸢吃惊,凑过去低头一看,锦被底下垫着厚厚一层绒垫,五只巴掌大的小奶猫挤作一团,粉嫩的鼻头,闭着眼,细声细气地咪咪叫着,有的通体雪白,有的夹着一缕玄色,还有一只最胖的,肚皮朝天,四爪乱蹬,嘴里还叼着自己尾巴尖。 “呀,好可爱!” 婵鸢忍俊不禁,她蹲下来,碰了碰那只肚皮朝天的小猫的爪子,小猫立刻用肉垫抱住她的手指,软乎乎的。 婵鸢压下眼窝里的泪意,觉得如此凡俗的烟火……在和陆观澜撕扯之后竟恍如隔世。 “……你什么时候去捡的?”她勉强镇定。 “你走之后,我独自回宫,”沈玄苏也蹲下来,看着那窝猫,“在御花园西角门的假山缝里发现的,猫娘跑了,留了这五个小东西在里头叫。孤被吵得头疼,索性抱回来了。” 婵鸢很喜欢,她轻轻戳了戳那只最胖的小猫的肚皮,小猫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抱着她的手指用尖尖的小牙咬她的手。 她好奇问:“你打算怎么处置它们?” “养在东宫里,日日得见,照顾它们长大,和咱们一起度过日日夜夜。”沈玄苏说得理所当然,伸手也戳了戳那只小猫,结果被小爪子挠了一下指尖,他也不恼,反而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猫打起呼噜。 婵鸢轻声说:“好呀,那这只最胖的,叫什么名字?” 沈玄苏煞有介事地道:“团圆。” “团圆?”她把那只胖猫小心地捧起来,贴在自己脸颊边:“你好胖啊团圆。” 沈玄苏看着她笑,面容却隐隐有忧郁的愁容,他垂了垂眼,抚摸着小猫的毛发,没有说话。 婵鸢想了想,还是想把得知的事情告诉他:“夫君,今天我和叶亭告别后,去见了陈恪,他……畏罪自缢了。死之前,我从他嘴里得到了一些信息,郑鹬利用职权把运粮河的银子截下来七成,一部分布施寒门博取清名,另一部分可能被他囤放在苍穹道底下,但我记得他生活清贫,不大像是挥霍钱财之人,那些钱或许有别的用处。” 沈玄苏跟上她思路的速度非常快,“恐怕,郑鹬这一部分银钱是晋王一党在各地招兵买马、收买官员的军资,郑鹬是在替晋王管钱,表面上是个贪官,实则是个替死鬼……咱们只要在郑鹬处、或者晋王处拿到银钱,再找到对应的往来账册,郑鹬助纣为虐的证据便铁证如山。” 婵鸢郑重道:“有道理,明日咱们去郑府查验一番。” 沈玄苏颔首:“我叫人提前埋伏,省得扑空。” 他斜倚在床榻边,幽幽道:“这次别让郑鹬也随随便便死掉了。陈恪自缢的细节,孤不追究也就罢了,你心里有数,自去做你的决策,孤不插手太多。” 婵鸢却读懂了他脸上的患得患失。 原来他也是很在意的,在意她白日里和叶亭出去,又不告而别失踪一整天。 可似乎他在照顾着她的情绪,因而什么都没问,却在心里默默计较着她罢? 因他的周全体贴,婵鸢心情转好,又来了逗弄他的兴致,抱着小猫逗沈玄苏:“咪咪,看看我夫君呀,他闷闷不乐,是不是在生我们的气呀?” 沈玄苏闻言,也笑着摸了摸小猫的胡须,“咪咪猜,孤是为什么生气。” “你在生闷气呀,最没意思了,生气就应该用开天辟地的架势吵架。”婵鸢捏着它的小猫爪放在沈玄苏的手背上,见他眉间那点郁色不散,索性将那窝团圆一家安置在东里,牵起他的手坐了起来。 “夫君,看着我的眼睛,你为何不开心?” 沈玄苏回避道:“哪有。” 婵鸢却觉得他在戏弄自己,明明心里翻江倒海,偏要装作云淡风轻。 她有点恼了:“殿下今日倒是好涵养,往日里可不是这样好相与的。” 她走过去,一把将他推倒在榻上,自己跨坐上去,戳了戳他的胸口,“我是为了叶亭抛下你,你心里不痛快,就拿小猫和茶来哄我?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沈玄苏笑,也不躲,双手撑在腰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鸢儿想孤如何?劈头盖脸同你吵一顿?” “那倒不必。”婵鸢俯下身,发丝垂落,扫过他的脸颊,鼻尖碰上他的鼻尖,不怀好意地说:“但你也别想就这么蒙混过关,我告诉你,你误会我了,我和叶亭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她作势要吻他。 沈玄苏果然乖乖闭上眼,长睫轻颤,唇微微仰起。 婵鸢却忽然偏头,停在他唇边一寸处,没有落下去,故意使坏,盯着他。 他等了片刻,没等到,眼睫微动。 刚睁开眼,她立刻覆上来,吻一触即分,然后退开,歪着头看他:“怎么啦?” 沈玄苏愣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伸手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再跑,自己仰头追了上去。 他这次没让她逃,吻得很深,像是要把这一整天没问出口的话、没发泄出来的醋意、没说透的委屈,全都揉进这个吻里,婵鸢也心里有愧,尤其是一想到陆观澜,又觉得亏欠他很多,索性就萎靡在他身下,任由他肆意采撷了。 纱帘被夜风吹得轻轻晃,榻边绒筐里五只小猫挤在一起,发出细软的呼噜声。 婵鸢很怕吵到小猫们,而沈玄苏的温柔也没能持续太久,到底是等了她这一夜把他的火气都等了出来,来势汹汹的,婵鸢方才意识到,他到底是怀揣着怎样忐忑不安的心等了她一夜,隐忍至此,才尽数发泄。 而她是无比庆幸,也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一个叶亭就能叫他彻夜难眠,她真的不能把同陆观澜的事情和秘密讲给沈玄苏听…… 他会很担心她。 婵鸢慢慢搂住了他的脖子,轻轻地叫他:“夫君……” 她每叫一次,他便更受用一分,更叫温柔的爱着她。 翌日清晨,婵鸢好不容易睡着,却是被慕容棣的声音惊醒的。 慕容棣进门就站在屏风外吵了起来:“殿下,郑鹬……昨夜自尽了!说是畏罪自杀,可他死前留了封遗书,洋洋洒洒数千字, 历数殿下您霸占运粮河、贪墨军饷、勾结西凉、图谋不轨四大罪状,遗书被晋王的人第一时间抄录张贴于午门外,百姓围观,议论纷纷。靖武侯得知后,将散布谣言的几个京兆尹属官直接绑了,关进大牢,一路上还砍了三个在茶楼说书编排殿下的说书先生。” 婵鸢也醒了,坐起身,心沉了下去。 是谁杀了郑鹬?下手这样快,是不是陆观澜?他想要沈玄苏的口碑一夜之间从功盖天下变成祸国殃民,非要在这节骨眼上诬陷他,定是想治他于死地! 可婵鸢不能说自己昨日与陆观澜见面的事,更何况,她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杀手就是陆观澜,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但郑鹬死了绝对不是偶然。 沈玄苏披衣起身,脸色一冷,他听完禀报,只淡淡嗯了一声,“慕容,晋王今日有何动作?” 慕容棣生气道:“据说虞家人在苍穹道上晋王名下的牡丹园赏花,晋王妃今日也在,晋王也许会在。” 婵鸢穿好衣裳,步出屏风,提议道:“我也想去看。” 沈玄苏抬眼看她:“为何?牡丹园里,牡丹已近尾声,花瓣蔫软地垂着,没什么可赏的。” 婵鸢摇头道:“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不要担心我了,我心里有数。” 沈玄苏便也不拦着她:“孤在外面等着你出来。” 婵鸢扭过脸,坐在他身边,他摸了摸她的鬓发,似乎在催促她回答。 她才软声道:“……知道啦。” 慕容棣看着他们俩,笑而不语。 饭后,他亲自送婵鸢去牡丹园,然后默默隐匿在王府外。 婵鸢第一次踏进牡丹园,却无心欣赏美景。 牡丹园里,虞溪挺着浑圆大肚子,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手里捻着金护甲,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虞霏站在她身后,肚子也显了形,脸色却比上次见时好了些,只是她看见突然出现的婵鸢,下意识站了起来。 “太子妃娘娘万安。” 晋王妃在池边喂鱼,一身绛紫宫装,气度端方:“太子妃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婵鸢行了礼:“王妃娘娘客气,本宫只是听闻此处牡丹极盛,特来一观。” 虞溪与她的仇已经亘古恒今了,索性也不再掩饰,嗤笑一声:“太子妃倒是好雅兴。不过你是一个人来的?殿下怎么放心让你到处跑?你可知,昨日有人递了折子,说你父亲当年在边关贪墨军饷,证据确凿,晋王殿下念在你是太子妃的份上,暂压了此案,可若是查实,恐怕会出事。” 婵鸢虽然恨透了虞溪,但还是语气温和道:“睿王妃,这都是捕风捉影的事,若是晋王殿下手中真的有我父亲贪墨的证据,我还能好端端站在这么?正说明有奸佞陷害。你胎象不稳,还是少操点心。毕竟你肚子里这个孩子,若有个三长两短,睿王可不会念你的好。” 虞溪脸色瞬间煞白,“你敢咒我?” 婵鸢一笑:“哪敢?” “好了,都消消火,别这么大脾气,”晋王妃缓缓放下茶盏:“太子妃,你今日来,怕不是赏花的吧?来人,请太子妃去偏厅歇息,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放她乱走。” 婵鸢没有反抗,她被带进偏厅,门从外面锁上了。 这样也好,正和她意。 只有晋王妃亲自把她押在这里,沈玄苏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搜查虞府。 她昨夜没睡好……正好在这睡一觉。 103. 第 103 章 沈玄苏在府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忍不得了,他先遣冯承明带一队赤珠军巡街时经过晋王府外围,借口盘查可疑人员,将晋王府的守卫引去了三条街外,又命西窗的人放出消息,说宫中有急诏召晋王入宫议事,毕竟晋王不在府中,府中最高权威便是晋王妃,自然无人应答。 因而一切安排妥当,沈玄苏带了两名贴身侍卫,大步踏进了晋王府门。 晋王妃在正厅候他,见沈玄苏进来,她端坐着没有起身,只微微抬了抬眼皮:“侄儿连日来多番操劳,不知来婶母这里所为何事?坐吧。” “婶母。”沈玄苏站在厅中,“太子妃在府中许久未出来,孤来接人。” 晋王妃轻笑一声,“付氏是自愿在此歇息的,我念她劳乏,好意留她。玉敛,你是储君,当知礼法,未经主人允许,强闯民宅,传出去,于你的清誉无益,再沾上一道宠幸妻妾而忽视长幼尊卑,便是美色误国的难听名声。” 沈玄苏嘴角勾起,“婶母,郑鹬昨夜自尽,遗书满城张贴,孤的清誉早已所剩无几。您是觉得,孤还在乎多这一桩么?” 晋王妃垂眼喝茶:“哦,还有这事,我竟不知?真是短命鬼,死得好惨。” 沈玄苏亦饮茶,“昨夜,太子妃与孤拌了两句嘴,今日便跑到了王府里来,实在是不懂事。她既不愿跟孤回去,长久地住在婶母这里叨扰也不是办法,您是婶母,孤敬您,找太子妃的小事也不劳烦您了,孤自己去。” 晋王妃缓缓放下茶盏,“玉敛,婶母劝你还是回去吧,女人家的心思便是爱撒娇,使小性,付氏年纪小,爱哭闹都是应当的,婶母代劳,替你管教管教这丫头,省的回去了也给你找不痛快。” 沈玄苏微笑不语,放下杯盏,起身出门,走向偏厅。 晋王妃在他身后站起来,“殿下!” 她见拦他拦不住,使了个眼色,王府家奴便齐刷刷挡住了沈玄苏的脚步。 沈玄苏一抬手,便有一个家奴胸前爆出血花,一支暗器穿云而来,家奴立刻绝了气。 晋王妃脸色大变,“有刺客!来人啊!” 沈玄苏望了望天边,淡淡道:“是啊,这刺客胆子真大,光天化日之下便敢在摄政王府杀人,若是伤了几位弟媳和婶母,那还得了?孤叫人拿他去,赤宁,护好了婶母,若她少一根头发,孤都拿你是问。” 赤宁面上划过笑意,上前堵住晋王妃的门,故作矜持道:“遵命!” 话音落,沈玄苏大步流星而去,对门外等候的众将士道:“所有人,搜查王府,找到太子妃!” “是!”众人山呼。 他身侧只带了一个暗卫,比赤宁年轻些,是他的胞弟墨风,沈玄苏见偏厅被锁锁住了,眸光一深,冷冷道:“砸门。” 墨风猛的砸门,锁应声落下,沈玄苏踏进去,婵鸢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睡得脸颊微红。 听到门响,她迷茫地睁开眼,看见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修长而朦胧,便揉着眼睛坐起身,“……夫君?” 沈玄苏走过去,一把将她拉起来,揽进怀里,收紧了手臂:“她们可欺负你了?” 婵鸢感觉到他胸膛里急促的心跳,迷迷糊糊地伸手回抱住他:“没有呀……她们没打我,我睡了一觉,好困……对了,你叫人搜查王府了么?” 沈玄苏搂着她,垂眼检查她的身子:“正搜着呢,再等一会就出去。” “哦……”婵鸢又闭上了眼睛,趴在他肩膀上假寐,“再睡一会好么……昨晚你实在……” 她脸红着不说了,沈玄苏也确实没有在她身上看到什么伤口,才应声道:“好。” 小姑娘柔软的身躯搭在他肩上,全然没有防备,温顺地依赖着他,沈玄苏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和后背,不发出任何声音,静静地听着她的呼吸声。 片刻后,墨风回来,低声道:“殿下,什么都没搜到。” 沈玄苏也没有太遗憾的意思,颔首,才将婵鸢唤醒,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经过正厅时,晋王妃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二人,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脏东西。 婵鸢经过她身边时,微微一福:“多谢婶母留宿之恩,我这便走了。” 晋王妃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和虞氏姐妹一起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出了晋王府,沈玄苏没有立刻回东宫,而是带着婵鸢去了苍穹道。 折腾一日什么都没查出来,婵鸢的情绪有些低落。沈玄苏看着她的表情,便拉着她坐在一侧的说书馆旁。 “你听,”他撩袍坐下,“先生在说些什么?” 婵鸢没精打采地听着,发觉是歌颂晋王的,脸一冷。 “晋王殿下真是活菩萨啊……”底下有人说。 “可不是?我娘的病,就是晋王府施的药,分文不取。” “诶,听说西市那边的义学,也是晋王殿下出资办的,穷孩子读书不要钱……” “太子殿下虽有功,可打仗是要死人的呀。晋王殿下修桥补路,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恩德……” 几个百姓坐在道旁的石墩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闲聊。 婵鸢低声道:“晋王这些年,在民间做的好事,比我想象的还多。” “不是多。”沈玄苏的眸色沉如寒潭,“是太巧了。他做这些善事,也许是为了积德,但也是为了让人们的心朝着他,在关键时刻替他说话。” 婵鸢登时道:“郑鹬贪了那么多钱,却一分没用到,而那些消失的钱财就用来修了这条路,替晋王圆满了口碑?那,遗书、谣言、百姓口碑——这就是一张网?郑鹬是网上的一个结,陈恪是另一个结,那些百姓也是结。而晋王,坐在网中央,等着咱们一步步走进去……” 沈玄苏墨眉一压:“孤不知道明日当着满朝文武和西域使臣面前,晋王又会拿出什么来为难,而我们能不能像今日这样,从晋王妃手中全身而退。所以,你明日不要来宫宴。” “我要去。”婵鸢道:“你不要舍下我,我要陪着你。” 她自然是怕太子殿下出事的,他们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逃出来,万一有人给沈玄苏下毒怎么办? 而沈玄苏深深地望着她,婵鸢不大自在地吃了一块点心,直到他牵着她的手腕,让她看向自己,她才干笑道:“怎么了?” 沈玄苏嗓音低低:“你极少这般在意我。” 婵鸢深吸一口气:“……我是你的娘子嘛,我不在意你,又能去在意谁?” 沈玄苏凤眸深邃:“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婵鸢心里一怂,“没有!” 沈玄苏不大相信似的凝望着她,婵鸢也不知道自己演技如何,闷头下去,可转念又记起,他身上同样压着无数不曾向她摊开的隐秘,一股理直气壮的底气又涌了上来,索性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沈玄苏在她目光的注视下,气焰一点点消减下去,他手松了松,长睫垂落,“罢了。” 他缓缓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你执意要去,便同我一道。只是明日殿上,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切莫冲动行事,若察觉半分不对,不必顾念我,即刻退到安全之处。” 婵鸢挑着眉毛说:“知道啦。” 沈玄苏弹了弹她的脑门,“鸢儿这便不耐烦了?” 婵鸢喝茶不理他了,他便笑着,陪她饮茶。 回去之后便要入宫先行准备,第二日,宫宴设在宣政殿,数百盏琉璃灯布置在大殿,照得每处都亮如白昼,乐声靡靡地浮在梁柱之间,朝臣分坐两侧,面上堆笑,目光却都在太子与晋王之间来回游移。 沈玄苏坐在主位左侧,右手边那个位置空着。 婵鸢不在这里坐,未成婚之前,她不会坐在太子身侧。 晋王坐在对面,端着酒杯笑吟吟地看过来,目光在他身侧的空位上停了一瞬,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西域使臣团的代表们被安排在晋王下首,一行二十五人,为首的是个高鼻深目的中年男子,腰间别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眼神扫过沈玄苏时带着冷意。 他身后的随从捧着一只黑漆木匣,匣子不大,却被绸布裹得严严实实,放在案几上,像是待献的贡品。 丝竹声歇了一轮,晋王便顺势起身,举杯朝西域使臣遥遥一敬:“赫连铁贵使远道而来,本王敬你一杯。说起来,太子殿下与你们西域倒也算有旧,当年殿下在贵国游历数年,想必对那片土地感情深厚罢?” 这话说得客气,可在座的人都知道“游历”二字背后的分量。 沈玄苏当年被朝臣合议送去西域为质,名为游学,实为囚禁,在西域王庭受了整整七年的磋磨,此事朝中讳莫如深,无人敢当着他的面提起,此刻被晋王轻描淡写地抛出来,殿内一时安静。 赫连铁放下酒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我记得,太子殿下当年在王庭时,被铁链锁在马厩里,靠吃沙枣和老鼠肉活了三个月,险些被发配为奴,因为太瘦了,不合格,才被我们的人发现,可怜殿下那时被歹人俘虏、囚禁、被当做最低贱的奴隶使唤、鞭笞,在烈日下劳作,饮那些不干净的水,想来,如今的病患也是那时留下的吧?” 满殿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琉璃灯火明明煌煌,落在那位端坐高台上的储君身,却只剩彻骨的寒凉了。 无人不知沈玄苏体弱多病,常年畏寒咳血,秋冬时节更是缠绵病榻,众人只当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命贵身薄,是先天孱弱,从未有人敢深究病根。 今日被西域使臣当众扒开血淋淋的过往,那七年不见天日的屈辱、猪狗不如的苟活,赤裸裸摊在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异域使臣眼前,谁又敢多说一句话? 晋王端着酒杯淡淡道:“哦?还有这样的事?” 沈玄苏挺拔端方地坐着,一袭墨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清隽矜贵,仿佛方才那些不堪入耳的往事,说的从来不是他本人。 可只有近在身侧的婵鸢看得清清楚楚,他放在桌案下的手指,骤然死死攥紧,手背青筋突兀绷起。 赫连铁笑意更盛,全然不顾皇家颜面,再度开口:“不止这些。本使还记得,那年冬日大雪,王庭贵族取乐,特意将殿下剥去外袍,只穿一件单衣,跪在雪地三日三夜。旁人赌殿下能不能活过寒冬,赌输的人赏牛羊骏马,赌赢的人,看殿下匍匐乞怜。那时候的大夏储君,连我们西域最卑贱的奴仆都不如。” 殿中有人屏住了呼吸,数名老臣面露不忍,却依旧垂首不敢多言。 皇权争斗,储君落难,无人敢蹚这趟浑水,唯有慕容棣和一些新贵子弟重重摔了杯,又顾忌着太子殿下沉默的表现,犹豫着不敢开口。 太子殿下最不喜旁人提西域七年。 那是大瀛埋在骨血里的耻辱,是日夜折磨殿下的病根,也是朝臣们不敢触碰的溃烂伤口。他从泥泞地狱爬回大夏东宫,坐稳储君之位,用尽所有力气洗去一身卑微,可在旁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被锁在马厩、任人践踏的质子。 沈玄苏眼睑轻垂,长睫簌簌轻颤,遮住 了眼底翻涌的阴翳。 赫连铁环视满堂,声线洪亮,故意让每一个字落进所有人耳中:“听闻太子殿下如今权倾朝野,手段凌厉,只是不知,殿下如今高高在上的心底,还记不记得当年为了一口净水,向西域下人低头求饶的模样?还记不记得皮鞭入骨、伤痕累累,夜夜疼得蜷缩颤抖,无人问津的滋味?想来殿下如今锦衣玉食,早已忘了自己也曾是一条任人宰割的丧家之犬。” 那些往事被赫连铁用粗哑的声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绘声绘色地念了出来,轰……满殿哗然。 这话太过恶毒,字字戳骨,婵鸢心口骤然一抽,只见他微微偏头,掩唇闷咳了一声,血丝悄然染在了指腹,被他飞快攥紧,藏入袖中,无人察觉。 他抬眼,漆黑凤眸深邃无波,平静地看向赫连铁。 晋王轻笑一声:“贵使言重了,过往皆是云烟。只是没想到,太子殿下年少历经如此磨难,当真……令人唏嘘。” 婵鸢坐在后面,实在是听不下去,她悄悄出了门,摸向袖中那枚雁哨。 这是曾经有个西域人给她和沈玄苏的,不知是否有用……晋王能招来一帮人诋毁沈玄苏,她未尝就没有手段反击。 她含进嘴里,用尽全力,吹了一声。 殿内。 赫连铁又道:“不过,还有一件事,装在咱们心里很久了,今日来访,正好问问。后来那些年,太子殿下与我王交情匪浅,只是殿下离开时,我王便莫名暴毙了。这些年西域各部一直在查此事,殿下可知道,我王暴毙那夜,有人亲眼看见殿下从王帐中出来?” 沈玄苏平静道:“孤当年离开西域时,贵国王庭已半月不曾召见。王上暴毙一事,孤亦是事后才知。” 赫连铁冷笑一声,抬手示意。 身后随从将那只黑漆木匣捧上前来,揭开绸布,木匣盖子翻开的一瞬,殿内响起几声倒吸气——里面赫然是一颗已经干瘪的人头,面目模糊,颈腔处乌黑一片。 他从匣中取出一枚铜印,举在灯下:“此印是当场从尸身旁找到的,印文刻的是大殿下印。殿下,您说与您无关,那我西域王子的头颅和您的太子印信为何会在一起?人证物证俱在,请太子殿下给个说法,若不交出凶手,我西域铁骑,即刻踏平云京!” 琉璃灯的光照在那枚铜印上,确实是太子的私印,制式纹路分毫不差,沈玄苏看了一眼那枚印,“那枚印我早便丢了,当时以为只是寻常遗失,如今想来,竟是被人偷去了。” 婵鸢记得,沈玄苏前世……确实不是丢了这枚印。 他确实是杀了西域王,才回到大瀛来,且前世西域使臣也来过,当时,沈玄苏见到这枚私印,直接认下了,驳得西域使臣哑口无言,却也为后面西域人联合晋王反扑的死局埋下伏笔。 至少今日,沈玄苏说没有杀了西域王——这句话没有证据。 婵鸢不免担心起来。 晋王适时起身,长袖一拂,面上带了沉痛的悲悯:“殿下,你当年在西域究竟做了什么,诸位心知肚明。如今西域使臣万里迢迢来讨公道,你若真有愧,便去向西域王庭赔个罪。两国邦交为重,莫因一己之私葬送了国运。”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知道“赔罪”意味着什么。 太子若向西域低头,便是坐实了“弑杀西域王子”的罪名,从此在朝中再无威信可言。 要么认罪,要么背负破坏邦交的骂名。 慕容棣从席上站起来,拱手道:“使臣大人,一枚印信不足为凭。若有人存心构陷,盗取殿下印信也并非难事!太子殿下当年在西域是被俘,何来杀人之说?仅凭一枚佩印便栽赃嫁祸,晋王殿下莫要被奸人蒙蔽!” 睿王不等他说完便截了口:“慕容大人这话,是说西域王构陷太子?” “臣不敢,臣只是据理。”慕容棣道。 “据什么理?”睿王拍案而起,酒杯被他震得跳了一下,“咱们与西域使臣同席,眼睁睁看着人家拿出太子印信和头颅,你叫众人如何替太子开脱?慕容大人今日话实在是多了些。” 景飞焰坐在席上,转头道:“晋王殿下,臣以为此事尚有隐情,不如容后再议。” 他话音未落,陆观澜在对面轻轻笑了一声,慢悠悠地接道:“靖武侯说得是,容后再议。只是不知容到何时?等西域大军兵临城下再议么?” 景飞焰面上闪过一丝恼怒,陆观澜端着酒杯朝他遥遥一敬,弯唇笑笑。 而叶亭自始至终没有开口,他的视线越过满殿的人头,落在沈玄苏身侧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上,放下酒杯,不声不响地离了席。 殿中众人目光都在沈玄苏身上,无人注意他的离去。 沈玄苏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眸色深了一瞬。 赫连铁向前一步,按住了腰间的弯刀刀柄:“殿下既不认罪,又不愿赔罪,那西域只好自己讨个公道。今日便请殿下随臣回驿馆,待事情查清再回来!” 西域使臣的随从已经拔出了刀,殿内东宫暗卫也按住了剑柄,两方在灯影下对峙。 殿门被猛地推开了,一个宫女跌跌撞撞跑进来,满头是汗,裙摆上沾着泥,一看便是从宫外急奔回来的,她顾不得仪礼,扑通跪倒在大殿正中:“太子殿下!奴婢、奴婢方才在寒荷殿看见太子妃娘娘她、她正与西凉王在别院中……苟且!” 晋王在旁长长地叹了口气,“殿下,本王方才便想提醒你,付氏方才离席了,这女人不安分,你该当心些才是。这太子妃的位子……她实在是不配坐。” 104. 第 104 章 收起雁哨,婵鸢的唇还贴在哨口,后颈便是一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肩侧绕过,攥住了她正要垂下的那只手:“在唤人?” 叶亭的声音贴在她耳后,像是贴着骨头在响,婵鸢猛地挣了一下,余光只看见叶亭半边脸被檐下风灯的光映着,看不清表情,她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到碎石踉跄了一下,后背抵住了一棵粗粝的海棠树干:“叶亭!记住你的身份!” 叶亭跟着她逼近了一步,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勾住她外衫的系带,轻轻一抽,那件月色薄氅便顺着她肩头滑落下去,堆在她脚边。 “我什么身份?” 叶亭目光下移,夜风灌进来,薄纱中衣兜了满身凉意,婵鸢下意识抬手捂住领口,胸口急促起伏着,眼底浮上厉色:“你是不是疯了,你在做什么?” “我在救你,你信么?”叶亭抬起她的下巴,“有人要我在今夜当着文武大臣的面羞辱你,我不照做,他便换一个人来,换一个……不会心软的人,你怕么?” 说着他忽地欺身向前,一把扣住她腰身,将她整个人带进花丛深处那片藤萝架下的软榻上。 青藤和晚香玉的枝条擦过她裸出的肩臂,留下一道道细长长的红痕,她仰面跌进软榻里,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叶亭已经单膝跪在她分开的膝间,俯身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榻面上,将她整个人笼在影子底。 婵鸢的心扑通扑通跳。 烛火从花架外透进来,叶亭眼里的不忍被她看到,叶亭抚摸着她的侧脸,爱怜一般说:“你别动,乖乖的,我保你不会有事。” 婵鸢是真的有些怕,她胸口剧烈起伏着,薄纱衣料随着呼吸贴紧又松开,勾勒出纤细却丰腴的轮廓。她死死盯着他,还是想从那张过分熟悉的脸上剜出一句真话来:“你今日替晋王做一件事,明日便要做一百件,你心里那杆秤早就歪了,你自己不知道么?” 叶亭的拇指贴上她颈侧,沿着动脉的走向慢慢滑下去,“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不管他对你如何威逼利诱,你该同我说!”她猛地抬高了声音,眼底潮意翻涌,却硬生生逼了回去,“你该告诉我你被晋王攥着把柄,告诉我你走不了,告诉我你需要我帮你!可你没有,你选了最蠢的那条路,叶亭,你拿什么保我?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叶亭没有答话,他的指尖从她锁骨上滑开,落在她颈侧一道薄薄的皮肤上,低下头,嘴唇贴上去,咬了一口。 婵鸢浑身一颤,攥紧了榻上铺着的锦褥,她正要抬手掴过去,余光却越过叶亭的肩头,看见了花架外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 沈玄苏走过长长的宫道,踩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踩过昨夜落下的海棠花瓣,踩过拖长的影子,在门前停下了,他抬手捂住口,咳出几点暗红在掌心,又攥紧了拳,把那点血色藏进袖口。 婵鸢一把推开叶亭,从软榻上翻身坐起,膝盖撞在叶亭肋骨上,把他撞得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她扬手,一巴掌掴在叶亭颊侧,响声在花丛间荡开,打得他偏过脸去,“——你疯了,你今日做的这些,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叶亭,我与你恩断义绝,从前种种,我只当是和没心没肺的畜生一起虚度光阴,从今以后,你我再相见,只有兵刃相向。” 叶亭偏着脸没动,颊上那道红痕简直是触目惊心,他的唇角动了动,舌尖顶着腮帮,轻轻地闭了一下眼,喉结滚动:“……随便你。” 婵鸢气得又给了他一巴掌:“你没有心肝,我当真是看错了你!” 沈玄苏从光影交界处迈步走进来,花枝擦过他袍角,簌簌落了满地碎叶,他的步伐不急,甚至称得上稳,可他走到婵鸢面前时,她看见他袖口内侧那片已经干涸的暗色,那是他掩口咳出来的血。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咳血了。 婵鸢被他拉开,没舍得太过于挣扎。 沈玄苏慢慢拢住她凌乱敞开的领口,将那件从她肩上滑落的薄氅捡起来,抖了抖沾着的碎叶和花瓣,替她披回去,系带在她肩头打了个平整的结,他的手指擦过她颈侧那道浅浅的齿痕时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拢。 “没事了,”他低头看她,眼眶是红的,从眼角到眼底烧着一片薄薄的血色,可他稳声道:“别怕,有孤在,孤替你做主,谁也别想欺负了你。” 婵鸢一抬眼,却发现屋顶居然埋伏了不知道多少个暗卫,再一看太子殿下的眼里显然是暗藏杀心。 婵鸢低着脑袋没说话,沈玄苏见她的发髻散了一缕垂在颊侧,便把她散落的那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我不走。”婵鸢看着他身后那些越围越近的西域使臣和晋王府侍卫,倔强地说。 沈玄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转过身,面对那些已经拔刀逼近的西域人。 西域使臣的弯刀在月光下亮得像一尾银鱼,锋刃直指沈玄苏咽喉:“殿下,今夜你若不随臣回驿馆,臣只好用强硬的手段了。” 话音未落,西域武士便扑上来,有人伸手去扯他肩头的龙纹织金,太子制袍上的九爪蟠龙变了形。 婵鸢往前冲了一步,却被晋王府的侍卫横刀拦住。 “殿下!” 可是太子近卫军也冲了上来,她的声音被夜风和刀光搅碎了,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 直到殿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魁梧的身影从宫道尽头掠来,衣袍猎猎翻飞,正是当年沈玄苏救过的那个西域壮汉,他比当年的精神状态好多了。 “殿下,我听到了雁哨声,特此赶来,还没晚吧?” 壮汉身后跟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老者冲到沈玄苏面前,枯瘦的手掌一把攥住西域使臣的刀背,将那柄弯刀硬生生按了下去:“住手!” 赫连铁一看见他,脸色就变了:“你怎么来了?” 老者转过身,双膝跪地,额头触地,在满院刀光中郑重地拜了下去:“老夫阿史那,前西域王庭御医,拜见大瀛太子。当年您在王庭所受之苦,老夫亲眼所见,诸位,我王并非殿下所杀,而是自缢而亡,人证物证俱在,太子殿下当晚并不在王宫里,他是被诬陷的。” 赫连铁的脸色难看极了:“王为什么会自缢?若不是有人指使,他怎么可能会杀了自己?王野心遍及天下,他要一统西域,逐鹿中原,他的雄心壮志还未一一实现,便遭了难,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王是不可能放弃做天皇的。” 阿史那浑浊的眼底泛起一层泪光:“殿下那年在王庭,因容色太过殊绝,被醉酒的王误认为是族内妖孽转世,视为不祥之物,强喂了西域秘制的毒药。殿下彼时不过十岁稚龄,剧痛侵体、神志昏乱,为求一线活命之机,只能挣扎反抗,却被王庭侍卫层层镇压!拳脚棍棒如雨落下,硬生生打得他筋骨错位、皮开肉绽!” “老夫奉命为殿下诊治之时,毒已深入五脏六腑,他尚且在长身立骨的年纪,从头到脚,竟无一处皮肉完好,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老夫行医半生,从未见过这般惨烈受罪的孩子!” 老者伏在地上,声音发颤:“自那日后,殿下被囚于柴房为奴,冬日无炭御寒,冻得四肢青紫、冻疮溃烂流脓;夏日无席遮暑,烈日暴晒、蚊虫啃噬,日夜不得安宁!” “我王自缢那夜,天下皆知太子涉险,可唯有老夫清楚真相才能报恩……当夜老夫家中老母病逝,是殿下拖着中毒残破的身子,忍着脏腑剧痛,替老夫彻夜料理老母后事,守灵送终,寸步未离药房。” “是奸人趁机盗取殿下随身印信,伪造罪证,栽赃构陷!是天下人,错怪了殿下整整七年!老夫无能,当年位卑权轻,护不住无辜蒙冤的殿下,今日老夫以这身残躯作证,谁若再敢动殿下一根手指,便从老夫的尸身上踏过去,也算是老夫还了太子殿下当年的恩情。” 赫连铁恼羞成怒,颜面扫地,他猛地拔剑出鞘,凛冽剑光映得他眼底戾气狰狞可怖,剑尖一转,直直对准沈玄苏:“区区一个叛国老奴的片面之词,也敢翻定案铁证?太子,你在我西域为奴为婢、苟活七年,你这条命,本就是我西域王庭捡来的!今日本使放下话!” 他踏前一步,剑锋寒气逼人:“要么,你随本使回西域,重回王庭认罪赎罪,余生为我西域亡灵守墓!要么,本使今日便斩你于大瀛金銮殿上,提着你东宫太子的人头,回西域复命!” 满殿文武瞬间大乱,百官骇然起身,禁军齐齐拔刀,却无人敢轻易上前。 晋王端坐原位,眼底藏着乐见其成的阴鸷,冷眼看着这场逼杀。 谁都看得出,赫连铁疯了。 他要逼死沈玄苏,要让大瀛储君,今日要么受辱归奴,要么身首异处。 阿史那老者急得浑身发抖,拼命叩首嘶吼:“不可!殿下无辜!贵使万万不可仗势欺人——!” 婵鸢起身护在沈玄苏身前:“要杀我夫,先过我这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沈玄苏身上,等着看这位受尽磋磨、身中剧毒的太子,是屈辱妥协,还是被逼绝境。 偏偏那一双凤眸冷得像万古寒潭,不起一丝波澜。 就在赫连铁举剑欲再逼上前的刹那,一道猝不及防的寒光骤然从殿外破空而来,速度快得肉眼难辨,只余下一抹凛冽弧光划破殿中灯火! 无人看清暗器何来,无人看清何人出手,只听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骤然炸响,赫连铁高举长剑的动作瞬间僵住,瞳孔猛地骤缩。 下一瞬,他咽喉处骤然炸开一抹猩红血花! 滚烫的热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金碧辉煌的金砖地面。 他手中长剑哐当落地,整个人重重踉跄两步,难以置信地捂住割裂断裂的咽喉,喉咙嗬嗬作响,半句逼人的狠话再也吐不出。 不过瞬息,高大的身躯轰然砸地。 西域使臣赫连铁,当场毙命,血洒大殿。 整座宴殿,死寂如坟,风声停滞,丝竹绝响。 所有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鲜血的腥气缓缓弥漫开来,压住了殿中所有酒香与脂粉香。 沈玄苏咫尺之外便是四溅的热血与冰冷尸体。 他未动分毫。 良久,他缓缓抬眼。 漆黑凤眸掠过一层浅淡的漠然,望着地上温热的尸体,嗓音低沉却透着凌驾生死的无上威压,震彻满堂。 “西域无人,便也只余下你这种,不知死活的跳梁小丑。” “七年旧账,孤不主动翻,是孤大度。你偏要追着、咬着、扒着孤的伤疤不放。” 他微微侧目,目光淡扫过死寂的百官、面色铁青的晋王,最后落回地上尸体,薄唇轻启:“敢辱大瀛储君,敢以人头逼孤,你是死有余辜。” 众暗卫退回暗处,那些原本 按着沈玄苏的西域武士慌忙松了手,退后数步,面面相觑。 晋王府的侍卫刀尖也垂了下去,沈玄苏这才有闲心似的,慢慢把那件被扯落的蟒袍重新拢上肩头,系带在颈侧打了个结。 他回身,穿过那些垂着刀不敢看他的侍卫们,走到婵鸢面前,伸出手,拂去她脸侧被花枝划出来的一道细小的血痕,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可那里面的潮意被他一寸一寸压了回去,压成一片薄薄的平静:“无事了,有孤在,再没有人能用这般龌龊手段胁迫你。” 婵鸢浑身尚在发抖,方才惊吓、愤怒、屈辱一股脑堆在心头。 她摇摇头:“臣妾无事。” 地上赫连铁的鲜血还在顺着金砖纹路缓缓漫开,西域剩余一众武士人人面色惨白,不敢抬头。 晋王府侍卫手握刀柄,进退两难,偷偷望向席位之上的晋王。 “贵使狂悖,自取灭亡。” 晋王淡淡开口:“太子殿下受此折辱,实乃我大瀛之憾。今夜风波迭起,宫宴,便到此为止吧。”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轻飘飘便把一切罪责推给死去的赫连铁,把晋王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不少大臣心里透亮,却无人敢出声辩驳。 晋王根基盘根错节,手中握有兵权,眼下没有实据,谁也不愿贸然引火烧身。 沈玄苏并未接他的话。 他瞧着半边脸颊还留着清晰掌印的叶亭,叶亭垂着手,一身衣袍还沾着花的落瓣,方才婵鸢那两巴掌打得极重,一侧脸颊高高肿起。 他垂着眼,不辩解不求饶,也不躲闪,静静承受沈玄苏投过来的目光。 沈玄苏眸底寒光一闪,却没有当即下令将人拿下。 如今朝堂动荡,西凉那边还要借重叶亭制衡,此刻杀他,反而遂了晋王的心意。 “叶亭。” 叶亭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今夜之事,孤念在你不世战功,暂且不追究你。”沈玄苏淡淡道,“你有你的难处,可胁迫储妃,便是触犯大瀛律例。暂且留你性命,往后是敌是友,全看你往后所作所为。” 叶亭喉结滚动,一言不发,深深垂下头颅。 婵鸢站在他身侧,手腕还被沈玄苏拉着,想起方才藤萝架下惊心动魄的一幕,心口又冷又涩,别开目光,不愿再多看叶亭一眼。 她恨透他了。 阿史那依旧跪在血泊之旁,苍老的身躯摇摇欲坠,方才一番陈情,几乎耗尽他全部气力。 沈玄苏望向老者,神色稍稍缓和几分:“阿史那老先生,今夜多谢你仗义执言,为孤洗去部分污名,你的恩情,孤不会忘。来人,送老先生和这位义士下去歇息,好生照料。” 两名内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将老者搀扶起身退下。 随即,沈玄苏目光落向地上赫连铁的尸体。 “赫连铁罔顾两国邦交,大殿之上持刀威逼储君,蓄意寻衅,死不足惜。” 他声音冷肃,吩咐身侧近臣,“将尸身交还西域余下随从,带话回西域王庭,是非曲直,今夜已有人证。若再要兴兵寻衅,大瀛,奉陪到底。” “至于今夜在场所有晋王府侍卫。” 他话锋一转,眼神扫过那一排垂刀而立的人,“私调府兵闯入宫宴禁地,各杖责二十,即刻撤出皇宫,归晋王管束。” 这话明着处置侍卫,实则敲打晋王。 晋王脸色越发难看,却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隐忍不发,拱手应道:“谨遵太子殿下令谕。” 事情处置完毕,殿内文武大臣不敢久留,一个个躬身告退,匆匆散去。 方才热闹盛大的宫宴,转瞬便只剩下狼藉一地,残酒、落瓣,还有尚未清扫干净的血迹。 殿门被侍卫缓缓合上,隔绝外面所有的耳目。 偌大殿宇之内,终于只剩他们二人。 紧绷的那股精气神一松,沈玄苏肩头微微一晃,方才强行压住的痛楚汹涌而上,他闷咳两声,又有血丝漫上唇角。 婵鸢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心头又疼又慌,方才那点因叶亭而起的郁结,尽数被对他的担忧盖过。 “你怎么样?毒又发作了?”她声音发颤。 沈玄苏顺势将大半重量悄悄倚在她身上,不再在外人面前硬撑那副无坚不摧的模样。 他低头,视线落在她颈侧那道浅浅齿痕上,目光沉沉,指尖极轻地拂过那一处肌肤:“方才,我都看见了。我知道,你没有半分顺从。可看到那一幕的时候,孤心里……很痛。” 婵鸢鼻尖一酸,眼眶当即就热了,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染了淡淡血腥味的锦袍之上。 “我没有。”她闷声说道,“我不会容他半分。” “我信你。”沈玄苏手掌慢慢落在她后背,轻轻拢住她,“只是一想到,有人敢那样对你,便恨不得将所有心怀不轨之人尽数碾碎。” 婵鸢紧紧抱着他:“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咱们回去休息吧,你得吃药了。 “晋王今夜失算,但他绝不会就此罢休。”沈玄苏贴着她的身子:“鸢儿,今夜只是开端,往后,朝堂内外,只会越发凶险,你往后,半步都不要离开孤视线太远……孤会担心你,怕你像今日一样受了委屈。” 秋风萧瑟,有些寒凉,婵鸢紧紧攥住他的衣裳,贴着他,便似乎可以汲取一些温暖。 105. 第 105 章 睿王袖袍一拂,不紧不慢地走到大殿中央,朝着沈玄苏拱了拱手:“长兄,殿下,储妃今日与叶亭在花丛中之事,满殿皆闻。臣弟斗胆问一句,骊山郡那半年,储妃与叶亭朝夕相对,究竟有没有越界之举?” 虞霏在旁“哎”了一声,面上堆出痛心疾首的神色,抬手虚虚拦了拦睿王:“夫君这话过了,储妃毕竟是殿下亲封的呢。” “本王只是替太子殿下担忧。”睿王道:“一国储妃,若与敌臣有染,便不能再居东宫之位。殿下仁厚,可祖宗规矩不可废。” 虞霏叹了口气,转向沈玄苏:“殿下,睿王也是好意。不过妾身以为,储妃年轻,许是受人蛊惑,殿下宽待一二便是。只是付家在你们离京时贪墨一案,朝中已有多人上书弹劾,殿下若包庇外戚,只怕难以服众。” 沈玄苏漠然听完了,殿内的人都在等他开口。 殿内文武大臣不敢抬头,一个个躬身低下。 方才热闹盛大的宫宴,如今只剩下狼藉一地,残酒、落瓣,尚未清扫干净的血迹,都不及众人心中惧色。 久久,太子道:“储妃遇奸人算计,心神受损,需禁足东宫静养,隔绝一切外间干扰。付家一案,交由大理寺依律审理,孤不会干涉。” 睿王冷哼一声:“禁足东宫?长兄莫不是想金屋藏娇?本王以为,储妃该移居小寒舟。宫中规矩,有疑之妃需出宫别居,待查清清白方可回宫。小寒舟是太祖爷在时便修建的皇家园林,风景如画,离宫不远,也不算辱没了她。” 沈玄苏平静道:“既如此,那便依你所言,太子妃暂且居于小寒舟,待付家的事情水落石出之后再议。” 睿王及众臣道:“太子殿下圣明。” 婵鸢不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她抬眼望向高位之上的沈玄苏,隔着数步距离,烛火在他的龙袍上明明灭灭,她辨不透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方才宫宴一场大乱,叶亭胁迫之事,所有人都刻意避重就轻,无人追责叶亭受晋王胁迫越矩之举,反倒所有流言揣测尽数朝她压了过来,她已经听到,他们说储妃与外男纠缠不清,宫闱失仪。 明明是她遭人算计,是晋王借叶亭设下圈套,要毁她名节,到头来,叶亭安然无事,晋王、睿王置身事外,偏偏出事的是她,受罚的也是她!就连沈玄苏,竟也顺着睿王的话退让一步。 难道,连他也信了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也觉得她应当被隔绝出去,避嫌待查? 婵鸢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太子,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千言万语,竟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明明亲眼看见了藤萝架下的全部经过,看见她奋力推开叶亭,扬掌决裂,可此刻,在满朝文武的目光之下,他依旧应允了别居小寒舟。 他又在替她做决定了。 婵鸢垂下眼帘。 当庭争辩有什么用?她绝不会像那些后妃一样哭喊着求饶。 她前世凭着九叔站稳脚跟,也因诸君夺位之战而死,今生居然又被此事牵连,禁足后宫。 皇后如何?嫔妃又如何?皇家朝堂,听不见女子的委屈,若她能改变什么,前世也不至于被凌虐死去。 母亲说的没错,只有权力才能改变命运。 内侍上前一步,躬身宣旨:“太子妃付氏,因遭奸人构陷,心神受损,移居小寒舟待查,非太子手谕,不得擅自出入。” 睿王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斜睨一眼沉默立在廊下的叶亭。 叶亭肩头微微一沉,自始至终,没有为婵鸢辩白一句。 婵鸢缓缓屈膝,行完整整一礼:“臣妾,接旨。” 起身之时,她跟着引路内侍,一步步走出这座灯火辉煌却遍是刀光的大殿身后,满朝文武议论的声响隐隐传来。 沈玄苏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阴恻恻的狠厉目光,在叶亭与睿王间回旋,最终,与晋王相逢。 他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转过天来,婵鸢住进小寒舟。 云京又下了一场雨,这时节便是雨纷纷,一场秋雨,一场凉寒,湖面上漾出密密麻麻的涟漪,这里比皇宫冷清得多,湖心亭四面通风,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花树开到荼靡的甜味。 婵鸢就坐在水榭里,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廊下来回走动的侍卫和宫女。 这座水榭是她的居所,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全都是睿王的人,名为侍奉,实则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转头抬眼,都会被一字不差报出去。 她心中苦笑,索性翻身,直直躺在长椅上,听雨风轻轻拂过面颊,她想家了。 想在娘怀里撒娇,想看看爹好不好。可二老如今还被软禁在付府后院,九叔正在被大理寺清查,整个付府人心惶惶,高墙之内,父母又哪里能过得安稳半分。 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打在湖面,沙沙作响。 “娘……” 婵鸢捂着脸,雨声里,她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好想你……” “待在这里,我一点也不开心。” 偌大一座皇家别苑,亭台楼阁皆精巧华美,可没有半个可信任之人,与囚笼无异。 廊外的侍卫脚步来回走动,她蜷了蜷身子,将脸颊埋进臂弯。 “外头漫天流言蜚语,朝堂之上风波不息,你还能睡得着。” 一道身影出现,陆观澜撑着油纸伞在雨里站定,扫了一圈小亭台,落在她身上,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走过去坐下,伸手揭她遮脸的衣袖。 “哭了?” 他的声音低而柔,餍足一般怜悯,“我早说过,这世上只有我对你是真心的。” 婵鸢猛地坐起来,脸上全是泪痕,眼底却燃着两簇又冷又烈的火,一巴掌拍掉他伸过来的手:“你出去!这是皇家园林,你敢私闯!” “睿王准我陪同王妃来采用鲜果的,”陆观澜不躲不闪,让她那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红了一片也不收回去,只是静静看着她,“我来是想告诉你,郑鹬的死,是晋王灭的口,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从他嘴里拿到证据了。” 婵鸢并不意外,她早猜到了会是晋王。 “所以你现在只有我。”陆观澜往前倾身,手指抬起她下颌,擦过她脸上湿漉漉的泪痕,低头要去吻她。 她猛地别过脸,倔强的很。 陆观澜没有追过去,只是停在她耳侧,嘴唇贴上她耳廓,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猜,太子为什么要禁你的足?他在利用你。你娘、你九叔、付家满门、西窗势力,都是为他所用,他用你登顶,用完了便把你丢到这小寒舟里来,让你自生自灭。” 婵鸢恹恹别过头:“闭嘴吧,陆观澜,我不想听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陆观澜退开半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在哭,就是因为你也不信任他。” 婵鸢不听了,跳下了长椅,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往亭口长阶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能去哪,她只是本能地想离开陆观澜,离开那些像针一样扎进她脑子里的话。 不远处,虞溪正和叶亭一起走来,他们似乎办完了事情,来寻陆观澜。 秋雨刚歇,湿冷的风穿过水榭,吹动婵鸢身上素色的衣摆,她依旧是昨夜那一身装束,未施脂粉,鬓发松松挽起,没有半分珠翠修饰。 虞溪倚在廊边的朱红栏杆上,一身绮丽罗裙,眉眼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目光淡淡扫过婵鸢:“储妃明明没有受皮肉之苦,不过迁居小寒舟静养罢了,何苦摆出这般满腹委屈的模样?” 话音刚落,陆观澜缓步自花叶阴影之中走出来:“外人都在揣测,说不定储妃心中,觉得太子殿下这般刻薄待你,是做一场以退为进的戏码,静待时日,再寻个由头将你救出牢笼?” 虞溪懒懒地抚了抚小腹:“我看未必。今日朝堂之上,太子殿下半字都未曾提起过你,倒像是早已对你心生厌倦,不再惦念了。你瞧瞧你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名门贵女该有的风姿。先前随军在外征战奔波,早就磨掉了女子该有的柔美妩媚。殿下身居东宫,想要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 她微微倾身,目光将婵鸢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带着嘲弄:“你人傻,心思也笨,如今身居别苑,连胭脂水粉都懒得打理,这般模样,还妄想太子心中依旧记挂着你,过来找你吗?” 婵鸢赤着脚站在两个人之间,也不说话,像一只被围猎的小狐狸。 廊下的侍卫宫女垂首立在两侧,默不作声,婵鸢看了看叶亭,只是藤萝架下那一巴掌,那句恩断义绝还言犹在耳,此刻相见,两人之间,早已隔了一道跨不过去的沟壑。 婵鸢别过脸来,“我是否得太子惦念,轮不到三位来置喙。我遭奸人构陷,是非曲直,终有水落石出的那一日,倒是睿王妃,与其有空来品评我的容貌脂粉,不如多担忧担忧自身。” 说罢,她转身便要往水榭内室走去,陆观澜上前半步,挡住她的去路:“储妃就不想听听,朝堂之上,如今都是如何议论你的吗?” 婵鸢冷冷道:“不想。” 叶亭忽然道:“她不是一件东西,不能议论。” 陆观澜却道:“你心疼了?” 叶亭冷淡道:“你别乱说。” 陆观澜道:“实话实说而已,她是太子的人,你不要太过在乎她了,我是为你好。” 婵鸢就在那一刻转身跑了,在雨中,她穿过水榭的长廊,跑进花圃间碎石子铺的小径,在一片垂丝海棠林里停了下来,钻进小亭台不走了。 她谁也不相信,谁的话都不听,她只想活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林子里待了多久,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蟹壳青,第四天黄昏,婵鸢回到房中休息,没多久,慕容棣来了。 他从水榭正门走进来,一身素青官袍,面上带着得体的恭谨,躬身行礼,礼数周到得无可挑剔:“娘娘受委屈了。殿下吩咐臣来探望,请娘娘宽心,殿下一定会想办法救您出去的。” 婵鸢坐在窗边削一个苹果,刀尖顺着果皮一圈一圈地转,削完最后一圈,把那根完整的果皮拎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丢进碟子里,咬了一口果肉,声音含含糊糊的:“随他吧。” 慕容棣噎了一下,他垂着头站了会儿,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殿下他……心里是有娘娘的,可眼下朝堂局势逼仄,自从那日赫连铁死于大殿,阿史那虽替他洗清旧冤,可西域军与靖武侯缠斗直至今日,尚未分出胜负。” “娘娘,晋王势力盘根错节,睿王在一旁虎视眈眈,一众老臣固守礼教,若是殿下此刻强硬护下婵鸢,当众驳回祖制旧例,只会坐实朝野闲话,叫所有人都说太子沉溺私情、罔顾宫规,反倒会把您推到更凶险的风口浪尖。” “小寒舟名为别居待查,可这地方远离朝堂视线,晋王府、睿王的人手反倒不好随意插手加害于您。若是殿下硬要将您留在东宫,众目睽睽之下,无穷无尽的弹劾、流言、暗算会源源不断涌向东宫,到那时,殿下与您才是真正的插翅难飞。” 慕容棣一番口舌说得口干舌燥,婵鸢叹了口气,“倒也不是我多心,我并没有生他的气,也没有怨恨他,我是他的臣妻,我理应当无条件相信太子殿下。其实我心里面隐约知道,他这是以退为进,可他实在不该擅自做主,连口风都不透给我,就把我关在这里。” 慕容棣斟酌道:“其实殿下未必只把您当做臣,他对您,早已当作了妻子。只是这一步,要您先受下委屈,若有机会,他定会向您解释的。” 婵鸢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可慕容棣被她看得脊背一紧。 她那双眼睛本来灵气妩媚,可又眼眶很红,估计是这些天没少哭过……这下,殿下可闯了大祸了。 一想到要回去复命,还要将娘娘的悲伤全然复述给太子殿下,慕容棣就脑袋疼。 “替我谢谢殿下。”婵鸢赶客:“你可以走了。” 慕容棣领命退了出去,婵鸢坐在窗边,手里的苹果被她攥出了几个指印,果肉沁出汁水来,顺着她指缝往下淌。 很好,慕容棣又说了一个新版本的故事,她不知道慕容棣说的是真是假,可她此刻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午后,她去海棠林里荡秋千。 虞溪像是鬼一样,从一棵海棠树后面转出来,披着件深色斗篷,冷着脸大步朝她走来,报复似的,二话不说伸手推她的秋千。 可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那一推没把婵鸢拉下来,自己反而被带得往后踉跄了一步。 婵鸢顺势抬手,掐住了虞溪的腰侧,不轻不重地在她腰间最怕痒最敏感的软肉上掐了一下。虞溪“嘶”了一声:“你干嘛!” “我忍你很久了。”婵鸢冷淡道:“你再敢到我面前来看我的热闹,使那些偷窥盯梢的计谋,我就让你肚子里的孩子不得出世。” 虞溪的脸猛地白了,下意识抬手护住小腹。可她嘴上不肯服软,咬着牙冷笑道:“你不敢。你心慈手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辈子都不会对没出世的孩子下手,我看得透透的。” 婵鸢:“我确实不愿对孩子下手,但等你把孩子生出来,我跟你没完。” 虞溪盯着她看了几息,眼底的底气一寸一寸地低下去。 她到底还是贪恋富贵的,挣开婵鸢的手,往后退走了。 婵鸢站在海棠树下,目送她离开,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她靠着秋千,闭上眼,晚风穿过花枝,簌簌地落下几瓣半枯的花叶。 她实在太累了,失眠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托着浮起来又沉下去。 她在树下睡着了也不知多久,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觉得浑身暖融融的,像是被人裹进了一团温热的怀抱里。 她本能地伸出手,搂住了身上人的脖颈,触手是冰润顺滑的缎子,把脸埋进对方的肩窝里,含糊地呢喃着:“谁啊……” 她太困了,困到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只是凭着身体最深处的记忆,贪恋那一点温暖。 至于抱着她的是谁,她不想去思考。 很快,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滴在她脸上,一滴、两滴、三滴,顺着她的颧骨滑进发间,砸在她面颊上、额头上、鼻尖上,她皱了皱眉,想伸手去擦,可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 海棠花在夜风里簌簌地落,落了他们满身。 温柔的唇瓣轻轻吻着她的,温柔而怜惜,婵鸢轻轻皱眉,不满地一挣扎,便似乎同那人坠落在了一地繁花里。 是谁呢……有些熟悉。 她想不起来,只能翻身压过去,可他也翻身压过来,再度吻了她。 长发凌乱地交缠在一起,呼吸交错,分不清谁的眼泪流进了谁的眼睛里,婵鸢只能在夜色朦胧里看清一双含泪的眼眸。 他沿着她湿漉漉的脸颊一点点吻下去,吻掉她颧骨上的泪,鼻尖上的泪,吻到她下巴,婵鸢终于被这个吻彻底吻醒了。 “……夫君?” 婵鸢揉了揉眼睛,睡得迷茫,忘了生气。 然而沈玄苏握住她的双腕按在两侧,她什么都看不清,激烈的吻就堵住了她的质问,他吻得凶,喘得急,眼泪也掉得越来越多,相贴的脸颊很快就越来越潮湿。 106. 第 106 章 夜月浸满整片海棠林,落瓣簌簌扬扬,铺了薄薄一层香雪,落在婵鸢的眉眼之间。 沈玄苏只罩了一件玄墨色的斗篷,应当是避开所有耳目,私自来这小寒舟的。 巡街的侍卫早已睡觉去了,这地方只有婵鸢一个女子居住,他们也难免疏忽,通常只在园子的周遭守卫着,是以,夜半的林中只有徐徐的风吹过,沈玄苏的身子压得她严严实实,只余花叶微微晃动,发出一些甜腻的轻响。 落花随水拂过四海山川,蜿蜒地在她的心湖上流过,黑发与黑发纠缠在一起,他再也顾不及月夜是否漆黑、魅影是否无暇,深深地侵略着她的净土。 她也毫无保留地接纳着他,满地绵软零落的海棠落瓣之上,沈玄苏的爱意来得又凶又沉,他红着眼睛,温柔却暴力,在一片狂热的须臾之中,泥泞地看着她。 可婵鸢刚刚睡醒,短暂的迷茫之后,她的理智转瞬就被他汹涌的姿态冲散,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眼底的月亮与他的双眸哪一个是猩红的,她居然也分不清楚了。 记忆猛地回笼,大殿之上他应允她移居小寒舟,满朝文武的非议,陆观澜那些挑拨的言语,虞溪句句扎人的嘲弄,还有这几日囚笼一般的日子,尽数翻涌上来。 她猛地偏过头,想要躲开他的桎梏,可他不肯松开她半分:“这都多少日了,还在生我的气?” 沈玄苏抚摸着她的脸颊:“大理寺的卷宗已经在我手中,付家贪墨乃是睿王一手捏造的冤案,证据正在收集。睿王手中兵权,也被我一点点蚕食瓦解。你担心的事,大抵是快要解决了。” “难道我不该生你的气吗,殿下……”婵鸢的声音发颤,压抑多日的委屈全都漫上心头,“你放开我,那日大殿之上,你明明亲眼看见了藤萝架下所有经过,你看得见我推开叶亭,看得见我挥掌与他决裂,可你依旧顺着睿王的话,把我丢到这里。”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沈玄苏松开了紧攥她手腕的手,“既然你厌了我,那么,你走吧……当我没来过……” 婵鸢看着他不断落泪的模样,心口又酸又乱。 她知道慕容棣说的那套以退为进,知道朝堂如刀山火海,强硬护她只会万劫不复,道理她全都懂。 可懂是一回事,心里的悲痛又是另一回事。 婵鸢的手腕重获自由,她本该推开他,可感受着他浑身克制不住的战栗,感受落在肩头温热湿润的泪,抬在半空的手,终究缓缓落下来,搭在了他的后背上。 婵鸢的嗓音低了下去,眼眶也跟着发热:“你明知道我不会离开,还要说这种话来气我。你有你的谋划,你的权衡大局,可你连一句实话都不曾预先告知我,你问都不问我愿不愿意,便替我做了抉择,万一我想与你共进退呢?万一我有能力铲除睿王一党呢?我对他的恨不比你少,我父亲母亲至今还困在付宅,我的西窗部下朝不保夕,殿下,夫君,我实在不能继续待在小寒舟了。” “委屈你暂且受这污名,再等我一些时日,很快,很快我便能接你出去……”沈玄苏垂眼,喉间气音,滚烫的泪水淌进她颈间肌肤。 他紧紧搂抱住她的后背,“东宫已是众矢之的,小寒舟反而是我能护住你的宝坻,这些日子,我已经快要将睿王一党的一干人等逐一剿灭,还剩下睿王……此事过于凶险,我不愿你牵涉其中,并非是不信任你,我只是怕失去你……我答应你,待睿王一死,我便将你接出小寒舟。” 夜风卷过海棠枝桠,大片花瓣纷纷扬扬,覆在二人身上。 婵鸢这才愿意仔仔细细看他一眼,颤颤巍巍抬起手,掌心抚过他憔悴消瘦的脸颊,指腹细细摩挲着他眼下熬出来的青黑,描摹他眉眼,满是疼惜。 千言万语全部压在无声之中,唯有那双不断淌下眼泪的眼睛,清清楚楚将他的痛苦展现给她看见。 婵鸢望着他,鼻尖发酸:“夫君,我真心问你……若是我一直没有想通,当真信了那些流言,以为你舍弃了我呢?” 沈玄苏身子一僵,将头抵在她掌心里,身子贴着她的温暖,沉声道:“我会让你得见我的心,我、我无时无刻不在惦念你。” 婵鸢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衣上淡淡的龙涎混着药材的清苦气息,叹息道:“你身子还好么?” “不好。”沈玄苏闷闷开口:“你还在意我的身子吗?” 婵鸢小声道:“我自然是关心你的。” 沈玄苏终于弯了眉眼,微微笑着,替她理好凌乱散开的鬓发,拂去落在她发间肩头的海棠花瓣,将她抱起,婵鸢搂住了他,“你……你做什么去?” 沈玄苏望着天上月色,“鸢儿,我的心如同天上之月、云中之幕,只有你存在的身影,亘古亘今,决然不会变。” 他就这样抱着她走过一地落花回到屋内,夜风穿过竹帘,他将她放到床榻里,点燃蜡烛,烛火在案上微微晃动,婵鸢缩在竹席子上,身子的滚烫还未完全消散,再在暖融融的光晕下得见他同样情爱未褪的脸庞,她只觉得羞涩极了,以前做那事从来都不点烛燃灯,也不会在劳累时突然停下,在光下瞧着对方的神情。 沈玄苏好整以暇地坐下,摘了外袍,里面的明黄色缎服在烛光下更显尊贵,金龙隐隐有腾飞之召,他端起茶盏,却未饮,只望着袅袅升起的热气出了片刻神,随即抬眼看向床榻深处蜷缩着的小姑娘。 婵鸢满怀希望地问:“殿下今晚是不是回东宫休息?” “你看这月黑风高的,孤今夜,不走了。”沈玄苏呷了茶,轻描淡写道:“孤只做了你前半夜的夫君,后半夜的夫君,自然要继续做下去。” “……”婵鸢欲哭无泪,眼瞅着他慢慢悠悠地饮完了茶,云淡风轻地自己宽了衣,便来到了她身旁。 “要孤替你宽衣解带么?”他凤眸轻轻一低。 婵鸢摇头:“不必,不必。” 沈玄苏好整以暇地坐下,拉住她的脚,将她的衣裙轻轻上撩。 婵鸢一把按住他的手,“蜡烛!还没、没有熄灭。” “唔。”沈玄苏应了声,回身去吹蜡,烛火骤然熄灭,一室坠入朦胧柔和的昏黑,唯有窗棂漏进淡淡的月华,如水银一般淌进床榻之间。 沈玄苏回身落回床榻,再一回身,只见婵鸢瑟瑟抖着,像是方才冷到了,蜷缩着抱紧腿,不敢抬头看他。 “怪孤,方才性急了些,在花林中便忍不住要你。”他静静地望着她道。 婵鸢的心砰砰跳得厉害,小屋内只剩下彼此起伏的呼吸,她下意识往被褥深处缩了缩,耳尖烧得滚烫:“不,不是那个,是有些冷……” “那是在怕什么呢,”沈玄苏掀开碍事的被子,一点点靠近,“方才月下海棠花中,孤什么不曾见过?” 婵鸢偏过脸,不敢迎上他的目光,“可这里是小寒舟,睿王安插的人遍布园子各处,万一夜里有人过来巡查,听见动静,被人撞破,你我万劫不复。私会待查储妃,足够朝臣群起而攻,你的所有筹谋都会尽数付诸东流。” 沈玄苏闻言动作顿住,他抬手,掌心轻轻抚上她的鬓边,“孤的暗卫已经将整座水榭团团封死,方圆数十步之内,不会有任何人靠近。今夜,这一方天地,只属于你我。” 话虽如此,婵鸢依旧悬着一颗心,朝堂的刀斧、流言的利刃仿佛就悬在屋顶之上,只要一丝纰漏,便会劈落下来。 沈玄苏俯身,将她缓缓揽进怀里,“这些日子,我夜夜都在记挂你,坐在东宫,看着满朝文武各怀鬼胎,每一刻,我都在担心小寒舟这边传来噩耗。怕睿王、晋王不择手段对你下毒手。” 婵鸢靠在他胸膛,连日积压的委屈惶恐猜忌,在这一刻慢慢松垮下来。 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衣襟之间:“我知道你难,可我也怕。我被困在此地,消息隔绝,不知道父母安危,不知道西窗旧部境遇,每一天,都活在悬心之中。” 他捧起她的脸,月色从窗隙落进来,浅浅映出他眼底猩红的血色,泪痕还残留在清冷的面颊上。 “只是我万万不能冒失。”他擦去她眼角悄悄漫出来的泪光,迤逦眼底清艳痛苦。 婵鸢望着他,心头百感交集,千般怨怼,万般体谅纠缠在一起,她微微仰头,主动凑上去,轻轻吻上他的唇,薄薄的衣衫滑落肩膀,堆积在腰间,云雾缭绕着哀婉的烟霞,在一片浓丽的欢爱中与风暴骤雨融为一夜鱼龙舞。 一夜月色悠长,天快要蒙蒙发亮的时候,婵鸢醒来,一摸身侧,已是冰凉一片。 也是,沈玄苏必须要走,一旦天光破晓,他滞留小寒舟的事情一旦泄露,便是灭顶之灾。 “醒了?” 沈玄苏踏入门,婵鸢呆在原地,沈玄苏却自然而然地坐在桌边:“过来用膳。” 婵鸢赤脚过来:“你不走?” 沈玄苏低头看了一眼,将她按在座椅里,俯身去拿起靴子给她穿,“自然是留下来陪你吃饭。” 婵鸢急得直推他:“万一被看见了怎么办?” 也怪她乌鸦嘴,话音刚落,便有一人推门闯进:“昨夜有人来吗?……太、太子殿下!” 内侍抬眼,清清楚楚看见半蹲在地的沈玄苏,太子的威仪纵使只露出半张侧脸,也叫人一眼便能辨认。 内侍瞳孔骤缩,脸色霎时间褪得惨白,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在地,语气都变了调:“太、太子殿下!” 婵鸢浑身血液几乎冲上头顶,脑子嗡的一响。 最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撞上了。 沈玄苏缓缓直起身,不慌不忙,没有半分慌乱狼狈,方才还带着温情的眉眼转瞬覆上一层冷肃,淡淡扫过那名闯进来的内侍:“谁让你进来的?” “是、是例行检查,每天早上都要来看看娘娘是否安好……”内侍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地上,伏得极低,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牙齿都在打颤。 他万万没有料到,传闻中待查禁足的储妃居所,居然会藏着皇太子殿下。 廊外还隐约传来其余侍卫走动交谈的声响,只隔了一道门板,外面的人尚不知晓屋内惊变。 婵鸢坐在座椅上,按住椅沿,心沉到谷底。 只要这内侍往外吐露半个字,私会待查储妃的罪名便会牢牢扣死,睿王与晋王求之不得的把柄,就这样亲手送到他们手上。 沈玄苏薄唇轻启,“今日所见所闻,你若是敢泄出片言,便是诛九族。” 内侍脊背狠狠一颤,连连叩首:“奴才不敢!奴才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都不曾听见!” 沈玄苏道:“你分明看见了,为何说没看见?杀了你,只会引人疑心。放出去,难保你不会被睿王威逼利诱,吐露实情。你说,孤该拿你怎么办?” 内侍脑子灵光,听出话里的缓和,立刻道:“殿下吩咐,奴才这一条命都是您的,您让奴才去死,奴才也甘愿!” 这奴才的生死只在太子殿下一念之间。 沈玄苏道:“既然你这么聪明,不如与孤一起,做一局棋。” 内侍面色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颤声道:“殿下……睿王身边耳目众多,若事败,奴才这条命……” “若事败,你我皆死。”沈玄苏低头吹了吹热粥,“可若你选了前者,你此刻便死。睿王的性子,你比我清楚,他不会信你告密,只会疑你是孤派去试探他的饵。到时候,死法只会更难看。” 粥碗被放在婵鸢手前,沈玄苏抬起眼,目光含着三分温润笑意:“你若选后者,事成之后,孤给你一个新身份,送你出关,此生无人寻得到你。如何?” 内侍哑声道:“……请殿下示下。” 沈玄苏起身走到墙边那幅云京坊市图前,扇顶划过西市那片灯火最盛的所在:“三日后,睿王会与二皇子同去西市撷芳楼听曲,你只需要确保睿王一定会去,其他的,你一律不用管。” 他转过身道:“若是违背了誓言,孤的人会杀了你。” 内侍连声道不敢,灰溜溜地退下了。 婵鸢喝着热粥,胃舒服极了,她轻声道:“这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撷芳楼乃是西市有名的销金之地,睿王素来爱去,这连我都知道。可你特意要内侍促成这一场赴约,究竟要布什么局?” 沈玄苏重新落座,捏着白瓷杯沿,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幽光,面上却只淡淡一笑:“到时你便知道了。” “又是这样。”婵鸢勺尖轻轻磕了磕碗壁,一声轻响,“大事小事总喜欢先瞒着我,非要等到尘埃落定才肯交 底。昨夜海棠林下,我才同你说过,不要凡事独自谋划,凡事该夫妻一同分担。不过短短一夜,你又故态复萌!” 沈玄苏闻言,眸光柔和几分,伸手越过桌案,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不是有意瞒你,计划牵一发而动全身,知晓的人越多,泄露的风险便越大。就连那名内侍,我也只告知他需要促成睿王赴撷芳楼,其余内情半分不曾吐露。多一个人知情,你便多一分被波及的凶险。” 婵鸢垂眸看着碗中浮起的莲子,心里清楚他说的是实话,可依旧难免怅然。 “撷芳楼……”她低声沉吟,“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云集,若是在那里动手刺杀睿王,动静太大。二皇子还会同往,一旦流血事发,朝野震动,晋王正好借机发难,弹劾你蓄意残害宗室,得不偿失,你不会选择当众刺杀。” 沈玄苏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浅浅勾了勾唇角:“不愧是我的鸢儿,撷芳楼不能见血。” “那你要做什么?构陷?”婵鸢抬眸,“设下美人圈套,还是栽赃谋逆物证?” 沈玄苏却摇了摇头,不愿再多吐露半句,只是将碟子里一枚蜜饯推到她面前:“安心吃膳。三日后,一切自有分晓。” 婵鸢气鼓鼓地不愿意理他。 廊外传来侍卫走动交谈的声响,离房门越来越近,不宜再久留。 沈玄苏站起身,拢紧玄墨斗篷,将面容大半隐在阴影之中。 临走之前,他俯下身,飞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轻得如同海棠花瓣拂过肌肤:“娘子,好生待自己,等为夫的消息。” 话音落,身形一闪,自后侧暗卫预留的密道悄然离去。 屋内只剩下婵鸢一人,案上早膳尚有余温,可一室之间,却又重归囚居一般的冷清。 她望着墙上那幅云京坊市图,心底七上八下,静静等候三日后那场大戏开幕。 三日转眼而过,可对婵鸢来说,亦是度日如年。 直到下午,所有巡逻的侍卫都不见了,偌大的皇家别苑静得有些诡异,连值守的宫人也稀稀拉拉不见人影。 婵鸢还在奇怪,莫非撷芳楼那边计划败露,睿王先发制人,要来对她下手? 她跑到林子口旁一看,只见慕容棣在逗弄怀里的一只猫儿,他带来的侍卫将小寒舟包围,见婵鸢来了,他将小猫搁在地上,猫儿朝她奔来,她立刻俯身抱起猫儿道:“你们怎么来了?” 慕容棣快步趋走上前,躬身行礼,脸上难掩激动:“娘娘!大事已成!睿王中计赴约,人已经拿住。” 婵鸢只觉得心口重重一跳,悬了三日的那颗心,骤然往下落了大半。 可她没有全然松气,目光扫过四周被控制起来的小寒舟旧人,那些原本是睿王安插在这里的内侍、宫女,此刻全都被甲士看管列队,垂着头瑟瑟发抖。 “那个倒戈的内侍呢?”婵鸢立刻问道。 “安然脱身,已经按殿下吩咐,送出云京,去往关外。”慕容棣回道,“此人守诺,没有泄露半分小寒舟当夜之事。” 婵鸢轻轻吐出一口长气,后背才察觉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那一步险棋,终究是赌赢了。 “付家……我爹娘,九叔那边?”她紧跟着追问,“他们还好吗?” 慕容棣道:“付家贪墨冤案同步彻查清楚,所有捏造的供词、伪证全部拆解。付府的禁锢已经解除,傅二爷与宋夫人平安归家,只是付明毓还需要短暂留在大理寺,核对余下卷宗,很快便能释放。” 一句平安归家,叫婵鸢鼻尖猛地发酸,沈玄苏答应她的,真的做到了。 慕容棣抬眼看向她,神色郑重,上前半步,拱手高声:“殿下有令,撤去储妃小寒舟禁足,恭迎太子妃娘娘,返回东宫。” 甲士齐齐垂首,一声齐整的行礼声。 “殿下他……现下还好吗?”婵鸢轻声问。 慕容棣神色微微收敛:“殿下连日调度,心力耗损极重,却硬撑着不肯退下。” 婵鸢心下一揪:“回东宫,我要去见他。” 婵鸢跟着慕容棣上了马车,一坐下,她才道:“具体怎么回事,你细细说来。” 慕容棣这才同她全盘托出:“您也知道,睿王好女色,尤其偏爱新近走红的伶人,其中有一名歌女,嗓音极好,是他的心腹替他物色的,已有人替她安排好了雅间,不过,那歌女并不是寻常南边伶人,是太子殿下安插多年的暗桩。我已让人透了口风给她,让她在睿王的酒中下西域秘制的“醉骨散”,这药入腹后并不会即刻发作,而是须过半个时辰才显出异状,先是面红耳热,继而心跳如鼓,最终气血逆冲,宛若“马上风”之症。此药溶于酒中无色无味,死后验尸也只查得出气血壅塞、纵欲过度的痕迹,断无中毒之疑。” “那日,太子殿下也在撷芳楼中,以偶遇之姿出现在二皇子面前,携一坛好酒,请他共饮。等着药生效。” “约莫半炷香,睿王大抵是觉得燥热,便与歌女共赴云雨。歌女依约在睿王情动之后借口更衣脱身,从后窗沿绳索落入巷中,那里早有马车等候。而睿王独自留在房中,药力渐发,待一个时辰后,二皇子察觉有异推门而入时,睿王已倒在榻上,面色青紫,气息微弱。二皇子惊骇之下第一个想到的证人,便是与他同在外间饮酒叙话的太子殿下,满座清客皆可作证,殿下自始至终与他一道,连起身如厕都不曾有过。于是,睿王这一病,便成了荒唐纵欲、自取其咎。” 婵鸢静默半晌,心道:惹谁都不要惹沈玄苏啊,睿王机关算尽,自以为步步占尽上风,却落入沈玄苏布下的圈套,往日的权势荣华顷刻化为泡影,他看着温和隐忍,可骨子里藏着雷霆手段,连敌人的人都敢反手收为己用,轻轻落一子,便搅碎睿王苦心经营的全盘谋划。 可这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背后,亦是日夜煎熬,杀伐狠厉不假,温柔也不假。 慕容棣说到此处,转回身来,笑道:“二皇子也是吃了个哑巴亏,他在替睿王遮掩,毕竟是兄弟,总不好叫天下人知道睿王是死在歌女榻上的吧?咱们殿下可是有勇有谋,这下子,睿王也算是落在咱们的手里,殿下素来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人,他定要报了之前在私狱里受辱的仇,这才叫风水轮流转呐!” 107. 第 107 章 婵鸢是最了解他的手段的,估计东宫早已是人人自危,那些往日与睿王一党交好的宫人、内侍,怕是已经被太子殿下一口气清算株连。 慕容棣又漫不经心道:“今日一早,太子殿下便将睿王囚于太祖皇帝陵园,您看,这是诏书,咱们殿下的词藻写得温厚宽和,处处彰显容人之量,朝野不少官员见了,都在称颂太子殿下的仁厚。” 婵鸢默了默,心里透亮的很道:“这哪里是优待?守陵苦寒,陵寝周遭山风凛冽,屋舍又是简陋粗鄙,没有王府的好日子舒坦,那地方只有寥寥几个仆役伺候,更有禁军层层布防,名为护卫,实为看管,睿王此生怕是再难踏出陵地半步,等同于终身幽禁。” 太子殿下此举,在婵鸢看来,不过是兄友弟恭的一场戏罢了。 在天下人口中,太子殿下搏了个好名声,所谓念及一脉骨肉、不忍施以刑戮、不押入天牢、不交由三司会审、只令其去往太祖陵寝守墓思过云云,都是打发悠悠之口的。 慕容棣弯眉一笑:“可怎么说的呢?臣与娘娘想的一样,睿王嘛……也不过是庞大一些的蝼蚁罢了,碰上咱们太子殿下,算他倒霉了。” 婵鸢很是赞同。 这一回宫,阖宫上下人心惶惶。 婵鸢一踏入宫门,便察觉到这股重压之下的恐惧,廊下宫人远远望见她,尽数垂首避让,不敢抬眼对视,全部都是恭恭敬敬的。 这在之前睿王当权的时候,可是绝对没有过。 慕容棣跟在她身侧,低声禀道:“之前的宫人们已经离开宫中了,如今行走在宫闱中的人已经换了一批,都是殿下的幕僚们亲自选出的人,信得过。” 婵鸢道:“哦,怪不得,都是生面孔。” 慕容棣压低声音道:“娘娘不知,殿下对外只说睿王前去守陵思罪,可暗中已经下了密令,陵寝守备加倍,不许任何人私下谒见。但凡有私传书信、暗中接济睿王者,一律按同党论处,杖杀,无赦。” 婵鸢缓步走过朱红回廊,抚过栏杆,淡淡道:“殿下此举,不过是为了留足皇家体面,封死了睿王复苏的可能,殿下……从来都是这般心思缜密之人。晋王那边是什么反应?” 慕容棣眼中流露赞许,答道:“今日晋王在朝堂之上,率先上奏,盛赞太子顾念宗亲,宅心仁厚。可回府之后便闭门谢客,臣看,睿王一党的势力虽已陷落,可晋王的根基盘根错节,朝中不少老臣依旧站在他那一边,眼下拔除了睿王,却激怒了晋王,这才真正到了棘手的时候。只是……还有一件事,臣不知当说不当说?” 婵鸢奇怪道:“有什么忌讳吗?” 慕容棣迟疑片刻后,才道:“倒也不是,睿王被发往太祖陵寝幽禁的消息一传开,王妃便气急攻心,正在给小皇孙缝制衣裳,便直直栽倒在地。当时场面大乱,稳婆、宫女慌作一团,手忙脚乱将她抬到床上,御医来了才得知……产妇胎位不正,产期未至,是凶险至极的早产之症。” 婵鸢一怔:“这是几时之前的事?” 慕容棣叹气道:“整整三个时辰了。” 婵鸢深吸一口气:“她在哪里?本宫要去看看她。” 慕容棣为难道:“自从睿王失势,睿王府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散的散,王妃被虞氏赶出家门,无处可去,眼下就在宫中的春意阁……那地方可偏得很,您是贵人,那种地方还是少去。” 婵鸢淡然道:“本宫虽然与她有仇,但这毕竟是陛下的皇孙,父母有罪,不及幼子,传本宫的话,带两名稳妥的乳母随本宫同去。” 慕容棣阻拦不得,只得躬身领命,紧随其后。 春意阁地处深宫最偏僻的一隅,常年少有人至,庭院荒芜,阶前生苔,比小寒舟还要冷清数倍。 往日无人踏足的冷宫偏殿,此刻便成了虞溪无家可归的容身之处,真是树倒猢狲散。 婵鸢远远便听见屋内虚弱凄厉的痛呼,夹杂着宫女低声的慌乱啜泣。 她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阴冷潮气扑面而来。 床榻凌乱不堪,被褥浸透血水,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泽了,虞溪长发散乱,湿淋淋黏在惨白脱形的脸颊上,浑身大汗淋漓,筋骨似被生生碾碎,整个人瘫软在床,气若游丝。 不过几日光景,昔日骄矜跋扈、锦衣玉食的睿王妃,已然落魄得不成人形。 婵鸢就在门口外的竹帘外等着,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微弱的啼哭响起,稳婆抱着一个极小的婴孩跌跌撞撞跑出来,“娘娘,生了!生了!是个公主!” 那小娃娃因早产胎弱,皮肉泛红发皱,小小一团缩在破旧襁褓里,四肢纤细无力,满屋下人面面相觑,个个往后退缩。 人人皆知睿王大势已去,这孩子生来便是罪人之子,带着天生的污点,谁沾染上,便是无穷祸患。 婵鸢打量着这孩子,抬手摘下了自己头鬓间点缀的珠钗步摇。 虞溪脱力地陷在枕间,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 可当她朦胧间看见立在门口的婵鸢,残存的理智瞬间被滔天恨意焚烧殆尽,她拼尽力气怒道:“是你……全是你……是你蛊惑了太子,占据了东宫,一步步逼死睿王,毁了我的荣华,我的依靠,我沦落至此……早产的孩子生来便背负罪籍,无父无家……付婵鸢……你来看我的笑话是不是!你满意了?!” 婵鸢未曾接她的疯言疯语,缓步上前,望着襁褓里孱弱的孩童道:“这般小小生灵,无辜降世,却要承接大人所有的罪孽与恩怨,实在可怜。稳婆,把孩子给本宫。” 无视虞溪狰狞怨毒的神色,婵鸢微微俯身,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将襁褓拢紧,稳稳将孩子抱入怀中。 小小的一团温热,轻轻贴着她的心口,安分又乖巧,她的心软了软,轻声哄了哄。 虞溪恶毒的诅咒却破口而出:“……你少假仁假义!我恨你!我诅咒你!诅咒你机关算尽,一生孤苦!诅咒你终生无嗣、无人相伴!诅咒你不得好死,永世不得安宁……” 凄厉恶毒的话语回荡在荒凉的春意阁中,宫人尽数垂头,大气不敢喘。 婵鸢抱着怀中安稳熟睡的孩子,指尖轻轻拂过她细软的胎发,心头无怒无恨。 她望着虞溪怨毒的脸庞,平静道:“太子与睿王朝堂相争,积怨已久,为了那万人之上天子的皇位,各人各有立场,仇怨在此,我从不否认,可孩子无罪,你恨我怨我,尽可冲着我来。何必迁怒血脉,咒我子嗣、咒我余生?你的恨太重,蒙了心智,却不该拖累无辜孩儿。” 虞溪怔怔看着她,泪水疯狂滚落,却失血力竭,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是啊,孩子无罪,可我的一生,我孩子的一生,全都毁了!” 婵鸢不再多言,轻轻抱紧怀中婴孩,转身退出血腥味浓重的春意阁:“你们都是名满天下的神医,务必尽力救她。” 御医们领命,一个接一个进去。 婵鸢站在门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心头有些尘埃落定的释然。 过往种种,因果报应不爽,如今睿王府被太子殿下斩草除根,一蹶不振,她本就无意与落魄疯癫的虞溪置气,前来此地,也不是为了看她狼狈,只是舍不得看见这无辜降生的孩子死掉了…… 深宫之中,人人皆困于爱恨嗔痴,满身戾气、步步厮杀,由不得自己。 行至廊外,婵鸢的心情很沉重。 她将怀中柔软的襁褓,递到早已等候的乳母手中,叮嘱道:“这孩子胎弱体虚,你们要好生照看,日夜不离,精心调养,切勿有半分差池。” “是,娘娘。”乳母郑重接过,躬身应诺。 做完这一切,婵鸢淡然地离开了。 在路上,婵鸢听说沈佑宁的女子诗社正热热闹闹地要举办诗词歌赋宴,还递了邀请信来,可是她方才见了那样凄惨的一幕,也没有心情去参加,便派了人回绝了沈佑宁。 途径御花园,只见虞霏在那里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做什么,婵鸢也不想关心,奈何虞霏似乎就是在等她来,一见她来立刻走了出来,福了福身道:“太子妃娘娘万安。” 婵鸢冷眼看着她:“怎么,你娘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掌本宫的嘴?” 虞霏一听,花容失色,双膝一软直直跪在地砖上,鬓边珠钗歪斜,往日温婉得体的仪态荡然无存,颤抖道:“娘娘息怒!之前是妾身冥顽不化,糊涂无知,跟着母妃胡作非为,屡次折辱挑衅娘娘,是妾身的错,妾身知罪了!” 婵鸢端然清冷,垂眸淡淡睨着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昔日,你与你母亲步步逼我入绝境之时,怎没想过今日?” 虞霏脊背一寒,额头重重抵在地上,眼眶瞬间通红,泪水簌簌砸落:“妾身知错,妾身真的知错了!娘娘,往日所有过错,妾身一人承担,任凭娘娘责罚,绝不有半句怨言!” 她猛地抬头,泪眼婆娑,死死攥住婵鸢的衣摆,卑微哀求:“只求娘娘大发慈悲,求求太子殿下,放过二皇子!睿王谋逆,罪有应得,可二皇子从未参与谋逆大计,在太子殿下被赶出宫时,他只是懵懂附从,一时糊涂,并非存心作乱!殿下手腕强硬,一夕之间便肃清朝野,大势已定,天下归心,求求娘娘高抬贵手,替二皇子在殿下面前说一句好话,留他一条性命!妾身愿削去位份、入寺为尼,终身青灯古佛,永世不出宫门,此生再也不敢得罪娘娘半分!” 虞霏哭得声嘶力竭,她太清楚太子殿下的手段,杀伐决绝,从无姑息,睿王倒台,牵连者尽数清算,睿王眼下是活着,可未来不一定什么样呢,二皇子身陷囹圄,若是无人求情,等待他的唯有一死或终身圈禁。 虞家覆灭,满朝文武人人避之不及,放眼整个深宫朝堂,唯一能在太子面前说上话、唯一有机会救下二皇子的人,只有付婵鸢。 哪怕她们素有嫌隙,哪怕她从前数次欺辱于她,如今也只能放下所有颜面,跪地乞怜。 婵鸢静静看着痛哭哀求的虞霏,轻轻挣开她的手:“你弄错了一件事,本宫不是能左右殿下决断之人。罪恕不从权贵,是朝堂法度,朝堂刑狱,律法公道,功过对错,自有大理寺裁定,自有殿下圣断。附从逆党,牵连朝政,这不是糊涂,是谋私逐利、赌权站队。既敢赌,便该输得起。你想要保全亲人,我被困小寒舟,付家满门蒙冤,谁又曾可怜过我,为我求过一次情?” 悲从中来,婵鸢不再看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虞霏,转身抬步,径直穿过御花园,从容离去。 勤政殿前,婵鸢等沈玄苏。 殿内不断有官员鱼贯而出,一个个神色各异,有人神色恭谨,有人眉宇间藏着忧思。 睿王威风不再,晋王虎视眈眈悬在朝堂之上,太子座上宾的心都还悬在半空,待到最后一名大臣躬身退去,殿内便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掩不住的虚耗。 婵鸢心头一紧,也不等内侍通传,轻提裙摆迈步走入勤政殿。 殿内烛火高烧,卷宗文书堆得满满当当摊满御案,墨香混着淡淡的药气弥漫开来,沈玄苏一身红衣锦袍,正扶着案沿,肩头微微耸动,捂着唇剧烈咳嗽。 他连日审案调度,日夜不眠,寒毒反复侵扰,本就损耗过重,此刻咳得肩头都在发颤,嘴角晕开浅浅一点血色。 听见脚步声,他勉强抬眼,看见进来的是婵鸢,脊背才稍稍松弛几分:“鸢儿,你来了。” 婵鸢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轻轻替他顺抚后背:“又咳成这样,就不能稍稍歇息片刻?” 沈玄苏缓过那一阵咳意,反手便握住她的手腕,“朝中千头万绪,哪里容得孤歇息?” 他气息还有些浮,却抬手击了两下掌。 殿外内侍应声而入,捧着十只朱红描金的大木匣,躬身将匣子搁在案上,缓缓开启,流光溢彩扑面而来—— 十套样式各异的凤冠霞帔静静铺陈匣中,珠翠累累,凤钗衔着东珠 ,霞帔绣满鸾鸟缠枝纹样,金线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规制是帝后大婚的最高礼制。 婵鸢不由得一怔:“这……是否太过张扬?” 沈玄苏望着匣中华服,嗓音郑重:“孤只想给你最好的,先前仓促成婚,乱世之中,一切从简,委屈了你。如今孤要风风光光,正大光明迎娶你,补一场举世皆知的大婚,昭告天下,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妻。” 婵鸢望着那一身华贵的凤冠霞帔,心中没有全然的欢喜,反倒生出重重顾虑。 她总觉得蹊跷的事还没完。 正如赫连铁所说,西域王不可能自缢,前世的沈玄苏在那时恰好丢了大印,便借机以西域王不臣之罪杀了西域王,而那枚大印一直没有找到。 今生的沈玄苏不仅没有杀了西域王,还一整夜留宿阿史那医馆,完全洗清了嫌疑。 那么唯一的可能是,有贼人为了偷大印,杀死了西域王,伪装成自缢,而沈玄苏极有可能是故意将自己的大印送给西域王的,目的就是……祸水东引,杀了西域王! 借刀杀人这种事,时过境迁,沈玄苏是不会承认的。 这一切也只是婵鸢的猜测而已,她不可能当面去问沈玄苏,你是不是重生改命了? 那他到底是骗了她多久啊! 婵鸢微微蹙起眉,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殿下,如今还不是最好的时候。睿王虽被幽禁,可晋王根基盘根错节,朝堂之中依旧暗流汹涌,无数双眼睛盯着东宫。此刻大肆操办大婚,举国铺张,容易叫人抓住话柄,说你沉溺儿女情长,松懈朝政。我怕你被大喜冲昏心神,卸下防备,给晋王留下可乘之机。” 沈玄苏眼底那簇明亮的期许,一点点黯淡下去,浮起一层浅浅的失落。 他将婵鸢抱起,放在书案前,镇定道:“是孤思虑不周,只想着补偿你,倒忘了眼下险境。便听你的,大婚之事,暂且搁置。” 说罢,他一把将她揽入怀中,贪恋与缱绻化作温暖的气息,缠绕着婵鸢。 而衣带渐宽,日头西斜,玉蚌含珠,亦是浅泪涟涟。婵鸢可怜极了,百般不适,坐在他腿上不是,不坐也不是,就这样勉力撑到了晚上,婵鸢跌倒在沈玄苏膝盖前,搂着他脖子说什么也不愿意再动了。 沈玄苏似乎察觉到小姑娘的窘迫,拂了拂她的鬓发,哄道:“好娘子,宫里憋闷得厉害,等等陪孤出宫走一走好不好?换上寻常布衣,不必带太多侍从,只有我们二人。” 婵鸢无力,点头软软应允:“只要殿下今夜别再折腾我就好,我实在是疲倦。” 沈玄苏笑着吻她:“不会。” 不多时,二人换了一身朴素民间衣衫,寥寥数名暗卫远远随行掩护,悄悄出了云京城门。 街市人声喧闹,烟火扑面而来,暂时抛却朝堂的刀光剑影,沈玄苏像寻常世间男子一般,拉着她穿行在街巷,路过杂货摊子,便停下,随手挑些零碎小玩意儿,簪花、糖糕、小巧玉饰,一一塞到婵鸢手中。 一路行来,恰好再度途经红杉寺,红墙古刹,香火袅袅,香客往来不绝。 婵鸢想起那日姻缘树下,他所写的[续][缘]二字,心头很想知道,那续缘,续的是和谁的缘分。 可木牌挂在姻缘树高处,若是沈玄苏跟在身旁,她根本不便翻看,一旦被他瞧见自己偷查木牌,他怕是又要多心起来。 婵鸢看见街边卖香烛果品的小摊,当即停下脚步,轻轻扯了扯沈玄苏的衣袖。 她抬眼望着他,眉眼带着一点松弛下来的软意:“寺内香火鼎盛,我想进去拜一拜。方才走得口干,你替我去那边摊子买一包蜜渍金橘,再求两束上好檀香好不好?” 沈玄苏此刻卸下太子的威压,一身布衣,眉眼温润,闻言微微蹙眉,下意识便要同她一道进去:“何须叫我去,一同入寺便是。” 婵鸢摇了摇头,故意找了个由头:“你容貌惹眼,寺中人多眼杂,你随我进去,难免会被往来香客认出。你在外稍候片刻,与我分着进寺,才保险。” 她又抬下巴,朝不远处的香烛摊努了努嘴,半是撒娇:“那蜜橘我方才远远看着,很是想吃。” 沈玄苏眉目温柔下来,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也好。”他低声应下,“那你切莫走远,不要往寺院后山偏僻处去,暗卫会在院墙外围守,我很快回来,若是遇上变故,立刻出声。” 婵鸢心中一松,面上不动声色,轻轻点头:“我晓得,不会出事。你快去,我在里面等你。” 沈玄苏这才转身,迈步朝着寺门外的香烛果品摊子走去。 眼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之间,婵鸢不再耽搁,旋即转身,快步踏入红杉寺山门。 香火烟气袅袅缭绕,钟磬之声悠悠回荡,往来香客摩肩接踵。 婵鸢穿过大雄宝殿前的广场,径直往后院那棵巨大的姻缘古树走去。 树下和以前并无不同,依旧是密密麻麻挂满了数不清的红色祈福木牌,风吹过,木牌相撞,叮当作响。 婵鸢循着记忆,在密密层层的木牌之间翻找,终于寻到自己当年留下的那一块,上面是她亲笔写下四个字。 「各得其所」 木牌历经风吹日晒,朱漆已经微微褪色,却依旧悬在枝头。 紧挨着它的,正是沈玄苏留下的那一方。 婵鸢将那块上方的木牌轻轻转过来,朱红漆底,墨笔字迹遒劲,清清楚楚映入眼帘,并不是什么旁人的名字。 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五个字—— 「再续前世缘」 风穿过古树枝桠,簌簌作响,婵鸢浑身一颤,顿时冷汗直流。 前世…… 前世缘…… 这…… 婵鸢的心又酸又烫,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大抵,是沈玄苏买完香烛蜜橘,已经匆匆入寺寻她而来罢。 108. 第 108 章 风拂过红杉寺的香火薄雾,婵鸢心神不宁,快步走到一旁,假意去看庙门旁矗立的石碑。 沈玄苏手中提着油纸包与两束檀香,布衣清隽款款而来,在她身后站定。 婵鸢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装作方才一无所见,回过身来,眉眼浅浅带笑:“买好了?” “嗯。”沈玄苏自然牵住她的手:“方才又在树下祈福了?” 婵鸢一听他说“又”,心头一凛,知晓他已然起了试探的心思,笑着避开他的视线:“没有,只是随意站了片刻。” 沈玄苏闻言颔首,将檀香拆开,分过三支给她:“庙门口香火还旺盛吗?往来香客可多?” “不知道呀。”婵鸢答得干脆,滴水不漏,“我只在院内逛了逛,未曾留意门口的光景呢。” 沈玄苏莞尔道:“你这般粗心,实在不像往日的你。” 婵鸢含糊道:“诶呀,就算是豺狼,也有打盹的时候嘛。” 二人一同步上石阶,在蒲团上参拜佛禅,一名青衫男子在一旁见了他们,竟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低声道:“臣陆衡,见过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您二位怎么在庙里?也不知会一声,臣在此处有一间卧房,不如二位随臣来?” 来人正是陆氏的长公子陆衡,自太子失势后,婵鸢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语气这般殷勤,都不像他了,婵鸢很警惕。 沈玄苏倒是神色从容:“免礼,我不想暴露身份。” 陆衡立刻起身,语气恳切道:“臣自知陆氏依附睿王多年,族人多行差池。今,睿王谋逆伏罪,臣和臣的家人幡然醒悟,愿弃暗投明,归顺太子殿下,此生追随殿下,鞠躬尽瘁。” 婵鸢心里不齿,这倒戈倒得太干脆了,干脆得像排练好的戏,她扯了一下沈玄苏的袖口,想让他别被谗言迷惑了。 沈玄苏没有直接拒绝,只是反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拇指在她的手上按了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让她不必多言。 “陆卿有心了,孤身边正缺一个能办实事的,明日你到东宫来,孤自有差遣。” “谢殿下圣恩!”陆衡重重叩了一个头,起身退到庙边,不再纠缠。 婵鸢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他是陆观澜的从兄,你就不怕他这是计?陆氏根深叶茂,尽数是陆观澜的羽翼爪牙,陆衡骤然倒戈,太过蹊跷,分明像是他们故意布下的诱饵,假意投诚,伺机反扑了你。” 沈玄苏却神色平静,淡然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孤自有道理。” 他语气轻描淡写,可婵鸢的心却彻底沉了下去。 前世沈玄苏就是死在陆观澜手里的,他此刻对陆氏这般轻慢,到底是重生了,还是没重生? 万般顾虑压在心头,婵鸢忍不住抬眼,目光灼灼望着他:“你为何半点不惧?是不是,心里又有什么打算?” 沈玄苏垂眸看着她:“你好像过于在意陆观澜、忌惮陆氏了?” 婵鸢狡辩起来:“才没有。” 沈玄苏却抓住她的手,声线微沉,“鸢儿,实话告诉我,陈恪死的那一夜,你和陆观澜之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婵鸢脑子飞速运转……陈恪惨死在陆观澜剑下的真相,也是陆观澜同样重生归来的惊天秘密,这件事,她无从解释,也无法解释,一旦开口,牵扯出的便是两世轮回、逆天改命的荒唐天机。 万一……沈玄苏不是重生的呢?所谓的「再续前世缘」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景或者是他偶尔做的一个梦呢? ……要戳穿吗?要质问吗? 婵鸢纠结死了,望着眼前的太子,轻声回:“既然殿下对我藏着秘密,那我,也只能对殿下藏着秘密了。” “……”沈玄苏眉峰微挑,深深看了她许久,眼底的探究、猜忌翻涌不休,最终尽数敛去。 “好。”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然颔首,算是默许了她的保留。 不过,婵鸢明显看出来,他在生闷气。 她刻意要冷着他,这便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温柔的市井烟火气变得夹生,隔阂横在两人之间,婵鸢不说话,沈玄苏也不说话,手也不牵在一起了,各自看各自的风景。 就在这微妙对峙之时,暗处西窗暗卫快步上前,先躬身拜过太子,又对婵鸢低声禀道:“殿下,主子,皇陵那边刚刚来报,睿王于陵园之内大闹不止,辱骂不休,肆意滋事,扰乱先帝陵寝清静……奴才们不知如何是好。” 沈玄苏眼底早便没了温情,这会儿更是寒凉极了,他一手拽住婵鸢,在她瞪着他的眼神里,淡漠无波地说道:“好得很。你们,轻衣简行,随孤去看看。” 婵鸢正生气呢,抗拒极了:“……我不去!那地方凄寒压抑,睿王疯疯癫癫,我何苦去看他撒泼?” 沈玄苏抿唇,又道:“不要赌气。” 他手上却不曾真的用力扣伤她,只是手掌牢牢圈住她的手腕,指腹还不自觉轻轻蹭了蹭她的肌肤。 婵鸢蹙眉,狠狠拧了一下他的手背:“凭什么,殿下如今连我去往何处都要强行管束么?方才还说你我各有秘密互不逼问,转头便要强人所难。” 吃了这一下,沈玄苏眉骨微跳,却也不松手,微微俯身,凑到她耳边,压着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嗓音,半是强硬半是哄:“正是因为心里还置气,才更要同我一道过去。留你独自在外,指不定回去又要胡思乱想,闷在心里同我生隔夜的闷气。夜里不同娘子吵架,否则孤寝难眠,这道理我还是晓得的。” 婵鸢偏过头,避开他温热的呼吸,腮边微微泛红,嘴上依旧不肯服软:“我生不生气,与殿下何干?” “干系大得很。”沈玄苏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布衣的衣袖和她的挨在一处,“你憋着一肚子火气,回去之后怕是又要与我冷战,我可受不住。便跟着我走一趟,看完回来,你想怎么同我置气,我都接着你,还不成么?” 婵鸢瞪他一眼,气鼓鼓地挣了两下,依旧挣脱不开,心知他打定主意,自己拗不过。可也不肯乖乖顺服,便故意抬脚踏上去,不轻不重地踩了一下他的靴面。 锦面官靴当即落了浅浅一个鞋印。 一旁垂首侍立的暗卫把头埋得更低,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沈玄苏低头看了一眼靴上的印子,也不恼,反而纵容似的:“还说旁人撒野?娘子也不落分毫……也罢,这笔我记下,等回来,再同你算。” 婵鸢被他这般半硬半软的模样搅得散了大半怒气,又羞又恼,别过脸:“算便算,谁怕你!” 嘴上虽不服,脚下却不再抗拒,顺着他的力道,一同往外走去。 车马很快备好,二人登车,赶往太祖皇陵。 昔日尊贵无双的睿王,此刻被囚于庄严雄伟的太祖陵院,却像个疯子一般衣衫脏乱,鬓发凌乱,不复半分亲王威仪。 “都滚开!” 他正撒泼,见沈玄苏携婵鸢而来,他双目赤红,当即厉声怒骂:“沈玄苏!你假仁假义!伪善至极!用一场兄友弟恭的戏码困我终身,夺我权柄,毁我前程!” 沈玄苏立在廊下,神色冷淡,漠然听着他的疯言疯语,也不回答。 婵鸢却有话对睿王说:“九殿下,虞溪早产,为你生下了一位小公主,骨肉血脉相连,你就算是为了孩子,何苦要如此破口大骂?” 睿王闻言,猖狂大笑,眼底毫无半分为人父的温柔,满是权欲熏心的凉薄:“女儿?一介女流,无用之物罢了,虞氏早已失势,本王大势已去,这孩子生来便是累赘,又何需在意?虞溪……她本就不是真心爱本王,那夜,是太子不要她,她才选择了本王,本王什么都知道!她不过是个罪臣之女,自生自灭便是!” 婵鸢心头微寒。 唉,他这一生,唯爱权位,争储夺嫡,步步算计,虞溪是他的棋子,妻儿是他的附属,从来都不值一提。 睿王笑罢,再度目眦欲裂地咒骂:“沈玄苏!你别得意!若非你步步阴私算计,这储位本该是我的!你阴险狡诈,不得好死!” 聒噪的辱骂一遍遍回荡在四壁高墙内,沈玄苏眸光冷冽,拂袖落座于千古亭中,拂袖观花,淡淡道:“聒噪之声,倒是辜负了美景万分。” 不过是太子殿下一句话,两名禁军登时上前,不由分说,一碗滚烫的热水强行掰开睿王下颌,尽数灌入。 睿王被烫得喉头剧痛,嘶吼戛然而止,满眼猩红痛楚,死死瞪着沈玄苏身侧的婵鸢,目光怨毒阴狠,极尽恶意。 沈玄苏静静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盛满了不甘、嫉妒、龌龊与狰狞,肆无忌惮地,死死瞪着他的妻。 碍眼至极。 沈玄苏双眸深深不见底,他扶了扶额,似是头痛道:“九弟这双眼睛,当真讨厌,竟敢恶狠狠地盯着孤的妻子,真是……叫孤头疼的很呐。” 话音落下,无需多言,侍卫领命上前,动作干脆狠绝,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皇陵长空! 须臾之间,睿王双目尽盲,鲜血淋漓,瘫倒在地,再也没了方才张狂气焰,无尽的痛苦令他蜷缩着呜咽起来。 尽管这在婵鸢看来,不及当日睿王欺辱沈玄苏的一星半点。 “脏。”沈玄苏轻轻握住婵鸢的手,牵着她转身离去,再不看身后惨状一眼。 走出陵院,风色微凉,婵鸢心头久久无法平静,想起那个刚刚降生、无父无母、生来背负罪籍的小小女婴,心底满是柔软与不忍。 尽管在生气,婵鸢还是道:“殿下,这孩子无辜,身世可怜,无人庇护。可否让我接回西窗,由我娘亲和父亲,亲自养育照料?” 沈玄苏转头看她,眼底戾气散尽,颔首:“你喜欢,便随你心意。” 二人正说话间,陵外树影晃动,一道身影仓皇走出。 居然是二皇子。 他悄悄潜来皇陵窥望,亲眼目睹了睿王被废双目、凄惨落魄的全过程,本来想走,此刻却被堵住,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躬身行礼,神色惶恐:“长兄安好……” 沈玄苏目光淡淡扫过他:“你既然看见了,孤也不瞒你。孤素来顾念骨肉亲情,不愿皇室骨肉相残,自损根基,若能安分守己,你便能保全自身及家人,不必学老九的狼狈模样。”二皇子心里清楚,睿王一脉彻底覆灭,虞太后痛失依仗,将所有筹码尽数压在自己与虞霏身上。 如今,有了虞氏残余势力全力扶持,他顺势顶替睿王权位,得封重王,与虞霏稳固地位再不是任人拿捏的软善之辈,但……在权势滔天的太子殿下面前,该夹起的尾巴还是要夹着的。 “是,长兄,您说的,弟弟我照做便是。” 二皇子心神未定,恭敬叩首,不敢多言,匆匆退离。 婵鸢望着他的背影,也知道二皇子如今珍贵着“重王”的名讳,不敢与沈玄苏面对面。 她一扫眼,看着这层层叠叠的皇陵古柏,一想到这步步刀刃、永无宁息的皇权争斗,只觉得身心俱疲。 太累了。 ……两世浮沉,权谋算计,猜忌拉扯,永无止境。 沈玄苏若是重生,便是已经熬过一世血海滔天,明明该知晓权位刺骨、杀伐伤身,却依旧重走老路,步步如履薄冰,机关算尽,婵鸢现在一想,沈玄苏有许多行为都与前世截然不同,这似乎是最强悍的重生佐证。 ……那他有什么不能说的?他到底是在隐瞒她什么? 婵鸢不理解,也不想理解。陆观澜坦坦荡荡将重生之事说了出来,沈玄苏居然还在瞒她。 “别碰我。” 婵鸢侧身微微一扭,干脆躲开他伸过来想要牵她的手指,眉眼间拢着一层薄薄的愠怒。 方才陵院里血腥的一幕还盘旋在眼底,再叠加心头积攒的重重疑窦,万般情绪拧作一团堵在胸口,她气坏了:“我说过了,你不许碰我!” 沈玄苏静静望着她。 然后,他一言不发,俯身,手臂直接环住她的腰,不等婵鸢反应,稍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夜深了,莫要扰了太祖爷仙安,回东极殿休息。”他喑哑道。 婵鸢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就要挣扎,手掌抵在他的肩头想要推拒,又猛然记起此处是太祖皇陵,周遭侍卫仆从林立,万万不可高声大吵大闹,失了体统,更不能在先帝陵前失仪。 她只能把到了嘴边的怒斥硬生生咽回喉咙,只敢压低了声音,用气音咬牙斥责,直呼太子大名:“沈玄苏!你放我下来!这么多人看着,你又耍你的威风是不是!” “……”沈玄苏垂眸望着怀中人憋得泛红的脸颊,下颌绷得很紧,眸中带着几分闷出来的火气,脚步不曾停顿,径直往陵侧那间祭祀休整用的东极殿走去。 红门被手肘一顶,“吱呀”一声向内敞开,他跨进去,抬脚又将门合上,金碧辉煌,将外面所有人的视线与目光隔绝在外。 确认听不到外面的脚步声,婵鸢才敢稍稍宣泄情绪,在他怀里挣动:“你越发肆意妄为了,动不动就动手抱人,殿下便是这般仗着力气欺压人的么?” 可她终究不敢高声叫嚷,声音压得很低,气呼呼的,听上去大半是赌气,少了几分凌厉的恨意。 沈玄苏没有松手,就这般抱着她站在屋子中央,胸膛起伏,显然心头也憋着火气。 方才红杉寺之内,她便守着秘密不肯吐露;现下皇陵之中,她又处处躲闪,刻意疏离,一桩桩一件件堆在一处,叫他也难免郁结。 “孤欺压你?”他嗓音压得低沉,带着一丝闷哑,“那你呢,有满腹心事,句句藏在心底,什么都不肯同孤讲,便任由隔阂横在你我之间,这便不算欺压?” 婵鸢被他抱得动弹不得,几番挣扎也挣脱不开,外面就是皇陵的禁军,吵开来两人都难堪。 一腔怒火无处宣泄,明明心里恼他隐瞒,可两世生死羁绊还刻在骨血里,眼前这个人,是前世陪她熬过无尽苦难,也是今生机关算尽也要护下她的人。 秋风从窗隙钻进来,寒意浸透衣衫,婵鸢浑身微微发冷…… 于是方才还拼命推拒的双手,不受控制地环住了沈玄苏的脖颈,将整张脸埋进他的肩窝,手臂收得很紧很紧,几乎要将自己嵌进他的怀里:“……我冷。” 沈玄苏似乎看出来她刻意回避,剥下她的手臂,大发慈悲将她抱坐在床上,用被子捂着她,却也坐在床边堵住她的去路:“你的心事,是否与陆观澜及叶亭有关?” 婵鸢见他计较又试探的模样,心里反倒是想气气他,就这样气着他,心里才舒坦呢! “是,”婵鸢索性破罐子破摔:“就是有关于陆观澜的秘密,我不想说,你待怎的?” 沈玄苏一听这话,坐在那一言不发,一身麻衣难言眉眼冷厉杀意。 半晌,他突然扭过头来看着婵鸢。 婵鸢心里直突突,这会儿才知道怕,双手紧紧捂着衣襟领口,满脑子都是来之前他对她无穷无尽的索取:“……你难不成是要做那事,逼问我?” “……我会么?”沈玄苏眸光哀婉:“你心中已有旁的人了,我做任何事,只会惹你生厌。” 婵鸢一怔,他眼尾氤氲,洇湿一片乌墨睫羽,却赌气一般扭过头遮掩,起身拂袖走出东极殿。 婵鸢咬了咬唇,犹豫片刻。 到底是怕他出事,又忙不迭地追了出去。 109. 第 109 章 东极殿外乌漆墨黑,成片的寒鸦掠过屋檐,婵鸢左看右看,怎么也找不到沈玄苏的身影,这才真正慌了。 ……他不会气得极致,一时失了心绪,跑去投河泄愤了吧? 她不敢深想,提着裙摆漫无目的在陵外荒道乱转,可是走遍了近处所有角落,依旧空空如也。 婵鸢也累了,几番徒劳找寻,双腿早已发酸发软,找寻至这种程度,只怕他是真的生了大气,刻意避而不见。 婵鸢垂眸轻喘,暗自怅然:他难不成是吃了陆观澜的醋?怪自己口不择言,只顾着气他,真是对不住。 余光一瞥,她突然看见,赫然有一道黑影贴着草丛飞速逼近! ……鬼? 婵鸢不怕这些,与其说鬼怪伤人,不如说是有心人谋财害命!那黑影也来得极快,未等她反应,便用一条绳子将她捆住,手法娴熟,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婵鸢心道不好,手脚已经被粗粝的绳索反绑在身后,又抵着粗糙硌人的树皮,她动了动,发现动弹不得,紧接着眼睛便被黑色的粗布粗鲁蒙住。 “娘娘,委屈您了。”粗哑的嗓音在近处响起:“别哭啊,我最见不得女人哭了,女人一哭,我就心软。” 婵鸢心中一凛,强自镇定:“谁会哭?畜生,你是何人?可知劫持太子妃是何等大罪?” “我会怕这些?”那人冷笑一声,脚步声靠近,粗粝的手指竟胆大包天地抚上她的脸颊,婵鸢偏过头去躲,他竟哈哈大笑:“娘娘果真是容貌倾城,夜这样黑了,瞧着竟还是清丽可人,被五花大绑成这样,倒是楚楚可怜极了,真美,真美!我是心疼的。可惜!” 他话锋一转:“我家主子被太子害得生不如死,这些日子,我一直等在皇陵外,只盼着杀了太子,谁知道竟找不到机会!今晚正好,我杀不了太子,便拿他心尖上的人出口气,也算是替主子报仇了!只不过,您生得这般标志,就这么杀了,岂不可惜?” 那手指顺着她的下颌滑向脖颈,婵鸢用力挣扎。 绑匪盯着被缚的小姑娘,喉结滚动,低笑阴邪:“太子殿下高高在上,视我主如草芥,断我主前程,废我主双目……今日,便让殿下尝尝,挚爱被辱的滋味,是何等心痛!” 婵鸢心想,失节事小,生死事大,干脆在绳结解开时与他拼命,就算死了也值! 就在这时,耳畔骤然响起一声短促凄厉的破风惨叫! 紧接着,抚在她颈间的手指猛地一僵,一股温热的液体猝不及防地喷溅在她脸上,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不过瞬息,方才还猖狂猥琐的死士,轰然倒地,没了声息。 婵鸢冷汗涔涔,以为是西窗暗卫及时赶到,悄无声息斩杀贼人,救她脱险,便开口唤道:“是谁干的?快来帮忙救下我!” 可等了许久,无人靠近。 下一瞬,有人利落地割断了她手腕脚踝上的绳索,但是连她蒙眼的布条都没解开,就直接用一团布堵住了她的嘴,将她打横抱起。 她心头骤紧……难道不是西窗?人都哪去了!难道被他们杀了? 这一行人手脚利落,在夜色中动作飞快,先将昏迷瘫软的死士尸首拖走,再将婵鸢半扶半架,带离了太祖皇陵地界,塞进马车。 车马在隐秘的小路上一路疾驰,直奔城外僻静客栈。 婵鸢心道,此番掳劫,绝非偶然,且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估计,睿王的人早就等着奸杀了她,这一伙人早就看出了他们的诡计,就等着她被抓后坐收渔翁之利。 无妨,被绑习惯了,都不太怕死了。 不久,他们把婵鸢扛起来,登上吱呀呀的木质楼梯。 婵鸢被他们被绑着扔在软榻之上,有人解开了她蒙眼的布条,刺目的烛光让她眯起了眼,过了会才看清,眼前是一名蒙面黑衣人,他拔了她堵嘴的破布,举着一碗药强行灌进了她的喉咙。 “……”她呛了药,要命地咳,而后她明显感觉到药力遍布全身,四肢渐渐绵软无力,只有意识清醒着,却抬不动手和脚。 不多时,门外的脚步声轻缓响起,一道清挺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入房中。 陆观澜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边噙着一抹温文尔雅的笑,若不是他刚给她下了药,这笑容当真如沐春风。 “陆大人,别来无恙,”婵鸢病恹恹地问:“我是该说多谢相救,还是该说放我离开?” 陆观澜却似没听见她的冷嘲热讽,自顾自地在榻边坐下,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案上的烛光,长眉低压,淡然道:“阿婵,别这样说,我这是救你一命,否则此时你早已遇难了,你怎能责备我呢?” 他笑了笑,在火光中走来,坐在她身旁,捻着她的头发:“别怕我,我只是偶然得知,晋王殿下要选侍妾了,他似乎……钟情于一些特别的女子,要么是口不能言的哑女,要么是目不能视的盲女。方才那人,若我不出手,他的下一步,怕就是要先耽误了你,再剜了你的眼,好让你成为晋王中意的礼物。” 哑女……盲女! 这两个词像两道惊雷,婵鸢猛地想起与沈玄苏一同侦破的陆远志贪腐一案,那案子里,画舫中所有被当做玩物送来送去的妓女,无一例外,全是被人为毒哑了嗓子、刺瞎了双眼的良家女子! 当时线索断在京兆尹夏骧身上,此人经沈玄苏算计暴毙狱中,神医古一手在临走之际将一沓陆远志的谋反书信交给婵鸢,她和沈玄苏苦无无法比对笔迹,一直没有证据,此刻,陆观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将那些散落的碎片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晋王……竟然是晋王!他自那时起便有了谋反的心思! 她感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比方才被那匪徒触碰时更甚十倍。 陆观澜看着她的脸色变化,满意地笑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奇异的甜香飘散开来。 “阿婵,别怕。” 他捉住她的手腕,要将那瓶中液体强行喂入她口中。 婵鸢别过头:“滚开!你们灌了我一碗又一碗药,我要杀了你!” 然而陆观澜眸光怜惜地端起手,婵鸢被他捏着两腮张开了嘴,药液入喉,灼热感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片刻后便化作一团火焰,从百会穴烧至全身,她这次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软软地瘫在锦被间,眼中燃着冰冷的怒意。 “滚……滚开……” “恕我今夜不能听你的了,”陆观澜倾身下来,手指带着凉意,挑开了她外袍的系带,又一层,内衫的领口也被他轻轻剥开,露出圆润白皙的肩头,和肚兜的绑带, 他的手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隔着一层薄薄的丝绸,冰得她一颤。 他抚摸着她的肚皮,语气已经近乎疯魔:“我若没记错,前世,这些孩子没能来到人间,每一个都是我亏欠你的。” 婵鸢含泪瞪他:“闭嘴……” 陆观澜得到确切的答案,目光一深,阴鸷寒冷,他缓和了语气,哄道:“乖阿婵,若是今生再有一个娃娃,让太子替我养大,待他继位,这天下,岂不又回到了你我手中?阿婵,你说,好不好?” 婵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恶心,眼睫颤了颤,心中生了一计。 她落下泪来,声音又软又哑:“陆观澜……我、我害怕……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我腿麻了……” 她示弱得很柔媚,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鬓发,看起来楚楚可怜,毫无反抗之力。 陆观澜果然动作一顿,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你真心的?” 婵鸢哀婉道:“……你求的居然是我的真心么?” 陆观澜紧紧皱眉。 就在这片刻的停顿里,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客栈伙计惊慌的吆喝声:“诶呦,这是怎么了?” 听出来了,有人来了,训练有素,都是杀神。 “是太子殿下和西窗的人!”门外有人在喊:“要留下还是要走?快去问陆大人!” 陆观澜神色微变,迅速起身,拉过锦被盖住她裸露的肩膀,在窗边侧耳听了片刻,脸色沉了下来。 “总是这样,夺我的妻……” 陆观澜不甘心,回头看了榻上瘫软的婵鸢一眼,俯身轻柔地摸了摸她的脸颊,低声道:“这次罢了,下次……” 他不再耽搁,身形一晃,便从后门离开,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是他离开之后,房门被人猛地踹开。 蓝峥第一个冲进来,看了眼周遭的脚印痕迹,“……娘的,我非得抓住此人,主子,我去去就回!” 婵鸢脸上所有的柔弱一扫而空,冷脸道:“是陆观澜指使的,蓝峥,带人去追,务必抓住至少一个活口回西窗,我要陆观澜偿还今夜惹怒我的代价。” “遵命!”蓝峥怒喝,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眨眼就带着几个怒气冲冲的暗卫消失在楼梯暗道里。 沈玄苏赶在蓝峥后面进门,一扭头看见了衣衫不整的小姑娘,面色潮红地缩在锦被里,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可一双美眸刀光剑影,凄美又坚韧,满是怒意,看过来时,还有一点隐晦的惊慌。 婵鸢看是他,眸中杀意淡了三分,不咸不淡地说:“你不是怀疑我与他有私情?这回你看见我险些遇害,可分辨清楚了么?” 沈玄苏浑身的戾气可怖,几步走到榻前,却不敢碰她,顾不得她还在生气,用自己的外袍包裹了她的身躯,“回去。” 婵鸢方才还算平和的心态突然暴躁起来,她突然就恨极了他,拼命挣扎,也顾不得自己衣冠不整,用尽仅剩的力气,要从他怀里蹦下去。 沈玄苏偏不让她走,两个人谁也不说话,硬碰硬。 最后,婵鸢败下阵来,她软乎乎地抬起胳膊搂住了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带着夜露寒意的颈窝里,声音愤怒中带着哭腔:“……你现在舍得出来了?你倒是继续躲起来啊!你就让我死在外面好了,一辈子都别找我,也不用假惺惺地爱我,我不稀罕……” 沈玄苏身体一僵,感觉她滚烫的呼吸喷在颈侧,又气又急,却到底不忍推开。 他铁青着脸,抱着她大步流星地下了楼,放进了早已等候在外的宽大马车里,对墨风冷冷道:“收尾。” 还没来得及走的人全被扣住带走,一行车轮辚辚,驶向东宫。 狭小的车厢里,灯火幽微,婵鸢裹着太子的披风,缩在最远的角落里,脑袋垂得低低的,赌气不肯接近他。 沈玄苏坐在另一侧,手掌握拳搁在膝上,手指的五块骨头都捏得发冷,他看着他的妻:“方才陆观澜对你做了什么?” 婵鸢昏昏沉沉的,不肯说话。 沈玄苏不能再问。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终结于婵鸢吐出的气息越来越滚烫之时。 这两股药力一结合,渐渐让她失去了意识,身子往一侧歪斜,疲惫极了。她又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披风柔软的绒毛里,侧脸红润却圣洁。 便是这样,她也不肯依偎着他? “……”沈玄苏闭了闭眸,坐到她身边,用力把她连人带披风捞进怀里,声音低哑得厉害:“回宫就让御医来看,不许讳疾忌医。” “不要你陪……”婵鸢不安,皱眉用手推他,他却不肯让步分毫。 婵鸢没办法,只能在他怀里窝着,一下一下点着脑袋,手指无力地蜷缩成一团,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身体不停打摆子,嘴唇嫣红,脸色却苍白。 沈玄苏将她抱得紧紧的,对门帘外道:“再快些。” 太 子难得催促马夫,马夫只得紧赶时间。 回了东宫,沈玄苏将她抱回寝殿,御医早就被赤宁喊来,他跪下,隔着屏风诊脉,又近前去看了婵鸢的舌苔面色,沉吟片刻,含蓄地回道:“娘娘的体内有两种余毒未清,一种是软筋散,另一种是催发情欲的,且娘娘受惊过度,气血瘀滞,需得调和阴阳,疏散郁结之气,方能无碍。” 说罢,年轻的御医脸皮微红,匆匆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方子便退下了。 沈玄苏听完,沉默片刻,在御医离开后,房里静了下来,他坐在床边,拉着她细瘦的手腕,轻声道:“鸢儿,今夜都怪我,若不是我赌气离去,你也不至于出门寻我,落入圈套……你恨我,我且受着。只是我想知道一件事,姓陆的用哪里碰了你的身子?” 婵鸢抖了抖,抬眸看他,冷冷道:“……何意?” “手碰的,断臂。嘴碰的,封喉。腿碰的,腰斩。若是都碰了你,便是五马分尸,孤要他的命。”他隐忍着泪意,手指顺着她的腕骨往上滑,停在方才陆观澜按过的小腹处。 婵鸢有些心虚,而他并未察觉,只是隔着衣裳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小腹,似乎那里面有他们的孩儿一般,他压抑着戾气,低眉哑声道:“还记得么,鸢儿?” 婵鸢被他看得心头一跳,不得不说,她有些惧怕,尤其是见过他杀人不眨眼的样子,只好摇头:“没有……他只是喂了我药,说了些话……他说,晋王要选侍妾了,偏好哑女和盲女。你还记不记得,那年陆远志并夏骧案,画舫上那些被毒哑刺瞎的女子?” 沈玄苏的手在她小腹上一顿,眸色瞬间锐利起来:“记得。” 婵鸢将手按在他的手背上,红着脸,点点头:“还有谋反信,那些断了的线索……背后都是同一个人,所有看似无关的局,或许都出自晋王的手笔。陆观澜告诉我这些,未必安了好心,可他的消息,多半是真的。” 沈玄苏听她说完,沉默良久,眼底的冷厉渐渐褪去,化作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心疼。 他缓缓将她拥入怀中,力气紧得几乎让她窒息:“就因为这些线索,你就心甘情愿受他的侮辱……是我不该……不该一气之下走开,蓝峥他们来寻我,却没能护住你,若今夜你出了事,我……” 他没说完,只用力闭了闭眼,手臂收得更紧:“……我便随你去。” 婵鸢被他勒得有些疼,只好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软下来:“你不要瞎说,我怎么可能会出事?陆观澜不会杀了我,刺客也杀不了我,我命大着呢。” 她这样说,心里却觉得,算了吧。 他也有他的苦衷,就像自己也不肯说重生一世一样。 他不说,以后她便不问了。 而且陆观澜重生了,仍是坏种,若是被他知道了沈玄苏也有可能重生,那么,那些前世今生的痴妄,将会成为其余人刺向沈玄苏的利刃,她不愿意看见那样。 从前都是沈玄苏谦让着她,这次,她也该谦让他。 婵鸢趴在他耳边,“夫君,你心里的那些秘密,你不想说,以后我也不问了,咱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觉得这样好累,我不想总是和你因为这些事吵架……我知道你是个顶好的人,这就够了。我也不想因此变得多疑敏感,如今的好日子来之不易,我很想和你一起好好珍惜每一天,就像今晚一样,我们吵得那么凶,却不知道险些就是生离死别,如果早早知道会有这一遭凶险,我就该拦着你,不许你出门,更不该说那些话气你……对不起,你的错,也有我的一部分,不能都怨你。” 沈玄苏的呼吸颤了颤,松开她一些,捧着她的脸,低下头,温热的唇瓣带着微微的颤抖,极轻极温柔地落在她的眉心、眼睫,最后是嘴唇。 “有些事,时机未至。总有一日,我会全部说与你听。” “好,我信你的就是了。”婵鸢抬起手,轻轻地摸了摸他垂落的发尾,抱住了他,小声说:“要不要趁热打铁,去看看那些谋反信?兴许可以发现一些线索。”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沈玄苏把脸埋进她颈窝,搂住她的纤腰,哑着嗓子呢喃:“你身子吃不消,不要去了。方才九死一生,不好好卧床休养,反倒惦记着谋反密信。” 婵鸢的手指穿过他微凉的发丝,笑吟吟的看着他,“机会难得。晋王藏得太深,今日陆观澜漏出来的线索千载难逢,放过太可惜。我不走路,夫君背着我去,好不好?” 沈玄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眸,知道她一旦打定主意,轻易劝不动。 他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无可奈何地低笑一声,“罢了,真拿你没有办法。” 他微微侧身,脊背朝向她,微微屈膝,方便她攀上来,“只许看,不许劳神,半个时辰后必须回榻歇息。若是头昏发晕,立刻同我说,不得硬撑。” “哦,知道啦。”婵鸢小心翼翼伏上去,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轻轻贴在他后背:“走吧。” 沈玄苏托住她膝弯,缓缓站起身,而这肌肤相碰的一刹那,婵鸢一个激灵。 ……看来那催/情药,今晚还是要太子殿下帮忙解开的。 殿外值夜内侍听见动静,轻手轻脚推开侧门,低着脑袋不去看,掌起两盏琉璃宫灯,在前方引路。 婵鸢把下巴搁在他肩头,穿过几道回廊,便到了东宫存放密档的静思阁。 阁门推开,满屋书卷案卷堆叠,烛火次第燃起,照亮桌案之上一摞从各处查抄扣押、还未来得及梳理的密信卷宗。 沈玄苏小心将她安置在一旁铺了软垫的坐榻上,又取来厚厚的狐裘,裹住她单薄的肩头,同她一起坐到案前,将一卷卷信函摊开。 婵鸢身子靠着他的肩头,目光落在纸上,趁着最后的清醒时光,与他一同翻查那些足以倾覆朝堂的蛛丝马迹。 110. 第 110 章 夜里有些冷,不过依偎在一起就没有那么寒冷了。 时序将临入冬,沈玄苏见婵鸢看得认真,便去架上取下一件蓬松柔软的狐裘大氅,回身走到她身侧,轻轻展开,将大氅兜头拢在她的肩头:“夜里冷,仔细冻着。” 婵鸢被暖融融的裘毛裹住周身,舒服极了,抬眸笑着看了他一眼,便将裘氅往身上又裹紧了几分,复又垂眸,继续埋首翻阅桌案上堆叠的信函:“夫君如此体恤,为妻十分欣慰。” 沈玄苏听她打趣,不恼,只是弯眸,挨着这团毛茸茸的小毛球坐下,肩头几乎贴着她的肩头,分过半片烛火,视线与她一同落在卷册之上。 婵鸢看了会儿信,秀眉缓缓蹙起:“你记得吗?上次也是这样,这些信函从表面上看,大多是寻常的家书、账目往来、甚至还有几封风月场中的酬唱诗稿。字句之间温文尔雅,措辞得体,若不经心,只会当作哪个文官的私信随手掠过,可我今日再看,隐隐觉得不对了。你看这封。” 沈玄苏凑过去:“嗯?” 婵鸢伸出指尖,点在其中一页上,“说是采购南珠的商函,可南珠产地只有合浦一地,这封信却先后提到了‘漳州港’、‘登州码头’、‘江陵渡口’……南珠从合浦北上,走长江水路到江陵转运最便捷,何须绕道漳州、登州?多出来的路程,船资运费都要翻倍,商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沈玄苏顺着她的指尖看去,长睫微垂,沉吟片刻:“除非这些地名别有他用。” “我猜也是如此,还有这一封。”婵鸢又抽出另一封,是一张质地柔薄的花笺,写着几行风月小诗,落款处浅浅画着一枝桃花,是某位青楼名妓的手笔。 “这诗中写到「三月春深,桃溪水暖,郎君何日渡江来」,读来不过是闺阁相思,可将诗句与方才的商函对照,便能猜想:三月春深,指时间。桃溪……便是云京外的桃花渡口。下面诗文里的——江陵、漳州、登州……这些地名如果拆开,取每封信的第二个字、第三个字,似乎能拼出什么。” 沈玄苏目光一凛,立刻铺开纸笔,将信函逐封编号,把有疑点的字词一一誊录下来:“你看如此,可对?” 婵鸢就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排列组合,渐渐地,纸上浮现出几行断断续续的短句:……粮道……北境三镇……冬至之日…… “虽然能看懂的不多,但是冬至之日应当不错。”婵鸢心里一寻思,“呀,离现在不到一个月了。” 沈玄苏提了提她肩头的狐裘,思忖道:“夏骧案中那些画舫女子,你可还记得她们被毒哑刺瞎的具体时间?” 婵鸢闭上眼回忆:“当时呈报的卷宗里提过,最早的一批出现在四月,后来每一月左右就有一批新人被送进画舫,前后共有四十三批。最后一次……是前年的上巳节前后。” 沈玄苏温柔地嗯了一声:“每次换新人的时间,和这封信上提到的几个节点相差不多。若把那些女子当作一种标记,那这些信件里提到的时间地点,有可能就是一种传讯息的手段,从外地进贡女子,送去画舫。” “可这些地方天南地北,怎么连成一条线?”婵鸢翻来覆去地看那些地名,忽然一滞。 漳州、登州、江陵、桃溪渡…… 这些地方在地图上看似散落各处,可若把它们都与骊山郡三镇联系起来……她猛地抓住沈玄苏的袖口:“粮道!宣州、永州、长陵三镇驻军的粮草供应,走的是漕运。漳州和登州都在沿海,有海船,江陵是长江枢纽,桃溪渡连接着通往西北的陆路驿道……” “他的目的不止是让我的驻军地断粮,”沈玄苏接过话头,声音沉下去,“他要占据我的领地,陆上布局,私下遍布水陆要道,若同时发难,能截断南北通信、阻遏援军、掐死粮道,到时候三镇便成孤城,外面的援兵进不去,里面的军报送不出。两月之内,边关必乱。” 婵鸢顺着他的思路道:“边关一乱,朝廷就要调兵平叛。而能调动的兵都在西南……西南地区是晋王的驻地,那些兵,大部分在晋王手中!” 电光石火间,婵鸢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沈玄苏当初为何坦然接纳陆衡倒戈,愿意向陆氏递出橄榄枝? 陆家与虞氏根基盘根交错,势力盘踞东南半壁,若是能将这两大家族尽数握入手中,对太子稳固朝局而言,无疑是天大的裨益。 虞氏如今虽经几番倾轧已然颓败,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宗族门生遍布东南州县,财力底蕴尚在,借着二皇子受封重王一事,虞氏攀附王爵,得以苟延喘息,暗中依旧在收拢旧部,静待死灰复燃的时机。 而陆氏,世代在东南、云京两地为官,族中子弟遍布地方府衙,手上还握着东南数处卫所的部分兵权。 陆观澜身在晋王麾下,是安插在朝堂中央的一枚关键棋子,可陆氏宗族内部本就并非铁板一块,陆衡一支与陆观澜早已生出派系隔阂,族中不少人不愿彻底绑死在晋王这条船上,日夜忧惧一旦晋王事败,全族跟着覆灭。 沈玄苏接纳陆衡归降,也不是轻信陆衡一人的投诚,他是要借陆衡这把刀,撕裂陆氏的宗族立场。 他可以扶持陆衡在族中夺权,分化陆家,把陆氏一分为二,一部分为己所用,另一部分,便可顺藤摸瓜,揪出陆氏私下和晋王暗通款曲的罪证! 只要陆氏倒向东宫,东南的半壁格局便直接改写,失去陆氏的呼应,喘息苟活的虞氏也是孤立无援。 晋王一党没了外援支撑,便是釜底抽薪,再难掀起风浪。等东南钱粮、地方吏治尽数归入掌控,太子往后对付晋王,便少了一处最雄厚的后方隐患! 心念一通百通。 婵鸢抬眼看向身侧垂眸翻阅卷宗的沈玄苏,并未言语,只是托着下巴,认真打量着他。 先前她还满心忌惮,担忧这是陆观澜布下的圈套,如今才懂,是沈玄苏未雨绸缪的本事太赫人了。 这已经超出了重生与否的范畴,他也不是看不出风险,而是这一盘,值得他赌上一赌。 烛火摇曳,映着他清隽的侧颜,暖融融薄薄的光晕笼住他秀丽的眉眼。他微微蹙着眉峰,细细推敲信上的字句,墨色瞳仁倒映着纸上墨迹,静谧而又浸着寒霜,星火似的烛光落进眼底,恍若谪仙坠落凡尘,为俗世间权谋血海烦扰,连忧愁,都美得惊心动魄。 婵鸢心里漫开一丝怅然,一边为这远山黛眉的郎君感叹,一边心想,原来这人朝堂之上的每一次接纳、每一次妥协,都不是简单的用人取舍,他啊,步步皆是算计。 他对她,也是有算计的吧?可他爱她,她也十分确认,从不怀疑。 沈玄苏那边又看完了一部分,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十指交扣,垂眼,整肃道:“这些密信的加密方式,是用地名、时令和典故替代真实信息,像是行话切口。写信的人之间必有对应的暗语册子才能完全破译。你我手头没有那本册子,能拼出个大概,已是侥幸。” “但拼出来的这一角,足够让我们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婵鸢抬眼看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些都有时间地点可查,只要派人盯住这几个关键节点,在他们动手之前,让西窗抢先把晋王的暗桩拔掉就行。” 沈玄苏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可行。但动作要快,而且要隐秘,不能让晋王察觉我们已经摸到了他的脉络。” 婵鸢身上忽冷忽热,药力的余劲还未全然散尽,她强撑着不适,默默把狐裘又裹紧了几分:“这还用说么……” 沈玄苏眉头一动,起身走到窗边,窗子有一线缝隙,夜风携着寒气涌入,远处东宫的灯火连成一片,映在飞檐翘角的琉璃瓦上,明灭不定。 他关上了窗,回身看向婵鸢,目光深邃,温和道:“最西边的长陵镇守使,上月刚递了告老的奏疏,我还没批。也幸好没批,若晋王的人在那之前控制了长陵,整个西北门户就打开了。” “他未必已经得手。”婵鸢勉强撑着坐榻直起身,“长陵镇守使姓何,是员老将,在边关二十余年,手下亲兵大多是本地子弟,晋王要渗透不易。但如果他的暗桩先断了长陵的粮道……” “两个月断不了粮,但能让军中上下怨声载道,人心浮动。”沈玄苏脱掉外袍,只穿着寝衣走回案前,坐在她身侧,“何老将军忠心可鉴,可他麾下若有人被收买,粮草调配出了纰漏,上头的弹劾奏章一封接一封递进京城,朝廷压不住,就只能撤换主将。” 他说着说着便沉默,婵鸢知道他心里又暗自筹谋了,就没出言打扰他。 是啊,这人天生是刀尖上行走的性子,那双眼含着沉沉的算计和警惕,没有半分方才在寝殿里抱着她流泪的柔软。 可他仍然是她的夫君,她不会嫌弃他工于心计的,他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她呀。 这世间万千情爱,轰轰烈烈易,细水长流难。朝夕温存易,包容隐忍难。 太多情深败给猜忌,太多相守败给较真,太多圆满败给步步追究。也许,最好的婚姻从不是毫无芥蒂,而是芥蒂尚存,依旧选择相守。误会散尽,依旧满心偏爱,终究是舍不得、放不下。 他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又如何?只要他爱她就好了。 “所以我们的第一步,”婵鸢开口道,“是抢在晋王动手前,把长陵粮道的暗桩找出来。第二步,传信给何老将军,让他心里有数。第三步……” 她歪了歪头:“你说,晋王选妾的事,会不会只是掩人耳目,曾经画舫上的那些客人还在,而且都是当朝权贵,那一次被我们一搅和,失了乐子,一直心有不满?” 沈玄苏挑眉看她,眼中带笑:“你是想怎么样?” “晋王既然要摆出选妃纳妾的架势遮掩耳目,那我们就在这上面做文章。”婵鸢折起那封花笺,塞进袖中,“晋王既然偏好哑女盲女,那些被送去的清白姑娘未必个个心甘情愿。若有谁家女儿不愿入府,便可寻个由头介入此事。让蓝峥把她们的户籍卷宗也调来。看她们被毒哑刺瞎前,是从哪条街、哪户人家被买走的,若能顺着这条线摸上去,或许能找到替晋王挑人的牙婆或人贩。人贩子嘴松,比晋王府的幕僚好撬。” 沈玄苏静静看了她片刻:“借这事接近晋王府,打探暗桩布局,这主意是你方才现想的?” “不然呢?”婵鸢理直气壮,“被绑了一晚上,还不许我脑子灵光一下么?你也别太瞧不起人吧。” “娘子误会我了,我不敢的。”沈玄苏俯下身,把她连同那件厚厚狐裘一起抱着,平平放在书架后的软榻上,抚摸着她的脸庞,感受到她的升温,又道:“娘子一贯聪明,我只是想夸赞一番罢了,娘子又这样误会我,实在是叫人委屈。” 婵鸢知道他在打趣她,十分想笑,好不容易绷住了,才慢悠悠地搂住他的脖子,小声抗议:“你还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四周都是层层古籍,圣贤之地,怎可行此放肆之事?君子动口不动手,再说了,我那药效还没到撑不住的地步,咱们再看看……” 沈玄苏的声音裹着笑意,低低地压在她发顶,“不成。再让你熬下去,御医该弹劾孤苛待太子妃了,你不许孤做一个好丈夫,孤还不答应呢。” 婵鸢耳根倏地烫起来,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得更深些,不再吭声,任由他吻着她,抱着她,深深疼爱着她。 檐外寒鸦早已散了,一弯冷白的月牙清清凌凌地挂在天边,回廊尽头的琉璃宫灯轻轻摇晃,暖黄的光晕越过薄薄的窗户纸,随着夜月流云、水光潋滟,在二人身上落了一层,一路铺向静思阁的深处。 书架重重,烛影摇曳,婵鸢陷在他怀中,眼尾泛出薄薄红潮,心底惴惴,总怕值守宫人贸然推门进来问询起居,那她当真无地自容。 尽管如此,沈玄苏仍旧渐渐沉溺于此,他的柔情让她渐渐卸下紧张,婵鸢一边抓着柔软的狐裘,一边眼睁睁看着月上中天,腰间环抱着的他的双臂,温柔又体贴。 也不知道沈玄苏是有意还是无意,在汗湿的间隙里,他静静地道:“鸢儿……我有很多话想同你说,可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不论前世或是今生,我都只是为你而来,也只为你一人而倾尽所有。今日你说,心中并无 陆观澜,我很欢喜,抱歉,是我自私,我不希望你心中有别的男人,只想霸着你,占着你,你会不会怨我,恨我?” 婵鸢垂了垂眼,握着他的手:“夫君……不要这样说,我喜欢你,你就是我唯一的选择,你不必担忧害怕,更无需自责,既然嫁给了你,我自然会一生一世信守誓言,若你不厌弃我,我也不会弃你而去,这样的诺言,我说到便会做到。” 前世那些纠葛,陆观澜、景飞焰,那些未曾降生便消散的骨肉,沈玄苏一概不知。 此刻他掌心温温贴在她腹间,那份期许分明清清楚楚…… 他想要属于他们二人的孩子。 她暗自攥紧了衣襟。 万幸,前世那些强加于她的苦楚,今生沈玄苏一无所知。 若是知晓,他必会痛彻心扉,会煎熬,会耿耿于怀。 她万万,不愿看见他那般伤心模样。 ……烛火燃得大半,灯芯结出厚重的灯花,噼地轻响一声。 一室缱绻缓缓归于平息。 狐裘半散,软软堆叠在软榻的边角,婵鸢浑身乏力,懒懒蜷在沈玄苏怀里,呼吸还微微发颤。 窗外夜风穿过窗棂,低低呜呜掠过廊下,沈玄苏半支着身子,怕压到她,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后背,一下一下缓慢地抚过,替她顺匀气息:“可是累了?” “有些困倦。”婵鸢轻轻地答。 沈玄苏笑了笑,鬓边发丝散乱,几缕墨发垂落下来,蹭过婵鸢发烫的面颊:“对不住,鸢儿。” 婵鸢闭着眼,耳朵还时时刻刻留意着门外的动静,依旧心有余悸。 过了许久,听外面始终安安静静,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下来。 她往他怀中又缩了缩,鼻尖蹭过他衣襟上淡淡的龙涎香,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子,先前翻阅密信时紧绷的心神尽数卸去。 “都怪你。”她嗓音又轻又哑,留有一丝倦倦的嗔怪,“这下好了,圣贤书卷就在身旁,我往后再来静思阁翻案卷,都要想起今夜。” 沈玄苏低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低头,唇瓣轻轻蹭过她的发顶:“那便记着也好。往后每一回翻看密档,都记得孤在此处待你。” 他扯过滑落一旁的狐裘,仔仔细细将她裹严实,把漏出来的肩头手腕一一拢进柔软的皮毛之内,怕她会冷。 婵鸢闭上眼睛。 夜里的寒气依旧会钻,可被他这样圈抱着,便什么寒意都侵不进来。 她眼皮沉重得厉害,却不肯就此睡去,她微微抬眸,望着沈玄苏的侧脸,烛火昏柔,磨去了他朝堂之上所有冷硬凌厉,她轻轻描摹他下颌的线条,小声开口:“方才说的布局,长陵粮道,还有牙婆人贩那条线索……明日一早,便要安排下去。” “我记得。”沈玄苏握住她作乱的指尖,拢在掌心捂热,“西窗暗卫我已经有安排,只是今夜,不谈朝堂。” 他俯下头,吻了吻她疲惫的眉眼,“你今夜受惊吓,又耗心神,该歇一歇。” 婵鸢轻轻“嗯”了一声,脑袋靠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其实她很想同他全盘托出,关于自己重生了的事,兴许,能让沈玄苏卸下心防,同她坦白他也重生了的事……可一想到方才他那句,无论前世今生,只为她一人而来,话到唇边,终究又悄悄咽了回去。 有些伤痕,她宁愿自己永久封存,至于沈玄苏什么时候愿意和她说,什么时候再说吧。 “沈玄苏。”她闷闷唤他一声。 “我在。”沈玄苏摸了摸她的头发。 婵鸢抬眸,眸中有涟漪水光:“就算往后风波再大,我们也不要像之前那样,赌气分开,好不好?吵归吵,别把彼此扔在险境里,我会害怕。” 沈玄苏将她牢牢圈在怀中:“不会了,此生绝不……先前皇陵那一遭,已经足够剜我的心,再也不会有类似的事。” 婵鸢放心了,有些昏沉:“那我睡了……你也早些休息。” “好。”沈玄苏怕她睡在软榻上受了凉,便侧身躺着,让她完完全全偎在自己怀里,狐裘将二人一并裹住。 他没有阖眼,只是睁着眼,望着跳跃的烛火,手指无意识一遍遍缓缓摩挲她的发丝与手腕上浅浅残留的绳痕。 ……那道勒痕时时刻刻提醒他,昨夜她离死亡离屈辱,曾经那么近。 婵鸢困意汹涌上来,半梦半醒之间,还呢喃似的碎碎念:“……冬至,要小心冬至……” “我记着。睡吧。”他低声应着,伸手捻灭了大半烛火,只留一盏小小的铜灯,燃着一点微光,足够照见她安稳的睡颜。 偌大静思阁,万卷藏书,可这一方软榻之上,暂时没有前世今生的血海纠葛,只有一对恩爱的夫妻,刚刚解开了一半心结,至于另一半,不知是什么时候能解开了。 等婵鸢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彻底沉入睡梦,沈玄苏才缓缓睁开眼。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安睡的模样,眼底温柔之下,藏着一层痛楚与孤绝,还有一些未能说出口的秘密,一想起那些,足以叫他万念俱灰。 今夜她选择不再追问他的秘密,可他心底埋藏的过往,亦是如山沉重。 他的筹谋与算计,若是被她全然知晓,她会恨透了他吧? ……那么,连眼下这样相守的时光,都会碎掉。 沈玄苏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婵鸢,久久难眠。 夜色漫漫,藏书阁之内,一灯如豆。 沈玄苏隐忍着伤情,从背后搂着她,只想一梦三生,洗却她所有伤痛。 睡梦中的婵鸢似是本能贪恋他怀中的温度,转过身来,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纤细的手臂下意识收紧,软软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愈发温顺地往他身上贴近。 许是梦里无风雨、无猜忌、也无别离,她眉头舒展,与他相拥而眠。 沈玄苏垂眸凝望着她恬静的睡颜,修长的手指轻缓地顺着她柔软的长发,怕惊扰了她的好梦,唇抵着她的发顶,气音低低呢喃:“……乖鸢儿。” 111. 第 111 章 第二日还未等出门去寻那三条律例的打听,蓝峥便急匆匆地堵在静思阁门口:“主子?主子!您醒了么?属下有要事禀告啊!” 婵鸢在屋里早就醒了,她又尝试着去解信中的密语,却无甚收获,正焦头烂额,便听见蓝峥催命似的唤她名字。 婵鸢搁笔,蹬靴出门:“我正要找你。” 然而她出得匆忙,尚且没穿外裳,只穿着一层秋海棠色的薄纱衣,风吹便勾勒了她的身形,蓝峥自打西窗便跟着她,从未见过她这副未梳洗的模样,立刻低下了头,嘴皮子发烫似的说:“主子,昨夜出大事了!睿王的死士为了报复,连夜包抄了靖武侯府,砍伤了肃北侯和夫人,试图把霜小姐抓去发卖,正撞上从外郊大营回府的侯爷,咱们侯爷那暴脾气……” 蓝峥说到此处,抿了抿唇,似有不忍。 婵鸢皱眉道:“这群死士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把我也绑了去,靖武侯府这次随着殿下立下战功,更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你有话不必隐瞒,是不是小霜出事了?” 蓝峥揉了揉眉心,才哑着嗓子说:“倒还真不是霜小姐出事,是靖武侯,先是把睿王的人都砍了脑袋,又带兵闯进了睿王府,杀了后宅里住着的一众妾室,今天早上血流出了门框,路过的百姓见着了,一推开门,全是尸体,只剩下在宫里养身子的睿王妃还活着……属下听说,昨夜死的人里面,还有睿王妃的亲娘张氏,原本是夜里递了帖子进府陪女儿住,谁知道碰上这桩事……侯爷杀红了眼,没来得及认人就动了刀。” 婵鸢听到最后一句,心说怪不得景飞焰前世也没能夺位成功,如此之冲动,一夜之间血洗睿王满门,传出去只怕是全天下的人都要吓怕了。 她转身回屋,抄起床头搭着的外裳披上,利落地系好腰带,往门外走:“靖武侯早不砍晚不砍,非得昨夜砍!他砍了睿王府多少人?” 蓝峥这才抬眼跟上她的步子:“所有护卫家丁都未受伤,侯爷杀了他的母亲,三名妾室,张氏,还有侍卫,共六十七口人。” “……”婵鸢眼前真的黑了一霎,“靖武侯啊,他好样的!这六十七刀下去,砍的不只是仇家,更是把殿下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人去哪了?” “侯爷砍完人,拎着刀在门口坐了一夜,今早被人抬回府了。霜小姐守着,没让人动他,但晋王的神武卫已经围了靖武侯府,等着太子示下。” 蓝峥说到这里,似乎也很头痛:“虞梵声的折子今早天不亮就递进了宫,说靖武侯目无王法、私屠皇亲,奏请圣上严办,可圣上龙体未愈,这折子自然流到了晋王手里。” “果然是这样。”婵鸢深吸一口气,抬脚便往宫门内走。 沈玄苏今日一早就去了朝会,这会儿应该还在太渊殿面见群臣,她必须赶在旨意下来之前,先把事情兜住。 “传我的话,”她边走边道,“西窗所有人,盯住晋王府的动静,再去告诉赤宁,把靖武侯府昨夜出事前后的所有巡逻记录调出来,城防营的人昨晚在哪、什么时候到的、到的时候看见了什么,全都问清楚,该封口的封口,该拉拢的拉拢。” 蓝峥一一应下,加快脚步跟在她身侧:“是,主子。” “还有,”婵鸢走到正殿廊下,驻足转身,“昨夜睿王死士包抄靖武侯府时,有没有人证?周边住户、街面摊贩,天亮之后必定有嚼舌根的,把那些人也找到,找善于音律的乐使编成童谣传唱,务必要将此灭门惨案的来龙去脉说清,不要冤枉了任何一方,只将此事解释成因果报应即可,务必要保全侯爷性命……结果这样也不能洗清侯爷昨夜行径,但尽力将影响降至最小。” 蓝峥抱拳:“属下这就去办。对了,主子,今早您说要找我,是为的什么事?” 婵鸢方才想起:“哦,朝廷因西北边防出现沙暴险情,打算开仓放粮,你传信去长陵府,通知何将军盯紧粮道,不要被晋王的暗桩背地里使坏。” “明白了。”蓝峥说完正要转身,又踌躇片刻,低声道:“主子,还有一桩小事,不知重不重要?今早蛇使出门跑步练功,碰上一个牙婆牵着一名盲女,嘴里塞着东西,蛇使怕动静大了惹眼,就把俩人按了下来。” 婵鸢眉梢微动,这么巧?真是天助我也:“关在哪?” 蓝峥:“西窗地牢。” 婵鸢:“好,等我把侯府的事料理完,亲自去一趟。” 蓝峥应声离去,脚步声匆匆消失在回廊尽头。 婵鸢望着太渊殿门,估计沈玄苏正被言官围着逼问此事,靖武侯是太子的人,满朝皆知,睿王府被血洗,表面上是侯爷替妻女报仇,可落到有心人眼里,这便成了太子党羽排除异己。 她想的,不单是怎么保下靖武侯,还得把这一盆脏水泼回晋王身上去。 残障女子、散落各州的暗桩、密信、选妃纳妾的障眼法……这些线索每一桩都足以让晋王身败名裂,但每一桩都差了一口气,没有铁证。 可如今靖武侯这一刀,反而替她打开了一条路,人血和仇恨,向来是逼人露马脚最好的东西。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神色惶惶,交头接耳之间,句句不离昨夜睿王府满门被屠的惊天惨案。 她正要迎上去,一道修长的影子横在她面前。 “本王听闻昨夜太子妃也受了些惊吓,还道今日你该在东宫好生歇着,不想竟在此处遇见。” 晋王走到她三步开外,一身鸦青蟒袍,腰间悬着白玉蹀躞带,身后跟着几个内侍,还有重王。 重王年少得志,眉宇间仍是那股挥之不去的桀骜之气,还拿眼角瞥她:“皇嫂来得倒是及时,长兄方才在殿上被百官诘难,气急攻心,当众吐了血,你不待在东宫侍疾,反倒急匆匆赶来宫门,倒是有心。” 婵鸢听了,心痛了一下。 沈玄苏昨夜与她一同出生入死,今日便被睿王府灭门案架在火上烤……他自然会急火攻心的。 她刚才也听见了,满朝言官对此事群起而攻之,有不少人一口咬定,靖武侯是太子私刃,借着睿王失势之名,报当年睿王残害肃北侯府的仇,而太子殿下眼睁睁看着靖武侯屠戮皇亲、结党擅杀…… 诸如此类的话句句戳心,简直是要把“武断”“暴虐”的骂名镶死在沈玄苏的政绩里。 婵鸢不能在这对叔侄俩面前跌了份儿,不避不让,迎着晋王与重王的目光微微颔首:“多谢皇叔,多谢二弟挂怀。殿下龙体自有御医照看,妾正要去觐见。” 她说完便要走,晋王却轻笑一声:“说起昨夜,本王还听说一桩趣事。陆观澜陆大人,昨儿夜里似乎也去了皇陵外的客栈,恰好太子妃也在那儿……这世上竟有这般巧的事?坊间传陆大人与太子妃过往甚密,乃是旧姻缘,近日常私下相见、独处密谈,外头甚至有人传言,你二人是旧情复燃?本王原以为是些无稽之谈,可这般巧遇多了,倒叫本王不由得多心,莫非那些旧话,也不全是空穴来风?你肚子里的以后可得是皇家血脉,掺不得半分假。” 婵鸢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后颈攀上来,愤怒极了。晋王把陆观澜昨夜的行径说得像一场偶遇,轻飘飘地抛出一句旧情复燃,怎么,要看她慌乱辩解吗? “王爷慎言。妾身为东宫太子妃,一言一行皆系皇家颜面,陆大人为国谋事,往来皆是朝堂公务,何来旧情复燃一说?王爷身居摄政高位,当以朝堂公允为先,不该轻信市井流言、搬弄是非。” 晋王不急不恼,反倒笑意更深,眼底些许轻蔑:“是吗?可本王看陆观澜待你的眼神,可不只是同僚敬重。婵鸢,你很聪明,也很能忍,只是聪明人最忌心野、手乱。东宫这艘船,如今风雨飘摇,你若安分守己,尚可保一世荣华,若是心思太多,在玉敛与陆观澜之间左右摇摆……本王不介意,顺手掀翻整艘船。” 好啊,威胁她? 婵鸢眼底寒光乍现:“皇叔要训诫妾身,无可厚非。只是,睿王府死士潜伏皇陵,陆大人绑架太子妃,这都该是皇叔治下不严,如今反倒来挑妾身的不是?还请皇叔闲来无事,多留意留意身边人,毕竟有些狗不拴好,咬了人,脏的还是主人的手。” 晋王微怔,随即低低笑出声。 他定定看着眼前身姿纤细、唇舌如刀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难得的兴致,随即又化作根深蒂固的轻蔑。 到底是个妇人,纵然聪慧机敏、伶牙俐齿,于朝堂权争、天下棋局而言,终究翻不起大浪。 他懒得再多费口舌,淡淡拂袖,带着重王转身离去。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宫道尽头,随从的脚步声渐远,婵鸢攥了攥袖中的手指,叹了口气,又担心着沈玄苏,便快步往太渊殿走去。 殿门虚掩着,两名内侍跪在门外,见她来了连忙垂首让路。 她推门进去,殿内光线昏暗,一炉安神的沉水香袅袅升腾,屏风后隐约有人影。 绕过屏风,她便看见了沈玄苏。 太子殿下靠在一张紫檀木的坐榻上,乌金龙袍的襟首盘扣解开了一颗,一线苍白的肌肤隐入袍底。他一只手按在心口,另一只手垂在榻边,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血痕,有几分病弱无力的意思,可这秾艳丽质的脸庞,到底是覆上了覆海倾山般的冷厉颜色。 而在他面前的砖地上,景飞焰单膝跪着。 婵鸢没做停留,掠过了他,在沈玄苏身侧停留,握住他按在心口的那只手,低声问:“怎么又严重了?御医呢?” 沈玄苏偏过头看她,眼底有一层疲倦的阴翳,可瞳眸落在她面颊时,还是软了三分:“不碍事,你来得正好。靖武侯的事,你说怎么办?” 他问得直接,婵鸢也早有想法:“睿王之前便蓄意谋害肃北侯府,昨夜又派死士围杀侯府、欲掳霜小姐发卖,侯爷是护亲复仇,情出有因。六十七口人命诚然过重,罪不至全无,但绝非蓄意谋乱、目无君上。还请殿下保全靖武侯。” 景飞焰抬头,声音嘶哑:“殿下,末将一人做事一人当,睿王府的血是末将泼的,折子也是末将该接的,末将不连累东宫,更不连累娘娘。您下旨吧,要杀要剐,末将绝无半句怨言。” 沈玄苏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淡如深潭:“自孤回京,北燕人兵败之后,西北发生了沙暴,大殷吞并了北燕。大殷王城蒙太都地处漠北,盘踞漠北的大殷北凛蛮族近日整合各部兵马,屡次越境劫掠,叩关挑衅,屯兵三千里荒原,蠢蠢欲动,觊觎骊山郡三镇粮道与城池,边关告急,急缺猛将镇守。” 沈玄苏眸光一沉,当即定音:“北凛犯边,国疆受辱,景飞焰,你勇武善战,杀伐果断,恰好适合沙场浴血。即日起,你领兵北出骊山,镇守蒙太都,戍边抵御北凛蛮族,不扫大殷,永世不得回京。” 景飞焰猛地抬头,眼眶赤红:“殿下,臣不怕打仗,北凛军的将帅不过是一群蛮夷,哪怕凶残善战,臣也敢一人守一座关,可臣昨夜是为家眷复仇,何至于落得永世戍边?若是去了,便是向睿王暴行认了错!这世上的事本就是血债血偿,臣无罪!” 沈玄苏冷冷望着他:“晋王的神武卫已围了你家府门,孤若不出面派遣你,你猜他们是奉旨拿人,还是趁机灭口?” 景飞焰浑身一震,血气翻涌,半生傲骨在此刻彻底被激起。 他抬头直视太子,缓缓起身,退后一步,一掀甲胄下摆,单膝跪地,朝沈玄苏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臣追随殿下出生入死,南征北战,为殿下平乱、为殿下夺权、为殿下挡尽刀枪风雨,这一切都是臣心甘情愿的,只因殿下慧眼识珠,用人不疑。可到头来,臣阖家遇险、父母妹妹蒙惊,还要被睿王、晋王迫害,臣仍旧认为自身无错,殿下若非要逼臣如此大度,臣 便只能抗旨不遵,为臣不臣,从今以后,臣再不属太子麾下,殿下江山宏图,再与臣无关,臣日后所做一切决定,也有殿下无关,不连累殿下!” 景飞焰起身,扯下腰间虎符。 婵鸢下意识上前一步,她知道! 她清清楚楚知道! 前世,景飞焰便是因与太子君臣彻底反目,自此割袍断义,出走边关,最终拥兵自重,割据一方,与沈玄苏半生为敌,至死不复相见。 宿命轮回,分毫未差,他最终成为沈玄苏一生最难缠的劲敌,前世血流成河的残局,她绝不能让它重演! “景侯爷!”婵鸢出声阻拦,眼底满是急切与痛楚,“你三思——” 她不能让他走! 可景飞焰大步走了出去,铠甲铿锵的声响从殿内一路远去,直到消失在宫门外。 婵鸢想去追,然而华美葳蕤的龙袍沉重覆落,沈玄苏拉着她的手腕,带她来到御座之上。 此处,是大殿之上,众目睽睽残留之地,是朝堂宗庙威严之所。 她被迫坐在龙椅上。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低着头看她,眼尾那一线薄红让他的面容显得妖异而脆弱,唇边还沾着血一样的红,像一枝清高孤傲的梅花盛放在白雪之下,那一炉沉水香明灭不定,淡烟散成一缕,绕着他的身影笼罩如仙衣。 他按住她,不让她离开御座。 “你追他做什么?”他问,声音轻极了:“他有他的去处,是孤也留不住的人,你为何想要留住他?” 婵鸢有苦难言:“他只是很特别罢了,是能左右朝堂之人,没别的原因了。” 她不能说前世宿命,不能说自己是为了他、为了江山、为了避免百年战乱才挽留的景飞焰。 她所有的苦衷皆不可言说,只能硬生生承受他所有的误会猜忌。 沈玄苏俯身将她圈在龙椅里,自己单膝跪在脚踏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孤与你成婚以来,从未听你说过孤特别。” 婵鸢被他困在龙椅和臂膀之间,后背抵着坚硬的木框,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索性别过头去,躲开他的视线:“景飞焰是猛虎,猛虎既已出笼,若不及时拴住,迟早会反噬。我留他,也是留一把刀。” 沈玄苏听着,眉头下压:“孤不乏将领,少了他景飞焰一个,孤照样能歼灭叛军。可是你,鸢儿,你分明是想挽留他的。” 婵鸢方才确实不想让景飞焰走,可这落在太子殿下眼中似乎变了味道:“是有那么一点想留他……你听我解释,夫君,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玄苏抚摸着她裙下的膝头,似是轻描淡写,手指反倒顺着那层薄薄的绸缎缓缓上移,停在她腰侧,指腹若有若无地拉着系带:“你心里,怎么敢有别的男人?” 然而婵鸢被他轻轻触摸的时候就想起了昨夜他的磋磨,本能地一哆嗦:“……我没有,这个事实我要怎么和你解释……你信我,不要误会我。” 沈玄苏道:“你追出去吧,孤不拦你。” 婵鸢知道这是反话,沈玄苏越是这样云淡风轻,越是说明他心底已经翻江倒海,她若真的起身去追,恐怕以后这宫门,她就再也出不去了。 “我不去。”她定定望着他,“你方才吐血了,御医呢?你先让御医来看看——” “孤问的是你。”他打断她,俯身更近了些,额发几乎蹭着她的鬓角,“你不去追他,是因为孤拦着你,还是因为你舍不得留孤一个人在这里?” 婵鸢低了低眼。 他这一瞬的脆弱像昙花开了一瞬又迅速合拢,他的占有欲根植在骨血里,可偏偏裹着一层薄薄的哀求,让她连辩解都觉得残忍。 “夫君,”她抬起手,轻轻覆上他的手,“我追他,是想为殿下留一员猛将,不是为我自己留一个念想。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只说这一遍,我爱恋着你。” 沈玄苏垂眼看她,终于松开手,退开半步,低头咳了两声,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帕子掩住唇,再拿开时,帕角又洇了一小片暗红。 “孤信你。可孤也怕你,哪一日忽然发现,孤不如旁人有意思、不如旁人性情爽利、不如旁人能给你一整个天地去驰骋,你便不要孤了。” 婵鸢笑着摇了摇头,双手捧住他的脸,逼他直视自己。 “殿下,我不要你,还能要谁?这世上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我心甘情愿落于下风,又毫无顾忌地骑在头顶?你不要这样想,我只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而已,没有私心,就算不是景飞焰,换了另一个人,我也会说这样挽留的话,你不要吃景飞焰的醋,否则我要惩罚你了。” “那你不许再那样看他了。”他说,“被你当做禁脔关在心室里的,只能有我。” 婵鸢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堂堂太子殿下,吃一个武将的醋,传出去不怕百官笑话?” “让他们笑。”沈玄苏不以为意,“孤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孤是你的人。看旁人一眼,孤就把咱们都锁在东宫里,哪都不去。” “好,你先让御医进来,好不好?”她认命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一世的太子殿下,怎么比前世醋性大了十倍不止? 可她偏偏,甘之如饴。 “嗯。”沈玄苏终于点了点头,却不走,偏过脸颊,要索吻。 婵鸢无奈又心软,轻轻吻上他的唇。 沈玄苏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不肯叫她退开半分,浅浅回吻,力道克制。 片刻之后婵鸢稍稍后撤,额抵着他的额,气息微促,低声嗔他:“够了,还闹。心口不疼了?方才吐了血,再这般耗神,真要垮在这里。” 沈玄苏的额头贴着她,漆黑的眼睫垂落:“有你在,便不怎么疼了。情之一字,还真是不讲道理的良药,能医心病。” 112. 第 112 章 程曦应召来到太渊殿西暖阁,他是跟着太子南征北战的老人了,向来是太子心腹,因而躬身拜谒之后便落座搭脉,眉头微微一紧,却未说明缘由。 婵鸢有种不祥的预感:“如何了?” 程曦指尖未离腕脉,再三斟酌脉象起伏,才道:“娘娘,殿下如今的脉象时沉时涩,似乎与从前的症状不同……” 婵鸢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殿下近几日明明休养得当,气色渐稳,静养半月本该固本培元,怎么会无端反复吐血,脉象紊乱?” 程曦抬眸看了眼缄默不语的沈玄苏,如实道:“殿下这身病症,不能再当做寻常体虚肺病治了,这是一种来因不明的毒。” “殿下原本积劳虚寒,那些心绪郁结的旧疾确有减退,可此番吐血,牵动了内里掩藏着的旧毒,导致心疾翻涌,旧毒发生异动,两相牵扯,反倒比从前更凶险。” 婵鸢心里猛的咯噔:“……毒,还是旧的毒?” 她一直只当他是常年谋算劳神,又多年遭受虐待才落下顽疾,怎么会是身中藏/毒呢? 程曦小心道:“此毒温和阴潜,不夺人命,却常年啃噬气血,耗损心神,臣判断,这毒已经隐于殿下的经脉十余年之久,殿下如今正值弱冠之年,身清灵秀,一切还有转圜之机,只要平日里靠臣开的汤药压制,便能与常人无异,理政习武皆不耽误,只需长久服药,可保百年寿数。” 婵鸢心口骤然一揪,十余年…… 太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有十余年沉疾,这毒到底是在宫里染上的,还是在西域染上的? 那么,前世沈玄苏的病重与瘫痪,是否也是因这道毒?因他前世被摄政王与陆观澜等人联手耽搁,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才导致最终的败局? 沈玄苏自始至终神色淡然,长睫轻轻垂落,侧脸清隽苍白,侧目去看一道摆在案头上的军政奏折,仿佛这具沉疴的病体,早已是他此生的累赘,他不在意,也不关心,任由着它们缠身不去,而他只想从这一处的落败里,生出一支高洁的莲。 婵鸢带着程曦出门,到了廊下道:“你说实话,只喝汤药,真的能解毒?” 程曦面色为难,摇摇头道:“臣那样说,只是不想惊到殿下。殿下这毒,用汤药只是压制毒性,时间长了,难免扩散,但凡心绪大乱,气血逆冲,毒势便会立刻攻心伤脉。今日殿上的争执,让殿下的气血激荡,恰好引动了蛰伏十年的阴毒,这才骤然吐血,脉象崩乱。” 婵鸢就知道是这样,前世他也有这样的毛病,但她从未怀疑过他什么时候沾染上的:“我该怎样做,才能保全他?” 程曦忧虑道:“咱们殿下自打回了云京,便无一日安歇,殿下凭一己之力清逆党、固朝局、压权势,以权威慑朝野上下,隐忍多年,身为臣子,这份操劳,自然是看在眼里。只是,臣认为,殿下身为质子那七年,身旁定是步步杀机,万念俱灰,不记得这毒的来处和解法,但臣能确定,这毒来自于西域,解药也来自于西域,还盼娘娘为了江山社稷着想,多多关照殿下。” 婵鸢鼻尖发酸,强忍着,“这是自然。蓝峥,你来。” 蓝峥见她鼻尖红红,英俊潇洒的一张脸满是慌乱,他赶紧拿自己的袖子递上去,小心翼翼道:“主子,怎么又哭了?近日您总是哭,是不是殿下给您气受了?若是他待您不好,咱不受这鸟气!属下带您回楼里去!” 程曦气得,翻了个白眼给他,半点不见斯文:“咱们殿下不会苛待娘娘的,臣说的是另一件事,是殿下的病情,你少在那排挤殿下。” 婵鸢见这俩人似是要打起来,拦住了蓝峥,缓了缓情绪,才道:“蓝峥,不要对程太医无理,你派人吩咐下去,即刻去西域,搜寻解药,但凡能压制此毒的线索,一丝一毫都不许放过,找到了,我赏银万两。” 蓝峥见她没哭出来,松了口气,这才躬身领命:“属下知道了。” 程曦冷哼一声:“慢着,有些药材需要去城外的山里采,去药房买,路程遥远,你叫几个暗卫陪我去,我要在天黑之前回来。” 蓝峥皮笑肉不笑道:“既然是主子的意思,我自然会容忍你!” 程曦拂了拂袖:“这还差不多。” 程曦和蓝峥打打闹闹走远了。 婵鸢压抑着情绪,回身进了西暖阁。 一见了沈玄苏披着墨裘伏案批那堆成小山的折子,眉头轻蹙似忍着隐痛,她忍不住眼睛湿润了,默默地坐到他身边,替他研磨朱墨。 沈玄苏见状,搁下手中朱笔,撩起袍袖,将她拉到近前揽入怀中,玉白手指微微一屈,擦掉了她脸颊落下的泪珠,关切地问:“怎么哭了,又是谁给你气受了?” 都不是,给她气受的人就在她面前呢。 婵鸢实在忍不住想哭,张开双臂搂住了他的腰,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苍白的眉眼,手轻轻抚上他心口,那里是毒最易攻心的地方:“……我以命护你,自然要让你往后无病无痛,岁岁长宁,你要好好的,不能出事,我会盯着你吃药,找遍天下良方,你就好好活着,不能让我的希冀落空……” 沈玄苏这才恍然她为何哭泣,难以置信似的,弯眸轻笑,将墨色的狐裘松松覆在二人肩头,握住她的手,低缓道:“别难过,鸢儿,病发时一点也不痛,孤早已习惯了,不足挂齿。能得你在孤身边,这些年的毒痛,皆是值得的,就算这前路是刀山火海,孤也要站在最高处。若不站在最高处,便护不住你。” 婵鸢埋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心口的位置,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平稳却偏弱的心跳,好像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那蛰伏十余年的毒素,她能听到,能听到…… “但是我会护住你,我一定会,我发过誓了。”她坚定道,抬头去吻他的唇:“你低一点,我吻不到你。” 沈玄苏一笑,低了低头,纵容她湿漉漉的吻覆在唇上,混着眼泪,那泪水里咸咸的,也有她不管不顾的任性。 她吻够了,便喘息着,缩头乌龟一样落回他怀里,依旧萎靡不振。 沈玄苏的墨发垂落下来,缠上她的鬓角,他的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长发:“其实,孤最怕的不是毒发身亡,是怕孤撑不到和你相守白头,怕你日后孤身一人,再无人护你周全。” 婵鸢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按住他的唇:“不要再说这般丧气的话!我已经派人远赴西域找寻解药,程曦也会遍寻天下奇药,我会研读毒典医书,总有办法压制毒性,甚至根除它。你答应我,往后不许再硬扛病痛,心绪不可大起大落,有事我们一起扛,你不许独自承受。” 沈玄苏一笑,尽管心口微微泛起钝痛,毒意隐隐作祟,他却强自压下,不愿让她察觉分毫:“好,孤都听你的。” 他重新拿起案上的朱笔,另一只手却握住她的手不肯松开,温声道:“往后孤的药,由你亲自盯着服用,孤的情绪,由你安抚,娘子,孤这一生,早已被你攥在了掌心,你想怎样便怎样,任由你调/教,自当甘之如饴。” 婵鸢释然莞尔,就这么坐着研墨,陪他一起批奏折。 午后,德秀握着一卷表文,俯首快步进了阁,“殿下,不好了。” 沈玄苏并未抬眸:“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德秀嗓子都变了调:“睿王妃虞氏趁着晌午没人,偷偷地从宫里溜了出去,跑去了皇陵见睿王。” 沈玄苏执笔的手停下,抬眸:“谁准她出宫的?” “值守宫人一时疏忽,被王妃寻了破绽脱身,约莫半个时辰前,睿王妃说要去御花园散心,身边的嬷嬷跟着,到了假山后面,嬷嬷被人打晕了,醒过来时人已经不见了。守西华门的侍卫说,有一顶青帷小轿递了虞氏的腰牌出宫,他们不敢拦下。现下快马传报,皇陵那边已经出事了。”德秀低着脑袋,不敢抬头直面太子之怒,只把表文双手奉上。 沈玄苏接过表文:“备马。” 婵鸢也看着表文。 虞溪产后体虚,身子本就亏空大半,连日居于深宫,郁郁寡欢,估计也是很想去见睿王,才草草一表。 可惜她与睿王是世间最荒唐的一对夫妻。 睿王毕生逐权,野心滔天,眼里唯有江山,从未有过半分儿女情长。虞溪本来是想做太子妃,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与睿王无爱无惜,唯一的牵绊,不过一个尚在襁褓的稚子,一段身不由己的姻缘。 快马小半个时辰,到了皇陵外的那片青松林。 婵鸢远远便听见一声凄厉惨叫,紧接着是一阵死寂。 沈玄苏翻身下马,婵鸢扶住他,两人并肩跑过松林间的石道,绕过燃着长明灯的石兽甬道,在关押睿王的殿前停住了脚步。 殿门大敞着,日光斜照进去,照见满地狼藉。 睿王倒在地上,他原本是被戳瞎了眼,半死不活,如今,他死透透的,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柄上还握着一只手。 那手纤瘦白皙,腕上戴着一只翠色镯子,是虞溪。 她侧卧在他身旁,另一只手还搭在刀柄上,嘴角有一丝血痕,还穿着干净的藕荷色外衫,只不过,她的裙摆沾了尘土和血渍,鬓发散落,唯有神情是安宁的,像终于结束累极了的一生,可以安眠了。 宫人们慌慌张张跑来,向太子殿下辩解。 “王妃来了便持刀杀了进去,咱们谁敢拦?” 经她们七嘴八舌的还原,婵鸢在心里预演,推测当时大致是这样的。 虞溪面色惨白如纸,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闯入地宫,问道:“沈伯瑾,我真是托了你的福,你如今困守皇陵,苟延残喘,你可有话想对我说?” 睿王道:“什么话?本王半生筹谋,步步为营,只差一步便可登顶九五,若非沈玄苏步步相逼,本王何至于落得今日阶下囚的下场?” 虞溪问:“仅此而已吗?就没有一句对我说的吗?” 睿王道:“呵,朝堂权争,胜败本是常态,你虞氏攀附本王,荣辱祸福,本就该与本王捆绑,死不足惜。” 虞溪:“我们相守数年,你不知我心事,不顾我苦楚,不懂我半生错付的情衷,一生只爱权力,从不爱人!可怜我虞溪这一生,从来都是家族棋子,你的附庸!我本心悦东宫,却嫁你为妃,为你生儿育女,忍你冷漠寡情,我从未负你半分!可你呢?你眼里只有江山权位。你赢,我是你的附属荣光,你输,我便是你的陪葬牺牲品!” 睿王:“事到如今,说这些无用矫情!虞溪,你既为本王妃,生是我睿王人,死是我睿王鬼,认命便是!” 虞溪便拿了刀:“我不认!不认这缚死女子的世道,我挡不住滔天乱世,挡不住皇权纷争,挡不住男人的权欲厮杀,唯一能做的,便是终结这一切的罪孽!” 睿王厉声呵斥:“你欲何为?” 虞溪道:“你这一生,争权、夺位、杀伐、算计,从未惜情、从未惜人!你不配为人夫,不配为人父,更不配留此残命,再祸苍生。” 睿王欲制她:“放肆,你是我的女人!” 虞溪不退不避:“是你的女人便更有理由杀你,你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他沈玄苏算什么?还要不了你的命!今日,我便终结你所有执念,终结这半生荒唐姻缘,你我夫妻数年,无爱无情,今日尘归尘,土归土,你我同葬皇陵,从此两清,来世不要再遇见了。” 话音落定,一刀落下,一世牵绊,一朝了结。 婵鸢听完,跨过门槛,走到虞溪的尸体身边蹲下。 她看着她,也看 着日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她合拢的眼睫上,那层薄薄的金色让她看上去不像死了,倒像是睡着了。 婵鸢奇道:“没有爱便没有恨,你这样狠毒的人,居然也会爱上一个人,恨到杀了他么?” 虞溪:“……” 死人自然是无法应答的。 沈玄苏在后方看了半晌,对身后姗姗来迟的官兵们道:“传令下去,睿王夫妇情深义重,睿王妃产后思夫成疾,自刎殉情,丧仪从厚,合葬皇陵侧室。史书照此记录,不得有误。” 身后的侍卫应声。 婵鸢替她盖上了脸,刚巧看见虞溪的怀里有一封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信纸被血洇湿了,她将那封信从她怀中抽出,展开。 信的字迹清秀端正,像是认真写下的: 「付婵鸢亲启。 卿见此书时,妾大抵已殒命皇陵,尘缘尽矣。 此生最大愧憾,唯生我育我之慈母,母暮年入府伴我,本是天伦温情,却无端罹祸,惨遭屠戮。妾身为人女,眼睁睁至亲惨死,竟无半分能力护佑,此生此憾,入骨难消。 所幸吾女清白无垢。 世人皆谓女子生来依附、婚嫁为归,可身为女子,又何错之有? 今以稚女托于卿前,望卿怜她年幼,照拂成长,容她读书习礼,知字明义。愿她来日立身天地,凭才学自立,以本心处世,凭一己之才求取功名。 莫似其母,一生困于高门,缚于婚嫁,身不由己,命不由人,毕生仅有嫁夫生子一途,终岁煎熬,徒耗韶华。 若有来生,愿不结姻缘,不系情爱,为长意公主那般洒脱风雅之人,遍历山河,自持清白,一生一世一双人。 女子命如浮萍,身似飘絮,半点不由己。 妾知卿心善,磊落仁厚,唯恨世道桎梏,礼法拘人,使你我反目。 当年卿救妾的一命,今日归还,盼卿勿怨。 ——虞溪绝笔」 信的最后一行字已经有些潦草,像是气力不济时添上去的。 “这辈子你欺负我的,我也算欺负回去了,咱们两清,来世不见,我也不想欠你的。” 婵鸢把信折好,贴胸收进怀中,平静道:“你的孩子,我会好好抚养,你安心去吧。” 离开皇陵,婵鸢心情有些沉重。 睿王与虞溪坏事做尽,死有余辜,只是可怜了孩子。 轿子里,沈玄苏卸去外间墨裘,倚着凭几,看了她好一会儿,方才道:“还在想虞溪的事?” “只是唏嘘。”婵鸢摆弄着那封信,心不在焉的:“她这一生,从头到尾都是身不由己,最后只能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落幕。她托孤的那个孩子,尚在襁褓,往后便无父无母了……我呢,自然会安顿好那孩子,送入僻静书院,远离朝堂纷争,按她信中所求,让她读书识字,习得一身才学。只是,女子为官的先例还未有。” 沈玄苏拉着她的手,凤眸晶亮,含笑道:“孤早有想法,日后若山河安定,孤便将女子为官的律令推行下去,这困住女子一生的礼教世道,是她的悲剧,却不是个例,而是这天下无数女子的缩影,孤自当尽力而为。” “殿下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雄心壮志,我从来都是很支持你的。”婵鸢扭头,看向窗外掠过的宫墙树影:“唉,我今天本想去审那牙婆,却被景飞焰的事扰乱了计划,你回宫去吧,我回琼华楼去。” “孤随你一起。”沈玄苏望了望天色:“程曦不是也随蓝峥一同去采药了吗?孤刚好在琼华楼等他。” 婵鸢担心:“没有政务了么?虽然我也希望你歇一歇,但又怕你误了正事。” 沈玄苏弯了弯眉:“无妨,陪你的时间总还是有的。” 轿辇缓缓行至琼华楼外,付明谦与宋莲心早早便得知太子殿下要陪着女儿来,一直等在门前。 见辇驾落地,宫人掀开轿帘,沈玄苏先伸手揽住婵鸢的手,缓步走下轿来。 夫妻二人迎上来,婵鸢一见他们不由得热泪满眼。 被九叔囚着的时间太久了,他们瘦了,也憔悴了,好在母亲等回了父亲,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惶惶不安,原本清丽的容色慢慢舒展,气色也红润了几分。 婵鸢心里清楚,这么多年风雨起落,无论境遇如何窘迫,母亲心底始终爱慕着父亲,从未有过半分怨怼与隔阂,这份相守的心意,从来都未曾动摇过。 她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挽住宋莲心的胳膊,声音带着哽咽:“爹,娘,你们受苦了。” 宋莲心看着女儿眼底的湿意,心头酸涩,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宽慰:“都过去了,一家人平平安安,便是最好。” 付明谦抹了抹眼泪,赶紧整理好官袍,躬身行大礼,“臣付明谦,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自上次一别,已是有年头了,此次获得自由,还要感谢殿下的隆恩,楼中已备好酒席,只等开宴。” 宋莲心敛衽屈膝,姿态温婉恭谨:“民妇参见殿下,娘娘,殿下肯屈尊来家中,民妇夫妻受宠若惊,还请殿下见谅民妇二人仪容有损,扰了圣驾。” 沈玄苏抬手虚扶,声音清和:“岳父岳母不必多礼,今日孤陪鸢儿回府,你们不必拘着君臣礼数,如同寻常百姓家一般就好。” 婵鸢默默听着,心道,明面上还没正式行大婚之礼呢,太子殿下颇具心机,认亲认得倒快,岳父岳母叫得这顺口。 只不过,为何父亲自称为“臣”?他从西域归来不久,身上并无一官半职,又为何称与太子殿下一别数年? ……西域? 婵鸢下意识看了一眼沈玄苏。 太子殿下温润一笑,微微抬眉,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低声道:“先回家罢,凡事你想听的,孤都告诉你。” 113. 第 113 章 婵鸢近些时日未归,琼华楼都是母亲在维护楼中事务的,再一见,楼中清幽雅致依旧,暗卫们来来去去,各有各的忙,不过后院多开垦了一半后山,栽了一林红梅,这才初冬时节,没到花期,待到凛冬至时,也就开得满山遍野了。 付明谦这些年在西域受了些磋磨,坚毅的身形也消瘦不少,他将酒席设在花厅,邀道:“殿下,菜色是夫人做的,不知是否合您的口味,夫人说,您曾在楼里用餐,她便选了您点过的菜,您尝尝味道。” 沈玄苏坐下,尝了尝菜,和气道:“味道依旧。” 宋莲心莞尔,亲自布了碗筷,又斟了一盏温热的黄酒:“殿下喝些酒,暖暖身。” 沈玄苏接过酒盏,浅抿一口便搁下了。 婵鸢坐在他身侧,知道他如今依从医嘱,滴酒不沾,方才那一口只是尽了礼数,不愿拂了母亲的好意。 沈玄苏一直惦记着她的困惑,低声道:“岳父大人早年以商贾身份入西域,是领受了父皇的旨意,隐姓埋名,辗转十余年,因精通当地各部方言,被朝廷封了个挂名的凉州副使,那时候,孤十三岁,父皇托岳父大人关照着孤,又一并负责沟通西域与中原的商路、驿站、盟约事宜,待到孤回京,亦是没有与岳父大人断了联系,不过是身份转变了,如今,孤该称副使一句父亲。” 付明谦一笑,眉眼慈祥:“臣腆居了。那些年臣走遍了龟兹、疏勒、于阗,在大小部落之间搭桥牵线,将大瀛的农桑织绣、冶铁术、医药典籍传入西域,换回汗血马、葡萄种、玉石和香料,也算没有白费心思。” 婵鸢想,这一局棋,太子早在从父亲在西域时便埋下了根源,多年来,父亲不归家,竟是为太子当眼线,他筹谋如此深远,到底意欲何为? 想她付家三口,竟与当今局势绑定这样深……婵鸢头疼的厉害,饮了一口酒压惊。 付明谦见小女儿也有些酒量,更是开怀,几杯就下肚,话匣子也打开:“说起来,当年臣在疏勒时,正赶上当地大旱,司农寺的灌溉渠法传过去之后,河谷两岸的庄稼便活过来了。疏勒王主动与臣签了盟约,每年进贡三百匹良马,换咱们的丝绸和铁器。那条商路后来被称作锦缎道,这些年一直没断过,臣回来之前,还与他们约定,到了年底便再送一批漆器过去。” 沈玄苏放下茶盏,接过话头:“孤听说,锦缎道如今还在走,但走的却不是朝廷的货了?” 付明谦闻言眉头轻皱:“是有这么回事。摄政王的人去年接手了疏勒的互市,往来的马匹、铁器、药材,大多经他的手分拨,西域各部明面上尊崇朝廷,暗地里却有一半与他有往来。臣前些日子收到密报,瀚漠王的二王子上个月秘密入京,没有住驿馆,住的是晋王府别院,若臣没记错,那是个有野心的人,在几个兄弟里最得瀚漠王宠爱,若他与摄政王达成什么协议……” “皇叔许的是王位。”沈玄苏又抿了一点酒,“事成之后,瀚漠五城的税赋全归他,朝廷的驻军也不得入境叨扰西域百姓。” 付明谦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否太过于明目张胆了些!” 婵鸢夹了一筷子菜,平淡道:“晋王要的不单是朝堂上的话语权,他要的是整个西北的门户。西域若倒向他,自西域边关的月弥山起,自西北向东南数千里的粮道、兵马道、商路、官道便全卡在他手里,边关一乱,云京城便是他们囊中之物,咱们只有以死明志了。” 宋莲心起身添了道热汤,特意给婵鸢倒了一杯:“不说这样的话,万事总有解决的办法。” 婵鸢与母亲对视,知道母亲是在警告她,不要在太子面前胡言。 付明谦也不再深谈,转而说起西域的风土人情,讲起当地女子如何用石榴花汁染布、如何在沙漠绿洲里建起三层高的土楼、如何将骆驼毛纺成轻暖的披毡,气氛也渐渐松弛下来。 沈玄苏偶尔问几句,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将茶盏握在掌心里慢慢转着,似是在寻思着什么。 酒过三巡,付明谦有些醺然,宋莲心怕他在太子面前失了仪态,便看了婵鸢一眼。 散席这种话,只能身为太子妃的婵鸢来说。 可是婵鸢犹豫半晌,还是觉得,与其看着沈玄苏被毒死,不如得罪他一回,便没提散席,问道:“父亲,你在西域那么多年,可曾听说过一种毒,不夺人命,却长久地啃噬气血,耗损心神,叫人脉象沉涩,心绪激荡时便会吐血?” 付明谦想了想,摇头:“西域各部常用的毒多是见血封喉的蛇毒、蝎毒,或让人浑身溃烂的咒草汁,你说的这种,倒不曾听闻。娘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婵鸢正要开口,沈玄苏在桌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婵鸢瞥了他一眼,很想把他的手甩开。 她要问也是为了他,他凭什么制止她? 沈玄苏面上仍是温和的:“她最近在读几本旧医书,看到些偏门方子,好奇罢了。” 付明谦一听太子这样说,也没再多问,点点头:“娘娘素来对医术药理不感兴趣,这么多年不见,兴趣倒是广泛了不少。” 宋莲心看了女儿一眼,似乎洞悉了她的想法,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茶盏撤了,又换上两盏温热的蜜水。 饭后,沈玄苏与付明谦去了书房下棋。 婵鸢独自坐在后院的水榭畔,夜风拂过,满树叶子沙沙作响,她摇着扇子扑流萤,独自作乐,心里有着事情,坐不下去。 不多时,果然宋莲心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过来,在她身侧坐下。 “女儿,你有心事。” 婵鸢假装笑了笑:“很明显吗?” 宋莲心一笑:“你方才席上问毒的事,不是好奇吧?太子身子不好,中了那样的毒,是不是?” 婵鸢叹气:“他的身子每况愈下,女儿实在担心。” 宋莲心道:“你是为太子殿下担心,还是为你的夫君担心?” 婵鸢道:“殿下先是殿下,而后才是我的夫君,娘的教诲,女儿谨记。可不论怎么说,女儿都不能让他出事,西窗不能离了官家再次落败,女儿已经叫人去找解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殿下活着,女儿才能保住西窗,否则,女儿承担不起后果,更不能看着你和爹再经历一次颠沛流离,你们年迈了,应当留在京中颐养天年。” 宋莲心将碟子搁在石桌上,拿帕子慢慢擦了擦手指:“女儿,娘早就同你说过,西窗历代为官家办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掌西窗之权,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你拥有这么大的权力,用权力去达成目的,权力也会反过来驾驭你。这么多年,娘见过太多位高权重的臣子,路走着走着,人就变了,你千万要小心,不要被权力反噬,忘记了本心,失了分寸。” 婵鸢听着,偏过头看她。 月光落在宋莲心鬓边,那里已经有一缕银白,在夜色中闪烁着一点点星光,像太阴华丽的缎带,她眉目间那股年轻时凌厉的精气神被岁月磨得圆润而寡淡,却也平静如水。 娘的年纪大了,却还要为她忧心。 婵鸢抬手去摸宋莲心的白发,忍着想要哭的鼻酸,她闭口不言,只是想起很久以前,西窗的势力曾遍布天下,后来却因母亲背弃皇帝,嫁与父亲,西窗一点点凋零,那些线人、那些暗桩、那些精于刺探的死士,散的散,死的死,最后只剩下周四周八、叶亭蓝峥和几个旧人还守着。 待她接手西窗,带着西窗投奔了太子,虽说是赌,但她赌对了,也把自己赌进了这一局棋中,太子要西窗,更要她。 “母亲,女儿早已将此身性命托付西窗,托付太子,不比寻常夫妻自在,总是隔着一层君臣之礼,说什么相敬如宾,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倒不如说,比起情爱,女儿与太子之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似你与皇帝,你们之间,并没有缘分,皇帝厌弃西窗,才会导致西窗落败,太子……不会的,至少现在,他不会的。” 宋莲心静静看着女儿,过了许久,眉眼间那层温婉才终于被夜风吹得摇动了,她眼中终于出现了疲倦:“那日的事,你都听到了?” 婵鸢十分心疼,“听到了,那年你与他在书房说话,我正好路过。” 宋莲心缓慢地点了点头:“都过去了,终究是娘不如你深谋远虑,误了西窗的前程。你若认定了太子值得托付,那便大胆去走你的路,只是记住,无论何时,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天家薄情,皇恩浩荡,今日的宠爱不一定是明日的护身符,时局动荡,你万事要小心。” 婵鸢拉住她的手,“女儿知道,有爹和娘在,女儿总有家可回。” 宋莲心笑着看她,过了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拿起碟子里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块送进婵鸢的嘴里。 婵鸢慢慢悠悠地吃完了。 宋莲心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太子该等急了,今晚就留宿吧,天色渐晚,不好回去。” 婵鸢道:“要么今夜也不走了,女儿还要去地牢里审牙婆,这就走了。” 婵鸢先把宋莲心送回了屋,又回到花厅,付明谦已靠在椅背上微微打鼾。 桌上有一盘残局,看得出,刚才沈玄苏的黑子被困在一角,父亲的白子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可黑子在中腹竟然还留着一口气,这一口气稍有不慎便会断掉,可若走对了,整盘棋的胜负便要翻转。 婵鸢拈起一枚黑子,点在棋盘一处极偏的星位上。 从这里走,她能助太子绝地翻盘。 她轻轻舒了口气,轻手轻脚地给父亲披毯子。 父亲在睡梦中苍老的容颜很随和,他游历西域各国,早已不似京中官场之人惯有的紧张,浑身上下松弛,腿自在地搭着,文人气亦不减。 婵鸢静静地看了父亲一会儿,舍不得叫醒他,才出门小声叫老奴来,等父亲醒了,再送父亲回房。 出门见了蓝峥,方知蓝峥已经带着程曦回琼华楼了,程曦正在熬药,明早才能熬好,婵鸢的心稍微放了一点,一个人慢慢踱步到地牢门口。 她如今很不喜欢地牢,琼华楼的地牢往下去潮湿而窄,壁上数盏油灯摇摇晃晃,婵鸢踩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一走下去,就能想起当时沈玄苏被困在私狱里被鞭打施虐,琵琶骨穿进铁锁的惨状。 婵鸢转过弯道,便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负手立在铁栏门前,墨色大氅的尾摆扫过地面上积着的薄薄一层青苔。 沈玄苏轻轻咳嗽两声,似是受不了霉腐味,一听见有人来,他偏过头来,提着一盏油灯,照出眉骨下淡淡的阴影,婵鸢觉得他比在暖阁中显得精神一些,大约是寒气激着,反而吊起了几分精气。 “怎么不穿厚些?”婵鸢走过去,伸手拢了拢他大氅领口:“瞧你冷得,嘴都白了。” 沈玄苏任由她动作,只道:“在等你。孤猜你处理完家事必定要来这一趟。” 婵鸢没接话,转而对守在一旁的蓝峥抬了抬下巴。 蓝峥会意,推开铁栏门,里面的牙婆被绑在木柱上,手脚都上了镣铐,嘴里塞着破布,一听见门响便浑身发抖,浑浊的眼睛在暗处惊恐地转来转去。 婵鸢走进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牙婆约莫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面上横着几道刀刻般的皱纹,手腕上的镣铐勒进皮肉里,她呜呜地缩着肩膀,想往后躲,脊背却死死抵着柱子无处可退。 婵鸢蹲下来,平视着那双惊恐的眼,抬手拔了她嘴里的破布。 牙婆一得自由便嘶声求饶:“娘娘、娘娘饶命啊!老身什么都不知道,老身只是路过、路过城门口……” 婵鸢冷笑:“路过城门口,手里牵着一个被堵了嘴的盲女,脚程匆匆往西边赶。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牙婆嘴唇哆嗦着,眼珠乱转:“那、那是老身买来的丫头,家里穷,养不起,想送到城外大户人家去做工……” 婵鸢不再与她废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看起来莹润可爱,像是上好的蜜丸。 牙婆却死死盯着它,瞳孔骤缩。 “这是我从西域带回来的好东西,”婵鸢说得很随意,指尖拈着那粒药丸在她面前转了转,“吃下去之后,肠子先烂,第一天胃里像有刀搅,第二天整个腹腔里像灌了滚水,第三天开始从里头往外烂皮肉,你还能看着自己一块一块掉下来,三天之后咽气,阎王都收不了你全尸,喜欢吗?” 牙婆浑身筛糠般抖起来,额头上冷汗涔涔地往下淌:“娘娘……老身、老身真的……” 婵鸢捏住她的下颌,把那粒药丸抵在她唇边:“说还是不说?就这么一次机会。” 牙婆的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终于崩溃地 哭喊出声:“说!我说!娘娘饶命!老身说!” 婵鸢却直接将那粒药丸塞进她嘴里:“我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不得有一丝隐瞒,更不得狡辩,否则,解药我就喂狗去。” 其实哪有什么解药?那就是程曦给她的黄精丸,甜丝丝的,像毒罢了。 牙婆彻底崩溃,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道:“是,是,那些姑娘……老身也是替人办事的。有人出高价,要老身在京畿一带寻那些无依无靠的孤女、盲女、哑女,不拘容貌,只要身子清白、年纪不大就好。寻着了,便送到城西桃溪码头,有人接应。到了码头上了船,顺水南下,在漳州靠岸换船,过了月弥山,就一路往西去,再不回头……” “往西去哪?”沈玄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地牢里有回声,牙婆猛地一哆嗦:“往、往西域……说是送去那边……做官妓……这边买的女子都是残人,她们的父母大多嫌弃,见女儿丢了,也会觉得是丢了个包袱,也有不嫌弃的,可卖得那样远,她们哭晕了也找不回女儿,有人状告,没有线索,官府不管,久而久之就麻木了……” 婵鸢一阵怒火冲天,与沈玄苏对视了一眼。 桃溪、漳州、月弥山,这些地名与她在密信中拼出的暗语一模一样,那些被毒哑刺瞎的女子,最终的去处是西域,以官妓之名被送入各路节度使、部落首领的帐中。 沈玄苏黯然道:“说是官妓,不如说是晋王安插在西域的眼线。” “这事现在谁在负责?”婵鸢问牙婆。 “二、二皇子殿下……”牙婆声音越来越小,“底下有个叫杨琇的管事,具体经手都是他。老身只负责寻人送人,旁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娘娘饶命啊!” 婵鸢站起身,低头看了眼牙婆,冷冷对蓝峥道:“先关着,别让她死了,也别让任何人靠近。” 蓝峥抱拳应下,将铁栏门重新锁好。 婵鸢转身走出地牢,沈玄苏与她并肩上了石阶。夜风迎面扑来,裹着后山红梅林里泥土和枯叶的气息,婵鸢叹了口气:“居然是二皇子在替晋王经手这些事,当时虞霏为他求饶,还说他半点不知情,我看,虞霏若不是个傻子,就是二皇子瞒着她,做了许多亏心事。” 沈玄苏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大氅系带,“老二留不得。” 一句留不得,婵鸢心里不安。 她知道太子做得出来。 此事不能细想,睿王被俘,苟延残喘,本就是死了活了没区别的。可是虞溪一介弱女子,母族失势,身子虚弱,是怎么能突破皇宫的层层侍卫,一路闯到皇陵,还能亲手杀了重残的睿王,而过程中居然无一人阻拦,睿王就这样死了? 若这其中没有太子的示意,一切不可能这样顺利。 婵鸢将内心的惊涛骇浪压下,问:“你要动他?” 沈玄苏望向远处东宫的灯火,眸色在夜色中变得很深,“睿王刚死,朝野震动,若再对重王下手,所有人都会认定孤在清洗宗室。到时候晋王只需轻轻推一把,朝中言官的唾沫就能把孤淹死,兄弟阋墙,大逆不道,诸如此类的恶语,便会如高山倾颓。” 婵鸢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是,不动兵刃,不留痕迹?” 沈玄苏低头看她,眸光温润:“两日后,孤在宫中设冬猎宴,宴请百官及宗室诸王。老二既然在替晋王办这些见不得光的事,他一定会来。” 地牢口的灯光从身后漫出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可他眼底却是冷的,冷得像磨过的刃。 婵鸢已经明白了。 冬猎宴是一个局,宴请百官是幌子,把二皇子请进局才是目的。只要他踏入皇宫的地界,便是进了沈玄苏的棋盘。 “二皇子未必没有防备。你要在宴上动手?” “不急。”沈玄苏微微弯了一下唇角,“孤要留他一命,直到把杨琇活着带到他眼前,当场指证。这盆脏水,谁染脏的,谁来收拾。” 婵鸢想,这一局棋如同那残局,不知道最后一子落下去之后,是黑子戏耍白子,还是白子吞了黑子。 夜已深,二人留宿,宋莲心特意吩咐人铺了新被褥,熏了沉水香,又叮嘱礼数不能废——太子妃与太子在娘家同宿,即便夫妻情深,也得分房而居,免得落人口实。 两间卧房相邻,中间隔着一道十二扇的紫檀嵌螺钿屏风,婵鸢坐在自己这侧的拔步床上,头发散下来披在肩头。 她听见屏风另一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沈玄苏解了大氅挂在衣架上的动静。然后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他坐下了,靴子搁在地上发出闷声,然后是烛火被吹灭的暗色。 她自己也在解腰带,外裳褪下,中衣单薄,初冬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打了个寒颤,抱着胳膊钻进被子里。 床榻不算大,但足够她翻几个身。 她面朝屏风的方向侧躺着,盯着那层薄薄的檀木雕花昏昏欲睡。 “鸢儿。”对面传来沈玄苏的声音,“睡着了?” “没有。”婵鸢猛地清醒。 沈玄苏低低笑了声,用手指关节叩在木屏风上,大约在婵鸢耳边的高度。 婵鸢也伸出手指,在屏风上叩了一下,把脸贴在屏风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木板,轻声说:“夫君。” “嗯?”听得出他心情愉悦。 婵鸢问:“你远离云京后,也这样在异国他乡独自找乐子吗?” 对面安静了很久,久到婵鸢以为她的直白令他难堪,这才听见他说:“没有你的时候,日子是这样难熬的。在西域的时候,孤住的那个院子,隔壁关着一个老巫医,会说中原话。他白天被带去给摄政王看病,晚上回来就隔着墙给孤讲故事,讲西域的神话,讲雪山上的神女,讲沙漠里的古城。孤那时候……孤那时候浑身是伤,只能趴在墙上,用手指敲墙,问他故事接下去是什么。” 婵鸢的手指轻柔地抚了抚屏风,好像那是沈玄苏的脸庞:“那确实很有趣。” 屏风另一头,沈玄苏的手掌也贴在了木板之上,两方指尖,朦朦胧胧间,隔着厚厚的木料遥遥相对,咫尺却不能相触。 “只是听故事罢了。”他缓缓道,“墙是死物,只能听我叩响,却不会应答。今夜不一样,这屏风之后,有你。鸢儿,再陪孤说说话。说说你年少还未与孤相识时的日子,孤想听。” 114. 第 114 章 婵鸢不知道该给他讲哪一段故事,重生醒来的时候她还在付府读书,那么就讲一段不会出错的吧,在重生之前两世都经历了的事情吧。 一想到这,她很是气愤,手扣了一会儿屏风上嵌着的螺钿花纹,才开口讲道:“我十四岁及笄那年,九叔就开始张罗议亲了,许是红鸾星动,来的人不少,九叔每日都要面见一两个媒人,头一个是都御史程洁的嫡长子,程言之,他如今供职于国子监,当年婶婶听说他写得一手好文章,人也生得端正,温厚知礼,婶婶看了很是满意,便让人传了庚帖过去。结果隔了不到半月,程公子就摔断了胳膊,这门亲事也就不了了之。” 沈玄苏在那头静静听着,不明不白来了句:“哦?孤看他臂膀有力,扛起一袋子弹劾奏折也不在话下,不似有过旧疾的模样。” 婵鸢戳了戳屏风,叹息道:“他只是没落下残疾罢了。因九叔不喜武将,这第二个相看的公子,便是边关经略司主事家的次子,身形高大,学富五车,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娘那时病重,也说这人不错,巧的是,庚帖刚换完,他去城郊围猎,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在家躺了半年。” 沈玄苏似乎轻轻笑了声,婵鸢听着不大真切,只觉得心肝酥酥麻麻的,谁叫他笑得也这样好听,叫人恨不起来…… “唉!”婵鸢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气恼,却又有些好笑:“第三个是个商贾之子,家中经营丝绸生意,富甲一方。庚帖都下了,他们家忽然遭了盗匪,一夜之间库房被搬空,家道中落,婚事自然也就作罢。” 沈玄苏淡淡道:“是他命苦。” 婵鸢:“第四个是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家的小儿子,摔断了腿,又去赌钱,被当场打了出来,一瘸一拐地回了家,被街坊邻里笑到现在。” 沈玄苏:“算他福薄。” 婵鸢:“第五个是户部仓场侍郎,年轻有为,却喜逛勾栏,养了些名妓瘦马,自然也不是良人。” 沈玄苏:“……阉了便是。” 婵鸢:“第六个是九叔看好的,翰林院修撰莫颂今,年轻新贵,可他家境贫寒,又有发妻,我不愿拆散鸳鸯,更不愿逼他做薄情寡义之人,若他真娶了我,我也会瞧不起他……总之,这样的意外多了,京中就传言我是个天煞孤星,克夫之命,再无人敢上门提亲,直到陆家上门提亲。” 婵鸢说到这,情绪有些低落。 她想到陆观澜如今的模样,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如今心计算尽,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无数次想过,是不是前世她因他而死,改变了他的今生?或是他本就天生坏种? 没有答案,只有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陆观澜来提亲的时候,整个付府都极其欣赏他,他待人和气,说话有趣,九叔九婶也觉得他是良配,两家都谈得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道过礼,然后他就出了事……几番劫难磋磨,如今城府深沉、面目阴翳,几乎是人不人鬼不鬼。也只有他是自作自受,其他人都是无辜遭难。” 婵鸢一巴掌轻拍在屏风上,蜷缩着腿,气得眯了眯眼睛,咬着牙说:“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有人在针对我,破坏我的姻缘,凡是与我议亲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不是家破,就是人亡,最轻的也要断条腿。若真让我查出来是谁暗中作祟……” “你待如何?”沈玄苏的声音从屏风那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婵鸢冷哼一声:“依我的脾气,我自然是遇神问神,遇鬼杀鬼。” “……”屏风那边终于传来太子殿下忍俊不禁的笑声,似是昆山玉碎,凤凰唱吟,真是讨厌极了! “你笑什么?”婵鸢皱眉,“很好笑吗?若是寻常巧合,怎会次次如此,无一例外?” 沈玄苏的笑声没有停,反而更明显了些:“不曾……不曾……” 她听见他翻身的声音,像是侧躺过来,往屏风的方向又靠了靠,似乎……他正躺在她身边笑得荡漾又温柔。 婵鸢有点紧张,咽了咽喉咙:“你、你到底笑什么呀?” “孤笑你我缘分深厚,天命既定,神魔难拆,鬼神皆拦不住。” 沈玄苏难得自傲了些:“谁家的相公也好,谁家的公子也罢,便是月老亲笔批了姻缘簿,到了孤这里,也得改一改。” 婵鸢听他这般强硬的话,心里的火就燎起来,人皇便是这般不惧神魔的,她掀开被子下了地,绕过屏风,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沈玄苏的床榻前,瞧他笑得眼角带泪,心动了一瞬,又气不打一处来:“……好哇,你果真在嘲笑我!” 沈玄苏侧卧于榻上,一臂曲枕于脑后,墨发如瀑散落枕间,原本是眉目疏朗,端方而闲雅,宜室宜家的好景美人。 然此番松弛之态,止于他抬眸瞥见小姑娘那一袭单薄中衣翩然而至之时。 小姑娘来势汹汹,找他讨说法。 他眼中先是一怔,旋即浮起一抹了然的浅笑,声如碎玉,温润中透着几分无奈:“莫要这样冒冒失失跑过来,于礼不合……鸢儿,快回去安歇罢……夜色已深了……” “什么礼不礼,合不合?”婵鸢素手一扬,掀开锦被便跨坐于他身上,双膝抵在他腰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眸中狡黠而霸道,“你什么都对我做过了,还怕这个?少假惺惺的哄我,给我道歉。” 沈玄苏的脸皮刷上了一层红晕,他本能地想往后让,后背却抵住了床头的雕花板,无处可退。 她的手撑在他胸膛两侧,散下来的发梢扫在他颈侧,他眼睁睁看着她越来越近,那双妩媚的桃眼又气又娇。 她道:“天意将我那些婚事尽数作梗,这倒无妨。九叔屡屡欲将我许人,我却总也嫁不出去,这也无妨。但是,你可知我爹娘为此愁了多少年?我娘疑我命格带煞,险些要去庙里为我求符镇煞!你还笑我!” 沈玄苏的手抚摸着她散落的青丝:“那你嫁与孤,就不好么?” 婵鸢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了他的鼻子:“不好!” “……”他呼吸一窒,闷哼一声。 婵鸢捏着他的鼻子不放手,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憋得通红,从耳根烧到脖颈,唇瓣微微张开,那双眼睛却始终弯着,含着笑意,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罢了,这算是惩罚。”她被那双眼睛看得心软了,气鼓鼓地说:“再有下次,我不饶你。” 沈玄苏被她捏着鼻子,说不了话,只能点头。 她的掌心贴着他鼻梁的轮廓,她忽然觉得这个姿势有点过分亲近了,想要撤开,手腕却被他握住。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轻轻一拽,她就整个人扑倒在他胸前。 下一瞬他的手臂环上来,箍着她的腰往上一带,她被迫抬起头,撞进他眼底。 “惩罚够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便轮到孤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便覆了上来,唇瓣带着一点点凉意,蹭过她的下唇时轻轻停了一下,像是在等她推开,还轻声倒数:“三……二……一……” 见她没有动,他便又吻得重了一些,这次有了力度,辗转着,吻得很慢。 婵鸢闭着眼,手指攥着他中衣的前襟,攥出一把褶皱。 他身上有沉水香的气味,也混着淡淡的药苦,是这些日子他喝的那些汤药留下的余味。她想起他中毒的事,想起他每每心有疾痛时隐忍的模样,心里那团火便不知何时熄了,只剩下酸涩的柔软。 她和他计较什么呢?前生君恩难报,今生嫁给他就算报了,就别再吵了…… 他察觉到她放松下来,手臂便收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穿过她散落的长发,指腹轻轻捏着她的后颈。 吻到后来,他的气息不稳了,偏过头,额角抵着她的额角,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不生气了?” 婵鸢睁开眼,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他的睫毛几乎能扫到她的眼睑。 她的脸烫得厉害,却还是硬撑着道:“气。气死了,那还能怎么办?那人又不是你,我总不能对你发脾气吧。” 沈玄苏笑了一声,胸膛的震动传过来,贴着她的:“多谢娘子体贴。” 婵鸢这才发现自己还骑在他身上,中衣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根,肩头滑落一片,她手忙脚乱地去拉,却被他按住手腕。 “躲什么?”他的声音含在喉咙里,“既然不在意礼数,那便不在意至底吧。” “你来真的?”婵鸢瞪着他,脸更烫了。 看来,这屏风隔着的两间卧房实在形同虚设,什么分房而居,什么落人口实,都是虚的。 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穿过帐中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脸上,而她散着发,中衣微乱,埋在他被子里,任由他抱着她。 “你是不是知道我惯会心软,所以总是欺负我?”她含泪汪汪问。 沈玄苏的心似被狠狠牵动,窗外漏进一点微弱的月色,描出她眼尾泛红的模样,那点水光晃得他心口发疼:“我哪里敢欺负你?只是赌兜兜转转,最后留在你身边的人,依旧会是我。” 婵鸢睫毛簌簌颤动,眼眶里的泪就悬在眼底,快要落下来。 他低头,吻去她眼角将坠未坠的泪珠,“至少,你还愿意同我置气。” 他翻过身,让她妥帖枕在自己臂弯,另一只手牢牢覆住她的手背,十指缓缓扣合:“往后不要再擅作主张,你的姻缘,你的心意,都交由我,鸢儿,不要离开我。” 长臂骤然抬起,反手牢牢扣住她的腰肢,猛地将她狠狠揽进怀中,翻身轻压,全然掌控。 隐忍尽数倾泻,从浅浅轻啄,到渐渐缠绵。 月华万千,沉香袅袅。 翌日冬狩宴,便就这般险些误了时辰。 前次围猎引发山火,而太子恰巧未至,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不少人暗自揣测太子怕被晋王的人误伤,这一回太子亲临,算是破了其胆小懦弱的谣言,但也叫不少官员捏了一把汗。 京中权贵宗室、文武官员尽数到场,猎场行辕之外,一时间车马如云,旌旗沿着连绵的山麓铺展开来,寒风卷着猎猎旗响,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远远望见太子仪仗缓缓行来,人人敛了谈笑,纷纷躬身行礼。 沈玄苏一身玄色嵌银纹的猎装,外罩一件玄狐短裘,衬得身形挺拔,沉稳极了。 而婵鸢一身绯红劲装,束起长发,腰间悬着短匕,跟在他身侧,眉目英气。 太子妃一同赴猎,引得不少人暗中侧目。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驾到——”传礼官高声唱喏。 百官齐身拜倒。 沈玄苏抬手虚扶,声音清朗,压过山间呼啸的北风:“诸位免礼。” 众人起身,目光免不了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昨夜太子留宿付家,分房而居的事早已有细碎流言悄悄传开,有人揣测二人尚有嫌隙,可此刻看他们并肩而立,举止默契,那些揣测又不由得压了下去。 睿王死后一夕之间,朝堂格局早已翻天覆地,不少官员心里明镜一般,今日这场冬狩,并不是单纯游宴射猎,是太子为了稳固威势,震慑残余旧党势力。 冬狩和夏苗不同,围场巨大,四面合围,声势尤为浩大,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皇家军事示威场合,按理来说,皇帝、太子、诸皇子要全部出席,命妇诰命随同观礼。 不过,今年皇帝缺席,由太子与摄政王各领一队,检阅兵马,操练骑射,震慑宗室与勋贵,冬狩时的猎物,也就大多用于年底的祭祀宗庙上。 婵鸢极目远眺。 观猎台上,勋贵的女眷云集,寒风卷着帐幕的锦缎流苏来回摆动,还有付凌瑶,她抱着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娃儿坐在那里,孩子安静埋在她怀中,她也安静。 她挨坐在刚受封娴鹃诰命的晋王妃胞妹身侧,目光还频频飘向不远处立着的四皇子,神色里满是无措惶然。 婵鸢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诰命夫人。 娴鹃夫人一身簇新的石红织金褙子,头上珠翠耀目,方才宫中传旨内侍当众宣读诰命,满座女眷无不侧目。 这本只是给外戚女子的荣誉封号,可寻常诰命,大多是表彰命妇相夫教子,鲜少会将爵位恩典落在晋王妃的亲妹身上,既无夫君功绩可凭,自身亦无抚育皇室子嗣的功劳,单单靠着晋王府这一层姻亲便得此尊荣。 付凌瑶怀里的婴儿轻轻挥了挥手,她连忙低头轻拍哄慰,娴鹃夫人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抬手抚过肩头上的华服,高声与身旁几位命妇谈笑起来。 婵鸢想,晋王府这一手意在试探朝堂底线,今日能破格给王妃妹妹诰命,来日便能借着这份尊荣,为族中子弟谋求官职、索要权柄。 真是……连尾巴都不愿藏了。 山下猎场号角轰鸣,骏马嘶鸣阵阵,山林之中猎网已然张开,号角声陡然划破长空,冬猎正式启幕。 骑士扬鞭,骏马嘶鸣,大批人马向着山林深处奔涌而去。 婵鸢凑近沈玄苏身侧,劝他:“你身子本就不宜剧烈奔猎,若是撑不住,不必强逞英豪。” 沈玄苏侧过头看她,唇角弯起一抹笑意,只有她看得见:“放心,孤自有分寸。今日不光是狩猎,还要看一看,哪些人的心思,同林中野兽一般,藏在暗处。” 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指尖,转瞬便松开,恢复太子该有的端庄模样:“走吧。” 话音落,他翻身上马,骏马扬蹄,踏着枯黄衰草,向着茫茫山林而去。 婵鸢冲身后打了个手势,蓝峥无声无息地从暗处闪了出来,抱拳:“属下听命。” 婵鸢吩咐:“带四个人跟着殿下,别离太远。若有人近身,不管是谁,先拦下再说。” 蓝峥领命,身形一晃便消失在旗幡之后。 婵鸢收回目光,视线无意间扫过猎场另一侧,二皇子正策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身旁簇拥着七八个随从。 她心里微微一动,想起沈玄苏昨夜说过,二皇子留不得,但他又说不会在宴上动手,那么今日这场冬狩,究竟是要做什么? 答案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先是马匹惊嘶,接着是几声短促的呼喊,夹杂着刀剑出鞘的铿然。 观猎台上的女眷们纷纷起身张望,有人掩口惊呼,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不多时,一骑快马从林中冲出,直奔行辕而来。 马上是个浑身是土的侍卫,半边袖子被撕破了,他滚鞍下马,踉跄着跪倒在行辕前,声音嘶哑地喊道:“二皇子殿下遇袭!有人伏击!” 满场哗然,婵鸢猛地转头看向蓝峥离开的方向,心道沈玄苏明明说今日不动二皇子,那这伏击是谁安排的?还是说有人等不及了,擅自出手? 她来不及细想,驾马往行辕方向奔去,一路绕过几面猎旗,正撞见沈玄苏从另一边策马归来,他视线与她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微微摇头。 真的不是他。 不是太子的人,那就是另有其人——有人在太子动手之前,抢先对二皇子下了手? 二皇子有那么惹人烦么?婵鸢冷笑,别说,他还真的有那么烦人。 很快,二皇子被抬回行辕,左臂上缠着一条浸透血的布带,他咬着牙,一身猎装被割破了好几处,肩头和手臂上都有伤口,看上去狼狈至极。 随行的御医匆匆赶来,剪开布带查看伤处,眉头紧锁。 “是箭伤,箭头倒钩,入肉两寸,幸好不曾伤及经脉。” 二皇子牙关咬得更紧了,看着周围那些太子党的官员,目眦欲裂。 今日猎场之中,能调遣伏击之人的,除了太子,还有谁? 可他偏偏没有证据,而且太子亦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瞧着比他还惊讶。 沈玄苏站在几步之外,手负在身后,神情关切,语气温和:“二弟伤势如何?太医,务必尽心 医治,不可留任何后患。” 二皇子咬紧牙关:……多谢皇兄关怀。” 然后他偏过头,不再看任何人。 婵鸢都能听出他想活撕沈玄苏的心情了。 伏击之事不了了之,林中被搜出几具尸体,都是生面孔,身上没有腰牌,没有能指认身份的物件,应该是杀手。 所以,这群死人不能证明是谁指使的。 二皇子今日这一箭,怕是要记在太子账上了。 可谁又敢在太子面前提起? 日头西斜的时候,猎场上的喧嚣渐渐收了,行辕内外点起灯火,宴席在帐中铺开。 文武百官分席入座,宫中赐下的御酒一坛坛抬上来,酒液注入玉盏,帐子里暖意融融。 二皇子的席位被安排在太子左侧偏下的位置,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锦袍,左臂被绷带吊在胸前,面色依旧不大好。 御医叮嘱他不可饮酒,他便只能以茶代酒,独坐席间,看着旁人觥筹交错。 官员们轮番向太子举杯祝颂,太子含笑一应,姿态端雅从容,满座皆倾。 没有人来敬他,偶尔有人路过他席前,不过匆匆一瞥,便又转向了太子那边。 他的席位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热闹是别人的,冷清是他一个人的。 他低头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水,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呵,堂堂皇子,在这冬狩宴上竟无人问津,还不如桌上的菜招人待见! 沈玄苏正端着酒盏与刑部尚书说话,余光却落在二皇子的方向,那目光里带着一点醉意,一点慵懒,还有一点琢磨的意味,像是看着笼中一只困兽,看它挣扎得越用力,他便越觉得有趣。 婵鸢心里一凉,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她心里不安。 沈玄苏的手指微微一动,像被惊扰的蝶翅,随即反握过来,轻轻捏了捏她的指节,又松开了。 他偏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温暖而无害,与方才落在二皇子身上的那笑容全然不同。 “吃些东西。”他低声说,给她夹了一筷炙羊肉,“今日奔波半日,别饿坏了。” 婵鸢只好吃碗里那筷肉。 宴席过半,二皇子终于坐不住了,他起身有些急,带动了左臂的伤处,眉头猛地一蹙,却咬着牙没有吭声,向沈玄苏的方向草草一拱手:“皇兄,臣弟有些不适,先行告退了。” 沈玄苏关切道:“二弟伤情未愈,确该早些歇息。德秀,备轿,送二皇子回府。” 德秀哈着腰跟过去,二皇子没有拒绝,转身便走。 他走过那些谈笑风生的官员席间时,没有一个人抬头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影子。 二皇子脸色更差了。 他一出帐,便有人围着他转来转去,口中不干不净地骂着,有人伸手去推他的肩膀,有人故意撞他受伤的左臂,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哟,这不是咱们的重王殿下吗?怎么,箭伤没死,这就要灰溜溜地走了?” “啧,什么重王啊,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废物罢了。连个像样的封地都没有,仗着我舅父的威名,窝在云京城里吃闲饭,也好意思坐主宴?” “你瞧他那副样子,吊着条胳膊,脸拉得比马还长。怎么,不服气?不服气你倒是拿出点本事来啊?别躲在我叔父身后!” 二皇子看着几个晋王家族宗室远支的子弟,脸色铁青。 他们都是晋王的侄甥,平日在京中横行惯了,不学无术,居然敢堵在行辕外头对他说这种话? 他的随从被拦在外围,几个人扭打在一起,乱作一团。 二皇子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涨成一片近乎发紫的红,他攥紧了右拳,怒意,冲上去一拳砸在了一人脸上。 纨绔子弟被打飞出去两尺,仰面摔在地上,四周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其余几人一拥而上,二皇子红着眼跟他们扭打在一起,左臂的绷带在拉扯间散开了,伤口重新渗出血来,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挥拳抬腿,每一击都带着豁出去的凶狠。 “打!给我打!一个不受宠的废物也敢动手!” “废了他的右臂!看他以后还怎么猖狂!” 土路上拳脚交加,灰尘四起。 直到沈玄苏道:“都给孤住手。” 所有人都停住了,那几个纨绔子弟回头一看,太子立在行辕灯火之下,玄色短裘猎猎翻飞,酒也瞬间醒了大半,纷纷退开几步,有人甚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太子殿下息怒,咱们这是在教训他不守规矩……” “他对您不敬,该骂……” 二皇子蹲在地上,右拳还攥着一个人的衣领,满脸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盛满了血丝和恨意,像一头负伤的野兽。 沈玄苏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扫过那几个跪了一地的纨绔子弟,声音沉冷:“谁给你们的胆子,拦皇子銮驾,言语辱及宗室?” 为首的纨绔哆嗦着嘴唇想辩解:“殿下……臣、臣等只是……酒后失言……” 沈玄苏垂眸看着他,“既是失言,那便都去大理寺好好清醒清醒。来人,全部拿下,明日按律处置。” 侍卫应声而上,把那一群人连拖带拽地押走了。 沈玄苏伸出手去,像是要拉他起来:“二弟,伤处又裂开了,孤叫人送你回宫?” 二皇子没有接那只手,他撑着地面自己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站稳了,偏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哑着嗓子道:“不必劳烦皇兄,臣弟自己走得了。” 他走到轿前时身子晃了晃,扶着轿杆才没有跌倒。 沈玄苏目送他掀帘进了轿子,神色淡漠。 可就在那轿帘落下的瞬间,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二皇子打人了!把各位公子都打伤了!还有没有王法!” 然后不知从哪里涌出一群人,有家仆模样的,有穿着官靴的,还有一些看不清面目的,呼啦啦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开始推搡那顶轿子。 轿子本就停在土路边缘,被这么一推一撞,猛地歪向一侧,轿杆咔嚓一声断裂,整个轿厢轰然侧翻在地。 二皇子从轿帘里滚了出来,狼狈地摔在土路上,一身靛蓝锦袍沾满灰土,左臂的伤口又涌出一股鲜血,渗进泥地里。 他伏在地上,撑着手肘想要爬起来,却听见周围爆出一阵哄笑。 “打了晋王殿下的侄甥,还想坐轿子回宫?做梦去吧!”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也敢在冬狩宴上摆谱?” “砸了!把这破轿子砸了!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动手打咱家的人!” 那些人围着翻倒的轿子,真的动起手来,一脚一脚踹在轿厢上,没有人阻拦,巡逻的侍卫远远站着,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二皇子趴在地上,捂着脸冷笑,他算是看明白了,晋王用完了他便卸磨杀驴,纵容子弟侮辱他。 “皇兄,你别逼我了……” 其余人听到他喊皇兄,再不敬也还是顾忌着太子殿下,只好散去。 沈玄苏走到他身侧,漠然置之:“孤逼你什么?” 二皇子抬头,恶狠狠的眼神,却悲凉至极:“臣弟被打,皇兄却纵容他们,冷眼旁观……臣弟知道,今夜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可从头到尾,都在你的筹谋之中,你什么也没有做,所有人却在按你的心意走,你看不惯我,大可以直说,为何要放任皇叔的人欺凌我?” “因为你蠢,看不清时势。”沈玄苏冷声道:“父皇最怕你目光短浅,不堪大用,可你看看自己,哪有一点皇子的样子?这般惨状,比起街边野狗弗如,待皇叔彻底掌控局势,你以为你会落得什么下场?老九的死相,你不是没看见罢。” 二皇子泪如雨下,猛的扑到沈玄苏脚下,脸贴在他靴前,可怜地哭嚎着:“皇兄救我……我不想死……” 115. 第 115 章 沈玄苏低头看着他,风吹得他肩头短裘的毛尖儿一抖抖地颤动着,旁边的人都观察着他的脸色,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直到他一抬手,众人全都低下了头。 “起来。”沈玄苏道。 二皇子不敢抬头,他心虚啊,太子之前深陷囹圄,差点丧命,他便起了背弃手足之心,谁知道太子得老天眷顾,意外翻盘,以至于睿王被幽禁皇陵,死无全尸……世事如此难测,连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在此刻投靠太子殿下。 可晋王对他的态度也实在是无礼,弃他如敝履,他如何能忍? 二皇子吃了一嘴土沙沫子,仍旧死死抱着太子殿下的脚腕哭着道:“皇兄……臣弟知道错了,臣弟不该替晋王做事,可臣弟也是被逼的……虞氏败了之后,臣弟在京中无人可依,晋王承诺,只要臣弟替他做事,他就保臣弟性命无虞,您不回京,臣弟便如野草无依无靠……臣弟怕死啊皇兄!” 沈玄苏微微弯腰,素白修长的手指搭在了二皇子的右臂弯里,没用什么劲,只托了一把:“跪在地上像什么话。” 二皇子见太子这一次是真的伸手去拉他,才矜持地被他半拽半扶着起了身,踉跄两步才站稳,他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泥和血,自觉羞愧难当。 他是皇子啊,堂堂重王殿下,就算不受宠,也从未在人前如此狼狈过……可今夜他不仅被人打了、轿子被砸了,还跪在自己最不愿低头的人面前哭成了这样。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血。 “杨琇现在在哪?”沈玄苏问。 二皇子猝不及防,那一瞬间也知道沈玄苏已经了然一切,也无可隐瞒,便坦白道:“……在晋王府别院的地窖里。那些女子过境的事,经手的人都是我,但具体对接西域那边的人是他。他能指认晋王手下几个核心的人物……他知道晋王在疏勒的互市里安插了多少眼线,也知道那些眼线用什么身份做了掩护。” 沈玄苏微微颔首,像是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你写一封书,陈述杨琇勾结西域势力、私贩人口、侵蚀边关互市的罪证,待回宫后,孤看到这封信,自然会在大朝会上替你做主。” 二皇子下意识看了一眼他修瘦的手,心底明白了沈玄苏的意思。 晋王的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若没有一封足以掀翻桌面的铁证,大朝会上言官们只会把他当作晋王丢出来的弃子,反过来咬他一口,他必死无疑。 而他写的书,比任何人的供词都有分量,在太子党面前,既是投名状,也是保命符。 “臣弟……明白。” 沈玄苏眉目平柔,似含远山黛,闻言忽而抬手将自己肩上的玄狐短裘解了下来,披在了二皇子身上:“回去把伤处置好。” 那短裘还带着太子的体温,暖意隔着外裳渗进二皇子被夜风吹透的肩头,却让他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反而整个人猛地一颤:“是。” 沈玄苏道:“老二,孤不是非你不可。但你若真的想活,就别再做蠢事。” 二皇子攥紧身上短裘:“臣弟不傻。” 婵鸢在旁目送他走远,想起前世的二皇子最后也被陆观澜杀了,不知沈玄苏此举是否会救他一命? 沈玄苏目送他走远,也未出言。 她想他许是还念着兄弟旧情吧,他不是薄情寡义之人,只是心眼似蜂窝煤罢了。 婵鸢叹了口气,把一件赤红斗篷抖开披在他肩上:“猎装上没有短裘覆着,仔细冻坏了身子,他既然许诺,便有可能做到,就算做不到,借此机会排除坏棋子,也是好事。” 沈玄苏侧过头来,眼底的冷意消融,化开了一点温色:“嗯。” 婵鸢替他系好斗篷的系带:“哎,你方才那番话,是真心想留他一命?” “留着比死了有用。”沈玄苏任她替他整理衣领,微微低头让她够得着,“杨琇在他手上,晋王的眼线名单也在他手上。回宫大朝会,孤要他要亲自上殿供罪,把晋王拖下水。” 婵鸢问:“那你方才为何不直接问他要杨琇?” “杨琇现在不能动。”沈玄苏握住她还在系带上的手,十指轻轻扣住,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晋王防孤防得紧,正是惊惧之时,孤现在去抢人,未免打草惊蛇。让他自己把人交出来,才是上策。” 婵鸢靠在他胸前,微微仰起脸来:“哦,可是今夜这么多人看着他被打、看着他的轿子被砸,他若一夜之间倒向你,定惹人生疑。” 沈玄苏弯了弯唇角:“那又何妨?大朝会之时,会有人把今夜那几个闹事的纨绔子弟的供词先递到御前,让他们自己招认,是受了晋王府管事的指使,才敢对二皇子动手。宗室子弟受辱,皇子被人当街殴打,轿子都被砸了,父皇病着不要紧,慕容太师、镇国公等老臣也咽不下去这口气,到时候孤出面替二弟主持公道,二弟与孤亲近,谁敢说一句不是?” 婵鸢眨眨眼:“所以届时晋王不仅要应对私贩人口的指控,还要应付殴打宗室子弟的官司?你这一步,把他架在火上烤了两面,此举必定惹怒晋王。” “不够。”沈玄苏双眸深而静,“孤气死他才肯罢休。” “这是孩子话。”婵鸢笑他,随即被他拉着往帐里走,又问道:“二皇子本就是反复无常之人,倘若晋王许给他更高的好处,诱他反水,把所有罪责全部推到你的头上呢?” 沈玄苏眸色清明冷静:“他没得选。今夜他当众受辱,已然彻底和晋王离心。他手里握着杨琇,握着晋王的眼线名册,是他唯一的保命筹码,若是背叛孤,交出假证,便是死路一条。他惜命,便知道该如何取舍。况且,方才闹事殴打老二的那群纨绔子弟,如今已经尽数被软禁在各自的营帐。慕容棣正在审讯,供词、人证,孤手中皆有。老二若是敢临阵倒戈,不用孤开口,这些供词便足以将他一并拖入泥沼。” 婵鸢觉得自己还是单纯了:“唔,这样啊。” 她心想,这个人心里到底装了多少事呢?一面温柔地替敌人披衣,一面已经算好了明日如何将敌人连根拔起。 可她偏偏不觉得害怕。 大约是前世今生,她看过他太多的样子了,至少他对她向来是温柔的。 回到帐中,宴席已经散了七八分,残余的酒气和灯油的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沈玄苏方才在风口站了太久,咳嗽了两声,程曦等着他半天,把药递过去,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呛咳才慢慢平复,他望着婵鸢,似乎很想要她的安慰,却碍于面子,不得出口哀求她的爱。 婵鸢自然也舍不下脸皮在群臣面前与他恩爱。 因而,婵鸢自顾自喝茶,然后想起一件事。 “慕容,蓝峥回来了吗?“婵鸢问角落里喝酒的慕容棣。 慕容棣一点头,笑了笑:“娘娘的人十分勤快,早回来了,喏,就在那。” 黑暗中,蓝峥无声地现出身形:“主子,属下早就回来了。林中的尸体查过了,都是外来的杀手,身上没有能追踪的标记,但是有一个人的靴底沾了晋王府马厩里才有的那种红泥。” 婵鸢若有所思地点头:“果然是晋王的人做的。他今日在猎场伏击二皇子,就是为了把脏水泼到殿下身上。二皇子被人伏击,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必然是殿下,晋王再派人挑唆几句,二皇子就会认定是殿下要杀他,彻底倒向晋王那边。晋王之胆识,不遑多让。” “若遇上的不是咱们殿下,晋王早已夺了江山去,哪还轮得到咱们活?”慕容棣搁下酒杯走过来,半跪在太子身侧,低声道:“待大朝会之后,臣会请旨,彻查京畿一带人口失踪的案子,只要查到晋王府的人经手了哪怕一个女子,这案子就坐实了。” 沈玄苏颔首:“依你说的。” 不久,宴散。 夜亦深了,行辕外头的风渐渐歇了,只剩下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不知名的鸟叫。 冬狩共三日,各人回各人的帐篷休息。 此处热水稀缺,行帐之中虽有烧水的铜炉,柴火却供应有限,一半送去了晋王营帐里,另一半由一众宗室勋贵省着用,搞得所有人怨声载道。 王公贵族尚且如此,底下侍从卫士,便更只能就着冷水简单擦洗。 因此,东边晋王自是灯火辉煌,太子这边与之相比则简朴许多。 西边帐篷里,沈玄苏脱去猎装,交由一旁内侍收走,内里只着素色中衣,他摘去头冠,眉宇间已掩不住倦意。 “殿下,热水只备得小半壶。”德秀躬身低声回禀,“今日营中人手繁杂,柴薪调拨不及,晋王那边占了大半,咱们分到的只能供殿下与娘娘稍稍净手擦面,不足以沐浴。” “知道了。”沈玄苏淡淡应了一声:“你等下去各处看看,见谁没有热水用,便分孤的去给他。” 德秀有些感动,“诶”了声,回身殷切地去拿热水。 “给我吧。”婵鸢走上前来,伸手接过那一小铜壶温热的水,浸湿布巾,拧干之后擦了手,又递到沈玄苏手中。 沈玄苏拿过她用过的布巾,自己随意擦了擦掌心,又放回盆中。 德秀在一旁续了灯油,十分知情识趣地退了下去。 他这一走,寒气从帐缝丝丝缕缕钻进来,沈玄苏微微咳了两声,下意识抬手抵住唇,片刻才平复下去。 婵鸢心头一紧:“是不是旧毒又发作了?我就说你不该来冬狩的。” “大局在前,哪里由得我一味静养?”沈玄苏摇了摇头,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带向帐内铺好的卧榻,身子贴着她,道:“外头天寒,帐中被褥尚且还算厚实,今夜只能将就歇息,万幸有娘子陪着孤,不然孤寝难眠,这一夜便又辜负了月神。” 婵鸢不语,二人一同坐向铺着厚毡的卧榻,见婵鸢闷闷不乐,他又道:“熬过这一回,扳倒晋王势力,孤便好好听程曦的话,安安心心调理身子,好不好。” “好吧好吧。”婵鸢只好点头,替他解开领口,布巾浸过仅存的半壶温水,细细替他擦拭脖颈与额角沾染的薄汗:“就怕等到大局落定,你的身子也熬得油尽灯枯。” 温热的布巾擦过皮肤,沈玄苏微微闭上眼,长长吐了一口郁气:“……死不了,不会叫你守活寡的。” “别胡说了,”婵鸢颓然道:“晋王狼子野心,今日猎场设局未成,绝不会善罢甘休。冬狩还有两日,行辕之内鱼龙混杂,处处皆是耳目,暗杀、构陷,什么手段他都使得出来。” “别怕,”沈玄苏闭着眼,握住她还握着布巾的手,将那微凉的指尖拢进自己掌心捂着:“我知晓。” 他淡淡道:“赤珠军已布下暗哨,帐外三重护卫,西窗暗卫轮夜值守。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孤唯一怕的,是他不敢动孤,反倒将主意打到你的身上。” 这话一出,婵鸢不屑冷哼一声,随便放下布巾,往炭火盆里添了两块炭,火星腾起一瞬。 “我不怕。”她转过身重新坐回榻边,与他挨得极近,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只是你千万不要为了护我,又做出什么损伤自己身子的事。江山固然重要,可于我而言,你的性命,胜过万千朝堂功业。” 尤其是你不要再殉情了!婵鸢在心底呐喊,我不会再重生一次救你了! 沈玄苏眉眼愈发柔情似水,长臂揽住她躺倒在被褥之中,厚厚的锦被将二人一同裹住,隔绝周遭侵入的寒气。 “别想 朝堂之事了,永无止境而已。”他的手指轻轻描摹她的眉眼,也点了点她的鼻尖:“娘子,夜深了,冬狩白日劳顿,该歇息。余下风波,留待明日再应对。” 婵鸢害羞地闭上眼睛,点头闭眼睡觉,觉得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动作了,肉麻至极! 翌日天光破晓,山间寒霜覆草,整片冬狩围场在一片清冷白雾里安静。 一夜安寝。 帐外风波暂歇。 然,云京城外,官道铁骑扬尘。 景飞焰一身墨色戍边战甲,腰悬长剑,风尘仆仆,立于城门之下。 太子诏命昨夜连夜秘密送达,令他即刻领兵远赴蒙太都镇守边关,统辖北境三道兵权,抵御边寇、督管粮道转运。 明面上看,这是太子打压旧部、将功高之臣远远调离京畿的贬谪外放。 景飞焰对此心知肚明。 此去,不是贬,是镇。 蒙太都扼北境咽喉,是大殷粮草入关的唯一要道,更是晋王暗中经营数年、连通西域私路、囤积私兵的后路腹地。 他领重兵奔赴北地,一是截断晋王所有关外退路、掐断他与西域暗势力的联络粮道;二是以边军铁骑重压大殷边境,掣肘外敌,杜绝晋王借外兵逼宫的后路;三是替远在朝堂的沈玄苏,死死守住大胤半壁江山的关外屏障。 ——他是在替太子守万里河山,替这盘死局,杀出唯一生路。 临行之前,景飞焰折返猎场,底下的将领纷纷议论,靖武侯恃功自傲、不满太子制衡,君臣彻底离心。 然而只有景飞焰一言不发,避开众人耳目,单独寻见了婵鸢。 见了小姑娘,他卸下腰间玉佩,神色不如往日桀骜张扬,却沉淀得沉肃郑重。 “婵鸢。”他难得这样叫她。 婵鸢盯着他。 景飞焰低声道:“我此去北地,归期未知。家中老小、族人亲眷,我尽数托付于你。京中风云剧变,晋王狗急跳墙,朝堂暗流汹涌,我族无靠山、无兵权,唯一能信的人,只有你。” 婵鸢望着一身征尘的他,心底了然。 朝野流言早已四起,之前景飞焰在朝堂之上当众顶撞太子、言辞桀骜、拒不遵从调令,众臣说,他和太子殿下是君臣决裂,拥兵自重。 然而这才是转机。 唯有景飞焰撇清与东宫所有干系,晋王才会放松警惕,不会对他远镇北地的兵权设防,他才能安安稳稳扎根蒙太都,悄无声息斩断晋王关外所有根基。 “我知道。”婵鸢轻轻颔首,声音沉静,“你放心,景氏一族,我替你护着,分毫无损。” 景飞焰眼底掠过一丝动容,乱世浮沉,朝野人心皆利字当头,唯独她始终信他、懂他。 寒风卷起他战甲的衣袂,远处猎场号角隐隐传来,催他即刻启程。 可是临别在即,千言万语尽数压落心底。 “这一去,不知何时回。” 景飞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不肯放手。 婵鸢轻轻抬手,虚虚回护,低声道:“平安归来,便是最好。” “待我北地功成,再回京见你们。” 景飞焰一抱即分,坦荡磊落,无半分逾矩,转身撩起战袍,洒脱而去。 可这一幕,偏偏落入了不远处林荫之下,那人眼底。 陆观澜一身猎袍,立在寒霜树影之间,静静看着这一幕,眉眼阴沉冷寂。 他缓步走出,踩着满地霜草,停在婵鸢身侧,目光遥遥望着景飞焰策马扬尘、绝尘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景飞焰要反,你舍不得他了?” 婵鸢抬眸看向他:“你唯恐天下不乱是不是?” 她想,陆观澜蛰伏至今,就是在等,等东宫离心、等将帅异心、等朝野大乱。 他要借景飞焰的“决裂”,造一场滔天谋逆之祸,搅乱沈玄苏所有布局,倾覆这整座江山! 陆观澜不急着辩白,也不恼她的指责,只徐徐收回远眺边关的目光,缓缓落回她脸上:“乱了天下有甚意思?还是弄乱你,比较合我心意。” 他往前半步,无声无息压近,硬生生逼得她后背贴近身后冰冷的树干,退无可退。 晨霜沾衣,寒意浸骨,他居高临下,目光一寸寸碾过她的眉眼、她的唇、她方才目送景飞焰远去时带了暖意的眼尾。 “方才那一眼,那一场临别一抱。你眼底有他,心里信他,为他揪心,盼他周全……你把别人的安危、别人的前程、别人的托付,都妥帖安放,唯独从未分我半分。” 婵鸢心头一震,蹙眉欲退:“今天没吃疯药?” “是疯了。”他坦然承认,“景飞焰要忠,我就造他的反名。沈玄苏要稳江山,我就掀他的朝堂。你们所有人要圆满,要顺遂,要君臣同心,我偏要撕碎。我得不到你,便让你赖以安稳的一切,尽数崩塌。” 婵鸢瞪他:“你有病吧!” 陆观澜不以为然:“如何呢?我就是要你从今往后,眼里再无忠臣良将,再无东宫储君,再无天下棋局。我要你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牵挂、所有的喜怒哀乐,只为我一人起落。” 他扣着她腕骨的手指缓缓收紧,温柔又残忍,带着势在必得的侵略感:“今日你护景飞焰,那我便让你亲眼看看,你信的忠义,你守的大局,你护的旁人,我如何亲手,一一碾碎。” 风过霜林,落霜簌簌作响。 婵鸢挣扎起来! 陆观澜望着她气出红晕的脸,笑得温柔又疯狂:“婵鸢,你别再对旁人心软,你每给别人一分温柔,我就抢你一分宿命。终有一日,我会把你从沈玄苏的江山里,连根拔起,独占余生。” 116. 第 116 章 婵鸢并不把这话放在心上,“这话也是你一介臣子说得出口的。怎么,你也要学话本中说,臣夺君位,再夺君妻?” 陆观澜拂了拂他的玉腰带,忽的狭促一笑:“我没做过吗?这世上唯独你不许质疑我,前世我做过的,今生未必不会再做,你记得清楚,我也记得。” 婵鸢自然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别过脸,脸冷道:“肃北侯府如今不济,靖武侯却屡立奇功,陛下许他另受封号,便是说明他有能力颠覆江山。前世景氏一门便多年戍边,百姓称颂,朝野敬重,今生亦然如此。你就算是弹劾他,又掩盖得住民心么?你以为这天下,还跟前世一样,你说黑便黑,说白便白?” 陆观澜对她冷漠对他的姿态略有不满,可她如今满心都是恨,他还能怎么办? 陆观澜望着她,狭长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淡淡的嘲弄:“那又怎么样呢,百姓只关心日子过不过得下去,谁给他们修桥铺路,谁免了他们的秋粮,谁赈了灾?他们就念谁的好,曾经是我,如今是晋王。” 这也是婵鸢最不想面对的事实。 民心如水,谁给百姓好处,百姓是心便往哪边流。 晋王这些年经营的地方,远远不止朝堂。他自来到京中,便吩咐工部侍郎兼提举修内司周铎秉修桥铺路,皇帝病重卧床这些日子,他身为摄政王,又主张减免赋税,囤积粮草,今年又免了云京周围三县的秋粮,重修从骊山到疏勒那条商路,致使通商更加便利,朝野上下从户部到工部,从刑部到大理寺,有哪个衙门没被他的人伸手摸过一遍? 陆观澜替她拂去肩头一片枯叶,语气放轻了几分,像是闲话家常:“你不想杀了我么?我知道你想。可你杀得了我,杀得尽整个陆氏么?陆氏百年清名,三房五支七房远亲,你杀不尽。” 婵鸢认真地盯着他道:“等你被我抓住证据那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一缕墨发沾染在她饱满的唇边,陆观澜眼底是她的艳,她的好,不怒反笑,那笑声在萧瑟的风里散开,荒诞地痛快:“好,我等着。但我希望比死亡先来到的,是你的气息。” “再会,皇后娘娘。” 他退后两步,朝她微微躬身,双臂高抬一拜,端正得像是在朝堂上行礼,随后转身大步离去,猎袍翻卷,在猎场边际的白桦林间离去。 风从林子里灌出来,卷着霜叶簌簌而下,落了婵鸢满肩。 她站在原地许久,冷静半晌,才离开。 夜晚猎场收拢,各路人马各自拔营,早已有人不满热水分配不均,却也不敢贸然闯进晋王营帐里索要。 慕容棣领了太子手令,带着慕容氏麾下一众亲随,驱使数辆马车,将烧好的热水一车车运回营地,按营帐品级、按士卒次序分发下去,又特意传了卫崇过来搭手调度。 卫崇是沈玄苏近期才拔擢上来的漕运司主使。 自郑鹬身死之后,他从副使一路扶摇而上,为人机敏通透,做事勤勉缜密,接到慕容棣传召,没有半分推诿,即刻便赶来处置热水分派。 婵鸢立在太子主帐的帘边,远远望着营地里往来奔走的人影,心中暗暗留意。 这几日她看得分明,沈玄苏悄无声息提拔了一大批官吏,只是这些人并未聚拢在京畿朝堂,而是尽数撒往天下各处要地。 漳州水军都统制孟庭海,扼守东南海路; 登州港务使陈勉,掌北方海港出入; 江陵府通判李彦章,把持长江中游漕运枢纽。 反观晋王那边,动作同样迅捷,将都御史程洁迁为国子监丞。先前被沈玄苏弹劾罢官的金陵府尹,也由江南东路转运使赵元康接任,一地财赋尽在他手,而这赵元康,正是虞风涛的姻亲,虞家根基本就在东南,如今有他坐镇,等于给晋王源源不断输送钱粮。 婵鸢垂了垂眼,轻叹。 一边是太子往天下重镇安插自己人,锁住了南来北往的水路、海路、漕运;一边是晋王在朝堂内里安插耳目,收拢言官与士林。 如此局势若能破解,只能全部系于皇帝一身——赌陛下何时薨。 待到国丧,婵鸢敢保证,不出丧期,群臣必择一主效忠。 卫崇将热水分发到了婵鸢这里,婵鸢双手接过,倒进自己的壶中,卫崇见她这样客气,反倒是不好意思了,忙拱手道:“娘娘以礼相待,是下官的荣幸,怎好劳烦娘娘亲自接过?” “没关系的,毕竟是冬狩,大家可以偷个懒。而且跟着我的人成日风里来雨里去,辛苦得很,这点小事,我能做便做,不劳烦他们。”婵鸢温声道:“今夜营中纷乱,调度辛苦,卫主使操劳了,待会儿也去篝火旁,烤烤火罢。” 卫崇连连应声道:“应当如此。”便接过水桶,又奔赴下一处营帐分发给其他女眷们。 婵鸢喝了一点热水暖身子,就看见赤珠军的两名副将朱潭,洛胜候在帐篷外许久了,便道:“何事?” 朱潭道:“鉴影使,属下听闻太子殿下正有要事,可是眼下有诸多营中防务需要向殿下回禀,能向您汇报吗?” 她本就是西窗主、鉴影使,执掌暗线情报,这些军务本就该由她过问:“成,坐下吧。” “是,鉴影使。” 两名赤珠军小将个个英姿勃发,和她一同到了篝火旁,低声向她禀报夜间布防、哨岗轮换的安排。 婵鸢凝神细听,偶尔低声点拨几句,神色沉静利落。 主帐之内,沈玄苏正捧着温热的药盏,滚烫的药汤混着方才送来的热水,氤氲出薄薄白雾。 程曦方才守着他服过一剂压制毒素的汤药,苦意还滞留在舌尖,他本是想出来寻婵鸢,掀开帐帘一角,便望见不远处那道身影。 月光落满她的肩头,她坐在一众武将之间,双手烤着火,从容自若,眉目清朗,自有一股执掌权柄的气度。 小将们意气飞扬,回话之时目光坦荡,对她,全然是对上位者的敬重信服。 沈玄苏立在帘后,长眸幽然,没有上前。 半晌,他放下帐帘,转身走回帐中。 婵鸢听完防务禀报,一一安排妥当,心里却始终记挂着帐内的沈玄苏。 也没法子,冬狩夜漫漫,寒风冷冽,她心神大半都悬在他身上,只是公务未了,不得不处置完毕。 也许是心有灵犀罢,不多时,帘子被撩开,墨风快步自帐内走出来,满脸忧色,低声拦在她身侧:“娘娘,您可有空闲?” “怎么?”婵鸢问,稍稍回过神。 墨风压着声音禀报:“殿下方才在帘外站了许久,回来之后便苍冷郁郁,现下正同慕容廉大人议事,瞧着气色不太好,似是身子有些不适。” 婵鸢闻言,再顾不得余下杂事,快步掀帘便踏入主帐。 帐内燃着两盆炭火,暖意融融,案上烛火摇曳,沈玄苏正坐在案前,一身月杏黄袍覆在他身,料子厚实重绣,面色却还是泛着一层薄银似的浅白,指尖倦慵撑着额角,正在听身侧的慕容廉回话。 慕容廉是慕容氏旁支,新晋调入东宫的主事官,正低头汇报明日拔营回京的车马排布与沿途安保部署。 听见帐帘响动,二人一同抬眸看来。 “殿下。”婵鸢走上前,先打量了一圈沈玄苏的脸,又闻到帐篷里有一点点药味,便凑过去用手轻轻贴上他的额角,试了试温度。 有些烫,她登时藏不住心里的担忧,“墨风说你身子不适,你是不是风寒了?” 慕容廉见状十分识趣,当即收住话 语,躬身一礼:“属下要事已然禀完,便先行告退,不叨扰殿下、娘娘。” 说罢便快步退了出去,将帐门轻轻合上。 沈玄苏抬眼望她,冷意浅浅埋在眸底,伸手,顺势握住她还停留在自己额间的手腕。 “没有大碍。”他声音略轻,带着服药之后的浓哑,“不过方才吹了些夜风罢了。” 婵鸢哪里会信,干脆侧身坐到他身侧,另一只手径直搭上他的脖子,眉头微蹙:“体温这么高,还说无事?方才在帐外,为何不唤我回来照顾你?” “程曦才走不久。”沈玄苏微微偏过头,不吐露也不言语,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把微凉的手掌拢在自己掌心取暖,低声道:“见你同赤珠军的朱潭、洛胜议事,一派从容干练,讲得正酣,孤不好过去打断你的公务。” 婵鸢觉得这话虽然是淡淡的,倒也不大对。 她没大当回事,解释说:“唔,朱潭要安排后半夜哨岗轮换,洛胜要核对拔营沿途暗卫布点,都是关乎安危的要紧事,耽搁不得。” 她试着把手抽回来半分,想再搭一搭他的其他地方,却被他攥得牢牢的,挣不开,抬眼便撞进他沉沉的眼眸里,才瞧出那层平静底下压着的一点郁结。 婵鸢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眉梢轻轻一挑:“殿下,你该不会是……介意我同他们说话?” 沈玄苏下颌微紧,视线避开她的目光,落在帐中跳动的烛火上,只低声道:“他们少年英武,立在你身侧听你调遣,那般恭谨信服,你不要多心,孤只是就事论事。” “喔,那便好。”婵鸢顺着他的话,替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还有一日便回宫了,再坚持一晚,好好睡,莫要惊扰了心神。” 沈玄苏僵了一瞬,手臂缓缓环住她的腰,将她牢牢抱在怀中。 一只手扣住她的腕子,将她往怀中身下带。 “殿下不是要睡么?”婵鸢有些猝不及防。 他身子滚烫,内热翻涌得厉害,隔着衣裳都烫得惊人,绝非寻常体虚发热,更像是重病了,婵鸢吓了一跳。可见他神色依旧清冷淡漠,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唯独怀抱紧得过分,箍得她腰肢生疼,一时间也分辨不清他的意图。 沈玄苏只道:“嗯。” ……嗯什么?什么意思? 婵鸢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微微前倾,整个人跌在他怀里,手掌抵住他滚烫的胸膛,愈发疑惑:“殿下到底是怎么了?是药起效太烈,身子难受?还是方才慕容廉的事还有疏漏,要我去办?” 沈玄苏垂着眼,长睫遮去眼,薄唇轻启,淡淡道:“孤想起,明日拔营,后山山道有薄冰,让暗卫多查两遍。” 婵鸢直愣愣地应道:“好。” 她方才还满心担忧他身子不好心情不佳,结果他拘着她不放,只为说一句无关痛痒的山道防务? 婵鸢想不明白,还是一头雾水,茫然眨眼:“可是,此事墨风早已报备过了,夜里已经排查完毕,无碍的。殿下……你到底怎么了?” 她抬手想去抚他眉眼,想看清他的表情:“和我说啊。” 可烛光昏暗,看不大清,婵鸢刚要触到他的眉骨,手腕便被他全然扣住,按在身侧动弹不得。 “孤说了无事,便是无事。”沈玄苏只敷衍解释了半句,便将她彻底揉进怀里,低头掠夺她嫣红的唇。 婵鸢所有的疑惑都被他封缄在唇齿之间,眸光闪着水光。 一吻潋滟似镜湖,平地起波澜。 婵鸢泪花涟涟。 沈玄苏不是个哑巴,这毋庸置疑,他还会说话气她。 可他有话不说的毛病,可真是气人。 婵鸢被他亲着,赌气地咬了咬他的唇。 117. 第 117 章 沈玄苏眉头微皱闷哼一声,随即抬眼望向她,眼底不止有浓厚的兴味,亦有犀利的疼痛,他不似白日那般柔和,两手覆在她的裙摆之上,食指勾住她腰侧系带,略微施压向两侧拉开。 婵鸢被迫缩回被子里,不愿与他贴得太近。 “殿下不要胡闹,怎可在此地使出你那些手段?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不应如此肆意妄为……”婵鸢阻拦道,尽管他撑在她身侧的双臂仍旧牢固如山,她眼眸中的不解之意仍是明朗活泛,热辣鲜艳。 她是他的属下,她始终谨记。 可话音未落,他眸中的恼怒或是恨意便越发清晰起来,手臂抬起,她的乌发被他的大掌一撩便荡起波澜。 婵鸢直勾勾地望着他,那副不知者无畏的茫然使他气息沉重,手掌下的力气也略带了些惩戒的意味。 他的嘴唇就在婵鸢颈窝里贴着,呵气如兰:“……娘子的礼数之论,怎地不继续说了?” 婵鸢拧着脑袋,蹙眉道:“……殿下能言巧辩,臣已无话可说了。” 沈玄苏微微浅笑,他俯身探究地盯着她,眼底是她白净修长的颈子,飒爽的猎装不留神散开两边后,又平白沾染了文弱气息的秀润身躯。 “又自称为臣了?”他问道。 婵鸢盯着帐篷灰突突的角落,烛影中他越离越近,她心底平白升起一斗压迫感,抿着嘴唇忍了忍,方才道:“……你我本就是君臣,君霸了臣,要臣做你的妻,这于理不合,天理难容,殿下大可以否认,但臣心里就这么想,别人眼里也这么看,殿下不认?” 沈玄苏一咬她的耳垂,含糊道了声:“认。” 他绸缎般的长发散落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她在脸颊的一片火热中闭上了眼睛。 她向来猜不透他的心,就如同猜不透他有多少秘密还在隐瞒。 尽管他们是夫妻,可世上不是有这么句话吗?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婵鸢身下就是粗粝的被子,底下就是厚实的冻土,她后背硌得生疼。 沈玄苏细细吻她,细细密啄,在她脖颈间辗转,婵鸢抬胳膊捂住眼睛,觉得自己像只缩脖鸟儿,太子于冬营野地里偏要强占她的思绪霸道落下,她只要不看不见,就能当做没有发生。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三步之外,婵鸢的耳朵都听到了,就不信他听不到,可他并没有放手的意思。 她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蓝峥,蓝峥从不在他们单独共处时打扰,一定是有要事回禀。 蓝峥也是怕惊扰了帐中人,趴在帐子门口压着嗓门禀道:“殿下,主子,宫里传回的消息,您有闲时听吗?” 婵鸢终于找到了借口,一把推开沈玄苏,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沈玄苏被她推到帐角,不语一言,只斜倚在软枕上,似笑非笑的眼神在她身上凉飕飕地打转。 婵鸢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撩帐出门:“我没有事,你说吧。” 怪异的是,蓝峥今日脸色有些苍白,他恭敬道:“虞家的车驾刚才进了西华门,说是去探望太后娘娘。但是另有一队神武卫,没有打旗号,悄悄从北门绕进了宫城,带队的人看着像是高平郡王。” 婵鸢心道,高平郡王沈瓒是晋王长子,掌神武卫副都指挥使,平时不大露脸,也很少见面。 “文安郡公呢?”沈玄苏已经踱步到帐门边,抬手掀开帘角,问道。 这位文安郡公沈孝是晋王次子,同样作风低调,挑不出错处。 蓝峥脸色很差:“文安郡公已经连夜出城,往疏勒方向去了,他走的是晋王府别院那条路。杨琇今晚也被文安郡公放走了,咱们没敢打草惊蛇,一路跟了上去。” 婵鸢猛地抬眼,“什么?” 沈玄苏思忖道:“莫急,他放走杨琇,是为了让西域那条线暂时断在我们查不到的地方,等风头过了,杨琇自会回来。” 婵鸢也是这样想的,道:“那是最好的。” 蓝峥又道:“但杨琇走之前,被程洁的儿子撞见了。程言之您还记得吗?” “……”沈玄苏冷哼一声,回身去拿舆图。 婵鸢无视他道:“记得,如今是国子监的五经博士。怎么,他也参与了此事?” “没有,”蓝峥担忧地看了一眼太子殿下的脸色,没发觉出缘由来,便继续道:“属下问过了,程博士入夜后去西市替监生采办书册,正好撞见杨琇从晋王府别院后门出来,上了一辆没挂帘子的马车,他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居然盯上了杨琇,还抄了车辙印子一路跟到了桃溪渡口,蛇使一路盯梢他,才折返回来报了属下知。主子,程洁虽然是晋王在台谏系统中的喉舌,可他这个儿子,偏偏是个不掺和党争的,应当只是巧合。” 沈玄苏捧着一卷舆图出来,冷冷道:“若是不关注此事,哪来的巧合?” 婵鸢不搭理他,低头看着沈玄苏递过来的舆图,心口发紧:“所以杨琇走的是水路?桃溪渡、漳州港、月弥山……跟牙婆的口供对得上。可这舆图上标的那道虚线,绕过了漳州,往北拐进了骊山方向。他根本没打算走远路出海,他要绕道骊山,从凉州那边的私路出境!” “过了凉州,就是叶亭的地界。”沈玄苏接过她的话,“凉州镇守使万俟衍,也是晋王的人,他在凉州囤了兵,名义上是防西凉,实际上,应当是替晋王看住那条通往西域通关口岸的私路。杨琇只要进了凉州境内,我们就再也追不上了。” 婵鸢记得万俟衍,前世在沈玄苏登基后,晋王隔三差五便来拜会新君,那时,便有这个人作为晋王的属下出现。 按大瀛军制,边镇守使调粮超过三千石,需经枢密院和户部联署,然而万俟衍私自调动粮草,合共两万四千石,枢密院那边居然一份底档都没有,自然是狼子野心,后来他也配合景飞焰,发动事变,逼宫沈玄苏。 婵鸢望向沉沉夜色,心情也很沉重:“杨琇如果顺利过了月弥山,进了凉州境内,万俟衍就能用那批粮草把他喂成一支暗旗。不论是谁在云京登基,晋王都会以辅政的名义调万俟衍的兵入京勤王,到时候城门一开,谁也拦不住。” 不是所有事都要等证据齐全了才能知道。 很多时候,只要看见某个人在替谁办事,就能猜出棋路要怎么走。 沈玄苏不语,抬手将那卷舆图折好,收进袖中,转身走回案前,取出一枚系着墨绦的银鱼符,搁在手心,垂眼看了片刻,然后递向蓝峥:“把这枚符送去给程言之,派两个人暗中护着他。程言之知道杨琇的行踪,晋王不会让他活着开口。” 蓝峥点头便要走,一时间脚步虚浮,婵鸢叫住他:“蓝峥,你怎么了?” 蓝峥顿了顿:“……没什么的,主子。” 婵鸢拉住他的胳膊:“不对,你回过头来。” 蓝峥道:“不,主子就是主子,主子无需关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婵鸢强硬道:“我从未把你当做我的奴隶,你是我的同袍,回过身来。” 蓝峥被迫回头,婵鸢这才看见他肩头鼓起一块,扒开了衣裳一瞧,是受了一刃血刀,伤口被他偷偷包扎起来了。 蓝峥低着脑袋,“主子,真的不疼,没事。” 婵鸢很敏锐地觉得,蓝峥受伤如同家常便饭,从未如此萎靡过,许是为了别的事发愁,便道:“是不是蓝晚出事了?” 蓝峥点点头:“是……让你担心了,主子。” 婵鸢知道,蓝峥也是命苦,幼年战乱失亲,无父无母,世间仅剩一个比他小五岁的亲妹,蓝晚。兄妹二人年少飘零,落魄街头,蓝峥要饭还被打个半死,被扔在野地里也没官府的人来管。 年少的婵鸢上街转悠,瞧他们可怜,便叫人把他们从大街上领了回来,蓝峥就此加入西窗,妹妹也在琼华楼里安顿下来。 后一年的大比,叶亭与蓝峥成了千人之中最拔尖的新秀,但是叶亭孤勇,蓝峥狠厉,娘便让叶亭跟在她身边。 可是蓝峥这么多年,始终待她掏心掏肺。 旁人入西窗,或是为前程,或是为活命,唯有蓝峥,是被婵鸢从死人堆里亲手救下的。 婵鸢直接道:“有困难直说便是。” 蓝峥犹豫不决,迟疑半晌才道:“妹妹近日眼疾重了,视物不清,近乎盲尽。属下夜里回楼去照料她,不慎遇袭,但是小伤无碍,还不耽误差事。” 婵鸢一听,体恤道:“别,我准你放假三日,回去照料她吧。” 蓝峥立刻摇头,态度坚决:“属下不能走,我最熟悉您的所有部署、所有暗线、所有军务,蛇使近日为了楼里其他的琐事,常常出入宫廷,若被发现了身份,就不能再继续做事了。眼下朝野暗流四起,属下若离开了,主子身边无人兜底,极易生变。我的私事再大,也不及主子安危重要。” 婵鸢看着他固执隐忍的模样,心底又暖又疼,她扶起他:“我不需要你拿命硬扛,叫你休息便休息。待回去了,让程御医随你回去给蓝晚医治眼疾,想来,殿下不会拒绝的。” 婵鸢说着,回眸看了沈玄苏一眼。 沈玄苏他面色清淡,看不出喜怒,只静静望着这边,对上婵鸢望来的目光,他出声应允:“可。回宫之后,让程曦拨出时日,专程去往琼华楼诊治。所需药材、药膳、静养居所,一律从东宫私库支取。你随鸢儿多年,恪尽职守,从无私过,既然忠于职责,孤便容你。” 蓝峥闻声,腰背一挺,郑重垂首:“属下谢殿下、谢主子。” 沈玄苏淡淡抬眼:“肩伤也别拖,今夜就让程曦一并处理。西窗缺不得你,你也不必事事死撑。” 婵鸢转头看向蓝峥,温声道:“听见了?往后公务归公务,亲人归亲人。你无需独自遮掩伤势,有难处,尽管上报,殿下宽纵着咱们呢。” 沈玄苏用那样的眼神斜睨着她,并未出言反驳。 蓝峥拱手应下,神色恭谨肃穆:“属下谨记。” 送走蓝峥,婵鸢没有说话,就蹲下,从炭盆旁捡起一根铁钳,拨了拨快要熄灭的炭火,声音凉凉:“谢谢殿下保全臣的颜面。” 沈玄苏踱步而来,垂眸看着她乌黑的发顶,淡淡带刺道:“孤不是给你颜面,是给你的属下周全。” 他俯身,单手轻撑膝头,逼近她身侧,气息沉沉覆落:“你手下人人有难处,人人 有牵挂,你则是好主子,事事体恤,事事周全,对蓝峥如此,对孤麾下的朱潭、洛胜更是如此,你的风度,孤实在望尘莫及。” 婵鸢气得半死,早听出他这两句阴阳怪气,便抬眸,望进他深邃沉沉的眼底,烛火映得他眼底清明,却也有化不开的酸涩。 她总算是看明白了一些他的心事,愣了愣:“殿下是觉得臣太过纵容下属?” 沈玄苏没答,只抬手,轻轻抽走她手中的铁钳,随手搁在一旁,又扣住她手腕,将蹲着的人拽起来,道:“岂止是纵容?孤只是在想,你对外人,永远心软宽容,体恤入微。可是方才孤心口闷、身子烫,你怎么不多体恤体恤孤?” 婵鸢甩脱他的手,脸色微红:“乱说什么!西窗职守人员都是臣的,他们的事就是臣的分内事,臣总不能冷待同袍。更何况,臣何时粗疏待殿下?今夜臣时时记挂殿下身子不爽,一刻不曾放下的。” 沈玄苏道:“世人万千,同袍无数,唯独孤,要你独独偏心。” 婵鸢丢不起这人,拉着他进了帐。 冬狩结束,该收拾东西回宫,然而还没等坐下,赤宁跌扑入帐,双膝重重砸落地面,趴在地上说:“殿下,不好了,太后……殁了!” 沈玄苏陡然回首:“……何时?” “虞家人入宫探病之后。”赤宁不敢抬头,语声发颤。 婵鸢心脏猛地一沉:“陛下和皇后娘娘呢?” 赤宁的脸色更难看了:“虞家的几个晚辈口口声声斥责皇后娘娘照顾太后不周,逼进了坤宁宫,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被逼割发明志,陛下那里,正由吕贵妃伺候着,陛下听闻太后暴毙,一怒之下,薨了……吕贵妃吓坏了,跪在地上不住地哭,皇后和众妃嫔赶来时,便看见这一幕,皇后娘娘……便昏了过去,禁卫军见状,便同虞氏的侍卫打了起来,宫中早已乱作一团,殿下,殿下!您快回宫看看吧!” 沈玄苏的脸上看不清任何表情,赤宁说完,他直勾勾盯着赤宁,看得赤宁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婵鸢也是心有不安,她不知道太子殿下此刻心中所想,短短数语,帝、后、太后,顷刻颠覆。 赤宁哪敢说话,婵鸢只得站起来道:“既有国丧,速速回宫吧……殿下。” 沈玄苏方才站起来,手虚虚扶了扶书案。 “即刻拔营,回宫。” 沈玄苏语声极轻,平稳得冰冷,听不出半点情绪,可手指微不可察的轻颤。 很快,一时间整个冬狩营都得知此事,大队人马连夜疾驰,风雪拂面,马蹄踏碎长夜,一路奔至宫城之外,天色已然翻出惨白的晨光。 往日禁卫森严的宫门此刻大敞四开,门内没有值守的禁卫军,也没有虞氏护卫,浓重刺鼻的血腥气,顺着宫道漫溢而出,扑面而来,腥臭刺骨,令人作呕。 婵鸢在宫门前勒住马,下意识攥紧了缰绳,马匹不安地踏着蹄,不肯再往前迈步。 她实在担心沈玄苏的状态。 沈玄苏翻身下马,步履平稳,一步踏入宫门之内。 婵鸢快步跟上去,走了大约二十步,她踩到了从门内一路拖出来的血,血痕两侧散落着几件被踩碎的头面,那宫女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瞳孔里盛着一点破碎的晨光,四处皆是宫人仓皇奔逃后拼死挣扎的痕迹。 再一抬眼,只见养元殿前的广场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尸体,有侍卫,有内侍,也有几个穿着便服的宫人。 年幼的十六皇子竟也不幸遭难,尸体蜷在丹陛西侧的汉白玉栏杆下面,手里还攥着一只纸鸢的竹骨,纸面早被血浸透了。 而十二皇子倒在内殿门槛内侧,面朝下趴着,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衣领上沾着几片枯叶,大约是挣扎时滚到了阶下的花圃里,摔伤了脑子,没得到及时医治,殁了。 婵鸢暗自心惊,觉得此处便是人间炼狱了。 岂止是国丧……简直是灭门。 她突然就不敢去看沈玄苏的表情,她怕……怕沈玄苏一时冲动,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也怕这一地的尸首,会让云京的天从此颠倒了黑白。 沈玄苏一步一步走到十六皇子身边,蹲下来,什么也没有说,伸手将小孩子的衣领轻轻拉正,又将他蜷着的手指慢慢掰开,从掌心里取出一小块被攥碎的糖。 那是御膳房做的桂花糖,小十六年纪小,最爱偷吃,每次见了都要缠着给他一块。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将那糖块放进自己袖中,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十六皇子的头歪在他肩头,小小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他就这样走到十二皇子身旁,又把另一位弟弟抱了起来,染了一身的血,也不管。 他那样沉默,抱着两个弟弟的尸体,在满地血污和晨光之间站着,背对着她。 婵鸢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竟也不知该如何做才对:“殿下……” 风声穿过大殿,吹得枯树簌簌作响,从廊下到殿门一片素白,初冬的白日落了一场来不及化的雪。 “走。”沈玄苏没回头,却是对她说:“离开这,算孤求你,孤不能……再失去你了。” 118. 第 118 章 他已经失去了所有亲人,他再也承受不住,失去她分毫。 他本是无坚不摧的东宫太子,便是如此,硬撑着一滴泪都没有落下。 婵鸢本该这样劝慰自己,可是她再了解他不过,满地残尸血泊,皆是宫人,他就那样孤零零立在红墙断瓦间,动也不动,倒是叫人担心。 婵鸢慢慢走过去,扶住他怀中脑袋滑落的十二皇子:“殿下,把十二殿下给我吧,让他安歇。” 沈玄苏低头,怀中小小头颅静静靠在他肩头,温热早已散尽,他闭了闭眼睛,任由婵鸢将小皇子抱到一旁温柔放下。 沈玄苏漆黑的眼底早已荒芜一片,死寂而悲怆,他在她靠近的那一瞬,别过头去不愿看见她,可是婵鸢分明看见了他眼底的泪,积蓄成湖,泪珠一股股顺着脸落下,沈玄苏咬住嘴唇,几欲泣不成声,他背过身去,婵鸢一时间悲从中来,眼睛也湿了。 “这种时候,我总该自称臣了吧?”婵鸢抚摸着他的肩头,强忍着哽咽,从容道:“臣的命,本就是殿下的,殿下无路可退,臣也不走,一直陪着殿下,都说父妻是一辈子,君臣亦是一辈子。国丧倾覆,山河动荡,臣不会在殿下最孤苦无依的时候,抽身离去,那臣岂不是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不怕死么?”他哑声问:“在孤身旁,会死的。” 婵鸢矮身转到他面前去,擦掉他脸颊上残留的泪,抬眼望他,耐心道:“你是我的夫君,要与我相互扶持着走完余生的人,自那晚洞房花烛,我此身许君,从未后悔过。” 话音落地,风卷白绫,覆满整座高墙宫阙,沈玄苏紧紧抱着她,埋在她颈间哭泣。 婵鸢不由得闭眼,忍住泪,不停安慰着他:“不哭……不哭……我在。” 如今大瀛无帝,无后,太子再无父母。 朝堂无主,山河飘摇,豺狼当道,世间也再无那个尚且能温存片刻、尚有亲人可念的太子属下。 婵鸢心底叹气,她见过不少权术险恶,人心鬼蜮,早已习惯了,西窗干的就是脏活,跟在太子身边每日也是勾心斗角的琐事。可她没想过,虞氏的野心会狠到连根拔尽稚子,还打着进宫探病的旗号,谁能知道他们是不是逼死了虞太后? 他们恐怕不止是想当太后,他们是想统领江山,可婵鸢敢打赌,他们跟错了人,晋王一定会将他们赶尽杀绝,卸磨杀驴。 沈玄苏哭得淋漓,眼泪把睫毛沾湿一片,他哽咽着,垂眸,眼底死寂沉沉,终是低声吐出一句:“……若你不惧,那便陪着孤吧,别走,鸢儿,从今往后,你我生死同途,不离不弃。” “这里已是修罗场,活人禁地。” 婵鸢环顾四周,她的人正赶来,便道:“虞氏敢如此做,已是铤而走险,不论是朝堂大乱,还是刀兵四起、派系倾轧,皆无人能自保。待会儿,晋王的人该来了。”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错落而急促,不止一个人。 沈玄苏轻轻推开她,脸上已是恢复平静,他负手背对着宫门,婵鸢回过头,看见晋王正从宫门方向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沈瓒和沈孝兄弟,还有虞氏那群唯唯诺诺的晚辈,一行人走进养元殿前的广场,原本就肃穆的人群齐刷刷跪了一地,开始哭丧。 “陛下……陛下啊……” 晋王仍站着,目光扫过满地尸骸,皱眉,侧过头,对跟随的虞氏族人厉声道:“怎么闹成了这样?太后病重,你们心疼太后,情急之下乱了方寸,这倒也说得过去。可闹出人命来,皇兄遭此劫难,便是你们不该了!传本王号令,虞氏晚辈今日犯下滔天大错,一众人等,论罪行刑,相关者,杀无赦!” 那些虞氏族人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山呼饶命。 晋王却仰天哀嚎,转头便闯进养元殿,跪在了先帝面前,悲痛欲绝地伏在床榻边泣诉。 沈佑宁这时从偏殿冲了出来,手里提着一柄从守卫腰间拔来的剑。 “虞氏的人在哪?” 她披散着头发,裙摆上沾着泥和血迹,眼眶通红,乍一看见了虞风涛,持剑径直朝他走去,厉声道:“虞氏的人犯错,家主难免其责,你把命还给我父皇,你死了,本宫便心安了!” 虞风涛跪在阶下,瞥见沈佑宁提剑走来,脸色霎时变了,他先是看了晋王一眼,并未得到回应。 而后他膝行两步,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叩在石砖上:“公主殿下!臣、臣也是不得已!臣只是担忧太后病体,一时情急,才……才惊扰了宫中安宁!臣知罪了!求殿下开恩——” “闭嘴!”沈佑宁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剑尖飞出,抵住他颈子,可尽管如此,却无人敢拦沈佑宁。 自沈佑宁陪同沈玄苏从骊山郡大胜归来,她便掌了实权,不再是中看不中用的娇公主。 那一剑抹了虞风涛的脖子,利落狠厉。 虞氏的女眷当即吓晕了几个,沈佑宁气红了眼,还要杀,婵鸢不能让她肆意虐杀,届时难以向其余世族交待,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了沈佑宁的手腕,劝道:“别脏了自己的手。赤宁,把虞风涛拉下去。” “是,娘娘!”赤宁应声上前,一把将虞风涛的尸体从地上拽起来,反剪双臂拖了下去。 虞氏的人全部跪下来求饶,留虞风涛一具尸体,可沈佑宁不开口,谁敢拦?她握着剑的手垂了下来,哭得几乎昏厥过去,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哀哀叫着:“父皇……父皇……你好狠的心啊,为何抛下女儿不要?女儿想你……女儿好想你啊……父皇……” 晋王亦是抹着眼泪出来,由几人搀扶着才能行走。 高平郡王站在晋王身后,手按在腰间佩刀上,道:“……太子殿下,宫里乱成这样,你身为储君,该出面主持大局才是。虞家的人虽有错处,可终究是心疼太后才一时糊涂,若纵容公主殿下此刻把虞家一网打尽,反倒叫天下人说殿下借机清洗外戚,不留余地,届时如何服众?” 沈玄苏没有接话,只是抬眼看着他,清丽的眉眼在悲痛中染了寒意,斜睨过去,沈瓒竟退了一步。 沈玄苏冷声道:“……贤弟这套说辞,不知在父皇灵前,还能不能说得这样顺当?” 沈瓒只得跪下抱拳道:“是臣弟失言,虞风涛死不足惜。” 百官渐渐涌至,通往养元殿的宫道也被车马、随从、等候通传的官员塞满。 官员们跪在太和殿前痛哭先帝,隔着长长的甬道和漫天白绫,无人知他们内心深处是怎么想的。 沈玄苏抬眼,对文武百官宣道:“传檄天下,宣告国丧,天下臣民服丧二十七月。各地官员、藩镇接到讣告,停止宴乐婚嫁。” 他又抬眼,望向养元殿的殿门:“先帝的遗体,移至殿内偏室,以白绫覆身,封锁殿门,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太后遗体安置长乐宫,待厘清变故再定仪轨。母后尚在昏厥,护好坤宁宫。两位皇弟以朱漆素棺安置于偏殿,暂厝,待国丧大局安定后,再择地安葬皇陵旁的皇子园寝。” 东宫卫取了些干净的白锦褥,悄悄将两具孩童遗体小心包裹。 “先收殓。”沈玄苏声音沙哑,对着东宫卫吩咐,“取素锦褥,将两位皇子遗体妥善包裹,不得粗暴触碰。他们身上的物件,一件都不许遗失。” 东宫卫领命,快步退下。 婵鸢站在他身侧,听着他一条条下令,心中清楚,先帝、太后崩逝,两位皇子横死,对外只能暂时掩去皇子惨死的真相,只报染疾夭亡,一旦传出皇子被乱兵杀害,朝野会立刻大乱,乱党会借机发难,只能以丧礼掩住真相,他日再行清算。 婵鸢见到了快步走来的蛇使,趁着人乱,将她拉至一旁,轻声道:“小蛇,去把能找回来的宫人遗体清点出来,登记姓名,能辨认的,送回原籍安葬,不能辨认的,统一收敛,葬在城外义庄,不要让他们死后连个住所都没有。” “是。”蛇使今日一身白孝,她叹了一声,“属下去办,主子别太悲伤了,若有心事,同属下言说,属下也是女子,有些事情,兴许能懂得主子心思。” 婵鸢摸了摸她的脑袋,“嗯,知道了。” 蛇使脸颊红了红,领命,转身快步走了。 婵鸢望着满目白绫,忽然想起先生曾在学堂里见过的一道言论。 外戚弄权,如同蛀木。 虞氏就是那根蛀空的木头,太后在位时,他们借着外戚之名蚕食朝堂,太后一死,他们便急着取而代之,今日祭祀掉多少族人,来日全都被记在沈玄苏脑袋上。 当夜,养元殿正殿设先帝灵位,寿安宫设太后灵位,太子少师付明毓连夜进宫,一同拟定先帝庙号、太后谥号,检修地宫、备梓宫仪仗,再择吉日下葬。 灵前摆素烛、白幡,无金玉祭器,宗室与文武百官入宫哭灵,沈玄苏一身粗麻布斩衰重孝,与沈佑宁、宁和、斐英二位公主、二皇子沈泽禹、三皇子、四皇子沈盼山守灵,几人整夜居于灵堂,不归宿,接下来的两月,朝夕都要来灵前哭奠。 婵鸢虽然也要朝夕哭临,但不必整夜守灵,也不必在侧殿一同守着。 可是众皇嗣三日不食,其余人兴许还受得,沈玄苏可未必能受得住。 接下来这三日,白天他守在灵柩之前哭奠尽孝,朝堂军务便托付贾浔等幕僚处置,不吃不喝,不回丧次小憩,也绝不回往日东宫寝殿。 婵鸢只能等 。 而她这些日,也得了些消息。 贾浔和慕容棣见她独自在东宫,大着胆子进来。 贾浔道:“娘娘。” 婵鸢回过神:“哦,贾先生。怎么了?” 贾浔客客气气道:“前日工部那边递了一份急报,被臣拦下了。工部侍郎周秉谦称病离了京,带走了修内司内一部分的工程图纸,他走之前烧了官署里的底档,但赤珠军在修内司后院的枯井里捞出了三卷没来得及烧完的残卷,上面画的是天山北麓一座地宫的图样,规制逾越亲王等级,算是晋王的帝陵。这工部侍郎周秉谦,替晋王修了整整三年,他怕事情败露,提前把图纸带走,臣觉得,他是准备拿它跟晋王谈条件。” “但他没跑成。”慕容棣接话道,“我的人追到永州城外三十里,截住了他的马车。周秉谦现在被关在永州府衙的地牢里,还没惊动任何人,他开口要见殿下,说晋王在骊山北麓囤的,不止是粮草。他修地宫时,底下埋了三年的铁器、火油、甲胄,数量足够武装一支两万人的私军。那些军械的铸造令上,经手人的名字是工部军器监的一个主事,朱紫蓝,而朱紫蓝的妻族姓陆,也是芦山陆氏的旁支。” 婵鸢平静地想了想,明白了:“杨琇要走的那条虚线,从桃溪渡一路向西,绕过漳州,拐进骊山北麓。而骊山北麓底下,埋着周秉谦亲手督造的铁器甲胄。晋王不急着兵变,是在等西凉通路打通、等万俟衍凉州兵权稳固?真是好算计。” 慕容棣颔首:“正是。两万全副武装私军,藏于深山地宫,不隶兵部,也不入台账,更是无人稽查,朝廷无一人知晓这支兵力存在。” 贾浔沉声补道:“最狠的还是时机,先帝骤崩,国丧大行,这正是晋王等待的最佳空窗期。杨琇西逃,许是出关联络西凉部族,只要杨琇抵达凉州,万俟衍即刻放行,内外勾连,西凉兵马、晋王私军,便会与朝堂势力三线合围。” 婵鸢凉凉道:“所以虞氏逼死太后,逼崩先帝,屠戮宫闱,血洗皇嗣,根本不是一时激变。而是配合晋王,刻意引爆的宫变。大乱起于内,重兵伏于外,朝堂大乱无人主事,他便可以——宗室最长、国丧辅政之名入主中枢,借国丧把持朝局。待我们反应过来,骊山两万私军一出,西凉铁骑压境,云京将无兵可挡,无将可守。” 慕容棣面色凝重:“周秉谦敢点名要见殿下,就是手里握着能彻底告发晋王的实证,他要赌一条活路。” 婵鸢沉默片刻,思绪飞速盘算所有利弊。 周秉谦知道得太多,足以倾覆整个晋王根基。 婵鸢抬眸,决断利落:“慕容棣。永州地牢严防死守,任何人不得靠近,把周秉谦单独秘密带回京,关入西窗秘狱,不许任何人知晓他已落我们手中。” “是。” 她再看向贾浔:“残卷原样封存,你亲自收录,朱紫蓝、芦山陆氏旁支,暂时不动。” 贾浔微怔:“不动?” “对。”婵鸢道,“现在动他们,等于打草惊蛇。晋王如今最忌惮的,就是我们查到骊山地宫,我们越是按兵不动,他越是摸不清我们的底,越急着提前发难。他一急,我们就有机会。” 贾浔瞬间通透:“好!” 此刻太子守灵禁足,国丧压顶,必须隐忍不发,暗握底牌,才能静待对手自露马脚。 婵鸢又道:“我会告诉蓝峥,调三组暗卫,连夜封锁骊山北麓所有山道、渡口、密径,杨琇若敢靠近骊山半步——截杀。” 贾浔和慕容棣对视一眼。 窗外白绫垂地,人人都在哭先帝,哀国亡,唯独付婵鸢,临风而不动。 三日后,天光微白,养元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沈玄苏一身粗麻斩衰孝服,衣边角线粗糙毛糙,三日水米未进,他清瘦了大半,唇色苍白干裂,眼底压着浓重的青黑,周身化不开的死寂哀恸。 他脚步还算踏实,只是每一步落地都极沉,婵鸢提了一篮粗米素菜,远远看见他,便迎了上去。 篮中素菜温热,是她亲自吩咐小厨烹制的清淡吃食,无油无荤,合国丧礼制,最适合他三日空腹的身子。 婵鸢走到近前,才看清他的模样。 哀恸是真,疲惫是真,可死寂之下,早已不是三日之前的茫然悲怆,淬炼过后,他冷锐清明,沉敛平静。 婵鸢将食篮递出:“三日未进饮食,殿下先垫些素菜粗粮。礼制为重,身子亦是为重。” 沈玄苏垂眸,看向篮中朴素的吃食,又抬眼望向她。 他没有立刻接食篮,身形微侧,避开廊下穿堂的冷风,将她半护在身后,低声道:“这三日,宫里宫外,辛苦你了。” 119. 第 119 章 “别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我不辛苦,你才辛苦呢。” 婵鸢摸了摸他素白的孝服,又抚摸到他疲倦的眉眼,左顾右看发觉并无外人瞧着,便抬起袖子掩住脸,踮脚亲了他一下。 沈玄苏原本黯淡的眼神转瞬间多了些神采,他旁若无人地搂着婵鸢,轻轻把下巴垫在她肩上,呼吸顿时缓了下来,竟有要熟睡的征兆。 婵鸢怕他站着就睡着,便任由他倚靠,在他耳边说:“瞧你累的,眼底乌黑,待会要在风里睡着了,染上风寒可遭了!夫君,灵堂自有内侍轮值看守,随我回东宫去吧,你三日水米少进,浑身寒凉,这般硬撑下去,身子会垮。随我去碧水泉罢,简单沐浴净身,稍稍缓一缓,再回丧次歇息,好不好?” 沈玄苏眷恋一般依偎着她,望着殿门方向,迟疑片刻。 国丧守灵,私自离开灵堂本不合规矩,可身上孝衣单薄,寒气侵体,连日积压的疲乏阵阵袭来,他还是妥协了,缓缓颔首:“都听你的。” 婵鸢拉住他的手,牵着他往廊外走,身体刻意为他挡着风。 她不愿意他总是事事体贴,她也想护他。 廊下素白的幡布被冷风掠得簌簌作响,满地皆是白绫垂落的影子,粗麻蹭过她的衣袖,粗糙磨人,沈玄苏还特意收拢着衣袖,怕她不舒服。 婵鸢不大在意这些,步子放得极慢,一边走一边低声提醒:“撑住些,很快就到了。” 沈玄苏攥紧她的手以作回应。 宫道之上尚有轮值巡逻的禁军侍卫,远远望见太子与太子妃同行,尽数垂首躬身,目光不敢抬起来,只当没有看见二人。 虽说国丧礼制悬在头顶,男女当众亲近是大忌,然而先帝驾崩,太子殿下悲痛欲绝,唯有太子妃可亲近一二,万一太子殿下心情不佳,随便砍几个人的脑袋,谁敢上前拦一下,怕是命也不想要了。 很快到了碧水泉,宫室僻静,泉水温热氤氲,水汽漫开,四下只点了两盏纱灯,光线朦胧柔和。 婵鸢扶着他在长椅边坐下,伸手便要替他解开孝服的系带。 沈玄苏微微抬眼,捉住她的手腕,语声沙哑,带着一丝残存的恪守:“这般脱去斩衰……会不会逾礼?” 婵鸢动作顿了顿,望着他眼底浓重的青黑,软声回道:“只是入内歇息,不出外见朝臣,怕什么?待到天明,你又要去灵堂哭奠,到时候再重新换上便是。夫君啊,人死不可复生,活着的人不能垮,你若是病了,我会心疼的。” 说罢,便轻轻解开他肩头打结的麻绳。 沈玄苏直勾勾地看着她,竟也没再推脱,乖驯地依着她。 婵鸢见到了他的身体,他三日跪在灵前冰冷地砖之上,肩背腰背处处皆是劳损,而粗糙的孝服一层层褪下,底下早已被磨出红印子的肩头肌肤快要破了皮,果真是贵人,细皮嫩肉…… 婵鸢还来不及心疼他,便听他道:“孤闭门三日,不闻外事。皇叔可有动作?虞氏余党是否安分?边关、京畿、暗线,所有变故,一一说与孤听。” 婵鸢便道:“这三日,晋王步步紧逼,虞氏宫变绝非临时起事,他们早已与晋王筹谋多年,内外勾连。” 她将周秉谦出逃、骊山地宫、骊山私军、两万甲胄火器、朱紫蓝与芦山陆氏勾结、杨琇西逃联络西凉、万俟衍凉州屯兵的所有隐秘,条理分明地给沈玄苏讲。 沈玄苏已经困得难以撑住神智,却依旧认真听着。 他就是死死攥住她的衣袖,仿佛一松手,眼前之人便会如同逝去的亲人一般转瞬消散,婵鸢觉得他是过于紧张了,轻轻拍下他的手,拉着他踏入泉水:“这些事都有我来跟着,你不必太忧心。” 婵鸢没下水,按照规矩,在先帝灵枢归位之前,男女不可行房事,赤身相见。 沈玄苏也没有强迫她,他累得过了头,不过片刻功夫,便靠在泉边白玉壁上,就这么在温泉水里沉沉睡了过去。 婵鸢怕他呛水,小心翼翼扶着他的肩臂,待他泡好了,才费力将半睡半醒的人搀扶出水。 沈玄苏顺势向后,重重靠在软垫之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闭着眼轻轻唤她:“鸢儿……你在哪……” “在这里呢。”婵鸢坐在榻边,拂开他额前散乱的碎发,用干巾擦着他的湿发。 宫人们送来干净的里衣,放在外面,婵鸢替他穿戴整齐,可惜烛光过于明亮,她只得尽量避开视线。 非礼勿视…… 太子殿下半昏半醒,被她搀扶起来,浑身重量大半压在她肩头,彼时,他呼吸沉缓,时睡时醒,“不要走……”他呢喃:“别丢下我不要……” “我要你,怎么会走呢?”婵鸢轻声应下,顺势扶着他移步隔壁御书房侧室,让他靠坐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上。 她靠着榻沿,守在他身侧,给他盖了盖厚被:“今夜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沈玄苏含糊应了一声,伸手便拉住她的衣袖,不肯松开:“……二十七月国丧,你我早已定情,本该择吉日完成大婚,如今却要硬生生搁置……对不住,娘子。” 婵鸢闻言轻叹,顺着他的力道坐近一些,回握住他的手,轻声宽慰:“礼制如此,举国皆要遵从,不止你我一人受约束。不止我们,沈佑宁与江鹤辞的婚约,同样也要搁置。国丧期间不可婚嫁,公主亦是不能例外。不过,有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不急。” 沈玄苏便闭着眼睛点点头,眼角有一些湿润。 地龙烧得火热,干燥的暖意让人心生困倦,二人刚安顿妥当,门外传来轻叩之声。 婵鸢去开门,程曦提着药箱走入,神色带着几分难得的喜色。 “殿下,娘娘。西域那边辗转送来了解药,是从前殿下在西域沾染奇毒的对症之剂,臣打听过了,是西窗的暗桩耗费许久才送到京中,臣和徒弟们也都尝过了,并无什么不良反应,殿下可以先用一些试试。” 程曦将黑褐色的药汁盛在瓷碗之中,小心端过去,“殿下仔细烫到,此番机会难得,兴许可以压制体内的毒素沉疴。” 沈玄苏还在昏昏沉沉的,便被药味唤醒,微微睁开惺忪的眼,没有多问,抬手接过药碗,仰头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苦。” 婵鸢也尝了一点:“嗯……是有些苦,良药苦口嘛。” 沈玄苏苦笑两声,仰头一饮而尽。 喝了药,他闭上眼睛,和衣安眠。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药效便轰然散开。 沈玄苏醒了过来,只觉得一股热流自胸腹四散游走,原本时常滞涩发闷的血脉豁然通畅,心跳骤然加快,气血向上涌遍四肢百骸,缠绕许久的周身酸痛、胸口闷痛一扫而空,浑身生出许久未曾体会过的舒展轻快。 “……”沈玄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眉眼舒展,连日的憔悴都褪去几分。 婵鸢并没有睡,她和程曦都在守着他,见这药效如此之快,她心底隐隐生起一丝疑虑。 但这是程曦送来的药,不会有错,更何况他们都已经尝过了,没有问题的。 她垂眸看着空了的药碗,眉头蹙起:“这起效未免太快了,真的无事吗?” 程曦也有疑惑,躬身回道:“此药乃是西域奇材炼制,药力猛峻,故而见效迅捷,只是药性烈,明日臣减轻药量,再试一试。” 沈玄苏颔首:“好。” 药效支撑之下,他全无睡意,索性叫墨风把堆积的折子取来。 婵鸢一听真是脑袋痛,赶紧劝他:“殿下,还是休息吧,药力不过一时提振,是虚撑出来的精神,硬熬下去,过后身子只会反噬得更厉害。” 墨风捧着一摞奏疏立在门边,进退两难,目光悄悄落在沈玄苏脸上。 沈玄苏坐在案前,眼底亮得异于寻常,面颊泛着一层淡淡的潮红,半点困意也寻不见:“无妨,孤睡不着。” 说着他便掀开第一本,朱笔蘸了朱砂,落笔就要批阅。 婵鸢忍不住走上前,伸手轻轻按在书卷之上,将奏折合住,烛火映着她沉静的眉眼,语气不肯退让半分:“国事固然要紧,可你的身子是根基。这剂西域解药起效太过迅猛,我心里始终不安,眼下看着气血通畅,谁也不知药性底下藏着什么隐患,你别让我担心好不好?” 沈玄苏抬眸望她,眸底光华灼灼,是药物催动出来的亢奋。 他温和抬手,覆住她按在奏折上的手背,温热的掌心带着几分灼热。 “孤知晓你的顾虑。”他低声道,“可如今国丧新启,百官观望,藩镇窥伺,多耽搁一夜,便多一夜变数。” 他拂开书卷,又重新翻开,一笔一划,快速浏览批复。 一本本折子飞快翻过,京中治安、各州讣告、禁军布防,件件都是紧要要务。 婵鸢站在一旁拦不住,只能取过一旁凉好的白水,时不时递到他手边,暗自生闷气。 她眼睁睁看着他神采飞扬,可那抹不正常的潮红一直浮在脸颊,更是不安。 等紧要奏疏终于批完,墨风在婵鸢要杀人的目光里,将批阅完毕的文书收拢退下。 亢奋的药力缓缓退潮,沈玄苏肩头一松,朱笔险些从指间滑落。 他闭了闭眼,靠向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厉害的药。”他低声喃喃:“竟叫人如此不知疲倦。” 婵鸢蹙着眉,“我说了不行,你偏不听!程曦只说此药峻烈,可这般反应,实在叫人放不下心,你明日不要再喝这药。” 沈玄苏虽然有些不满的意思,但还是勉强撑着上床,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嗯。” 困意重新袭来,他又歪在榻上沉沉睡去,手臂一拉,将她拽到身侧,双臂拥抱住她,不许她离开他的怀抱。 婵鸢被迫窝在他怀里,这也便罢了,她不和他一般计较。 只是望着他熟睡的面庞,她心底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愈发沉重。 遍布朝野的暗线无孔不入,各个都盼着太子去死,这药当真是解药吗?沈玄苏这一世还会不会中毒失势,亡于龙榻? 一室安静,婵鸢躺在他身边,望着他熟睡的面容,心底压着那点挥之不去的不安,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 一夜转瞬即逝,待到朦胧天光快要破晓,沈玄苏浅浅转醒,换上斩衰孝服,起身赶赴养元殿灵堂,继续白日哭临守灵。 人走了没多久,那种被紧紧需要着的感觉也消失了,婵鸢很快就醒了。 心里还惦记着那药,她披衣走出侧室,唤来蛇使。 “小蛇,你悄悄去一趟。不要惊动程曦,也不要声张。只要细细打探这一份西域解药的来路,途经哪些人手转运入京,药方药材是什么,一路之上,都经过谁的手。一丝一毫,都要查清楚回来禀报。” 蛇使一听,心中也是警铃大作:“原来是那药的缘故吗?属下还以为是太子殿下精力充沛!嗯,主子担心的不无道理,这般见效迅猛的解药,未必就真的纯粹无害。这事交给我,我即刻去查。” 120. 第 120 章 婵鸢遣走蛇使,略整了整衣袍,便往太庙偏殿而去。 今日九叔会同一众礼官,要一起议定先帝的庙号与谥号,尽管婵鸢已经知道了最终结果,但还是要去走过场以示尊敬的。 前世眼熟的朝臣们再次坐在一起,人人一身素服,这场景何其熟悉? 虽说皇帝与前世死法不同,但结局一样,都是帝王归天,山河震动。由此可见,人终究得有一死,费尽心思绸缪社稷又如何?不过是今日死还是明日死的区别,无论帝王将相还是平头百姓,到头来都逃不开这一步。所有人都被大势裹挟着走到这一步,就连她自己,两世浮沉,拼尽全力想要扭转命数,可依旧陷在这盘乱局之中,半步也脱身不得。 都是为了陪着沈玄苏罢了。 殿内礼官高声诵读谥议文稿,底下朝臣依位次分列,垂首听宣。 言毕,婵鸢去寻付明毓,走上前,敛衽行礼:“少师。” 出门在外不唤九叔。 付明毓闻言回眸,他鬓角又添了许多白发,昔日朝堂上意气风发的老臣,经此国丧巨变,仿佛一夜苍老。 婵鸢心道:前世的他一心篡权夺位,今生的他经过家室巨变,已然没了奸佞阴邪之气,全然是一肱骨之臣也。 付明毓正对着案上的册文斟酌字句,搁笔,拱手一拜:“娘娘安好。” 婵鸢觉得他今日态度稀奇,从前数次相见,付明毓总免不了旁敲侧击,要么劝她尽早为东宫开枝散叶,要么提起自家旁支的表妹,想要送入东宫侍奉,好为付家多谋一份依仗。 可今日,他只静静看着她,没有提子嗣,也没有半句举荐亲眷的话,抬手虚扶,长叹一声,声音满是沧桑:“娘娘,国丧大变,先帝骤崩,宗室动荡,这几日,老臣夜夜难眠。” 婵鸢心平气和道:“辛苦诸位了。” 付明毓瞧着殿外漫天的白幡,摇了摇头,沉缓道:“往日老臣执念于家族荣盛,屡屡向娘娘进言,是老臣糊涂。如今社稷飘摇,太子身处惊涛骇浪之中,当务之急,是稳固国本,而非计较后宫子嗣,安插什么亲眷进东宫……老臣,万万不该啊。” 婵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付家是她的本家,也是她的仰仗,往日她心中与九叔亦有隔阂,也怕家族借她之势揽权。 可眼见老人这般模样,她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恻然,心中已有定论。 她要付氏辅佐太子,一如当时劝降景飞焰。 “少师能想明白,再好不过。付家世代食君之禄,如今正是应当尽忠之时。我既然嫁给太子,自当记挂着自家人的好。日后,只要付家一心一意辅佐太子,不结私党,不攀附奸佞,将来江山安定,我自会将荣宠分给付家,不会亏待族人,让家中小妹与兄弟,都有大好的前途。” 付明毓闻言,眼中泛起微光,当即躬身:“臣谨记娘娘之言。付家定当恪尽职守,誓死辅佐储君,绝不敢有半分私心,娘娘,无需挂心。” 一番话落,礼官上前继续商议谥号,婵鸢不便久留,略站片刻,便告辞出了太庙偏殿。 刚走出宫门,转过东宫侧苑的回廊,便听见一阵喧哗。 庭院之中,几只白鹤正悠然踱步。 那是东宫豢养的灵鹤,本是先帝昔年赏赐,而庭院的树下,两名男子正手持弓箭,弯弓搭箭,箭矢嗖嗖飞掠,惊得白鹤扑棱着翅膀四散逃窜。 它们这一惊,吓到了树下灌木丛里的一窝猫儿,正是婵鸢和沈玄苏前些日子安置在此的一窝幼猫,它们这会受了惊,背起耳朵,缩在荆棘丛里瑟瑟发抖。 婵鸢脸色一沉,快步上前:“住手。东宫苑囿的灵鹤,乃是先帝旧物,岂能肆意射杀?” 那二人闻声回头,婵鸢这才看清,不是晋王的两个儿子沈瓒与沈孝吗? “你们为何还不离宫?” 沈瓒手里还握着弓弦,眉眼带着少年人的桀骜,他打量着婵鸢,眼底并无多少恭敬:“皇嫂,臣弟敬你一句皇嫂,可是我们兄弟二人何错之有?鹤的主人已经不在,咱们叫这鹤也陪驾西行,不正合规矩?” 婵鸢暗骂他狡辩的手段真是一流,如今先帝新丧,她虽为太子属意的太子妃,可正式大婚未行,名分终究有实无名,说出去不好听,因此朝堂之上,不少宗室子弟心底,并不将她视作真正的东宫太子妃。 沈孝把弓往身侧一收,语气轻慢:“对啊,我们不过是在苑中射猎,又没杀人,皇嫂何必动怒?” 婵鸢目光冷下来,抬手指向那丛发抖的小猫,“白鹤便罢了,你们的考量确也有几分粗理,只是若先帝还在,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残害无辜生灵?不说白鹤,这些幼猫何罪之有?猫儿是本宫和殿下一同抚养的,无故受你们惊吓,若是被箭矢所伤,该当如何?” 沈瓒向前踏出一步,步步逼近,神色带着几分挑衅,他仗着自己是晋王嫡子,宗室贵胄,并不把眼前这位没有正式册封的太子妃放在眼里。 “不过几只禽畜小猫罢了,死了便死了,又算得了什么?皇兄不会责备我们的。” 沈孝嗤笑一声,也跟着上前,二人一左一右,渐渐逼近过来,“娘娘,这东宫之地,并非娘娘可以肆意管束的地方。” 周遭随行的仆从立在一旁,冷眼旁观,没有一人上前劝阻。 婵鸢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半分不退。 “殿下若非要这么说,那今日便将话说个明白!太子驻守灵堂,东宫诸事,如今由本宫代为照管。先帝所赐灵鹤,是皇家之物,苑中生灵,亦是东宫所有,你们在此肆意张弓,惊扰生灵,便是对先帝不敬!” “至于名分。”婵鸢抬眼,直视沈瓒,“庚帖已定,天下皆知本宫为太子妃。虽未行合卺大典,可本宫受太子托付,执掌东宫内务。今日若是任由你们在此胡作非为,传出去,世人只会说晋王教子无方,纵子在东宫肆意妄为!你们担待得起骂名,晋王可担待得起?” 沈瓒脸色一变,被她一句话戳中要害。 是啊,他可以轻视婵鸢的身份,却不敢担下“不敬先帝、教子失德”的罪名。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墨风带着几名东宫侍卫匆匆赶来。 沈瓒见状,知道再闹下去讨不到好处,狠狠攥紧弓箭,狠狠瞪了婵鸢一眼,压下一腔火气:“我们走。” 他一挥手,带着沈孝,带着一众随从,悻悻转身离去。 待到那一行人走远,庭院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墨风叫人:“去跟着他们,别让他们杀个回马枪!” 婵鸢独自压了压火气,快步走到灌木丛边,俯身,轻轻安抚受惊蜷缩的小猫:“喵喵,吓坏了吧?不怕哦,我在这里。” 几只小家伙瑟瑟发抖,怯生生往她手边蹭,她抚过小猫柔软的皮毛,心底却沉甸甸的。 连晋王的儿子,都敢如此轻视她,可见朝堂之上,到处都是这样的目光,晋王一派,时时刻刻都在找机会,挑她的错处,动摇太子的根基。 婵鸢站起身,望向养元殿灵堂的方向。 沈玄苏还在灵前守孝,尚不知宫外这一出风波。 她攥紧衣袖,心中暗忖。 这一场仗,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难熬,不只是冷血的朝堂争斗,如今就连女子最看重的名分礼法,都成了敌人可以攻讦她的利刃,她原本不在乎这些的,可又觉得恶心至极! 傍晚,蛇使回转。 “主子,查出来了。”蛇使脸色凝重。 婵鸢感叹她办事效率奇高,拉着蛇使的小手欣喜道:“早晨下的命令,不过一日便有了结果?不愧是我西窗的女探,就是与旁人不同!” 蛇使莞尔,却有些笑不出来:“主子,事情不大妙。我循着转运线索,截回了程曦送来那剂西域药汁剩余的原液,还顺带拿到了包裹药料的布囊与残存香材,我让西窗的大夫拆开查验,发现……” “那……那哪里是什么解毒良药?这根本不是汤药,是混了多种西域异香的神经香药,溶于水便化作药汁。短时间服下,人会觉得通体轻快,那药就短暂刺激人的血脉,强行催动人的气血,制造出病痛消散、精力充沛的假象。等待药力一过,体内原本的毒素反而会借机反噬。程曦他们尝的只是稀释过的边角,看不出凶险,真正浓缩的药汁,多服几次便可慢慢毁人神智!” “可是殿下昨夜已经喝过一剂……”婵鸢声音发紧,“那如今若是不再服用,会如何?” “此药依赖极强。一旦中断,被强行提起的气血骤然回落,会让殿下浑身筋骨酸痛,心绪烦乱,夜不能寐,要熬好几日才能慢慢平复。”蛇使低声道。 婵鸢闭了闭眼:“真正的西域解药,早已被替换调包……万幸他只喝了一碗,还未到侵蚀神志的地步,可反噬之苦,避无可避……去查,是谁给了错误的药方。 蛇使笃定道:“主子,我早已经查过了,这药整条转运路途中间经过三处驿站,都是咱们的地盘,可药还是被人调换过,说明咱们出了内鬼,我已经将这些嫌疑人等带回了琼华楼,等待周八他们那群老油条去审,估计明后天就能有结果。” 婵鸢只得拉住她的手,轻声道:“多谢你思虑周全。” 蛇使连忙摆手:“主子不必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只有一个请求,能不能在查出内鬼后,由我亲手了结了他?我已经很久没有砍别人的脑袋了,手痒。” 婵鸢轻叹:“你……成吧,但一定要有确切的证据,不要滥杀无辜。” 蛇使高兴道:“知道了!” 傍晚,沈玄苏自养元殿灵堂归来。 他哭奠守灵,本就身心俱疲,昨夜那剂假解药的亢奋劲儿,到这时已经彻底散尽。 他竟然想念起药的味道,明明那是他最厌恶的气味,可是若有她陪伴,似乎也不再难喝,反倒成了琼浆玉液。 他推开门扉,见婵鸢在屋内提笔写什么字,并未吭声,悄悄绕到她 身后,垂眸一眼,发觉那是昨日药方的抄录版本。 “忙什么呢?都不理我。”沈玄苏不大高兴道:“娘子。” 婵鸢想把这一天的事都告诉他,可又怕他知道沈瓒和沈孝的事压不住火气,便隐瞒了下来,只说:“那药有问题。 沈玄苏坐在案前,听完之后,眼底寒意漫上来。 “原来如此,难怪起效那般迅猛,孤这一夜批阅奏折和往日不同,精神反常,原来是香药刺激出来的幻象。” 婵鸢伸手覆住他的手背:“是我们疏忽了,没有提早彻查来路。幸好今日截住,往后再也不会碰这个,只是昨夜那一剂已经入体,断药之后,你要做好受苦的准备。” 沈玄苏微微颔首,并不畏惧,只是眉宇间染上一层厌倦神色,“不过是受苦罢了,没什么的。” 婵鸢吻了吻他的脸:“再苦也有我陪你。” 沈玄苏一笑:“那便不苦了。” 当夜,沈玄苏确实没有再服药,初时尚且看不出异样。 到夜半更深,东宫侧室之内,变故渐渐袭来。 先是四肢百骸泛起一阵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麻,紧跟着内里沉疴旧毒被搅动开来,胸腹闷痛一阵阵往上翻涌。 方才还坐着的沈玄苏,身子微微一颤,额角很快渗出一层薄汗,他死死攥住掌心,咬牙硬扛,不愿出声扰到婵鸢。 婵鸢坐在一旁烛下,时刻留意他的状态,见他肩头不住细微发抖,连忙上前:“夫君!殿下,不要硬撑,是不是很疼?不必硬撑,难受便说出来。” 不需要沈玄苏回答她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呼吸粗重,他鬓边已经被冷汗浸湿,脸色一阵潮红,一阵泛青。 “孤心神惶惶不安,心口躁闷……辗转难安,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浑身都不对劲。”他哑声开口,声音带着隐忍的颤意,“骨头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回去,孤合不上眼。一闭上便想起一幕幕宫变惨状,幼弟的死,灵前白烛……” 他想要压住这份煎熬,手撑着桌沿,却止不住微微发抖。 婵鸢叫人取来温热的帕子,替他擦拭额间不断冒出来的冷汗,又取来程曦另外配的固本安神汤剂,递到他手中。 “只能慢慢熬。”婵鸢坐在他身侧,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香药的余毒会一点点散出去,你若是太难受,尽可以咬我发泄。” “不要……”沈玄苏浑身难受,克制不住地往她这边靠过来,大半重量压在她肩上。 “此人好算计。”他咬着牙,气息不稳,“借西域解药之名,送一剂迷魂香过来。若是孤接连服用,不消数月,便会神志昏聩,一个心智昏乱的太子,不需要刀兵,便可被废黜……阴毒至极!” 婵鸢环住他发抖的脊背,听着窗外呼啸夜风,“他想不战而胜。拿你的神智,换这大瀛的江山!明日,我不准你去灵堂哭临了,全套礼数,我会找人安排妥当,你就待在宫里修养,我看谁敢动你一根头发?就算千万人都在盯着东宫,但我也不准许咱们显出分毫颓败,让有些人借机兴风作浪!” 沈玄苏坐起,又抱着她的腰辗转,一息也不得安歇。 “孤这般模样……实在不堪,不去也罢。今夜鸢儿陪着,孤好欣喜,可又实在难过,许是可以用其他方式转移注意,身痛之极,也为心欲之极,不知可否……” 他话不说完,低头吻她的嘴唇和脸颊,眼眸瞬间变得深邃而暗沉,隐忍着婵鸢一眼就能看出的渴望,婵鸢顿时意识到他在重压疾痛之下想要她,便抬手抵在他的胸膛。 殿内烛火幽幽跳动,外面便是沉沉国丧,漫天白缟压着整座皇宫。 不可! 正值二十七月国丧,礼法两道大山横在二人之间,一旦越界,便是授给他人最锋利的把柄,他怎能如此急于索取? “殿下。”婵鸢声音压得很低,很是克制,指尖轻轻抚上他汗湿的鬓角,“你现在身子尚且受着毒之苦,再者,如今国丧在身,大礼未行,万万不可。” 沈玄苏鼻尖抵着她的下颌,呼吸沉沉,眼底那股郁色翻涌上来。 他何尝不清楚祖制礼法?可浑身又痛又躁,唯有靠近她,才能稍稍安抚那股翻来覆去的煎熬。 “孤知道。”他嗓音沙哑,带着压抑的不甘,死死将她抱在怀里,“是孤僭越了,只是身上又痛又乱,唯有挨着你,才稍稍好受一些,不然今夜孤只怕要撒手人寰,随父皇而去了,鸢儿,可否舍命陪孤?” 婵鸢一把捂住他的嘴:“不要胡说!你就不怕这句丧气话被冥冥之中的哀乐听见?” 沈玄苏的眼神凄清柔软,满是痛不欲生、孤苦无依、摇摇欲坠:“鸢儿,长夜寂寂,白绫垂窗,天地皆哀,唯有你是我唯一的归处。” 婵鸢心头所有理智在他索求的眼神里软了下来,她缓缓松开手,妥协了,拢住他的后脑,轻轻抱着他的头颅,将他牢牢按在自己怀中:“算了,你想要……便要吧。” 121. 第 121 章 门窗紧紧锁着,沈玄苏闻言默默抬起身,将她拥至怀中,压在堆积的被褥中,捞起她的乌发在手中握了一捧,搁在唇边,轻轻吻着。 婵鸢捂住了他的眼睛:“好了……” 他不退反进,来吻她的手,吻她的脸庞,素手伸出掐住幔帐的系带一松,帐子遮蔽了烛光与明亮,只剩下他的眼眸如此明亮。 这一夜皆是无言以对,不论他如何捉弄,婵鸢也不愿发出声音,怕引起旁人的注意,坏了礼节。 他却并未隐忍着情绪。 这药忒厉害,一直折腾到了巳时才罢休。 婵鸢在榻上疲惫地醒来,全身的骨头都不属于自己了似的,偷着做贼的感觉太差劲了,她甚至不敢叫宫女进殿伺候,只得喊蛇使。 蛇使进来时便看见层层叠叠的叶黄幔帐后,姑娘的身子柔若无骨地侧躺着,背对屏风,那里面躺着的另一位似乎是太子殿下,只看榻下的两双靴便知了。 蛇使低下了头,快步出了内室,吩咐宫人备热水,回来之后,又垂首禀报:“殿下,主子,沈瓒兄弟昨日出宫后去了晋王府,今早天不亮又入宫了,去了养元殿上香。” 婵鸢撩开帘子,云鬓慵懒,斜斜倚靠在枕头上,揉了揉眉心说道:“他们怕不是去查探太子是否在灵前吧?传我的话,就说殿下昨夜为先帝诵经至五更,受了风寒,今日由礼官代行哭临之礼。谁若不信,只管来东宫问诊。” 蛇使领命而去,婵鸢见沈玄苏还没醒来,便轻手轻脚地出门去洗漱。 清风徐徐,婵鸢清清爽爽地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被重新安顿好的灵鹤正在池边啄食,那窝幼猫也恢复了活泼,在灌木丛里睡懒觉,她心情好了许多,惦记着沈玄苏的情况,转身往回走。 推门时,沈玄苏已经半坐起身,背靠着引枕,正捧着程曦新送来的安神药慢慢喝。 见婵鸢进来,他搁下碗,神色比昨夜清明了些,解释道:“这是普通的药了。” 婵鸢点点头:“那就好。” 沈玄苏道:“蛇使方才说的话,孤听见了。沈瓒和沈孝那边,怕不会就此罢休。” 婵鸢在他榻边坐下,拿过他的手替他按揉虎口,据说此穴能缓解余毒引起的麻木:“沈瓒沈孝不过是马前卒,真正的大鱼是晋王。昨日他们闹事虽是临时起意,但难保晋王不会借此事做文章。” “昨日?闹事?”沈玄苏眉头一拧,“他们找你麻烦了?” 婵鸢心道不好,漏嘴了! 她只得将昨日下午射鹤惊猫一事轻描淡写带过,支支吾吾的。 谁知沈玄苏听完,面色反倒平静下来,喝完了药,不轻不重放在桌上。 婵鸢知道这人生气时反而话少,便岔开话题:“内鬼应该快审出来了,先吃东西,下午再说。” 沈玄苏颔首:“也好。” 午后,蓝峥果然来了:“主子,有结果了!” 他朝沈玄苏行了个礼,转向婵鸢道:“属下们审出来了,是京外三号驿站的刘掌事,他收了蒙面人的一匣子金锭,把原药换成了那剂香药,做得天衣无缝,连押运的弟兄都没察觉。人我已经处理了,金锭和往来书信都搜出来了,还有晋王府管事亲笔画的押。” 蓝峥从袖中抽出一封被血渍洇了边角的信函,“钱管事是晋王妾室的陪房,在王府里管着内库。周八查过了,这人三年前就开始替王府料理各种不便明说的往来。” 沈玄苏接过信函展开看了,唇线抿成一道薄刃。 “钱管事……”他慢慢念着这个名字:“动他了吗?” 蓝峥摇头:“还没,等殿下示下。” “先不急着动。”沈玄苏将信函折好收进枕下,“留着这条线,让他继续替王府料理那些事。只是从今日起,他送出去的每一封信,孤都要知道内容。” 蓝峥知道留着他等于留了一只眼睛,这也是他们西窗的惯用做法,见婵鸢没有异议,他才躬身退下。 沈玄苏闭着眼靠在引枕上,呼吸渐渐平匀。 婵鸢以为他又睡着了,想着今日无事,难得与他共处,心里很是欢喜,正要起身去安排晚间膳食,却听见他低低开口:“鸢儿,孤昨夜失态了么?” 婵鸢对于此事还是羞于启齿:“这……” “礼法如山,孤却以病痛为借口,行荒唐之事。若叫人知晓,你的名声便要被孤所累了……” 他语气可怜,十分自责,婵鸢一心软就折返回去,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睁开眼与自己对视:“夫君,昨夜之事,关起门来便只是你我之事。只要东宫的门够严,外头的人便休想窥见半句。至于名声……我从在山洞里偷着嫁给你那一日起,就没想过要什么温良恭俭让的好名声。朝野上下不都说我是妖妃吗?妖妃也很好,总比那些孤老冷宫的可怜女子幸运一些。” 沈玄苏被她这句堵得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来,牵动了胸腹间未散的闷痛,又皱起眉。 婵鸢忙松开手扶他躺好,嗔道:“笑什么笑,有那么好笑吗?好好养着,不许再给我添麻烦了。” 沈玄苏只一味点着头:“好……好……” 快到傍晚时分,寒风骤然凛冽起来,可真是上了冬,一日比一日冷。 沈玄苏在暖阁下批看折子,婵鸢也在读史,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脚边趴着幼猫们,挨着热气挤成一团毛茸茸的圆。沈玄苏在书案后批折子,偶尔抬眼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碎雪,纷纷扬扬落在庭院的白幔上,积了薄薄一层。 地龙烧得热热的,婵鸢想吃锅子暖暖身子,但一想到沈玄苏在病中沾不得荤腥,便将口腹之欲忍了下来。 初雪之中,小黄门递来了晋王府帖。 帖子写,晋王妃听闻太子妃近日操持东宫事务辛劳,特备薄宴,请娘娘过府一叙,赏雪品茗。落款是晋王妃的亲笔,字迹端庄圆润,沈玄苏看过帖子,眉峰微蹙:“不去。” “要去。”婵鸢将帖子收进袖中,“他既然主动递帖,便是因为沈瓒沈孝的事,他总要给我个交代,不然面子上过不去,反倒落了傲慢、不近宗亲的话柄。” 沈玄苏抬眸看她,眼神沉了几分:“孤陪你去。” “你病还没好利索,冒雪出去吹风,回头又该咳了。”婵鸢替他拢了拢身上的棉衣,“不过是去晋王府坐一坐,又不是龙潭虎穴,我会带人去。你安心在家养着,我天黑前回来。” 他握住她的手,良久才松了力道:“酉时若不归,孤便去接你。” “知道了,我心里有数。”婵鸢抽回手,转身披上雪青斗篷,出了东宫。 晋王府离皇宫不远,三进三出的规制,比东宫少了几分肃穆,多了几分世家贵胄的从容,婵鸢的马车停在府门前时,早有管事候在阶下,一路引她穿过抄手游廊,进了后院的暖阁。 暖阁里烧着上好的瑞炭,满室馨香,晋王坐在主位上,身侧坐着晋王妃,侍立的丫鬟低眉顺眼。而沈瓒与沈孝兄弟二人垂手站在下首,面色青白,显然已经跪过许久了。 婵鸢解了斗篷递给侍女,依礼上前见礼:“侄媳见过叔叔婶婶。” 晋王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他指了指沈瓒沈孝:“本王听说,东宫苑囿,他们肆意射杀先帝灵鹤,惊扰东宫生灵,冲撞太子妃,无礼放肆,真是有辱斯文,还不跪下?” 两个少年扑通跪倒,膝行至婵鸢面前,伏首道:“是臣弟鲁莽,冲撞了皇嫂,请皇嫂责罚。” 婵鸢看了晋王一眼,见他神色沉沉,并无作伪之意,便淡淡道:“事情已经过去了,王叔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晋王端起茶盏,缓缓吹开浮沫,“他们若只是贪玩射鹤,那是少年心性,本王不至于动怒。但他们目无尊上、轻慢太子妃,便是家教不严、不识礼数。今日若不让他们跪在你面前认错,日后出了王府,丢的是整个晋王府的脸面。” 这话说得重,沈瓒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沈孝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 婵鸢心知晋王是做给她看,也是做给外头的人看。她顺势起身,虚扶了一把:“王叔言重了。两位弟弟年轻气盛,不过是几句口角,侄媳未曾放在心上。快起来吧,地上凉。” 沈瓒兄弟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晋王一眼,后者微微颔首,他们才敢爬起来,退到一旁。 晋王这才换了副神色,挥退了下人,只留婵鸢:“太子殿下身子如何?本王听闻他旧疾犯了,御医怎么说?” 婵鸢:“劳王叔挂心,殿下只是风寒,歇养几日便好。” 晋王点点头,道:“婵鸢,王叔当你是侄媳,今日有些事,不吐不快。” 婵鸢还是很有防备心:“您请讲。” 晋王道:“本王年幼时,母妃不得宠,连带着本王也不被先帝看重。那些年,本王和母妃住在宫中最偏的阁子里,为求自保,只能与世无争,与母族避祸隐忍,从不参与储位之争,本王只记得那年冬天炭火不够,她便把所有的被子都盖在我身上,自己活活被冻死。如今,外人皆骂本王野心勃勃、觊觎社稷、构陷储君、祸乱朝纲。可婵鸢,你可知孤从前并非如此?本王那时候就想,若有一日我能掌权,一定要让这个朝廷更公平一些,我曾试过改革吏治、削弱藩镇、整顿朝纲,只想让大瀛安稳强盛。可权力最是蚀人心骨,先帝坐镇南疆数年,终究被权欲异化,猜忌宗亲、忌惮手足,逼得宗室人人自危,本王只能离京南下过疆,驻守在那里,一去便是二十年,连母妃的尸骨都不能祭奠,其中苦楚,又有谁知晓?” 他抬眼看向婵鸢,眼底那层郁色底下,竟有一丝极其复杂的坦荡:“后来皇兄登基了,他年轻的时候,跟我一起在国子监里商谈过削藩之策,本王那时是真的信他。可是后来……权力这东西,会把人变成另一副模样。他在南疆待了几年,回京之后,满心满眼只剩下怎么让皇权更稳、怎么让文武百官都听他的话。削藩?他巴不得把兄弟们全削成光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带着几分苍凉:“本王这些年攒了些兵、收了些人,不是为了造反。本王只是想让他看看,这天下不是他做皇帝会更繁荣昌盛!九皇子、二皇子,他们身上有本王年轻时看重的锐气,本王拉拢他们,不是要他们替本王篡位,是想着若有一日这江山能换个人来坐,或许能走回那条正路上。只可惜他们都不中用,不如半个你。” 瑞炭燃烧着,婵鸢道:“王叔今日叫侄媳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婵鸢静静听着,心底五味杂陈。 她看透晋王的谋逆棋局,却从未听过这般剖白,一时间竟辨不出真假,但晋王显然是已经对她有了心思,他想把她从太子身边撬过来,这第一步便使了攻心计。 就在她心神微动之际,一直站在台阶下的陆观澜缓缓上前一步,朝她拱手一礼:“太子妃别来无恙,可否随臣出去讲话,不打扰王爷休息。” “也好。”婵鸢语调平稳,“王叔保重身子。” < p>晋王不以为忤,反而笑了笑:“好。” 陆观澜把婵鸢带出去,就在栏杆前,他道:“娘娘,臣这里有一桩旧事,觉得您该听一听。” 婵鸢觉得冷了许多,拢了拢衣裳:“说。” 陆观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娘娘可知道,这两辈子,太子殿下是怎么娶到您的?” 婵鸢心头猛地一跳,这她还真不知道,但她一直想知道。 难道陆观澜有眉目? 陆观澜见她不说话,便道:“当年,沈玄苏不过是个体弱的质子,谁都觉得他会死在西域,根本没有夺嫡的能力。可他偏偏比野狼还狠心,臣问过知情人,才知道,他做质子那些年,早早给自己下了秘药,在马棚里当众发作,装出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骗过了所有人,才保住了一条命。那夜,他趁西域王放松警惕,一刀捅穿了心窝,回京之后,他便借那份军功除了逆党,成了太子,步步登顶,权驭天下,又找上您那位九叔——你知道满云京城为什么没人敢娶你吗?” 婵鸢攥紧了袖口,她觉得她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她不敢相信沈玄苏的城府真有这么深,他的筹谋之时居然是在十多年前,他还是个十岁孩童之时。 若这是真的,那沈玄苏的重生时间必然会比她更早。 陆观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凉薄:“他暗中施压朝野,威逼所有世家子弟、宗室王侯,谁敢求娶付氏女,便是与东宫为敌!付少师知晓他偏执成性,万般无奈之下,执意要将你许配给我,保你一世安稳。可沈玄苏权压满朝,硬生生截断所有退路,抢先一步求娶于你!那时候陆家已经向您提了亲,我对你一见钟情,三书六礼都备齐了——是太子横插一手,硬生生把我赶了出去!我于人群之中,对你一见钟情,执念数年,求而不得。而他对你从始至终,只有算计、利用、占有!” 他直起身,退后半步,看着婵鸢微微发白的脸色,继续道:“您以为他是真的被睿王算计、走投无路才去逃亡?错了,今生他故意败给睿王,自毁声望,借落败脱身,不过是欲擒故纵。他算准了睿王胜券在握之后会得意忘形,失尽民心,这才赴骊山郡积攒自己的班底,等时机成熟再回云京一举翻盘,重掌大权,坐收渔利!” “阿婵,你当年不问利弊、不问前程,义无反顾陪他身陷险境、陪他走过低谷。你以为你们是患难与共,真心相守?” “你当时义无反顾跟他走的时候,他心底怕是已经算好了每一步。从头到尾都在骗你的身,骗你的心,利用你的赤诚,铺垫他的帝王路!你心思通透、智计无双,可唯独在他身上,你玩不过他!二十七月国丧,婚事搁置,礼法隔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今生依旧无法名正言顺,相守圆满!所以今日,臣特意借晋王府的名义,将你请来,将他的滔天骗局,尽数说与你听。” 婵鸢慢慢站起身,一句话都没有说。 陆观澜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信,这有可能是离间之计! 她要回去问沈玄苏,她要他心口承认。 出了王府大门,马车就在阶下候着。婵鸢上了车,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脑子昏昏沉沉,那些记忆里碎片一样的光影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搅,搅得她眼眶发酸。 寒风卷着碎雪,漫天飘落,入冬第一场雪,细细簌簌,落得无声无息,马车停在东宫门前时,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婵鸢掀帘下车,一眼便看见了廊下站着的人。 暖阁灯火明亮,沈玄苏披着玄色大氅,立在纷纷扬扬的初雪里等,肩头已经落了一层白。 初雪落在他的发檐、肩头,温柔又寂寥。 沈玄苏早已批完所有折子,久等她不归,放心不下,看见她下车,他迈步迎上来,伸手来拉她的手,温柔地问:“怎么才回家?” 婵鸢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她曾在这只手心里画过字、写过他的名,她舍不得甩开。 沈玄苏察觉到她指尖的僵硬,微微蹙眉:“怎么了?晋王为难你了?” 婵鸢抬起头,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成细小的水珠。 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全是关切,一丝一毫的算计都找不见,可陆观澜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哽:“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沈玄苏一怔。 婵鸢趁他愣神的间隙用力抽回手,她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腕。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鸢儿?”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带着雪夜的寒气,“你在说什么?” 婵鸢猛地回头,眼眶已经红了,她用力想甩脱他的手,他反而攥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抬起来,想替她擦眼泪。 婵鸢哽咽道:“陆观澜都告诉我了,前世今生,你每一步都算计好了,连我都是你棋盘上的一颗子是不是?你在西域给自己下药杀西域王、你威胁九叔不让他把我嫁给别人、你今生故意输给睿王——是不是都是真的?” 沈玄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种身体反应来得比克制更快,婵鸢什么都明白了。 她嘴唇发颤,泪水终于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冷风里烫得像滚水。 “你放手。”她哑声道:“我讨厌你。” 沈玄苏没有放,他去擦她脸上的泪。 婵鸢偏头躲开。 122. 第 122 章 “至少除了这一件事,我没有再骗过你别的,可你呢……你骗我如同饮水,早已习以为常了罢!”婵鸢望着他,满眼是泪,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雪无声地落在他的发间,恍如一夜变白了头。 婵鸢一闭眼看见的就是前世死前那一场弥天盖世的大火,她死在那里,可他又何尝不是? 就算是这样,他重生后仍旧用心计来算她,不肯告诉她,她几次三番体谅了他,可他变本加厉地欺骗她,被她亲手捉住「再续前世缘」这种铁证,他都不承认,若不是陆观澜戳穿,她还不知要被骗到什么时候。 婵鸢突然觉得很累,她不想和他吵了,只想回去躺着,睡一觉,也许第二天,她能忘记这些事。 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挣动,一下一下,像钝刀割在他心口。他也没松手,也没再往前拉她,就那么僵持着,任由她哭。 “孤确实是骗了你,那些事……都是真。陆观澜说的不错,可孤很怕……怕你知道了一切,便要离开……你来拜谒孤时,明明就不愿留在孤身旁,你敢说没有?“ 婵鸢低着脑袋,只一味掉眼泪,也不承认,也不否认。 沈玄苏亦红了眼,嘶哑道:“果真……你重生后,也知晓了一切,带着前世的记忆,却一门心思要离开孤,是不是?所以,所以你一直推脱着不肯成婚,就是想着要离开孤,对不对!” 婵鸢的眼泪越流越凶,“那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离开你?我没有嫁给你吗?我明知结局必死,却还是重复了前世的事,我没有辜负过你,你又凭什么欺瞒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像一面碎了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她的脸。 他站在雪里,肩头白了,头发白了,睫毛白了,可他在恐惧,对失去她的恐惧,那种恐惧深到骨髓里,让他宁可背负她的恨,也不肯罢休的恐惧。 婵鸢一看这眼神就浑身发冷,她眼泪流干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疲惫。 她突然生出一种想要逃跑的心。 “……算了。”她转过身,内心慌张,脚步却平稳地朝东宫的门走去,“我不想吵了,我要睡觉。” 沈玄苏下意识地跟了一步:“鸢儿。” “你别跟来。”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雪落,“今晚你睡书房吧,我不愿见你。” 沈玄苏在雪中停住脚,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可他知道若是不追上去,他可能再也见不到婵鸢。 他毕竟骗了她这么久。 他走到她门边,慢慢靠着门框滑坐下来,大氅铺在雪地上,黑压压的一团。他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鸢儿……”他对着紧闭的门:“孤不是有意要骗你。” 后半夜,婵鸢是被冻醒的。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拉被子,手却摸到了床沿的空处。 是啊,她一个人睡,被子全裹在自己身上,另一半垂落在脚踏上,凉浸浸的,她睁开眼,怔了一瞬。 他走了。 “……”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阵轻轻又压抑的咳嗽声,像怕被人听见似的,闷在喉咙里,断断续续。 婵鸢堵着耳朵不想听。 可又怕他真吐血而死,又猛地坐起来,恨恨地披上外衣,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 雪花纷飞,沈玄苏靠着门框坐在地上,大氅上积了半指厚的雪,已经化了,洇湿了一大片。他双臂环抱着自己,头歪在肩侧,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又浅又急,睫毛上还挂着霜。 他冻僵了? 婵鸢站在门缝里,咬着嘴唇,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让他冻死算了,谁让他骗你?另一个说,他若真死了,你甘心吗?这一世岂不是白活了? 她闭了闭眼,拉着他进了屋。 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被她丢在地上,他动了动,似乎醒了,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还蒙着一层雾,像是冻糊涂了,愣愣地看着她。 “娘子……” “别这么叫我,我和你没有关系。”婵鸢凉凉道:“别误会,我只是不想被降罪,只怕你再坐下去明天就不用下葬了,直接冻成冰雕,摆在东宫门口当门神好了。” 沈玄苏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气音。 他试图站起来,腿却麻了,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 婵鸢啧了一声,弯腰去拽他的胳膊。 他比她沉太多,她拽不动,只能让他半靠着自己,把人拖到榻上,扯过被子裹上,又去摸地龙。 还好,炭火没灭,只是暗了。 她蹲下来拨了拨灰,添了几块新炭,火苗重新窜起来,暖意慢慢漫开,困意也渐渐没了。 回头看时,沈玄苏已经蜷在被子里了,眼睛闭着,嘴唇还在微微发抖。 婵鸢站在榻边,看着他这副模样,憋着一股气,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活该。”她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去柜子里翻程曦留下的药。 沈玄苏想撑起身,却牵动了胸口的闷痛,闷哼了一声。 婵鸢只翻到了一粒药丸,放在盘中递给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沈玄苏却没有接碗,而是撑着身子坐起来,在被褥之间跪了下去,仰着头看她,头发散着,脸色烧得通红。 婵鸢被他这一跪,眼眶又开始发酸,她把药碗重重搁在桌上,转身蹙起了眉头:“你干什么?” “娘子,是我的错,我不该欺瞒于你,”他攥住了她的衣角,“你说过……天总会亮的。可你若是走了,我的天就亮不了了。” 婵鸢的眼泪啪地砸在手背上,她用力甩开他的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她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明天就走。我觉得你我都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身后的人僵住了。 “你若非要走……我不拦你。但求你……再留下照顾我一天,就一天。” 婵鸢没能拒绝,她也没有回应,而是走到一侧的美人靠上将就睡了一晚。 等到婵鸢一觉醒来,发觉沈玄苏果真没来讨嫌,她乐得清净,然而她一推门,却发现推不开。 她当下心里一慌,还以为沈玄苏禁了她的足,再一使力气,竟然就推开了。 廊下空荡荡的,积雪被扫到两旁,没有洒扫宫人的窸窣声,没有内侍往来传递折子的脚步声,连晨间该有的钟鼓都不曾响起。 她提了提裙摆,往正殿走了几步,空的。 偏殿,空的。 暖阁,空的。 整座东宫,像被人端起来抖了抖,把所有人都抖了出去,只剩下她一个。 婵鸢折回内室,披上斗篷,靴子胡乱蹬进鞋里,推门而出。 宫门虚掩着,门缝外没有人影,然而远天之上,原本悬挂素白丧幡的宫楼,白缟尽撤。 漫天素孝尽数摘除,取而代之的是明黄旌幡,迎风猎猎作响,穿透晨雪,威严万丈。 天边初晴,天光破晓,一阵遥远而厚重的钟鸣响彻九城,层层叠叠传荡而来。 登极钟。 九声长鸣,帝王登基,昭告天下。 婵鸢僵立在原地,沿着甬道往那边走了几步,转过弯,才看见两排内侍正低头快步往太和殿方向赶,见了她如同见了阎王,匆匆行礼:“皇 后娘娘万安!” 一声“皇后娘娘万安”,前日还是遥不可及的,可今日却骤然落于她身,来得猝不及防,来得荒唐又讽刺,婵鸢问:“你唤我什么?” 内侍垂首不敢抬眼:“陛下今日登极大典,当众下诏,立付氏为中宫皇后。因国丧礼制约束,大婚册封大典延后二十七月,待禫祭除服再行完备仪程。然礼法已定,名分既定,陛下昭告朝野上下,皆需尊称娘娘为皇后娘娘,还晋了付氏全族的职位,恭喜娘娘。” 婵鸢耳边轰然作响,昨夜一整夜,他们争执,他发着高热,跪在她身前认错,只求她多留一日,可是半句未提朝政,半句未露夺权之心! 她以为这一日的冷静,是慢慢厘清爱恨的余地,她从没想过,这短短几日,他早已掌控朝野,只待登基。 而他当众立她为后,昭告天下,却唯独瞒着她本人?天下人皆知她付婵鸢是大瀛新帝唯一的中宫皇后,唯独她自己,是最后一个知晓的人! 内侍见她久久不语,小心翼翼补道:“娘娘可是不开心?陛下今早已在大典之上言明,中宫唯您一人,空悬不纳,六宫无妃,此生唯尊皇后。满朝文武无人异议,尽数奉旨。” 婵鸢心中凉薄。 他的江山稳了,他的名分定了,他想要的一切,尽数得手了,包括她,从头到尾,都在他的棋局里,逃无可逃。 她不再看躬身的内侍,敛去所有失态,拢好滑落的斗篷:“备辇,本宫回琼华楼。” 内侍大惊,连忙叩首:“娘娘!陛下登基,后宫唯您一人,理应居中宫静养,万万不可迁居旧殿!陛下若是知晓……” “知晓便知晓。”婵鸢淡淡打断,“告诉陛下,皇后之位,他既册封,臣妾无力推辞。二十七月国丧未除,大婚未行,我无颜居中宫,亦无心伴帝王。自今日起,我居琼华楼,闭门静养,任何朝政、宫宴、帝召,一概不赴。若无国事大事,陛下不必见我,亦不必寻我。” 她话说得决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内侍脸色煞白,不敢阻拦,却也不敢遵旨,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婵鸢不再理会,抬脚便走。 长长的宫道,白雪皑皑,明黄旌旗猎猎翻飞,处处都是新帝登基的盛世气象。 宫外,百官奔走相贺,宫禁肃穆森严,万里河山焕然一新。 太和殿内,登极大典余威未散,百官尽数退朝,恢弘殿宇肃穆沉寂。 沈玄苏脱去沉重的衮服,只着一身明黄常服,昨夜高烧未退的身子依旧虚弱,喉间干涩的咳嗽压在心底。 他遣退所有侍从,独独立在丹陛之上,目光遥遥望向东宫方向。 他昨夜不敢告诉她。 怕她知晓他夺权登基,会认定他所有的示弱、卑微、挽留,全是演戏算计; 怕她得知他强行立后,会厌恶他的强权禁锢,彻底决绝地离开,连一日的温存都不肯留。 他想慢慢来,想等她气消,想等她心软,想亲手告诉她,天下余生,只给她一人。 可他终究,还是弄巧成拙。 赤宁快步入殿,躬身禀报:“陛下,娘娘知晓立后圣旨,已然迁居琼华楼,闭门不见任何人,留话……暂不愿与陛下相见。” 沈玄苏身形一僵,背脊微微绷紧。 窗外天光盛大,普照万里山河,是他筹谋两世才等来的朗朗乾坤。 可他赢了天下,掌了皇权,立了挚爱为后,却终究,留不住她的心。 良久,他低低开口,落寞道:“知道了。传朕口谕,琼华楼尽数加封最优供给,衣食供奉皆以中宫规制,无人可扰,她不愿见朕,朕……不召她就是。” 等她消气,等她释怀,等她终有一日,愿意再回头看他一眼。 123. 第 123 章 婵鸢甫一回了家才发觉,琼华楼外,贺喜的官员几乎踏破了门槛。 来访的宾客中有付家族中旁支的,有从前东宫麾下的,还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拐着弯托人递贺帖的,林林总总,竟将一楼堆满了礼品。 付明谦和宋莲心躲避不得,只好留在正厅迎客,将前来道贺的宾客一概推说“小女在宫中服侍陛下”,好容易打发了一批又一批,才在回廊上看见婵鸢独自一人走回来。 宋莲心快步迎上去,见女儿面色如霜,忧心道:“女儿,你怎么回来了?” 婵鸢勉强扯了扯嘴角:“陛下正在举行登基大典,人多眼杂,我不愿留在宫中,就回家了。” 付明谦皱眉:“这般说辞?莫不是陛下给你气受了?” “不是,爹。”婵鸢拉着他的手,努力让自己微笑起来:“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宋莲心见婵鸢独自回了房,低声道:“女儿似乎并不开心,这事,不回去就不回去吧。” 付明谦叹了口气:“你就是惯着她的脾气,不过陛下也有几分责任,咱们这位新君,是个工于心计的,他什么都不愿和婵鸢说,自然会伤了她的心,皇家夫妻是夫妻,更是君臣,这个道理她不会不明白,就是用了心,方才觉得伤心。” 宋莲心默了默:“毕竟是天家富贵,总是难以周全。” 付明谦一时无言,看着女儿紧闭的房门,心疼极了:“所以咱们的女儿,便更加难受了。” 婵鸢一回了房便没了笑脸,她疲惫地坐下,又看到桌上的一封手书,九叔送来的。 她打开一观。 「婵鸢吾侄。 木已成舟,娘娘保重。 经上次与娘娘长谈,深觉你一路走来,步步维艰。昔日你我叔侄争执不休,政见相悖,数次针锋相对、各执一词。我固守旧念,固执己见,屡屡以固执决定干涉你心绪,左右你抉择,徒增你无数内耗与为难,是为叔之过。 此番历经风波,看透朝局沉浮,亦看懂你心性坚韧,更懂陛下与你的万般不易,其中苦楚与坚守,我如今尽数体谅。 过往所有分歧,皆随时局散尽。自此,为叔不再执拗己见,不再干预你私情家事,不再以长辈身份桎梏你的心意。 你只管安心执掌后宫,随心相守良人。前朝风雨诡谲、百官制衡博弈,尽数交于我身。叔侄同心,内外相护,再无争执隔阂,唯余守望相护。 付明毓谨书」 婵鸢抚摸着信,也不知说什么好,说她和皇帝吵架了?九叔那老古板,非得把她耳根磨出茧子来。 尽管她与九叔之间的关系仍旧夹生,只不过,相比于前世夺位后被陆观澜残杀的结局,如今九叔归顺于沈玄苏,还愿与她说说心里话,已是最好的天意,其余的,交给时间吧。 婵鸢将信折起来,就坐在屏风后,看着门外,雨盈陪着宋莲心将客人们迎来送往,又想着前世这小丫头和她一同死去,今生如此逍遥自在,何尝不好? 总之,她不会再带雨盈进宫了,少拖累一人便是一人吧,万一前世的死局仍未被破解呢?这也是不可说的呀。 傍晚时分,宋莲心推门进来,她上了年纪,十分畏寒,裹着一身厚斗篷,在梳妆台前坐下,握着婵鸢的手,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 “你同陛下置气,何苦把自己关在家里?” 宋莲心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颊边的碎发:“他如今是天子,你是皇后,许多委屈无法对外人说起,娘知道你不痛快。可男人家,尤其是坐到那个位子上的男人,哪有不藏些心事的?你九叔当年辅佐先帝,多少事是先做了才禀的,你父亲不也是这般瞒着我?生气归生气,上牙没有不碰下牙的,可生气之后要如何面对夫妻关系,你可要仔细斟酌啊。” “娘。”婵鸢清凌凌地看着她,“我气得不是他的脾气,是他从未信过我。他今日登基,封我为后,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这叫什么事?" 宋莲心却并未同她惹气,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道:“既如此,娘知道了,也确实怨不得你。你不想回宫,就在这住着,别跟自己过不去,想去哪里,叫人陪着你就是。” 婵鸢点点头,送走娘,她也不愿窝在屋子里了,起身翻了翻柜子,找出一件从前备下的男装,靛蓝色的直裰,腰封束紧,她将头发尽数拢进巾帻里,又取了一柄折扇掩面。 即刻间,铜镜里映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公子,下颌线条柔和了些,但若不细看,倒也辨不出雌雄。 她揣了银子,从后门溜了出去。 不想见人,不想听贺喜,不想听任何人说“皇后娘娘万安”,她只想找个地方坐坐,喝杯酒,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清空。 云京的夜在国丧期间素来冷清,但新帝登基,民间禁令稍松,街面上总算恢复了几分生气,前朝时,云京所有官私乐坊不得在国丧期间迎客唱曲、摆宴听乐,但先帝时便改了规矩,只皇室服丧,民间百姓照旧各自经营各自的营生。 婵鸢沿着长街走了两条巷子,拐进一家名叫「醉月楼」的乐坊,这地方她从前来过几次,繁华热闹,往来多是摆阔的富商公子和世家子弟,小厮不会盘问她的身份,进了这个门,有银子就是爷。 婵鸢有的是银子,小厮眉开眼笑地将她带至二楼。 她要了一壶温酒并几碟果子,楼下的琵琶女正拨弦唱一支《梅花落》,曲子唱到一半,她忽然觉得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侧头一看,邻桌坐着一个人。 墨兰织锦的长袍,手里握着一只青瓷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正是叶亭。 婵鸢冷眼回头。 叶亭果然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道:“好巧,付公子。” “你认错人了。”婵鸢饮茶低头看琵琶女。 叶亭笑了笑,折扇一展,挡住两人之间的视线:“你这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 婵鸢瞪了他一眼:“我今日没心情陪你玩,回去给你的晋王当走狗去吧!” 叶亭却不为所动:“效忠你或是效忠他,有什么区别吗?” 婵鸢手里的茶猛的泼到他脸上,她扬手便是一巴掌,恨声道:“你怎么能这么没骨气?” 这一巴掌在乐坊二楼不算太响,但也足够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叶亭被打得偏了偏头,但他反应极快,一把攥住婵鸢的手腕将她按回座位上,另一只手展开折扇遮住两人,低声道:“阿婵,你这一巴掌打得不冤,我认了。但这里人多眼杂,你想让全云京都知道皇后娘娘女扮男装出来听曲打人?” 婵鸢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挣了两下没挣开,咬着牙道:“你敢威胁我?叶亭,你是个畜生,我恨不得把你的头拧下来去喂狗,再不放开我,我半夜就去要你的命!” 叶亭看见她满眼的杀意和猩红的委屈,松开她的手腕,别过脸去,“陪我坐一会,然后我放你走。” 婵鸢起身就要走,叶亭又来拉她。 “叶公子。” 婵鸢抬眸望去,楼梯口是虞霏,素衣白裳,云髻高挽,鬓边只簪着一支朴素的玉簪,面容憔悴,显然是跟着二皇子守灵熬出来的。 虞霏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她目光扫过二楼,落在叶亭身上,又落在他对面那个靛蓝直裰的清秀少年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我说怎么约你出来你推三阻四的,原来是另有约了。”虞霏踱步过来,居高临下地打量了婵鸢一眼,没认出来,只当是个面生的男宠,“叶公子好眼光,这小公子倒是生得标致。” 叶亭面不改色道:“王妃说笑了。” 虞霏坐下道:“好啦,管他是谁,左右与我无关。我今日来是有话与你说,闲杂人等回避一下罢。” 她朝婵鸢扬了扬下巴,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婵鸢正愁没有由头脱身,顺势起身拱了拱手,低声道:“在下告退。”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走到楼梯拐角处时,身后的对话声隐约传来。 “你如今是晋王的人,我本不该私下来见你,可我家殿下现在一心向着陛下,天天在府里跟我说什么君臣大义,听得我心酸……我可是虞家女,陛下今日一下了朝便对虞家动了手,旁支的抄的抄、贬的贬,梵声哥哥也被贬去了忻州,家里家外,唯独留了我一个在云京,可我知道,陛下对我们下手是迟早的事,他眼里容不得沙子。” 叶亭道:“那王妃今日来找我,是想要我做什么?” 虞霏道:“晋王不日必会举兵,我拦不住二殿下,也不想拦他背叛皇帝。我只想求你一件事,如果真到了那天,你和晋王的人马打进云京来,留我夫君一命。我愿意带着他走,离开云京,去江南也好、去边地也罢,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去。他不会碍着你们的事。” 婵鸢静静听着,二皇子府的王妃,居然在私下求叶亭留自己夫君一命? 二皇子向新帝投诚,换来了虞霏的活路,却也把自己架在了晋王与沈玄苏两股势力之间,虞霏求叶亭手下留情,说明她笃信晋王会赢,又或者她只是不敢赌谁是赢家,她只想让二殿下活命。 这很好理解,毕竟他们才是夫妻,二殿下既没有治国之才,也没有定国之策,那么独善其身自然是最佳。 婵鸢没有继续听下去,加快脚步往下走。 刚到楼梯中段,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虞霏不知何时结束了谈话,从后面跟了下来。 “站住。”虞霏在身后喊了一声。 婵鸢没有回头。 虞霏的性子本就急躁,见一个不知名姓的男宠竟敢无视自己的命令,心头火起,伸手便推了婵鸢一把:“你在无视本王妃吗?” 楼梯上铺着薄薄一层绒毯,底下是坚硬的木板,婵鸢没有防备,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扑去,膝盖重重磕在台阶边缘,然后一路滚了下去。 后脑撞在楼梯底的柱子上,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趴在地上缓了几息,撑着胳膊肘爬起来,额角蹭破了一块皮,殷红的血珠顺着眉骨往下淌。 乐坊里已经有人惊呼出声,几个乐师停了曲子,纷纷望过来。 虞霏站在楼梯中段,也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就这么一推也站不稳?真是个娇贵人。” 婵鸢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血,站起身来,踉踉跄跄上了楼,扬手,狠狠一巴掌掴在虞霏脸上,可以说,比方才打叶亭那一下更响。 她也算是报了仇。 虞霏整个人被打得后退半步,捂着脸瞪大了眼,簪子歪到一边,簪尖戳进发髻里,狼狈至极。 “你——”虞霏又惊又怒,指着婵鸢的手指微微发抖,“来人!给我拿下他!” 她身后的两个侍女应声上前,婵鸢已经转身朝乐坊外奔去。 夜风灌进领口,她边跑边扯掉头上的巾帻,散开长发,靛蓝直裰在奔跑中翻卷,系带飘飘,在凛凛北风中翩翩起舞。 拐进一条暗巷时,她迅速将外袍翻面,因为这件衣裳是特制的,靛蓝翻过来是素青女装,她又将长发草草挽了个髻,快步汇入主街的人流,以袖子遮额头,扮作路人。 身后追兵将至未至,她正穿行在人群里寻找岔路,有些头晕目眩,忽然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攥住了她的胳膊。 婵鸢下意识抬手。 “我的妈呦,主子,您怎么在这?”蓝峥似乎是恰好路过此处,看见了她额角的伤,吓得魂都要飞了:“快随我回家!” < p>婵鸢这才放下手,颓然脱力般指了指身后:“看……” 蓝峥看清了追兵,眯了眯眼,一把将她护在身后,低声道:“交给我。” 他对来人冷声道:“叶亭,她额角上的伤是不是你干的?你还记不记得她是谁?” 叶亭站在寒夜中,目光凶狠:“蓝峥,把她还给我。” 蓝峥冷笑道:“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叶亭,从前呢,我打架偶尔会输给你,但今日不会,她是我的主子,我用这条命护着她,你,休想靠近她一步。” 蓝峥说罢将婵鸢拦腰抱起,飞快掠过屋檐,叶亭紧随其后,蓝峥轻车熟路地将婵鸢送到一处医馆,又飞跃至半空,拦住了叶亭,将他引开。 婵鸢捂着满头的血,靠在医馆后堂的榻上。 是位女郎中,她将婵鸢额角的伤包扎好,细白的纱布缠了两圈,手法利落,末了让小徒弟递给她一碗温热的安神汤,叮嘱道:“姑娘,你这伤看着不深,但撞到了后脑,今夜最好别挪动,就在这歇着,明早若是不晕再走。” 婵鸢接过汤碗道了谢。 医馆前堂还亮着灯,几个等着抓药的病患稀稀拉拉地坐着,她便在窄榻上休息着,将素青外衫拢紧了,低头喝那碗安神汤。 药汁温热微苦,入腹后倒确实让翻涌的头晕缓和了些,只是腹内有些不适,说不出的感觉,倒也不妨事。 她刚搁下碗,有人就掀帘闯了进来。 “你方才有没有见到一个受了伤的年轻男子?穿靛蓝色衣裳,额角有伤,大约这么高。” 来人比划了一下,语气急切。 女郎中抬眼看了看来人,“我今夜只接了一位伤患,是个年轻妇人,就在里头歇着呢。军爷要不要进来看看?” 来人的目光越过药柜,朝后堂望了一眼。 婵鸢垂着头,鬓边碎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只余一个柔和的侧影,那人扫了一眼,见确实是个女子,便丢下一句“打扰了”便转身离去。 女郎中回身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将帘子重新放下来,婵鸢低声道了句:“谢谢。” 女郎中却道:“都是女子,有些事情说不出口,我理解你的难处,唉,也是如今世道太乱了,你别多想,安心睡吧。” 婵鸢点头,又躺回窄榻上,盯着头顶微微剥落的房梁发呆。 安神汤的药力渐渐泛上来,脑子里那些翻来覆去的画面像被盖了一层薄纱,模糊了些,酸楚却还在。 夜渐深,医馆里终于安静下来,前堂的灯也熄了大半。 婵鸢迷迷糊糊正要入睡时,便听见隔壁隔间传来说话声,她本没有在意,闭着眼翻了个身,却听见女郎中说了一句:“……倒确实有一味偏方,专攻沉疴久毒,只是方子不全,缺了几味引子,我也未曾亲眼见过,陛下既然派了人到处寻找药方,想必十分要紧。” 她的小徒弟问:“师父可还记得是哪本古籍?” “名唤《骨伤旧毒辑录》,城南那边有一条古书肆街,兴许那里头就有。不过,那药方太过偏门,即便找到了,也未必有人敢给陛下用。以毒攻毒的法子,稍有不慎便是催命符,咱们还是不要趟这浑水,过我们的安生日子就好……” 婵鸢捂着耳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婵鸢便辞了女郎中,独自沿街往城南去了。 其实她也没有想好,若是找到了要给谁。但若不去找,她又良心不安。 街上行人还不多,她换了件布衣百姓的衣衫,用一块帕子半遮着额角的纱布,绕过几条巷子,找到汲古书肆门前。 这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旧书铺子,铺了两层,楼上楼下堆满了书册,连廊柱旁都垒着厚厚的线装本,陈年的墨香,纸页微腐,不论是否能在这书肆里找到书,都已经是婵鸢最后的希望了。 店家没注意到有客人来,正趴在柜台后头翻簿册,听蝉鸢说要找西域流散的旧医书,他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慢吞吞地道:“西域的旧书倒是收了一批,不过堆在二楼最里头,落了好几年灰了,姑娘要自己翻吗?” “正有此打算,多谢店家。”婵鸢点了点头,沿着窄窄的木梯上了二楼。 楼上的光线比楼下更暗,窗子开得小,几缕晨光斜斜地投进来,照亮浮动的细尘在光束中舞动。 她轻手轻脚地绕过几摞高及腰际的书堆,在最深处找到了一个积满灰尘的藤箱,箱子半敞着,露出里面泛黄卷边的书册,似乎有点意思。 她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 有些是佛经,有些是地理志,有些是看不懂的异域文字。翻到箱底时,才看见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残破了大半,只余一个模糊的墨字——毒。 她小心翼翼地将书册抽出来,拂去上面的灰,心道差不多该是这一本。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个声音。 “店家,有没有那种详细描写了西域毒术的医术?” 店家的声音响起来:“我也不知道,今日怎么都盯着这书来买?罢了,许是陛下发布了悬赏诏令的缘故。公子,你去二楼找吧。” 婵鸢抓着书册,整个人僵在了二楼的书堆之间,来不及多想,她将书放在二楼的楼梯口,确保赤宁能一眼看见,便快步走到二楼另一侧的窗边。 窗子底下是一条窄巷,堆着几个空藤筐,想逃走这里是唯一出路。 她咬了咬牙,翻身爬出窗台,踩着一只藤筐跳了下去,脚踝不慎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她也顾不上了,捂着怀里的书册,一瘸一拐地钻进巷子深处,拐了两个弯,靠在一面背风的墙根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才确认,她终于甩掉了赤宁。 124. 第 124 章 婵鸢捂着嘴探头看了一眼。 赤宁刚好从书肆出来,怀里果然抱着那本书册,脚步匆匆地往宫城方向去。 婵鸢心里想,就算是她再帮沈玄苏一次吧,她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并不是舍不得他吃苦受罪的。 婵鸢喘匀了气,扶着墙慢慢走回主街上,还想去看看晋王府上的情况,便往苍穹道去了。 苍穹道因坐落晋王府邸的缘故,本是云京最热闹的一条长街,平日里商贾云集、车马络绎,可今日她一踏上街面,便觉得气氛不对劲。 铺子关了大半,路边的茶摊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面色凝重的老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语,她沿着街走了半盏茶的工夫,才在一面贴满告示的照壁前停下。 那里围了一圈人,她挤进去一看,是官府的布告,墨迹未干。 大意是晋王已离开云京,携家眷及亲随前往凉州的圣悲寺,为先帝往生祈福,为苍生社稷祈福。 婵鸢站在人群里,听见身边一个老妇人低低地跟旁边的人说:“我侄子在晋王府当差,昨儿夜里就被遣散了,说府里上上下下连夜走的,连后院那几笼画眉鸟儿都没带,直接放了,那可是晋王最喜欢的鸟儿……” “难不成,晋王要反了?” “嘘——你不要命了?这话都敢说?” 几人拉着同伴快步走了,婵鸢又听了会儿,心头沉甸甸的。 晋王果然反了。 叶亭昨夜出现在醉月楼并非偶然,虞霏找他也绝非只为了求他留二皇子一命——叶亭是晋王的人,晋王离京,他必定同行,昨夜那场巧遇,怕也是他最后一面见故人了。 婵鸢立刻回了琼华楼。 二楼议事厅里,蓝峥、周八、周四、蛇使几个人带着各自的部下都聚齐了,见她进来,百余人齐刷刷站起来,蓝峥脸上还挂着昨夜跟叶亭打架留下的淤青,神色却比昨夜严肃。 “主子,有新的情况发生。”蛇使先是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又小心地将她搀扶到身旁坐下,道:“此事实乃意外,周秉谦昨夜在狱中自尽,吊死在牢房横梁上,如今已是死无对证,他一句有用的都没说,您也别着急,着急也没用。” 婵鸢拍了拍她的手:“我早有心理准备,倒也不意外。你为何这般谨小慎微地待我?” 蛇使看了眼这一圈男人,摇了摇头:“这事……属下私下里再同您说。” 婵鸢一向是娇纵着西窗中的女子的,便道:“好,随你。” 蓝峥道:“还有一事,杨琇根本没有逃走,我们沿路设了几处暗桩,都没有截到他的踪迹。今早有人回禀,在漳州看见一辆马车里的人跟杨琇一模一样,可能已经与晋王在漳州汇合了。” 婵鸢闭了闭眼:“晋王走到哪里了?” “已过潼关。”周八道,“万俟衍的三万边军候在关外,晋王手上还有西凉的兵力,据情报,叶亭昨夜随他一同离京,至少带了五千亲兵。两处合兵之后,人数怕要翻倍。另外,靖武侯率本部兵马赶赴凉州以北的落雁坡驻扎,属下等人猜测,陛下早就密令靖武侯在凉州外围设伏,但当时谁也不知道晋王何时会动。如今看来,陛下这未雨绸缪是成了。” “主子。”周四一拍桌子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西窗的兄弟们都在等您一句话。晋王反了,云京要乱,咱们西窗的宗旨便是为皇帝效忠,如今是陛下更是昔日太子,与咱们毫无隔阂,您若想去凉州,咱们跟着您去夺天下!” 婵鸢静静望着眼前一众下属,这些人,前世与她是陌路,并无半分交集,今生却因跌宕流转的际遇,奇妙地聚拢在她身侧。 他们一同度过春秋冬夏,一同走过最艰苦的日子,生活清苦而忙碌,刀口舔血的日子过久了,她心里有准备,认定会有人离开西窗,可是到头来,没有一个人背叛她,也没有人喊过苦喊过累,全都默默无闻地各做各的事,一同将西窗撑了起来。 西窗早已不是她一个人的西窗,是所有人的西窗,在传承皇家暗卫的宿命之外,西窗之下的每一个人,于她而言从不是单纯的部属,早已是手足兄弟姐妹,她真心实意珍视着这一众人。 婵鸢猛地站起身,她多盼这份情谊能够长久,盼那些围坐一处说笑共事的朝夕,可以再多延一些时日? 可前路摆在眼前,此番动身,又要再度抛下爹娘,好不容易才得来的相聚,尚且温存未久,转眼又要别离,下次见面,不知道她与爹娘是谁先见到谁的尸骨,她是不孝,可大义摆在前,她又不能不忠。 婵鸢强忍着即将漫出眼眶的泪水,她不想哭,至少现在,她要振作起来,做众人的表率。 “西窗所有人,备马备粮,明日卯时西城门集合,咱们去凉州,平定叛乱,不为别的,就为了家国安稳,太平盛世,为了将乱臣贼子的脑袋砍下来,还天下一片海清河晏,晋王纵容多年的贪官污吏,早已成了大瀛的蛀虫,他们盘剥地方,一点点啃食百姓血肉,苛捐压得生灵流离,地方民生尽数毁于他们之手,甚至云京也成了贼窝。” 堂下众人齐齐躬身,肃然听命,她望着身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声音沉而铿锵:“凉州烽烟已起,外有西凉与大殷虎视眈眈,内有家贼不顾大统,图谋私利,使家国深陷水火,也不在乎百姓死活。这一趟,我们便是要拔去这些毒瘤,想去的跟我走,不想去的即刻回家,我绝不阻拦。” 堂下一片寂静,烛火摇曳,映着众人或决绝、或沉吟的神色。 没有人后退半步。 蓝峥率先踏出一步,单膝跪地:“属下愿往凉州,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紧随其后,其余西窗部属纷纷上前,接二连三跪倒在地,偌大的厅堂之中,无一人转身离去。 “属下愿追随主子!” “愿赴凉州,诛除奸佞!” 声声应答叠在一处,慷慨激昂,没有半分犹疑。 婵鸢垂眸望着跪满一地的众人,方才强压下去的激动情绪又险些淹没了她。 她知道凉州前路凶险,边关刀兵无眼,此去不知多少人能够活着回到京城,她说:“各位,我不要求各位舍命殉义,只盼诸位护住自身,保全性命。沙场之上,性命为先。今夜各自休整,清点兵器粮草,安顿家中老小。一旦踏出西城门,再无回头坦途。” 众人依次起身,个个神色凛然,应了声,各自散了去准备。 只有蛇使留了下来。 蛇使心疼地说:“主子,你太倔强了,你明明想救陛下,却还要这样为难自己。” 婵鸢不知道她的为难是何意,只是心平气和地说:“我没有兄弟姐妹,西窗所有人就是我的亲眷,陛下待你们很好,待我也不错,我从未有过别的奢求。曾经我与他相互扶持,互为夫妻,如今他登临大宝,西窗更是蒸蒸日上,实现了我们心中抱负。可我就没有为他付出真心真情吗?我并不觉得我辜负了他的爱。他既然决定要做我的夫君,便要与我同心同德,也许是我痴心妄想,想要一个皇帝尊重我的意愿,他什么都瞒着我,我很生气,我就算是不能做他的主,还不能做我自己的主吗?我和他之间早已两清,唯有一些昔年情爱还未了结,如今我还了他,不再相欠,自然也不必再见。来日他不在,我也愿意随他而去,可我父母尚在,西窗兴隆,自然是要尽了人间道再还他的情,这是我的意愿,为他殉情也是我心甘情愿。他若不肯改了这毛病,我便当没爱过他,世人可以说我冷血无情,我只是不愿再受伤了,我也有尊严,我不是任人亵玩的物品,我的人生,便要听我自己的。” 蛇使似乎有话想说,又十分为难,只能急匆匆就走了。 所以婵鸢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 议事厅里很快空下来,只剩下婵鸢一个人坐在桌边,她也坐不住了,回去见了爹和娘,可是当着二老的面,她终究是说不出远赴凉州的凶险实情,只软着语气安抚,说宫中琐事繁杂,她需回宫暂住一段时日,让二老放宽心,不必日日挂忧。 付明谦似乎知道了她的决定,却没有戳穿,眼底满是疼惜与担忧,终是缓缓颔首,未曾多问半句。 为人父母,在家国大义之前,只能揣着糊涂,成全她的一腔赤诚。 宋莲心和婵鸢相处的时日多些,她看着自家女儿长大,看着她从懵懂闺秀,一步步扛起朝堂重担,今夜的她神色与往日截然不同,心中便有千般通透,隐隐猜到她此番绝非寻常回宫,定是要去涉险。 宋莲心明知女儿身负家国大义,终究是舍不得、放不下,她拉着婵鸢的手,喉头哽咽,千言万语,最后只能叮嘱道:“在外好好照顾自己,事事小心,记得常传信回来。” 婵鸢鼻尖骤然发酸,用力回握住双亲的手,轻轻点头。 千般愧疚,万般不舍,尽数压在心底。 她起身下了楼。 西市口的码头边,河面上泊着几只画舫,灯火明亮,整个云京还没有得到前线开战的消息,尚在安宁之中。 婵鸢心中郁闷,想找个地方坐一坐,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理清楚,索性包了一艘琵琶船。 这船也阔气,船头挂数盏纱灯,船尾坐一个抱着琵琶的白衣女子,素手挽清风,翻云覆雨袖,待到船离了岸,沿着护城河缓缓向南,桨声咿呀,水波粼粼,琵琶女拨弦起调,弹的是一支《阳关三叠》,这心情才真正舒畅了一些。 婵鸢靠在船舱里,手里攥着一壶温热的黄酒,饮一口,听一段曲子,河风灌进来,吹得纱灯晃了晃,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那时候她还没有嫁给沈玄苏,还是付家那个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姑娘,一个人坐在酒楼上听曲喝酒,天塌下来也不关她的事。 可如今天真的要塌了,她却没法不管。 她苦笑,又饮了一口,竟觉得这次的输赢已经无所谓了。 沈玄苏就这么骗她,辜负她,她的心肝脾肺肾早已被伤得没一处是好的,她此举也不是为了他,不过是效忠于皇家,不负西窗之名分,所以不管谁当皇帝,她都一样会出兵的,她的生死早已经抛之度外了,破镜终难圆,她重活一世,就不该对他抱有任何爱意与希望,而是应当寄情于山水。儿女情长,最是误人。 既心意已死,爱意散尽,再无半分眷恋,那这禁锢彼此的婚约,便也毫无存续的意义。 也许该挑个时日和离? 从此,他做他的九五至尊,执掌万里江山,她渡她的余生岁月,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两清,再无瓜葛。 琵琶女 停了弦,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又重新低眉续弹。 婵鸢喝得有些上头,脸颊微微发烫,她靠在舱壁上,看着琵琶女低垂的眉眼和纤细的颈线,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醉醺醺地嘟囔道:“你弹得真好听……你是哪家的姑娘?以后跟我去凉州弹曲子吧?我给你开双倍的工钱。” 那琵琶女的手一僵,婵鸢醉眼朦胧中看见纱灯的光在那人低垂的脸侧落下一道阴影,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紧接着,她指尖触及的发丝底下,有什么硬邦邦的东西硌了一下。 她一愣,猛地缩回手,那人缓缓抬起头来,眉眼还是一双女子的眉眼,但下颌的线条比方才凌厉了几分,喉间有一个不显眼的凸起。 他抬手在耳后一揭,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被撕下来,是个陌生的男子,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唇形偏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冶。 婵鸢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对方便依偎上来,“小娘子,独饮无趣,可否共饮一杯?” 婵鸢皱眉,往旁边挪了半寸,对方却又凑近了些,一只手搭上她搁在桌沿的手腕,“小娘子面生得很,头一回来游船?我请你听曲儿,好不好?” 婵鸢猛地抽回手,酒盏“咚”地搁在桌上。 那人却将身子彻底贴了过来,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椅背上,将她半圈在怀里,另一只手端起她面前的酒盏,递到她唇边。 “小娘子,看你脸色,这几日,想必睡得不好?” 婵鸢一惊:“你认得我?” 那人笑了笑,手从椅背上滑下来,搭在她肩头:“不曾认得。只是听说今日游船上来了一位天仙似的女子,一个人跑来这种地方喝酒,所以特意来拜访。” 婵鸢眼前一花,只见一只琵琶挥来,硬木尾端砰的一声砸在琴师脑袋上,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沈玄苏冷冷地扔掉琵琶,伸手将那男人掀翻到一边,一步一步逼近了。 “鸢儿,朕本来不想找你的,”沈玄苏道:“你说你不愿见朕,朕就等着你消气,想着,再有两日,你总该听朕道一句抱歉,可你躲了数日,却是在此处寻欢作乐?” 船舱之内,纱灯摇曳,婵鸢看着狭小的船舱,就连暖和的灯火也好像被沈玄苏身上凛冽的寒气浇灭了。 婵鸢缩在角落里,直勾勾瞪着他,连日积压的委屈和心寒,让她对他没有一点好态度。 “陛下就是这般看我的?” 沈玄苏望着那人,又看着婵鸢:“夜半独自包下琵琶船,与陌生男子共处一舱,饮酒听曲……朕来的若是晚一步,会是何等光景?” 婵鸢缓缓撑着舱壁直起身,避开他想要伸过来的手:“我心中烦闷,不过是想寻一处安静地方,理一理前路,想一想即将奔赴凉州要面对的刀兵血战。我躲着陛下,也不是为了私会旁人,是不愿再同你纠缠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爱纠葛!晋王已经离京过潼关,携叶亭兵马与外镇兵马汇合,叛乱就在眼前。西窗明日卯时便要出西城门奔赴凉州,我今夜来此放纵,只是想偷得片刻安宁,陛下若无事就走吧!” 沈玄苏只知她在暗中调度西窗人手,却没有料到,她竟已经定下明日便开拔,道:“你要亲自去凉州?” “是。”婵鸢坦然应下,“不为陛下,为大瀛,为流离的百姓,为西窗一众手足,独独不是为了你。况且之前我便想过,待凉州平定,乱世稍安,我便要与陛下和离。” 沈玄苏脸上血色尽去,像是猝不及防挨了重重一击,他往前踏出一步,胸腔剧烈起伏:“和离?婵鸢,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婵鸢微微往后退了半寸,“我知道。陛下,一次次欺瞒算计,看来我们终究是破镜难圆。我重活一世,不想再困在深宫情爱里面。等凉州战事结束之后,我不要后位,也不要荣华,只求一纸和离书,往后你做你的帝王,我去过我想要的人生,咱们两清。” “和离……两清?你居然同朕说两清?”沈玄苏盯着她,上前一步,单膝跪在她□□,高大的身形就此将她笼在自己的阴影之下,让身后淌动的河水与夜风尽数成了她眼底的惊惶。 他没有用力禁锢,只是抬手,掌心轻轻覆住她的小臂,力道不重,却叫她挣不开,眸色沉沉,眼底布满红丝,连日守灵熬出来的疲惫尽数显露。 “两清。”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嗓音干涩沙哑,“鸢儿,你告诉我,何为两清?” 婵鸢不愿意回答,地上昏迷的刺客一动不动,船外桨声咿呀,河水静静流淌,偌大世间,仿佛就余下这一方狭小船舱。 沈玄苏见她不语,微微俯身,脸庞离她很近,没有逼迫着去吻她,只是牢牢锁住她的目光,不肯容许她移开视线。 “同生共死过,两世纠葛,心交付过,血也流过。这些,如何两清?一纸和离书,便能把过往全部一笔勾销吗?”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小心翼翼,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擦过她眼下淡淡的青黑:“朕知道,是朕亏欠你太多。可你不能,不能就这样轻飘飘一句两清,便要把我从你的余生里彻底剔除……朕不准。” 婵鸢被他困在舱角,能清晰看见他眼底压下去的慌乱,心口一阵发紧,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软下半分。 125. 第 125 章 “让开。”末了,她只有这么一句。 沈玄苏像是想攥紧她,又怕弄疼了她,他将额头抵在她的肩头,脸骤然惨白如雪,猛地偏过头,右手捂住口鼻,温热的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洇红了他贴身的明黄色里衣。 婵鸢出于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他往下滑的身子,另一只手慌乱地去摸他捂在口鼻上的手,声音变了调:“今晚没吃药吗?让我看看!” 沈玄苏被她扶着半边身子,没有挣扎,顺着她的力道靠在她肩上。 他松开捂嘴的手,掌心一片鲜红,他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的脸,意味不明道:“娘子不是……要和离?那么,我的死活……娘子还在乎么?” 婵鸢看着他掌心的血,苍白的脸色,有点喘不过气。她想说你少拿这招来拿捏我,想说无数句硬邦邦的话把这场对峙撑下去,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堵在喉咙里的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沉默着从袖中抽出手帕,按住他脸颊迸溅的血迹,手也跟着微微发颤,轻轻压着,怕弄疼了他。 沈玄苏低头看着那方帕子覆在自己掌心上,就那么安静地靠在她肩头,呼吸又浅又急,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低低开口:“那本医书……是你故意送给赤宁的吧。” 婵鸢并未辩解。 沈玄苏对她的沉默早已看穿:“赤宁拿回去之后,我翻开看了……每一页,都有你惯用的胭脂香,大抵是你翻书的时候,指腹蹭上去的,我一闻到,便猜到了是你。” 婵鸢只得说:“陛下不能有事。” 沈玄苏微微偏过头,望着她低垂的睫毛:“是朕不能有事,还是你的夫君不能有事?” 婵鸢将他放到一边歇着,自己缩回角落里,膝盖曲起来环抱住自己,把脸埋进臂弯里,“都不能有事,你不要再问了,再问下去,只会更难堪。” 沈玄苏撑着舱壁慢慢直起身,靠在对面的木板上,隔着一臂的距离看着她:“前世我身中之毒,是西域人所下,终是毒发横死。今生我自己服了毒,本不该怨恨谁,可还是想要告诉你,我和你一样,不愿被动,不如以此为计,舍身求法,也好过死得憋屈。” 婵鸢一听,更是气愤:“你现在想和我坦白了?晚了!” 两人之间横着烛火,沈玄苏去拿那只被他砸扁了琴头的琵琶,琵琶的弦居然还没断,几根弦歪歪斜斜地绷着,被他一拨,发出一阵低沉喑哑的颤音。 “灯前素音轻如烟,十三弦断数华年。 梦里犹闻指下语,醒来唯有枕边寒。 不敢拂,不敢续,泪滴檀槽声簌簌。 冰弦悲欢俱已矣,断调竟在暗香衣。 此弦断处是君心,君心可还似当初? 岂不忆,年少痴,新声且为白头再。 再弹一曲月满楼,满楼清光入弦流。 弦中有语无人会,半生离散,半生修。” 他抱着那只残破的琵琶,盘腿坐在船板上,指尖搭上琴弦,那调子一起,婵鸢心头就陡然风起。 她认得这支曲子。 前世婚后不久,东宫来了一位异域琴师,据说师承西域名手,一曲琴音能教人三日不知肉味。 沈玄苏把那琴师请进来给婵鸢解闷,谁知那琴师拨了不到半支曲子,婵鸢便觉得头昏脑涨、胸闷欲呕。 那曲子不知用了什么异域调式,听着缠绵,却搅得她心烦意乱。当晚她便发起热来,躺在榻上昏昏沉沉,梦见无数张似笑非笑的脸在眼前打转,沈玄苏守了她半夜,见她辗转难安,便让人取了自己的古琴来。 他坐在榻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安安静静地拨了一整夜的古琴。 古琴七弦,曲子平缓温厚,像山间溪水淌过圆石,没有绮丽的修饰,也没有技巧的卖弄,却把她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幻象一点一点抚平了。她睡过去的时候,还听见那支曲子没有停,在枕边绕着,一圈一圈,像一只温暖宽厚的大手,把她从梦境深处轻轻拉出来。 那是她前世为数不多觉得安心到可以合眼的夜晚之一。 琵琶与古琴不同,婵鸢却觉得一样悦耳。 纱灯在风里晃着,河面上漂浮着不知谁放下的几盏河灯,明明灭灭,她忽然觉得浑身发软,连日来的疲惫和酒精一起涌上来,眼皮沉得像挂了石头。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松开了环抱着膝盖的手,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歪靠在了舱壁的角落上,只有那支曲子还在耳边转着,直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拥紧,就像轮回般沉重也朦胧。 沈玄苏从船舱角落取过自己的狐裘,盖在她身上。借着月光,静静地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月光从纱灯底下漏进来,照见她眼角有一道细亮的水痕,从闭合的眼尾滑下来,沿着颧骨没入鬓发里。 他眸色凄清,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痕,一如前世,不论何时,闭上了眼睛,都是她的笑和泪,似乎有了这些,便不再奢求她再爱自己多少。 今夜没有星斗,第二日江面上升起新日,寒气太重,船已在江上飘了一夜,尚未靠岸,昨晚那位船家一见了凶神恶煞般的沈玄苏,便乘小舟回去了,虽说不够义气,但多亏了他不在,否则真的很难解释他这一身的天潢贵胄气。 婵鸢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发觉身上压着一件狐裘,厚实沉坠,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看来昨晚真不是梦,琵琶男也不在,只有一把被砸裂了琴头的残琵琶搁在角落,她坐起身来,披着狐裘,拨开舱帘往外看。 沈玄苏坐在船头,背对着她。 薄暮之中,晨光灰蓝,薄薄的小雪被风卷来一股股寒意,周遭的群山清冷安静,只有一点点光从江面尽头漫上来,越过干枯料峭的漆黑树林,却照得他的衣袍边缘镶了一圈金。 他鬓边被江风吹乱了几缕碎发,微微侧了侧脸:“醒了?” 婵鸢只好裹着他的狐裘走出来,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坐下,低头看了看船板上搁着的一只小泥炉,炉膛里炭火烧得正猩红,上面架着茶壶。 “你煮的?”她声音还带着刚醒时那种闷闷的鼻音。 沈玄苏将手里的粗瓷杯递过去:“嗯。”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虽说她还未彻底原谅他,可姜茶入口辛辣甘甜,一路暖到腹中,着实把一夜江风浸透的寒气驱散了几分。 她叹了口气,双手捧着杯子,低头慢慢地喝,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沈玄苏道:“西城门那边,赤珠军已经汇合过去了。西窗的人,蓝峥已带领集结,你不必着急着走,也不必急着与我和离,待会儿自有人来接应你。” 婵鸢低头看着杯中的姜茶,茶叶末子在褐色的水面打着旋。 她知道他是在用这些话把昨夜那些沉重的对峙轻轻揭过去,前方是凉州,后方是父母和西窗的兄弟,中间还横着一场不知道谁死谁活的仗,那些关于和离、两清、此生不复相见的决绝话,她昨夜说过,他也听见了,彼此都记得,他若是不提,她可以提醒他一遍。 “左右陛下已经掌天下权,何必在意我一介小女子的感受?你立我为后,我本该感激,可一想到你是一意孤行封了我,我便忍不住去想,若有一日我不顺从你的心意,你是不是就会把我锁在后宫?我想,我还是斗不过你的,索性和离罢了。” 沈玄苏似乎早已想好如何应答,直言道:“和离也好,但要等到平了叛乱,回京再议。这段时日,你我仍是夫妻,对内对外,皆要以夫妻之礼相待,该做的一样不能少,不该做的,我自然也不会强迫你。” 婵鸢道:“一言为定。” 沈玄苏慢慢地笑了一声,懒散极了。 婵鸢懒得追究他在笑什么,喝完了茶,又小睡了一会儿。 船靠了岸,泊在城西码头边。 岸上确实早有人候着,赤宁与墨风各牵着另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侍立在旁,赤珠军的首领冯承明意气风发,牵着一匹枣红马站在码头上,朱潭、洛胜各领兵马,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新鲜面孔,应是天子幕僚。 蓝峥鞍上悬着长剑与行囊,与蛇使并肩而立,身后是整装待发的西窗兄弟,各个顶盔贯甲,肃然无声。 沈玄苏先下船,靴尖踩上木栈板时,回身朝她伸出手。 日光从他背后涌过来,镀了他的轮廓一圈明亮的边,远处群山秀丽,像一双手遥遥环绕着他。 她站在船舷边看着他伸来的那只手,掌心朝上,像前世无数次在险坡、在山道、在风雪中朝她伸出来时一样。 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那一刹那,她险些忘记自己的承诺。 可他率先一步攥紧了她的手,扶她稳稳落了地。 晨光从西城楼的方向漫过来,照在整队列阵的人马甲胄上,明晃晃的一片,远处隐约传来兵卒整队的口令声,旌旗在北风中猎猎翻卷,新一天的寒意裹着烽烟的气息从西边吹过来,灌满了整条长街。 婵鸢松开他的手,翻身跨上那匹枣红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翻身上马,玄衣黑马,腰悬长剑,晨光把他的沉默都融进了一道清冽的轮廓里。 她不忍再看,怕自己会心软后悔,便收回目光,催马向前。 马蹄踏过城门,身后的队伍齐整地跟上,潮音涌出了西城门,向着凉州的方向。 抵达凉州便用了五日。 五日的路程,比婵鸢预想中更长。 马不停蹄地赶路,昼行夜宿,途中只在驿站换过两次马。西窗的兄弟们都是惯走远路的,倒还能撑住,可婵鸢这几日本就食不甘味、夜不安枕,到了第三日便觉得胸口闷堵、头重脚轻,身子尤其不爽,脸色发苍,见了谁都想挑毛病,就让他们把马粪都捡起来攒着,这群人有苦说不出,只能忍着臭味捡。 第五日黄昏,凉州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凉州城坐落在一片开阔的戈壁与河谷交界处,城墙厚重敦实,是用当地的赭黄色夯土筑成的,城楼上的旌旗猎猎翻卷,远远望去,旗面上绣着大大的“万俟”。 凉州城,万俟衍的地界。 离城三里处,一行骑兵迎面拦住了去路,约莫百余骑兵列成横阵,长枪斜指地面,姿态戒备。 为首的一员将领身披铁甲,骑着一匹灰骟马,面颊上一道旧刀疤从左眉一直延伸到颧骨,正是万俟衍麾下的副将。 他勒马停在大路中央:“来者何人?凉州军务重地,非奉旨不得擅入!” 赤宁催马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锦帛,高高举起:“御驾亲征,天子亲至,速开城门,迎驾入城。” 副将目光落在那卷圣旨上,神色微微一变,却并未下马行礼,他拱手道:“末将未接到 朝廷旨意,不知陛下驾到。凉州如今戒严,城门已闭,任何人不得出入。请陛下在城外暂候,待末将回报万俟将军。快则一日,慢则不好说。” 婵鸢终于找到个情绪发泄口,冷冷道:“一日之后,万俟衍是要开城门,还是要将御驾亲征的天子挡在城外,背负抗旨不遵的罪名?” 副将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万俟衍的军令如山,他不敢违背。 只好道:“末将职责所在,实不敢擅开城门。陛下若真要入城,请容末将遣人回城禀报。” “不必了!”婵鸢翻身下马。 碰到这么个讨人厌的副将,她这几日的疲惫在此刻仿佛全被压了下去,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列队的西窗兄弟,这一百余人,跟着她风尘仆仆,还要站在城门口当木桩受气! 她又看了一眼沈玄苏,他骑在乌黑的马上,面沉如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开口阻拦,也没有代替她下令。 他把决定权交给了她。 婵鸢转回身,面对城门,拔出了腰侧的长剑。 剑身在夕照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光弧,剑尖直指城门上方那面猎猎翻飞的万俟旌旗。 “众将士听令!”她的声音扬起,如金石相击,“凉州城守将万俟衍,身为边关重臣,私通反贼,闭门拒天子于城外,其行已属叛逆。今日臣下奉天子诏,讨逆平叛。城门不开,便攻到它开!” 众人同时拔出兵刃,铁器的铮鸣声响成一片,马匹嘶鸣,蹄声骤起,冯承明一马当先冲向前列,朱潭率弓手列阵于侧翼,洛胜指挥步卒结成冲锋阵型,一切快如闪电。 城楼上的守军显然没有料到他们会真的攻城,而是以为这不过是新帝带来的仪仗卫队,虚张声势而已,直到箭矢破空而来,第一波冲锋直逼城门,才慌慌张张地敲响警钟。 “放箭!快放箭!”城楼上有人嘶喊。 箭矢从城头落下,稀稀拉拉的,准头也差,射在队伍前方的盾阵上叮叮当当地弹开,洛胜指挥的步卒已经抵至城门下,几个人合力抬起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粗木桩,一下一下地撞向厚重的城门。 “砰——砰——砰——”沉闷的撞击声在戈壁滩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一群栖息在城垣上的乌雀,黑压压地扑棱着翅膀散向天际。 婵鸢看着那座紧闭的城门在一下一下的撞击中微微震颤,认为撞得开。 这城门是前朝修的,木料用的是榆木,看着厚实,但一看就知道虫蛀过不少次,万俟衍只换了外面的铁皮,里面的木头早就朽了,估计那些银子都贪去招兵买马、花天酒地了! 趁他们撞门,婵鸢吩咐蓝峥:“去把一路上攒下的马粪取来,投上城楼。” 蓝峥捏着鼻子:“是!” 马粪飞去城楼上,城楼上的守军忍不住扔下兵器遮脸,到处一片哀嚎。 这时候,夯土砌成的门框开始簌簌地往下掉碎屑,又撞了十几下,门突然猛地崩开,半扇城门向内塌陷下去,那些守军随即转身就跑。 蓝峥一马当先冲入城中,蛇使率人鱼贯而入,瞬息之间便控制了城门内侧的防务,那些本想抵抗的守卒看见骑兵入城,纷纷丢下兵器跪伏在地。 暮色正浓,城中街道空旷,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婵鸢随便抓了个士兵恶狠狠问:“万俟衍在哪儿?” 这个百夫长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道:“万俟将军……在、在将军府,离此地三条街,西边第二进的院子,但他此时不在府中,饶命……” 婵鸢也没想现在就冲进他家砍了他脑袋,大军疾行五日,应当先休整。 砍晕了百夫长,婵鸢和众人回了大营。 景飞焰早已等候在营门口,他今日没有披重甲,只穿了一身墨色劲装,腰间悬着长剑,见婵鸢一行人马远远而来,他跨前几步迎上来,目光先是落在她身上,确认她安好,才转向她身后的沈玄苏,躬身行了个干脆利落的军礼。 “末将景飞焰,恭迎陛下、付统领入营。一路辛苦,末将已备好热水与膳食,大帐在东侧,隔出来的内帐也收拾妥当了,今夜暂且休整吧。” 说话间他侧身让开营门,朝里一抬手,火把的光照亮了他身后整整齐齐列队的兵卒。 约莫千余人,站得笔直,鸦雀无声。 西窗的兄弟们被景飞焰的副将引去西侧营帐休整,蓝峥留下来跟景飞焰低声交换了几句军情,冯承明带着人安顿马匹和辎重,弓手自发去巡视营防,一切都有条不紊。 婵鸢点了点头,便抬步往里走。 沈玄苏跟在她身后半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营门。 婵鸢进了大帐,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干爽的暖意。 帐中燃着两盏铜油灯,中间搁了一张矮案,案上摆着几碟热菜和一壶温茶,内帐被一道厚毡帘隔开,帘缝里透出一点明亮的烛光,隐约能看见铺好的被褥和一只冒着热气的水盆,一看便知是为她留的,却又和沈玄苏的帐篷连在一起。 婵鸢郁闷又无话可说。 景飞焰又不知道她要与沈玄苏和离。 沈玄苏跟着她撩帘进来,发觉她比五日前更瘦削了些。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而婵鸢独自钻进了内帐,避而不见的态度,他就是想跟上去,都怕她会生气。 迟疑再三,他在她帐门外坐下,却听见她在里面轻轻的一阵咳嗽,似乎是病了。 126. 第 126 章 沈玄苏没有贸然进到内帐里,只怕迎面而来的就是她的抗拒。 两世夫妻,他不愿意任何男子比他还了解她,他摸得透她的脾气,一如他心疼她的坚强和忍耐。 沈玄苏深知眼下她正在气头上,忍着病痛也要与他斗到底,更不是推门而入的好时机,只得顾左右而言他:“万俟衍的兵马驻扎在城外三十里的虎啸坡,背靠河谷,三面环山,易守难攻。他手里大约三万人,晋王的亲兵今晚应该也能抵达汇合。叶亭带着五千人马走的是南道,沿湟水河谷过来,比预想中晚了两日,好在我们的大军还有适应水土的时间。” 婵鸢觉得自己好像是受了风寒,捂着嘴,把咳嗽咽回去,强撑着力气说:“……万俟衍是铁了心要跟晋王反到底,据我所知,他母亲是晋王的乳娘,说到底,晋王还夺了他的母子情分,理应当带他一起谋……咳咳!” 沈玄苏顺势撩帘进来,婵鸢立刻转回身躲开他的视线,捂着嘴。 谁知沈玄苏也没有问她的身子状况,而是走到矮案另一侧,在她对面坐下来,与她相对而坐,抬手替她斟了一杯温茶,搁在她手边。 “贾浔说,万俟衍的粮草只够支撑二十日,他等叶亭的兵马到了,就会合兵出击。我们这边有三万精骑,加上你西窗的人,人数上不差,但地势我们占了上风,落雁坡扼住了他出击的必经之路,他若要南下,必从坡下过。” 婵鸢慢慢啜了一口茶,茶水温润入喉,她抿了抿干裂的唇,道:“可是虎啸坡也是易守难攻的地方,紧挨着大殷的六洲部落,那可都是刀口舔血的蛮夷。就算放着虎啸坡不管,等叶亭到了之后,你又打算怎么打?而且你真的一直留在这里打下去?云京那边交给镇国公和佑宁,你放心得下?” 沈玄苏道:“佑宁赏罚分明,我把国事交给她,也有江鹤辞助她理政。不过,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赌镇国公对我的忠诚,赌佑宁心里还有我这个长兄,老二和老四若是有任何谋反之召,我也留了后手,允准慕容太师监国,一旦有任何人枉顾国法,斩立决即可。” 婵鸢听了,稍微放下了心,她趴在桌子上,没精打采地说:“叶亭这个人,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他带着五千人走了南道,比预定晚了整整两日,要么是他故意拖慢了行程在等什么,要么是他一路上都在犹豫要不要帮着晋王谋反……虽说他在任何人面前都表现出一副铁了心当走狗的样子,但我还是觉得,他不像是愿意给人当狗的。” 沈玄苏似乎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理解这句话:“你有多么了解他?” 婵鸢懒散地抬了抬眸,“别乱吃飞醋好么?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试试策反他。叶亭效忠的不是晋王,是西凉的百年基业。晋王若赢了,叶亭不过是从龙之臣,西凉也不过从一个蛮夷部落晋升为大蛮夷部族。晋王若输了,叶亭便是谋逆罪,必被你满门抄斩。叶亭不是傻子,他不会看不明白这笔账,他的心自然是摇摆不定的,就凭他屡次都没能对我真正下手,我心里就能笃定几分。” 沈玄苏在斟酌思忖着,婵鸢没有注意到他在做什么,她觉得脑袋很沉,连日赶路积攒的疲倦和鼻腔里隐隐的不适感在此刻齐齐涌了上来,她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矮案上的菜碟和茶壶都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膜在晃动。 她伸手撑住案沿想站起来,可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沈玄苏几乎是瞬间就绕过了矮案,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鸢儿!” “……你松手。”她偏过头不看他,“我没事,就是困了。你出去,我要睡了。” 沈玄苏根本没有松手,他半扶半抱地将她引到内帐的毡榻前,撩开被褥,里面还搁着一只汤婆子,暖融融的,显然是景飞焰提前让人备好的。 他阴沉着脸,没言语,扶着她到榻边坐下,蹲下身替她解了靴子,轻声道:“好,我出去。” 他嘴上这么说,保不齐是缓兵之计。 婵鸢低头看着他蹲在面前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别过脸去,把那股涩意吞了回去,又咳了咳,忍不住就开始撕心裂肺起来。 “我去找程曦。”他立刻伸手将那只汤婆子塞进被褥底下暖着,“若是再眼睁睁看着你病,我就把这汤婆子扔出去,和你一同躺着,也染病陪你。” 婵鸢起身躲他的手,弱弱地说:“我不需要另一个病人陪我。” 沈玄苏蹙眉,把她摁倒。 婵鸢低头道:“就算我需要吧,但是你怎么还不喝药?药方你不是知道了吗?程曦不该把药熬好了给你送进来吗?他怎么还没来?” 帐外几乎立刻响起脚步声,毡帘被掀开一半,程曦挎着药箱探进头来,显然早就在外头候着了,只是不敢擅闯。 他快步进来,目光在蝉鸢脸上扫了一瞬,便蹲下身去搭她的脉,眉头渐渐蹙起来:“娘娘连日奔波劳顿,风寒入体,兼之气血虚亏,底子本就薄,这一路风沙侵扰,怕是积了些时日了。属下先开一剂驱寒固本的方子,今晚熬了喝下去,歇息两日便无大碍。” 沈玄苏嗯了一声,将蝉鸢身上滑落的薄被重新拉上来,盖到她肩头,蝉鸢偏过头躲了一下他的手,可力气不够,躲开一点点又被他拢了回来。 程曦退出外帐去抓药了,毡帘落下时带进来一股凉风,吹得案上烛火跳了跳。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帐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马蹄声和哨兵的报更声,让她有些头疼恶心。 蝉鸢在病中更是不堪其扰,靠回引枕上,半阖着眼,有些困,但又不肯睡去。 他在身旁。 说不准此时的心情是希望他能留下,多看他几眼,将多日的思念圆满;还是希望他离开,等他走了,她就能心无旁骛地睡觉,不再去思索与他相爱相恨的点滴微末。 她想念他的温度,也憎恨他的冷情,如若沈玄苏从一开始就暴露出一点点重生的蛛丝马迹,她一定坦白自己也重生,偏他心思缜密,惹得她现在不仅心疼他的遭遇,也心疼自己的付出。 “军营里就是这样,吵得要命。”沈玄苏似乎看穿了她的心,“前世有一回,也是这样的夜,你还记得吗?” 婵鸢是记得的。 他对她的好,每一点她都记得,她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她只是结仇罢了:“什么?” 沈玄苏也不介意她的冷漠,“那时候你刚嫁进东宫不久,也是风寒入体,咳得比现在还凶。你逞强不肯叫太医,说自己扛一扛就过去了,可我半夜醒来,发现你在榻上蜷成一团,烧得浑身滚烫,连我唤你都听不见。我那时也是这么蹲在榻边,替你去请太医。” 蝉鸢把脸往引枕里侧了侧:“……那时候我们还不熟,奉旨成婚罢了。” 沈玄苏颔首道:“虽是奉旨,那旨也是我亲手拟的。” 婵鸢不说话。 她还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非要娶她的。 沈玄苏自顾自道:“后来你病好了,我让人在东宫侧殿给你架了一架秋千,不能出宫去,也算有乐趣。可是你嫌我选的藤条不够软,非要自己去挑,我便陪着你把云京城里的藤编铺子逛了个遍,终于找到了你心仪的藤条。” 他的声音低下去,语气也柔软极了:“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陪你把那些小事一件一件做完,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我再想看看那架秋千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将帐中那盏油灯捻暗了些,烛焰缩成豆大的一点,帐内的光线柔和下来,他站起身,“我去外头看看程曦的药熬好了没有。汤婆子凉了你就踹出来,我让人换热的。” 他走到外帐门口时,听见她忽然道:“……沈玄苏。” 他停住脚步。 婵鸢道:“可惜,那架秋千的藤条,最后选的不是云京 的铺子,是从西域带回来的红藤编的。你怕我嫌硬,先把藤条在水里泡了三天,晒干之后磨了三遍才让人架上去,当时德秀公公给我送秋千的时候欲言又止,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后来我想,这些藤条应当是你在西域受刑时使用的,你自然知道如何能使枝条更柔韧,抽起皮肉来不留痕迹,却又能辣到骨头缝里,对吗?” 沈玄苏站在原地,背对着内帐的毡帘。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停顿了片刻,然后撩帘走了出去。 帐外的夜风扑在脸上,冷而干冽,他仰头看了一眼凉州城头上方那片缀满碎星的辽阔夜空,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想要紧紧拥抱她。 他的鸢儿很聪明,他怎么蠢到想要隐瞒她?现在,他分明就是什么都瞒不住她了…… 程曦端着一碗药走过来,见他站在风口里,愣了一下:“陛下,别站在外头吹风呀?那药才用了一副,药起效还早着呢,不能犯了忌讳。” “无妨,只站了一会,不碍事。”沈玄苏摇头,将药碗接过,掀帘进了帐。 内帐的烛火已经彻底熄了,只有外帐一点余光照进去,隐约能看见榻上那个蜷着的身影已经安静下来,但是伴随着堵塞的鼻水声音。 他扶起她的脖颈,喂她,等她将那一碗苦药慢慢喝完,又喂了她一点清水。 看着她睡不安稳的样子,沈玄苏便在她榻边守了一夜。 翌日清早,景飞焰来报,大殷六大部洲已经集结兵力,十方洲、碧玉洲、海洲、林洲、盈日洲、夜泠洲一共五万余众,皆助力晋王。 婵鸢鼻腔堵得厉害,但脑袋比昨夜清明了一些,她醒来听了一耳朵,顺便看见榻边搁着一只还冒着热气的水盆,盆沿搭着一方干净的帕子,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碟掰碎的胡饼并一碗白粥,她细嚼慢咽,听景飞焰又道。 “陛下,末将准备沿虎啸坡北麓一线布防。万俟衍把主力摆在坡前,摆出一副要正面迎击的架势,但据末将判断,他真正的杀招在西侧,也就是湟水河谷的南道入口。叶亭那五千人虽然迟了两日,但一旦他抵达,万俟衍很可能会让叶亭从南道绕后,与正面主力形成夹击之势,先灭我们的主力军,一旦被合围,我们退路就断了。末将认为当前最稳妥的打法是分兵——末将领主力在落雁坡正面布阵,牵制万俟衍;另一支精锐沿湟水河谷北上,截住叶亭的兵马,不让他与万俟衍汇合。” “但末将手下能打的将领都在正面,抽不出人手去截南道。西窗的人擅长夜袭、山地、小股穿插,若要截住叶亭,恐怕——” “我去。”婵鸢出了内帐,接过他的话,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干净利落,“西窗的人我亲自带。叶亭我了解,他行军的路数、排兵的习性,我心里有数。你只管在正面把万俟衍弄死,南道那边交给我。” 景飞焰便拱手道:“那末将这就去整点一支精锐斥候队,配合西窗行动。首领若是要动身,最好今日晚间便出发,趁叶亭尚未抵达南道入口,先一步抢占河谷中段的一处隘口。那地方叫白杨峡,两岸峭壁,中间只容一骑通过,若是能提前占据,叶亭那五千人便会被堵在河谷里,进退不得。” 待景飞焰出去,沈玄苏道:“你昨夜烧到后半夜才退下去,至少还得休整两日。你现在去白杨峡,路上要赶一夜路,到了还要抢占隘口,打一场以少对多的伏击,你的身体撑得住?” 婵鸢正在系外袍的系带:“撑不住也得撑。西窗的人跟我一路从云京到凉州,不是为了来这里看风景的。叶亭那五千人一旦过了白杨峡,跟万俟衍汇合,景飞焰正面压力就太大了……你知道我会去的。” “我知道,”沈玄苏起身道:“所以我陪你一起去。” 婵鸢问:“是为了策反叶亭?” 沈玄苏突然怨恨地说道:“是为了你的安危。他若是不听,我砍了他脑袋也不算费事。” 127. 第 127 章 婵鸢带着西窗的人马赶了一夜路,天亮前抵达了河谷中段那处隘口,两岸峭壁如削,湟水在谷底翻涌出白色的浪沫,窄窄的谷道只容三五骑并行。 她将人手分成三股,两股伏在崖壁上的乱石丛里,一股堵在谷口,布下了一个口袋阵,为此,她让沈玄苏留在了谷口坐镇后方,自己前行查探。 大概小半夜过后,白杨峡谷之巅,一丛丛火把像鬼火般流窜,鬼吼般的人声浪沸以及半人高蓬草满山遍野,不知何时便会从某一处亮起微弱的鬼火,婵鸢勒马站在半山腰,总觉得不对劲。 叶亭的人马进入峡谷时,队形整肃得反常。前锋不过百余人,轻装简行,不举旗也不鸣号,像一支探路的斥候队。 婵鸢伏在崖壁上,看着那队人马缓缓行过谷底,却迟迟没有下令放箭,她觉得不对劲,人太少了。 叶亭带着五千人走南道,不可能只派一百人来蹚路。 她等了半盏茶的工夫,谷底又过去了两拨人马,零零散散,前后不接,像是故意被打散的散兵游勇。 每一拨都只有百来号人,三拨加起来不到五百,连叶亭的中军旗都没看见。 婵鸢心头猛地一沉。 上当了,叶亭根本没打算从白杨峡过!他分兵了,这五百人是饵,是拿来拖住她的。真正的主力,恐怕已经绕了更西面的山路,从另一条道插向了落雁坡的侧翼。 她霍然起身,正要下令撤出峡谷,谷底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约莫两百人的骑兵从峡谷南口涌入,速度极快,甲胄铮亮,为首的副将她认得,是叶亭身边最信重的德坦吉布,西凉大军的一员猛将,传说曾单刀铁骑过百人,所过之处,人头在地下堆成小山,西凉周边的小部落皆是被他收编的。 德坦吉布也不恋战,带着人马从谷底一掠而过,朝北面出口冲去,分明是来接应诱饵队撤退的。 北面是落雁坡的方向,叶亭有可能是想从侧翼包抄落雁坡,婵鸢想也没想,驾马跟过去,蓝峥一边追她一边在她身后大喊了一声“主子”德坦吉布见她追来,回头瞥了一眼,随即催马加速。 两匹马在狭窄的谷道上你追我赶,马蹄踏碎河滩上的卵石,水花四溅。 婵鸢射出几次,都够不着那么远,她便收了弓,伏低身子催马紧咬,等着援军接近他们。 追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谷道渐渐开阔,河水在前方拐了一个大弯,两岸的峭壁退去了,露出一片开阔的高地。 高地的尽头是一道断崖,崖下是湍急的河水,崖上光秃秃的,德坦吉布的马忽然停了,他勒马站在崖边,回身看着她,朗声笑道:“中原也有这么漂亮的女人吗?不愧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美人,你骑术不错,可跟我比还差的太多。你跟我跟的这么近,是不是想嫁给我?” 婵鸢不跟他废话:“叶亭在哪?” “你上来就找叶亭,莫非,你就是付婵鸢?”德坦吉布笑道:“我们王很喜欢你,可惜你是皇帝的女人,不过,我们西凉可没那么多规矩,美丽的女子是天边的云彩,地上的宝珠,只有最勇猛的男人才能猎娶。” 他胯下战马不安地刨了刨地面,崖边狂风吹动他身上的兽皮披风,他目光灼灼落在婵鸢身上,全然没有将眼前女子视作囚徒,反倒带着几分欣赏的戏谑:“若是你愿意随我王回西凉,往后,这草原大漠,任你驰骋,你做王后。” 婵鸢眸色沉沉,目光越过他,望向断崖之下奔腾不息的河流,心底没有半分动摇,只沉声追问:“我问你,叶亭到底在何处。” “阿婵。”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婵鸢猛地回头,看见叶亭从松树后面走出来,腰间悬着长剑,面容消瘦了些,他站在崖边,身后是万丈的云海和深渊,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翻飞。 “你追得倒是快。”叶亭笑了笑,“这么急着想见我吗,我的阿婵?” 婵鸢攥紧了缰绳:“叶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白杨峡的三拨散兵是饵,引诱我分兵追击。你根本不打算从白杨峡过,你的主力早就绕了西面的山路,此刻怕是已经快到落雁坡侧翼了。你留在这里,是为了拖住我。” 叶亭没有否认:“我从不怀疑你有多么了解我,可你还是追来了。既然你知道是饵,为什么还要追?” 婵鸢骑在马上,飒飒风吹,她说:“我只是不想看你误入歧途,你我多年情谊,就算今日恩断义绝,可曾经的一切不能不算数,我记得你给过我的美好,可是,那些美好快不够抵消我对你的恨意。叶亭,你收手吧,我既往不咎,也会求刑部和大理寺为你洗脱罪名,你只要像鹰一样自由地离去,这样不好吗?” 叶亭厉声道:“你来见我,只是为了昭明帝当说客吗?你为了他,连死都不怕,还怕我起兵进攻?他若真爱你,就该让你留在云京,而不是带你来凉州送死!你以为他为什么让你来?因为你能打仗?因为你了解我?都不是。他需要你来。他需要一个‘帝后御驾亲征’的名头来鼓舞士气,需要一个‘忠烈同赴国难’的故事来让天下人觉得他师出有名!你在他的算计里,从来都是最好用的一颗子你知道吗!” “你闭嘴。”婵鸢斥道:“莫须有的罪名,不可无故构陷他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老师曾经教过的书文,你都忘了吗?” 叶亭走近了她,离她只有几步远,崖边的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你若是不信,我们现在就试试。我挟持你,让人去落雁坡给他送信,让他一个人来换你。你猜他会不会来?一个把皇权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会不会为了一个皇后把自己送到敌人手上?” 他说着,忽然身形一动,抢上前来。 婵鸢反应极快,拔剑便刺,可叶亭比她更快,侧身让过剑锋,左手一探便扣住了她的手腕,顺势一拧,将她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两人在崖边的碎石上翻滚了半圈,叶亭牢牢将她制在身前,一只手扣着她的两只手腕,另一只手横在她腰侧,她挣不开,被他囚在身下。 叶亭猩红的眼睛恋恋不舍地盯着她,那眼底的留恋,浓烈的情绪都太过真切,晃得婵鸢心头一颤,几乎要错觉,这还是那个背弃她的人。 他朝崖下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崖壁两侧忽然冒出数十个伏兵,原来叶亭早就在此处布了人手。 “将付婵鸢被捕的消息传出去,若有人要来救她,不许带任何武器来。” 伏兵领命而去,马蹄声朝落雁坡方向远了。 身形转换,婵鸢又被他制在身前,后背抵着他的胸膛,这个怀抱曾经有多温暖,今晚就有多寒冷,她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扣得更紧了些。 “别动。”他的呼吸滚烫,就贴在她的耳廓,低沉沙哑的嗓音混着呼啸山风,沉沉落进她耳中:“我不想伤你。” 婵鸢牙齿死死咬着下唇,齿间溢出一点腥甜,眼眶泛红,却不肯落下半滴泪:“你早就伤了我,伤的是我的心!” “你的心里,当真半分我的位置都没有了吗?”叶亭去咬她的耳朵。 她怒极,猛地抬起额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他的额骨! “咚”的一声闷响,骨骼相撞的钝痛骤然蔓延开来,过往岁岁年年的温存一幕幕狠狠扎进她的心底:“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叶亭,你忘了你从前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叶亭闷哼一声,额头泛红,却半分不退,禁锢她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 “只有你还念念不忘过去,我早已经把曾经的事忘了。” 曾经……曾经的事太多了,曾经府门深深,他是跟在她身后唯命是从的贴身仆从,她顽劣闯祸,永远是他挡在身前替她受罚;她深夜读书,永远是他守在窗外执灯伴读;她随口一句心愿,他便拼尽全力为她实现,那时的叶亭,满心满眼只有一个付婵鸢。 他曾经是她最信任的依靠,是她以为可以托付半生永不背叛的人。 可如今,昔日最忠的同袍,成了今□□她至绝境的仇敌。 叶亭看着她眼底浓烈的失望,额头相撞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我没忘,我一辈子都没忘,年少的誓言我刻骨铭心,从未敢忘……可我们之间,世事翻覆,皇权倾轧,我身不由己,终究还是走到了兵戎相见的这一步。” “别骗人了,”婵鸢凄然一笑,“没忘,你便不会叛我,不会逼我,不会用我要挟旁人!叶亭,你最不该的,就是亲手毁了我们所有的从前,是你亲手斩断了一切。从你选择站在我对立面的那 一刻起,我们的情分,就尽数作废,再也回不去了,所以别假惺惺的,我恶心。” 叶亭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一道血口,疼得窒息,执拗道:“我不准。阿婵,情是我种下的,恩是我守过的,就算决裂,就算对立,你也不准忘。回不去又如何?这辈子,你休想彻底甩开我。” 崖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崖下停住了。 一个人飞奔至崖顶。 婵鸢从叶亭的肩侧望过去,看见沈玄苏一个人站在崖顶的边缘,没有带随从、兵器,就那么空着一双手来了。 “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放了她?” 叶亭笑了一声,“陛下好胆量。单枪匹马来赴约,就不怕我设了埋伏?” “你有埋伏,朕带了人来也没有用。”沈玄苏冷声道:“君子守信重诺,西凉君,请放人。” 叶亭道:“你当真愿意拿自己去换她?你是皇帝,你死了,这天下就乱了。你想清楚了?” 沈玄苏道:“敢来,自然是想清楚了。你放人,朕随你处置,君无戏言。” 叶亭忽然无言。婵鸢被叶亭扣在身前,听见他这样说,却不觉得庆幸。她只觉得他太过任性,却又觉得自己这一条命很值得他费尽心机救一救。 叶亭突然双手一推,将她朝沈玄苏的方向推了出去,婵鸢踉跄了几步,被沈玄苏一把扶住。 她抬头看他,他的脸色很白,唇色也淡,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看不透,像是滚烫的血水被死死压在一层薄冰底下。 “……伤到了吗?我看看,有没有受伤?”他颤声问。 婵鸢摇了摇头:“我没事,你别担心了。” 叶亭站在崖边,退后两步,朝他们拱了拱手:“陛下,付姑娘,后会有期。” 他说完,转身朝崖边跑去,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断崖之下,崖下传来一阵衣袂破风的声响,然后再也不见。 婵鸢扑到崖边往下看,崖下只有河水,什么都没有了。 沈玄苏一直拉着她的手,怕她掉下去似的。 婵鸢觉得有些疼,回眸一看,她的手腕被叶亭居然攥出了一圈红痕,沈玄苏去碰她的额角,她发现额头也不知道什么时间蹭破了,隐隐作痛。 “我还有好消息你要不要听?”婵鸢小声说。 沈玄苏满眼是泪水:“……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事吗?” “别哭啦,”婵鸢擦了擦他的眼泪,神秘兮兮地摊开手掌:“你看。” 她掌心里躺着一枚铜制虎符。 “方才叶亭挟持我的时候,我趁他不备,从他腰间把这枚虎符摸走了,怎么样,我厉害吗?” 沈玄苏沉默了一息,接过虎符塞进她胸前的口袋里,抱着她往回走:“厉害……回营。” “哦,好。”婵鸢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昏昏欲睡,感觉他抱着她走了很久,才回到扎在河谷口的临时营地。 蓝峥带着人迎上来,看见她满身的伤,脸色都变了,一句“主子”刚出口,被沈玄苏一个眼神止住。 程曦被叫来替她处理伤口,额头上的伤口清掉了淤血,手腕上的红痕敷了消肿的膏,膝盖上的淤青也贴了散瘀的膏药。 她老老实实坐在帐中的矮凳上,任由程曦摆弄这具破破烂烂的身体,看着帐帘外那个背对着她站着的身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刚才发生的事。 他好像过于害怕了。 程曦退出去还看了沈玄苏一眼,紧接着像见了鬼一样快步跑了。 沈玄苏这才走进来,在她对面撩袍坐下,手里拿了一只小小的瓷瓶。 “去伤疤的药。” 他寡言少语,拔开瓶塞,沾了药膏在指尖,温柔地替她擦额角的伤口,擦了一层,吹了吹,再涂一层,像是要把她缝缝补补,变回本来的模样。 婵鸢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不知道他眼睛这样红,是不是又在外面偷偷哭了一阵,忍不住问:“你说,我要是毁容了,会不会丑得要命?” 沈玄苏的眼眶猛的又湿润了,他低头轻轻地在她额角那道伤旁边吻了吻,大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失魂落魄地说:“那就划伤我的脸,变得比你还丑,有我做比较,你便不会有这样的忧愁了。” 128. 第 128 章 婵鸢摸着沈玄苏那张好脸,登时急了:“那不成!” 沈玄苏迟疑地看了看她,犹豫着问:“你……难道只满意我的脸吗?前世我向先帝求娶你,你九叔颇有微词,可你痛痛快快便嫁给了我,是否也是因为这个?” 婵鸢一时窘迫,只恨不能抓耳挠腮,手足无措地来回挪了挪目光,既不想说谎哄骗他,又怕这番实话会戳伤他的心,几番辗转思量,才慢吞吞道:“我……我年少时,确实听说过太子殿下容貌姣美,貌比好女。昔日殿下在青龙大街打马而过,银鞍白马,衣袂飞扬,不论男女老幼,皆驻足侧目,啧啧称叹。” 说到此处,她觉得自己像极了爱慕美色的登徒子,只好避开他的视线,不自然地抓着衣袖,续道:“那时我尚且闺中,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只当世间传言难免夸大,直到后来初见,才知传闻竟半点没有虚言。” 沈玄苏认了真:“可若仅仅只是一副皮囊,又怎能抵得过往后朝夕相伴?若你只是因此想与我相守,我宁愿毁了这张脸……可。” 他似乎是后悔这样说,话锋一转,又小心道:“若能使你爱慕我,哪怕只有一样好处,我也会拼尽全力保留着。” 婵鸢心道,每次同他生气,看着他的脸,总觉得气消了一些,现在也是一样。 尽管此时内心里非常想与他和离,也不愿对他恶语相向,便道:“皮囊终会随岁月老去,最难得的,是真心。你方才真的是自己来救我的?” 沈玄苏点点头:“是。” 婵鸢难以置信:“万一你也折在山崖里怎么办?” 沈玄苏道:“他说要一个人来,我便一个人来,我怕违背了约定,换不回你。” 婵鸢手指揪住了他披散着的长发,他登时抿了抿唇,不解地望着她:“这是何意?” 婵鸢焦急道:“你就没想过,万一这是个圈套呢?他不仅要我的命,也要你的?” 沈玄苏顺着她手指的力道偏了偏头,静静地俯视着她,恨道:“至少我会拼尽全力换回你。他要我的命,我也不是好惹的,自然有办法和他同归于尽。” 婵鸢松了手,“你为何这么恨叶亭?” 沈玄苏垂眸道:“我听说过一些风言风语……前世我病后,你独居凤梧宫,朝中似乎就传出一些不利于你名节的言论,说……” 婵鸢心里一悚,却还要装作一无所知:“说什么了?” 沈玄苏忽然重重呼出一口气,他摇了摇头:“没什么,许是谣言,我不信。” 婵鸢不敢捅破这一层窗户纸,她心知肚明,前世,那群畜生一样的男人们对她做过什么…… “就是谣言,”婵鸢笃定极了,她试图安慰沈玄苏,托起他的脸颊,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就是谣言。我好好的,不过是听说你已不在人世间,才不想活了。” 沈玄苏一把牵住她的衣角,追问:“那你……你是为我殉了情?” 婵鸢猛地扭过头去,有些心虚:“别想美事了,是突然间烧起了大火,我跑不及,才葬身于火海……才不是为了你。” 沈玄苏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脏前:“鸢儿……你不知道,再次看见你,我有多高兴……” 婵鸢故作讶异,哼道:“高兴到骗我也不打腹稿?” 沈玄苏哑然,低着脑袋,墨发披散在榻上,修长的手指只一味地牵着她,也不肯走,也不肯直说要留在她的内帐中。 半晌,他默不作声地开始脱衣裳,墨袍如巫峡散开云雨,雪白里衣紧跟着掉落半阙,玉臂大有倾颓之势。 婵鸢一惊:“你、你这是做什么?” 沈玄苏红了红脸,却依然正气凛然道:“向你赔罪。” 其实不是没看过彼此的身子,可骤然被这般对待,婵鸢还是手脚不知放在何处。 半晌,婵鸢才发觉自己想歪了。 沈玄苏膝行至一侧的粗草筐,从中取出一根粗糙的藤条,回来交付她手,上半身伏在榻边,大手紧握她的脚踝,脸颊贴下去,眼神盯着她,低声言道:“娘子,你责备我吧,只要你能消气,不再怨我,我甘愿受罚,任由你动手,也绝不逃跑,只求你给我留一息尚存。” 婵鸢捏着手里恁粗的藤条,又好气又好笑,便故意板起一张冷脸,攥紧藤条,扬起了手,刻意凶狠道:“你当真不怕疼?这一鞭子落下去,皮肉开裂,你也绝不躲?” 沈玄苏仰起脸瞧她,顺从道:“不怕。只要能赎我的错,能换你的原谅,多少疼,我都受得。你若不解气,便重些打,我绝不躲闪,绝不皱眉。” 婵鸢扬手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心头积攒的闷气让她心里难受:“……就算我打了你,仍要择日与你和离,你仍不躲?” 沈玄苏闭上了眼,长睫轻轻颤动着,挺直了腰板:“不躲,我宁愿你抽得我皮开肉绽,也不愿你再这般冷落着我,你打吧,不必心软怜我。” 婵鸢本就是想吓唬吓唬他,想看他慌乱示弱,讨饶退让的模样,想找个由头发泄心底的委屈。 可他这人偏偏固执至此,半点退路都不留,简直气煞人也! 婵鸢看着他温顺俯首的模样,彻底没了折腾的心思,她心头一燥,手腕狠狠一甩,那根硬实的藤条“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滚落在榻边碎石地面上:“我不打了!” 婵鸢又气又闷,腮帮子微微鼓起,眼底带着恼羞成怒的红,偏过头不想再看他。 打也不躲,骂也受着,罚也认着,她所有的脾气,在他这副全盘包容的模样面前,全都成了无用的徒劳。 这算什么道理啊! 可下一瞬,沈玄苏猛地抬身,长臂一揽,骤然将她整个人牢牢圈进怀里。 不等婵鸢反应过来,他俯身压下头颅,温热的唇瓣覆上她的唇,笨拙而又偏执,急切地扣着她的后腰,将她紧紧揉在自己怀中,不容她分毫退缩躲闪。 墨色的发丝垂落,缠绕在两人交缠的脖颈间,呼吸炙热滚烫。 婵鸢并未料到他竟留有这等后手。 ……卑鄙! 婵鸢蹙眉推他,偏他像座山,推又推不动,紧实的身躯贴的这样近,她一伸手便碰到他裸露在外的肩膀和胸膛,又觉得不礼貌。 良久,他才放过她的口唇,呼吸微乱,嗓音沙哑得厉害:“鸢儿,你不罚我,我只能这样赎罪,可好?” “不好。”婵鸢拉过被子,躲进被子里:“谁要你这样赎罪?” 然而他紧随其后钻进她的被窝里,婵鸢脸一红,他的手便从她的腰游去了别的地方去,婵鸢按住他,“不准,我还没原谅你——” 他将她翻过来,层层衣袍顺势如莲花瓣一般散落,如蛇般的黑眸在她身上巡瞍,婵鸢被他看得出神,他趁机俯身亲吻她的下颌,脖颈,衣袖一翻,软帐自两侧垂落,烛光应风而熄。 天还未亮,晓雾沉沉,营地主帐外肃然立着三道身影。 贾浔与慕容棣并肩而立,身侧跟着新晋入幕的年轻幕僚罗川穹。 昨夜西凉兵异动,叶亭挟持皇后设局一事,让边境局势收紧。 三人带着一众幕僚熬了整整一宿,反复核对关隘布防、粮草调度、援兵动线,排查城池防御漏洞,敲定了数套御敌与突围的预案。 这才天一亮,三人便作为代表,面奏圣君定夺。 不多时,厚重的帐帘被内侍轻轻掀开,昭明天子款款从帐中走出,墨发高束,身姿挺拔如松,往日的疲惫与沉郁尽数消散。眉目清朗温润,神色从容笃定,周身气韵沉稳威严,竟是一派神清气爽,容光焕发的模样,脸上一层淡淡的温润红光,气色绝佳。 三人立刻收敛心神,齐齐躬身垂首,肃声行礼:“陛下。” 垂首行礼的间隙,目光下意识扫过帐门阶下,那一瞬,三人目光皆是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不敢多看分毫。 除了帝王的云纹皂靴,赫然摆着一双玲珑软靴,靴型纤细,与男子靴履泾渭分明,显然是属于女子的。 贾浔与慕容棣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罗川穹看了看他俩,又看了看那鞋,面露天真。 沈玄苏步入军机帐,坐下主席,撩袍道:“城防舆图绘好了吗?” “是,陛下。”贾浔上前一步,双手将连夜修订完毕的城防图与军务奏折高举过顶,朗声奏报:“回陛下,臣等彻夜推演,已梳理清楚西凉兵力布防漏洞。叶亭昨夜仓促设伏,主力并未尽数集结,如今驻守断崖一带的伏兵不过三千,且粮草补给不足,难以久持。我军可趁其立足未稳,分三路迂回包抄,同时截断其后方粮道,再配合城关守军内外夹击,可破此局。另外,凉州关隘的防守偏于薄弱,臣等已拟好增补戍卒、加固城防的章程,请陛下圣裁。” 沈玄苏垂眸翻看舆图,掠过密密麻麻的防线标注,微微颔首,提笔微调了几处布防疏漏,危机预案便尽数敲定。 待奏报完毕,贾浔与慕容棣躬身退后半步,静待圣命。 一旁的罗川穹按捺不住心底疑惑,少年人心性,思虑直白,只望着沈玄苏容光焕发的模样, 真心实意地拱手好奇问道:“陛下,臣斗胆一问。昨夜局势凶险,陛下彻夜劳心军务、以身涉险,本该疲惫倦怠,为何今日反倒红光满面,气色愈发卓然?是否有什么良药?还请赐予臣一副吧,臣近日舟车劳顿,水土不服,连日探讨军务,吃不好,睡不好,上吐下泻,早已经被这破地方折磨得不像样子了!”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一静,就连沈玄苏都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贾浔心口猛地一紧,暗道坏了,这嘴皮子溜快的兔崽子,智谋有余,情理不足,满脑子大白菜土豆皮,半点风花雪月的情丝都没有啊!初生牛犊不怕虎,终究是太年轻,帝王私帷温情,是天底下最不能刨根问底的私事。 慕容棣眉心微蹙,飞快侧头瞥了罗川穹一眼,忍笑,故作轻盈道:“川穹啊,朝堂军营,规矩为先,这一副药啊,原料极其难得,只适配于陛下的体质,可不见得适合你。这样吧,你待会儿就随我来,我带你去找程御医,他定有法子治你的隐疾。” 罗川穹喜不自胜,立刻道:“当真?谢谢哥哥!” “……唉。”贾浔无奈轻叹,连忙上前拉他走。 而座于前方的沈玄苏并未动怒,狭长的眼底掠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浅淡笑意,见罗川穹仍是一脸期待看自己,淡然道:“这一味药,着实珍贵。不过也不全是药的佳处。朕虽有军务在心,但有你们成日殚精竭虑,自然心神安定,气色良佳。” 一语带过,讳莫如深。 罗川穹拜谢道:“谢陛下体谅,臣不辛苦!” 出了门,贾浔苦口婆心道:“川穹啊,你这傻孩子,怎么什么都问得出?” 罗川穹不解:“哥哥,我说了令陛下生气的话吗?可陛下为何还对我笑?” 贾浔一拍脑门:“朽木不可雕也!玉石不成器也!烂泥扶不上墙也!” 罗川穹怔怔闭了嘴,依旧一头雾水。 慕容棣拉开二人,嘿嘿哈哈打圆场道:“哎,贾兄别气,罗弟,你也不必纠结这些,咱们陛下的性子向来宽容大度,对你的冒失,没有直言斥责罢了。只是你日后需记得,陛下的一切风花雪月之事,都是不可轻易提及的。可也不怪你,你还年轻,这些君臣避讳的门道,哪里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只能等你年岁渐长,阅历渐深,自然便懂了。” 送走了三人,沈玄苏又回到与她的帐中。 婵鸢已然醒透,静静坐在榻上,神色木木的,眼神还有些恍惚。 这一夜,她被这牲畜要的狠了,乌润的长发散乱铺了满满一榻,丝缕缠绕,就像昨夜那般,肆意漫开。 沈玄苏缓步走过来,在榻边落座。 一身银杏暗纹的皇袍垂落,衣料华贵厚重,衣摆压在榻席之上,明黄的色泽铺展在灰扑扑的被褥间,耀眼夺目。 婵鸢望着那身龙袍,手脚发烫,一股羞赧骤然漫上脸颊。 他方才出去见臣子,便是这般一身帝王朝服,威仪赫赫,是执掌天下的天子。 可转眼回到这里,他穿着这身皇袍,挨着她的榻,这一身贵不可言的衣袍落在这软榻之上,竟生出几分暧昧难言的宠幸意味。 她心底胡乱揣测,暗暗思忖:他是故意穿成这样来见她的吗?这混球。 沈玄苏见她怔怔望着自己的衣袍,垂眸看了看衣襟,随即抬眼看向她泛红的耳廓,已然猜出她心中所想。 他微微倾身,袍角的银杏暗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气息笼罩过来。 “怎么这般看着朕?”他嗓音低沉,温存一夜后又沙哑而慵懒,“方才议事,来不及换衣。”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起身去换的意思,反倒微微挪近,伸手,轻轻拂过她散落在榻上的一缕发丝。 婵鸢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脸颊烧得厉害,别开视线,不敢同他对视,嘴上却不肯示弱:“陛下倒好,一身朝服,便这般坐过来,真不知羞。” 沈玄苏低低笑了一声,笑意藏在眼底,带着几分缱绻的戏谑。 他轻轻拢了拢她散乱的鬓发,“怎么,莫非是,见了这一身皇袍,便想起昨夜了?” 婵鸢心头一窘,抬手便要拍开他的手,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你胡说什么!” 可她身子刚一动,便被他顺势扣住手腕。 沈玄苏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气息亦落在与她交缠的鬓发之间:“爱妻,若是你不喜,朕这便脱去便是。” 他这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婵鸢一时竟分不清,他是真的来不及更衣,还是存心这般,来撩拨她。 129. 第 129 章 婵鸢吓得心头一跳,连忙伸手按住他欲解衣襟的手:“成何体统?陛下自重!” 沈玄苏笑意深浓,依言收回了手:“好,谁让朕素来听你的话。” 帐外,墨风轻叩帘门,恭谨又小声,不敢扰了内帐:“陛下,方才万俟衍遣人至营前递帖,称这些日子身子不爽,今日恢复了不少,特意备下接风宴,恭请陛下去他府中赴宴,他想向您赔罪呢。” 沈玄苏闻言,“哦?” 他的大掌抚摸着婵鸢的发丝,却敛去了眼底笑意,神态若似寒潭,阴沉冷冽。 婵鸢提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肩,却冷静道:“万俟衍乃是晋王的心腹,我想,那夜除了叶亭私人对我的报复,大半都是晋王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意在借西凉之乱,损耗帝权,逼咱们身陷险境。这场接风宴哪里是赔罪?分明是一场明目张胆的鸿门宴。” 沈玄苏的眼睛依旧落在她身上,柔声道:“思来想去,都觉得实在是危险。你别跟着去了,就在帐中安歇,留下朱潭守在营中,晚上朕去去就回。” 婵鸢摇头:“不,一起。” 沈玄苏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反驳她。 婵鸢却主动去抓他的手,澄澈的眸子望着他,笑而不语。 沈玄苏对她的突然亲近猝不及防,手指就这么紧随着心弦一颤,又一缠一勾,迎上她的手。 这一犹豫间,她就攀住了他的手臂,随着他的力道直起了身,贴上了他的衣裳,婉转道:“陛下,我说了。” 沈玄苏喉骨滚动,直勾勾望着她的眼睛,直到她的命令响在耳畔。 “我要与你一起去,你休想甩掉我。” 沈玄苏才垂了下眼:“不叫夫君吗?都到这个地步了,在外人面前,你竟一点颜面都不给朕。” 婵鸢笑吟吟地说:“叫一声夫君,就能改变什么吗?可莫要以为一声称呼,便能抹平你从前所有欺瞒算计。我随你前去,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赤珠军半数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西窗更是,叶亭的心思也唯有我最清楚。把我留在大营,看似安稳,实则我只会在营中坐立难安,担忧你遭人暗算,我才不这样折磨自己,不如我亲随你左右。” 沈玄苏并未计较她不叫夫君这事,反而计较起别的来:“万俟衍不敢做这个东,他背后有人撑腰,才敢下帖子请朕。你明知那处今夜必有血腥,遍地杀机,为何还要随朕去?” “你劝不动我的,我打小就倔,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我见过比这更惨的,前世宫阙大火,尸山血海,我早已经历过一遍了。玉敛哥哥,前世我没有站在你身侧,你才落得那样结局。今生,我不会傻傻等你的消息,我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沈玄苏久久望着她,突然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一带,颤抖着声音问道:“你……唤朕什么?” “玉敛哥哥。”婵鸢坦然回答他,“前世成婚之后,我便是这般唤你的,你忘了?” 沈玄苏有那片刻的失神:“未曾忘记。只是重生之后午夜梦回忆起前世,总觉得恍如隔世……朕以为,以后只能在梦中再听到你这样叫朕,没想到,今日竟亲耳听到了,鸢儿,你说朕是不是在做梦?” 婵鸢也很怀念前世两个人温情脉脉的短暂时光,可美好的回忆终究属于过去,“你就当是在梦中吧,可怜你在梦中也要与他人厮杀,陪伴在侧的也只有我一个女人,陛下,你的梦着实不大美妙。既然总有一天我们要和离,你不再是我夫君,旁人在时,我便叫你陛下,不在时,我便叫你玉敛哥哥,也算是没有折了咱们前世的恩爱。” “也罢,要去便同去。”沈玄苏终于妥协:“但你须寸步不离朕左右,不许擅自逞能,不许孤身涉险。但凡有半分不对,必须第一时间退到朕身后。” 婵鸢微微颔首:“好多的不许……不过我记下了,我有分寸。” 沈玄苏没有再纠结儿女情长,拿过一旁的佩剑,又亲手取过一件厚实的披风,抖开,裹在婵鸢肩头,系紧颈间的绳结,将她严严实实地护住:“走吧。” 他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一同踏出营帐。 万俟府,正厅。 许是为了迎接昭明皇,万俟府中已经张灯结彩,廊下挂着红绸,院中摆着两排执戟的卫士,说不出的诡异氛围,婵鸢实在放不下心,总觉得不该赴这一场宴,四处都萦绕着不祥之气。 万俟衍迎在正厅阶下,一身赭色锦袍,腰系玉带,面颊上有道旧刀疤,但是身形极其高大魁梧,肩宽背厚,站在阶下拱手行礼:“陛下远道而来,末将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他的声音浑厚粗犷,虽说着赔罪的话,腰却只弯了三分,连鞠都没鞠到折。 沈玄苏虚了虚眼,自然而然道:“万俟将军守土有功,不必多礼。” 万俟衍直起身来,看到婵鸢,咧嘴笑了笑:“娘娘也来了?听闻娘娘受了些惊吓,末将心里过意不去,今日特备了些凉州本地的好酒,给娘娘压压惊。” 婵鸢微微一笑:“也好。” 正厅之中,主位空着,左右两列各设了七八张案几,案上摆满菜肴,酒壶在铜炉上温着,热气袅袅,末席还坐了一位不速之客,晋王次子,沈孝。 沈孝是晋王最宠的儿子,派他来,说明晋王把大半家底都押在了凉州,他们不算赌错。 万俟衍频频举杯斡旋,德坦吉布也渐入佳境,等到酒过三巡,四下歌舞繁华,可主位旁预留的客座始终空悬。 叶亭未至。 西凉本就借叶亭之乱蚕食边境,他挟持皇后试探帝王软肋,就是他们刻意为之的算计。 那次没有占到便宜,叶亭不敢来了也很正常。 不多时,一身戎装桀骜张扬的德坦吉布孤身入席,散漫落座,抬手随意拱了拱酒杯,算是行礼,装模作样赔罪:“那夜我部统领鲁莽设局,惊扰大瀛皇后,冒犯天颜,实属不该。今日代我西凉一方,向陛下赔罪,望娘娘海涵。” 德坦吉布说着,眼珠子便挂在婵鸢身上,犹如蛇信子将她从头至脚舔了一遭,那眼神就像凉州草原部上的猎兽勇士,终于找到了一只完美无瑕的小兔。 婵鸢应下这杯酒,道:“德坦吉布,你今日若是来替谁做说客的,请立刻离开。若只是来赔罪,你也可以走。” 德坦吉布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娘娘,末将是一片好意……” “好意?”婵鸢冷笑:“万俟将军的好意,便是设宴请我们入城,然后在城外三十里的虎啸坡摆了三万兵马?将军的鸿门宴,摆得也太不讲究了。” 万俟衍的脸色一变,就在此时,一道寒光从厅侧闪过。 赤宁的身影从廊柱的阴影中暴起,手中短刃寒光凛冽,直刺万俟衍咽喉。 万俟衍反应极快,侧身便闪,同时右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刀柄。可赤宁的速度比他更快,那一刀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回手一翻,刃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满厅的卫士同时拔刀,婵鸢也霍然起身,短刃出鞘,横在身前。 蓝峥和周八不知何时已经从厅外潜入,一左一右护在她被沈玄苏身侧。 万俟衍僵在案后,喉头抵着赤宁的刀尖,额角的青筋暴起,却没有动。 “万俟衍。”沈玄苏依然坐着,手指搭在酒盏的盏沿上,连位置都没有挪过,“你设宴请朕,朕来了,你赔礼,朕也听了。可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自己清楚。朕给你一条路,现在把凉州的兵符交出来,朕留你一条命。” 万俟衍咬着牙,笑道:“陛下……末将跟了晋王二十年……怎可能出卖兄弟 ?” 他话音未落,已经用力咬断了舌头,他睁大了眼,喉间血线喷涌而出,身子晃了两晃,重重倒在案上,酒壶被撞翻,温热的酒液混着血水淌了满桌,洇湿了案上的菜肴。 德坦吉布目睹全程,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沈孝却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他看了看倒在血泊里的万俟衍,又看了看沈玄苏,忽然笑了一声:“皇兄。” 沈孝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酒盏,啜了一口,“没想到吧?他竟这般忠烈。” 沈玄苏抬眼看他,“兄弟?” “皇兄,他敢违抗圣旨,我就敢死后鞭尸。”沈孝放下酒盏,站起身来,朝厅外招了招手:“带回来!” 两个侍卫拖着万俟衍尸体从侧廊进来,沈孝走到尸体旁,低头看了看,忽然抬脚踩在万俟衍那张刀疤脸上,碾了碾:“皇兄,你看,万俟衍这个人,活着的时候跟你作对,死了倒还有点用处。” 他朝侍卫扬了扬下巴,侍卫将万俟衍的尸体拖到院中,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拴了一条巨大的獒犬,通体漆黑,四肢粗壮如牛犊,正蹲在地上吐着猩红的舌头。 侍卫将尸体扔到獒犬面前,獒犬嗅了嗅,然后撕咬起来。 “皇兄,你知道万俟衍是怎么说的吗?”沈孝转过身来,背对着院中那幕惨象,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他说你这个人,最重名声。你不杀降将,不屠城,不敢做任何有损你圣明形象的事,所以他笃定你今晚不敢对他怎么样。可皇兄,我不一样,我敢。万俟衍背叛你,死了一了百了,可我要让所有人看看,跟晋王作对的下场是什么。” 沈玄苏本就比沈孝高了大半个头,俯视着这个堂弟,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是他一直在看院中那具已经被撕咬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獒犬正叼着一截断骨甩头,血水甩了满墙。 沈玄苏悠然道:“沈孝,你父王让你来凉州,是让你来送死的吗?” 沈孝的笑僵了一瞬:……” “万俟衍死了,德坦吉布跑了,叶亭不知去向。你带着兵马在虎啸坡,可你手里没有粮草,没有援军,没有退路。你父王让你来做先锋,是拿你当弃子,你把尸身喂狗,是顺势把脏水泼到朕头上,你是把朕当昏聩之辈吗?” 沈孝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不是的,皇兄。” 沈玄苏对他冷眼相待,对赤宁道:“传朕口谕,封锁万俟府,所有涉谋反案相关人等,全部带走。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赤宁领命而去,沈玄苏站在正厅门口,看着院中的兵卒往来奔杀,明火执仗,将那些万俟府家将一一抓捕。 婵鸢走到他身边,偏头看着他,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明灭不定,看不出喜怒。 “你早就知道沈孝会来这一手?” 沈玄苏望着院中渐渐平息下来的乱局,淡淡道:“万俟衍设宴,晋王府的人必然到场。沈孝这个人,傲而蠢,激他几句便会自露马脚。朕需要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把万俟衍的尸体喂狗。这样传出去,晋王阵营里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便会知道,跟着晋王谋反,死了连全尸都留不住。” 婵鸢觉得有些发冷,她攥紧了斗篷的领口,沈玄苏侧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唇色上,又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袍角拢了拢,把风挡在外面。 “算结束了?”婵鸢问。 “血洗万俟府是朕今日最恶劣的设想。”沈玄苏望向府门外的夜色。 远处的虎啸坡方向,隐隐有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际:“可这样一看,真正的凉州之乱才刚开始。” 他转过身来:“怕了?” 婵鸢看了看院中横流的血水和散落的碎骨:“万俟衍一死,凉州怕是要大乱。” 130. 第 130 章 上了车,偏巧寒冬时节又落雪纷纷,鹅毛莹白如坠,冷风骤起,吹拂雪花,婵鸢撩开小帘往外看:“又下雪了,只怕夜里冷,炭火不足,这地方树虽多,却不能总是在营地附近砍伐,一下雪掩盖小路,只怕又要耽误时间又要出意外。” 沈玄苏道:“打起仗来,物资和军备尤其重要。” 婵鸢叹着气放下帘子,轿内还剩两盏烛灯挂在车壁,沈玄苏便取了张油纸,一手按压着另只手的袍袖,抬腕点燃了引信,撩起了火苗,正逢雪被吹入车内,将他乌发黑眉一并沾染洁白。 婵鸢又泛起那股酸楚的异样感来,想恨他,恨到把他扒皮抽筋,按在辣椒水里责打,葬入桃花树下,待到来年桃花开,用他的血红杀满园春。 又想爱他,怜他体弱多思,生来倔强,命薄困苦,想挽住清风将他环绕,送他直上青云碧霄,封他为神,为圣,为君,为夫。 ……真是疯了,都怪这不合时宜的白雪,惹得她神志不清,变成痴线。 待到车马压辙入营,婵鸢便听见营房外的空地上传来一阵争吵,士兵们在那周围拉拉扯扯,似乎是在阻拦什么人打架。 婵鸢脚步快,下车过去一看,居然是粮草官和洛胜吵了起来。 “这粮草官怎么能和洛胜吵起来?” 身穿青衫军袍的是粮草官徐修,出身登州徐氏,且是名门士族,洛胜这小子出身开封行伍,一伸手能把徐修推一跟头。 婵鸢自己小声嘀咕,沈玄苏离得远听不清她说什么,推启了车门走过来,落在她身后半步远,二人朝营中走去。 两人正互不相让地拉扯争辩,徐修涨红了脸,一只手攥着账册,另一只手指着洛胜的鼻尖:“三日之内你调走了两批辎重,一批说是给前哨斥候,一批说是给伤兵营,可我核对了营中领用簿册,前哨只领了三十石,伤兵营只领了十五石,前锋营领了九十五石,剩下的五石去了哪里?你倒是给我说出个去处来!” 洛胜也不示弱,回道:“徐主簿,我是管粮草的,我说调了便是调了,哪来那么多去处?前日刮了场大风,五车粮草被掀翻在河沟里,捞都捞不起来,我不平了这笔账,回头上面问下来,你替我兜着?” 徐修反唇相讥:“河沟里翻车?我怎么没收到禀报?战事未明,再耗空仅剩的储备,日后两军对垒,我军无械无粮,何以御敌?” 洛胜不驯道:“你成日坐在帐中翻你那本破簿子,兄弟们在外面打天下,那外头刮风下雨,你晓得什么?” 两人越吵越凶,大伙上去拉架,沈玄苏上前去问:“不要吵了。” 徐修和洛胜同时噤了声,回头见是他们,慌忙躬身行礼。 徐修将手中的账册往前一递,声音低了下去:“回陛下,自昨日起,凉州府全境便开始封闭物资,城中绅宦守军皆闭户自守,想要粮食和布匹,必须有万俟将军的手令,可他们就是存心的,一粒粮、一寸布都不肯接济咱们,再这般耗下去,不用晋军来攻,我军……必先自溃!属下算过了,营中现有粮草,省着吃也只够十五日。” 洛胜道:“陛下,此事事出有因,我也不是刻意找茬,分明就是天灾人祸,兄弟们对凉州地势不熟悉,前锋营半数士卒水土不服、上吐下泻,药也快没了,程御医一个人忙不过来,药材告罄,只好拿马料里的干姜煮水顶着。被褥短缺,炭火不齐,衣物洗了也不干……这日子,比起在京中真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将士们想家也不能回……陛下恕罪。” 洛胜这些日行军调度、修补军备、安抚兵卒,早已熬得眼底青黑,婵鸢看了都心生不忍。 她也不知道沈玄苏会不会责怪他们说丧气话扰乱军心,只能解围道:“陛下,也不怪他们,连日行军千里,边关苦寒瘴重,将士们昼夜奔袭,枕戈待旦,已是万般辛苦。如今凉州地方彻底封锁物资,粮秣不济、药石匮乏、冬衣短缺,伤病士卒日日增多,整支大军都陷在艰苦困顿之中,发泄牢骚也正常。” 沈玄苏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穗被踩瘪了的黍米,搁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搁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四周那些沉默的兵卒,有人缠着脏污的绷带蹲在帐角,有人靠在粮筐上打盹,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熬出来的蜡黄色。 婵鸢见他不语,不知他心中所想,便说自己的主意,作出表率道:“先让程曦把营中所有还能用的药材清点一遍,紧着伤重的用。上吐下泻的兵卒单独隔一帐出来,饮水必须煮开再喝。粮草的事,我带着西窗众人去想办法。” 沈玄苏并未反驳,对徐修道:“把库里所有的存粮清点造册,等入夜之前,给朕送过来。” 徐修领命去了,大伙散开,沈玄苏转身一人进了粮帐,婵鸢好奇跟进去,看见他已经卷起了袖口,拉起那口巨大的行军大铁锅。 婵鸢都傻了,这人怎么要造饭? 灶台旁边还搁着半袋黍米、一筐干菜叶,还有一只用草绳捆着脚的鸡,是伙房昨日从附近村子里买来的,一直没舍得杀,沈玄苏蹲下身,解开草绳,将那只鸡拎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从灶旁取过一只木盆,开始舀水淘米。 婵鸢也不知道他本是会做饭的,他手拢住黍米在水里轻轻搅动,淘出的浊水倒进旁边的泔水桶里,一遍又一遍,直到水清了,才将米倒进锅里,添了水,盖上锅盖。 然后他拿起刀,将那只鸡放血、拔毛、开膛,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眉目低垂,看不出什么表情。 婵鸢站在帐门口都看直了眼,这一眨眼的功夫,鸡炖在锅里,粥也熬上了。 她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能打趣他的一片真心,又不好说伤春悲秋的话来刺激他的情绪。他从来如此,前世便是勤政爱民,宽待万民,每逢灾荒,他便在府中设粥棚,亲自熬粥施给流民。有一年京畿大旱,他将东宫存粮尽数捐了出去,自己连吃了半个月的素粥。 今生重来,山河比起前世末年更加动荡,他做了皇帝,却未改惜苍生的仁慈本心。 一众将士副将也都听到了灶房里稀里哗啦的锅碗瓢盆声,皆立在伙房外,看着帝王亲执炊爨,这群风餐露宿的糙汉子们也眼底红着。 待到粥熟汤浓,沈玄苏叫他们分餐食,多分给伤病与值守士卒,自己却立于灶边,只盛了一碗清粥,孤身立于暗影角落,默然食之。 见她来,沈玄苏弯了弯唇角:“怎么了?” 婵鸢道:“乱世征战,风霜苦寒,本就是戍边常态。三军将士随你奔赴沙场,为国赴命,就算是辛苦了些,也从未有过半分怨怼。” 沈玄苏眼底沉淀郁色,望着她温柔担忧的眉眼,低声轻叹:“为天下主,不能令万民安、士卒宁,便是失职,心中有愧。” “天道无常,乱世多艰,非一人之过。”婵鸢轻轻摇头,“你心怀苍生,躬身体恤,已是三军之福。若事事皆揽于身,独自承压,郁结于心,反倒乱了心神,误了大局。” 她抬眼望着漫天沉沉夜色,望着营中点点星火,缓声道:“你看,这山河未定,战乱将兴,前路步步皆是险局。身系天下安危不会错,可只有自安身心,方能安军心,切莫太过苛责自己。” 沈玄苏随着她去看那些篝火,眼底落寞渐散。 乱世浮沉,人人皆趋利避害,各怀鬼胎,唯有她懂他,陪他立于风雨乱世之中,可一想到她心中还有恨,便不自觉怒气上浮。 沈玄苏凉凉道:“如今万俟衍死了,粮仓还是满的,可朕一粒米都调不出来,只能用些腌臜手段,叫凉州府的官吏驯服。” 婵鸢摸不清他情绪的多端变化,但应声点头:“我看啊,这营中苦寒压抑,将士久困无欢,军心疲敝,最易涣散。此地山下村落尚有酒肆市井,我下山一趟,沽些酒回来犒劳三军,叫大家睡个好觉。” 沈玄苏微怔,随即颔首应允:“我随你一起去。” 婵鸢浅浅一笑:“不必,我去去就回,你不能走,今夜先把士气稳住。” 她转身取过长披风束紧,趁着沉沉夜色,带着蓝峥和几名西窗的兄弟下了山,往凉州城外的集镇去了。 集镇上的酒肆热热闹闹,蓝峥找了一家人最多的拍开门,婵鸢将银子搁在柜台上,“店家,把库中所有的酒都搬出来,不论好坏,我尽数买下。” 店家乐得眉开眼笑:“好!好!” 三坛烧刀子,两坛黄酒,还有十坛店家自酿的果子酿,统统装上了驴车。 回营的路上,婵鸢坐在驴车前沿,手里抱着一坛果子酿,看着雪满天,路旁一家簪子铺在外面摆摊叫卖,小贩缩着脖子搓着手,捧起一支簪子凑上前来,点头哈腰地道:“夫人,买支簪子吧,快过节了,买支簪子添个喜气,不贵,二十文便拿走。” 边关苦寒,婵鸢本来无心打扮自己,却看了一眼那簪子。 “……停车!” 驴车停在街心,百姓纷纷躲避,目露不安,婵鸢顾不得许多,惊慌地跳下车,隔着蒙蒙的雪幕看过去。 这家精致的簪子摊上摆着数十余支簪子,木头的、铜的、银的,样式都很独特,可唯独这一支簪子通体素白,玉质描金,簪头雕琢一朵雍容的垂枝玉兰,不艳不俗,簪首处弯了一道极简的弧,收成一个圆润的扣,看起来并不多么奢华。 可这支簪,与当年沈玄苏大婚之夜亲手为她戴上的那支,分毫不差! 婵鸢急匆匆接到手里,翻看簪尾……还好。 那夜,沈玄苏在半夜醒来,坐在西窗下的书案旁,于簪尾用刻刀划了一个小小的“鸢”字,她戴了那些年,簪尾那个浅浅的“鸢”字被她的发丝磨得几乎看不见了,可她一直没有丢。 她念着他的情,忘不了夫妻间的义气。 后来独居冷宫,他病着,身旁都是人,赏了这个又恩赐了那个,听说,他还封了许多朝中大臣的女儿做妃嫔,却独独没有召她去见。 想起当年先皇在时常常由皇后侍疾,她想他终究是薄情寡义的,天下男子哪个不是薄情寡义的?他可以有无数个女人,不管他身在病中是否有需求召那些妃嫔侍寝,不管那是不是晋王逼他 娶的挂名妾室,她都不想滥情,什么举案齐眉,什么心意相通,他不在乎她的感受,她更不想再守着这份爱折磨自己了。 于是,她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凤梧宫中,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与君绝”三字。 这一封断情信,她写得手抖,写完了,她伏在案上哭了很久,恨到心头滴血,她伸手去拔发间的银簪,想要将它折断,可摸到簪尾那道浅浅的划痕时,又舍不得。 她把那封信揉成一团,想扔进火盆,又想撕碎,可最终还是用簪子压住了信,打算第二日谴人送去勤政殿。 可当夜,陆观澜来了。 第二天再醒来,簪子已被折断,下面压着不同的一封信。 那是帝王亲手所写的放妻书。 婵鸢坐在驴车上,她至死都不知道沈玄苏是以何等心情写下放妻书。 蓝峥在一旁看着她,发觉她呆滞了一般,而雪落在她肩上,落了薄薄一层。 蓝峥本就心疼她在边关和男人们一起吃苦,大掌拂去她身上和发间的雪片,又从袖中摸出碎银搁在小贩掌心里,在她身旁低声问:“主子,没带银子吗?属下付了,咱们走吧。雪大,仔细伤了身子。” 婵鸢骤然回神,将簪子攥在手中,慢吞吞道:“唔……好,回吧。” 驴车碾过积雪的街面,吱呀吱呀地走远了。 小贩将碎银揣进怀里,搓着手,正要缩回铺子里去,一个年轻男子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撑着一柄竹骨伞,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陆观澜站在那家簪子铺门前,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小贩面前:“事情办的不错,给你的打赏。” 小贩乐呵呵道谢。 陆观澜将伞沿抬了抬,露出底下那张清隽而略带郁色的面容,朝驴车远去的方向,撑着伞走过雪夜的长街,面无表情。 这支簪子的样式,他死了都记得。 她爱沈玄苏,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因为她爱他,所以她爱屋及乌,连带这支簪,她也常常佩戴,前世哪怕是陆观澜闯入凤梧宫逼迫她雌伏于身下时,她亦紧紧攥着不肯撒手,今生她只是路过街边,便毅然决然停了车买下,哪怕大雪连天,哪怕凉州的百姓对他们一行人没有任何好感,哪怕这支簪并不是前世那一支,她也一定要买下。 这支簪其实模仿地很拙劣。 其实她不知,这支簪是前世沈玄苏亲手打的,年少的太子和司饰局学了很久,仗着手巧又伶俐,把个簪子做得玲珑而别致,陆观澜如今凭记忆描摹出来,到底是只像了三分。 可她还是买了。 陆观澜假借小贩的手卖给她,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不甘吧,想亲眼看见,若这支簪子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她面前,她会作何反应。 也想知道,若那眼高于顶的帝王知晓,他与她的前缘本就是一场心甘情愿的骗局,他最钟爱的付婵鸢前世已被多人凌辱不再贞洁,会不会气到吐血,如同前世一般怨恨她,亲手折断这支簪,再与她恩断义绝? 届时,她便能是他陆二的了吧? 他喜爱她,不比任何人少,自然也想得到她。 陆观澜将伞收了,仰头望了一眼天,漫天的雪密密匝匝地落下来,他笑了一下,又缓缓叹息。 婵鸢将那支簪子攥了一路,她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明明知道这不可能是同一支,明明知道那支簪子早已被大火焚毁,可她还是想要抓住。 她将簪子插进发间,手指拢了拢鬓角的碎发。 回到营中时,已近子时。 营门口的拒马边上还亮着火把,几个当值的兵卒见她回来,慌忙行礼。 她跳下驴车,让蓝峥把酒坛搬到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然后自己跳上一个倒扣的粮筐,拔出短刃,一刀劈开了一坛酒的泥封,酒香瞬间漫了开来。 她豪气喊道:“兄弟们,今夜我请大伙喝酒,不必顾及什么,只求不醉不归。” 营中的兵卒们先是愣了一瞬,随即都麻利拿着自己的碗、壶、甚至水壶,排着队来接酒。 一人一勺,不多不少,之后就都聚在火堆旁,把干肉搁在火堆上烤,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却愉快的脸,有人捧着酒碗蹲在地上小口啜着,有人端着碗跟旁边的兄弟碰,还有人把酒碗举起来,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遥遥一敬。 婵鸢坐在粮筐上,自己也倒了一碗酒,被一群兵卒围在中间,说说笑笑。 沈玄苏从帐中走了出来,站在帐帘后面,隔着火光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她坐在粮筐上,正低头听一个年轻兵卒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时不时点点头,偶尔弯一弯嘴角,火把照得她的侧脸红扑扑的,可爱极了。 有一抹银一闪而过,他来不及看清。 只顾着看她倾国倾城之姿,照耀在他的黑夜里。 酒足饭饱人散去,婵鸢醉了酒,她回到帐中,宽衣解带。 那一刹那,沈玄苏注意到了她鬓边的玉兰簪,那一抹永生永世也无法忘记的银。 131. 第 131 章 沈玄苏手指颤抖着,抬手将她发间簪子拔下,搁在掌心,不停翻看。 婵鸢满脸都是被酒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薄晕,突然间被他拔了簪子,满头乌发披散下来,垂落在肩头,讶然回眸:“……何事要拔我簪子?那是我刚买的,还我。” 捏着玉簪,沈玄苏几欲失手,猛地抬眼:“你买的?如此粗陋的雕琢,接口处不够匀称,显然是生手所制……样式却是前世我为你做的那一支……是谁!谁为你簪在发间的?” 除了他,谁会照着前世那支簪子的样式,再做一支出来? 婵鸢此时脑子昏沉,却是因为心里头萦绕着这支簪子的愁绪,不慎饮多了酒,让她的情绪开了闸一样倾泻出来。 看上去她是那么恨他,可他是不是心里也在恨她?否则他不会折断玉簪,写那一封放妻书…… 她眼底蒙着一层酒意氤氲的水光,唇角弯起,歪了歪头,发丝从肩头滑下去,言辞含混道:“你忘了?这簪子……前世便是你折断的,压在你给我写的放妻书上,一并还给了我。我买这支相似的,只是因为一看见这簪子,就想起前世的抱憾而终,便不由得买下了。还我,今夜我心情不错,不想和你吵架。” 她心不在焉地说着,抬手去够他手里的那支簪子,碰到簪身时,却被他攥住了手腕。 沈玄苏攥得紧,不许她走,问:“你既然忘不了我,怎么又要装作不在意?” 婵鸢顿时一股无名火,看这架势,他是要纠缠不休了? 隔了百年,吵前世的架,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吗? “我装了吗?是你恨了我两辈子呀。”婵鸢被他攥着手腕,也不挣,就那么仰着头看着他,眼神迷蒙而清醒,毕竟那些酒精只泡软了她的舌头,却没有泡软她藏在舌头底下的那些刺:“你恨我写了那封断情信,所以你连一句话都不肯当面跟我说,你明明可以走到我的凤梧宫里,问问我为何要与你断情,可我也听到了一些传言,你身边满是莺莺燕燕,我起初还不信,可后来,你用一封放妻书,一支断簪,把我们的夫妻情一笔勾销。玉敛哥哥啊,你到底是帝王,做得比我一介女子更狠毒。” 沈玄苏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狠毒?你怎能如此评说我?那些女子……我没有碰过,甚至我病得已经不知天地昼夜,谈何欢愉?……前世,她们,包括我,都是晋王的傀儡,我没做过的事,你不该强按在我头上。” 婵鸢苦笑一声:“你是帝王,何苦向我解释这些?你后宫三千亦是情理之中,前世我不过是你的冷后弃后,这辈子你不认,好,我不和你计较。那放妻书总是你写的吧?簪子也是你亲手折的吧?这仇我忘不了,所受屈辱,定会尽数还给你。” 沈玄苏哀哀道:“是么?是你先写了弃君恩,托宫人送给我,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臣妾付氏,谨再拜于御前,将一身荣辱一并奉还。恩之深者,囚之牢也,奈何凤印重千钧,今臣妾自请废后,褪去翟衣,卸下九凤冠,从此,君是君,妾是妾,再无瓜葛。盼君允臣妾出宫为尼,或赐死,二者皆可,唯独不要再缚妾残生。臣妾伏惟,圣心裁断,顿首再拜……你可还记得?你可知道,我心有多痛?我险些长睡不醒,尽管那时我身在病中,已生不如死,却仍旧……提笔写下放妻书,了你心愿。” “我的心愿吗?”婵鸢抬高了声音,双眸湿了,“这不是都怪你吗?你不肯同我解释,不见我,还招了那么多妃子架空了我!我这皇后不如死了痛快!我恨不得杀了你,可你那封信……何其决绝?” 那些字句,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此时一回想,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居然一个字都没有忘。 “……忆昔初逢,虽非金玉满堂之盛,却有少年倾城之姿。妻赠我以情深,我许以山河,定风波,平四海,以为此生必不负卿意。灯下执手,誓同生死,那时不知世间有离散二字,只道白头可期,恩爱无穷。 怎奈恨海孽天,难渡情爱两劫。纵赐婚你我,亦难锁红颜之志。纵半壁江山,亦难填苦果之妒。 心似琉璃易碎,意如磐石难移。两世夫妻,曲终人散亦难送。戏文冷清,情也冷清。 昔日芙蓉帐暖,今日独对寒灯。当时金玉满堂,而今只影随行。西镜东瓶碎,金钗玉断残。冷雨萋萋夜,春草再无情。 我曾怨你心硬如铁,负我山河之诺。可知怨亦无用,缘尽处,强留亦是两伤。 你困于高墙深院,如笼中雀,我困于这庙堂权柄,如井底蛙。皆是囚徒,何苦相囚,我已命人收拾东宫,囊箧外封十万钱,权作路资。娘子云鬓花颜,貌美心慧,贤良淑德,世间男子,多得是惜花之人。你既心向山野,我便还你自由身,望卿归途珍重,出得宫门,觅得良人,白头偕老——玉敛,绝笔……” 婵鸢说完,早已经麻木了,她趴在粗陋的小木桩桌前,一时间心痛难忍,她又把脑袋抬起,将簪子举起:“……来吧,当着我的面,再亲手折断一次,你折断了,我们便和离……我再不恨你,你也放过我,一拍两散,如何……” 沈玄苏一把夺过玉簪,将玉簪置于她碰不到的地方,哽咽颤声道:“这封信你记得清楚,我又何尝忘记?写这些字时,我心在滴血……你记恨我吧,记恨一辈子才好,说什么和离……你今夜醉了,我不同醉鬼计较,废后之事关乎国本,须改日再议……鸢儿,再世为人,我恨的何止是那一封信?害过我的,我都不会放过,可唯独你,我自己都不知道那种心情是恨还是爱,弃君恩一信被我焚毁,我曾发誓要惩罚你,让你感受到我那夜的痛,写了放妻书尤嫌不足,那些想法……我羞于言说,只当是疯了,可若真的疯了该有多好?总好过一世抱憾。” 沈玄苏拿起这支簪压在自己的脖子上,拉起她的手攥着玉簪抵在皮肉上,迫使她看向他:“宫冢枯骨,东窗遗恨……我以为生生世世都不能与你相见,你是否也这样想?鸢儿,你想报仇,便趁此时。” 婵鸢拼命把自己的手往回撤,“放开我……不要逼我……你先前为何不肯这般纵容我?不过是算准了,称帝后,性命便贵不可当,我若再伤你,便是弑君之罪……你松手……我不敢伤你……” 沈玄苏的眼眸猛然被刺痛一般眯了起来:“……何至于此?” 婵鸢最恨自己。 该如何说,她爱他爱到骨头里,爱到忘记自己的恨,忘记自尊,忘记自爱,苟活着只为了再见他一面,今生亦是义无反顾追随了他,半推半就嫁给他,她心里知道的,她根本还是爱着他,放不下他,哪怕与他隔着数不清的隔阂,哪怕可能还是会死,却还是宁愿重蹈覆辙,只为了短暂的甜蜜…… 可恨又恨得不彻底,该结束时又把和离一事拖了再拖,若是恨比爱长久,那她宁愿去死,至少不会让她在爱与恨之间徘徊。 “枯骨,遗恨……放在往日,我会心软吧?可现在,连我都不知道该信你哪句,十句话中,你对我便有八句是假,另两句真话,你又有多少真心,多少算计?” 她凑近了去看他眼底的自己,“你比我还要了解我,你知道我无法抵抗你的一切,我总是会为你心动,也许,对你不用心才是更好的。” 沈玄苏再难忍耐,逼近三分:“……心机便是错吗?我要筹谋多少个十年,来盼一个百年?甚至到了最后,要用痴缠、怨怼、哀求,这些最难堪的样子来面对你,只为了这一世能把前世的心结解开?什么风骨……什么遗风……到了爱不及恨的地步,竟只剩下彼此猜忌,才要将最拿不上台面的话语在灼伤彼此吗?若要那样……呵,我只恨不能剖心给你看,可又真的到了此等地步么?” 婵鸢不躲也不闪,心一狠,说出了揣在心里多年的猜忌:“我问你当年为何娶我,你从来不说,是不是你心里清楚,对我的出身有所图谋?是为了西窗吧?当年还是太子殿下的你,母家势微,贵妃专宠,镇国公专权,身后空无一人,就算你再聪明早慧,没有助力,亦是寸步难行吧?可若能有皇帝少师相助、付氏满门搀扶、西窗暗自护卫,以你的资质,这登天之路于你而言又有何难?” 沈玄苏双眸微微睁大:“……” 婵鸢觉得沉默也是一种答案,她知道这话可能伤了他,可她要是不说,只会憋在心里,刺伤心肺:“不愿承认吗?连睿王都斗不过你,你的能耐好大呀,可前世的你比起今生的你,聪慧不差分毫,怎么,你口口声声说是晋王逼你娶了那些贵女,可又如何能证明自己不是发自内心想要攀附权贵,讨好晋王?你既然不想要,大可以下一道圣旨,但你不是没有这样做吗?你可以坦诚你的野心和你的欲望,我不介意,我说过我可以接受你娶妃,世人皆知昭明皇智勇双谋,所建功业,更甚于先祖皇帝昔日荣光,你已经青史留名了,开枝散叶,是你的责任,你不必在意我的感受,我们没有一儿半女,最好和离。” 沈玄苏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是不气到知该说什么,几息之后,他才颤抖着眼珠,抓住她的衣袖,几乎要崩溃,却还是压着声音道:“我那时已是活死人,下任何圣旨都传不出勤政殿,更传不到你耳朵里,你怎知我就没有下?你 要我自证么……晋王又没有重生,我要如何才能证明真心?是不是直到我死,都无法证明一身清白?” 他抓起簪子要刺向自己脖颈间的青筋脉,竟是一副生无可恋的决绝模样:“那你呢,又为何不来见我?难道有人捆着你的手,捆着你的脚?你是皇后,谁敢把你如何?是不是……” “没有!没有人束缚着我,是我自己恨你!”婵鸢急急慌慌道,她不能再放任他继续猜想,她不能叫他知道前世那些腌臜事……她隐瞒了这么久,不能揭开。 她无法承担沈玄苏知道之后的任何后果。 婵鸢恨恨地把沈玄苏推开,那簪子随之从他手里落下,她借着醉意用力将他的皇袍扒下撕开,又抓起簪子,用簪子尖去戳他的锁骨下方,划伤他的皮肉,将「鸢」字纂刻其上。 沈玄苏被她推倒,整个身子斜倚在案沿前,衣襟被她揉乱大半,脖颈间的血迹一点点漫开,染红了白玉无瑕的肌肤,他忍着她肆意的戳刺,待她刻完,他垂眸去看了是什么字,突然笑起来,双手握着簪子用力折了两半,随意扔在地上,双手颤抖着紧紧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后背,长睫低低垂下去:“……看吧,玉镶金银,却终究是败絮其中,一折就断……我之情意,岂是这般易折之物?簪子拙劣,情不能拙劣,你若喜欢,我再亲手为你做一支簪子。” 婵鸢挣扎着,带着哭腔:“我不要!” 沈玄苏却仍抱着她不肯松手,“上一世给我的教训,我见识到了。爱过,恨过,拥有过,亦不曾悔过。” 婵鸢在他怀中渐渐不再挣扎,她柔软下来,在他的臂弯里萎靡成一团:“又如何呢?” 见她屈服,沈玄苏顺势抱紧了她,婵鸢轻笑,抬起身子,盯着他的双眸:“你以为你美言两句我就能原谅你?这样彼此猜忌的日子我过够了,我还是要和离的,不是今夜,说不准是哪一夜。” “只要你有本事,就都听你的。”沈玄苏搂着她,把她放到榻上:“熄灯就寝,还是再赴一次巫山?” 婵鸢看着沈玄苏。 沈玄苏以为她要说出什么刺痛他的话,没想到她伸手,沙哑道:“冷,你过来,陪着我睡。” 她从未这般主动过,寥寥几语,却冷情冷性。 沈玄苏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来她也想要。 可她哭得这样厉害,是真的想要他,还是失了理智在利用情事发泄情绪?她以为粗暴的爱就能化解矛盾吗? 也许,她的爱和恨已经混在一起了,她的心在恨他,也在渴求着他。 连她自己都分不开这两样东西,他又如何分得开? 只是被她扯开腰带时,沈玄苏那些君子颜面顿时扫地。 婵鸢清清淡淡的一眼,就瞥见了他的旖旎风光。 到底…… 婵鸢乘着醉意,口不择言道了句:“早早承认不好么……” 沈玄苏似乎不在状态,下意识遮了遮,道:“什么呢?” “你不是也一样吗?觉得谈太多,不如直接做,少说点话就能少吵两架,咱们都能安心。可能,也只剩下交颈缠绵的温存,才能刺激我们的关系了吧?你想要,何不直说呢,用这些弯弯绕绕的前语扰乱我的思绪……到最后,还不是做这事?” 沈玄苏不及辩驳,便被她拉至身下,骑了上去。 她冷眼垂眸看他,牵他的手,扣住五指按在榻上,望着他眼底的不甘和怨恨,竟也让这样的眼神如秋水一般,钻进了她的心底。 她轻声道:“就这样维持着假面吧,陛下,不要再谈及真心了,那对我们来说,太奢侈了。和和气气,相亲相爱,灵肉相交,直到分离那一日,才是此连环法的正解。” 前世的沈玄苏与她离心离德,夫妻情浅,但大多数时间,至少是温柔的。 不似今生,不仅不肯放她走,连唯一的优点都被掩盖。 说她恨他,他就不恨她了? 分明是前世今生,心早就变化了吧。 婵鸢看着那枚鲜红的「鸢」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有些头晕,索性闭上了眼睛。 可是沈玄苏却不甘心似的:“伤人心的话都说透了,现在连看我一眼都不愿了?你是解恨了,那些话都是奔着叫我心痛去的,我却沉溺在这里,等着这颗心什么时候死而复生。” 婵鸢冷冷道:“死了也罢,难道还会活吗?” 沈玄苏哑然失笑:“……不论是死的还是活的,都是属于你的。你恨够我了吗?恨够了的话,以后便由我,再写一次我们的天命。” 132. 第 132 章 清晨,婵鸢顶着一双红泡儿眼睛起身,望着手指中间缠绕着的几缕黑发,捏了捏手感,心说这等柔顺的发质,定然不是自己的,她总不会在泯灭理智时揪自己的头发。 那便是沈玄苏脑袋上的了。 皇帝陛下在这一夜的快活之后,早早便喝了苦药,正在读军书,也未束发,一头长发安安顺顺地披着,光看侧脸,那是十分的岁月静好。 婵鸢险些以为这是在京中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而不是在苦寒的凉州。外头风雪这么大,估计一宿就有半人高了,他可真是容光焕发,又是争吵又是行房,早起又要读书,这哪像个病人? 婵鸢将手里那些头发丢掉,心说这人真是……哪怕在这么凌乱的军营里也要看书简? 就算是求知若渴,也不至于吧?他素来喜爱雅致的环境,曾说过圣贤书卷不得在脏污处阅览,有亵渎之过。 难道说……他只是在遮掩什么? 是觉得尴尬么? 是吧,毕竟昨夜的争吵撕开了彼此内心最深处的猜忌,她懂说什么话最能伤他的心,他也晓得她还有秘密瞒着他,便口不择言,这世上也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说出最刺耳最难听的话来折磨彼此。 血肉一但裂开,不论是真情还是算计,全部都掺杂在一起,很难分开了。 婵鸢看着他的手指微微攥紧了竹简,心里便有了确信,上手拍了拍他的肩,“既然醒了,干嘛不走?你这就不敢看我了,是不是心中有愧?” 沈玄苏几乎是同一时间回头,温声道:“怕惊扰到你睡觉,便没出声,绝不是心里有鬼魅。” “胡扯。”婵鸢不信,但也懒得戳穿他,望着他脖子上一道殷红的掐痕,心道自己下手是狠了点。 可他不是也没说什么吗?掐他的时候,他那张脸也越发的艳丽起来,没有躲开,睫毛扑簌簌抖动着,只有黑雾一样浓郁的眼仁盯紧她,在她收紧力气之后,他又微微启唇,尽力呼吸之余,又轻声唤她:娘子,发发慈悲,饶命吧。 婵鸢实在是怨恨他这一张嘴,后面便捂住他的嘴,自行讨要去了。 一想到这里,婵鸢就不想再看他了,从枕头旁抽出一条墨蓝的发带,那是昨夜从他发间扯下来的,用力在手里攥成了一团:“不想见你,你出去。” 沈玄苏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也是眼疾手快,探身来取发带。婵鸢不让他碰自己的手,他未得逞,果然不解地抬眸,一双清冷湿润的凤眸瞧着她,竟有几分风流肆意。 “怎的又要为难?”他道:“好鸢儿,我急着出去见人,你就让我一次,夜里回来,我任由你处置还不好?” 婵鸢不得不承认,她很喜欢他哀求的语气,可经过昨夜的争吵,她没有心软:“衣衫不整就要出去?你便诓骗我吧。说,你要去见什么人?” 沈玄苏见她言语间似有松动,道:“真的是正事。凉州别驾段亦君与姑臧郡太守陈离。万俟衍一死,凉州州府、各郡的官吏便有许多投诚的,他们其中有很多是被迫附逆于万俟衍,不是死心塌地造反。段亦君了解凉州各郡的钱粮、仓廪虚实,陈离手里握着姑臧城内官吏名册、河西豪族的底细,我要知道,哪些人是真心附逆,哪些是被逼。但是,若公开接见他们,会引来非议,所以才私下密见。” 婵鸢知道他不会在战事上撒谎,道:“哦,知道了。我不是不讲道理之人,你若要办正事,我也不能拦着,你就这样出去吧,反正你是皇帝,就算是脱了衣裳在光天化日下走,也不会有人挑你的错处。” 沈玄苏一震,回头看了一眼案上摆的铜镜,又回过头来看着她:“这……朕好歹是皇帝,不戴玉冠、不佩玉饰、不梳妆也便罢了,若再不束发带,披散着头发,敞着外袍,旁人该笑话朕不知羞耻,不懂礼数……朕这副样子,只有你能见得的。” “不,你是在哄我,像昨夜那般哄我,”婵鸢心如磐石,偏要捉弄他:“也就是你脸皮厚,吵了那样凶的一架,除了你,谁还能在榻上说出那些温软缠绵的话?承认吧,你就是不知羞耻。” “你……”沈玄苏脸颊微红,似上上了妆一般,不再与她吵嘴,俯身过去,就要去拿她搁在身畔的发带。 婵鸢不让他拿,伸手一挡,他便顺势扭了个脸过来,亲了亲她的嘴角。她下意识松开手,沈玄苏便迅速掏出她手里的发带,敏捷地退后下榻,背过身去,边将头发松松垮垮捆成一束垂下,边唇角噙笑,低声道:“……既然又做错了,朕认罚便是,皇后昨夜操劳,侍奉得不错,朕很是受用,这便出去,让皇后好生休息。” 说罢竟甩手,大步流星出了帐篷,再也没了昨夜那要死要活非要死给她看的模样。 婵鸢看得瞠目结舌,这人还真是心机深沉,反客为主玩的这么溜?非要图什么口舌之快! 不过,以他这副潇洒快意的模样见了下属,岂不是谁人都知道他们昨晚吵嘴半夜,又春宵一度……! 不成! 婵鸢猛地翻身,却因不小心牵连了被撕扯处,疼得捂住了腹部和后腰,坐那儿缓了缓,暗骂:“真是个驴做的!” 待好些了,异物感不再强烈,这才披了衣裳,缓缓地步出军帐,仍觉得腿酸。 段亦君与陈离一大清早就等在外头,段亦君这人一看便是个边疆小吏,一见到沈玄苏便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陛下!三生有幸,得见陛下驾临,下官不敢有半分欺瞒,那万俟衍早就下了命令,不允许任何粮仓、当铺、药铺私下兜售,都是要拿了州府的票子去兑换,实则谁不知道?他就是与陛下公然作对,如今他死了,可所有军士都归了沈瓒将军,看守城门的人换了一批,咱们这群不屈服于沈将军的官员,也是举步维艰啊!” 陈离也颤颤巍巍地跪下去,将手中的簿子递交给墨风,道:“这上面记载了河西、河东的钱粮流向、山川关隘位置图、各部族的内情。这是其一。其二,您可知道,咱们姑臧城近日流窜的采花贼多了起来,已经有不少妇女莫名其妙地失踪,再被发现时,人已经出了大瀛国界,去往西域了!下官听说,是一名叫杨琇的人把她们发卖去的,他是晋王手下的功曹,权力很大。” “又是杨琇搞的鬼。”婵鸢冷冷道:“我早晚砍了他脑袋。” 墨风怕极了她,小心把簿子呈上,婵鸢压下了脾气,凑过去,同沈玄苏一起看内容,沈玄苏便将簿子展开往她眼睛底下递了去,婵鸢便不自觉贴在他臂旁,指着一行族长名字道:“轩辕云旗……这轩辕氏似乎是河西豪强之一,我听说过。不止轩辕氏,若是陛下能保全他们的家族,换取他们配合朝廷,安抚河西其他的羌胡部族,他们是否愿意合作?” 陈离大喜:“那是自然!他们可是朝廷的忠烈,在太祖皇帝时期,便于羌胡本族们签订了百年协议,互不进犯,他们是最不想挑起战争的,实不相瞒,沈孝将军之前去过他们的部落谈判,不知怎么惹恼了他们,被赶出来了,若是陛下的人再去,怕是时机不好,但若是给的好处能让他们舒服到心坎里,这道隐患就算是去除了。” 婵鸢心道,如果让外人看见帝王和河西大族私会,京城便会传出皇帝要倚重河西豪强,纵容地方割据的谣言,所以只能秘密会晤。 沈玄苏与她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结论。 沈玄苏故作严肃道:“嗯,此事朕已知晓了。” 婵鸢也很矜持地点点头,又转移话题,问:“凉州军主将在哪?陛下要接见他们,论功行赏,他们于江山社稷有功。” 段亦君道:“主将早就被晋王带走了,剩下那些中层将领,很多是凉州边军的护军、都尉,万俟衍在凉州当地掌权之后,他们从原军麾下倒戈过来的,目前镇守各个关隘,掌控河西各坞堡。” 沈玄苏没表示什么,合上簿子,“墨风,送他们去军中用早饭,别饿着肚子。走时不要走正门,从侧门走。” 墨风答应:“是。” 他们千恩万谢地拜别,待他们走后,婵鸢才懒洋洋地抻开了自己,坐到一旁的小炉子旁,烤手,说:“你不如私下见见这些人,查探一下军中虚实,看军中还有没有万俟衍的残余势力,又有哪些将领心怀二心?杀鸡儆猴,咱们不能总是被动。” 沈玄苏在她面前坐下,掀开小茶炉的盖子,里面煮着热奶茶,咸香的气味飘出来,在雪后的清晨很是美好温暖。 他盛了两碗出来,一碗给婵鸢,一碗给自己,用勺子一口一口喝,边喝边道:“在你面前,朕被动就算了。在凉州,无论如何不能被人牵着鼻走。” 婵鸢拿起碗便喝了一大口,哼了声说:“我看,咱们俩犯冲,公事和私事不能混为一谈。就是因为这个,才总是争吵。” 沈玄苏看着她豪迈的喝奶茶,意味深长地说:“争吵是你缠着朕行房的借口吗?” 婵鸢吓得把碗砰一下砸桌子上,“别说出来!没有理智的时候,只想用那种事来麻痹心肝,你不是也很想吗?” 沈玄苏温和地将碗放下去,“那你今夜还要继续睡朕吗?” 婵鸢冷声说:“不睡!” 沈玄苏在桌子下面去牵她的手,撩开她的袖口,手指一点点划过她的皮肤,似在撩拨:“睡吧……全营都知道昨晚我们睡了,你不是说,与朕无话可说时,便用行房之事填充漫漫长夜的孤寂么?你现在还在生朕的气,正好,做。” “别勾引我!”婵鸢拨开他的手,不许他再碰自己,又觉得奶茶反胃,这凉州人的口味实在是不可恭维,奶茶不算好喝,又咸又浓,再看一圈,如今环境很糟糕,局势也很糟糕,说是举步维艰也不为过。 但看沈玄苏好像还算悠然自在,对这难喝的咸奶茶享用顺利。 婵鸢虽然还记他的仇,但是又不想辜负了初雪的早上,就捏起了一团雪,拢成一个球,站起来装作没事一样走到他身边,从袖子里掏出雪球就砸在他后背上。 沈玄苏被砸了一身雪,手指一捏也团了个雪球,松松砸向婵鸢,婵鸢躲开,又捏起一大团雪拋回去,沈玄苏索性站了起来,在漫天雪雾里勉强看清了她的位置,接着扔雪球。 婵鸢本就昨夜耗损过度,不过挥了几下手臂,后腰那处酸痛便一阵阵往上钻,脚步不由得踉跄了半步。 沈玄苏眼尖,收了手里的雪球,过去扶她:“别闹了,你身子吃不消,还同朕顽耍。” 婵鸢喘着气,手抵在腰侧,冷冷瞥他:“谁害得我?陛下倒是逍遥,昨夜折腾半宿,今日依旧精神奕奕,难不成这苦药,竟是补身子的灵丹?” 说到药,沈玄苏突然叫来程曦。 程曦还在药帐里研究药方,听宣,他立刻躬身快步走上前来,身上披着厚重的裘衣,袖口沾了些落雪,“陛下。”程曦垂首行礼。 沈玄苏撩起袖子:“你再诊一诊,看看朕身体里那西域奇毒现下情形。” “是。”程曦上前,搭在他腕脉之上,凝神细诊,眉头缓缓蹙起,片刻之后才收回手,神色凝重:“陛下,毒素依旧在经脉里缓慢游走,现下靠着汤药压制,尚且还算安稳。只是这毒,一日不除,便如悬在头顶的利剑,陛下与娘娘不安心,臣也不安心。” 沈玄苏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忽而问道:“若是此毒发展到晚期,朕还能有行房事的能力吗?” 这话一出,空气骤然一静,婵鸢猛地别过头去,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说给她听。 昨晚不是因为他被逼着纳妃的事吵了许久么……他也够记仇的,怕她不信,还非得多问一嘴。 程曦也是老脸一红,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恳切严肃:“陛下万万不可!待到毒入骨髓的晚期,气血耗竭,脏腑衰败,届时非但不可纵情房事,但凡心绪大起大落、耗损精气神,都会加速毒素爆发,直接折损性命,恐怕您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下靠药物暂且能将毒性压住,只要陛下尽量避免剧烈的心神震荡,好生调养,尚可延长寿命到二三十年,可一旦破了这忌讳,便是催命。” 二三十年。 婵鸢怔怔站在原地,风雪吹得她脸颊发凉。 那他生气,岂不是折寿了? 她昨夜只顾着心中的怨怼与恨意,全然没有细想这一层。 沈玄苏听完,只淡淡说:“那也够了。” “不够。”婵鸢心口发酸,方才还萦绕在心头的嗔怨,此刻尽数被沉甸甸的忧虑取代,“我们如今身在凉州,这毒不能一直靠汤药硬压,我要带你四处寻医问药,一定要把你的病治好。” 程曦沉吟片刻,开口道:“中原的医书,对这西域奇毒记载寥寥,寻常药石收效甚微。不过……河西之地,羌胡部族之中,世代流传有巫医。那些巫医通晓草药、蛊术,见识过不少中原未曾见过的奇毒,或许会有法子。只是巫医行事诡秘,性情难测,未必愿意出手医治帝王。” “巫医?”婵鸢眼底燃起一点微光,“只要有一丝希望,便值得一试!” 沈玄苏望着她,凤眸沉沉,“河西巫医多依附各部族,不少人又与豪族、羌胡势力纠缠不清。贸然前去寻访,未必是好事,若是被人抓住把柄,说朕身为天子,妄信旁门左道巫蛊之术,传回京城,又要掀起一番风波。” 婵鸢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倔强:“性命攸关,你还顾得上朝堂流言?眼下万俟衍已死,凉州乱象丛生,朝堂的口舌,远不及你的性命要紧,反正我是顾不得那么多,谁敢非议,我要谁的命。” 沈玄苏轻轻吁出一口白气,混在风雪之中:“此事,容朕细细思量。若是要去寻巫医,也必须暗中行事,不能声张。” 婵鸢拉住他的袖子,“不行,现在就去找,我的人不是白吃干饭的,我有法子撬开他们的嘴!还有一样东西,咱们肯定用得上!” 沈玄苏挑了挑眉,压低声音,说悄悄话给她:“助兴的药?朕用不着那个,见到你的脸就情不自禁地想要你。” 婵鸢气得脸红,手指用力拧着他的胳膊皮肉,在他蹙眉忍痛的间隙里,说:“是叶亭的令牌啊!你想什么呢?” 133. 第 133 章 沈玄苏忍不住笑起来,原本在雪中被吹得苍白的脸颊红润如赪玉,眉目口齿,般般入画,他也不恼,说:“唔……朕当是什么东西,抱歉,有辱斯文。” 婵鸢松了拧他胳膊的手,这力气足够把他的皮肤拧到青紫,他竟也忍着,不吭声,肃肃如松地站着,婵鸢心里便舒坦了不少。 沈玄苏身有隐疾多年,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他早就习惯了被折磨,痛楚于他而言已是家常便饭,这种程度的痛,他是绝不会出声叫的。 她偏喜欢他这一点隐忍,否则,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沈玄苏抬袖,手拂去了她发间的雪籽,假借着袖子的遮掩,轻轻吻住她双唇。奶茶的香气新鲜湿润,他的手也紧跟着圈住她的腰后,轻轻按揉酸痛之处,仿佛他也知道,她于昨夜的春事中是哪处最痛,而腰是他唯一能在日光底下大方宽慰她的地方。 而旁处早已在清晨,她未清醒时抚慰过了。 她对他的恨,似乎只有在夜半无人时分,才能消减一些。 婵鸢不客气地撩开他的袖子,看到了他胳膊上已经晕开一圈浅浅的青红瘀痕,冷脸又把袖子放下,对他的伤处视若无睹。 他活该的。 他吻过后便满足了,瞧着她冷冰冰的眉眼,软了声说:“巫医村寨在丹霞山东去三十里,营门口有备好的牛车、马车和轿子,你想坐哪一种?” 婵鸢垂眸看向脚下深深陷进积雪里的靴底,踩了踩,淡淡道:“丹霞山崎岖多弯,坐牛车难免颠簸摇晃,轿子太过招摇,路上难保不会有余孽流寇打劫。马车轮硬,山道碎石多,容易打滑翻侧……我看,都不好,但若是我能扮上男子装束,便安全不少。” 沈玄苏倏然抬起手,捏住她的下颌,将她低垂的容颜抬起,她生得华艳妩媚,从眉峰,到眼眸,没有半点男子气,他再三打量,诧异问道:“你要改扮男装,随朕同往丹霞山?” 婵鸢眉峰微蹙,微微偏头想要挣脱他的桎梏:“陛下不必小觑人。我年少未出阁时,常束发,着青衫,独自离府远游,男装于我而言,早已熟稔,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打扮,就是个子矮了点,但一般人分辨不出。” 沈玄苏仿若未闻她所言,心不在焉。指腹缓缓上移,一下下轻拨她耳畔垂落的珠玉耳珰,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缱绻,“皇后容色皎皎,风骨嫣然,眉眼间皆是女儿的柔情,半点无少年郎的疏朗英气。这般绝色皮囊,纵使束发束衫,亦如明珠蒙尘,掩不住分毫芳华,反倒惹人注目,极易被人识破真身。前路山野荒僻,隐患难测,朕放心不下,你便以女儿身示人,朕自然能护得住你。” 婵鸢太了解他的脾气,他这是在疑心她不信任他了。 就是不信任,又怎么了? 以他当年逼着全云京人不敢娶她的手段来看,她若是不能在权力上与他制衡,他早就把她关起来不许跨出宫门一步了!论起他对她强取豪夺的意愿,毫不逊色于京中那些远近闻名的公子哥儿,先前不过是顾忌着做太子的名声、如今又顾忌着做皇帝的名声,不敢对她做什么罢了,否则,这天底下顶顶尊贵的人儿想要什么得不到?还不要了她半条命出去! 这么一想,她不信任他,不是天经地义吗? 婵鸢执拗地说:“你那些真真假假的话,令我信不过你,我这样解释,你总能听懂了吧?你不让我扮上,我也要扮上,这是为我自己考虑,乱世行路,稳妥为先,你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要我刻意收敛神态举止,便可遮掩住了,你不要再多事。” “……”沈玄苏瞧着她,欲言又止。 他如何不知她言之有理?丹霞山道险峻,巫医村寨避世多疑,隐匿身形确是上策,可他私心里,那是万般不愿。 他不愿让她敛去一身风华,屈身扮作凡俗少年,更不愿世人窥见半分她的模样,哪怕是伪装的模样。 她的风华,该是独属于他一人的景致,不该藏于粗布青衫,被旁人窥伺。 绵长的沉默过后,他终是缓缓松了手:“罢了。你执意如此,朕阻之无益。” 婵鸢知道他只是暂时的妥协而已,瞧那眼睛里早已覆上一层阴翳,估计已是满心不痛快,却因昨日的争吵,暂时没有违逆她的心意。 “多谢陛下宽容大度,我去换衣服。”婵鸢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利落转身,回帐换装。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她便改扮完毕,一头青丝尽数高束,以素色发带牢牢缚紧成马尾,也换掉了裙钗罗裳,换上一身劲装青衫。 婵鸢推门便出,这也是她的设计。 既然是男子,那么举止理应当疏狂恣意一些,不必拘着礼数,她心里竟快活极了。 婵鸢随意拍了拍衣衫褶皱,全然一副洒脱模样,她笑着问蓝峥:“我这一身如何?够不够潇洒?” 蓝峥早就看直了眼,“主子,可真是做男子、做女子,都绝代风华!” 婵鸢哈哈一笑,爽朗道:“就你会说,下个月工钱多发二两!” 蓝峥如同得了天大恩赐。 沈玄苏立在风雪之中,静静望着她,方才隐忍压下的不悦,一点点聚拢在漆黑的凤眸里,危险的寒意缓缓凝聚,层层叠叠压满眼底。 他偏爱她慵懒娇柔、爱恨分明的模样,偏爱她在他面前嗔怒撒娇、恣意任性的模样,偏爱她独独展露于他的女儿情态…… 可此刻,她为了掩人耳目,硬生生扮上男装,与他疏离界限,泾渭分明,这刻意的生分,比冬日寒风更寒人。 他道:“仍是国色天香。”意味不明。 婵鸢不说话了,怕再说两句,就要被他骗了。 婵鸢确认装束无误,转身便走到帐边暖炉旁,炉子上备着用来御寒的烈酒,她取过酒壶,直接揭开塞子,仰头饮下两口烈醇酒水。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间,烧得她四肢百骸渐渐回暖,也压下了心底那点与他纠缠的纷乱心绪。 “好酒!” 她将酒壶搁回案上,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沈玄苏,知道他憋着一股气,就又变得清淡疏离起来:“陛下,入山之后,你我便是陌路相识的随行之人,切不可流露半分亲昵,万万不可暴露你我君臣之间干系,记住了,咱们只是普通朋友,而且这里是村寨,山野之人多疑,身份一旦败露,节外生枝就不好了。” 此言落地的瞬间,沈玄苏周身的寒气凛冽数分。 原来她改扮男装,不仅仅是为了行路安全,更是为了划清界限。 “好啊。”沈玄苏淡淡道。 婵鸢瞧着他手指一抖,经脉微隆,似乎是怒极,但脸上表情还是温和带笑的。 婵鸢觉得自己惹不起他,还是躲得起的,正好穿着这身男装,欺负欺负他,叫他也体验一次什么叫有苦说不出。 “别耽误时间了,骑马出发吧。” 婵鸢望向东边层叠隐在风雪里的丹霞山轮廓,远山朦朦胧胧,灰红的山岩被大雪半掩。 她说:“只我和陛下,骑两匹骏马,在前面轻装简从,蓝峥你带着人跟在后头,人多声势浩大,反倒容易打草惊蛇。地图上画了,那巫医村寨藏在山坳之中,本就避世,若是大队人马前去,怕是村寨之人会闭门不肯相见。” 其实婵鸢是担心的是,沈玄苏身体孱弱,昨天又耗损不少,情志受损,待会儿在酷寒风雪之中,又要策马长途奔袭,于他身子着实是负担。 但她很想折磨他一番,很想很想。 就当是为自己报仇吧,这总是耍心机算计她的人,就该吃些苦头。 沈玄苏没有反驳的意思,雪粒落在他长长的眼睫上,脸被吹红了,他沉默着戴上兜帽,上马,看那架势是要等婵鸢一起出发。 婵鸢上马先行。 一路荒无人烟,一行人策马行至丹霞山脚,风雪愈烈,山路果然崎岖难行。 直到又走出三里地,才见了炊烟与人迹。婵鸢勒住缰绳,回望沈玄苏,他面色苍白,兜帽下只露出下颌,显然在怕冷,在硬撑。 墨狐皮的大氅也护不住他的寒冷,他身子早就千疮百孔了,唯有那一张脸还无瑕昳丽,婵鸢心里到底还是有一点不忍,但一想到他待她是有多么欺瞒过分,那点心软便又被她按下去。 “前头有个茶肆,先去歇脚。”她声音放粗了些,跳下马,率先走过去。 那茶肆有些古朴,灶上煮着茶汤,里头坐着几个脚夫模样的灰脸汉子,见来了人,纷纷抬眼打量。 婵鸢大步跨进去,随手解下腰间水囊往桌上一拍:“店家,上热茶!” 她这一拍,那几个汉子对视一眼,目光闪烁,似乎是在盘算什么。沈玄苏随后进来,坐在她身侧,拂开袖子皱眉看座位,似乎是长凳上嫌厚腻的油层污垢,婵鸢见状,作弄他的心思有了,想吆喝他:过来给爷捶捶肩! 不过,见他这一身奢华无度,怎么看都不像能伺候人的。得,还是她站起来给他捏肩捶腿比较合适。 然而,沈玄苏解了系带,将大氅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徐徐走到她身后站着,修长的手指搭上她肩头,凤眸微眯,道:“奴幸得主子怜爱,现下已经不冷了。主子骑马半日,又顶着风雪,怕是身子不舒坦,要不要松松筋骨?” 婵鸢眉梢一挑,“哦?若你不嫌此处伺候爷委屈,那便来吧。” “不委屈。”沈玄苏那一双手玉一样秀丽,又纤长柔韧,按揉着她的肩,婵鸢忍不住抻开了脖筋,舒服得直闭眼。 过了阵,那股疲惫消失了,她忍不住翘起嘴角,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又嫌烫,随手推开,故意拍他手背,“行了行了,手劲儿太大,爷的骨头都要被你按散了。这茶暖和,你先歇会,喝了吧。” “是,主子。”沈玄苏也不嫌弃,松了手,就着她的碗抿了一口,目光却一直黏在她脸上,那眼神意味深长,像是要把她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刻进骨子里,伺机报复她。 这蛇一般的目光,蓝峥都看出了不对劲。 “主子,这茶粗劣,您……” 蓝峥刚开口,被婵鸢一个眼色止住:“出门在外,哪那么多讲究?赶紧吃,吃完了好赶路。” 那几个汉子中一个络腮胡的凑过来搭话:“小公子这是要往哪儿去?前头丹霞山近日可不太平,有官兵封了路。” 婵鸢早就猜到他们守在此处不是寻常,她浅浅尝了点小菜,漫不经心地问:“官兵?正好,爷就是去寻他们的,不知是哪位将军麾下?” 此人那双眸子冷厉明亮,掩不住的锋芒,哪像穷乡僻壤的穷苦人?倒像是惹不起的贵人。络腮胡有些警觉:“你们不是此地的人吧?听说是云京来的,拿着圣旨要收粮食税、土地税,可各家的粮仓早被万俟将军以各种理由收走了,全部的粮食都到了咱们镇上的富户手上,他们囤着粮不肯放,饿死了不少人,大伙儿商议着要去抢。要不,你跟我们结伴而行,咱们也去抢粮食?” 婵鸢和沈玄苏同时变了脸色。 万俟衍败亡之后,原本的官仓早已被搜刮一空,余下的粮米尽数落进本地富绅手中,这些人见朝廷政令未及边陲,便趁机囤积居奇,坐地起价。假传圣旨之人,想必便是和这些富绅勾连一处,借着皇家名义,盘剥百姓。 不知道沈玄苏是为的什么,婵鸢就是觉得有荒谬,“黄袍?圣旨?好一位青禁客,什么人都敢冒充?看来咱们陛下这皇位,坐得也不怎么安稳,是个人就敢冒充,这不把脑袋砍下来,如何昭示天威?” 沈玄苏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寒光凛冽,望着她道:“主意不错。” 婵鸢估计他也快气死了,心里舒坦了,大方站起来,从腰兜里摸出一把茶钱丢在桌上,朝络腮胡拱手:“多谢大哥提点,我等这就去看看,至于同行一事,便罢了,我这伙人身子不好,别耽搁了你们抢粮食。” 那几人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嘟囔了几句,又聚回去喝酒了。 出了茶肆,婵鸢翻身上马,看向沈玄苏,淡淡道:“看来有人替陛下提前到了丹霞山,又是圣旨又是收税,只怕是收粮充作军用。沈瓒拿下了凉州军,根基不稳,要稳住麾下将士,便必须要有粮草,可哪有那么多粮食够分?粮饷转运关山万里,远水解不了近渴,他若不能就地筹粮,军心极易溃散,这粮食税,土地税,全是借伪诏,已是滔天大罪。” 他凤眸望向坞堡,寒光隐隐,“那些乡绅,明知是伪诏,却依旧俯首顺从,无非是想借这一层名义,把百姓的粮食牢牢攥在自己手里。百姓活不下去,便要铤而走险,方才那络腮胡所说的聚众抢粮,绝非虚言,一旦饥民暴乱,丹霞山周遭便会生灵涂炭。” 婵鸢闻言,眉头紧蹙:“乱世之中,敌兵固然可怕,饿到绝境的黎民更可怕。百姓本就流离失所,再被伪诏压榨,富绅闭仓,若是闹起事来,边疆大乱。” 婵鸢扬了扬马鞭,风雪吹得她束起的马尾微微晃动,一身男装,少年英气毕现,“可若是坐视不管,饥民揭竿,到时候巫医村寨避世,也难免被战火波及。” 沈玄苏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她:“你打算如何?” 婵鸢果决道:“先去坞堡看一看。那假传圣旨之人,还有囤积粮食的富绅,不能放任,只是眼下我们不宜亮明身份。你我仍是过路的行商,先探明虚实。” “好,”沈玄苏收拢着缰绳:“朕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两人策马疾行,晌午时分便到了坞堡。 镇口有兵丁把守,婵鸢亮了牌子,对方迟疑地看了看她,最终还是放行。 镇中空地上搭了个高台,台上站着一个穿明黄袍服的人,背对着他们,正举着一卷明黄绢帛,高声宣读。 四周百姓跪了一地,山呼:“皇爷万岁万万岁!” 婵鸢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幕,暗自心惊。 她道:“陛下,您说,咱们是现在上去揭穿他,还是先看看戏?” 沈玄苏侧目看她,她男装束发,眉眼间那股子狡黠却藏不住,他忽然伸手,在她腰侧轻轻一掐,婵鸢差点叫出声,硬生生忍住,恼怒地瞪他:“做什么?” “先看戏。”沈玄苏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策马向前:“不急。” 镇上粮铺 前人头攒动,皑皑落雪飘落在黑压压的人群肩头,富绅手下的家丁手持棍棒,横眉立目守在铺门前,把饥寒交迫的百姓拦在外面。 高台之上,那身伪黄袍的男子声嘶力竭地喊话,唾沫横飞,可台下百姓个个面黄肌瘦,家中早已颗粒无存,哪里拿得出粮食赋税? 他喊了许久,不见半粒粮米奉上,脸上的伪善渐渐褪去,满是恼羞成怒。 婵鸢下马,大摇大摆走过去,她拍了拍一个老汉的肩:“老人家,这皇爷怎么只喊口号,不见百姓交粮啊?” 老汉愁容满面:“皇爷就算是把我脑袋砍下来,我也没法子交……我家婆子已经饿死了,再这么下去,我很快下去陪她。” 婵鸢提高了声调,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那这皇爷可够恶毒的,天子有仁善之心,看不得民生疾苦,你莫不是个假的吧?给我滚下来!” 一语落下,台下百姓本就积压满腔愤懑,顿时轰然骚动,议论声此起彼伏。 高台上那假黄袍之人猛地转头,双目圆睁,恶狠狠地盯住婵鸢:“哪里来的狂徒,敢在此妖言惑众!” 婵鸢负手立于雪地,青衫被呼啸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唇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神色坦荡无畏:“我不过是个过路行商罢了。只是心中好奇,敢问阁下,你手中这道圣旨,究竟从何处得来?镇守凉州的沈瓒沈将军,怎不见随你一同前来?” 台上那人脸色瞬间煞白,一时竟答不上话来:“你……大胆!关你什么事?休得胡言!沈将军军务繁忙,自有要务在身!尔等刁民,莫要被这野小子蛊惑!” 他身后一众富绅家丁见状,纷纷握紧手中棍棒,婵鸢不怕,冷笑道:“军务繁忙?可征收粮税乃是军政大事,沈将军怎会放任一个无名之辈,持伪诏在民间肆意盘剥?” 她话音未落,人群之中已经有百姓高声附和,纷纷质问台上的人。 那假黄袍眼见局势失控,气急败坏,挥手便喝令家丁:“来人!把这扰乱民心的狂徒拿下!” 数名家丁持棍,嗷嗷叫着便朝婵鸢冲了过来。 沈玄苏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婵鸢,拽到自己身后,凤眸之中寒芒暗藏,摘下兜帽。 风雪之中,他面容苍白却威仪天成,那双凤眸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假皇袍身上:“朕怎么不知道,朕下过这样一道圣旨?” 那人显然是京中的官员,见过昭明皇帝,没法儿装不认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遮住了脸:“陛下……陛下饶命啊!” 富绅们这才从门里跑出来,吓得连滚带爬出来磕头,婵鸢顺着他们背后看去,一座座米山面山,拍拍手,朝蓝峥扬了扬下巴:“去,开仓放粮。再砍了这几个假传圣旨之人的脑袋,送至沈瓒营门,以儆效尤。” 蓝峥领命之后就忙活起来,粮仓打开,百姓欢呼,忙到傍晚,他们才从镇子里脱身,顺利打听到了巫医所在的村落,继续往山坳深处走。 西窗的人留在镇上善后,婵鸢和沈玄苏两人沿着溪流走,直到一处避世的寨子出现在眼前。 寨子口坐着一位老妇人,白发苍苍,脸上刺着古怪的纹路,她面前摆着一笼斑鸠,鸟羽翠绿,喙却是赤红的。 婵鸢来到凉州后也没少看地方县志,她在百物志上看过,这是唤雨鸠,啼鸣时能唤风雨。这鸟一辈子只认一个伴儿,一只死了,另一只活不过三天。 沈玄苏上前,拱手道:“阿嬷,我们是山外来求医的,请问,寨中可有擅长医术的巫医?” 老妇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婵鸢,没说什么,颤巍巍起身,领他们进了寨子深处一间竹楼。 竹楼里药香浓郁,墙上挂着各色干枯的草药和兽骨,里面坐着另一位老妇人,她给沈玄苏把脉,枯瘦的手指在他腕间按了又按,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她收回手,用生硬的官话问:“你体内有西域阿枭罗花的毒,已融入血液多年了,可对?” 沈玄苏点头:“不错。” “有法子治。”老妇人从一只陶罐里取出一枚暗红的药丸,“子母蛊可以压制毒血,这是子蛊,你服下。母蛊要在你所信任之人体内,”她指向婵鸢,“这人是你什么人?她身上有你的气味。若你信任她,便让她吃,她离你近,母蛊便能安抚子蛊,压制毒血。她若离你太远,子蛊便弱了下去,压不住毒血,你会死。” 婵鸢险些拍桌子站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老妇人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母蛊安全,子蛊就能镇压毒血,之后再用汤药慢慢调养,十年八年方能好全。若你想要他死,便离开他,母蛊失去子蛊还能存活,子蛊失去母蛊不能存活。他的性命全握在你手中,你和他,要么同生,要么死别,你若离开他,他的皮肤血肉皆会溃烂,死无全尸。” 婵鸢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巫医……巫蛊之术,这般厉害邪门? 她救就是不救? 若救了,如何和离?若不救,她要眼睁睁看着他短折而死吗? 沈玄苏静静看着她,也不逼她,等着自己的命运。 婵鸢恨他,恨他当年为什么吞下奇毒,筹谋半生,害得他自己身体孱弱,又害得她抉择两难? 罢了,他这样多疑的人,能信得过谁?她再迟疑下去,他又该多思,于房事上磋磨她。 婵鸢终究还是点了头,巫医将两枚药丸拿出,一大一小,沈玄苏缓缓将那枚子蛊放入口中,咽下,婵鸢闭着眼睛,吃了母蛊。 沈玄苏按着心口,问:“阿嬷能否看出,我命定的妻子是何人?” 婵鸢觉得这话有点耳熟,想起赤宁曾说过,沈玄苏命途多舛,夫妻不美一类的判词。 他竟还记得。 老妇人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指掐算着,嘴里念念有词。 半晌,她睁开眼,看着沈玄苏,又看看婵鸢,缓缓说:“她饱受苦楚,四处飘零,身侧有无数男子环绕,与你缘分短,情缘却深。若不能抓紧,便是虚无缥缈的仙女。若能捉紧,也是一辈子的缠斗。若你想自苦,便与她结为连理。若你想自由,便与她露水情缘。” 沈玄苏几乎没有犹豫:“我不愿放手。” 老妇人看婵鸢那眼神绝对不像是看一个男子,倒像是看一位孤苦的姑娘,她叹息着,说:“你是两重身,你身边这位也是两重身。” 婵鸢立在火光旁,束起的长发垂落几缕,听见这番话,心口猛地一沉。 两重身。 原来巫医竟瞧得出来? 老妇人又道:“你们前世的纠葛未了,今生的执念又缠上,你们的魂魄都曾历过生死轮转,若是执意相守,便注定要承受锥心之痛。往日的旧怨不会凭空消散,猜忌、隔阂、互相伤害,会如利刃一般,反复割刺你们二人。” “同心蛊亦是如此。子母相系,性命相牵,固然能压住你身上的毒,可也将你们的悲喜、苦痛,一并捆缚。她若心有芥蒂,你便会受心神反噬,你若偏执生怒,她亦会感同身受。还需珍惜彼此,不然,早晚会生离死别。” 134. 第 134 章 月幌宵胧,一转眼月落寒山,白雪伴着月色飘飘漫漫洒在山路上,本来应该在寨子里包下一间客栈,可战事紧迫,众人趁着雪还未大,聚成一行,往营地回。 为表感谢,沈玄苏与轩辕氏签署了互边协议,不论何时,凉州永享本国庇佑,若有征战,朝廷自当保护当地数百家羌胡部族,不受战乱侵扰,永远在栖息地绵延生息。 这虽是好事,但大家一路行来都未高声言语,甚至是集体变成哑巴。 只因自巫医村寨辞别出来,沈玄苏便始终缄默不语,兜帽也垂落,掩去他大半面容,只露出来一截下巴,那双嘴唇闭在一起许久,雪花落在他嘴唇上,也融成了晶莹的水珠。 昭明皇一人失落,谁敢高声语,舌头便是不想要了。这群人自打他做太子就跟在他身边,全都对此讳莫如深。 婵鸢跟在沈玄苏的马后面,苦恼之余,也在想着刚才的事。 她就算是重生一次,也只是凡夫俗子,听阿嬷讲完那子母蛊祸福同担的凶险,她很难从心神震荡里脱离出来。 阿嬷对他们很慈怜,她马鞍上挂着一草筐用麻布裹着的干草药,是阿嬷给的,还有数卷帛书,都是药方,有安抚子母蛊的,有固本培元纾解病疴的,也有压制毒血的,全都要日日服用,照这么喝下去,沈玄苏是真成了药罐子了。 唯独一张药方不必日日饮用,而是十年后才能生效——等子母蛊将沈玄苏体内的毒血彻底运转消灭,他们俩才能喝下这贴杀死蛊虫的药,到那时,沈玄苏体内的毒素才会尽数肃清,重归常人康健之躯,婵鸢也不必再苦守在他身旁。 但是……婵鸢低头瞥了眼草筐,觉得荒谬,又觉得痛苦。 十年……要与他以性命相系,相守整整十载。 这十年之间,她不能远走,不能与他彻底割席,但凡她心有怨怼,动了离念,蛊虫便会牵动他的心神,他之所痛,她亦会共同承受苦楚…… 其实婵鸢不是厌恶这样的命运,她又不盼着他死,她只是在这份充满博弈的爱里感到仇恨,恨这个世间,恨他,恨他们是这样的身份,不能简简单单地相爱,她想要和离,想要逃跑,正是因为爱他,才想要离开他,换一种法子活着。 但她现在又开始担心起来。 坎坷的命运几乎打破了他对幸福所有的构想,若他只想做个庸君,闲碌一生也便罢了,这样将养着身体也没什么不好。偏他内心里龙争虎斗,要江山,要如愿,那样的欲望会把他压垮,命运不会给一个人太多奖励,必然有代价来交换,他这样残破的身躯,装得下这样磅礴的野心吗? 婵鸢勒着马快走两步,望向身侧的沈玄苏。 月色和雪色一同落在他鬓边,几缕碎发被寒风吹得纷乱,他没有抬头,一贯端正典雅的容颜平白多了层靡艳凋零的气息,蹙着眉头,长睫盖住眼,余光瞥见了她,一双猩红的眼睛轻轻看了过来,凤眸映着朦胧月色,竟没了光点,死气沉沉。 婵鸢心里紧跟着一疼,他也随之蹙眉,似乎心口刺痛,咳嗽声伴随着血泡哔啵声,他吸了口气,强压下去。 婵鸢不知道他的痛和自己有没有关,问:“你一路都不说话,可是在思虑同心蛊一事?” 沈玄苏的声音混着风雪的凉意:“阿嬷所言,两重身,爱恨皆是劫。这蛊虫要十年……要困你我整整十年,为了我的病,要你十年……十年不得离我而去……” 婵鸢捏紧缰绳,“也不是一定要时时刻刻贴在一起的,喝一阵子的药,偶尔分开也不会有事,蛊虫只要感应到彼此的存在,我们就是安全的。不过,你不是不想让我离开你吗?” 沈玄苏骤然回眸盯着她,低声说:“可你要与我和离,不愿陪着我度过漫长的一生,我何必要拿自己的性命束缚住你?我怕……你会像父皇母后、其他所有人一样抛弃我,你不会再爱我,只会在天长地久的消磨里,更恨我,恨不得我变成一把丑陋的枯骨……哪怕你爱我的权势也好,至少我能确保有一样好处能留住你,可你连我的权势也不爱,连我也不爱,你不爱我……我对你而言,本就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如今又成了你的负担,你如何能不恨我呢。” 婵鸢不知道他这一路上,居然想了这么多,如此多思多疑,确实不够可爱可怜。 可能他也这样想,所以把脑袋埋了下去。 婵鸢心道,两世夫妻做到这地步上,也算是摔碎的铜镜难再圆,却偏要用绳子将裂镜绑成一面。 婵鸢心平气和地说:“你若是把这十年当做我理所应当的陪伴,我可能会恨你吧。可你这样说,我反而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不管你是不是故意让我同情你,我如今是决计不可能眼看着你死去的。你放心,我不会抛弃你。” 沈玄苏望着她,月色下,他的神色难辨,既有得偿所愿的执念,又有苦痛难言的酸涩,混杂在一起,贪恋又贪婪地向她索取一些安慰。 可她连看他一眼都不愿。 婵鸢一夹马腹,别过头去,驱使骏马踏雪向前:“先回营吧,再伤心也没用,仗还是要打,叛军仍旧要除,若是咱们有幸死在战场上,倒也不用伤春悲秋了。” “呵……”沈玄苏依旧没有再多言语。 夜色沉沉,前路漫漫,就这样一路回到姑臧城外,就被凉州军拦下了。 沈瓒带兵守在城门,身后是一众彪形体壮的将士,他们膀大腰圆,一看便知是凉州当地的门阀士兵,一日三餐皆是红肉,膳食丰足,满面油光,比起那些穷困潦倒的瘦弱百姓,不知强了多少倍。都说边疆军中待遇好,这么一看,凉州当地早已是富绅、官府、门阀、军团搅和在一起狼狈为奸了。 方才坞堡那边闹出人命的消息已经传到城中,那人是晋王麾下的小喽啰,本来就是诈骗老百姓交粮食的,没想到死了,沈瓒听闻消息,第一时间便以为是持叶亭令牌的人进了城,假冒皇帝,惹出祸端,便在这里等着教训他们。 没想到待看清来人,他才认出是皇帝。 他连忙上前,面上摆出恭谨神色,躬身行礼,恳切道:“皇兄,方才坞堡之地闹出命案,臣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乱子,正要带兵去看。那人可供出了主谋吗?” 沈玄苏的面容覆在兜帽阴影之中,一双凤眸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说:“不曾。这人假传圣旨,祸乱地方,已经被砍了脑袋。怎么,你认识他?” “怎么可能!”沈瓒立刻道:“多亏皇兄处置得当,臣等先前未曾察明实情,护驾不及时,还望皇兄恕罪!” 沈玄苏并未接他的客套话,一语未多,便策马领着众人穿过城门。 沈瓒立于原地,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晦暗,旋即带着凉州军从另一方向转身离去。 婵鸢心道,沈瓒这是等不及要在沈玄苏面前示威了,半夜不睡觉守在这里。 凉州军投诚,晋王势力空前强大,甚至已经到凉州数日,晋王都未曾露面相见,一直掩盖行踪,根本就是打心眼里没瞧得起沈玄苏,也许是觉得这么个孱弱多累的年轻侄儿不足以忌惮吧,这仗难就难在抓不住晋王,而他布下的耳目实在又多。 沈玄苏却勒住马缰,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身后一众人都停下。 紧接着,一道挺拔的身影便自城墙阴影里缓步走出,正是许久不见的景飞焰。 婵鸢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风雪落于他肩头,他看上去粗糙许多,生了胡渣。 一看见婵鸢,景飞焰眼睛亮了起来,那眼神如此纯善,婵鸢竟心生怜爱,也许景飞焰这一世真的变了,不再打着喜欢她的名义伤害她,她也该放下仇恨了。 景飞焰走过来,对沈玄苏说:“陛下,阔别多月,臣还未来得及恭贺陛下登基,幸不辱使命,蒙太都从里到外都已经是臣的私兵,路上的粮草运输、物资买卖,都已牢牢握在臣的手中,臣来,一是念及陛下安好,把喜讯亲口告诉陛下。二来,大殷那边也有动静,十方洲、盈日洲两路兵马,正自东西两面夹击凉州。臣早已整军待发,只待陛下一声令下,今夜便可收网。” 婵鸢心道,腹背受敌,于旁人是绝境,于他们却可能是可借的棋局。 “他山之石,可以为错。”沈玄苏说:“大殷出兵,看似来势汹汹,实则两洲兵马长途奔袭,后方兵力已然空虚。靖武侯,便传朕的旨意,借着这一战的空隙,连夜挥师四面包抄,趁虚攻取大殷的海洲与林洲,之前定好的事,可以办了。” 婵鸢还不知道是什么事。 但他瞒着她的事多了,虱子多了不怕咬,她不想在乎,也不想理他。 战事瞬息铺开,早已不再顾及是不是深夜。 消失了多日的赤宁这才回到军中,原来,几日前,沈玄苏给了赤宁一道御令,命他快马加鞭去去都尉府,寻护西域校尉,遵循藩属盟约,借了付明谦的名号,寻当初晋王秘密修建的地宫确切所在地图存档件。 而今夜不过一宿,景飞焰的副将纪正便来报,大军推进途中,正面撞上骊山北麓驻扎的晋王私军,人数大约五千,景飞焰觉得那处山石空洞,有些古怪,便确定了方位,下令士卒砸开地宫石门。 地宫内藏满晋王搜罗的奇珍异宝,更有一座为晋王自身预备的帝陵,乃是他妄图篡夺天下的根基。 当夜,烈火熊熊燃起,火光冲天,帝陵的砖瓦木梁在烈焰中崩裂坍塌,所谓龙脉,就此被一把大火斩断。 此役大胜,缴获的粮草堆积如山,彻底解了凉州缺粮的困局,军心大振,营中上下皆是喜气洋洋,景飞焰又带兵前往林洲与海洲,赤珠军与景家军随同出征,准备两面包抄大殷军,断晋王后路。 但叶亭不知去向,西凉军仍旧虎视眈眈,因而,余下众人仍死守凉州老营,顺便将地宫之中的珍宝尽数清点,全部变卖,将这一笔巨额军资交给徐修掌管,取了一点点买了十头羊,于营寨之内燃起篝火,将士们深夜饱餐,欢声笑语漫过营帐。 接连三日的征战,婵鸢未曾合眼,西窗的暗探亦未曾合眼。 晋王苦心孤诣多年,布下的暗线遍布凉州、大殷边境,还有不少潜伏在姑臧城内的门阀世家之中。 地宫被焚、帝陵被毁,晋王的旧部人心惶惶,一部分人想要归降,另一部分死忠之徒,却在暗中串联,打算趁着大军主力随景飞焰出征林洲、海洲,兵力空虚之际,伺机起事。 西窗的人日夜轮值,一面搜集从地宫残迹、被俘的晋王私军口中撬出来的密信、名册,一面潜入姑臧城中,逐一摸排那些与晋王有旧的世家、乡绅。 他们将一份份密档整理誊抄,把暗中勾连的人名、据点、 私兵藏匿之处,一一记录在册。 除此之外,西窗还探得另一桩凶险消息:大殷的十方洲、盈日洲两路大军,看似是正面攻打凉州,实则暗中已经派出细作,混入凉州军营,想要策反部分降兵,伺机在营中制造内乱,里应外合。 暗探们不敢有半分懈怠,三更灯火不熄,把所有探得的情报,分门别类封入密函。一部分即刻送往前线景飞焰军中,警示他提防后方生变;另一部分,趁着夜色,递到沈玄苏的主帐,提醒他及早斩杀内奸。 婵鸢站在主帐外的廊下,给属下们一一发了奖金,心口忽然泛起一阵诡异的痒意,像是子母蛊在体内隐隐躁动。 她不清楚沈玄苏看完这些密报之后,又会生出怎样的筹谋,但至少这份情绪不是她的。 婵鸢安顿好所有下属去歇息,犹豫再三,还是去了沈玄苏的军帐。 密函成山,她也需要看。 只是一进了帐,沈玄苏便等在门后,她吓了一跳,下意识觉得不大对,回身刚想跑,他就径直将她拽入帐门之内,反手合上帐门,婵鸢还未回过神,便被他抵在帐壁上,他俯身下来,不由分说便吻了上去。 “你……”婵鸢被攥住了手,抱着扔在了软榻上,她要起身却被他按住腿,小声喊:“你疯了?” 沈玄苏低头亲她,在亲吻的间隙里说:“……没有疯。只是想要你,想你……是疯了……疯得不轻……多日不曾亲近,你是否暗自庆幸,不必在意我的感受,更不必去猜我何时会向你索取这些无端的爱意……” 婵鸢只觉心口一阵一阵发痒,蛊虫的异动顺着血脉蔓延开来,麻痒刺着四肢百骸。 她心神纷乱,再去看他的脸,一室昏沉的烛火之下,他漆黑的眼眸沉沉,眼底盛着她单薄的模样,全然沉溺在这迷乱之中,却在等待她的回答。 “是同心蛊的关系吗?”婵鸢问,“还是你太累了,想借此事纾解?换个人不行?” 沈玄苏笑了声,“只能是你……只对你有这样的……肮脏的欲望……” 婵鸢皱眉:“说什么话呢?我要动手了。” 沈玄苏抚摸着她的唇,就像抚摸着什么软嫩的花瓣:“又要那样凌虐我?虐待我……会使你更爱我一些么?” 婵鸢凉凉说:“只是不会更恨你一些。” 她是这样说,可也早已失了反抗,欲望与粗革外袍被揉皱成一团,散落一地,沈玄苏将她不管不顾地颠倒,纠缠,亲吻,分不清是缱绻温柔更多,还是压抑许久的暴虐更多。 浓稠皎洁的月色无边地铺满夜空,艳丽无边地泼洒在她身上,婵鸢未曾设想今夜还有此一遭,人也被他拢在身下,他很急迫,把她青衫的衣带扯散得不成样子,婵鸢中衣的领口微敞着,脖颈侧落着他留下的齿痕,浅浅一圈,微微发红。 她抬手抵住他胸口,掌心下他的心跳乱得厉害,像被困住的鸟在撞笼。 他很烫,不正常地烫。 “沈玄苏,你大抵是病了,喊程曦来吧。”她道:“你体内的蛊虫才种下不到七日,阿嬷说过,不可过度耗损精血。” “不叫程曦,我用不着。”他垂眼看她,烛火映在他瞳仁里,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野火,明明暗暗地烧。他勾着她散落的发,一圈一圈缠在指节上,闻言问:“我只是怕再不多看你几眼,日后连这点念想都成了奢望。” 婵鸢定定看着他,烛火映照下,他确实在病着,嘴唇干裂起皮,面颊却浮着不正常的潮红,俊美中掺着脆弱。 她说:“虽然你病了,但少拿这些话来软我心肠。我还有话要问你,地宫被焚,晋王经营多年的退路断了,他必会反扑,你有没有头绪?” 沈玄苏似乎没想过她会在此时与他谈公务,但也回答:“大殷那两路兵马恐怕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在水路。十方洲、盈日洲之间有条旧河道,直通凉州北境的苍耳海,冬季海面结冰,战船无法通行,但若凿冰行舟,冰面之下,可通百人小船。若从这条水路运兵,绕过景飞焰的正面防线,三日便可直插姑臧城北……方才递来的密报,其中有一条提到凉州北境近来有商队频繁出入,运载之物沉重非常,覆以毡布,不使人见,似乎也验证了我的猜想,那里面,许是船上所用之物。” 婵鸢深吸一口气问:“……所以你把景飞焰的主力都调去打林洲、海洲,也是故意的?” 沈玄苏没否认:“晋王多疑,若我重兵守北境,他反倒不敢走暗渠。我摆出要断他后路的架势,他才敢铤而走险,从暗渠偷袭姑臧。只要他动了,那条暗渠便暴露在明面上,便于我军追踪,不怕他浮出水面,怕的是他背地里狡兔三窟,抓不到他的尾巴。” 婵鸢说:“难道不是你最狡猾?” 她推他,沈玄苏顺势倒在软榻里侧,乌发铺了满枕,欲念未消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手指攥住了她的袖口,将她翻至身上,手落在她腰间,想要做什么,答案已是昭然若揭。 婵鸢垂眸看他,闭了闭眼,短暂忍耐后,她颤声不稳道:“……不遵医嘱……陛下……如此任性……只怕灼烧心肺……” 沈玄苏既已得到满足,却仍不知满足,他抬身更贴近她,深深望着她,体会着她的爱和恨,修长的手怜惜地抚过她的脸颊,痴缠道:“……哪怕药石无医……也想要你……” 135. 第 135 章 婵鸢平常喝醉了喜欢捉弄他,今夜她没有醉,却也想捉弄他。 她知道他得了大捷,兴致高昂,连日里被蛊虫与爱恨折磨的死去活来,今夜终于清闲,终于忍不住来找她的麻烦。 也不必问他,只需驻足留下,看他桌案上那摊开未合的军报旁搁了一杆蘸满了红的朱笔,她为他遍寻天下找来的药也盛在瓮里喝了干净,伴着一粒甜莲子,便知他的欣喜。 婵鸢也替他高兴,毕竟她仍是他的臣,臣这一身份,总是高于妻的身份。而他苦心孤诣的筹谋终于得了结果,他不说她也明白,在他凄苦的半生里,胜利是久违的奖赏。 婵鸢没忍住,发誓自己真的是没忍住,搂住了他的肩膀,把自己全然放松落进他怀里,脑袋也埋在他头发里,呼吸着他身上龙涎香、芳兰、清茶的淡香,神思迷离。 她到了这种地步才确认,他果真是兴致勃勃……甚至都忘记了往日的温柔与浅深,但又在短暂几息之后,他忆起了往昔柔情,再度体贴起她来。 沈玄苏似乎很是诧异她在恨意间隙里突然的依赖,面上便薄薄晕开了一层绯红,双臂从她腰间抬起,小心翼翼地环抱住她,手掌落在她肩胛,紧紧贴身抱着,柔声问:“……鸢儿,怎么了?抬头,叫我看看?” 婵鸢抬眸,静静看着他。他凤眸微微上挑之下,泪湿雨睫,在一抹希冀中又混杂了爱恋的湿意,目光也追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渐渐盈满光辉,她还是爱他,忍不住为他心动,哪怕她现在这样恼他。 至少在他眼里,没有其他男子对她的狎昵,他眼里只有她,哪怕映照的不是河流山川三千极乐,而是她的万水千山。 婵鸢流着汗,在濒死的感知里说:“没有旁的事,只是觉得,经此一役,我对西窗的势力更觉惊惶,先前,我虽是主子,可难免困于前世的苦痛中,偶尔任性,部中许多事宜我都假手于叶亭,也暗自滋生了他无数权欲妄念,就这样浑浑噩噩做到现在。只怪我,先前是我小觑了身上的责任,幸亏没做错什么,否则,死无葬身之地,往后,我会学着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统领,只会比从前更好。” 沈玄苏听闻她的剖白,似是觉得她可敬又可爱,笑道:“莫要妄自菲薄,你委身于我,又何尝不是为了西窗的未来考虑?西窗今非昔比,早已是闻名天下的暗探组织,若我背弃了你,你大可以反了当朝,也不见得会输,想如何做,我都支持你。” 婵鸢摇了摇头,心里在想,若没有沈玄苏对西窗的扶持,便没有她绝地翻盘的命运。他拿她当棋子,却又将她护在局外。他困住她,却也把命门交到她手里。这是爱吗?世上哪有这般痛苦、这般让人窒息的爱? 可这不是爱又是什么呢? 刚重生那阵子,她心里的伤口还没有愈合,那些惨淡的日子,是因为沈玄苏的存在而鲜活了起来,尽管总是吵闹,尽管不想承认,但她用力地恨着他,却拥有他。 心里五味杂陈,婵鸢闭着眼睛问他:“这是你的真心话,还是拿来哄我对你放宽心的?” 沈玄苏的眼神像是火苗在她身上撩拨,说:“我此时哪还有那般骗你的心思?我所说的恩爱,都是真的,你就算是再不信我,也该信我在这种时候,没有花费心机的余力罢……唔……” 婵鸢忿恨俯身咬住他的嘴唇,两处肩膀猛地撞在一起,沈玄苏肩上帝制的九龙纹章被揉皱,发丝也搅作一团。 他也不再言语,大手搂着她的背,用力把她往自己身上揽,与她滚作一团。 他眼底映出帐外雪色映衬进来的微光,风猛烈吹拂着布面,暖意从炭炉里升起来,与雪夜凉气碰撞出糅合的香息,玉璧光影像枝蔓一样胡乱摇曳,一阵复一阵地勾勒着一双玉影,从颓败,至荼靡。 婵鸢在迷乱中想,自己真的可笑,爱也爱得不彻底,恨也恨得不死心,就这样纠缠下去,会有好结果吗?难道不会因为用情不专而天打五雷轰吗? 帐外,赤宁走来,禀告说:“陛下,有件小事,靖武侯已攻占了林洲的烽火台,将投降的讯号传至整座林洲府,军务繁忙,今夜不能及时回传军报,盼陛下恕罪。” 沈玄苏的袖摆轻拂过她湿漉漉的眼角,擦掉泪痕,手掌游刃有余地摁压着她的腹部,鸟儿啄食般一下下吻着她,扬声打发赤宁道:“知道了,退下吧。” 赤宁似乎并未听出他声音的波动,只当陛下与皇后在商议要事,恭敬退下。 袖摆划过脸颊,沾染着清凉的药香,但他的手心却滚烫得要命。婵鸢受不得了,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推拒着,却一次次被他的吻吞没。 最后,婵鸢没再推开他,只是任由他将自己揉进暗无天日的风雪中,她在混沌的视野里撩开帐子的一角看出去,寒气淙淙润湿她的瞳孔,沈玄苏身上杏黄的衣袍遮天蔽日,有关于前世的一些琐碎的爱意,就这样在他的怀里,在她的脑海中变得模糊…… 而这一场雪雨杏风同样吹到了海洲大营,陆观澜在沙盘前将一面小旗插在盈日洲之上,回身望着面无表情的景飞焰,顿觉棘手。 可他今日来便是规劝景飞焰,便自然而然拜了一拜。 “靖武侯,我是来送你一些消息的。大殷已呈疲乏之势,林洲、海洲不日将下。咱们陛下虽有帝王名号,可终究是活不长久。”陆观澜轻笑,“你为昭明皇做牛做马,为他南征北战,落得什么好了?他连你爱的女人都要与你争。” 此话是真是假,景飞焰手按长剑,并不去思考,他垂眼拨了拨沙盘,漫不经心回答:“陆大人今日拜访,竟是为了这样小的一件事。只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本侯早已过了想要称王称霸的年少岁月,如今只想忠肝义胆,博一个良将的美名。其余的,已非我所欲。” “良将美名?”陆观澜低低笑出声,“侯爷,你骗得了世人,骗不了你自己,更骗不了我。旁人不知你的心事,我却知之甚详。你以为你此生忠君赤诚,无欲无求?错了,你若真心甘愿俯首为臣,就不会一生戎马只求付婵鸢的青眼!你觊觎皇帝的女人,你罪该万死。” 景飞焰握剑的手收紧,冷声道:“陆大人,休得胡言。” “我何曾胡言?”陆观澜说:“有一个秘密,你不知道吧?我、付婵鸢与昭明皇,我们皆是重生之人,前世之事,我们心里都一清二楚,只有你!只有你蒙在鼓里。你若不信,大可以回想一下,她为何对你敬而远之,明明你没有惹怒过她,可她就是怕你?” 一语落地,景飞焰瞳孔猛地骤缩,整个人僵立原地,满目震愕,全然不敢置信。 他心里一直都有这个疑问,初见时他便问过她:为何怕他? “……”呼啸的夜风穿帐而过,吹得沙盘旗幡簌簌震颤。景飞焰被重生二字震慑,一时失语,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该相信陆观澜,还是应该一刀砍了陆观澜。 陆观澜很是满意他这副震撼失态的模样,说:“前世,昭明帝困于毒血的病患,终是没能坐稳万里江山。而我,陆观澜,登临九五,坐拥天下。你前世今生所求却求而不得的付婵鸢,在前世,她便是你的女人了,她腹中孕育过你景家后裔,被她无情无义地堕在了冷水中。但她今生什么都记得,偏没有告诉你,你觉得是为什么?” “她那样纯洁赤忱的性子,并不是满嘴谎言之人,是昭明帝囚着她不许她亲近你,他与婵鸢彼此都知道对方重生的事,他若没有挑拨,婵鸢怎可能对你敬而远之?今生机会摆在眼前,你为何依旧愚忠?昭明帝本就留不住江山,你投我麾下,助我再定乾坤,日后定国大将军之位必定归属于你,你想要的女人,本也是我的女人,大可共享之。” 景飞焰在这些话里堪堪找回理智,他站起身,哑声说:“这种话你私下里说说便罢了,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我权当没听见,陛下待我不薄,君臣有义,我绝不背主。” 陆观澜并不恼:“靖武侯何时变成这样犹豫不决的窝囊性子来?昭明帝坐镇凉州,前线大捷,后方却并没有固若金。此刻的云京,早已是烈火烹油。” 景飞焰在剧烈的打击之下,强行放平了心境,随意坐下,说:“你又要说什么?别卖关子了。” 陆观澜说:“我听说,二皇子与正宫皇妃,早已貌合神离,形同陌路。皇妃独居深宫,难耐孤寂,丧期之内频频私会外男,这丧期私通之罪一旦败露,便是震动朝野的滔天大祸,为了这个,四皇子与二皇子明争暗斗,我看,吕氏是想趁昭明帝不在云京,扶持幼子,自然,我不认为他们会成功,幼子不过一岁,昭明帝并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 “比较要紧的是,昔日誓死效忠昭明帝的一部分将领,如今眼见陛下远在凉州,不似往日赤诚忠烈,都坐看各方势力厮杀内耗。付明毓还算是说得上话的,看社稷将乱,屡次当众直言驳斥,但是满朝文武无人敢应合,独木难支,徒留满腔愤懑,真是可笑……可笑啊!” 景飞焰平淡一笑:“那和本侯有什么关系?若无事,请回吧。送客。” 陆观澜淡淡一笑。 无妨,景飞焰只是一时间无法接受前世的存在以及他们的纠葛,等景飞焰想明白了,会来找他的。 毕竟风雪连天,局势的推进比预料中更快。 地宫被炸后,晋王火冒三丈,也有些坐不住了,命沈孝在水路铤而走险,凿冰行舟,率军绕道,扼断昭明帝西退的咽喉。 不过第二日,船行至盈日洲,沈孝大军便被赤珠军提前布下的水鬼凿穿了船底,冻溺死伤过半,沈孝被擒,押送回了丹霞山的昭明帝大营,晋王妃大病一场,惊动全凉州郎中赶赴晋王府邸诊治。 而景飞焰连克两洲,大殷后路运送军资的粮道被赤珠军斩断了不少,粮草不继,兵马在疲倦中节节败退,以至晋王私军被困姑臧城,焦头烂额之中,凉州军尚且能与之抗衡,沈瓒因此破釜沉舟,先是安顿住了凉州军,又调用了西凉军,欲围剿丹霞山。 这些消息,婵鸢都知道。 不过今日风雪暂歇,丹霞山下的镇子里又开了集市,她有心出门去闲逛,舒缓一下紧绷多日的心情,却在临行前收到了杨琇的行踪密报,便立刻带着人前往了山脚下的坞梦镇。 沈玄苏在养病,他果真染了风寒。婵鸢没有告诉他自己出营去了,怕他担心。 婵鸢带着人穿行于市井之间,终于在一处暗巷发现了被囚禁的数十名女子,她们被铁链锁在潮湿破败的废屋之内,窗棂封死,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听见脚步声,女人们纷纷瑟缩着往后蜷缩,一双双眼睛惶恐失神,大多衣衫残破,脸上带着淤伤,有的手腕脚踝早已被铁链磨出溃烂的血痕。有人尚且年幼,不过十二三岁,埋着头低声啜泣,不敢抬头看来人。 那就是杨琇手下的官妓,被逼着送往大殷充当玩物。 婵鸢抬手示意随行亲兵止步,自己缓步上前,声音放得平缓柔和,不欲惊溃这群惊弓之鸟:“莫怕,我们是军中之人,前来救你们出去。” 角落里一名稍年长的女子颤巍巍抬起头:“救……救我们?那些人说,我们是要送往晋王私寨,或是卖给西域商队,永世不得归乡。” “我来了,便不会再有人胁迫你们。”婵鸢忍着心惊,侧头吩咐亲兵,“先断铁链,取清水与干粮来,仔细查验伤势,不可莽撞惊扰。分出两人守在巷口,提防余党折返。” 亲兵应声上前,持短钳小心去开锁链。 铁链落地,叮当作响,有女子重获自由,手脚发软,当即跌坐在干草上,眼泪滚落。 一名女子抓住婵鸢的衣摆,颤抖着问:“我们……还能回家吗?” 婵鸢俯身,轻轻拍了拍她冻得冰凉的手背,沉声道:“能。待安顿妥当,我会让人会一一记下你们的籍贯 姓名,由官府派人护送还乡。无家可归者,我西窗也会另行安置,不会让你们再任人欺凌。” 女子们哭作一团,蛇使也早就红了眼:“杨琇这个畜生,我申请亲手杀了他,主子,可以吗?” “好……”婵鸢一看见她们,却不知怎么了,觉得这破败的囚笼,和前世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深宫囚殿重叠…… 她想起自己被陆观澜囚禁的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一碗碗漆黑苦涩的汤药,被嬷嬷们死死钳住下颌,强行灌入喉间,药汁辛辣刺骨,余味盘踞血脉,日复一日,磨得她心智昏沉,筋骨疲软…… 她不懂他为何执着于日复一日的灌药,后来她怀孕了,才知道,那是催女子情,催孕的药。 陆观澜想借一剂汤药,催她身子,逼她受孕,似乎只要她怀了孩子,便会低头,心甘情愿在凤梧宫里与他苟且一生,那种绝望与窒息让婵鸢浑身打冷,她至今忘不了那天陆观澜知道她有孕后,失控到癫狂大笑,他抚着她的小腹,眉眼皆是如愿以偿的满足,仿佛坐拥了整片万里江山。 可于她而言,那一日是比国破家亡、身陨魂灭更痛苦的绝望,她的仇恨,她的傲骨,她的自由,她所有未熄的寿命都燃尽了。 最终那些没能出生的骨肉,又惹怒了陆观澜,以至于她临死前还在不停地怀孕……他不择手段的禁锢,让她一生岁岁年年,没能逃出他们的掌心。 …… “主子?” 身旁蛇使轻声的问询拉回她的神智,婵鸢回过神来,看见眼前依旧是破败的废屋,不是前世囚禁她的宫殿,她长长吸了一口气,道:“我没事。你把她们尽数带出去,妥善安置,严查背后余党,一个不留。” 蛇使闻声立刻行动,婵鸢压下情绪,望着那些怯生生抬头的女子,心口那处痛楚久久不散。 她何其有幸,得以重生脱身? 可前世的绝望早已刻入骨髓,永生难消,如何才能治愈抚平? 没有答案的,命运从来残酷,却也给她留下了西窗这唯一的出路,她因此才算是真正的重生。 风雪从巷口灌入,拂动她束起的青丝,婵鸢回身离开,毅然决然,没有回头。 杨琇逃不了太远,交给蛇使去办吧,她想冷静冷静,等她回来,又是西窗之主。 镇上的寒门学子们却堵在外头,目睹了这一切,纷纷跪地叩谢。婵鸢看着这些衣衫褴褛却眼中带光的孩子,恍惚间又想起了郑鹬,那个贪了千万银子,却办了义学的寒门侍郎,他们就和他一样,在这个看不惯世间脏事的年纪,心还是炽热滚烫的,满是赤诚的希望。 她当下决定由西窗出资,在此地开办义学,而后就交给蓝峥去办,自己宽了心,出去逛街了。 当夜,西窗的人如鬼魅般潜入杨琇的据点,蛇使亲自提剑,没有给杨琇任何狡辩的机会,长剑穿心,将其糜躯碎首。 看着杨琇惊恐又不甘的脸,蛇使当场挖了他眼珠子,断了他男子之势,婵鸢知道之后,默默给她加了奖金,开了假期,蛇使激动到晕了过去。 下山一趟,婵鸢心情好的多了,这些天她几乎日日下山,义学也刚好开课,婵鸢旁听先生讲课,底下的子弟听得如痴如醉,心里头舒服,觉得终于又做成了一件事,至少她重生这一回,帮到了一些人,没有彻底被仇恨埋没理智。 她不想为了恨活着,她想为了人世间的希望活着,向死而生,不可谓不浪漫。 下课钟响,婵鸢绕过走廊去后院观鱼,学堂里请了许多义士,婵鸢大老远就看见了陆观澜,她想也没想,转身就要走,然而他快步追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拉入假山石后的阴影里。 “阿婵,躲我?”陆观澜压低声音,笑不出来:“你如今是真心爱上昭明帝了?” 婵鸢冷眼看他:“这似乎与你无关吧?我爱谁是我的自由,你管天管地,管得了我心里想什么?” 陆观澜说:“为什么不能?你我可是有肌肤之亲,那你知不知道,昭明帝前世与多少人有过染?他满嘴谎言,骗了你一辈子,也骗了你这一世。” 婵鸢早就因这事与沈玄苏生过气了,就连沈玄苏都委屈到无法自证,她能怎么办?只能说:“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信他。” 陆观澜猛地逼近一步,将她死死困在假山与她之间,低下头,声音贴着耳朵传进她脑海里:“你信他?好,那他知道你前世就做过我的女人吗?他知不知道你肚子里怀过我的孩子?你不敢告诉他吧?因为你清楚,他对世事的掌控欲如同对你的占有欲,他容不得他的女人与旁的男人有染,身为帝王,他一旦知道你被我睡过,被那些男人折磨过,甚至还有过景飞焰的孩子,他绝不可能原谅你。” 婵鸢不回答,陆观澜神色戚戚,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阿婵,你死后,我为你独守江山,今生亦然。我不怕你不爱我,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我们会有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庭院,我会让你爱上我。你为何还要信那个伪君子?他爱洁,骄矜,眼高于顶,爱极了你的忠贞。可他连你真实的过去都不知道,你又凭什么觉得他会接受,而不会嫌弃你,厌恶你?若他废去你皇后之位,付氏一族又该如何自处?” 婵鸢抬起手想要推开他,却被陆观澜反手扣住。 婵鸢冷冷瞪着他,眉宇轻皱:“别说了,我嫌你恶心。” “可是前世发生过的纠葛如何能磨灭呢?”陆观澜冷笑着说:“原来爱而不得的人,终究都会沦为疯子啊?” 婵鸢用力推他,就在此时,假山外传来布面与石壁摩擦的声响,陆观澜眼神微变,侧头看去,婵鸢亦看过去。 一道墨色一闪而过,快得看不清是鸟儿还是谁人的衣裳,婵鸢的心却猛地一疼,毫无缘由的,紧接着是一阵又一阵钻心的疼痛,可是奇怪,她明明什么都没看见。 136. 第 136 章 陆观澜大概知道那是谁,不是西窗侍卫,应该是沈玄苏或者他的侍卫。 但不管是谁,他一定听到了。 如今婵鸢每有行动,沈玄苏一定知道她去了哪,今天怎么可能例外? 陆观澜扳着她的下巴,迫使婵鸢把失神的双眸再落回他身上,他还想对她再说一些压迫她的话,最好能让她早些对沈玄苏死心,可当她的面庞被枝叶间筛得零碎的光影笼罩着,那双眼睛水灵灵地看着他时,陆观澜的心腾得就绵软下来。 他还记得前世与她的点点滴滴,这让他怎么对婵鸢心狠得起来? 婵鸢趁陆观澜发愣的空隙,目光冷极,反手一把握住发间木簪,拔下便横在他颈侧,厉声道:“陆二,前世今生……你折磨我折磨得还不够吗?你害我害得好苦,怎么还敢来威胁我?” 陆观澜回过神来,垂眸看着那支簪子,微微一怔,那木簪形制古朴,可他凑近再看,簪尾却被削得薄而尖利,寒光隐隐,犹如一柄细长的匕首。 那些年,凤梧宫的每个深夜,他临幸她的每个深夜。 她都在烛火下,攥着簪子刺向自己腕脉、咽喉、心口,每一次都被她夺下,被牢牢按住,她无数次想死,却一次都没死成。 如今她拿这支簪子抵着他,指尖稳得不像话,陆观澜惊觉,她早不再是前世端庄内敛的崇仁皇后,哪怕是这样,陆观澜心里那点眷恋也并没有消失,他爱着她,愿意容忍她对她的恨,哪怕她每次见面都要同他生气,可他不在乎。 陆观澜道:“都说女子最趁手的武器便是簪子,此话不假。” 她身上的馨香在山石后是如此诱惑,陆观澜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快要沸腾,喉结微动,抬手想将她搂入怀中,却在触到她肩头时顿住。 那簪尖已陷进他颈侧的皮肉,沁出一粒殷红的血珠。 “你怎么敢……”婵鸢眼眶微红,只一味地说:“你怎么敢的,陆二……” 陆观澜苦笑道:“呵,是啊,杀皇帝,篡皇位,募私军,掌天下,我有什么不敢?又活了一世,我早就想开了,这世间事不过是命运的第二次轮回,一模一样,沈玄苏步步筹谋,你一步三算,结果呢?又有何不同?如果说这一切尽在我掌控中,那唯独是你付婵鸢!唯独是你……我一直在犹豫的,只有杀掉沈玄苏!把那些你们死后不知道的秘密全都告诉你,再夺了你去!” 婵鸢瞳眸收紧,她将簪尖压下,“什么秘密?” 陆观澜却笑道:“阿婵,如果你想从我嘴里套取秘密,是否应该换一种态度?对我这般咄咄逼人的用簪子取我性命,就算我知道天大的秘密,你只会告诉你虚假的答案。” “陆观澜,你听好了。”婵鸢微微侧头,面容被假山的阴影半掩,低眉垂眼,神情慈悲得似一尊白玉观音,可那双眼睛里满是修罗地狱里淬过的煞气:“前世你杀了沈玄苏,篡了皇位,坐了四十余年的江山。龙骧八年,那一年死在你刀下的冤魂,无一日不在你的龙椅底下哀号,我们这些龙骧八年的鬼魂,早与你结下了血仇。沈玄苏今世不曾给你留半条生路,只因他也恨你,如同你恨他,这场你死我活的棋局,从来就没停过,不论你我他,还是旁的所有人,都只是棋子,为了各自的抱负而争斗着。” 陆观澜喉间微动,簪尖又陷进一分,他面上却无惧意,只低低笑了一声:“原来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婵鸢靠近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和晋王、叶亭,都不是一条心,就像景飞焰和沈玄苏和我的抱负也不尽相同,这一盘乱世棋局,人人为各自立场而战,前世你坐了江山,编了典籍,修了运河,平了四方叛乱,我认你是一位枭雄,可你手上沾的血,桩桩件件,我都记得。可这天下容得了你,便容不下他们。” 陆观澜笑道:“你说得对,晋王是那样谨慎高傲,为了夺位不择手段,靠贿赂、胁迫、阴谋罗织势力,根基本就腐烂。他重用我父亲,重用陈恪,郑鹬,周秉谦,那些数不清的贪官污吏,甚至夏骧那种畜生死后,他又挖掘了杨琇为他做事……我瞧不起他,我要赢,就要光明正大地赢,我要这万里江山清正廉洁,朝堂之上再无蠹虫,黎民不必再受官吏盘剥之苦!我要取的天下,当是万民归心,百官守矩,没有积年贪腐,涤荡朝野浊气。晋王为了权柄,可以牺牲万千人命;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天下苍生,他日史书落笔,会分清谁是篡逆奸王,谁是济世明君。” 婵鸢看着他认真的双眼,道:“何为光明正大?权力之争,从来没有干净的手段。” “你以为沈玄苏就干净吗?”陆观澜的瞳孔微缩,道:“昭明太子,万古流芳,他的理想崇高无上,他的功绩永世长歌,可是呢?他死的好惨啊,身中蛊毒,久病缠身,众叛亲离,腹背受敌,他守得住天下百姓,却守不住自己的命,守不住所爱之人,更守不住他一手撑起的山河安稳!看啊,太过干净的人,在这污泥遍地的朝堂棋局里,注定活不长。我污浊,所以我能活,能登顶,能重塑这烂透的世道!” “世人皆颂他光明磊落,敬他赤诚端方,可赤诚换不来江山稳固,清白挡不住刀光血影,就连靖武侯!他也有私念……忠于你的叶亭!他也有自己的思量!” 陆观澜缓缓敛了笑意,眼底势在必得,而又狠绝无比:“阿婵,我要赢,我要天下清正。哪怕由我双手沾满鲜血,也比让一次次受尽磋磨、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场要好。我不是沈玄苏,不是世人的白月光,可你怎知你心底的白月光,他就不在乎你的过往?” “所以,”婵鸢把簪子往外挪了半寸,让他能顺畅呼吸,却依旧架在他颈侧,“不要把我与你们之间的事告诉他,我不愿意他知道我的过往。我只想在他心里,做那个清清白白的冷宫弃后,而不是被你们亵玩的傀儡。” 陆观澜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凉薄又锋利:“你真的和别的女子很不一样,你从未享受过灵肉之欲,你是个不大会演动情的傻女人,否则那些年你怎么会过得那么惨?其实,你只对他温柔……你爱他,是不是演出来的?” 婵鸢眼底浮出一层极薄的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来:“我爱他。这份爱里没掺杂任何东西,无关他的身份地位,无关他是太子还是帝王,无关他能不能给我皇后之位,所以我能忍他瞒我、骗我、负我。可你不一样,我恨你,恨不得杀了你。” 陆观澜的喉间泛起一股腥甜,他强压下去,声音沙哑:“他那样对你,百般阴谋,处心积虑,明里暗里睡都睡过多少回了,还让你无名无分跟在他身边那么久,就算如今封了皇后,却也未曾行过大礼,难不成你真的要母凭子贵才能入主坤宁宫?……可惜你这肚子也不争气,阿婵,是不是你前世身子的损伤带到了今生?” 婵鸢的手一颤,“不要再说了……” 陆观澜看在眼里,知道自己刺中了她的痛处,便乘势逼近,连那簪子刺得更深也不管不顾:“你还是舍不得他。比起这些羞辱,比起他骗你、瞒你、折你簪子、写放妻书,你更在意他,舍不得伤他,是吗?” 婵鸢没有回答,陆观澜这一动,簪尖下的伤口渗出的血沿着他的脖颈往下淌,沾湿了衣领,但他不在意,他抬手,慢慢握住她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握住了:“没关系,阿婵,你不肯告诉他,我帮你告诉他。若他就此抛弃你,你正好跟我。” 婵鸢抽回手,簪子从他颈侧移开,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限,“你敢告诉他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陆观澜盯着她收回去的那只手,道:“你以为你瞒得住他?你以为你今日来义学,他不知情?他什么都知道,阿婵。他知道你见了谁,知道你说了什么,知道你现在站在这里,你的事情……他从来都知道。” 他往前迈了一步,重新逼近她:“可他为什么不出来?你猜啊?” 婵鸢的心猛地一疼,毫无缘由地,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脸色微白。 不知道是同心蛊,还是她真的在心痛,在害怕。 陆观澜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阴翳忽然散了几分,怜悯地看着她:“他不在了,他对你失望了,他若在乎你,此刻早该出现了,怎么会让你一个人站在这里,让我对你说这些话?” 婵鸢听不下去,转身想走,陆观澜却突然道:“那个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前世,他身上不止西域阿枭罗花一种毒,还有另一种毒,连程曦都诊不出来,让他日渐颓败、形容枯槁、药石无医。” 婵鸢猛的停住,“那不是晋王给他喂的毒汤吗?” 陆观澜道:“不是晋王。但是谁,我也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下毒之人,绝不在晋王一党之中。因为晋王死后,那毒还流行过一阵,我到死那天也没查出来。如果你愿意查,我不干涉。” 陆观澜走到假山边缘,侧过头看她最后一眼,身影消失在廊尽头。 婵鸢独自站在假山后,木簪从手中滑落,连同她也一起跌在青石板上。 ……惊天霹雳。 这是噩耗。 她一直以为是晋王,原来不是?陆观澜的话有几分可信?晋王可没有重生,谁来验证真伪?前世杀了沈玄苏之人若还活着,什么时候还会再下手?她该怎么护着他? 婵鸢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忽然听见墙头传来弓弦绷紧的“嗡”声,她本能地侧身闪避,一支羽箭擦着她的鬓角飞过,钉入身后的廊柱,箭尾嗡嗡震颤。 “有刺客!”她喊:“所有人,躲起来!” 义学里瞬间炸开了锅,寒门学子们惊叫着四散奔逃,先生抱着书卷钻到桌案底下,院中洒扫的杂役扔了笤帚就往柴房跑。 第二支箭紧跟着射来,婵鸢正要躲,腰间忽地一紧,来人居然是一身学子装扮的叶亭! 他什么时候躲在其中的? 叶亭来不及叙旧,一把揽住她的腰,猛地将她扑倒在地,箭矢从他肩头掠过,血溅三尺。 “叶亭——!”婵鸢被他压在身下,又惊又怒:“你怎么在这?” 叶亭却没答话,冷着脸翻身而起,将她拽向廊柱后,护在身后,朝墙头方向厉声喝道:“谁的人?报上名来!” 墙头传来衣袂翻飞的声响,几个蒙面人从不同方向跃入院中,手中皆持弩箭,动作利落,分明是行伍出身。 < p>他们并不答话,只朝婵鸢的方向再度拉弓。 叶亭猛的从廊柱上拔下那支箭,反手掷出,正中一个蒙面人的手腕! 那人惨叫着从墙头跌落。 与此同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西窗的暗卫终于赶到,与蒙面人缠斗在一起。 婵鸢背抵着廊柱,急促喘息着,目光死死盯着院中的混战。 蒙面人共有七八个,被蓝峥等人缠住后,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汉子忽然调转弩机,对准了廊柱后的婵鸢。 叶亭也看见了,他来不及多想,侧身挡在她面前。 箭矢破空而来,婵鸢瞳孔骤缩! 然而那箭擦着叶亭的袖口飞过,偏了半寸,钉入她脚边的青砖地,箭尾颤动,叶亭面色微变,霍然回头看向墙头。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但方才那支箭的来路,分明与前一拨蒙面人不同,角度、力道、时机,都不像是同一拨人所为。 “有人浑水摸鱼。”叶亭将她护得更紧了些,压低声音:“居然有两拨人要杀你,阿婵,你可真是……如履薄冰。” 婵鸢怔了怔道:“……无妨,杀我的人只要不是你就好。” 叶亭似乎难以忍受,他紧紧抱住婵鸢,在她额角一吻:“你……你不要这样对我,我受不了。” 婵鸢揪着他的头发,道:“所以你是为我才来义学的吗?” 叶亭闷闷道:“……只有这样,才能躲过所有耳目来见你……之前的事,我向你道歉,德坦吉布被我调回西凉,再不会有人对你恶语相向。” 婵鸢到底念着旧情,道:“你跟晋王狼狈为奸这么久,居然还忘不了我?” 叶亭埋在她颈肩道:“……很明显吗?离开你这么久,我好想你……出于本能,我刚才救了你,能不能先不提晋王,把我背叛你的事情忘记……让我只做你的叶亭?” 院中的混战很快结束,西窗暗卫收拾了三个蒙面人,活捉了一个,其余几个见势不妙,扔下弩机翻墙逃了。 被擒住的那个蒙面人被人摁在地上,扯下面巾,露出一张粗粝凶悍的脸。 蓝峥在他怀里搜出一枚腰牌,呈到婵鸢面前,他一看见叶亭便破口大骂:“你还知道保护她?我以为你连同心肝一起死了!” 叶亭挨着骂,“蓝峥,对不住。” 蓝峥和叶亭打了起来,婵鸢只看了腰牌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那是晋王府的令牌,这个节骨眼上,大约是来救沈孝的。 可是沈孝早被沈玄苏软禁在凉州大营,晋王要救他,该去丹霞山脚,到这来暗杀她,只能是想用她做人质。 “叶亭,你暴露了。”婵鸢立刻道,“你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护着我,晋王不会饶过你。” 叶亭推开蓝峥,气喘吁吁道:“无所谓,我利用他整合西凉十二部,他对我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是时候分道扬镳。我只想知道那第二支箭,是谁的人,待我去追,之后再回来找你。” 叶亭起身便去,他武功之高,寻常人比不上,蓝峥恨恨停下脚步,“算他跑得快。” 婵鸢看着他的背影,有点怀念他跟在自己身边的日子。 难道就这样轻易原谅了他?那是不是太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沈玄苏? 院外,西窗暗卫已经将擒获的蒙面人押下去审问了,义学里的师生们惊魂未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蓝峥消了气,才走到那支钉入青砖的箭矢前,蹲下身,将箭拔出来细看,疑惑道:“箭杆上没有信息,但是有生漆,是宫中御用的涂料,留下吧,也许有一天会知道。” 婵鸢点头:“好。多亏你们来得及时。” 蓝峥愤愤道:“不如叶亭来得及时,这家伙,到底还是放心不下您,但是您也不要对他掉以轻心,他到底是西凉的王。” 婵鸢笑了笑,“知道。” 蓝峥叹了口气,又心事重重,道:“还有一件事,陛下今日在军中议事时呕了血,程曦诊了脉,说是蛊虫未稳,加之近日劳累,已经回帐歇下了,还不许人惊动主子,天子不见任何人。可是我怕主子知道了会生气,还是决定告诉您。” 婵鸢叹气,又生气。 沈玄苏总是这样,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就是病了不肯说,痛了不肯喊,吐了血还要装出一副无事的样子。她恨他这副模样,恨极了!可她更恨自己听见他吐血的消息时,心口那样疼。 疼得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下午,那是秋天,冷雨凄凄,霜打枫叶,一方天地,一地落红。 她坐在凤梧宫的凉亭里,听见宫人说天子昨夜又咳了半宿,险些驾崩,她想过去看看,却再次被雨盈哭着拦在门外,说摄政王有令,天子不见任何人,而夜里陆观澜要来,若是见不到她会生气的。 婵鸢想起这些往事,怒火中烧。 不见任何人,好一个天子不见任何人! 前世是晋王横阻,那也便罢了! 怎么,如今都死过一次了,沈玄苏还要以各种理由拦住她吗? 她偏要堵到他身前,质问他的不是! 137. 第 137 章 婵鸢一路疾行,心口那股子闷痛一阵一阵地折磨她,不知是蛊虫作祟,还是她自己的怨恨烧穿了心肺,沈玄苏的军帐外守着两个不长眼睛的,一见她来,完全是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硬着头皮上前拦道:“娘娘,陛下歇下了,吩咐过不见任何人……” “让开。”婵鸢冷冷道。 侍卫还想再劝,帐内便传出一道低哑的声音:“……让她进来。” 侍卫如蒙大赦,连忙掀了帐帘:“您请!” 婵鸢大步跨入,帐中炭火烧得旺,暖意扑面而来,可她一眼便看见案上没喝入口的药,浓黑更甚,一看便知熬了不止一回。 榻边摆了一只铜盆,盆中清水混杂着晕染的血色,许是咳血后漱口用的。 婵鸢压下怒火,再看沈玄苏,那人正儿八经坐在案后,穿着松弛的宽袖大袍,浓墨长发垂落遮住半边手臂,面前摊着数卷军报,手里还握着笔,低眉批红,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见她进来,还抬了抬眼,温声道:“鸢儿回来了,今日义学那边可还顺利?” 婵鸢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站在他案前直言不讳:“你身子不适,为何不喝药?” 沈玄苏若无其事地将笔搁下,道:“你怎知我没喝?这是第二碗,总得缓口气再喝。没有的事,你不要听风就是雨。” 婵鸢不想跟他废话,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翻开袖口,袖下的皮肤白生生的,青色的脉络清晰可见,腕间还有几处新扎的针眼,沁着血,一看便知受了风寒,病重了。婵鸢不知道自己该生气还是该关心他,说:“你以为能瞒得住我?” 沈玄苏垂眼道:“你真是……越来越难骗了。” “你从来没骗成过我。”婵鸢甩开他的手,“前世刚大婚之后你就骗我,说不见我是因为政务繁忙,后来我隔着帷帐看见你咳血,才知道你病得快要死了,可你还是不肯见我,甚至都不肯与我解释。你知不知道我死的时候怎么想?我后悔又遗憾,后悔没有抓住你问出答案,遗憾我到死都没有得到你的信任。如今你又是这副模样,沈玄苏,我一片真心,但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沈玄苏抬眼看她,一阵突如其来的咳意让他偏过头,他以袖掩口,闷咳了几声,肩头微微颤抖,婵鸢看见他袖口内侧迅速洇开一片血,还没有说什么,眼泪就掉了下来。 沈玄苏慌乱抬头,擦掉唇畔血迹,又摸了摸她的脸颊,缓缓提起笑意,凤眸盈盈道:“不要生气了。其实我确实有事情瞒着你,你看。” 他慢慢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簪身通体温润,簪尾雕了一朵鸢尾花,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沈玄苏握着她的手,将簪子放在她掌心,睫毛簇簇道:“今日我偷着下山,见着这朵花样,就让人做了一支。你戴上试试,看喜不喜欢。” 婵鸢看着那支簪子,咬住嘴唇,久久没有说话。 那支簪子做得极好,玉质细腻,触手生温,比前世那支断簪不知精致了多少倍,婵鸢颤抖着手,想将簪子别入发间,可手臂虚软,几番尝试,竟怎么也别不准确。 沈玄苏见她这般模样,便接过玉簪,簪进她丰乌的鬓边,轻轻拂开被簪子勾乱的一缕青丝,眉眼间那点笑意愈发真切,道:“我的鸢儿生来便是花容月貌,这簪子仅能相配一二,待回了京中,我便寻遍天下奇珍,寻更好的美玉,为你打制更多首饰。往后,不会再叫我们的信物落得破碎损毁的下场。” 婵鸢怔怔看着他不说话,沈玄苏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问道:“怎么不说话?可是不喜欢?” 婵鸢望着他眼底的温情,喉咙发紧,道:“喜欢……其实我得知了一件事,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沈玄苏道:“嗯,你说。” 婵鸢知道这话一旦说出口便暴露了自己和陆观澜见面了,可沈玄苏一副不知道的模样,她都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出来的,越想越窒息,但不说心里更痛,不由得豪赌一把,谨慎道:“前世你死时,你身上还有第二种毒,那毒不是晋王下的,但我没有线索,不知道是谁害了你,我不知道他前世害你,今生会不会也害你?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找到此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逍遥自在,随时都有可能毒杀你,我好无能,我想救你,尽管我好恨你总是骗我,可我总想着,你若是再中毒,会不会像前世一样,把一切都安排好,然后一个人去死?我真的不想你死……” 她越说越哽咽,眼泪一缕缕下落,再也说不出来话。沈玄苏错愕又心疼,他抬手想擦她脸上的泪,却被她埋头躲开。 婵鸢鼻子堵得难受,低着脑袋低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主持义学吗?因为我想做点好事,我想帮那些寒门的孩子,我想让这世上少几个像郑鹬那样的人,用我所能,尽力相助,这世上苦命人少一些,我便安心多一些,你的抱负又何尝不是我的抱负?一个人的能力有限,哪怕你做了皇帝也有无数的不得已,我愿意助你让这天下海清河晏,可你这样……我怎么才能安心?” 沈玄苏看了她许久,忽然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婵鸢在他怀里颓然着,她想起前世死前那一刻,她躺在火海里,以为自己终于解脱了,可重活一世,她又回到了他身边,又陷进了这场她根本逃不掉的局。 只是因为爱之一字,如此痛苦,也如此甜蜜。 “沈玄苏。”她闷声道,“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沈玄苏哑声道。 婵鸢道:“若你先我一步查到了那第二种毒是谁下的,第一个告诉我。” 沈玄苏的手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好,我答应你。” 帐外风雪漫天,营中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入夜了,婵鸢推开他慢吞吞上了榻,背对着他,渐渐地睡着了。 而沈玄苏低头看着怀中人,眼底那点温柔的光里,藏着一丝深邃而险要满溢出来的阴翳。 这一下午累积的暴虐狠戾之气,被他很好地藏了起来,却在她于他怀里睡着这一刻,再度翻起波澜。 夜半,婵鸢在梦里惊醒,她伸手一摸,被褥尚有余温,人却没了。 婵鸢立刻披衣起身,出了军帐,风雪扑面,营中巡夜的兵卒见是她,纷纷低头让路。 她沿着营中小径一路往西走,远远便看见烽火台的方向亮着光,那光不似寻常火把,像是有人在台上燃了什么。 她走近了,才看清那是青铜火鼎,大军获胜之后,营中挂起了红绸,长长垂在烽火台的边缘,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摆,绸面映着火光,红如血染。 沈玄苏站在烽火台上,身上只着了单薄的衣袍,衣摆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动,在火光熊熊中,将一张一张纸投入火中。 那些纸页在火里蜷曲、焦黑、化灰,灰烬升腾而起,在夜风中盘旋飞舞,像千百只黑色的蝴蝶落下群山之巅。 婵鸢看清了那些尚未投入火盆的纸。 是纸钱,剪成铜钱形状的黄纸,堆叠在他脚边,一摞一摞的,捆扎得整整齐齐。 他将那些纸钱全部投入火堆,手攥住了绸缎的一角,用力一扯,红绸滑落火堆,又飘入山崖,火舌猛地蹿高,红绸在火中蜷缩、燃烧、化为灰烬,与那些纸钱一同升腾而起,漫天飞舞,像一场盛大而荒诞的花雨,火光映红了她的脸,也映红了沈玄苏的脸。 婵鸢觉得,他应该是听见了陆观澜那些话的。 可她还是应该试探一下。 婵鸢走过去,从烽火台的案上拿起一把匕首,将匕首从鞘中拔出,她走到他面前,将匕首递到他手里,抬起他的手,让刀尖抵在自己心口。 沈玄苏直勾勾地盯着她,婵鸢这才看见,他双眼中狠戾的杀虐之意。 ……他定是知道了,否则不会夜里不睡觉跑到这来宣泄情绪。 呵,他以为他不说,就能彻底遮掩眼底的落寞吗? 婵鸢偏要将这层窗户纸戳破,她见不得不纯粹的爱,她要就要最好的,不要就什么都不要。 “陛下,若你不信我,不如杀了我,一了百了。这具身体历经两世,早已一身残破,有许多事情,我也许到死都不会告诉你,这仇,我也只能自己报,不管你听说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你都无法从我这里得到任何解释。”她失落地看着他,“为避免夜长梦多,日后再行争吵,不如你亲手了断情缘,我绝不恨你,只当是我从山顶不慎跌落,死后也不会来纠缠你。” 沈玄苏低头看着匕首,刀尖下是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他却将匕首调转方向,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他秀眉紧拧,道:“你凭什么觉得,是我不信你?” 他望着她,眼底那两簇火光映着漫天飞舞的纸灰,像两盏将熄未熄的灯,他用力将刀尖送进自己身体,没入半寸,血便从他胸口的衣料下渗出来。 婵鸢看着他胸口血色,猛地握住他的手,不慎跪下去,沈玄苏也随她跪了下来,婵鸢吓坏了,立刻将匕首从他胸口拔出来,扔在地上,崩溃大喊:“你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呀?” “因为你怀疑我对你的情意……我允许你恨我,怨我,折磨我,唯独不允许你怀疑我对你的情意……”沈玄苏用那只满是血的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脸颊上的泪痕,在她眼角停了一停:“别哭,你一哭起来,我便什么都做不成了。” 婵鸢早该知道的,他气节高,心劲高,不能允许真心被质疑,若被辜负尚且能自行开解,若被质疑那便只想以死明志。 他怎的脾性这般大! 婵鸢手忙脚乱地扯开他的衣襟,袍子早被血浸透了,伤口不深,但血流得不少,他本就苍白的面色此刻冷到透明,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尽了。她气得浑身发抖,撕了内衫的布条替他缠裹,手指每绕一圈便在他胸口重重按一下,按得他闷哼出声。 “疼吗?”她咬着牙问:“疼就记着,下次再拿刀往自己身上戳,我便多按你几下!叫你长长记性!” “……”沈玄苏垂眼看她替自己包扎,火光映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颤颤的,像两只随时要飞走的蝶。 他忽然握住了她正在缠布条的手,软了语气,似在求饶:“鸢儿……” “别叫我!”她甩开他,继续缠。 沈玄苏却执着地说:“那蛊虫把我的命绑在你身上,母蛊在你体内,你恨我,你痛,你求我杀你,我全都能感觉到那种痛苦。” 他抬起那只满是血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擦过她的泪,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所以你不必告诉我。你那些事,你不说,我便不问,若你想报仇,我便替你磨刀铺路,你永远可以相信我,我爱你。” 婵鸢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她想说你为什么什么都不问我,你不需要体谅我,你应该质问我,我不要你的包容!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化成了呜咽,碎在风雪里被风吹远。 是不是一旦把真相都说开,就无法再相爱? 月亮落在泥潭里,还是月亮吗?神明跌落高台,还是不是神明? 这样的代价,他们是不是谁都给不起? 沈玄苏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你以为我今夜烧纸钱是为谁?” 婵鸢在他怀里僵住:“……谁。” “是为我自己。”他说,“前世我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你在凤梧宫里恨我,景飞焰在外头反叛,陆观澜忙着登基。” 他的手指穿过她散落的发丝,轻柔梳理:“所以这一世 ,我给自己烧点纸钱,提前祭奠一下。免得再死一次,还要连累你舍不得我,不肯再嫁……唔……” 婵鸢恨恨地吻住他的唇,铁锈般的血腥气在唇齿间弥漫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的。 沈玄苏只怔了一瞬,随即凤眸沉沉地压下来,瞳孔里还映着烽火台上未熄的余烬,星火摇曳。他没有退,反而迎上去,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五指插进她散落的青丝间,将她整个人往怀里按,另一只手撑在她腰侧的石阶上,青筋隐现。 婵鸢被他吻得喘不上气,胸腔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被他夺走,心口的蛊虫忽然猛跳了一下,那种痒意顺着血脉蹿遍四肢百骸,酸胀得她手指蜷缩,攥住他前襟的布料,攥出一道道深深的褶。 “万般皆是错,命却由不得……鸢儿……”他在吻与吻的间隙低低唤她,惹得她颈侧泛栗,她偏头躲开,露出一道雪白的弧线,他便顺势吻下去,唇贴着那截温热的脖颈,一路滑到锁骨,牙齿轻轻咬住她锁骨上方的那颗小痣,力道不轻不重,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婵鸢仰起头,后脑抵在雪堆满的石阶上,视线里只有漫天飘落的雪籽和纸灰的碎屑,黑黑白白,纷纷扬扬。 烽火台的青铜火鼎里还有一点余烬未熄,暗红的火光透过铁栅缝隙漏出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纠缠交叠,分不清彼此的轮廓。 沈玄苏撑起身子看她,衣襟大敞,婵鸢抬手抚上他胸口的伤:“……疼吗?” “不疼。”他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你在我身边,我便什么疼都受得住。” 她闭了闭眼,伸手揪住他散落的发,将他拉下来,再度吻上去,这一次不似方才那般凶狠,却更深更长,像要将两世苦海里的怨怼与亏欠都在这一吻里磨碎了,再吞下去。 他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腰侧,却从一旁拎过先前脱在雪地中的大氅,拢过来,裹住她,如同待至爱、至宝。 婵鸢想起年少时,曾与他度过的雪夜。 沈玄苏身子不好,下雪时他们总是窝在暖阁里喝茶,唯独那一夜除夕,那时沈玄苏还是太子,她是太子妃。 东宫冷清,兄弟环伺如狼,朝堂上连个真心道贺的人都没有,云京又落了极大的雪,她以为这除夕便要悄无声息地过去,谁料沈玄苏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松木枝,在庭前堆了个柴垛。 她裹着狐裘出来,看见他蹲在雪里引火,风大雪急,火折子灭了两次,他也不恼,第三次终于引燃,火苗“嗤”地蹿起来,映亮他半张脸。 “坐过来,离孤近些。”他笑着扭头看她,凤眸映着新燃的火光。 她踩雪过去,他顺手接过她的狐裘搭在臂弯,又递来一只小铜炉,里头搁了晒干的橘皮,他笨拙地往火里添松枝,火星溅上袖口,拍了两下才灭,她忍不住笑出声,他别过脸去,耳尖被火光映得发红。 “不许笑。”他轻声道。 婵鸢道:“好,不笑你的……哈哈……” 沈玄苏也不恼,拉着她坐在火堆前守岁,膝上同盖一张厚毯,肩膀挨着肩膀,雪落了满头,他便侧过身替她拂去睫毛上的雪籽。 她问:“殿下可知民间守岁要说什么?” 他答得坦然:“不知道,东宫不过年。” 她握住他搁在膝上的手,从袖中摸出一枚玉坠塞进他手里,上面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送你的,我刻的。” 沈玄苏嗓音哑哑地说:“手艺真差”,却攥着不还,就着她的手把玉坠系在腰间,拍了拍:“既是给孤的,不许反悔。” 婵鸢笑眯眯地点头,后来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便把外袍解了盖在她身上,抱她回了屋。 天亮时她醒来,枕边一碗温姜汤,旁边压着一张字条,端正清隽的一行字:“年年吉乐,岁岁长安。” 婵鸢那时心道,原来他都知道啊…… 婵鸢闭着眼,将脸埋在他被雪打湿的衣襟里,轻轻地说了一句:“年年吉乐,岁岁长安。” 沈玄苏一怔,笑着闭上了眼,轻柔蹭了蹭她的鼻尖,“……我记得那只兔子刻歪了左耳,死的时候,我摸着腰间那块玉,想着你,便不觉得痛。重生后在西域那些年,我照着记忆里的样子重新刻过一枚,刻了十几遍,才刻出一只勉强像样的兔子,可戴上之后又摘了,因为不是你的那一枚,那时候每逢除夕,就想起你,想起前世在东宫的书房里,我们对着满架的书,你写废了不少诗稿,夜里趴在榻上绣花时还把线绕错了手指……想起你喝药时皱成一团的脸,想起那年雪夜里你靠在我肩上睡着的样子。林林总总,总还是怀念不舍,我就想,这些东西,这一世,我要一样一样重新挣回来。” 婵鸢无言,去摸他的腰间,里衣的系带下空空荡荡,没有玉坠,没有香囊,什么都没有。 他重生在这一世的身体里,除了记忆,关于她的一切都被留在了前世那具枯骨上。 “等回了云京,”她哑声道,“你不用去怀念那些旧物,丢了便丢了,烧了便烧了。我重新给你绣香囊,重新给你编络子,重新写诗稿,这一世,我给你攒一匣子新的,让你再贴身戴二十多年。” 沈玄苏低低笑了一声,胸口震动着,牵扯到伤处,闷哼了一下,却又笑起来:“好,这次可不许食言。” 婵鸢在他怀里缩了缩身子,将脸整个埋进他的颈窝里,责怪道:“那你也不许再一个人半夜跑出来烧纸钱。要烧,也要叫上我,我陪你烧。” “烧什么呢?”沈玄苏好脾气地调笑她。 “烧什么都行。”婵鸢赌气说,“把前世的晦气烧干净,把这一世的苦也烧一烧,今年除夕,我们再烧松枝,像从前那样……那样……” 他凤眸微弯,接道:“嗯,像从前那样,相爱着。” 138. 第 138 章 草草休息一夜,婵鸢在晨起后简单洗漱,去审沈孝。 朱潭和洛胜将沈孝从地窖里拖上来,沈孝久不见天日,乍一见灰蒙蒙的晨光就没了淡定,晃动手腕上的镣铐,瞧着眼前俩人:“皇兄,皇嫂,摆这么大阵仗,是怕我跑了?” 沈玄苏披着皇袍倚在一旁的榻上,掩袖轻咳,似乎并不在意沈孝死活,垂眸自顾自批阅奏章,手指往上一弹,往下一压。 赤珠军会意,将沈孝按跪在帐中。 沈孝闷哼冷笑,恶声恶气道:“皇兄,何必如此手足相残?弟弟受封文安郡公那年才十七,从军多年,战功卓著,先帝在时,曾亲口褒奖我的勇武,命我辅佐江山,你不能治我的罪。” 婵鸢道:“其实你没必要总是拼命的,你本是宗室勋贵,俸禄丰,爵位稳,大好前程握在手里,何苦陪着你父王暗调边兵,行谋逆之事?你看。” 婵鸢将沈孝被俘时搜出的随身物件一一摆放在桌上,有晋王府的铜印,调兵的虎符,文安郡公的牌子,道:“你的东西你在这,若我寻个人易容成你,再将你放回去,你猜晋王要多久才能发觉这偷梁换柱之计?” 沈孝一看见这些玩意儿就笑不出了,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别玩阴的!” 沈玄苏凉凉地瞥了他一眼,沈孝见他如此冷漠,心里害怕,他虽然不了解付婵鸢的性子,但皇兄的性子他是知道的,杀或留,只是皇兄口中的一个字。 也怪不得他害怕,皇兄这样的人自小从未得到过太皇太后、先帝与皇太后的垂青,心性凉薄冷漠,日子甚至不如他们晋王府的兄弟俩过得舒坦,这样的人当了皇帝,纯粹是心里病态。 沈玄苏道:“晋王在凉州、河西、大殷三处布下的暗线,总计多少人,分布在何处,以何为凭信,首领是谁?你说清楚,朕给你一个痛快。你若不说,赤珠军的刑具昨夜刚从姑臧城送过来,你大可以试试。” 沈孝仰头大笑,镣铐震得哗啦响:“痛快?皇兄什么时候给过我痛快?先帝在世那些年,一纸诏命,便将我一家贬谪南疆。我们在那蛮荒之地熬了多少年月,受的委屈又何其之多!南疆蛮夷性情犷悍,瘴气肆虐,毒虫遍地。冬日无御寒锦裘,夏日饱受疠气侵扰。族中老弱,多少人熬不过那湿热瘴疠,客死异乡……我和哥哥自幼便在那样的地方长大,看着亲眷染病殒命,却连一点体面的丧葬都求不来,你们可知,我有多恨!父亲母亲有多恨?就为了先帝的疑心,险些将我们一家性命断送于此!” 沈孝攥紧被绳索缚住的拳头,语气里满是悲凉与不甘:“我凭着一身血肉,在边地厮杀搏命,一刀一枪挣下军功,才挣得文安郡公的爵位。可即便我功成归来,在京中,依旧是先帝眼里贬谪归来的宗室,皇兄心中,也从未真正信过我。皇兄,如今你登了基、坐了江山,倒来问我父亲的秘密?父亲再不好,他把我一条命,给了我一个郡公的爵位!我并非贪图虚名,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可如今,你们拿这些印信虎符摆在我面前,便要我背弃父亲?” 沈孝眼底那些刻骨的怨怼,让婵鸢仿佛又看见南疆连绵的瘴林,湿冷的潮气日夜浸骨。 她想,以沈孝对晋王的孝顺程度,他应该是不会吐口了。沈孝心中的恨意是真的,可这份恨意,却被晋王巧妙利用,变成了谋逆的利刃。 她道:“文安郡公,你所求的公道,不该用万千将士的性命,用宗族满门的祸福去换。南疆的苦楚是真,可起兵谋逆一旦兵败,你的族人会比当年在南疆下场还要凄惨百倍!” 沈孝闻言,猛地抬头,双目赤红,似是被戳中心底最柔软也最忌惮的地方。 婵鸢淡淡道:“行刑。” 冯承明亲自上前,从刑具架上取下一根浸了水的牛皮鞭,沈孝的外袍被扯下,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背上纵横交错着旧伤,有些是战场上留下的箭疤,有些是年少时的鞭痕。 数鞭落下去,牛皮鞭蘸了盐水,抽在皮肉上,沈孝整个人往前一扑,被镣铐拽住,十指抠进土里,咬着牙没发出惨叫。 打到第十几鞭时,他忽然抬起头,满脸是血地看向婵鸢,咧嘴笑了,牙齿上沾了血沫子:“嫂嫂……当年在云京,我与哥哥为难你……你可是记恨?如今你倒来看我挨打了……” 婵鸢没有说话,她早就不在意那事了:“可能这便是心虚吧。” 沈孝苦笑着,冯承明的鞭子到第二十鞭时,沈孝的背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他的意识开始涣散,嘴唇翕动着,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婵鸢道:“停。” 冯承明的鞭子停在半空,回头看向沈玄苏。 沈玄苏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 婵鸢走到沈孝面前,蹲下身。 他浑身是血,脸侧贴着地面,眼睛半睁着,意识模糊。 她伸手拨开他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低声道:“沈孝,你待在这倒不要紧,晋王妃快急疯了,她听说你被俘了,生死不明,这些天没吃没喝,抱着你的袄,坐在府门哭,眼睛快哭瞎了。我看,这地方可不繁华,也没有名医大家,若再放任王妃这样哭下去,可怎么好呢?” 沈孝整个人僵住了,婵鸢看着他的脸,轻声道:“你这个不孝子,想看你娘病死吗?” 沈孝突然粗重地喘息着,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头,血糊了半张脸,眼睛红得吓人,看着婵鸢,嗓子里挤出一句话:“……你派人告诉我娘,我很好,已经逃出军营。作为报酬,我把父亲在河西的暗桩告诉你。” 婵鸢颔首:“说。” 沈孝用尽力气撑起半个身子,靠在木桩上,喘了几口气,断断续续地道:“父亲在凉州设了三个据点……一个在姑臧城北的茂源粮行,掌柜郭福来,是父亲当年的亲兵,手里握着凉州各郡县投诚官员的把柄;第二个在丹霞山脚的通远镖局,总镖头是个羌人,叫兀里术,他手里有西羌十二部的盟约副本,晋王若事败,他便将副本交给羌人首领,煽动河西叛乱;第三个……”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在你们大营里。” 婵鸢皱眉:“是何人!” “我只知道有这么一处暗线,具体是谁,我并不清楚。父王行事素来缜密,这种埋在己方眼皮底下的棋子,从不轻易告知旁人。我只知晓,此人身居要位,能接触到军报与布防,平日里行事不露半分破绽。”沈孝笑了一声,咳出一口血沫,“这三处,你随便挑一处去查,都能验证我说的是真是假。” 婵鸢心头寒意漫上来,大营中数万将士驻扎于此,粮草、军情、布防尽数汇集,倘若真有一枚这样的钉子藏在内部,那便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外人尚且可以提防,可内奸潜伏在自己人当中,那就是防不胜防。 她沉声追问:“可有什么线索?信物?暗号?” 沈孝摇了摇头,脖颈上的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没有。父王怕泄密,一切皆是单线联络。我只听闻,此人会借巡营之机,前往大营后山,与信使接头。” 说完这一席话,他身子一软,滑靠在木桩上,仿若小死。 婵鸢心道这三处据点,一控官吏,一引羌乱,一谋兵变,晋王的布局,远比她预想的还要阴狠周密。 她转过身,对着帐外低喝一声:“蓝峥。” 帐帘被掀开,蓝峥快步走入,垂手立在一旁。 “即刻派人,密查姑臧茂源粮行,盯紧掌柜郭福来。另外,派人暗中监视丹霞山脚通远镖局,务必盯牢羌人总镖头兀里术,不可打草惊蛇。还有,大营后山加派暗卫,日夜蹲守,查清前去接头之人的身份。” 蓝峥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沈孝靠在木桩上,闭着眼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尽数说了。我只求……望你们能饶过我家中母妃。” 婵鸢没有应声,“此事是否如你心愿,要看你的情报是真是假。” 当夜,蓝峥带了一队西窗暗卫去姑臧城北的茂源粮行。结果粮行早已人去楼空,柜台底下埋了火药,蓝峥带人进去的时候引信被点燃,整间粮行炸得粉碎。 蓝峥从火里滚出来,一条胳膊被炸伤了,肋下中了一箭,抬回营时已经昏迷不醒。 婵鸢去时,程曦正在替他拔箭头,她怒不可遏,显然,沈孝给了她一个假情报,他要她损失一个心腹,要她心疼,要她记住,他哪怕被打烂了脊背,也还是晋王的儿子。 婵鸢转身便往地牢走。 沈孝早被关回了最深处的那间牢房,血已经止住了,但人半死不活地歪在稻草上。 婵鸢提着剑进去,他睁开眼看见她,忽然笑了,笑得咳起来,牵动背上的伤,疼得他蜷起身子,却还在笑。 “死了几个?”他问,声音嘶哑。 婵鸢一剑劈开牢门的锁链,铁链哗啦坠地。她走进去,剑尖抵着他的喉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杀意:“蓝峥跟我出生入死多年,是我的兄弟手足,他若有性命之忧,我便把你千刀万剐,到时,便是晋王妃白发人送黑发人,替你收尸的人就是她!” 沈孝仰面看着她,剑尖抵在喉结上,他连躲都不躲,笑起来:“无妨,娘不会责备我的!她只会赞我勇敢!皇嫂,你以为你家中人便活得好?你与皇兄远走凉州,云京中事一概不过问,你怎知,云京如今就平平安安?付家过得好与不好,你就能确定?” 这话如一块冷石,狠狠砸在婵鸢心上。 她远在凉州,隔着千山万水,只能靠着西窗断断续续传来的密报遥知家中境况,可密报终究是隔了一层,云京朝堂波诡云谲,晋王在京中布下无数眼线,付家本就处在权力漩涡之中,她纵然有心,也无法时时刻刻护得家中老小周全。 沈孝见她神色微动,便抓住这一丝破绽,继续往下说,声音带着嘲弄:“你在这里同我讲家国大义,讲谋逆祸及宗族,可你自己的至亲,依旧悬在云京的刀尖之上,宫变若是动起手来,第一个被拿捏的,便是你的家人。” 婵鸢盯着他,心底思绪翻涌。 沈孝的话并非虚言,晋王既然能在凉州布下三重后手,必然也不会放过云京,家确实是她最大的软肋。 “你拿我的家人来做说辞,想以此动摇我?”婵鸢寒意森森:“沈孝,你以为这般,便能让我放过你?” 沈孝仰头大笑,脖颈上的皮肤因大笑绷紧,离锋利的剑尖更近,仿佛只要他再微微一动,便会血溅当场。 “我不 是要动摇你,我只是实话实说。”他喘息着,眼底满是看透世事的悲凉,“我们这些人,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安稳?你为付家忧心,我为沈家宗族惶恐,可到头来,皆是被皇帝摆布的棋子,皇兄利用你,用一点点情爱手段就能掌控你的悲喜,你还不生气,真是傻的可爱。” 她收剑,道:“我会去查云京的动向,你且嘴硬吧,待到晋王妃真正病了,你才会心痛。” “我娘没有这么脆弱,我也没有这么脆弱。”沈孝意味深长道:“娘之爱子,自然为其扫清路障,计之深远,你说呢,皇后娘娘?” 这话似乎有所影射,婵鸢心生疑虑,回眸看了他一眼,然而沈孝已经闭眼装死,什么也不肯再说了。 婵鸢越想越不明白,只好先出地牢。 沈玄苏在雪中站着等她,裹着灰裘,微哑道:“沈孝那边如何了?” 婵鸢走到他身边,将地牢之中发生的一切尽数道出。 沈玄苏听完,道:“沈孝自小在南疆长大,心中积怨深重,晋王与晋王妃待他极好,不曾叫他体验过隐忍的滋味。当年先帝在世,宫中人情冷暖,我亦是深有体会。” 婵鸢心口微微一涩,她从前只知晓沈玄苏少时不受先帝、太皇太后待见,却很少听他细说后宫旧事,此刻听他淡淡提起,便忍不住追问:“当年宫里,当真没有一人待你好些?” 沈玄苏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久病的容颜略显单薄:“我幼年之时,母后待我尚且算得上温和,逢年过节,她会遣人送些点心、锦缎过来东宫,偶尔也会召我去她宫中坐坐。那时候,我尚且以为,这深宫之中,尚有一丝暖意……可自吕贵妃晋封贵妃,权势日盛之后,一切便都变了。” 婵鸢从前在云京的贵妇人口中听过一些碎语,说孝仁皇后早年在后宫并不受宠,生下沈玄苏之后更是被冷落。 后来吕贵妃得势,孝仁皇后索性避居偏殿,连儿子都不大见了,沈玄苏能在冷宫那样的地方熬下来,靠的大约从来就不是母妃的庇护。 “吕贵妃得宠,膝下四皇子渐长,母后怨恨父皇,又恨我身子不便,渐渐与我疏远,见面不过是客套的礼数,再也没有半分真心。深宫之中,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善待。所有人的好,都带着权衡与算计。我从小到大,见得太多,连我的母后都不愿待我以真心……” 婵鸢心底漫上来一阵心疼,他身居太子之位,后来登上帝位,手握万里江山,可少年时的孤寂,却是实实在的。那些无人疼惜步步如履薄冰的岁月,造就了他如今多疑偏执的性子。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他清凉的脸颊,道:“往后,咱们不会再有那样的日子了。旁人待你如何,我管不了,但我会对你好。” 话音未落,沈玄苏已然倾身过来,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双臂将她包裹,他低头,吻下来,辗转缠绵,有着压抑许久的执念,都尽数寄托在这一吻之中。 帐帘外,景飞焰的声音隔着帐幕响起:“陛下,臣来述职,有要事求见。姑臧城北三十里外,叶亭的踪迹消失了,末将的斥候跟到丹霞山北麓的废堡,发现他昨夜已离开。” 沈玄苏的吻没有停下,像是更沉溺了。 婵鸢满是诧异,她能听见帐外景飞焰的呼吸,那人显然已经立在帐前,没有退开。 她微微偏头,想要开口问他,可沈玄苏却再次低头,用温热的吻堵住了她所有将要出口的疑问。 婵鸢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心口的蛊虫又跳了一下,痒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婵鸢心中满是困惑:景飞焰在战中前来,绝非寻常,若他知道她前世怀过他的孩子,知道她那些不堪的过往,她该如何自处? 可沈玄苏也不正常,虽然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他这样吻她,用他的唇、他的手、他的身体,把她牢牢按在自己怀里,她甚至看不到他的脸,便被他狠狠吻住嘴角,亦没有半分退让,全然不在意帐外之人的听闻,手臂用力,直接将婵鸢打横抱了起来。 婵鸢放弃了追问,松开推拒的手,转而攀上他的肩头,她回吻他,带着豁出去的决绝。 她说不清这团乱麻似的情绪里,哪一缕是爱,哪一缕是妥协。 她想要开口追问,想弄明白沈玄苏究竟知道多少,想弄明白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可沈玄苏把她刚一推进门,再一次吻落下来,将她所有的话语尽数封缄。 ……罢了,她此刻不想分清。她只想让他知道,她在这儿,在他的怀里,她不会走。 内室之中,婵鸢的挣扎被他尽数压住,他的吻带着浓烈的占有欲,妒火在他眼底熊熊燃烧。 他本不该站在这里,一个臣子,一个将领,深夜闯入君王的私帐,已是僭越,更何况那帐中之人,是他的君主和他的妻子。 他应当退下,应当回到自己的营帐,应当把方才看见的一切都咽进肚子里,当成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迈不动腿,帘幕只垂了半幅,帐内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得清清楚楚,沈玄苏的手指扣着婵鸢的手指,按在枕侧,掌心贴着掌心,指缝严丝合缝地咬在一处。 他低头吻她,先是眉心,再是鼻尖,最后落在眼角,用唇一点点抿去她水红的泪痕。 139. 第 139 章 该从何处想起呢?景飞焰静静坐在矮墙下,脑海中全是前世的回忆。 自从陆观澜上次来找过他,他就好似开了灵智一般,将前世的记忆细细过了一遍,居然和陆观澜说的大差不差,原来,他与她,真的有过一世情缘…… 凤梧宫早就被陆观澜架空,平日里只有两三个洒扫的宫女,婵鸢总有法子让时间过得有趣些,她会绣手帕给宫女们,绣着忍冬花,在帐幔上绣缠枝莲,连窗纸上剥落的薄纱都被她绷在竹圈上绣鸳鸯。 景飞焰头一回推开宫门时,她正绣鹤,用针尖刺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珠落在鹤顶,又将手指含进嘴里吮净了血,再继续下针。 不过景飞焰没见到她的正脸,只看到一道背影。 “皇后娘娘好雅兴。”景飞焰记得自己说:“外头天翻地覆,您这儿倒绣起花来了?” 那时他年轻桀骜,因误会皇帝苛待景氏,他恨皇帝,连带着对皇后的恨意藏都藏不住,见她清瘦羸弱,忍不住想说些冒犯她的话,想看看这样一介云京出名的大家闺秀,会是何等表情。 婵鸢把绣绷搁在膝头,回头道:“景将军忙累了,来冷宫找消遣?” ……那是一个怎样美妙的人儿?景飞焰想,水杏儿似的眼睛,玉面狐狸般的美人面,手似柔夷,肤如凝脂,玲珑有致的身姿包裹在莲粉绸缎里,墨发及腰,当真是风华绝代。 可他却几步跨过来,一脚踢翻她脚边的竹篮,几十方手帕散了一地,她弯腰去捡,景飞焰随意捡起一方帕子,羞辱她:“娘娘绣这么多,要拿出去卖吗?” 婵鸢不答,伸手要夺,被他攥住腕子拽起来,推到藤萝花架下。 她吓坏了,却倔强地咬着嘴唇,恶狠狠地瞪着他:“放肆!” 景飞焰不惧这么个弱女子,他一只手便能掐住她一对手腕,他将她完全束缚在身下,方笑着问:“你绣这些是等昭明帝来欣赏吗?可惜他瘫在床上,连自理都做不到。本侯今天心情好,赏你个体面,这帕子送本侯一张?” “不必!”婵鸢别开脸,“你是臣子,我是皇后,滚出去!” “皇后?”他掐着她的下巴,从袖中抽出一道明黄绢帛,抖开,“看清楚,摄政王亲手封本侯为定国侯,可随意出入宫闱,你这凤梧宫本侯自然也是想来便来!有何不可?本侯战功赫赫,哪个敢来管我!” 她疯狂想逃,去被他拦腰扛起扔进殿中。 那夜,婵鸢便没能逃出他的放肆,那夜之后,他来得更勤了,可她却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应付他。 他恨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恨她绣的那些花鸟虫鱼,恨她身子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恨她在他处承欢时也像在受刑,总是咬紧了嘴唇一声不吭,眼泪无声地淌进鬓发里,惹得景飞焰又是火大又是不甘心。 有一回他醉得厉害,闯进她屋内,掐着她的脖子问:“皇帝有多久没有临幸你?他有我对你好吗?陆观澜待你如同仇敌吧?看你身上的伤遍及各处,没有一处好地方,只有我!只有我真心待你,付婵鸢,你给谁摆脸看?” 婵鸢被他掐得喘不上气,却冷笑着说:“你恨皇帝……为什么不去杀他?为什么要来折磨我?折磨我……比杀人有意思吗?” 景飞焰吼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他?” 婵鸢冷冷道:“你连折辱我都敢,有什么不敢杀皇帝的?可皇帝没死,你景飞焰永远是个乱臣贼子!你折磨我,不过是因为无法杀了他……呸!欺凌女子算什么本事?” 景飞焰怒道:“你说得对。我留着他,就是因为我恨他!我恨他当年把我景氏军填了边关的沟壑,恨他恩将仇报把我母亲诰命褫夺,恨他死到临头还要拉着我族人一起陪葬!你以为我为什么天天来?凤梧宫的门槛都快被我踏平了,你以为我是来羞辱你的?我景飞焰要羞辱一个女人,用得着天天来?我手底下那些兵,哪个不能替我干这腌臜事?” 婵鸢自暴自弃道:“那你就让他们来啊……别指望我会求饶。” 而后呢……而后,自然是又一夜的凌辱。 景飞焰从回忆里抽身而出,痛苦地抱着脑袋想,前世他太混账了,打着爱她的名义做了多少伤害她的事?既然她记得上一世的事,肯定是恨他、惧怕他的,那么初见时她那样害怕也是应当。 ……如果前世他赶在陆观澜前面,早一点去凤梧宫把她带走,是不是她就不会被火烧死?如果前世他再强一点,那她是不是就会嫁给他,白头偕老? 这念头一冒出来,景飞焰便觉胸口一阵钝痛,无法呼吸,他攥紧了拳,指节咯吱作响。 他不是没杀过人,不是没打过仗,可他现在怕得跟新兵蛋子似的。 此刻他只想掀开那道门,把她从沈玄苏怀里拉出来,带回自己的营帐,让她在他耳边轻声唤他的名字。 可是不能,帝是君,他是臣,沈玄苏给了他一世前程,给了他兵马和爵位,给了他安顿父母妹妹、报仇雪恨的机会。他若此刻闯进去,便是悖逆,便是乱臣贼子,便是重蹈前世的覆辙,他不能让她被人骂作祸水,不能再让她因为自己而受苦。 景飞焰苦笑。 不知是不是沈玄苏早就算好这一日,大手一挥给了景氏无上荣宠、无上恩典,叫他被这座名为皇恩的大山压着,似乎忠君就是唯一生存之道。若他反叛,或夺皇后,那么天下人都会来指责他,连他的父母也会以他为耻,他真的死无葬身之地,死后也要被塑像罚跪碑前,历千世万世的谩骂。 所以,护着她就好了…… 冷宫的夜太长,长得像女子短暂的一生。 婵鸢今生是那样活泼明艳,敢爱敢恨,她是如何鼓起勇气从前世的痛苦中解脱,又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可惜……可惜他甚至都不敢问婵鸢求一句原谅……他不敢叫她知道,他什么都想起来了……若是这层窗户纸不被戳破,他们还能维持普通朋友,臣后之道…… 药房小门被推开,婵鸢红着脸捂着领口跑出来,她见了景飞焰,立刻收敛了顽皮,端庄道:“靖武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程曦今日熬了五红汤,给将士们分发,你也来一碗?” 景飞焰拱手道:“多谢娘娘赏赐。” 婵鸢见他不动,以为他不好意思,道:“不进来坐坐?程曦熬的汤很甜,放了红枣和枸杞,热腾腾的,你这几日在北山吹了不少风吧?” 景飞焰摇头道:“是,不过还算有所收获。陛下在吗?” 沈玄苏从药房转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药汤,见到景飞焰,他微微颔首,衣袍并无凌乱之处,对婵鸢一招手,婵鸢好奇地走过去,他便拉住了婵鸢的手,才道:“何事寻朕?” 景飞焰强迫自己不去看她,拱手行礼,道:“西凉军突然大规模撤兵,前锋营退到了关外三十里。臣派人探了探,发现叶亭不在军中,德坦吉布也不在,晋王貌似不知道此事,否则不会毫无反应。” “叶亭投诚了。”婵鸢接过话头,“这事我知道。” 沈玄苏端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景飞焰也抬了头。 婵鸢尴尬笑笑,道:“他应当不会再与晋王同谋,西凉军大抵不会再回凉州来了。但叶亭这小子反反复复,今日投诚,明日未必不会倒戈,他有几分可信,我尚且不知,所以并未告诉陛下。” 沈玄苏将苦药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声音依旧温和道:“你是何时知道此事?” “那日在山下义学。”婵鸢答得坦然,“叶亭来找我当面说此事,刚好赶上有两波刺客刺杀我,他还救了我一命,否则我也不会有耐心听他说完那些话,后来他去追另一波刺客,至今未归,我也没寻他。” 沈玄苏“嗯”了声,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笑,眉眼间看不出半分波澜,婵鸢见他如此,心底松了松。 他那日果然没跟着下山,若是跟了,此刻断不会这般平静。 她安心了些,语气也松快了几分:“后山我派人巡了,没发现晋王安插的暗探。不过倒是有桩意外之喜,后山深处有六十多个热汤泉眼,大大小小,散在林子里,水汽氤氲,在冬日里倒是个好去处。我已经赏了巡逻的将士们去泡一泡,解解乏,也许这样能放松那探子的警惕,让他以为咱们只顾享乐,反倒松懈了。” 她看向景飞焰,笑道:“靖武侯也一起去吧?北山这些日子风大,你营帐里连个热汤都没有,泡泡泉眼松松筋骨,也算是我替陛下犒劳功臣了。” 景飞焰闻言挑眉道:“多谢娘娘美意,臣——” “好啊。”沈玄苏忽地开口。 景飞焰的话登时卡在喉咙里,他抬头看向沈玄苏,后者正笑着看婵鸢,眉眼弯弯,语气温柔得无可挑剔:“鸢儿体恤将士,朕自然没有异议。靖武侯是我朝肱骨,该当好好歇一歇。” 他转过头来,对上景飞焰的目光,笑意不减:“靖武侯,娘娘赏赐,莫要推辞。” 景飞焰与他对视了一瞬,只觉那双眼里的尖锐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臣,领旨。”景飞焰只好低头,拱手。 婵鸢看了眼日头,道:“快要落山了,那便定了。等下我让朱潭他们备些吃食带去,泉眼边上生火烤些野味,比在野地里吃饭有趣……可惜蓝峥伤的重,不能同来,唉,让蛇使喂他吃吧。” 沈玄苏的声音又传来,温温润润的:“靖武侯,朕听说你营帐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明日去泉眼,多带几个亲兵,别叫人觉得我军亏待了功臣。” “是。”景飞焰应道:“臣去换件衣裳便来。” 他起身告退,婵鸢一直送他到临时搭建的帐子,道:“这是给你住的,前线大捷,你可在此歇几日。” 景飞焰盯着她的眼眸,道:“可以吗?” 婵鸢一笑:“有何不可?陛下说了,这都是给功臣的。” 景飞焰道:“那娘娘……可是真心希望臣在此歇息的?” 婵鸢奇道:“自然。靖武侯,你定是太累了,怎么也学起其他人斤斤计较起来?我岂是那般狭隘之人,连一洞泉眼也舍不得给你泡?徐修统计过帐子数量,也不差你一人,你快些换衣裳,不要再多话了。” 她步伐轻快地离开帐子,景飞焰倚在帐边,痴痴地瞧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又是酸麻又是欣喜。 就这样吧,就这样忠君戍边,就这样享受着她的好,不要揭穿他们的前世……想看她愉快自在,无拘无束地活这一世。 婵鸢回帐子,裹了件厚氅便去了后山,有一洞泉眼与旁的泉眼不相邻,在山洞里的一块大青石后面,洞口窄,里头却宽敞,正和她意。 她是女子,在军中沐浴多有不便,之前她只是不说,默默忍着脏,今日终于有这样的机会好好清洗灰尘,再睡个好觉,怎能不珍惜? 她越想越惬意,快活得脚步都快要飞起来。 到了洞口,她试了试水温,烫得正好,连日奔波的乏累一下子涌上来,把衣裳搁在池边石头上,贴身的小衣解了,走进水里一坐下,恨不能立刻化了。 可洗着洗着才想起来,她忘了带皂角! 婵鸢暗骂一声,垂头丧气地上岸裹好外袍,踩着水鞋往外走,刚出洞口,迎面撞上景飞焰。 “侯爷?”她眨了眨眼睛。 景飞焰乍一瞧着她,顿时慌得眼睛不知往哪看。 那一张绯红桃花般的美人面红扑扑的,热气还没散,鬓角碎发湿了贴在颊边,被玉簪草草拢起,领口下竟还有一截细白的颈子,就这样活色生香地露了出来。 婵鸢拢了拢衣襟,道:“靖武侯,好巧。” 景飞焰别开眼,看着旁边一棵歪脖子松树:“巧……是巧,怎么巧成这样?娘娘先请。臣去别处找找。” “别处什么别处?再远就是士兵们泡着的泉眼,他们近些天打了胜仗正高兴,见了你,说话做事也不自在,你还是别去讨嫌了,”婵鸢笑着说,声音被水汽泡得软软的,“后山六十多个泉眼,你偏跑那么远,倒显得我苛待你。你就在这儿附近泡吧,我去取了皂角便回,不打扰你。” 她抬脚要走,景飞焰侧身让路。 擦肩时,她身上的热气裹着女子香扑过来,景飞焰的手紧了紧。 “娘娘。”他忽然开口。 婵鸢停步,回头看他:“怎么?” 景飞焰低声道:“天黑路滑,你要当心。” 婵鸢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眼睛:“知道了。” 景飞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树影吞没,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水汽涌进肺里,又湿又重,如同那些说不出口的欲望。 林子外,不少士兵捧着衣物三三两两说笑着往里走,婵鸢路过他们,大老远就看见沈玄苏一个人站在林子口,却不往前走。 婵鸢跑过去,发现他手里提着一盏风灯,身上只披了件薄氅,像是匆忙出来寻她的。 灯影摇晃,照见他面上那层薄薄的笑意,温润如常,婵鸢见四下无人, 大着胆子去搂他的臂弯,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你怎么才来?我等你好久都不来,刚才泡着热泉,我都快睡着了。” “我四处寻你,怕你摔倒,没想到你跑得比我都快。”沈玄苏把风灯递给她,拂开她红颊旁的碎发,“泡的好好的,怎么又出来了?” “皂角忘带了。”婵鸢无奈摊了摊手。 沈玄苏道:“我去给你取。你先进去泡着,别着凉。” “多谢你了。”婵鸢接过灯,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你快点,我等你。” “知道。”沈玄苏点点头,目送她回去。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远处那棵歪脖子松树下的景飞焰,笑意淡了一瞬,随即转身往营帐走。 等取了皂角回来,沈玄苏找到那处山洞,便听见洞口传来笑声。 婵鸢已经回到池边,裹着外袍坐在石头上,脚丫子泡在水里,仰着头跟站在洞口的景飞焰说话。 景飞焰还是那副样子,垂着眼,不看她,可嘴角弯着,婵鸢不知说了什么,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声清亮亮的,他也跟着笑。 沈玄苏在洞口站定,手里捏着皂角,缓缓走进去,道:“靖武侯还没去泡?后山泉眼多,不必都挤在一处。” 景飞焰被打断了交流,却笑意不减,拱手道:“臣这就去。” 他一走,婵鸢从水里抬起脚,趿着鞋迎出来,接过皂角,冲沈玄苏一笑:“谢谢啦,玉敛哥哥。” 沈玄苏状似不经意问:“你方才和他说什么,笑得那样开心?” “山下见闻罢了,”婵鸢拿过皂角,在手心里抛玩,“没什么特别的,走吧。” 沈玄苏跟着她往里走,洞里暖和,水汽氤氲,把人的眉眼都蒸得模糊了。 婵鸢背对着他,解开外袍,白皙的肩头只见天一瞬便往水里沉。 沈玄苏站在池边,不动。 婵鸢泡进水里,转过身来,仰头看他,水汽把她的眼睛熏得湿漉漉的,像两汪泉眼。她朝他伸出一只手,手指上还挂着水珠,问:“水里好舒服的,你不下来?” “等一下。”沈玄苏蹲下身,他穿着薄薄的寝衣,衣料被水汽洇透,贴在身上,显出清瘦的轮廓。 他没去碰她的手,只拿过皂角,在掌心搓了搓,然后轻轻覆上她的发顶。 “我给你洗头。”他说。 婵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乖乖把后脑勺转向他:“好呀。” 他的手指插进她湿透的长发里,一下一下,从发根揉到发尾,让她的头发在他掌心里散开,黑绸缎似的,缠着他的指节。 婵鸢闭着眼睛,起初还在享受他的服侍,不过洞里只有水声和呼吸声,暖融融的,让人犯困 她掩面打了个哈欠,低着脑袋小憩着。 沈玄苏盯着她的后脑勺,可眼前全是方才的画面。 景飞焰站在松树下看她的样子,全是忍,忍什么,沈玄苏太清楚了。 他忍的是把她拉进怀里的冲动。 还有叶亭。 她提起叶亭时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提起一个不听话的弟弟,可她眼里的放纵,明明在说,她原谅了叶亭的背叛,她对他是那样心软。 沈玄苏的手指微微一弹。 婵鸢察觉了,睁开眼,仰头看他,水珠从她睫毛上滚下来,滑过脸颊,落在锁骨上,又没进水里。 沈玄苏喉咙干渴一瞬。 婵鸢却毫无防备似的,抬手握住他搁在她发顶的那只手,拉下来,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上,悄声问:“玉敛哥哥,你在想什么。” 沈玄苏低头看她,她的脸贴着他的掌心,嘴唇离他的腕骨很近,呼吸拂过皮肤,温热的……潮湿的。 他想起前世,前世他也这样给她洗过头,在她刚入东宫那会儿。 他给她洗着洗着,低头吻了她的发顶。 她就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说:“殿下偷亲我,这算怎么回事?” 他当时说了什么? “孤亲自己的太子妃,怎么算偷?” 那时她腼腆地笑,就如同大婚那夜,脸也红着。 后来他就没再给她洗过头了,他瘫了,连自己喝水都做不到。 这一世他想什么都重头来过,她嫁入东宫,为妃为后,却没有三书六聘,这些,他定会补偿给她。 他加倍地温柔,加倍地小心,想把前世亏欠她的所有细枝末节都捡回来,一点一点缝进日子里。 可缝着缝着她身边就多了人。 陆观澜、景飞焰、叶亭、蓝峥、蛇使、男的,女的,往后还会有别人,她那样坦荡,注定要招人喜欢。 他嫉妒得五脏六腑都在烧,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若表现出来,就跟前世那个瘫在床上、拿后位捆她一辈子的废物有什么区别? 婵鸢见他不动,手上用了点力,把他往下拉。 他顺从地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池沿上,衣襟松松敞开,凤眸含情脉脉地低着瞧她:“又闹什么?” 婵鸢笑而不语,仰头抬脸凑上来,嘴唇贴上他的,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沈玄苏僵了一瞬,闭上眼,手掌从她脸上滑到后颈,拢住她湿漉漉的发根,把她整个人从水里捞起来几分。 她顺着力道仰起脖子,水从胸口滑下去,在吻的间隙里含含糊糊地叫他:“玉敛哥哥……” “嗯。”沈玄苏简短应答,又把她按回水里,自己也沉下去,薄寝衣彻底湿透了,贴在身上,水漫过他的腰、他的胸口。这池子虽小,两个人挤在一起,倒也不觉得拥挤。 婵鸢搂着他的脖颈,小声问:“你刚刚有没有不高兴?” “没有。”沈玄苏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紊乱,惧怕于她的敏锐,道:“我没有不高兴。” 婵鸢很不相信,但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她看不大清楚,便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眼角:“我说过,日后不准你骗我的。” 沈玄苏笑着把她搂进怀里,手指插进她湿透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地捋,似真非真道:“不骗你,我真的没有生气。” 婵鸢安了心,远处传来将士们泡泉的笑闹声,隐隐约约的,像隔了一世那么远。 她松懈了力道,在他怀里渐渐放松下来,又心情上佳,扭着身子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此处静谧,无人打扰,又舒服得很,你……当真半点想要我的心思都没有吗?” 140. 第 140 章 沈玄苏的脸被这一句话催生出薄薄红雾,婵鸢一狠心,用力把他扯到身旁,胳膊抬起,人也纠缠上去。 沈玄苏的脸上看不出是心动还是嗔怒,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婵鸢用手勾着他的头发,俯身穿过温泉水,咬住他的唇,头发丝儿也迫不及待地勾绞着。 本就稀薄的空气被吞没,她难得地放肆,小心而胆大地亲吻他,浑然不觉天有多高,地有多宽,前世有多遥远。 沈玄苏被她吻着吻着,心猿意马,再睁开眼时,明墨的双眸滴尽湿意,瞧着她颊边红杏粉丽妩媚,美眸翘盼,再也无法忍耐她的撩拨,泉水随着袖摆四溅飞舞,他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婵鸢眼前仍旧是那张熟悉的脸,但山洞里蒸腾的热气遮掩了彼此的眉目,她急急拦住他,道:“诶,不能在这,真成了事,夜里风凉怎么回去?” 沈玄苏一下下吻着她的唇,心不在焉道:“那便不回去。” 婵鸢大惊:“不回去在这过夜吗?别胡闹了,不是水就是石头,哪有睡觉的地方啊?” 沈玄苏眸色沉沉,沉溺道:“又不是头一次在山洞里睡觉……新婚那夜便是在洞中行房,你忘记了?” 婵鸢抿了抿唇:“……你都是骗我心软的,居然还敢提?那不是特殊情况吗?” 沈玄苏垂眼,从容不迫:“今日也是特殊情况。衣裳便不脱了,直接来么。” 婵鸢一惊,这太超乎她的承受能力,“不成不成!万一有人路过能听见呢?” 沈玄苏心平气和道:“你自己说了,无人会往山洞里来,更何况其他人知道我们在这,怕是只要我们不出去,他们就算再有几个脑袋也不敢往里闯。” 婵鸢捂住他眼睛,轻声轻语:“……会听到的。” 沈玄苏不躲,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脸:“小声些,只有我听得便好。” 分不清是烛辉更暖还是泉温更热,暗涌中,朱佩、琅嬛被他灵巧地卸下,丢在岸边,不少珠子滚落水底,再也不见踪影。 婵鸢心疼那几颗圆润的东珠,矮了身子去抓取,他拦了她的手,她慌张想离去,又被他拖累住。 石壁上仅有一丝裂隙透过一缕月夜的清辉,水色靡靡,轰轰然不知天地该归于何处,只知道两心同相生,同相悦,在烛火燃尽之前。 冬夜唯闻山风寂寂,掠耳而过,不忍去听,婵鸢在如梦似幻中,只知道前世今生,大梦三千。一夜风起,吹入西州,那些阑珊妄语,耳边呢喃,皆羞于启齿,不忍高声告于鸟雀,只能压低嗓子说给有情人听,盼郎君怜爱,又盼月夜长明。 待到翌日,天光云影斜,婵鸢凭着本能,从石台上爬起来才算醒,这也是头昏脑涨,但是昨夜她做的事、说过的话,那倒是半点也没忘。 想想就脸红,怎的……被他迷惑了心智呢? 婵鸢低头,却发现躺着的是厚实的棉被?脚下有一个牛皮热水袋,还很热?旁边竟还有一罐子桂花油膏,和唇上的味道一样。 婵鸢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很是诧异。她嘴巴冬日里爱起皮,这么一摸居然一点皮都没有? 怪了,这地方怎么可能会有这些东西? 婵鸢想起,既然他说无人敢进山洞,那就只有可能是他亲手取回来给她用的。 这人去哪里了?该不会被山里的野兽吃了吧? 婵鸢急匆匆蹬靴下石台,腿一软,这倒不要紧,昨夜累的。但她却发觉这靴子不是昨夜长短,沾染着冬日林子里萧索的枯树枝香气,明显是崭新的。 婵鸢跳下时,脑子还是昏沉的,腿不小心蹭了一下,好在没蹭破,这会儿她被这股冷风一吹,也清醒了不少,低头一看,发现这料峭形状的大石台被用布料全部包裹起来,遮挡住了尖锐的石角,多亏这样,否则她腿肯定要拉出一道伤。 婵鸢蹲下来摸着布料,眼眶有点点酸。 他到底去哪里? 若没记错,昨夜应当不是她一人神与天地交,满地的衣裳还堆叠着,这荒唐事昭然若揭……总不能是她一人所为吧? 定不是她一人所为!山洞里的厚衣裳都被拿走了,这摆明了就是不想叫她出去! 婵鸢憋着气,默默等沈玄苏回来。 沈玄苏拎着食盒回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袍,沾了露水寒气,婵鸢已经穿好了衣裳,坐在石台边上晃荡着腿,看见他进来,道:“我还以为你被山里的狼叼走了。” 沈玄苏听出她的不满,浅浅笑着,道:“我起得早,见你还睡着,便没有打搅你。有没有饿?” 婵鸢用手压着肚皮,瘪瘪的,就老实极了道:“饿呀,我是饿醒的。” “就知道你。”沈玄苏忍俊不禁,把食盒搁在一旁,掀开盖子,“过来。” 婵鸢凑过去一看,里头是一碗米粥,白米熬得浓稠,另一碟卧着一叠结实的酱肉,一碟子腌萝卜,淋了亮亮的香油,一碟摞起来的果仁,食盒底层压着两块荷叶包着的熬肉裹儿,用油纸包着,一摸还温着。 “全都是我爱吃的,”婵鸢翘着脚,笑眯眯道:“但我唯独不喜欢蒸饼,没味道。” 沈玄苏把她搀好,让她坐正,道:“也唯独蒸饼是我做的。” 婵鸢很诧奇:“你还会做面食了?” “在营里跟火头军学的,不熟练,凑合吃。”沈玄苏在她旁边坐下,道:“知道你不喜欢吃寡淡的滋味,但蒸饼养胃,吃了不油腻,我怕你空着肚肠,吃多了荤油要腹痛,一整日都不舒服。因此,我叫人做这些都是你喜欢的,唯独这一样蒸饼,是我给你的。” 这意思不言自明,婵鸢怕再说两句他便要生气了,连忙道:“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多谢夫君关怀我,我吃就是了。” 她拿起蒸饼卷着肉吃,一点也不在意礼数,沈玄苏瞧着她逐渐满意起来的模样,却温声道:“要水吗?” 她摇头,噎了下:“……待会儿我自己去打。” 沈玄苏抬了抬眉,笑容淡了淡,道:“唔。菜有没有凉?凉了我去热热。” 婵鸢连忙把口中食物咽下,道:“不必……温热就好,不伤胃,不劳烦你了。” 沈玄苏皱了眉:“……” 婵鸢敏感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想了半天也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小心地问:“你怎么啦?” 沈玄苏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为何你从未对我有过任何要求?” 婵鸢歪了歪头:“这是何意?” 沈玄苏笃定道:“你从不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想让我做什么。” 婵鸢想了想,摇头:“可是我没有想要你为我做的事呀?我的事,我基本可以自己做到,就算是我做不到的,西窗也会尽力为我做到,我的衣食住行,都是用不上你操心的……再说了,你成日里批阅奏折,操劳军务,身子又不好,我这些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哪里值得打扰到你?” “……怎么不值得?”沈玄苏险些失态,“你的事,就是全天下顶顶重要的事,朕千辛万苦做皇帝,就是要你稳坐凤位,与日月同辉,天地同寿,朕的江山自有你的一半,你却觉得,你的事都是不值得的小事?” 婵鸢险些被他的话惊得目瞪口呆,道:“可是……陛下,你对我已经很好了。从你还在做太子那时候,你就给我鉴影使的身份,给我开月钱,扶持我西窗发展,又为我父母解困消灾,一路艰难走来,方知相守不易,我心疼陛下,对每一日都很知足,这世上也没什么想要的。” 沈玄苏的唇抿成了一条线:“你不可以知足。” 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温润裂开一道黑沉的,深不见底的黯淡:“你对朕没有要求,是因为你不需要朕……你不需要朕,所以你的生命里,有没有朕都一样。” 沈玄苏别开脸,看着洞壁上那道裂隙,日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道:“你心里装的是别人,是天下,朕在你这里……排在最末。” “……诶呀,我的好夫君,”婵鸢把粥碗放下,膝盖上的饼屑都来不及拍,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晃来晃去:“你在说什么赌气的话呢?好啦,莫要生气,这算什么呀?” “朕说什么你心里最清楚。”他没甩开她的手,但也没看她,垂眼道:“朕对你来说,和一只鸟、一碗粥、一块饼,没有区别。你感激朕,敬重朕,不讨厌朕,可你不需要朕。” 婵鸢不知道他这一夜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她一直以为他无所不能,两世浮沉,宛若毒蛇,任何人都要忌惮他三分,她是真的从没见过他这样。 “那,我以后会注意的。”婵鸢只好服软,哄他的声音轻轻的:“我以后有什么想要的,我都告诉你,行吗,夫君?” 沈玄苏终于转过头看她,婵鸢觉得他眼眶有点红,但他只是看着她,随后把她剩的粥送进自己嘴里。 婵鸢下意识拦他,却恍惚间想起,前世他们俩就是会吃一个碗里的食物,在东宫最无人问津时,他们的一餐一饭都仔细着吃,一点不肯浪费。 婵鸢看着他那副样子,有点心疼,如今日子好了起来,却还改不了节省的习惯,哪里有半点皇帝的威严? 她凑过去,拿袖子擦他嘴角的油渍,又闻到他身上有皂角的清苦味儿,混着林间松针的涩香,还有冰霜的清冽,全都揉在一起,变成一种让她安心的气味。 日光一寸一寸移进来,爬到他们脚边,暖融融的。 沈玄苏淡淡道:“昨晚你说了梦话。” 婵鸢僵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你说了叶亭的名字。”沈玄苏阴晴不定道:“不过无妨,你以后想叫谁的名字都可以,只要记得,你的夫君是谁便好。” 婵鸢不敢去拔他逆鳞,支支吾吾:“哦。” 谁知道她说了叶亭什么话?希望不是什么好话,否则沈玄苏又该吃味了。 二人回营时,洛胜正押着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跪在帐前。 那人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布团,脸憋得紫红,眼珠乱转。 洛胜得意道:“陛下,娘娘,昨夜多亏了咱们都去泡温泉,让这小子放低了警惕,就在他和外边通信的时候被我逮住了,内奸就是此人。” 沈玄苏只看了他一眼,那小个子忽然浑身一抽,嘴角淌出一缕黑血,整个人往前栽倒,脸砸进泥里,再没动静。 洛胜蹲下去掰开他的嘴,摇头骂道:“他娘的!怎么咬舌自尽了?晋王那边的人,骨头一个比一个硬,咱们费了这么大劲,还是不知道晋王藏身何处,那晋王府里只剩下晋王妃守着空宅,成日里哭着,问什么都说不晓得!烦死个人!” 他声音不小,帐帘被掀开,重伤未愈的蓝峥拄着木拐走了出来,他面色较之先前已经好了不少,勉强对着二人拱手,道:“陛下,主子。属下那日下山,虽然被炸伤,却查到一桩怪事。沈瓒近来频频去会晤一名舞坊男子。那人混迹风月场所,惯常扮作小生登台唱戏,却不是风月道中之人。属下觉着此事十分蹊跷,只是还未曾摸清对方底细,今早起来忙不迭把他的画像画出来了,主子,过目。” “你仔细歇着,不必拘礼。”婵鸢接过画像,仔细观瞧。 沈玄苏看向婵鸢,婵鸢与他对视,心中已然会意,合了画卷放在袖中,微微颔首道:“好,我便同陛下一同前去探查。靖武侯也随我们一道,有你在旁,我方能安心。” 沈玄苏虚了虚眼。 景飞焰却故意忽略他幽冷森然的视线,从容道:“遵命。” 不料天公不作美,下山时下起小雨,山路湿滑,三人换了便装,只带了几个暗卫,婵鸢又扮上了男人,他们撑着三把油纸伞,一同到了山下镇上的舞坊。 那名曰「千叠翠」的舞坊白 日里也开着,虽不见夜里的喧嚣靡丽,但帘幕半垂,丝竹乐声低低绕着屋梁,也足够美妙。 堂中舞姬旋袖起舞,异族的环佩叮咚轻响,混着雨丝敲在窗棂上的沙沙声响,很是叫人心旷神怡,一想到来了凉州后成日里的勾心斗角和你死我活,婵鸢居然开始怀念起在云京的日子。 寻了一处靠栏的雅座,三人依次落座。 婵鸢一身男子长衫,束发束得利落,眉眼稍稍修饰,瞧上去便是个俊秀的少年郎,小厮捧着菜单过来,她大手一挥点了不少酒,小厮眉开眼笑就去了。 景飞焰坐于婵鸢身侧,座位只隔着半寸距离,与她凑在一处,一同点菜。 沈玄苏着一身竹叶青色衣,神色淡淡,眼眸屡屡似有若无扫过二人之间那一点空隙,空气里漫开一层清幽的冷意。 婵鸢对此浑然不觉,抬眸漫过堂下散坐的宾客,压低声音道:“听说这千叠翠的小生样貌一绝,性子活泼,是我们要寻的人。只是白日他极少登台,性情上又挑剔得很,只与美貌的汉女伶搭戏,我看,咱们若不抛重金请他唱戏,还未必能见得到他。” 景飞焰道:“咱们有那么多银子吗?” 婵鸢道:“陛……沈公子那里有。” 沈玄苏抿唇不语,只将荷包取出搁在桌上,脸有些白。 婵鸢接过钱袋,大大方方揣在兜里。 沈玄苏神色这才好些。 堂内人影憧憧,酒盏交错,毫无头绪。 婵鸢难免心浮气躁,就在这时,她的视线顿住。 大堂靠立柱的位置,独独坐了一人。 那人一身戏袍,身形清挺,明明安安静静坐着,却莫名叫婵鸢心头一跳。 他是男子的身量,陌生的气息,侧脸轮廓却分外熟悉,眉眼的影子像刻在心底。 可任凭她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人。 她眉头微蹙,身子微微前倾,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就在此时,雅座的布帘被人轻轻掀开。 叶亭立在帘外,肩头沾了星星点点雨雾,长眉压眼,一身玉立,将温暖与雨幕隔绝开来。 婵鸢回头一看是他,完全意料之外:“你怎么找到这来的?我并没有和你联系……你是不是跟踪我?” “不是的。我四处寻不到你,只好找了处据点,问起西窗的旧部,他们念及往日情分,没有瞒我,将你们一行人的去处告知,我这才找到你。”叶亭穿过满堂歌舞,朝着婵鸢大步走了过来。 “小姐。”叶亭拱手出声:“再让我叫你小姐,可好吗?” 这一声唤,婵鸢眉头一颤,竟没有拒绝。 沈玄苏面上的那点浅淡笑意却尽数敛去,眼底覆上一层寒冰,唇线抿得锋利,一言不发,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景飞焰抬眸看向叶亭,神色沉静,喝了杯酒,静观事态。 婵鸢回过神,压下方才对堂下那人的疑惑,看向叶亭:“坐吧。你上次追着刺客跑了,可是有什么线索了?” “正是。”叶亭径直在婵鸢另一侧的空位坐下,全然不在意沈玄苏那淬了冷的目光,沉声开口:“义学里那批被擒的刺客,尽数集体自尽,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我核查遗物,寻到些许蛛丝马迹,这伙人的建制、传信手段,都和西窗极为相似。能搭建起这样一套完整的密探组织,此人必定十分熟悉西窗内部的构造与行事章法。” 这话重重砸下,婵鸢心头一沉:“熟悉西窗?” “正是。”叶亭语气恳切,“此人极有可能曾经身处西窗之中,甚至可能就是西窗出去的老人。” 他身子微微倾过去,还要再说更多细节,这般亲近的姿态,叫沈玄苏眸底的阴翳愈发浓重。 窗外雨声骤然变大,哗啦啦的雨幕遮蔽了半边天际,楼下大堂忽然掀起一阵纷乱的吵嚷,怒骂声、桌椅翻倒的脆响穿透乐声传上楼阁,言语之中,提起晋王,景飞焰立刻提刀下去,似乎想要得到一点晋王藏身之处的线索。 不一会,楼下小厮跌跌撞撞跑上楼,面色慌张,对着雅座拱手禀报:“不好了!侯爷,楼下靖武侯大人与旁人起了冲突,两方已经闹起来了!” 婵鸢脸色一变,叶亭当即起身,便要亲自下去处置,道:“小姐别怕,这点纷争,交给我便可。” 话音落,他不等婵鸢应答,撩起衣摆,转身便快步踏出雅座,踏着湿滑的木梯往楼下赶去。 婵鸢心中悬着,伏在栏杆边向下张望,雨雾朦胧,楼下人头攒动,视线被重重人影隔断,看不清底下究竟是何等光景。 不过片刻,楼下的喧闹非但没有平息,反倒爆出一声重物落水的巨响! “噗通——” 冰冷的惊呼声轰然响起:“不好!有人落水了!是方才下去的那位公子!” 落水?婵鸢浑身一震,什么思虑都抛到脑后,再顾不上沈玄苏,猛地转身,提袍便要往楼下狂奔。 她的腕骨却猛的被他竹修雪瘦的五指扣住。 沈玄苏盯着她道:“你也要去?” 婵鸢正犹豫不决,沈玄苏却放开了她的手腕。 婵鸢心里庆幸他没有阻拦,只匆匆留了句:“好夫君,我去看看他们,你等我回来!” 木梯被雨水打湿,步步湿滑,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去。 廊下屋檐向外探出,冷雨斜斜纷飞,沈玄苏独自立在屋檐之下,没有追上去。 细雨打湿他的袍角边角,他遥遥望着婵鸢奔远的背影。珠帘垂落,遮住他半张脸,遮住他的神情,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暗处蛰伏的大内暗卫本想追上去,见此情形,竟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半步,连靠近皇帝一丈之内都不敢。 而这漫天冷雨哗哗落下,只将他一人隔绝在这片寒凉的屋檐之下。 141. 第 141 章 昨夜山洞之中,婵鸢半梦半醒,唇齿间吐出来的,原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呓语。 却像,是缠在她梦魂里的低语。 「叶亭,别离开我,我需要你帮我……只要你回来……我愿意原谅你……」 那话一遍一遍在沈玄苏心底盘旋往复,一想到那梦里的呢喃,一想到方才她想也不想跑下去的背影……是为了他们,与她同样有着前世纠葛的男人,心便像被冷水囚牢紧紧缠缚,闷得发疼。 漫天冷雨落下,沈玄苏缓步往楼下走去,喉间腥甜,一掌按在胸口,硬生生将这口气和血吞下。 楼下庭院已是积了薄薄一层雨水,景飞焰和几个小厮围着一矮个汉子,半围在廊下。 那人一身粗布短褐,腰间别着块翠玉,成色极好,日光下泛着幽绿的光,上面刻着个“晋”字。雨水把地上的泥浆冲开,他半边脸糊着泥,嘴里还在嚎:“官爷打人啦!官爷欺负老百姓啦——” 景飞焰一脚踹在他腿弯,那人扑通跪进泥水里,嚎声噎了回去。 “偷的谁的玉?”景飞焰蹲下来,把那块翠玉扯下来,在指间翻了个面,“你这窝囊货看着平平无奇,从哪偷盗得来这么一块好玉?玉上镌刻着一个晋字……怎么,你也敢犯晋王的名讳?” 汉子神色慌乱,也不解释,张口便放声大喊:“官爷欺压良民啦!平白无故诬陷小民啦!” 这下子不止楼里边看热闹的人聚在一堆,楼外头看热闹的百姓也纷纷侧,这汉子脚下一错,竟翻身朝着庭院一旁的池塘扑过去,想要投水逃遁。 叶亭刚从楼上冲下来,见此人要跳水逃窜,来不及多想,衣袍都来不及脱,纵身一跃,跟着扎进池水之中。 池塘水花炸鱼似的开了花,众人纷纷躲避。 叶亭有一把子好力气,寻常人岂是他对手?几番拉扯搏斗,叶亭死死扣住那人的肩臂,拼尽气力,终于将人从水里拖拽上岸:“老实点!” 汉子浑身湿透,头发糊满脸,狼狈不堪。 他力气也大,刚一挣脱开叶亭的手,那人眼珠子乱转,忽然瞥见人群外一道身影,猛地挣开叶亭的手,连滚带爬地朝那边扑过去。 婵鸢刚站稳,还没弄清状况,就看见一个泥人朝她冲来,双手张开,像是要抱她的腿。 她来不及退,一道青影从身侧闪出。 一把折扇,青竹骨,素白面,衣袖倏然横插过来,一把骨扇利落敲在那汉子后颈:“在这地方乱来?找死。” 汉子闷哼一声,两眼一翻,直直昏死过去,重重栽倒在水地上,婵鸢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后背便撞上一副温热坚实的胸膛。 对方的手臂顺势揽在了她的腰侧将她托住,免得她被地上倒下的人绊倒。 他收回扇子,扇面一转,别在腰间。他站在她身侧,靛蓝的袍角被雨溅湿了一角,俊美的脸上带着点笑意,眼睛弯弯的,“兄台,没事吧?” 他嗓音清润,带着些唱戏练出来的婉转腔调。婵鸢抬眸,撞进一双温润含笑的眼,正是蓝峥情报里提到的那个名叫“华月寻”的男子,也是那个坐在立柱旁。 婵鸢看着无比眼熟的男子,他眉眼清冷,却并无孤傲之色,唇间噙着浅淡笑意,扇子还收在掌心。她还记得方才那一记扇击出手快准狠,全然不似寻常伶人那般柔弱,绝非一般人。 他的手掌还虚虚拢在她腰上,婵鸢分不清他究竟有没有看破自己女扮男装的身份,她微微侧身,不动声色自他臂弯里轻轻挣开,垂眸敛了心神,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低声道:“无妨,多谢公子出手。方才听堂里有人喊,说这位是华月寻公子?可是千叠翠那位一扇惊鸿的华老板?” 华月寻拱了拱手,声音温和:“正是在下。不过在下并非戏子,只是偶尔登台,图个乐子罢了。” “那就太遗憾了。”婵鸢直起身,脸上挂出恰到好处的惋惜,“方才在楼上远远看了公子一眼,还想着今日若能听公子唱一曲,也不枉冒雨下山一趟。可惜闹出这种事,怕是扰了公子的兴致。” 婵鸢站稳,发觉这边动静稍歇,叶亭浑身滴水,发梢不断往下淌水,还牢牢踩住那昏死的汉子。 景飞焰上前一步,示意随行暗卫上前,将人绳索捆牢。 华月寻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渐渐被笑意盖过去。他忽然转身,对着满堂惊魂未定的宾客扬声道:“诸位,今日是华某的不是,扰了大家听戏的雅兴。这样,华某今日破例多唱一曲,给诸位压压惊,诸位莫要见怪,往后闲时,还欢迎诸位常来千叠翠坐坐。”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随即爆出一阵叫好。 华月寻回头看了婵鸢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然后撩袍上台,接过伶人递来的扇子,水袖一甩,开嗓。 话音落下,满堂响起一阵喝彩,不多时,台上丝竹再起。 婵鸢看着他,难免有些出神。 他的声音跟他人一样,清泠泠的,像雨打芭蕉,又像檐下滴水,唱起婉转缠绵的闺阁戏,唱腔凄艳动人,一颦一笑,尽是风情,实在是……作男作女都精彩。 婵鸢立在台下廊边,这边厢,叶亭已经换下一身湿透的衣裳,擦干湿发,重新走回婵鸢身侧落座,他瞧着台上唱戏的华月寻身上,十分警惕。 沈玄苏就站在不远处,他没有落座,一身青衫被细雨浸得颜色更深,一副淡漠神色,一言不发。 一旁的景飞焰倒是浑不在意,靠坐在椅上,端起酒杯,慢悠悠听着台上的曲子,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一曲终罢,满堂掌声如雷,华月寻自台上退下,卸去一部分头面,端着酒盏,亲自走下台,径直来到婵鸢面前敬酒。 “方才多谢兄台抬爱。”华月寻将酒杯递过来,眼尾微微上挑,笑意藏在眼底:“我正好借坡下驴,给这楼找回场子。我敬你一杯。” 婵鸢本就心绪纷乱,又经方才一场闹剧,心神不宁,也未多想,接过酒杯便仰头饮下。 酒是温的,入喉微辣。华月寻在她身侧坐下,笑吟吟地看着桌上三位男人,转过脸来又看向她:“兄台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本地。” “北边来的。”婵鸢含糊道。 “北边好啊。”华月寻又给她斟了一杯,“在下在北边也有故人。”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婵鸢心里却是一紧,她借着喝酒的功夫打量他,眉目俊朗,轮廓分明,笑起来眼尾有细细的纹路,像常年在风月场中浸出来的,可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跟这满楼的脂粉气格格不入。 倒有点……像是恨意。 恨? 婵鸢越想越惊悚,对这人的底细感到扑朔迷离。 面上不显,婵鸢一杯接一杯,不出半点错,华月寻劝酒的本事竟跟他的嗓子一样好,不知不觉就下去半壶,婵鸢靠在椅背上,脸颊泛红,眼皮发沉,景飞焰伸手扶了她一把,还被叶亭不动声色地隔开。 “我送小姐去歇息。”叶亭说。 “唔……”这一夜折腾,又淋了雨,婵鸢实在撑不住,趴在了叶亭背上。 叶亭背着她,拉过她的双臂搁在自己脖子上。 婵鸢轻轻把脑袋贴在他肩头。 当晚,婵鸢便歇在了千叠翠楼上的客房之中,沉沉睡去。 舞坊之内喧嚣渐渐散去,廊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飞流而下,客房外,回廊灯火摇曳,景飞焰守在门外,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开口:“华月寻此人疑点重重,与晋王势力牵扯颇深,应当即刻将他拿下,押送回去审问。” 叶亭当即反对:“不可。现下我们尚未摸清他背后全部的势力,贸然拿人,只会打草惊蛇,晋王还藏在暗处,我们一动,整条线索便断了。” “线索?放任这么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在眼皮底下活动,一旦出事,谁担得起后果!”景飞焰声调微微抬高。 “可若是抓错,我们更是一无所获!”叶亭寸步不让。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渐烈,眼看着就要吵得动起手来。 沈玄苏太阳穴突突跳,一边是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人,一边是房内熟睡未醒的婵鸢,他只得上前一步,伸手,硬生生隔开二人,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身后廊口,传来一声浅淡的笑。 华月寻立在廊下,斜倚着廊柱,一身宽松便袍,俊美面容隐匿在暗处半阙,他瞧着眼前三人,唇角扬起一抹戏谑的弧度,道:“啧啧 ,真是好景致……昭明帝,靖武侯,还有西凉王,你们三位权倾一方的人物,今夜居然就为了一个美少年唇枪舌剑,险些大打出手?这般场面,当真是叹为观止。” 景飞焰的手按上了刀柄,猛地回头。 叶亭身形一僵,满含杀意。 唯独沈玄苏慢慢转过头,看向华月寻,道:“你认得朕?” 华月寻遥遥一拜:“好巧不巧,小人认得陛下。” 他这一拜,腰弯得深,袖摆垂地,姿态谦卑,可抬起头来时,那双眼里的笑意没减分毫。 沈玄苏道:“既认得朕,你是晋王的人?” 华月寻直起腰,摇了摇头:“小人若是晋王的人,白天那一扇子就该敲在那少年后脑勺上,而不是那个蠢货的。” “朕怎么信你。”沈玄苏终于开口。 “陛下不用信。”华月寻把扇子搁在桌上,推过去,“扇骨里藏了半张舆图,是沈瓒这三个月在云京周边的据点。陛下看完再决定信不信。” 景飞焰伸手接过扇子,拇指一挑,扇骨裂开一道细缝,里头果然夹着一层薄绢。 他抽出来展开,扫了两眼,递给沈玄苏。 沈玄苏没看,只折起来收进袖中:“你既然敢献身,朕信你一半。另一半,等抓到沈瓒再说。” “好。”华月寻笑了笑,没再多话,起身拱手告退。 客房里,婵鸢其实没睡着。 她裹着被子蜷在床里侧,脸颊还烫着,酒意退了大半,脑子却昏沉沉的,方才在桌上那几个人说的话她听了个囫囵,她睡也不安稳,不知道外面三人已经请走了华月寻。 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很轻,走到床边停了停,又去桌边倒了杯水。婵鸢半睁着眼,朦胧里看见一道身影,她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已经先动了:“夫君……” 叶亭的手一颤,猛地看向她。 婵鸢从被子里伸出手,手指软绵绵地搭在他袖口上,攥住,眼睛没全睁开,睫毛颤着,声音又哑又轻:“夫君……小心那人……我许是见过他……” 叶亭知道她把他认成了沈玄苏,其实他应该把袖子抽出来,退出去,叫沈玄苏进来。 可他没动,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把耳朵凑近了些。 叶亭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其实她想护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他。 沈玄苏进门,盯着婵鸢攥着叶亭袖子的那只手,再落在叶亭脸上。 叶亭直起身,退后一步:“她认错人了,陛下。” 婵鸢的手指空了,在空中虚虚地攥了一下,眉心皱得更紧。 沈玄苏没理他,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婵鸢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拢进掌心里。 她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攥住了,眉心慢慢松开,沈玄苏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腹擦过她紧闭的眼皮。 “你去告诉景飞焰,明日卯时,楼下见。”他说。 叶亭离开。 门合上后,沈玄苏在床边坐,婵鸢攥着他的手不放,梦里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含含糊糊的话。 沈玄苏的面容意味不明,他的手指压着婵鸢的唇,喑哑道:“鸢儿……你到底欠了多少人的情?” 婵鸢轻轻咬住他的手指,像梦里咂嘴似的,牙齿磕在他指节上,舌尖无意识地扫过他的指腹,狠狠用力。 沈玄苏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咬着他的手指,眉头慢慢舒展开,像是找到了什么安心的地方,整个人往他这边蹭了蹭,被子滑下肩头,露出里头松松垮垮的寝衣领口。 他没抽手,就那么让她咬着,低头看她。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指节,温热、柔软、带着一点酒气。 “你欠景飞焰和陆观澜毙命的一刀。”沈玄苏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欠叶亭一个年少,可我……你独独不欠我什么。” 婵鸢含糊地哼了一声,松开了牙齿,却把他的手指含住。 毫不知身前帝王愈发深暗的眸色,逼近了她。 “朕有没有说过,唯独不准你忘记谁是你的夫君?…… 142. 第 142 章 尽管此话一出心如滴血,沈玄苏也无悔此言,他的鸢儿什么都听不见,梦里却依赖着他,好像也只有她失去谨慎、自制的时候,才能表现出爱他的勇气来。 沈玄苏的肩头有她曾经用簪刺下的“鸢”字,那字不再鲜红,却历久弥新。他拔了她头发里的玉簪,在她锁骨下滑动着,自言自语道:“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知道收敛,又能审慎,不再去四处留情?” 她睡熟了,自然不能给他答案。沈玄苏无奈轻叹,又将玉簪插回她鬓边,在她锁骨一吻,终究是舍不得重了吻她。 他怎舍得再伤她一次?哪怕是盛怒又如何,她是不知情,也无辜的。 只是,景飞焰、叶亭、甚至华月寻,都令他烦忧。 偏偏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沈玄苏直起身,眸底沉沉郁郁,翻涌着压不住的酸涩与妒火。他本欲替她拢好衣襟,摆正被角,可下一瞬,腕间倏的一紧,沉睡的婵鸢本是慵懒蜷卧着的模样,此刻竟不知哪来的力气,五指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力道绵软却执拗,半点不肯松开。 “夫君……夫君……” 婵鸢唤着,睫羽颤得厉害,意识仍旧在酒气里朦胧混沌,鼻腔里却是竹叶青、沉香木、香兰的气息,熟悉极了,她抬头用鼻尖去蹭,那那味道若即若离,惹得她生气,胡乱一拽,竟生生将与她拉锯的帝王拽倒榻上。 沈玄苏猝不及防,脊背落于软褥,下一瞬,轻盈柔软的身躯便覆了上来。 “躲我……是么?” 沈玄苏颇有些哭笑不得,婵鸢耍起了酒疯,整个人趴在他胸膛,双臂环住他脖颈,发丝簌簌垂落,铺了他满襟衣袍,她用脸颊蹭着他心口,鼻尖反复贪恋地嗅着他的气息,像寻得归宿的归鸟,彻底安下心来。 终于是他了,是她的沈玄苏。 她埋在他心口,心意缱绻,忍不住说出心里话:“……是你么……我猜是你……应当是你……旁人都不如你半分好。” 沈玄苏却是怕她喝醉了,喝得太多,认不出他是她心底的谁。 可是她醉眼朦胧间,眼底湿漉漉的,像在哭,也像在笑,抚过他下颌线条,软声细语,醉了酒,却句句都是哄人的情话:“……我不要旁人,我只要你……前世要你,今生也只要你。沈玄苏,别再离开我,好不好?” 温软的情话落满耳畔,缠缠绵绵,熨得他心头发烫,可沈玄苏眼底没有半分松动,只有愈发浓重的沉郁。 他静静躺着,任由她放肆地趴在自己身上,任由她软语温存,心底醋意却半点未曾平息。 沈玄苏不甘心,望着她的醉眸,轻轻捏她的鼻子,小声道:“我是半点也不信的。若有下次,你是不是还会舍我而去?你啊,总是花言巧语漫天堆砌,却唯独缺了最真心的悔改,哄好了我,又有何用?你没有向我赔不是,梦里还惦念着旁人,你分明是欺负我,没有半分愧疚。” 婵鸢听不懂,迷茫地眨了眨眼,“你……生得真好看……你方才说了什么,我怎么没有听清?” 沈玄苏愈发气,愈发委屈,她分明就是不在乎他怎样想,只在意他这一张脸,手掌抬起,扣住她的后颈,倏然抬首,唇瓣狠狠覆上她的,再不复往日温存,只顾着封住她所有哄人的甜言蜜语,不许她再说那些轻飘飘的情话欺负他,更不许她用几句温柔,就轻易抹平他彻夜的酸涩煎熬。 婵鸢猝不及防,唇上一疼,呜咽被尽数吞入他的唇齿间,她懵懵睁着眼,趴在他身上,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吻着。 良久,沈玄苏才稍稍退开分毫,嗓音哑得快要破碎,道:“鸢儿。你只会说好听的哄朕,只会用温柔敷衍朕,你从未认错……今日花言巧语,朕不听。你若不改,余生岁岁年年,朕便日日这般纠缠,让你眼里、心里、梦里,只能有朕一人。” 婵鸢醉意昏沉,被他吻得眼尾泛红,水汽氤氲,她似懂非懂地点头,软软蹭了蹭他的唇角,乖乖趴在他身上,只抱住他的腰,全然依赖地贴紧他,不过两三息便又昏睡过去。 ……显然是没有听到他说什么了的。 梦里之事,由不得她,这道理沈玄苏都懂,心上酸涩未平,爱意却早已泛滥成河。旁人于他,不过是旧年烟尘,唯有她,是两世放不下的执念。 所以,舍不得苛责到底,却绝不肯再任由她四处留情,往后无论是梦,还是醒,她的心神,都该归属于他。 沈玄苏的手缓缓抚过她垂落的长发,就算再生气,她的呼吸也让万般怒火都化作牵绊。 他咬了咬她的耳尖,低声道:“今夜暂且记下。来日若是再在梦里念着旁人,朕不会只这样放过你。” 婵鸢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只贪恋地靠着,不肯挪开半分。 沈玄苏不动,任由她伏在自己怀中,睁着眼望着帐顶,一夜心绪难平。 又过六日,景飞焰按照图中所示,在凉州多处下了埋伏,西窗也被遣派给他用,多方围堵,终于将沈瓒困于凉州南部的津布猎场。 此猎场荒置经年,规模寥落,数间茅舍临塘而立,塘水淤浊枯叶,一派萧索。 这时候也真不是个好时机,天色将明未明,晓雾漫林,据蓝峥所说,沈瓒就独自坐在塘边青石上,手里握着一根简单钓竿,鱼线垂在水里,浮子一动不动,根本不像在钓鱼,倒像是一早就在这里等着被捕。 都说穷寇莫追,可晋王的麾下哪有什么穷寇?全都是死士,捉住一个便死一个,连活口都没有,晋王谋反的证据倒是比比皆是,但晋王的下落找到现在都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好不容易捉来沈孝,沈孝嘴里没有一句实话,沈瓒则是同他父亲一样老谋深算。 景飞焰率众潜行合围,蹲守了两日,终于逮到守卫轮班的时候,破晓入林,长刀出鞘,寒刃抵上他颈侧:“别躲了,沈瓒。” 生死一瞬,沈瓒未回首,只缓缓置下手中钓竿,声线淡然无波:“靖武侯亲捕,来得好快,我躲了吗?我分明是在等你来啊。” 景飞焰似笑非笑道:“既然阁下有此等悟性,那倒是省了本侯的事,您毕竟是陛下的手足,闹得太难看了,于本侯的名声也无益。走吧,阁下。” 从猎场回的这一路,山道刚下过雨,泥泞湿滑,沈瓒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深一脚浅一脚踩在烂泥里,靴底糊满黄泥,衣摆拖在泥水里,狼狈不堪。 可哪怕落到这般境地,他腰背挺直,风骨未折,似孤鹤陷淖,羽翼虽尘,傲骨犹存。 回到大营,沈玄苏静候已久。 沈瓒被侍卫推搡入内,膝骨磕碰门槛,踉跄立身,抬眸对上上座帝王,忽而低笑出声,道:“皇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沈玄苏微抬指尖,景飞焰敛刃退步,按刀肃立门侧,沈瓒眸光流转,先掠一旁伫立的婵鸢,再落于叶亭,终折返于沈玄苏眉眼之间,笑意渐深,道:“皇兄亲擒于我,无非二事。一则追问父王踪迹,二则究查我军下一步行迹,不知臣弟猜得可对?” “你愿据实招供?”沈玄苏问。 沈瓒道:“要看皇兄如何发问。” 沈瓒往前踏出一步,景飞焰当即横刀挡在他身前,他垂眸瞥了眼寒光凛凛的长刀,嗤笑一声,干脆直接盘腿坐在地上,仰头看向高位的帝王:“兄弟一场,皇兄连个坐处都舍不得给我?” 沈玄苏未接戏谑,道:“晋王何在?” “不知。” “沈孝为你做过多少事?” “不知。” “你为晋王传递密信,周旋筹谋几许?” “不知。” 沈玄苏凝望着他年少桀骜的眉眼,平心静气,道:“你竟是如此孝顺之人。” 沈瓒道:“那又如何?父王予我一线生路。皇兄高居九重,嫡出的太子,自然不知庶出子弟的苟活难处,就算病重,先帝也照样将你立储,我知道,先帝不是很疼你,但一众皇子之中,你的待遇已是最好,其余皇子死的死残的残!而我呢?我是晋王之子,宗室之中,处处受人猜忌,无人疼惜,在宫里像尘埃,连先皇身边的一条狗都不如!父王肯用我,肯给我立身之地,成王败寇,我无怨尤。但皇兄别天真,你抓了我也没用,父王筹谋多年,心思极深,不会来救我的,你擒我审我,皆是徒劳。” 语未落尽,景飞焰跨步上前,反手将其按伏于地面,地砖冰凉,蹭得他侧脸发疼,却没叫疼。 沈瓒闷声发笑,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悲凉,似从地底幽幽传出:“啊哈……哈哈……杀了我吧……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 沈玄苏抬手示意释人,待侍卫退去,他缓缓起身,缓步踱至沈瓒身前。 婵鸢发觉,这二人眉眼间依稀带着同源宗室的相似,论血脉,沈瓒是晋王的亲子,与沈玄苏是堂兄弟。可命运、心性、道路,早已彻底背道而驰。 沈玄苏俯身,竟弯腰,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沈瓒怔住,错愕极了。 “朕不杀你。”沈玄苏温声道,“朕会把你连同沈孝,一起押去凉州府衙,当众公审,将你这些年所有罪状,一件件摆出来,朕要让天下人看,也要让你自己看清楚,你拼死追随生父选的这条路,到底值不值。” 沈瓒瞬间慌了:“沈玄苏!你要我背负万世骂名,做家族千古罪人?你登帝位,便容不下手足,非要斩尽杀绝不成?” 沈玄苏淡淡垂眸看向他:“你私蓄甲兵,垄断运河,勾结西凉,贪腐南北,联合大殷六州埋下暗堡,私吞粮食,提高赋税,连同富商垄断粮田,图谋倾覆大瀛江山,沈瓒,是你先弃兄弟情义,不是孤。国法在前,容不得私情,到了凉州府衙,自会审明你的罪证。带下去。” 沈瓒不停叫骂:“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的!天下终究不是你这个肮脏质子的天下,是我父王的!” 帐门关上,沈玄苏捂着胸口,坐在太师椅上,平复心境。 众幕僚都担心帝王大发雷霆,用渴望又害怕的眼神看着婵鸢,婵鸢承担着众人的期盼,挥手让他们走,他们如蒙大赦,她走到他身侧,手覆上他微凉微颤的手背,轻声道:“陛下心里,其实根本不想他死,是吗?” 沈玄苏侧首看她,反手紧紧攥住她的手,哑声道:“朕的确不想他死,朕想留他一命,让他清醒看着自己错在哪、败在哪,若可以,朕想给他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朕除了二弟、四弟、小妹,已经没有手足了,沈瓒沈孝虽为表亲,却也仍是同族,朕不忍如此责罚他。可他不肯醒,和他父王一样,执迷不悟,宁死不悔。” 婵鸢轻轻回握他的手,面上带着体恤之色,道:“陛下宅心仁厚,念及同族骨肉,已是难得。只是人心各有执念,有些人,一旦踏上逆路,便再也不肯回头。” 婵鸢嘴上柔声宽慰,心底却一片清明,暗自忖度:世上无难事,只怕狠心人。 旁人只看见帝王此刻的悲悯,可她清楚,当年他尚在东宫为储,便亲手毒哑老四,以性命胁迫二弟,硬生生将人从晋王的掌控之中夺出。 一路登极,但凡挡在他前路的人,他从不曾手软,血染阶前,不知折了多少性命? 他哪里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人? 但这话,婵鸢半分也不会吐露,她自己不也是他从满云京一众臣子的强权压迫里,强抢而来,囚在身边的妻么? 帝王的温柔与恻隐,从来都分得清清楚楚,容不得违逆啊。 待沈瓒走了,婵鸢便偷偷进了药房去寻程曦,神神秘秘的。 这一连便是四日。 四日午后,三辆囚车浩荡出城。 沈瓒一辆,沈孝一辆,最后一辆装满密信、罪证、卷宗。 景飞焰亲自押送,叶亭随行,蓝峥也便装易容,混在队伍之中,西窗之人不得轻易露出面容,这是规矩。 两辆囚车木栏之内,兄弟二人遥遥相对,沈瓒曾犹豫过要不要说出晋王的藏身地,但想起幼年时晋王给过他的唯一一次拥抱,最终还是选择沉默。 他问道:“弟弟,怕死么?” 沈孝道:“弟弟我自幼便唯父王之命是从,视父兄为天地。兄不怕,我便不怕。” 沈瓒抬眼望向遥远河西方向,“世人皆骂我等附逆叛国,祸乱江山,可这里,是父王多年苦心经营的根基之地,你我兄弟自出世起,命便系于父王一身。父王筹谋半生,所求从非一己私欲,不过是为绝境宗室搏一条生路,世人不懂,朝堂不懂,你我懂。” 沈孝眼眶微红,却不肯垂头:“我自始至终,从未觉得父王有错。他所作所为,皆是为倾覆桎梏,挣一线生机,就算手上沾满血腥,骂名满天下,可所有罪孽所有筹谋,皆是为来日大业。为人子者,父命如山,父志如天,父前路,我等愿为铺路之石,若需人背负千古骂名,你我兄弟足矣。” 沈瓒眼底掠过一丝 疼惜,他们自幼活在晋王的布局之下,半生为人棋子,行于险途,旁人贪生畏死,他们兄弟,唯忠父、唯殉志。 “皇兄要公审,要昭告天下,要让万民唾弃我等、定我等逆臣罪名。”沈瓒低声轻笑,笑意苍凉,“也好。你我身死,所有罪孽,所有逆谋,所有骂名,尽数由你我扛下,人死罪止,父王便可彻底抽身,洗去所有嫌疑,这是咱们兄弟最后能为父王做的了。” 沈孝重重点头,眼底泪光终是忍住:“哥哥,我明白,身死无悔,绝不叛父!” 长风烈烈,扫过两具年轻倔强的身躯,他们明知前路是死路,是千秋骂名,却不动摇,沈瓒笑道:“父王,愿您大业终成,得偿所愿。” 话音落尽,景飞焰扬声高喝:“启程!” 车轮滚动,三辆囚车浩浩荡荡缓缓行去。 然而入夜,凉州急报飞速传回,押送队伍行至黑松坡,突遇伏击,来袭之人不过十几死士,却悍不畏死,战法刁钻,不杀官兵也不抢罪证,只将漫天火油泼下,烈焰瞬间焚毁了两辆囚车。 景飞焰与叶亭拼死杀敌、扑火,可火势燎原,根本来不及,大火扑灭之时,车内的沈瓒、沈孝二人早已烧成焦骨,面目全非,无从辨认。 消息传回晋王府,一直守着空宅终日垂泪的晋王妃听闻二子身死,大悲攻心,一病不起,卧榻不起,汤药难进。 晋王就此隐遁,销声匿迹。 景飞焰回营之后,双手布满烫泡,虽然他看上不太在意,但看程曦的脸色,他伤的很重。 景飞焰既能忍痛,见沈玄苏匆匆赶来,跪地复命道:“臣护驾不力,请陛下降罪……这批刺客训练极致,只为灭口,绝不恋战,臣觉得,是死士无疑,对咱们的动向摸得清楚,路上便发了难。” “应当是晋王的人。”沈玄苏淡淡道。 景飞焰一蹙眉:“亲手杀了亲儿子吗?晋王……竟如此狠心?沈孝临死前还在喊,火烧,好疼……” 沈玄苏道:“朕只是这样猜测罢了。沈瓒沈孝临终前可有遗言?” “没有。”景飞焰垂首,“他们在出发前,互表衷心,说了绝不背叛晋王的话,可能是私下里商量过了,要把所有追责揽在自己身上。但是沈孝濒死之际,拼尽最后力气,唤了一声父王。这沈孝是晋王最疼的幼子,没想到,最有可能的灭口之人,正是他们的生父晋王……世人皆道虎毒不食子,可这位蛰伏多年的藩王,为保权谋,掩尽罪证,连自己两个亲生儿子都能狠心舍弃,任烈火吞噬……线索……也彻底断了。” 沈玄苏孤凉道:“也许这绝境之际脱口一唤,就能坐实,此番黑松坡刺杀出自晋王手笔。他若知道儿子被俘,落在我们手中,一旦受刑,便能吐出他全部部署。杀子便是灭口,斩断所有指向他的线索。” 婵鸢听了片刻,也有自己的见解,道:“晋王不惜杀子灭口,也是太恐惧了,咱们跟得太紧,逼他太紧,他越怕越急,越容易露出马脚。也许,引晋王出洞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婵鸢和沈玄苏对视一眼,率先离开帐篷,出了门,婵鸢还想问他那眼神是甚意思,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沈玄苏就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重重喘息,不知是不是伤心难过。 婵鸢拍拍他的背,不解道:“你不会是真心为他们的死而悲痛吧?他们可是侮辱过我,也欺负过你,还羞辱过先帝,险些要了咱们的命呢。” 沈玄苏慢慢摇头,肃寂道:“晋王杀了他的孩子,却也杀了朕为数不多的兄弟,这份礼物,足够残酷。朕忽然想起,前世朕缠绵病榻,枯寂卧眠,日日孤寂,夜夜冷清,晋王携他们二人每日入殿,令他们言语凌辱朕,用鞭子抽打朕,沈孝是不肯,沈瓒动手几下总是心软,替朕求饶,晋王便狠狠责罚他们,将他们关进关小羊羔的笼子里,逼迫他们蜷缩着手脚,他们怕了,便又来虐待朕……朕以为他们被这样虐待,日后应该想要反抗父权,然而他们不仅没有,反倒是成了名满天下的孝顺儿,而今世,他们未改孝顺,晋王也未改凶残,结局……又是一样的。” 婵鸢也不敢说太多,怕沈玄苏想起太多,一个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很难相信有人会无条件爱他。 那时她身陷囹吾,以为彼此只剩恨意,更是没有关心他,温柔待他。他现在说起前尘,难免会想起曾经他们的过往矛盾吧?他会不会前世就在心里怨恨她?人世间最遗憾的,莫过于该开口时沉默,该珍惜时漠然,过往种种,再也补不回来了。 晚风簌簌,槐叶轻颤,冬未过,春未来,可新生嫩芽岁岁常在,人间的骨肉恩怨,爱恨遗憾,再也不能回头了。 婵鸢还是决定,坦诚相待,道:“玉敛哥哥,你还有我。我不会再让前世发生,说老实话,我这一次带着西窗回到你身边时,满脑子都想着走,我对不起你,但我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是么。”沈玄苏痴痴地用唇贴上她的脖颈,“可你近日做了太多对不起朕的事。” 婵鸢下意识问:“你都知道啦?” 沈玄苏微微蹙眉,这语气听上去不像是知道说梦话、雨中舍他而去的错处?但他却故弄玄虚道:“嗯,知道了,可惜没能等到你的坦白,朕有些心痛。” 婵鸢抓了抓头发,这几天的小秘密居然被发现,她忍不住小声道:“我不是故意喝避子汤的。这事是我求着程曦办的,也是我求他不告诉你的,你怎么知道?” 避子汤?沈玄苏瞳孔微微地震…… 他缓了缓立刻将她压在帐篷里狠狠睡一通的怒意,温柔地摸她的脸庞,问道:“朕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朕理解你不愿在此时有孕,你不必惊慌。” 婵鸢松了口气,自从嫁进皇家,她倒欠沈玄苏许多孩子,她现在还不想生,前世的创伤她还没释然,她怕生孩子,但沈玄苏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看到他的妻子不想生他的孩子。这对一个帝王来说几乎是致命一击,尤其是沈玄苏那样疑神疑鬼的帝王,他本来就质疑她不够爱他,若再说实话,他必然崩溃。 她只好哄道:“玉敛哥哥,还是你好。” “好”这一字沈玄苏听了太多,早已麻木,但仍对此事难以置信,又伤心,又不堪,又不忍苛责,意味深长道:“既然喝了避子汤,那便随朕入帐吧。” 他这语气,婵鸢越想越怕,抬眸怯怯盯着他,咬了咬唇,“能、能不去吗?那药效已经没了,我今日的还没喝。” 143. 第 143 章 沈玄苏又岂是真的想要她?把帐帘一掀,侧身让出半个口子让她进。 可是进了帐,他解了外袍搭在椅背,清清冷冷站在那儿,冷静了一会,却发觉,不论灵肉,皆无法冷静下来。 他的妻子只会哄他开心,却不爱他。近些天,连哄他开心都疏于去做了。 沈玄苏强压着心情,把她拉到身边,手颤抖着,把她鬓边那支玉簪拔了,静静地盯着她,问:“你……这伤身的药,你喝了几回?” 婵鸢发丝散下来,铺了满肩,心痛了一下,显然是同心蛊发作,是他在心痛,婵鸢尽力忽略这种痛感,“三回。” 沈玄苏捏着手里那支玉簪,簪头的棱角硌进他的掌心,他却对此痛意浑然不觉,这股痛很轻,轻到压不住他心底的痛。 他望着她那张因心冷而平静的面容:“你都是……哪一日服用的药?” 婵鸢并不知道他是怎么了,看着他漂亮的眼睛,说:“就是最近这三次,每一次和你睡过,我都及时喝了药,保证不会怀孕。之前的,我没算过有多少次喝过药。” 沈玄苏的心脏像要炸开,她轻飘飘几句话,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这背后,隐藏了多少她的隐忍和难过? 他把簪子搁在案上,他突然意识到,在这种时候,他连发脾气都不愿对着她。 沈玄苏把她拉近了一些,温声问她:“是因为在此处,连日征战,不是怀孕的好时机?还是因为,你并不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婵鸢没有很在意他的脸色,诚实道:“这几点原因都有,我确实在常年服用避子汤,这些年,每一次和你行房之后,都会喝药,有的时候是第二天,那我就会多喝两碗,也都防备住了。” 她说的这样理所当然,沈玄苏欲言又止,他已经分不清哪个字眼更伤人,只知道,回忆是那样心酸,是心头上一根刺,可他们却固执地不想忘记盟誓。 夜尽灯花落,月光如霜,眼角湿润,他望着她久久不能言语。 婵鸢不知道他为什么眼睛在流泪,凑过去,擦他的泪,“你不要多心,我不是针对你,就算我现在的夫君不是你,我也一样不会生孩子,这和你是皇帝还是走卒毫无关系。” 沈玄苏惶然道:“连丈夫的身份,都不能让你安心吗?” 婵鸢摇了摇头:“可惜你不是我的丈夫。” 沈玄苏的眼眶倏地红了,天空中落下来漫天的雨,伴随着一道惊雷,他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惨白的雷电映照着他昳丽清艳的脸,他苍白的唇,还有他眼底漠然的付婵鸢。 婵鸢看他傻傻站在雨帘底下,走过去拉他,雨水免不得打在他们身上,婵鸢用袖子擦擦他脸颊的水。 他却依依不饶地问:“不是丈夫……是君主吗?若……若我们只是寻常夫妻,没有这江山,没有这宫墙,没有前世今生这些恩怨纠葛,你……会不会选择我?” 婵鸢觉得,他脸上那应该是水,而不是眼泪。 他最近实在是有些敏感了,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而不知道? 婵鸢劝道:“我的意思是,夫妻无论是什么身份地位,都是可以坦诚相见的。可你,沈玄苏,你不可能像平常郎君一样待我,我也永远不会像普通人家的妻子一般,什么都对你说。不只是我一个人不能,我的父母也不能像对待寻常女婿一样待你,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先君后臣的,哪怕是日月同辉的帝后,妻子的荣耀也无法凌驾于帝王之上,我无心越过你做帝王,我也不会那样做,所以,你哭什么?” 沈玄苏一把攥住她的袖口:“……我不是担心你做帝王,帝后同临朝,又有何不可?” 婵鸢摆了摆手:“这可不是我要求你的,你不要这么说,让我平白招惹来一顿史书指责。” 婵鸢放松了身体,靠在案边,荡着脚,双手握住他的玉山把玩,心平气和地道:“夫君,前世足足有六年的光阴,我们未曾相见,我写下弃君恩,你写下放妻书,前世情断,今生再遇,我们扯平了,我也不怪你。” 沈玄苏说:“我已经不会再为你几句好话就迷惑了,我见多了你的花言巧语,你的谎言,和你的欺骗,这些已经对我没有用了。我要你明确的态度,不要你推诿的玩笑,还有你的说辞,你不能玩弄我的真心。” 婵鸢仍然没有很着急,他极少有这样失去自控的时刻,她很包容地,抚摸着他漂亮的流水一样顺滑的头发,哄道:“你别生气,我不是在说真心话吗?” 沈玄苏在几番哽咽后,轻声问:“你在怨我……对不对?怨我眼睁睁看着晋王把你关进冷宫,而连一道旨意都不下。六年不召见你,却为了稳固江山,选了世家女入宫。这些年,你受尽苦楚,我却对你不闻不问,违背了一生一世的誓言……” 婵鸢闻言,抬眉笑着说:“啊,那,这一桩桩,一件件,你不是很清楚吗?为什么还来问我?” 沈玄苏徐徐矮身,坐在案边圈椅里,低于她,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哑声说:“对不起,鸢儿,是我的错,那些事,我知道再也回不去了。但是日子还是要往前走的,你能不能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把你的心防打开,让我能够温暖一点点,只要一点点?让我走进你的心吧,我不想再被你推远,你不能再回避我们的爱情,前世尚有婚姻盟誓在身,可这一世,两次大婚皆被你拒绝,错过良辰,可我不想再错过你的一生。” 他的声音那样温柔,把她的记忆带回到最初,可是最初的美好,不能让她忘记六年日日夜夜所受的凌辱。 就是因为这些,让她不能肆无忌惮地去爱,她爱过,她也失败了,从此便不敢抛弃自己的所有,投入帝王家的爱恨。 婵鸢不想说这些,改口道:“我以为我们有这个默契,不去提前世的伤痛,只留下快乐的记忆。” 沈玄苏抬眸望着她,凤眸星星点点闪烁着泪光:“你放下了,我放不下。如果这样相爱是折磨,我还是想问你,为什么要一直这样痛?” 婵鸢看着他,他的眼睛很深,灯影在里面晃,像两盏将灭未灭的烛,这样的眼神,她看了不止会心动,也会心痛。 心脏连着手臂的一条静脉狠狠抽痛,颤抖着,心房扑动着,婵鸢深吸一口气,淡淡道:“所以,我不是放下了,我只是饶了我自己,不想再折磨自己。与其陷在过去的回忆里不肯出来,不如把那些过往忘掉,重新开始,但对于你,我还是很难不介怀。只要不谈这些,我们还可以蒙着眼睛爱下去,如果说了,我们就再也无法相爱了。我是这么做的,你不也是吗?对前世闭口不谈,只能继续伪装下去。” 沈玄苏却偏要讨一个答案:“是你不愿意告诉我,我才没有问,不是我不在乎你。” 婵鸢揪住他的衣襟,受不了这样的折磨,忽然间,她难以压制情绪,声音高了一些:“你真的要问吗?你真的确定,你能承担住后果吗?” “我能。”沈玄苏痴痴地看着她因怒而红艳的脸,他抬手去抚摸她的脸颊,“告诉我吧,你的伤痛。” 婵鸢喜欢他手的温度,闭着眼睛去感受,却也感觉到眼泪打湿了他的手。 “玉敛,其实错不在 我,在你。”婵鸢喃喃道:“如果不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写了那纸放妻书……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 沈玄苏有些着急,凤眸炙热地望着她:“我只是想放你自由,让你离开,后面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不肯亲口告诉我?” 婵鸢忍不住捂着眼睛笑,多讽刺啊,他的好心却把她推向了深渊,亲手放纵那些人欺辱她,迫她含冤而死,她怎会怨气冲天,重生回来报仇? 婵鸢睁开眼睛,把他拉起来,笑着说:“虽然都死过一死的人了,可是鬼魂也有不能说的秘密啊。现在对我来说,是很好的日子,有我爱的你,有爱我的西窗,父母健在,为家为国而战亦不算苦,那深宫困了我一生,我怕重蹈覆辙,怕生一个孩子就拴住自己一生,怕再变成那个每日绣花宛如行尸走肉的木头人,你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沈玄苏却不甘如此,“婵鸢,你明知道我要的不是这些话,我要问你的也不是这些问题。孩子对于我来说,不是问题,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我想要的,是你的心和你坚定不移的信任。” 婵鸢心烦气躁,有点不想听,盯着他那张唇红齿白的脸,竟觉得这样的美貌在这种时候也那样可恶。 “我认为这个要求太苛刻了,我们之间,没有这个必要,你知道我爱你我喜欢你就够了,这还不行吗?你还要我怎么样?” 帐外大雨滂沱,夜色如潮,婵鸢烦躁地走过去掀开一角,看着雨幕丝丝落下,宛若泪海,将这一方天地,化为囚牢。 她没有回头,伸手去接外面的雨,看着雨水在掌心聚成一洼清凌凌的泪。 她缓了缓,说:“前世,我发誓永生永世不见你,若我们之间没有了爱,总不能连恨没有吧?可我最痛苦的是,你死前替我求了情,让我连恨你都恨得不彻底……你让我怎么办?我连恨都恨不完整。” 她将手心的水抛出,只不过这么一会儿,水便结了一层冰,她却不觉得痛。 回头望着心爱的他,反而是觉得有些痛的。 “至今为止,这份恨没有在我心里消弭,不得成空,不得善终,几回魂梦,人去楼空……崇仁皇后,已经死在冷宫大火里了,付婵鸢是从灰里爬出来的人,好不容易把自己重新拼起来,不敢再碎一次,如果你慈悲,就放过她吧,不要再向她求一个答案了。” 沈玄苏听到她的话,如遭雷击。 但是,他走过去,温柔地抱住她:“谈这些还为时尚早,世间总是人生长恨水长东。鸢儿,是我害了你,对不起。” 婵鸢任由他抱着,观赏着珠帘般的雨幕,明明没有月亮,她为何觉得眼前晕开一片模糊? “说这些还有意义吗?发生过的事,别再回头追究了。” 婵鸢还是什么都不肯说。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痛。 沈玄苏跟自己较劲,非要从她口中撬出一丝丝答案来,俯身,温热的唇贴在她耳边说:“你还在这里,在我怀里,在每一场我不敢醒来的噩梦里……鸢儿,你让我怎么放过你?我又怎么……放过我自己?” 大雨如注,冲刷着帐中的血泪,沈玄苏松开她一点,忽然觉得她冰冷的身体,也是他自己的心。 被她恨着,被她怨着,被她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冰,爱着。 他伸手,轻轻覆上她的手,将那冰连同她的手指一起攥进掌心,用自己的体温去暖。 暖不透的,他知道。 可他还是攥着。 沈玄苏温声说:“鸢儿,你能不能听我说说,我心里的话?” 144. 第 144 章 婵鸢俯身下去,轻吻他的眉毛,眼睛,手抚摸着他的脸庞,很是动情。 沈玄苏被她的手带着仰起头,享用着她的吻,可是眉头仍皱着,不肯安心同她接吻似的。 他是皇帝又如何?婵鸢说是那样说,但从心底里是待他如夫君的,怨怼之下,有心想要堵他的嘴,不想听他花言巧语。 奈何此时还未入夜,若宽衣解带,用身体来引诱他忘记这些,也实在不体面。 她只能用嘴唇抚平他的眉心,吻过了他,她才劝慰他:“你我之间,不用说这些的,我又没有逼问你,你也不必向我解释什么。我与你历经这么多,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就算有再多的筹谋又如何?你品行端正,以身作则,朝野之中何人不赞赏你?我爱你,信任你,你也应该信任我才对。” 沈玄苏张开眼睫,他的眼神有些湿润,“朕哪里是不信任你?你想在爱里面找到自由,我不反对,你觉得爱了就爱了,不爱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全身而退,但我不这么想,爱了就是责任,不是说说而已的玩笑。” 婵鸢被他依依不饶的追问弄得焦头烂额,无奈之下,只好笑着点了点头:“你想谈吗?好啊,我们谈谈。” 见她拿出来要面对面坐着好好谈的态度,沈玄苏才将她拉到椅子里坐,自己矮身下去,任由衣袍拖迤在地上,也要单膝蜷在她面前。 婵鸢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要和古板之人谈恋爱,到时候甩也甩不掉。 他娓娓道来:“我不是一个世人期待的太子,寻常质子多为庶皇子,宗室子弟,遣嫡太子为质,是国力崩塌的象征,也是王朝屈辱的象征,但在父皇母后眼里,我去为质,远胜遣送其他皇子。这是我一生最大的污点,它让我由不谙世事的皇子,变成了少年老成的质子,我再也不是高不可攀的嫡皇长子,所谓矜持、高贵、儒雅、仁慈,这些君子美德,都是世人加于我身的期许,真实的我,心中的恶比善还要多,我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我不是圣人,更非君子。” “那年,我七岁。路上走了两个月,翻了三座山,过了一条冰河,就遭了劫。我们的粮食被抢走了,少卿死了,中书舍人死了,连羽林郎百人督也全军覆灭。随行的太医、谒者、御厨、府吏,死了无数,最开始在路上还说说笑笑的人,转过天来就有可能化为一滩死肉。” “没了粮食,我们就吃人,吃光了人,就剩下马匹了,过西凉,到西域都护府的时候,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戍侯将我送到藩王手中,藩王笑我狼狈,命人将我拖拽进牧羊圈,与牲畜同栖,就这样,我苟延残喘半月有余。我从那时候就懂了,这世道,温柔仁德一文不值,唯有强权与占有,才能留住自己想要的一切。” “但你知道吗?你应该不记得了吧,我出发之前,也很害怕,那时的我还不是太子,我不在乎肩上的责任,也想要逃。于是,趁羽林军看管不严,我跳车逃了下去,在路上,我看见一个小姑娘,越过一座院子的丁香树,坐在枝丫上啃桂花糕,我爬上矮墙,她忽然抬头,看见了我。” “那个她,就是你。” 婵鸢喉咙滚了滚,她……当真记得那一日。原来,他在将他隐瞒的事情,告诉她。 沈玄苏看着她的神色,捏着她的手,眼睫轻颤,说话的速度不紧不慢,似乎他不想说得太快,让婵鸢听不懂,也不想说的太满,让婵鸢没有耐心去听他的心里话。 “那时,你走过来,隔着墙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手里的桂花糕掰了一半,塞进来,我接了,咬了一口,是甜的,甜得发腻。可那是我到西域之前,吃到的最后一口甜的东西,从那之后,全都是苦的。” 婵鸢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记了那半块桂花糕很多年,”沈玄苏垂着眼,看着自己攥着她的那只手,笑了一下,继续温声说:“后来吃尽了苦头,我变得心狠手辣,不像常人,回京做了太子,更是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御膳房做的桂花糕比那精细百倍,可我总觉得不对味。” “我一直在想,那个小姑娘是谁?我找了很多年,直到找到了你。再后来,我们成婚,我娶了你,又失去你,当我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回到了七岁,刚刚启程去西域的路上。” 他抬起头,看着婵鸢:“我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羊圈、鞭子、毒打,还有后来那些年质子生涯里所有的屈辱,那样的苦,我还要再吃一次。可我什么都没改,我乖乖去了,乖乖挨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改了,你可能就不会看见我,我就再也吃不到那半块桂花糕了。” 婵鸢难以相信,就为了这个理由,他在西域蛰伏整七年,明明按他的深谋远虑,他在哪里都能做太子。 沈玄苏继续说:“所以我回京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他似乎有些为难,但既然打定主意要把所有事情和婵鸢说,他就不会后悔。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及笄了,京中媒人踏破了你家的门槛,陆观澜给你递了帖子,李家公子托人说了三回亲,还有你父亲同僚的儿子,武将家的嫡子,你是那么招人喜欢,人人都想娶你为妻,我一个一个拦了,你是我唯一拥有的念想,我不能让你被其他人抢走。” “从那之后,我暗暗发誓,我要做太子,我要这天下,我要做不可一世的皇帝,我要你和我一起,这辈子不能再离开我。” 沈玄苏低下头,用额头抵上她的手背,像是一个在忏悔的人:“我承认,我卑劣,可我不后悔。” 婵鸢不得不承认,沈玄苏是非常聪明的,他完全说到了他们之间的症结,他是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也知道他们之间的问题在哪里:“所以你就用尽手段,将我囚在你身边?哪怕用侍妾的身份羞辱我?” 沈玄苏闻言,心尖跟着痛,“我曾经是太子,如今是君王,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我娶谁、宠谁、冷落谁,都是朝堂上的筹码。我若大张旗鼓地追求你,明日弹劾你的折子就会堆满御案,后日你父亲的官位就保不住,大后日你就会被人骂作祸水。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我不能让你变成那些人嘴里的靶子。” “可你把我变成了皇后。”婵鸢冷脸问,“你用了最见不得光的手段,把我困在你身边。你拦我的姻缘,断我的退路,让我除了你别无选择。我曾经以为,你是不得已才这样做,没想到,你就是故意的。” “是。”沈玄苏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不能放手。我放了一次,你死了。我再放一次,我怕连你的骨头都找不回来。” 婵鸢看着他:“那你别让我做皇后,一切不都好了吗?你也不用担心我会不会跟别的男人跑了,反正你把我囚禁起来就好了。” 沈玄苏:“说到底,是我自私。我看着你的自由,美好,我想要把这些据为己有,但我又不敢关住你,你性情开朗,天生恣意,我若盯着你看,你一定会察觉,会跑,会躲,会像躲一条蛇一样躲我。所以我只能远远地看着,有时候,是看你跟街上的小贩讨价还价,有时候是看你把欺负丫鬟的管事打出门去。你每做一件事,我就多恨自己一分。我恨我为什么不能像你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恨我为什么生来就是皇长子,生来就要端着,就要忍,就要在所有人面前演一个完人。” 婵鸢皱了皱眉:“所以你就用最下作的手段把我困住,夺走我的自由?” 沈玄苏看着她,眼底黑沉沉的,一丝遮掩都没有,“自由不只是身体的自由,更是发自内心的快乐,你在最艰难的时候,也一直是自由的,甚至你的自由太耀眼了,我很羡慕你,也很怕。所以,我要你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在我够得着的地方,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哪怕你恨我,哪怕你天天给我冷脸,哪怕你睡在我旁边像一具木头,我也认了。至少你在。” 婵鸢咬住了嘴唇,“你……你……” 她太生气了,气到给了他一巴掌。 沈玄苏歪着头,乌发凌乱,脸上浮现一连五指红印,但不是很红。 她连打他都手下留情。 婵鸢听着,说:“我多想你从未生在皇家?可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选的……你选了夺权,选了登基,选了这条孤家寡人的路。可是我也选择和你同仇敌忾,我愿意陪着你走下去。沈玄苏,我是爱你,但我不想太过爱你。是我太软弱了,如果太爱你,我时常会忘记你是皇帝,那种寻常夫妻的温存,会让我放松警惕。短时间内,我们的感情或许会更亲密,但终有一天,这会让我们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沈玄苏:“鸢儿,我永远不会用帝王的身份压你。” 婵鸢:“就算你压我也没关系,我理解你。” “你理解我吗?”沈玄苏的声音低下去,“你嘴上说同意我纳妃,可你真的同意吗?前世,朕只是在朝上提了一句‘选秀之事容后再议’,你当晚就把我关在寝殿外头,让我吹了半宿的冷风。那一年,礼部侍郎的女儿托人递了张帖子进来,你当着我的面把帖子烧了,灰烬扬了我一身,还不许我去洗。其他的世家贵女,不过是何时何地多看了我两眼,你回来就跟我赌气,好久好久的时间,你连话都不肯跟我说,逼得我向你道歉,发誓再也不会沾花惹草,可那些,根本由不得我,你不听,偏要同我计较。” 婵鸢别开脸,耳根微微泛红,那些确实是她做的,前世的她比现在的她还要飞扬跋扈,如果沈玄苏不说,她险些将自己的本性忘记了。 婵鸢狡辩:“如今的我已经稳重多了,不会再做那些孩子气的行为。” “可你还是那么霸道。”沈玄苏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你比我还要霸道。我至少还知道装一装,你连装都不装。你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把隔壁尚书家的小子从树上踹下去,摔断了人家的腿,你九叔赔了半年俸禄。长大了你敢违抗圣旨,敢逃婚,敢统领西窗,敢杀人,你没什么不敢的。长大了,你敢冲我发脾气,前世就敢,今生你变得更强硬,初次见面就敢强灌我喝药,哪怕我是太子,是帝王,在你眼里,也与贩夫走卒没有区别,这可是你说的。” “可我喜欢你,鸢儿,我喜欢这样的你,你随心所欲地活着,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我只有权力,如果没有权力,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让你多看我一眼。” 婵鸢想,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是被感情冲昏了头,他是一步一步地把她困在了身边。 她说道:“是啊,你什么都算到了,你算到了我会心软,算到了我会留下,算到了我会一点一点离不开你。你连我刚才想说什么,你都算到了。” “但是,我唯独没有算到你会恨我。”沈玄苏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碎,“我算到了你会留下,可我没算到你会恨我。我以为你留下来,日子久了,总会心软……可你恨我,你恨了两辈子,不肯信我。鸢儿,我算漏了这一件。” 婵鸢看着他,现在她知道了,他前世那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她恨他。 “你算漏的事多了。”她最终说,声音轻下来,“你没算到我会重生,没算到我会带着西窗回来,没算到我会跟你坐在这里说这些话。” 沈玄苏看着她,婵鸢也低头看他,“你有的不止权力,你这个人,本身就值得别人多看几眼,可你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沈玄苏的睫毛颤了一下。 婵鸢俯下身,双手撑在他的肩膀,把他圈在中间,目光直直地落进他眼里,“你想要我,明明可以换一种方式的。” “什么方式?”沈玄苏执着地问。 “你问我啊?”她声音高了半分,“你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你问我愿不愿意留下来,你问我愿不愿意把西窗和你放在一起,你问啊!” 沈玄苏:“你知道那种不敢问的心情吗?我怕你宁可死也不肯嫁给我,不肯再随我入宫门一次。” 婵鸢看着他肩头微微的起伏,觉得胸口闷得发疼,那种疼,和同心蛊发作时一模一样。 “那你知道我嫁给你之前的前世吗?我家里九叔惯着,父亲不在,母亲重病,你下旨赐婚,连面都没露,一纸诏书送到我家里,九叔跪着接旨,我母亲哭了一夜,第二天我就被塞进花轿,抬进东宫,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是什么样的,宫里波谲云诡,我不擅勾心斗角,我那时候才十六,连自己院里管事的嬷嬷都压不住,你让我怎么去应付那些妃嫔、女官、太监总管?我嫁进去的头一个月,连东宫有几个门都没数清。有一回我走错了路,撞进了詹事府,他们站在廊下看着我笑,说太子妃好大的威风,连我们这些人的地方也敢闯。我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玄苏的手攥紧了扶手:“我不是遣散了他们吗?” “可詹事府仍在,后来我学会了看账本,学会管下人,学会在那些下人面前端出太子妃的架子。可我学不会跟你说话。大婚之后,你每天来我房里,坐一会儿就走,什么都不说。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不知道我哪句话说得不对惹了你。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今天有没有哪里做错了,明天要怎么表现才能让你多看我一眼。” 沈玄苏:“我只是太喜欢你,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在你之前,我没有过女人。我也怕你会嫌弃我做过质子,我不是冰清玉洁的皇太子,我从脏污里爬出来 ,那些光风霁月都是假象,真正的我,你不可能喜欢。” “你怎么就知道我不喜欢?”婵鸢的掌心覆上他后脑,轻轻揉了揉:“你让我说完。” “后来晋王把我关进冷宫。我那时候想,也好,反正你病得快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跟着你去死就好了。可冷宫里那些下人不让我死,他们怕被赶出宫,他们打我,烫我,把我按进冷水里,逼我跪在碎瓦片上。我那时候又想,沈玄苏,你要是在,你一定会来救我。可你没有。我等了六年,等到最后一把火烧过来,我都没等到你。”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你方才说,你欠我一场大婚。可沈玄苏,我不想要什么大婚。我想要的是十六岁那年,你亲自来我家,坐在我九叔面前,跟他说,我想娶你侄女。我想要的是你问一句愿不愿意,而不是一纸诏书砸下来,把我砸进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地方。我想要的是你在我走错路的时候拉我一把,而不是站在旁边看着我被人笑话,在太子府,在东宫,我每一天都不开心,唯一让我开心的,是府里只有我一个女人,你眼里只有我一个,但我厌恶那样的生活,太狭窄了,我的人生,不该那样。你有一万个身不由己,可我也有身不由己。你至少还能选择娶谁,我只能等着被娶。你至少还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我只能在冷宫里数着砖头过日子。” 她站起来,退后一步,低头看他:“沈玄苏,你说你爱我,可你爱我的方式,就是把我关在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让我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我根本应付不来的事。你爱我,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我需不需要你这样的爱。” 沈玄苏慢慢站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可此刻他微微弓着背,伸手想碰她的脸,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那你要什么?”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告诉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婵鸢的眼眶有点红:“不是这样的,我知道我要什么你都能给,但你不是真心,你只是愧疚。” 沈玄苏却说,“我想占有你的时候,你不愿意,我就把自己当太监,这算不算是真心?” “这一世,我明明可以放你走,可我做不到,我明知道留你在身边你会痛苦,可我更怕你不在我身边。这算不算真心?” “你说什么,我都照做,你每次你用爱慕的眼神看着我,我也想不顾一切拥有你,管他什么礼义廉耻,什么封建礼教,我不想再恪守成规,不想做君子,我想要你,想你在我们恩爱时叫我的名字,想我们像寻常夫妻一般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可我的手上沾着血,我的心里不干净,我不想亵渎了你,我只能忍着欲望做君子,存天理,灭人欲,用传宗接代的思想替代将你压在榻上时的欢愉,三日一次,这算不算真心?现在一想,我真是傻透了,我分明是日日都想要你。” 婵鸢不愿意告诉他,这才不算什么亵渎,但她只是捧住他的脸,“沈玄苏,我在冷宫那三年,每晚绣花,绣的都是你的名字。我不敢让别人看见,绣完了就拆,拆完了再绣。后来陆观澜放火那日,我把那些帕子都烧了,烧的时候我在想,你要是能看见就好了……你要是能看见,你就知道,付婵鸢这辈子,恨你恨得要死,爱你也爱得要命。” “可是沈玄苏,我曾发誓,永远不把自己的过往告诉你,你别逼我了,我是要把它们带去坟墓里的。 沈玄苏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拽进怀里。 她跌坐在他腿上,被他箍得死紧,他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又急又烫,喷在她皮肤上,烫得她一缩,“是什么……告诉我吧,你说了,我听着,若是值得记得,我帮你记着。若是不值得记着,我便忘了。求求你。” 这是沈玄苏第一次求她。 “你别问了。”她抬起头,凑上去吻他的唇。 他偏了偏头,躲开了。 她追上去,又吻。 他再躲,伸手抵住她的肩。 “鸢儿——” “我说了,你别问!”她粗暴地打断他,直接跨坐到他腿上,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拒绝堵回去。 她的唇压着他的,很用力,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蛮劲,沈玄苏被她按住,退无可退。 她吻了很久,吻到他不再躲了,才从袖中摸出一条布带,是方才随手从帐帘上扯下来的。 她把布带覆在他眼睛上,绕到脑后,系紧。 沈玄苏坐在圈椅里,眼前一片漆黑。 她的手还搁在他肩上,温热的,微微发颤,雨声灌满了帐子,把一切都淹没了。 她覆上他的手,十指扣紧,声音带着一点喘息,却又柔和下来:“沈玄苏,你不会想听到的。” 帐外,雨骤然急了,密密匝匝地连成一片,哗啦啦的,把整个天地都罩在里面。 雨连天,夜还长。婵鸢解了他衣带,雨丝从帘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凉丝丝的,混着帐内炭火的暖,搅成一团温吞,吹得灯盏里的火苗猛地一歪,满帐光影乱晃。 沈玄苏伸手攥住她解衣带的那只手,在她腕骨上摩挲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他,没挣,也没退。 “你确定?”他问,声音哑得厉害:“不是正说着话呢?” 婵鸢没答,只是把他的手拿开,继续解。衣带松了,外袍散开,露出里头的中衣,雨水打在帐顶上,噼里啪啦的,一阵紧似一阵。她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被雨声盖了大半,只漏出一点气音:“你听。” 他听。 雨声磅礴,打在帐顶像千军万马,打在帐外的泥地上溅起一片白雾,风裹着雨从帘缝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扫过他的脸,痒痒的,湿漉漉的。他抬手,攥住那一缕发丝,绕在指间,一圈一圈地缠紧。 雨水斜泼进来,打湿了案上那卷诏书的边角,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婵鸢偏了偏头去看,被他捏着下巴转回来。 “别管它。”他说,“既然做了,便做到底。” 帐外的雨声忽然拔高了一截,檐角淌下的水柱砸在石阶上,溅起的水花打到帐帘上,把帘布打得湿透,雨水顺着帐缝渗进来,沿着帐壁淌下去,在角落里汇成细细的一股。 帐内空气潮热起来,呼吸里全是水汽,沉甸甸的,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温热的棉絮。 在情浓时,婵鸢低头吻住他,唇齿间有茶的清苦,有雨的潮气,还有他身上那股经年不散又贵不可当的龙涎香。 她吻得很慢,舌尖描着他的唇线,一点一点地蹭,就像她拒绝回答的心。 沈玄苏忍着心痛,温柔地承受着她的吻,手从她后颈滑下去,落在她腰间,不许她走。 145. 第 145 章 婵鸢跨坐在沈玄苏腿上,衣带半解,发丝散乱。 沈玄苏眼眶浅红,吻了吻她的额头:“让我做你的夫婿吧,忘记我的身份,至少在你面前,我不再是昭明帝,我只是你的沈玄苏。” 婵鸢不想被他三言两语就迷惑了心智,可他蒙着眼睛的模样,让她想起当初生死茫茫时,他眼睛瞎了只能依靠她的模样,心里一软,更加用力地去吻他。 “娘娘,”程曦的声音隔着帐帘传进来,带着喘,“药汤熬好了,趁热喝吧,臣方才看见陛下在靖武侯帐中,一时半会儿不能回来,您不必担心被陛下看见。” 婵鸢的身体微微一僵:“……”这不是都看见了? 沈玄苏闭了闭眼,长睫掩下湿润的眼睛,喉结滚了一下,低声道:“……我去后面,你迎他进来吧,不必再躲着我,我不拦着你就是。” 婵鸢怔怔地从他身上跳下来,看着他拖着衣袍走到草帘后,心里有点不舒服,心不在焉地让程曦进来,独自进了帐篷里间,放下了幔帐,想要喝这碗药,却不知道为何,看了他一眼。 草帘只遮住了他半边身,他脸颊上似乎还挂着湿意,不知是雨水还是泪,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雨,从肩膀到腰脊都绷成了一条线,他应该是很在乎的,却又装作不在意,故作轻松地用手去接雨,就像她刚才那样。 他手指修长漂亮,聚拢起来,水边仿若白莲在他手中绽开,银亮亮的荡漾着波光,沈玄苏五指用力收拢,雨水便从他指缝溢出,一时间雷劈,电闪,雨骤,帐红,他轻轻把头倚靠在窗前,另一只手伸出去,任由雨水打湿衣袖,浸泡了一身的矜贵气,他却不语,怅然若失地观着落雨,也有些不知所措。 婵鸢回过头来,黑褐色的汤药热气袅袅上升,苦涩的气味直冲鼻腔,她喝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这个味道。她告诉自己,不生孩子,不把自己拴死在这深宫里,不重蹈前世的覆辙。 可此刻,看着帘子外面的那个男人,她慢慢走到帘子边上,内心犹豫挣扎,既是夫妻,亦是伙伴,同甘共苦,却也有话不能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药,狠了狠心,手腕一翻,悄无声息将药汁泼洒在布巾里。 他不是说了吗?今夜,他只是她的夫君,就当她傻吧,吵过架斗过嘴,却依然想要把心交给他。 婵鸢把空碗放回案上,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将他从窗边扯到身边,一同滚到榻上去,意有所指地问:“在看什么?” 沈玄苏弯眸笑笑,“没看什么,在想军务。” 婵鸢点了点他的鼻子:“骗人。你明明就是在埋怨我。” “绝对没有。”沈玄苏急急解释道,“我说过不会再重蹈覆辙,自然也不会逼着你做你不想的事,我只要你爱我,心里念着我就好。” 婵鸢故意调笑他:“这不是皇帝陛下该说出来的话,你该霸道一点,野蛮一点,你应该说:明君之道,首重国本,若连子嗣都弃之如敝履,让天下人怎么信朕会守住这江山?朕如今被你刁难,面子一败涂地,朕生你的气了,朕要去找别的女人给朕生孩子,你这样不乖巧,朕要休了你!朕要你,你不得违逆!” 她话音未落,沈玄苏便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嘘,不许胡说八道。” 他垂眸看着她,眼底的笑有些无奈,“我几时说过这种话?不是每个皇帝都想后宫佳丽三千,旁人都敬我是皇帝,怕我,尊我,唯独我自己知道我根本不在乎,在你面前,我只是你的夫君,我不矜持,也不懂礼数,只是为你臣服的爱人,我最想的,是你不要再动不动就与我和离,我实在是……怕极了你用这个来吓我。” 他撤回捂着她嘴的手,却没有起身,依旧撑在她上方,垂落的发丝扫在她颈侧,痒得她缩了缩肩膀。 “我从前总觉得,只要把事情都安排妥当,把路替你铺好,你便不会走。”沈玄苏同食指点了点她的眉心,“后来才明白,你要的从来就不是这些。那些难听的话,留着以后慢慢骂我,今夜先肆无忌惮一晚,行不行?” 婵鸢被他按着唇说不出话,只能拿眼睛剜他,可剜着剜着,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她偏过头躲开他的手,闷声道:“你倒是不想压抑了,但要怎么再肆无忌惮一些?我不会。” “不会也无妨。”沈玄苏低下头,唇贴在她耳廓上,“只要你别走,这些难以启齿的事……我来主导,你享受便是。” 婵鸢伸手揪住他散落的发,把他从耳边拽开,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那眼睛里还汪着方才情动的湿意,眼角红红的,像被雨打湿的海棠花瓣,又可怜又脆弱。 他被她这样看着,也没有意识到什么:“本就是见不得人的,我可又说错?” “错的不是这个。我怎么走?”婵鸢嘴上硬着,攥着他头发的手指却松了,改为插进他发间,慢慢梳理那些被她揉乱的发丝,“你在我身上下了蛊,我往哪儿走?” “蛊是死的,人是活的。”沈玄苏克制地偏过头,将脸贴在她掌心,温柔地说:“你若真想走,天涯海角我也拦不住你。可你没走,鸢儿,你便是嘴硬心软。嘴上说着不要,心里早就舍不得了。” 婵鸢被他戳穿了,也不恼,只是偏过脸去不看他,闷声说:“你少自作多情。” 他的凤眸在烛火里亮得温润,看着她笑,婵鸢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能伸手去拧他胳膊。 他由着她拧,不躲也不吭声,只是低低地笑,婵鸢赌气勾着他脖子把他拉下来,亲吻相拥,雨声如注,帐内灯火昏黄,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急。 翌日清晨,小雨未停,婵鸢醒来便拉着沈玄苏议起正事,也不顾及什么形象,待到时三刻,沈玄苏下旨,一卷明黄诏书昭告天下,整片凉州皆惊如鸟雀。 「大瀛晋王身为宗室,不思报国,拥兵自重,割据凉州。朕念手足之情,屡次遣使招抚,冀其悔悟。 然晋王丧心病狂,残杀骨肉,沈瓒沈孝二子,皆其亲子,竟遭其毒手,焚尸灭迹于黑松坡。其麾下将士,本为大瀛子民,随其征战数年,死伤殆尽,十不存一。 朕今以大瀛天子之名,昭告天下。晋王罪不容诛,凡我臣民,皆得讨之。有能擒斩晋王者,封万户侯,赐丹书铁券。其麾下将士,凡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各归原籍,授田免赋。朕言出必行,天地共鉴。」 写完,他搁笔,把那卷诏书给婵鸢看。 婵鸢逐字读过,抬眸看他,赞同道:“这赏格不错,晋王经营凉州十几年,根深蒂固,他手底下的将领未必肯降。赏格开得越高,越有人动心。” 沈玄苏把诏书卷好,用丝绦扎了,搁在案角。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绢,铺在案上,那是她昨夜凭记忆画的地图,大瀛的疆域轮廓,凉州的位置,海州的四座港口,大殷边境的六座关隘,都在上面。 婵鸢指着海州那个点,道:“海州扼南北咽喉,通东西漕运,是西境水路的第一要害。此地若定,南北水路尽归掌控,逆贼腹地彻底暴露,我军大势可成,距全胜不过一步之遥。” “景飞焰麾下水师尽数开拔进驻,这些部众早年收编近海义盗,他们熟稔洋流潮汐,深谙海路诡道,是现下唯一可跨海奇袭的精锐。待水师自海州扬帆出港,绕过大瀛南境海防,悄渡沧海,直抵平洲登陆,便可插至晋王后路,断其粮道,截其驰援,直捣老巢。” 沈玄苏看着那张绢图,手指点在平洲上,温声问:“平洲便夹在海洲与凉州中间,守将周敬性贪而怯,无忠臣死节之志。此人重兵在身,家眷却尽数安居云京,寻常威逼震慑,恐怕难令其彻底倒戈。” 婵鸢道:“他无非是惜命、贪财、顾家,只要把他家眷捏在手里,再送一箱金子过去,餍其贪欲。恩威并施,利害相逼,他别无选择,唯有开城归降。” 沈玄苏一诧:“此事你早已部署妥当?” “半月之前,便已落子。”婵鸢浅浅一笑,“步步为营,谋定而后动。走一步,布三步,观全局,这一点,陛下应当最懂我才是。届时,景飞焰主力走海路,叶亭带一支偏师从陆路佯攻,牵制凉州正面的守军。两路同时动手,晋王顾此失彼,顾不上什么。沈瓒与沈孝的死必定对他打击颇大,失去了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晋王暂时还没有办法立刻提拔新人,正是我们趁虚而入的时机。” “叶亭……”沈玄苏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你信他?” 婵鸢听出他那点意思,搁下笔,看着他:“半信半疑吧,但上次他为我提供了关键的情报,有一伙形制类似于西窗是人在追杀我,如果他真想杀了我,为什么早不动手,还要帮我?至少现在我是信他的,叶亭熟悉凉州的地形,凉州各处都是他的眼线。用他,比用你手底下那些将军管用。” 沈玄苏垂着眼,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我当然知道叶亭有用……罢了,让他去吧。” 婵鸢没再纠缠这个话题。她继续指着绢图,把粮草的调度、军械的配给、各路人马的驻防地点一一说给他听,手指在绢图上移动,路线分明,节点清楚。 “我军的粮草走漕运,从云京出发,经洛水到南陵,再转陆路进凉州。但我在想,万一晋王在半路截粮怎么办?还是有一定风险,沿两岸布局有太多损耗,我们等不起。” “他截不了。”沈玄苏拿出一道折子给她,道,“我让漕运司换了路线,明面上走洛水,实际上走的是山南的官道。晋王的探子盯的是洛水,等他们发现粮草不在船上,粮车已经进了凉州地界。” 婵鸢接过折子扫了两眼,“你还说我?你是什么时候布的这步棋?” “你查周敬的时候。”沈玄苏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你在前头查人,我在后头铺路。你查你的,我铺我的,咱们俩正好凑一块儿。” 婵鸢把折子放下,用折子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谁和你凑一块?” 他反手想握她的手指,她已经收回去了,重新点着绢图上的一个位置,语气恢复了一本正经:“还有一件事。你那份诏书发出去之后,凉州那边肯定有反应。晋王不会坐以待毙,景飞焰打平洲的同时,我让人在大殷边境设伏,埋伏在每一个道口。晋王如果往西走,必经那条路,我是最不怕他逃的,西窗在凉州埋的线,该动了。” 沈玄苏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站在案侧,绢图铺在面前,手指点在漠北道口上,眉眼间全是笃定和从容。 他忍不住想,前世她跪在宫门里是什么样子?她缩在冷宫角落里绣花是什么样子?她在冷宫里流泪受虐是什么样子? ……都不会重现了。她站在地图前,调兵遣将,运筹帷幄,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 “鸢儿。”他叫她。 她抬头看他,眼神还带着方才说军务时的那种锐利:“怎么?” “你比你看起来还要完美。”沈玄苏说。 婵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顺手把绢图卷起来收进袖中,笑着问他:“你才知道?” 沈玄苏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里,看着她的脸。她的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鬓边那支玉簪是他昨夜插回去的,簪头映着一点天光,幽幽地亮。 他看了很久,久到婵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他直起身,把案上的诏书拿起来喊人,“赤宁,进来。” 赤宁应声而进:“陛下?” 沈玄苏好不容易将心动抑制住,淡然道:“把这个送去前帐,抄发出去吧。” 诏书发出去的第二日,婵鸢便坐不住了。 她每日换了寻常妇人的装束,从大营侧门出去,沿着姑臧城最热闹的长街走上一遭。 当初那偷玉佩的汉子找了,他就是在这里偷的晋王玉佩。 西窗的暗卫扮作各色人等,远远缀在她身后,蓝峥的伤还未好全,换了个叫阿荇的姑娘跟着,那姑娘是从小在西窗的凉州分部长大的,手脚麻利,扮作卖花的小娘子,挎着篮子在婵鸢左右转悠。 黄昏,婵鸢走到长街尽头拐角处的一家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正犯愁。 这地方正对着行宫后巷的角门,平日里只有几个洒扫的宫人进出,她连着来了三日,都没等到什么动静,看来今天也没什么可能性。 婵鸢正要起身走,忽见角门从 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两个穿寻常布衣的汉子闪身出来,左右张望了一眼,便朝长街另一头去了。 阿荇凑过来低声道:“主子,前头那个戴斗笠的,走路右肩高左肩低,像是旧年伤过筋骨。我瞧着不对。” “跟上去看看。”婵鸢将茶钱搁在桌上,不动声色地起身,沿着屋檐往那条巷子跟了过去。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是高墙,墙头爬着半枯的藤萝。她跟到拐角处,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前头传来。 她闪身贴墙站定,几个黑衣汉子从巷子那头鱼贯而过,身形利落,腰腹间微微鼓起,像是藏了短兵。 婵鸢等他们走远了才继续往前。 巷子尽头是一处废弃的宅院,门板斑驳,檐下挂着蛛网,瞧着久无人住,她屏住呼吸,贴着门缝往里看。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窗纸是新糊的,隐约有人影在窗后走动。 她正想退,忽听里头一道声音传出来: “……大殷那六州,是我经营多年的根基,不能轻易动。我马上就让兀里术从丹霞山北麓绕道,把沈玄苏在凉州大营西侧的三个地堡全部炸塌。赤珠军的粮草辎重全在那一带,地堡一塌,他们连挖都挖不出来,断了他们,我才能睡个好觉,给我的儿报仇。” 婵鸢听出来了,这是晋王的声音,比从前更阴沉了几分。 另一道声音响起来,冷峻而克制,像一汪深水底下藏着暗涌:“六个州布防的重点,我已经替你查明白了。沈玄苏的赤珠军主力布在南线,北线只有景飞焰的水军和私家军,那支人马刚打完海洲,兵疲马乏,休整不出十日,东边有西凉军守着,只有西边,你只要从大殷六州同时发兵,分三路包抄,先断南线粮道,再烧北线辎重,他顾此失彼,撑不过半月,而那时你早已离开大瀛,借大殷兵力杀回来,我与你里应外合,总会大成。” 是陆观澜,婵鸢心道,他故意放走晋王,到底为了什么?是要晋王的人头加官进爵,还是要除去晋王再与沈玄苏相争? 总之,他绝不可能圣母心泛滥,真的要救晋王一命。 晋王道:“陆观澜,你这个人,心比我还狠,我真是看错了你,还以为你是忠贞不渝之士,没想到你当初向我献计,让我来凉州,让我将沈玄苏引了过来,不只是为了让我称帝,也是为了让他再也回不去云京。如今我四面楚歌,你却坐收渔翁之利,怎么,要拿我的人头去讨封?” 陆观澜淡淡道:“我不屑于此。您不是也看错了叶亭?知人善用是好事,但恶人就是恶人,恶人会反噬其身,不得随便用,您的信任我很感激,但兵败如山倒,您也该想想退路。我和沈玄苏的恩怨,远比你想象中更甚,他欠我的总该有个了结。待事成,我只要阿婵与皇位,旁的都归你。” 婵鸢的指甲掐肉,快要掐出血来,她真想冲进去撕烂他们的嘴。 “能不能坐上皇位,不是你我说了算的,你好自为之,咱们分道扬镳。”晋王道,“今夜子时,行宫后院的地道通到城外,若我天亮之前回不来。你就回去演你的忠臣吧,不必再估计我的性命,大抵我已经死了。至于付婵鸢,我已为你备下床榻,你享乐便是。” 窗内的人似乎也愣住了,陆观澜的声音过了片刻才响起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晋王道,“这些天她就在长街上晃,以为我看不见。我今日特意让人把她引到这儿来,就是为了了了你一桩心愿。既然你放不下她,今夜便圆了你这个梦。” 身后那扇斑驳的木门却从里面“吱呀”一声打开了,婵鸢浑身一震,下意识推搡阿荇:“快回去报信!快!” 阿荇朝巷子外一挥手,西窗众人围拢过来,然而突然间冒出黑衣人,看招式见所未见,却皆是高手中的高手,众人乱斗在一起,婵鸢想要跑,刚才那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堵在她身后,动作极快,一人扣住她一只胳膊,将她往里拖,西窗众人拼尽全力竟无法突破他们的重重包围。 婵鸢一脚踹在左边那人膝弯上,那人踉跄了一下,却咬住牙没松手,另一人已经将她整个人架了起来,双脚离地,直直拖进了院子。 陆观澜站在正房门口,看着她被拖进来,脸色骤变,他转头看向晋王,语气沉得几乎结冰:“你故意的?” 晋王负着手,神色漠然道:“给我打。” 两个黑衣人拿着木板往婵鸢身上抽,婵鸢躲闪不及,脊背狠狠受了一记重击,剧痛瞬间炸开筋骨,她身子一软,踉跄着重重跌砸在地,还未撑起身,便被人死死摁住双肩,肩胛骨几乎要被按碎,半点动弹不得。 晋王看了看被摁在地上的婵鸢,又看了看陆观澜,唇边浮出笑意,“观澜,你替我筹谋数年,出生入死,我素来记在心里。今日,我便赏你一桩你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慢慢踱到门边,抬手将那扇木门从外面合上落锁,“今夜这间屋子归你,她归你。明日破晓,你我君臣情分两清。你带她远走高飞,这万里江山,尽数归我。从此你我陌路,两不相欠。” “晋王!”陆观澜霍然上前一步,可那扇门已经合死了,院子里只剩下那两个人殴打婵鸢,婵鸢被从地上拽起来,推搡到屋角,他们力道蛮横,她踉跄抵墙,衣襟歪斜,鬓发尽数散乱,青丝狼狈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颊边,满身尘土血污,狼狈得从未有过。 那两个黑衣人完成任务,退到门边守着,屋里只剩她和陆观澜,似乎只要陆观澜有任何会影响到晋王的行动,他们就会立刻杀了他。 外面仍是厮杀缠斗,婵鸢靠着墙躺着,被打得浑身都疼,心里却很奇怪,晋王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到底是怎么找到这么一群武功高强的死士?这伙人会不会和之前在义学里偷袭她的人是一伙人? 陆观澜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自嘲,也有说不清的苦涩,他走到矮几旁坐下,离她远远的,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水寒凉入喉,压不下他胸腔里的酸涩与癫狂。 片刻,他方才起身,一步步走近屋角,屈膝俯身,用盏中残冷的茶水,指尖蘸着茶汤,轻缓地擦过她唇角裂开的血痕,轻声道:“皇后娘娘,你也听见了,他要把你送给我呢。” 146. 第 146 章 婵鸢捂着血肉模糊的肩膀,勉强从地上站起来,她靠着墙,忍着痛,扬起下巴,冷冷看着陆观澜,那种悲悯的神情,仿若神在看蝼蚁: “陆二,既已把我囚在这里,为何不享用?” 陆观澜缓缓转过身来,他看着她的眼睛,满是笑意里,似乎是觉得荒唐,又有几分苦涩:“阿婵,你当我是什么人?” 他环顾四周高墙,抬手虚虚画了一圈,“晋王不了解你,我还能不了解你?晋王是故意引你上钩,你又何尝不是自己主动咬住鱼钩?你想打探情报,又怕死在这。这外面的暗卫都是你的人,少说也有一百。晋王麾下的人再能打,也不敌你手下西窗暗卫对你忠诚,我敢打赌,不出两个时辰,西窗徒众定能攻破府门,他们为了救你敢舍去性命,你有这样的魅力,这一点我还是相信的。我若此刻占你便宜,不够解我心头相思,只会让你恨我一辈子,我不划算。” 婵鸢满手都是血,虚弱到站不稳,冷笑着说:“你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你根本就是自私自利、虚伪狂妄的人。” 陆观澜一甩袖,砸了茶杯,大步流星走到婵鸢面前,握住她的肩,轻声细语地同她讲:“是又如何?我是想要你,重活一世我什么都明白了,一世枭雄孤苦一生?搂着你的骨灰放在身侧苦守一辈子,我凭什么还要委屈自己一回?是,我对你有欲望,想把你压在身下疼爱,前世夜夜都想,想和你坐拥天下,子孙满堂,我又有什么错?错就错在沈玄苏将我罢免时失手,没把我杀了,留我一命到现在,再也抓不住我把柄,他对我亦是无能为力!阿婵……我的好阿婵……” 婵鸢疼得嘶声,皱眉,却没有求饶,陆观澜大梦初醒一般松了手,将她打横抱起来,放在石桌上,用自己的衣袍垫着,伸手去碰她的伤:“疼吗?” 婵鸢扯去他的手:“不用你假惺惺!” “疼也好,疼了,你就知道怕了,就不敢到处乱跑了。”陆观澜轻轻吻着她肩膀的伤,手臂上的伤,嘴角都染上了血。 婵鸢蓄满力气将他推开:“别碰我,我嫌你脏。” 陆观澜偶有失落,“嫌弃我了?也是,彼时乱世,留在他身边时,你总是被照顾得很好,尽管十分危险,但你仍被他养得珠圆玉润,容色倾城,而他远远看去形消影立,连我都看得出来……我知道,前世他就爱你,你的心永远不属于我。” 婵鸢顿时泛起恶心:“你一直在监视我们?” 陆观澜苦笑:“何尝不是?我连你们几时行房、行房到几时都知道。我甚至知道他常常夜里出帐,一人站在风雪中,便知,他也有许多事不曾告诉你。” 婵鸢道:“他有他的苦衷,我不强求。” 陆观澜道:“你好体谅他。” 婵鸢:“因为我爱他,前世就爱他,今生也难免为他倾心。” 陆观澜:“你是为了让我死心才说得这么决绝吗?” 婵鸢:“也许吧,但这也是我心里话。那日义学,我想他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但他没有问我,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至今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但我仍然被他爱着。” 陆观澜:“那都是假的!他都是在骗你!” 婵鸢:“如果他能骗我一辈子,那我愿意蒙着眼睛跟他在一起。” 陆观澜:“你竟如此爱他?” 婵鸢:“你不该怀疑我的,我就是这么一个死脑筋的人,不懂转圜。” 陆观澜:“好吧,我也不打算从你这里淘到什么回还的余地,我也不想与你解释太多。” 婵鸢:“那你把我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陆观澜眉宇间那层惯常的温润底下压着一股沉沉的郁气,“自然是为自己谋一条生路。我前世做得了摄政王,今世考得了状元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此刻站在这间破旧的行宫门口,烛火照着我,竟有几分落魄了……我不喜欢这样的我。阿婵,你来为我更衣好不好?” 陆观澜取出一套衣裳,婵鸢真的为他更衣,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凤梧宫住了许久,一日陆观澜幸过她,走后便让她移居到凤梧宫后的绿波水榭,让她养身子。她一时想不开,撞碎了铜镜,用碎瓷片割腕,被宫人按住时满手是血。 陆观澜赶来,看见她坐在血泊里,没有发怒,只是蹲下身,拿帕子一点一点替她擦净手腕上的血,擦到最后,他把她的手贴在胸口,哑声道:“你恨我,我知道。可你若死了,我连恨都捞不着了,你就这样把我装在你心里吧,以什么方式都没关系,只要你能让我替代一点点……沈玄苏在你心里的地盘。” 后来她就老老实实没寻死过,活死人一般待在绿波水榭,因为她已经恨陆观澜恨到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便只能活着了。 婵鸢闭了闭眼,将那些旧事从脑子里拨开,她此刻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跟他叙旧的。 沈玄苏还在大营等着她,晋王的人还在外头埋伏,她没有工夫陪陆观澜演苦情戏。 “陆二,”她放软了声音,抬起身子,离他只剩一臂之遥,“你放我走。” “不放。”陆观澜按着她后背的流血处:“你受了伤,不如跟我走吧。” 婵鸢顾不得伤痛,认真地看着陆观澜的眼睛,道:“你方才自己说的,晋王要杀沈玄苏,好,地堡一炸,凉州大营便完了,晋王的计策我能理解,我若不走,便是陪他一起死。但你真的觉得晋王能赢?外面已布下天罗地网,我不指望你能投靠他,但你可以把我放了,对你只有利,没有害,见我无恙,陛下的怒火便不会指向你,你可以逃。至于晋王,陛下绝不会给他离开凉州的机会。” “我也不会让他走,”陆观澜将她的手攥住,看着她身上的伤:“阿婵,他将你打成这样,我能视而不见吗?这辈子,只有我能把你伤成这样,就连沈玄苏都不行。你让我放你走,你又凭什么觉得,这么好的机会,我会放你回到沈玄苏身边?” 婵鸢大概能猜到,这座行宫里有密道,否则陆观澜不会如此有自信。 但他在等她的回答,他根本就不怕沈玄苏的威胁,他甚至一直都想再杀沈玄苏一次。 一旦她答错,他将把她带走,恐怕从那之后山高水长,随便把她往哪个地方一关,她就再也见不到父母见不到沈玄苏了。 所以这个答案,必须要他满意才行。 但什么样的回答,能抵得过真金白银的诱惑?陆观澜什么都不要,只要…… 婵鸢仰头看着他,水光微微漾开,她在他侧脸上轻轻吻了一下,陆观澜整个人僵住了。 婵鸢看着他错愕的脸,柔声道:“因为你知道,我若不走,这辈子都不会再看你一眼。你放我走,我未必感激你,可你若不放,我便恨你到死,你不想在与我睡觉时,我死在你身边吧?你看不住我,我有向死之心,就不怕再死一次。陆二,你前世恨了我一辈子,今生还要我恨你一辈子?分明你放了我,我就不会对你横眉冷对,你知道我的,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陆观澜攥着她的手慢慢松了,他低头,哑声开口:“你亲我,是为他?” 婵鸢抚摸着他的脸颊,“陆二哥哥,我知道你一直对我钟情,其实,我对你确实有那么一些不一样,前世困在凤梧宫里,四面皆是杀机,人人都想置我于死地,唯有你是我唯一的倚仗。你带给我的固然有万般苦楚,可也给过我无数庇护。那六年,若不是有你周旋,晋王早就寻由头将我斩于宫中了,也许我心中早将你当成我的夫君,但礼教束缚,我无数次否认,无数次怀疑,到了最后连我自己都恶心我自己,我想我可能是爱上了你,把你当成唯一的指望,直到临死之前,我才恍然发觉,那时候的我日日煎熬,竟会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悄悄盼着你过来。”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陆观澜心上。 他望着婵鸢遍体伤痕的模样,眼底的挣扎、痛苦、不甘,无法掩盖他心底的痛楚,只有遗憾……遗憾他不是唯一爱她的男人,而爱她的男人中有哪一个不是壮志凌云的豪雄? “能不能……你能不能再吻我一次?”陆观澜颤抖着声音问她。 婵鸢没有任何犹豫,吻住他另一侧脸颊,手也主动勾住了他的脖子,只是眼睛微微睁着,看着他。 陆观澜却一把推开了她。 婵鸢的伤口被牵扯,疼得脸色煞白,陆观澜下意识想去扶她,可她却趴在桌子上喘着气,似乎疼得不能再动了。 “得不到你的人,哪怕得到你的心,给我这天下,又有何够开心?”陆观澜苦笑了一声,走到一间柴房边,将门板推开一条缝。 “可惜,就算我失去这一切,也无法再挽回你。时局至此,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天下大乱,乱世之中的人,早已不是情能左右的了……阿婵,我只希望你许诺我一件事,不要因为我们的爱恨,耽误了彼此的理想,我早已决定,不论如何争权夺势,生死有命,但为山河无恙,败又何妨?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输了天下,输了你。” 院中树影婆娑,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婵鸢被他抱起来,到了柴房口。 陆观澜给了她一袋子金钥当过路钱,推开柴门,回眸看她,温柔地说:“从地道里走吧,我的阿婵。” 他从门边摸出一件黑布斗篷,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斗篷带着他身上的气息,檀香混着淡淡的墨味,她前世闻惯了,此刻闻着,竟有些说不清的味道。 “这把匕首你拿着,”陆观澜道,“防身用。” 婵鸢点点头,攥紧斗篷,转身推开柴房的门,底下石板已经掀开,黑洞洞的石阶往下延伸,望不到底。 地道很长,潮湿,黑暗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头透出一线灰白,是出口处的积雪反光,她爬出去,发现自己站在姑臧城北一处废弃的烽燧底下,四周荒无人烟,雪原茫茫。 姑臧城的方向灯火通明,马蹄声隐隐传来,有人在封城,不知是哪一方势力。 南边是大营,但是封城了回不去,她又不能回到那处行宫,只能朝天发射了一枚西窗特制的烽火流星弹,把自己的位置告诉西窗,再往城南走。 这世道太乱了,婵鸢怕死在半路上,便在雪地里蹲下身,将脸上身上的饰物一件一件摘下来,用积雪抹脏了脸,又将陆观澜给她的黑布斗篷翻过来,露出里面粗糙的灰色夹里,裹在身上,混进了一群夜宿城隍庙的流民里。 翌日清晨,姑臧城内外戒严,过往行人盘查极严,婵鸢随着流民的队伍,一步步朝着城门口挪动。 两日水米未进,腹中空空,腹中阵阵咕咕作响,饥饿的绞痛一阵阵攫住五脏六腑,后背挨过木板抽打留下的伤更是钻心地疼,皮肉肿胀,每往前挪一步,衣料摩擦到伤口,便扯得筋骨一阵抽痛。 她咬着牙,尽量佝偻脊背,把伤痛压下去,不露出半分异样。 周遭流民皆是面黄肌瘦,有的扶老携幼,有的身上带着冻疮与伤痕,人人脸上写满惶惶不安,这副模样,恰好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城门口的士兵来回巡视,目光扫过流民队列,并未对这个面色憔悴的女子多加留意。 婵鸢垂着眼帘,只随着人流缓慢向前,心里却一刻不敢松懈。 晋王必定已经下令四处搜捕她,一旦身份暴露,便是死局。后背的伤痛还在不断提醒她昨夜的凶险,可眼下,唯有借着这流民的掩护,才有一线逃出姑臧的生机。 凉州连遭兵祸,田里的粮又早被万俟衍刮干净了,城外十里八乡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城里涌,等着官府的赈济。可城里的粮仓早被晋王一党的官员们把控着,开仓放粮的告示贴在城门口,实际放出来的却是发了霉的陈米,一碗粥里看不见几粒米,沈瓒管事时,那些米都被赏给了官员们。 婵鸢走在人群中,亲眼看见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妇人坐在墙根下,怀里抱着个已无声息的孩子,旁边的人说,昨日还看见她在城门口讨粥,讨了一整天,只讨到半碗,自己没舍得喝,喂给了孩子。 这样的人太多了,全都是流民,人们对朝廷怨声载 道,婵鸢硬着头皮往前走,拐过街角时,她看见几个衣着不整的人围着一个落单的乞丐,正在撕扯他手里一块饼。 那乞丐死死攥着不肯松手,被一脚踹倒在地上,额头磕在石阶上,血顺着脸颊淌下来,周围人视而不见,匆匆走过。 婵鸢走过去,将那几个人推开。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怒道:“哪来的臭乞丐,多管闲事!” 婵鸢不与他纠缠,将那乞丐从地上扶起来。可那汉子不依不饶,忽然指着她的袖口嚷道:“他偷我的钱!方才我看见他袖子里有块银子!” 婵鸢一愣,低头看自己袖口,方才扶人时,陆观澜给的那袋子铜钥从袖口里滑出来一截布,露出在风中。 她赶紧收回袖中,可已经晚了,周围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银子!他怀里有银子!” “一个乞丐哪来的银子,定是偷的!” 有人扑上来扯她的衣领,婵鸢侧身避过,可人越来越多,围着她推搡叫嚷,忽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不对,她是个女人!” “女人?” 那一嗓子像往油锅里泼了水,围着的几个汉子登时眼珠子都直了,推搡的力道变了味,有人伸手往她脸上摸,有人扯她的斗篷。 婵鸢攥紧袖中的匕首,正要动手,忽然听见人群外传来一道声音,不疾不徐,油滑腔调:“都围在这儿做什么?散了散了。” 一个穿皂衣的中年男人拨开人群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婵鸢一看,顿时怒火中烧。 这不是晋王府的钱管事吗? 钱管事打量了婵鸢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随即转向方才嚷得最凶的那个汉子,皱眉道:“你说她偷你钱?银子长什么样?几两几钱?上面可有什么记号?” 那汉子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钱管事冷笑一声,抬了抬下巴,两个衙役便将那汉子架走了。 他看了眼婵鸢,似乎觉得眼熟,愣了愣。 婵鸢却顾不得身上的伤,蓬头垢面地冲到钱管事面前,抽出匕首就抵在他脖子上,对所有人喊:“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匕首抵在皮肉上见了血,婵鸢威胁着他,一步步进了街角的一间棺材铺,匕首用力在他脖子下的锁骨上划了一道,力道控制的很好,钱管事诶呦一声躺在地上,婵鸢猛的用匕首指着他喉骨,“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钱管事早就看出来了:“皇后娘娘?诶呀我的皇后娘娘,您怎么沦落到这地方来了?老奴眼拙,娘娘恕罪,恕罪啊!” 婵鸢道:“别废话,京外三号驿站的刘掌事调换了陛下的药,收了一匣子金锭,还与你通过书信,说,这信的内容是谁吗?到底是谁给了刘掌事金锭叫他调换药的?” 钱管事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消失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婵鸢身后,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东西。 婵鸢顺着他目光回头,身后只有几个匆匆走过的行人,一个挑担的货郎,一个挎篮的妇人,没什么异样。 可等她转回来时,钱管事的嘴角已经溢出了血,他主动撞上了她的匕首,往后倒下去,身子撞在墙根上,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不能说……老奴不能说……” 婵鸢几乎悲痛欲绝。 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官员们三缄其口,追查到现在追不到一根鸟毛,就连一介小小的晋王府管事连死都不敢说出名字? 婵鸢蹲在墙根下,心口一阵一阵发凉。 那第二种毒,下毒的人,或许真的像陆观澜说的那样,从来就不在晋王一党里,或许从始至终都藏在最亲近的地方。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发飘,街上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沿着长街往城南走,想寻个去处落脚,忽然听见前头街口一阵喧哗,几个穿甲胄的军士骑着马冲过长街,后头跟着一队步卒,手中举着火把,沿街盘查行人。 婵鸢下意识躲了起来,发现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块玄螭红玉牌,婵鸢一眼便认出,那是赤珠军的制式。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那头跑过来,身子瘦得像一根竹竿,跑得踉踉跄跄,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正是徐修。 他后头跟着一条灰扑扑的细蛇,蛇信子一吐一吐的,是蛇使那条伴身的青蛇。 “蛇使,管好你的蛇!它要把我吃了!” “徐修!”婵鸢从茶棚里探出身子,徐修猛地刹住脚,转头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抓着婵鸢的袖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娘!可算找到您了!陛下快急疯了,还以为您遭遇不测,连夜调了赤珠军封城,把姑臧城翻了个底朝天,可是没找到您,连蓝峥他们都说没看见您,真的太危险了!您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婵鸢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手,隐瞒了自己的伤患:“我没事。晋王是不是逃走了?” 徐修道:“是,那晚他想偷袭咱们,被陛下看穿了计谋,一举破了晋王大军,晋王连夜逃了,护送的人是通远镖局那个兀里术,手里还带着一队羌兵。我听前线军报说,晋王逃去了西凉军营,说是去见叶亭,拿西羌盟约副本换叶亭出兵。” 婵鸢手指微微蜷了蜷。 如此说来,义学那日叶亭为她挡的那一箭,是演给她看的?他为她受伤,替她挡住刺客,让她念起旧情,让她重新信他。可他从头到尾都是晋王的人? 婵鸢有点昏迷,生巧蛇使老远就跑过来,一看见她,惊呼:“主子——天呐,主子您的后背都被血沾满了!” 蛇使将她背起来,对徐修道:“你眼睛瞎?看不出我主子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在这儿耽误时间?” 徐修无辜,脸通红:“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 蛇使:“等我回头找你算账!主子若是有事,我跟你没完!” 她回头厉声道:“赤珠军听令,找到娘娘了,即刻护送娘娘回营!” 147. 第 147 章 沈玄苏在城中四处寻找婵鸢的下落,直到洛胜传信回来,说此处没有地方安置伤患,请他赶紧去城外的云骥亭与婵鸢相会,他才急匆匆策马往回赶。 沈玄苏到的快,等了一会,赤珠军才带着婵鸢浩浩荡荡回到云骥河畔,手忙脚乱地抬着一副担架进来。 上头躺着的人裹在一件军斗篷里,沈玄苏只抬头看了一眼,便扶着栏杆急匆匆跑过去,膝盖撞在案角上,顾不得钝痛,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担架前,手猛地伸出去,却悬在她脸颊上方,却不敢落下去,指尖发抖。 赤珠军人人缄默,不敢多言。 沈玄苏缓缓掀开了布,见到她冷白的脸,掌心颤抖着贴住她的脸颊……还好,是温热的。 沈玄苏松了一口气,将她打横抱起,带进了暖阁,程曦提着药箱紧随其后。 侍卫紧跟着道:“陛下,咱们在城南城隍庙附近巡查,娘娘跑了出来,身上有伤,属下们等不敢耽搁,赶紧抬了回来。” 沈玄苏只道:“赏。” “谢陛下。”侍卫们却不敢面露喜色,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程曦守在榻前,小心翼翼地将她翻过去,用温水湿开她后背的血污衣料,见到了触目惊心的伤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伤……好重。” 沈玄苏在一旁攥着她的手不肯松,眼睁睁看着程曦用剪子慢慢剪开那些布,露出完整的背,眼眶当时便红了。 婵鸢伤得不轻,最深的一道从肩胛斜贯至腰侧,皮肉翻卷着,更多的伤都和脏血一起糊成一团褐红,深一点的伤口已经发黑,浅伤则满是肿起的黄脓。 厚重的衣料彻底粘在皮肉上,揭起来便牵扯着底下新结的红痂,程曦不论怎么小心都不行,一碰就露出血肉模糊的新肉,那些结痂经过这一夜的折磨,早就被反复磨破,痂下血水哗哗流,溃烂的肉边缘浮着一圈可怖的红晕,看起来惨不忍睹。 沈玄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程曦察觉到身后人的情绪变化,便用银镊子一点一点夹去烂肉和碎布,小声道:“若是陛下觉得难受,可以先出去等一会儿,臣做好清创再唤您进来。” 这时,婵鸢在昏睡中闷哼了一声,身子本能地缩了缩,却又牵连伤口,疼得呜咽。 沈玄苏立刻蹲在旁边,一只手伸出去,将她攥紧的拳头轻轻掰开,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她掌心。 她立刻攥住了,指甲死死掐进他的手臂里,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朕不走,程曦,你治你的。” “是。”程曦只好一边清创一边低声分析道:“从伤口的形态来看,有些是摔跌磕碰留下的,有些是被人拖拽抓挠所致,还有几道像是鞭痕或者钝器击打,拖拽所致。时间不一,有的已经两日了,有的是昨夜新添的,若娘娘和流民们一起宿在城隍庙,只怕也是没有一刻好过。” 沈玄苏的眼睛被泪水打湿,攥紧她的手,没有再问下去,“……鸢儿何辜,百姓何辜?全都要因这场战争流离失所,她这样做,许是想要切身感受百姓之苦,晋王却早就离开了姑臧城,只留下满目疮痍,民不聊生……” 赤宁在门口站定,没敢再往前走,垂手道:“陛下,姑臧城那边有急报!” 沈玄苏没有回头,只是将婵鸢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说。” 赤宁急声道:“昨夜戌时起,陆观澜调了本隶属于晋王麾下驻守城东的两营兵马,从侧翼突袭了晋王屯在城外黑松坡的粮草辎重,一把火烧了晋王的军粮。随后他又派了一支轻骑兵,沿凉水北岸截住了晋王派往大殷六州的信使,一共六十余人就地斩杀,一个活口都没留。今日卯时,陆观澜又率凉州军退守城东大营,闭门不出,对外只说他奉旨讨逆,要替凉州百姓清剿叛军……陛下,他可是有意投诚?” 沈玄苏垂着眼,看着婵鸢昏睡中微微蹙起的眉头,手指温暖着她的手背,淡淡道:“与其说是投诚,不如说是不忍见生灵涂炭,发自本心罢了。” 赤宁愣了一下:“陛下为何如此觉得?” 沈玄苏将婵鸢的手轻轻放回榻上,站起身,走出屏风外,展开袖中舆图,指着那一片标注着西域、凉州、大殷、西凉及附属部落西羌的墨色山河上,道:“他若真要投诚,不会选在晋王败局已现的时候动手。他与晋王在此时决裂,一是因为,不想让乱世的灾难再碰到凉州百姓,索性与晋王分道扬镳。他烧粮草、杀信使,都是为了天下太平。再加上他本就有反晋王之心,索性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替孤解围,实则是公报私仇,早就想铲除晋王。” “其二,他许是早就有投诚之心,不过是等待时机,时机一到,便顺水推舟向朕示好,若朕相信他,他还能落得个好名声,顺利回到云京朝堂之上。若朕不信他,他亦可以对外宣称,从一开始便埋伏在晋王身边收集他谋反的证据,届时朝野上下皆知他陆观澜忠心耿耿,若朕贬了他,反倒成了朕的不仁不义,倒叫文武百官寒心。” 赤宁顿时皱眉道:“他居然是这般算计?真是歹毒。” 其实还有第三,是沈玄苏自己的猜测,也许……也是所有人的猜测。 那就是因为婵鸢。 晋王将婵鸢引至旧行宫,之后又一个人离开,这一夜,婵鸢身上便凭空多了无数伤口,却还是安然无恙地逃离了。 试问,那行宫里到底有什么人?鞭打婵鸢的是刺客,还是陆观澜?陆观澜若是想反水早就反了,既然能在那一夜反,最大的可能性,便是报复晋王欺凌婵鸢。 到底是谁?是陆观澜,是晋王,还是那些刺客?……到底有哪些人欺凌了他的妻子?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沈玄苏怒不可遏,却不敢再往下想,他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婵鸢,忍不住泪如雨下,背过身去,硬是不敢叫这般憾恨模样,暴露在她的面前。 程曦已经将伤口清理干净,敷上了药,用干净的棉布一层一层裹好,把被子盖到了婵鸢的后背上,遮住了她的上半身。 他收拾药箱时,身后那个小药童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担架上的人,犹豫着开口:“程先生,要不要替娘娘看看身上其他地方?这样的鞭伤若是女子所为也便罢了,若是男子所为,很多时候,他们不一定只是会打鞭子的,通常打完之后还要……” 程曦狠狠一掐他,轻声呵斥:“闭嘴!” 话没说完,沈玄苏猛地转过身来,素来温文的眉眼覆着一层冷淡的薄霜,眼眸尽是压抑的惊痛:“出去!” 小药童吓得一哆嗦,抱着药箱就跪下磕头,程曦赶紧收拾了剩下的东西,拉着那小药童出了暖阁。走到十几步远的地方,程曦才松开他的胳膊,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什么都敢说,你不要命了?” 小药童委屈道:“我不过是想着,娘娘在外头这些天,未必只伤在背上。您知道的,男子歹徒面对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可能手下留情的?只怕是” “你当陛下不知道?”程曦打断他,压低声音,语气沉下来,“你当陛下没看见娘娘手腕上的淤青、脖子上的抓痕、衣领底下的指印?陛下与娘娘日夜相伴,亲眼扫过一遍了,你我未必看得比他细。他是不愿意再往下想,更不愿意让咱们当着他的面把那层纸捅破。娘娘能从那地方手里逃出来,不付出代价怎么可能?你那一句话,就是往陛下心口上捅刀子。” 小药童低着头不敢出声,程曦叹了口气,又道:“还好娘娘喝了避子汤,就算真的被那个了……也不会出事。若是那夜的避子汤娘娘没有喝,日后有孕,念及今日,又生嫌隙……陛下怕是就要疯了。” 程曦道:“你千万记住,今天这事烂在肚子里,不要叫任何人知道。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要掉脑袋的!” 药童立刻道:“我听师父的!绝对绝对不去外说!” 暖阁内,蛇侍送来了新的衣裳,又默默退了出去。 沈玄苏走进屏风后,坐在榻边,又将婵鸢的手握进掌心里。他低着头,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闭着眼,任由泪水打湿她的手背。 “朕会杀了他们……朕一定要杀了他们……叫他们碎尸万段,千刀万剐……鸢儿,是朕对不起你,没有保护好你,没有第一个就找到你……” 婵鸢听到了他的喃喃自语,眼睫颤了颤,眼睛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了一阵,渐渐聚拢,入眼便是沈玄苏眼底的血丝和眼下那两团浓重的青,心想他大概是一夜没合眼,心有些软。 “夫君……”她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嘴唇干裂,“想喝水……” “好,我马上就去。”沈玄苏擦擦眼泪,立刻起身倒了温水,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将碗沿凑到她唇边。 她渴极了,喝得急,呛了一口,剧烈地咳起来,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好痛啊……夫君……好痛……” 沈玄苏将碗搁下,把她半搂进怀里,一只手在她背脊上方虚虚地悬着,不敢碰下去,四处也不敢下手,急得连呼吸都喘起来:“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才能让你舒服一些?” 婵鸢咳了一会儿,渐渐缓过来,靠在他怀里喘着气,她想抬手摸一摸他的脸,可手臂虚软,抬到一半便落下来,只好问:“没事,我好些了……你怎么样,我不在的日子里,有没有出什么意外?” 沈玄苏摇头,“没有,我好的很,是你的情况……很不好。” “别哭了呀,”婵鸢小声说,“看你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诶,你的手怎么也破了?” 沈玄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节,上头有几道浅浅的掐痕,渗着血丝。 是刚才弄的,“无妨,蚊子咬的。” “冬日里也有蚊子吗?”婵鸢不理解。 “……有的,水边就有。”沈玄苏逃避回答,投洗了一块白毛巾,擦拭她额头上冒出的虚汗。 婵鸢乖 乖地被他伺候,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眸,勉强一笑,“我真的没事,你送我去拜访叶亭,叶亭收留了晋王,他玩弄我的信任,只怕下一步便是要取而代之,甚至西北双线的西窗密探都被他全部关押,我一定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我陪你去,但等你养养伤,好吗?”沈玄苏安慰她,笑意淡而又淡,几乎不见,似有心事。 婵鸢心思灵透,一猜便知他心里揣测,是想问问他是不是在怀疑她与陆观澜有染的,可话在嘴边转了又转,终究是舍不得说的太直白,也不敢相信他是否真的会不介意那种可能性,只能粉饰太平道:“我没有做过你设想的那些事。我只爱你一个人,你会信我吗?” 沈玄苏一惊,“我如何不信?就算真的有过,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你活着,我岂会在意那些?” 婵鸢那样看着他,沈玄苏别过脸去,“应该换绷带了,这军营里没有旁的侍女,我叫蛇侍进来照顾你。” 婵鸢拉住他手:“你……不能照顾我吗?” 沈玄苏迟疑了一瞬,“我是怕你不喜欢我照顾你……如果你想,自然是我更需要照顾你的。” “那便来吧。”婵鸢掀开被子,趴过去。 她方才在被子里将外衣全部脱掉,只剩下光裸的脊背,一道道伤痕横亘在莹白肌肤之上,沈玄苏半分绮念都没有,眼底只剩疼惜。 他呼吸下意识放轻,哄道:“会疼,忍一忍。” 婵鸢趴在胳膊上,道:“你动手吧,不必顾及我。” 婵鸢极能忍痛,却也觉得,不及爱能止痛。 她能为了活下去哄骗陆观澜,可待沈玄苏,她是真心的。一想起他的眼泪,她便心如刀割,更忍不住想要安慰他的不安。 待沈玄苏替她包扎妥当,伸手要取过小衣为她披上时,婵鸢拦住了他的手,她反手一扯,将他拽倒在床榻之上,身子俯落,骑坐在他腰腹间,眉眼弯起,狡黠笑问:“你知道没有麻沸散的时候,还有什么能止痛吗?” 沈玄苏哪里会不懂她这是存心捉弄?可是担心着她的性命,两夜未眠,好不容易见了她,心疼还来不及,哪有那样的心思? 他双手悬在她的后背之上,不敢贸然去搂抱,生怕碰疼她尚未愈合的伤口,眉峰紧紧蹙起,嗓音带着几分慌乱的哑意:“你、你险些丧命,怎么还敢……” 婵鸢垂眸望着他,指尖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骨,将他眉间褶皱一点点揉开,气息浅浅拂在他面上:“伤口疼是皮肉之苦,可你心里的不安,才更难熬,不是么?” 沈玄苏喉结滚动,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方才嘴上说着不在乎陆观澜那桩事,可心底那根刺依旧扎得很深。 他怎么能不在乎呢?这是他的妻,他一个人的妻子。任何敢碰她的人,都该死。 沈玄苏只敢虚虚环住她的腰侧,刻意避开后背的伤处,低声呢喃:“鸢儿,别拿自己的身子打趣,你身上有伤,万万不可胡闹。” 婵鸢却没有退开,反而轻轻勾住他的衣领,笑意浅浅:“我不是打趣。我想告诉你,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 沈玄苏本能觉得她话里有话,可她的吻落了下来,原本满是顾虑与惶惑的心神,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搅得大乱,他不敢用力,怕牵动她后背的伤口,只能微微仰着头,被动承接。 婵鸢的吻并不霸道,细细软软,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像是要把心底的真心,尽数渡给他。 沈玄苏的呼吸渐渐乱了,指节攥得苍白,虚拢住她的腰,避开那一片伤痕累累的脊背。 可是唇瓣相离的一瞬,他又贪恋她的好,被勾起的相思又像火一样煎熬着他,“……鸢儿,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婵鸢鼻尖蹭过他的下颌,气息温热,眼底盛着坦荡的情意,轻声回:“舍不得叫我更疼?没关系,我不怕,这两天我死里逃生,想的却是,我若死了,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岂不遗憾?老天怜爱,叫我脱逃,再见到你,我满心欢喜,只想与你缠绵,以慰惊厥,我好想你,玉敛哥哥……我怕我逃不出来,死在那里,就再也不能享受你对我的好,我很贪心吧?” 沈玄苏的心头又是甜蜜又是酸楚,克制着自己的欲望,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却没有更进一步,“你若是出事,我又该怎么办?” 他望着她的眉眼,相思的烈火灼烧着五脏六腑,理智还在苦苦提醒,她身上伤势未愈,万万不可纵情。可望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眷恋,那份克制,又在一点点松动。 终究没能抵得过她的执着,沈玄苏抬手,不再是虚虚的避让,而拢住她纤细的腰身,轻柔极了,生怕触碰到她未愈的伤。 “只此一次,以后不许任性……”沈玄苏无奈叹息:“不,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婵鸢真挚得渴望用此愉悦安抚彼疼痛,便柔声安慰他:“谁叫我的所求,只有你能满足?好夫君……疼疼我罢。” 148. 第 148 章 他向来对她是予取予夺的,婵鸢喜欢他待她时百依百顺的样子,叫她任意欺负他,他却总会用那种恋恋不舍的眼神盯着她。 她垂眸看着他的脸,现在那上面找到一些责怪。 可他从来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责怪她,情到浓时,桃红的颜色也漫上了他的脸庞,他变得不像平日里那样清清冷冷拒人千里,也只有在她面前才会露出这般柔情似水的模样,婵鸢忍不住很想怀疑,历史里那些帝王将相风流桀骜一世,又有几个如他一般,总是向妻子低头示弱,矮她一截? 若是为爱找一个理由,婵鸢屈服地想:也许他的面庞很难叫人生出恶意,却能生出诸多爱意,叫她一再沦陷,无可救药。 痛意在他的拥抱中蔓延开来,汗浸湿了伤口,痛得热辣,却也痛得爽利,她能感受自己的生命在一点一滴积蓄,那夜苟延残喘的求饶摧折了她,他却给了她重新破土而生的韧劲儿。疼痛不再是折磨,反倒成了活着的凭证,他们真真切切在一起,而不是黄泉边一触即散的虚影。 一夜之间,封城禁令全部撤销,路障撤去,待到天光照彻云骥河,河边有妇人在挥舞棒子捶打脏衣,她们无意间抬眼,瞥见河岸亭台驻扎的兵马,瞬时惊惶起身,三三两两提着裙摆抱着盆,快步飞奔避让。 很快有人发觉不对,驻足回望,仔细看清是帝王亲军,并非乱贼匪寇,才又折返河畔继续浣洗衣物,只是动作轻了许多,不敢再肆意言语喧闹。 沈玄苏早已起身,去亭外安排军务,回来后,他便瞧着尚且未起的婵鸢,理了理她鬓边的长发,动作温柔至极,与外头肃整军纪的帝王模样判若两人,也与昨夜索取无度的夫婿模样大相径庭。 婵鸢醒来,后背一动便牵起隐隐的疼,她不敢大翻身,只微微侧过头去看他:“你起的这样早,看来夜里是真的不怀好意,惯会折腾我。” 沈玄苏昨夜睡得着实好,清隽紧敛的眉松了些,少了些压人的冷意,握着她的手道:“是你说的,想要我。这会儿倒嫌我了?” 婵鸢笑笑,慢慢拂过他憔悴的脸,轻声道:“不是那么回事,你近些日过于操劳,我是怕你太累,伤了身体,昨晚还是我太任性了,梦中觉得羞愧极了,以后可不敢那样对你。” “我不累。”沈玄苏手臂环住她,避开她背上伤处,将人拢在怀里:“我喜欢你需要我,不论你需要我做什么,只要你命令我,我就能感觉到是被你需要着的,我很高兴。” 婵鸢趴在他怀里,又担心战事吃紧:“姑臧城的流民如何了?” 沈玄苏安抚道:“封城令已撤,大军出城,只留驻守军,一切恢复如旧。” 婵鸢望着他:“怎会这般快?晋王那边尚未彻底平定,贸然解了封锁,就不怕城中暗藏的细作借机互通消息?” 沈玄苏垂眸,瞧着她尚且苍白的面,忧虑道:“正是要放他们传消息。困住城池,细作藏于暗处,我们难辨谁是棋子。城门一开,人可进可出,那些依附晋王的人,自会忍不住向外递送讯息。景飞焰的人马守在各处要道,只放,不拦,凡有异动,尽数记下踪迹,一网收尽。” 婵鸢眼底亮起来,带着几分洞悉的锐利:“引蛇出洞?不错,百姓困久了,人心易生怨,一面松绑安抚城中百姓,一面给叛党虚留一条生路,叫他们以为尚有脱身之机。” “嗯,”沈玄苏颔首,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在颈边的发丝,“戒严数日,粮价浮动,市井惶恐。撤销封城,也是安民心,做给城外观望的州县看。让天下人知晓,是晋王作乱,而非朕苛待治下万民。只是风险也在,城门一开,陆观澜若想寻机会,也能轻易入城。” 听见这个名字,婵鸢眼神微动,却并无慌乱,只淡淡道:“他若要来,拦是拦不住的,他心里自有取舍。” 沈玄苏凝视她,眸底涩意涌动,转瞬便掩去,温声道:“我已安排布防,但凡他踏入这座城,一举一动,都逃不过眼线。但我不会强迫你,若你不愿见他,便不去见。” 婵鸢轻轻按住他的手腕,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必为我设防。我早已不是当初任人拿捏的人,如今我活着站在这里,伤痛、恩怨,我自能一一应对。” 蛇使来了,闪入暖阁中,反手将门帘掩严,才从怀中取出一封油纸包裹的密信,双手呈上:“主子,叶亭托我转交的。他说,他不敢亲自来,怕身后有尾巴。” 婵鸢立刻拆开油纸,里头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密密麻麻列着人名、据点、暗桩、粮道、私兵部署,她扫了几行,面色渐渐凝重,递给身侧的沈玄苏。 沈玄苏接过,垂眸看了片刻,修长的手指在绢帛上缓缓移动,越往下看,眉峰压得越低。 他未发一言,只是将绢帛搁在案上,抬眸与婵鸢对视。 “太详细了。”婵鸢叹,“详细到每一个暗桩的位置、每一个据点的守备、每一个人的姓名籍贯,都清清楚楚。连晋王在凉州、大殷、云京三地布下的后手,都择其要者列了出来。若是真的,叶亭等于把晋王半条命卖了。” 沈玄苏淡淡道:“若是假的,晋王便是要借他的手,让朕自乱阵脚。” 婵鸢拿起案上的笔,在纸笺上写了一行字:三更,淇水河畔见。并折好递给蛇使,吩咐她:“送去给叶亭。” 蛇使接过,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明白。” 而后,二人将那份名单重新展开,一字一字地细看,并且叫来蓝峥,把每一个要去探访的据点圈起来。 入夜,婵鸢披上斗篷,走到门口,回头看沈玄苏:“我先走了,你不要派人跟踪我,若是放心不下我,叫人远远跟着便是,不要打草惊蛇。” 沈玄苏抬起头,灯火映在眼底,温声道:“我知道,你放心去吧,小心些。” 婵鸢这才点头,推门出去。 淇水河边,云散了大半,一弯冷月悬在天上,把河面照得明晃晃的,河滩上的卵石被水洗得发亮,枯苇丛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婵鸢赶到,叶亭果然在,他蹲在河滩上,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团湿泥,正专心致志地捏着什么。 身旁已经摆了一排捏好的泥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歪歪扭扭,没一个像样的。 婵鸢站在芦苇丛边,蹲在地上看了会儿泥人,看看泥人看看他,看看他,又看看泥人。 月光落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银白的边,他今日只一身寻常蓝布袍子,袖子挽到小臂,手指上全是泥,像个贪玩的少年,在无聊的时候打发光阴。 她走过去想吓他,脚步声很轻,可他还是听见了。 他回头,看见她,手里的泥巴“啪”地掉在地上,用力擦了擦手,几步冲过来,一把将她的腰紧紧抱住:“阿婵!” 他抱得很用力,下颌抵在她肩窝,呼吸又急又重,声音闷在她颈侧,颤抖着说:“我拦住晋王的时候,只看见他一个人,那行宫里再没有旁人,我还以为你出事了……真好,你没事。” 婵鸢被他箍得几乎喘不 上气,却没有推开他。她笑着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是来问你名单的事,你别紧张。你告诉我,名单哪里来的?” 叶亭松开她一点,低头看她:“当然是我得到的。你以为我为什么突然离开你?西凉的王位对我而言一文不值,我肯答应他们回西凉继承王位,不过是因为你不喜欢我,我一气之下离开了。但是后来我仔细想了想,我不该和你闹别扭,但当时我已经无法回头,只好继续扮演一个叛徒,暗地里搜集晋王的底细,等待时机一并给你。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等了许久,晋王这个人阴狠歹毒,极其多疑,不轻易露出马脚,我每日跟着晋王,旁人都只当我一心投靠,谁也不会防备我,我才能一点点记下所有暗线。” 婵鸢心头微震,原来这份沉甸甸的谋反名单,不是一朝一夕抄录得来,是他潜伏在豺狼身侧,日复一日慢慢攒出来的。 “你潜伏在晋王身侧,这般冒险,就不怕被他察觉?” 叶亭笑了笑:“晋王只信人心贪念,他认定我是因求而不得、心生怨怼才叛离你,以为我心中存着不甘,正好可以收为己用。他看得到我的执念,却看不出我藏在执念底下的心思。”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婵鸢,眼底月色澄澈,毫无半分掩饰:“我不怕别的,唯独怕一旦败露,来不及把这些东西交到你手上,怕你对上晋王的时候,一无所知,身陷险境。所以,只要能护你,我甘愿一直做这个叛徒。” 她轻轻颔首,语声温和郑重:“我信你。你在他身边一日,便多一日凶险。日后行事千万藏拙,不可外露锋芒,更不可轻易袒露心意。若有异动,即刻传信于我。” 叶亭听得认真,乖乖点头应下,“我晓得。我会好好藏着,护好自己,也护好你。” 婵鸢轻声道:“夜深了,我该回去了。宵禁未解,久留惹人疑心。” 叶亭眸底掠过一丝不舍,却懂事地点头,往后退了两步,立在原地望着她:“你走吧,路上小心,千万养好伤,希望万事平安。” 婵鸢颔首,转身踏入沉沉夜色,步履轻缓,消失在苇丛深处。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不见,方才温顺听话的少年,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缓缓黯淡。他蹲下身,默默将方才那个捏得残缺不全的泥人捡起,小心翼翼揣入怀中。 河滩风凉,他独自对着滔滔河水、寂寂冷月,低声呢喃了一句无人听见的话:“我能扛所有骂名、所有罪孽、所有猜忌……唯独不能,不能连累你半分。” 淇水汤汤,冷月无声。 婵鸢半路从暖阁改去军营,回到营中,沈玄苏还在案前看那份名单。 他见她进来,又看见了她沾了泥的袖口上,拾了件新衣裳过来:“去了这么久,山上的冻雨刚停,河边风大么?” 婵鸢在炭盆边坐下,伸出被风吹得冰凉的手烤火,若无其事道:“是挺冷的。不过名单是真的,叶亭肯递这个过来,说明他是真心想帮我们的。” 沈玄苏没有追问她在河边还做了什么,他只是将名单卷起收好,叮嘱道:“去歇着吧。明日再按名单查第一个据点。” 婵鸢起身往内帐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你不睡吗?” 沈玄苏仍站在案前,灯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帐壁上,清瘦而孤峭。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温声道:“睡,等下我将名单誊抄一份就去睡。” 婵鸢摇摇头,钻进了内帐,想起月光下叶亭的身影,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却又说不清那不安从何而来。 149. 第 149 章 西窗众人像蜘蛛网一样散出去,又在七日之后全部收回来。 按叶亭给的名单,蓝峥率西窗暗卫突袭了姑臧城北一处不起眼的酒栈,那地方明面上是贩酒的铺子,后院却挖了三丈深的地窖,里头堆满了晋王囤积的军械甲仗,弓弩上还裹着防锈的油布,刀剑码得整整齐齐,箭矢装了近百只木箱,粮袋堆到窖顶,角落里甚至还有十几桶封了口的火油,全都被他们扛回来充军。 当然,酒栈的掌柜吴通海也被抓了回来。 吴通海是凉州州府的一个从九品司仓参军,人前老实巴交,人后却是晋王的心腹,蓝峥把他押到营中时,吴参军一路喊冤,说自己是清白良民,被人构陷。 蓝峥上去就给他一巴掌,叫他好好说,他从吴通海卧房暗格里搜出的那本账簿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六年五月十六日,收凉州府参军李大人军械三百副,送军妓若干,斩逃兵三人,瘗病殁士卒二十七。」 「八年四月九日,送姑臧县丞王大人银两千两,赠文房四宝,翡翠屏风,女奴若干,另欠杨琇五百两银。」 「十一年七月二十一日,与晋王府长史密会于城南柳树别院,宴请晋王妃食阳澄湖蟹。」 账面上林林总总写了许多,一直续到了龙骧一年腊月,也就是今年。 沈玄苏只翻了那本账簿三页,便合上了。 他沉着气道:“凉州府上下,从仓曹、县丞到司仓参军,沆瀣一气,把朝廷的军需变成了晋王的私库。” 沈玄苏怒不可抑,将账簿摔在案上,枢密、军机、京营、刑兵二部官员们都脸色见青,军机首辅贾洵对帝王脾气最为熟悉,立刻站到最前面,恭恭敬敬行礼道:“陛下,御驾亲征在外,前线将士浴血戍边,后方州官却敢贪渎私馈,亵慢军务,草菅兵命,实在是无法无天!” 见他打前阵,才有兵部左侍郎及枢密院参议、羽林军及赤珠军首领紧跟在后头听宣。 帝王一怒,伏尸千里,这不仅仅是一句玩笑话,这本账牵连出的东西,足够动摇整座凉州,辐射天下各方势力,而帝王隐忍不发这么多月,便是要等一网打尽的这一天。 沈玄苏立在帅案之后,容颜寒彻,怒道:“凉州战事未平,士卒尸骨未寒。朕在外血战平叛,尔等在内蠹军乱法!给朕查,一个都不要漏。凡是跟这本账沾边的,不管是凉州本地的,还是从云京调过来的,全数抓捕,抄没家产,充作军资,带回云京候审!” 一众官吏齐齐躬身接令,不敢延误分毫,转身疾步出帐,调度百官,雷霆清查自此铺开。 旨意如惊雷落遍凉州全城,彻查之势席卷整个凉州官场,一时间风声鹤唳。 短短三日,共计二百四十七名官员涉案落网。 其中十二人,是晋王暗中安插在凉州军政要害的核心亲信,扎根地方数年,暗自为其囤积军械、收拢势力、操控地方军务。 余下两百余人,皆是多年来见风使舵攀附晋王,借着边境战事混乱,勾结朋党、分润军资、鱼肉兵士的地方庸官污吏,晋王一倒,人人自危,再也没有逃跑的意志,一个接一个落网。 案情从凉州州府顶层大员,层层往下溯源,直抵各县县衙佐吏,桩桩劣迹被层层扒出,牵连极广,这一场清查,将凉州盘踞多年的腐朽官场连根拔起,寸草不留,州府县衙大半官位空悬,往日热闹的官衙尽数冷清破败,城中牢狱被戴枷带锁的罪官塞得满满当当,黑压压一片跪伏在地,哀求和悔罪之声不绝于耳,但没有一声传到帝王耳朵里的。 白日里,时常可见一队队禁军押解着披枷戴锁的官员穿行街巷。 罪重者直接收监,准备押送回京。 罪次者,抄没全家家产,良田宅院、金银财帛悉数清点充公,归入前线军资,补给浴血作战的将士,仍然要押送回京。 经此一役,晋王在凉州经营数年的暗线势力,一朝崩塌。 婵鸢见识到了政令之下的雷厉风行,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帝王执掌天下生杀大权,如他这般工于心计又韬光养晦的不多,偏他过分心狠手辣。 《谥法》所言,经纬天地曰文,帝王定纲纪、修法度、安万民,以秩序平定乱世。雷霆诛奸,也是经邦的一环。 他有铁血手段,亦有安定四海本心,今日于凉州掀起这场大狱,是乱世里不得不行的雷霆,待天下平定,修礼明制,抚民安邦,便又是一份经纬天地之功。 他之野心,功在万世。一纸诏令,风雷乍起,这般城府令人心惊,只怕后世写他冷酷无情,杀伐过重。 不过婵鸢并不很在乎那些评价。 乱世浮沉,人心诡谲,有他这般坐镇,山河可定,乱世可平,她带着西窗,没有跟错人,亦信他千秋功业之中,也有西窗一席之地。 这场震惊朝野的边城官场大清洗后,叶亭又约了婵鸢相见,还是在上次的地方,河水终于见了冻,叶亭穿得厚重,婵鸢远远便见到了他,他这次不捏泥人了,用石头刨冰玩。 婵鸢轻手轻脚踩着石头走过去,伸手推他,险些把他推到河里。 “诶!”叶亭敏捷地一回身,见了她却并没有惊讶的反应,好像早早就听出了她的脚步声,一直等着她来作弄他一样。 婵鸢笑着,伸手将他拉起来,调侃道:“自己一个人,也玩得不亦乐乎。” 叶亭一笑:“我是在等你来。阿婵,你看,我没骗你吧?按着那本账上的记载搜捕,就像顺着藤找到瓜,省去了你不少时间。” 婵鸢点了点头,“好处是这样的。可你这样做也太危险了,一不小心就会暴露。下次别这样了,想想其他的办法。” 叶亭:“什么办法也没有这个办法管用。你别担心我了,有你给我收尸,我什么都不怕,只要你别把我随便抛在哪座山里、哪条河沟里就成。” 婵鸢笑不出来,“叶亭,我不想给你收尸,我更想你……” 她的话戛然而止,随意在向阳的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他也坐。 叶亭随即在她旁边坐下,俊眉轻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有话不说完?自从你与陛下在一起久了,就不再像从前一样活泼。看来,权力真不是个好东西,让我们面目全非,险些还反目成仇。” 婵鸢捡了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陛下虽然是我的夫婿,但也是天下之主,大瀛朝的君王,就算他待我再好,我对他也不可能全然松懈内心。他小时候过得苦,不像你早早就和我在一起玩闹,也不像你一样懂我心中想法,其实我对他的要求并不多,他没有使我变成疯子或者傻子就已经很满足了。真正改变我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死里逃生,让我知道了人心叵测,逼得我不得不步步谨慎,如履薄冰,把从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杀死,再亲手塑造一个在最脏最险的漩涡里也能活下来的人。” 叶亭问她:“所以和他在一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婵鸢沉默了,仰头望着星空,“……爱到极端,非恨即厌,世间万物,哪有两全?选择了他,意味着和平淡的生活说再见,从此以后,每一天都要在刀尖上行走,连睡觉都不敢大声喘气。如果不选择他,我或许会嫁给别人结婚生子,安然度日,过着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谁又能说那样的人生不好呢?可是缘分就是这样不讲道理,我遇见了他,爱上了他,就不能再回头去想另一种可能,你这个时候再问我到底会不会后悔和他在一起,就等于是问我后不后悔和他一起走过的路,其实,那些过往的回忆早就和我们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开,我不能抛弃回忆,也不能忘记爱他这件事,至少你现在问起我,我还是舍不得抛弃他,在恨他与爱他之间,我更不想忘记他,至于以后的日子是喜悦还是痛苦,是风浪还是平静,都已经不太重要。” 叶亭听着她说话,望着她眼睛里的星光,又觉得心痛,她在说的是另一个男人的事,谈及沈玄苏的时候,婵鸢眼底才会燃起这样的光,柔软又坚定,是他从未得见的模样,方才那些怅然与劝慰,落在他耳里,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在忧心他的性命,可她心底所系的江山、所信的君王,终究不是他。 他勉强维持着唇边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态,无意识抠着石面上粗糙的纹路,将那股酸涩死死压下去,不肯叫她瞧破:“你只是对西窗太有责任感了。他将西窗与你和他本身牢牢绑在一起,就如同前朝后宫无论是在政治上还是在情感上都不可分割,你和他也根本就是分不开的。” “他总是精于政治,身为天下之主,万事皆有转圜余地。可我不一样,我这条路,没有退路,阿婵,我若不藏不演,便护不住你,也拆不开晋王这盘死局。” 话说出口,心底却一阵发苦,他拼上性命,赌上一世清白,费尽心力搅动这盘棋局,到最后,成全的却是她与另一个人的圆满。 婵鸢没有读懂他话里深藏的落寞,只蹙眉劝道:“可我宁愿你安稳度日,不必这般以身饲虎。现在我只盼你熬过这一劫,到那时你大可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远离两国纷争,自在度日。” 叶亭扯了扯唇角,那笑意浅淡,几乎撑不住。 自在度日…… 倘若这场大劫能活下来,看着她与沈玄苏坐拥太平、岁岁相伴,他又何来自在可言? 可这些心思,他不会说,他只想护她安好,至于自己心底的这一点奢望,本就不该摊开,徒增她的为难。 叶亭遥遥看向远处奔流的河水,像是一眼望回许多年前的旧时光,慢慢陷入回忆里。 “我这一生,本来就没什么可求的,小时候在付府,庭院深深,廊下种满丁香花。你不爱读书,总是偷偷溜出书房,躲在假山后面掏鸟窝,或是蹲在花圃边捉蝴蝶,惹得先生到处寻你。我就静静立在假山阴影里,替你望风,若听见脚步声,便轻轻咳一声提醒你。那时我便想着,只要守在你身侧,看着你无拘无束,日日开怀,就足够了。不必求高官厚禄,不必争什么前程,只做你的护花使者,影子侍卫。” 他侧眸看她,眼底温柔,只是藏了一丝连婵鸢都不易察觉的怅然:“后来世事剧变,我看着你身不由己被卷进了更深的漩涡,西凉人又找了过来,我很犹豫,可是看你颠沛流离,往日那些简单的念想就一点点碎了。我没法再只做一个跟在你身后望风的人,想要护得住你,便只能踏入这刀山火海,学着藏心思,学着演伪戏,伏在晋王身侧做一枚暗棋。说到底,自始至终,我所求的从来没变。” 叶亭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一副无所奢求的模样,可他心底清楚,当年那个只盼她无忧无虑的心愿,早已经变了味道。 他想要的远远不止她平安活着,但这份暧昧的心思,他只能深埋,不敢叫她看穿。 婵鸢静静听着,想起付府旧岁,心头泛起一阵酸涩,轻声叹:“难为你还记得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叶亭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摆出一副淡然无碍的神色,笑了笑:“怎么会忘呢?那些,是我仅有的不必提防任何人的日子,除了那时候,还有在西窗和他们一起同甘共苦的日子,现在想来,那也是不可多得的幸福时光。” 婵鸢笑了笑,丢了颗石子进水里:“说起来,最近出了几件有意思的事,蛇使不知怎么的,跟徐修成日打打闹闹。徐修你知道吗?之前是粮草官,现今是随军御史了,前几日徐修被行营参军调去城北办事,蛇使那条青蛇日日盘在营门口等他,徐修回来的那天,那蛇直接蹿上去缠他脖子,把人勒得直翻白眼,蛇使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徐修却一点也不生气,笑眯眯地给她带吃食,带花簪,带胭脂水粉,她一扭脸就跑了,蛇就被徐修盘在手上当玉件盘。” 婵鸢也笑个不行,叶亭侧头看她,笑着理了理她的头发。 婵鸢继续说:“还有蓝峥,他前些日子受了伤,阿荇那姑娘日日去医帐照顾他,喂药换药擦身,什么都亲力亲为。蓝峥那木头,起初还推拒,后来也不推了,对阿荇的态度也变得温柔起来,姑娘长姑娘短的,反倒是阿荇不好意思起来,我看再过些日子,该给他们办喜事了。你说,人跟人之间的缘分,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叶亭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听着 ,然后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 “阿婵,”他低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婵鸢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河畔一棵老树,枝桠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地晃,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想你回来。” 叶亭的手指蜷了蜷:“回去干什么?” “陪我。”婵鸢偏过头看他,“不必日日相伴,只是偶尔回到我身边,像从前那样,我信你,你信我,你有事不瞒我,我有事不瞒你。可以吗?” 叶亭抬起眼看她,婵鸢看不懂他的表情,只知道他摇了摇头,声音哑哑的:“阿婵,我现在回不去,但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的。你给我一点时间处理晋王,等我将他的人头带来给你,我就回到你身边。” 叶亭伸出手,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拢住,“我向你保证。” 婵鸢笑着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低头看着他:“我信你。阿亭,年关快到了,你想不想去山下走走?” 叶亭瞧着她半边脸笼在月光的阴影里,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年关将近,他们也是这样并肩坐着,腊月将近三十,她拉着他的手去集市。 “走。”叶亭说,“我陪你去。” 姑臧城虽然经历了连日的兵祸与清洗,可年关将近,城中还是张灯结彩,家家户户欢声笑语,热闹成了一片过节的喜气景象来。 长街上支起了一排排卖年货的摊子,红纸对联、门神画像、泥人糖画、糖葫芦和炒栗子,紧凑地摆着,人们似乎想用年节的烟火气驱散近些日子的硝烟,婵鸢走在街上,倒是觉得,这座饱经风霜的城池终于恢复了几分生气来。 婵鸢在摊子前买了两张面具,一张笑面弥勒,一张怒目金刚,她把金刚扣在叶亭脸上,自己戴了弥勒,转身就往人群里钻。 叶亭被她拽着袖子,踉跄了两步,却拉住了她的手跟上去,他们沿着长街走,路两旁挂满了花灯,烛火从薄绢里透出来,暖融融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晃。 婵鸢在一处卖汤圆的摊子前坐下来,要了两碗。 汤圆是芝麻馅的,皮厚馅少,可热腾腾的,咬一口滚烫的芝麻糊就淌出来,甜得发腻。 叶亭看她吃得满嘴乌黑,从袖中摸出帕子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又舀了一颗送到他嘴边,叶亭就着她的手吃了,低头时撩起面具的边沿,又快速将脸遮上,只能看见他嘴角的弧度是在笑的。 逛到庙会尽头时,天色已经暗透了,河岸边聚了许多不眠人,在河上放灯,在空地上放烟花。 烟花炸开的时候,婵鸢正拉着他往河堤上走,她仰头看着簇簇火树银花在天上绽开,站住了脚,“阿亭,你看!” 叶亭站在她身旁,也仰头看着天。 更多的烟花接连炸开,把整片夜空照得亮堂堂的,婵鸢侧过头,叶亭也正好转过头来。 隔着两张面具,谁也看不清谁的脸,没人知道他们是谁,就连婵鸢在这一刻的心情也被无限模糊,她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人是叶亭还是西凉王,她只记得他是她的叶亭,在这个夜晚,她想要不顾身份地和他待在一起,就像这张面具遮住了她的脸,她不必解释太多,叶亭也不会问她任何问题,只要这样彼此相伴着,哪怕一会儿也好。 烟花又炸开一朵,银白色的星屑纷纷扬扬地洒下来。婵鸢伸出手,叶亭也伸出手,两只手在漫天烟花底下握在了一起,就像小时候那样,婵鸢忍不住晃了晃叶亭的胳膊,拉着他去河畔看更绚烂的烟花。 大营那边,赤宁站在沈玄苏的案前,低着头,胆战心惊地汇报:“陛下,娘娘今日下了山,在姑臧城里逛了庙会,和……和西凉王一起。” 沈玄苏朱笔未搁,凤眸漫不经心瞥过来一眼,复又垂下眼睫,赤宁心领神会,继续道:“他们戴着面具,叫洛胜他们好找,这一晚上,他们逛了长街,吃了汤圆,在花灯里祈福许愿,还……”他声音更低了,“还牵了手看烟花,此刻不知又去了何处……” 赤宁小心地抬起眼睛,只听帐中安静得不行,烛火毕剥,昭明帝案上摊开无数奏折与军报,他的笔杆在纸面上慢慢划过,过了很久,他才淡淡开口道:“知道了,你出去吧。” 赤宁如蒙大赦,心道陛下明察秋毫,清正端方,竟连这都不醋?就算娘娘是向西凉王妥协,以好处为交换,可看着自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亲密,怎么能不醋? 陛下如今每走一步路都踩在刀锋上,怕行将就错,怕万劫不复,怕每一次胜利都伴随着下一次失败的代价。若非如此,陛下怎么能忍气吞声了呢?可当真是菩萨心肠,清正端方,以苍生天下为己任,宽容大度。 赤宁悄悄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帐帘落下后,沈玄苏举笔未书,那笔尖本是蘸了朱砂,一颗颗滚落下去终究不美,看了折子的大臣要心惊肉跳地揣测圣意,他只好将笔搁在笔山间,出神。 少顷,他缓缓起身,缓步踱至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清冷月色涌了进来,落在他衣襟上。 夜风裹着山下庙会的喧嚣,烟花炸开的响动,遥遥飘入中军大帐,心中那一片酸楚,险些要冲破他面上的平静。 眼下大局未定,婵鸢此行必有深意,绝非简单的闲游,他知道她行事从来都有盘算,绝不会轻易向人妥协,更不会拿自身做无谓交换。 可道理归道理,心是另一回事。 理智告诉他,婵鸢是在布局,是为稳住势力,为平定叛乱铺路,可眼底想起她笑的模样,想象那只他时常握在掌心的手,今夜落在别人掌中,一股闷痛便缓缓漫上来,沉在胸腔里。 他控制不住思绪,又想起前些日子陆观澜或是其他男人也许对她做过什么、前世又发生过什么她不肯说的事……便更觉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沈玄苏立在窗前,静静望着悬在天幕的一轮明月。 连日坐镇军营筹谋战事与吏治,他素来白皙的面庞透着一丝清浅的疲色,鬓角乌丝被夜风拂落,垂在光洁的额侧,冲淡了几分凌厉,却添了几许凄楚的清寂。 150. 第 150 章 从姑臧城回营的路上,婵鸢心事重重,叶亭看出她的心不在焉,一直送她到营门外三里处的岔路口,勒住马,才没有再往前。 叶亭翻身下马,走到她马前,仰头看她:“阿婵,到了,回去吧。” 婵鸢不想分别,低头看他:“能不能再陪我一会?我不想和你这么快分开。” “别任性了,来。”叶亭笑了笑,掌心朝上,想扶她下马,像是想再握一握她的手。 婵鸢没有把手递过去,她偏过头,看着远处营中的灯火,轻声道:“叶亭,你今日陪我逛了庙会,我很高兴。可高兴完了,回去之后,我们还是要各归各位。我……舍不得你,想让今夜长一点、再长一点。” 叶亭强行拉住她的手:“下次又不是不见面了,先回去吧,我送你。” 婵鸢叹了口气,夹了夹马腹:“那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考虑。” “不会忘。”叶亭笑着说,看着婵鸢催马而去,他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渐渐被夜色吞没,才慢慢翻身上马,在雪地里策马,往反方向悠悠去了。 婵鸢回到营中时,营门已经落了,守门的赤珠军见是她,赶紧开了门放行。 她没有往主帐去,也没有回自己的厢房,牵着马在营中慢慢走。营道上清静得很,远处的篝火堆旁有几个兵卒在烤火,低声说着什么,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她经过时,那几个人赶紧站起来行礼,她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 走到校场边上时,她听见了喊杀声,几十个兵卒正在校场上操练,带队的居然是景飞焰,他白日里刚从前线回来,本该歇着,此刻却还在校场上练兵。 甲胄在身,长枪在手,一招一式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婵鸢站在校场边上看了片刻,很是欣赏,但再欣赏也不能改变他们之间前世的悲惨遭遇,转身便要走,景飞焰却已经看见了她。 “娘娘。” 他收了枪,朝兵卒们挥了挥手,让他们散了,然后他提着枪走过来,在婵鸢面前停住,低头看她:“你的脸色不好,怎么了吗?” 婵鸢苦笑,侧了侧身,让出树底下一块干净的石墩:“没有。坐吧。” 婵鸢确实累了,她在庙会上走了大半日,又骑了半日的马,浑身的骨头都像被拆过一遍。 景飞焰没有推辞,在石墩上坐下来,将长枪靠在榆树干上:“好。”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着,风从校场上卷过来,带着远处的篝火气,暖融融的气息,景飞焰开口道:“娘娘今日去了姑臧城,是去见了什么人?” 婵鸢没有细说:“唔,见了一个朋友。” 景飞焰:“是不方便说的人吗?” 婵鸢点点头:“是。” 景飞焰有些犹豫。 他这个人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从不拖泥带水,可此刻站在这里,面对着她,那些话却像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想问她前世的事,可这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到了嘴边,全都咽了回去。 他不敢暴露自己知道婵鸢重生的事,更不敢将那些悲痛的过往再摆在她面前。 婵鸢偏过头看他,问:“侯爷是不是有心事?” 景飞焰的目光落在校场上被风吹动的旗幡上,淡淡一笑:“没什么,只是想起与你的婚约了,这辈子都不能实现了。” 婵鸢也不知道说什么,这是事实。 景飞焰垂下眼,看着自己掌心的旧茧,声音又低了些:“小稚玉,其实,当年你父亲允下的那门亲事,后来被太子一道赐婚旨意截了胡。我那时候还在边关,接到信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常常想,若是当年我早回来两个月,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可是世事没有回头路可走。” 月光照着他下颌粗粝的线条,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战场上留下的。 婵鸢有些惧怕他。 这个人前世在她生命里留下的记忆,大多是强硬和粗暴的。他不会说软话,不会哄人,连抱她的时候都像是怕她跑了似的,把她箍得紧紧的,喘不过气来。 陆观澜至少还会给她温柔,给她耐心,可景飞焰从头到尾就只剩下那一股蛮劲,可他们有过一个孩子,太医说那是个女孩,在她肚子里待了三个月,最后化成了一滩血水。 她记得那夜的痛,记得陆观澜的人在殿外等着结果,也记得景飞焰冲进来抱着她的时候浑身都在抖,可他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是死死地抱着她,质问她为什么没能留住他们的孩子。 那年是盛夏,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把整座凤梧宫掀翻,景飞焰凯旋,婵鸢那时候正坐在窗下抄经,抄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那一句时,便听见殿外传来甲胄碰撞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沉,像一场避不开的雷雨。 婵鸢搁下笔,死气沉沉地望着宫门。 景飞焰推门进来时,身上还穿着未卸的征袍,他晒黑了,衬得整张脸愈发凌厉。不过,他手里牵着一个女子,二十来岁,生得眉目清秀,一双眼睛水润润的,怯生生地躲在景飞焰身后,抓着他的衣袖,还穿着一身西域的窄袖长裙,腰间系着银铃,一动便有轻灵的响。 婵鸢问:“什么人?” 景飞焰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眼底那点原本隐隐的期待慢慢沉下去,他松开了那女子的手,大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阿依娜。”他说,“乌弋山离王庭的郡主。我打西域的时候,她父亲把她献给我,我收了,带回来给你看看。” 婵鸢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从笔架上又取了一支,蘸墨,接着抄经:“恭喜侯爷。” 景飞焰盯着她低垂的眼睫,猛地伸手,一把将她手里的笔抽走,摔在地上。笔断成两截,墨汁溅上她的裙摆,婵鸢抬起头,终于正眼看他:“侯爷还有什么吩咐?” 景飞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案前拽起来,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两步,撞进他怀里。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烧着一把压了太久的火:“你就不问?我带了个女人回来,你就不问一句?” 婵鸢仰着头看他,被他攥着手腕的地方生疼,淡淡地说:“侯爷带谁回来,是侯爷的事。本宫没有过问的资格。” “不敢?”景飞焰笑了一声,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大步走到门边,一把将殿门合上,厚重的木门轰然闭合,震得殿中烛火齐齐一颤。他重新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付婵鸢,你别拿这副样子对我。你对他也是这样?陆观澜来看你,你也是这副死人脸?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有半分在意?” 婵鸢被他捏得下颌发酸,满眼怜悯:“你不配。” 景飞焰的呼吸粗重起来,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往内殿走,他步子很大,踢翻了廊下的铜盆,清水泼了满地。 他把她扔在榻上,不等她起身便俯身压下去,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去解她腰间的衣带。 “你若是恨我,便骂我。打我也行。你从前不是最会骂人么?你骂陆观澜的话,一句一句,我都在外头听着。你骂他好歹骂得像个人,到了我这里,你连一个字都舍不得给?” 婵鸢躺在榻上,发丝散乱,衣衫被他扯得凌乱,她没有挣扎,也没有骂他。她只是静静看着景飞焰,道:“我知道你今日带着那个女人回来,是想让我吃醋。你想让我问你,她是谁,你为什么收了她,你也想看我生气,看我闹,我像个寻常妇人一样,为了自己的情夫跟别的女人争风吃醋。” 她抬起手,触上他颧骨上的伤疤,顺着那道凸起的伤痕慢慢滑下来,落在他的下颌上:“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在意你的感受。” 景飞焰撑在她耳侧的手猛地攥紧了榻上的褥子。他低头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他咬着牙,浑身都在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眼神,婵鸢记到现在。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夜风吹得她有些站不稳,劳累了一天,脚下虚浮。 她扶了扶树干,朝景飞焰点了点头:“侯爷,夜深了,我先回去了。” 她要走。景飞焰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侯爷,别开玩笑。”婵鸢声音里带了一点警告的意味。 景飞焰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开前世的遗憾,他只能松手,看着她的背影被营帐的阴影吞没,慢慢收回了手。 该怎么办,才能压抑感情,继续默默守着她? 景飞焰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凉意,他攥了攥拳,又松开,咽下不甘,转身去拿靠在树上的长枪。 一抬头,他看见了沈玄苏。 沈玄苏站在校场另一头的营帐拐角处,不知站了多久,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他披着身灰鼠毛大氅,乌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面色在月光下白得透明,凤眸沉沉的,看着景飞焰。 景飞焰与他对视了一瞬,但什么也没有解释,只是将长枪提起来,枪尾在冻硬的地上顿了一下,朝沈玄苏行了个简短的军礼,便转身大步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他们之间的君臣情谊,因碍着一个付婵鸢,变得时而剑拔弩张。 沈玄苏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主帐。 帐帘落下,灯火通明,案上堆着没批完的军报。他坐下来,拿起笔,手指在笔杆上攥了攥,终究一个字也没有写下去。 一柱香后,婵鸢搓着手进了他的帐,帐帘落下时,带进一阵细碎的雪沫子,她冷得不行:“还没睡?” 沈玄苏朝她微微笑着,若无其事道:“没有,在等你回来。” “我不会出事的,你困了就睡嘛。”婵鸢指尖冻得通红,鼻尖也红红的,在炭火边站定,先伸手烤了烤,才挨着沈玄苏在榻边坐下。 她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混着庙会上沾的糖炒栗子味儿和烟火气,淡淡地散在帐中。 沈玄苏靠在榻上,将手里的军报翻过一页:“唔。今日下山,逛得可还尽兴?” 婵鸢烤火的手顿了一下:“……?” “姑臧城里的花灯,”沈玄苏又翻过一页,视线仍落在军报上,“听说是沿河挂了一整条街。兔子灯、鲤鱼灯、莲花灯,各式各样。程曦的徒弟今日去城里采买药材,回来说河堤上放烟花了,银的红的紫的,炸了整整小半个时辰。好看么?” 婵鸢慢慢坐直了身子,转头看他,沈玄苏依旧没有抬眼,他将军报合上,搁在案角,伸手去端案上的茶盏。 茶凉了,他没喝,只是捧在手里转了转。 婵鸢忽然就明白了。 诶呀这人,他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装作漫不经心,偏要用最淡的语气问出最重的话。他问她花灯好不好看,问她烟花好不好看,其实一个字都没提叶亭,可每一个字都在问:你跟他在一起时,高兴么? 婵鸢将他手里的茶盏抽走,搁在案上,然后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贴了一下。 沈玄苏的睫毛颤了一下,往后仰了仰,微微偏过头,那副从容又漂亮的壳子终于裂开,他推开她,也没有回吻,只是垂着眼看着她,喉结慢慢滚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做什么?” “吻你。”婵鸢坦坦荡荡地说,又凑过去吻他,唇贴着他的唇慢慢磨了磨。 沈玄苏撑了两息,终于没能撑住,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吻得又深又急,他的另一只手攥着她的腰侧,力道很紧,紧到她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烫。 良久,他松开她,“好看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婵鸢在他怀里窝着,闻着他衣襟上淡淡的墨香和药气,想调侃他两句,可听见这一句还是忍不住弯了嘴角,不忍心起来。 她抬手轻点了点他的眉心,轻声道:“灯好看,烟花也好看。糖炒栗子太甜了,汤圆皮太厚,庙会上卖的泥人捏得不像样,河堤上的风冷得要命。可我一路走一路想,若你在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