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夫子的正确方式》 1. 雅宴风波 城外清河解冻回暖,岸边垂柳刚抽出嫩黄新芽,料峭春风轻拂水面。 此次暮春宴的投壶彩头是她最仰慕的永宁长公主驰骋边疆时所用的镶宝逐朔弓。 这把弓,李赴昭势在必得。 暮春宴立于河畔茵茵青草之上,主位是一张大长案,左右两侧整齐罗列一排小巧低矮的漆木食案。 往来侍女捧着盛满精致吃食与醴浆的漆木食盒,步履轻盈有序进出。 李赴昭携贴身侍女青双入宴。 她今日身着一身淡黄曲裾罗裙,腰间束着素色锦带,勒出纤细身段,细腰盈盈。悬佩上前几日笄礼所得的日月合璧佩,步履轻移,玉佩随之叮铃作响。 日月合璧佩是她母亲的遗物,日佩与月佩取自同一块上等和田暖玉,通体凝着一层幽沉青绿,两器边缘纹路凹凸咬合。 “昭昭,我在这呢。” 李赴昭朝林远溪走来,脱履入榻,盘膝入座,抬眸正对上叶明姝、孙润禾二人。 叶明姝是丞相嫡女,仗着家世显赫,行事张扬跋扈。她心悦林远溪的兄长林远舟,若是有女郎靠近他,她便会用尽一切手段恶意驱赶,因此也处处针对与林家交好的李赴昭。 “稍后投壶赛便要开始,我可等着看刘太夫人将镶宝逐朔弓赏赐于你。”林远溪点了点李赴昭的鼻子。 李赴昭自信地扬起笑,她可是有“投壶状元”之称:“溪溪且看着吧。” 正巧雅宴主人刘老夫人离席,对面的叶明姝闻言嗤笑鄙夷道:“不过一把陈年旧弓,但凡我想要,我父亲随手便能搜罗比它名贵百倍的珠宝良弓。” “就是,小家子气。”孙润禾跟着附和取笑,讥讽道。 李赴昭瞬间敛起笑意,眼神清冷,寸步不让缔回击:“慎言,此弓随长公主驻守边疆、保佑家国,岂容你二人肆意轻贱!莫不是连为国驻边的长公主也一并看不起?” “你...”对面二人被怼得面色涨红,哑口无言。 不多时,刘老夫人入席:“今日投壶赛的头彩是永宁长公主的镶宝逐朔弓,看看是哪个小女郎能摘得头彩。” 宝弓弓身由经年楠木雕琢而成,两翼错落镶嵌赤红玛瑙与青蓝宝石,因多年随军征战,宝石表层蒙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而后,刘府小厮们躬身垂手,指引女郎们离塌。众人顺着河畔青草小径徐徐前行,侍女们将女郎们引至已经布置好的投壶场地。 待众女郎到位,司射扬声言明规则:“每位参赛者一轮持四支竹矢,轮流投射。失首入壶方记一算,失越出壶外则不作数。” “两两对局,以掷骰定先后,小点先投,大点后投,最终壶内竹矢多者得胜。” 比试轮番进行,因投壶并不林远溪的强项,她很快便拜下阵来,孙润禾也止步殿军。 叶明姝因早知彩头是李赴昭一定会争取的镶宝逐朔弓,提前许久就在府中请了教习师傅,苦练技巧。 最终,赛场仅剩李赴昭和叶明姝角逐最终的魁首。 依照规则,二人以掷骰定先后投掷竹失顺序,李赴昭掷出大点,后掷竹失。 司射高声唱喏,魁首之战正式开始。 前三轮对战过去,二人六矢全中,比分持平,局势到达紧绷的赛点。 第四轮开始,叶明姝率先投入第四支竹失。 她面露骄矜,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得意洋洋地经过李赴昭身旁,傲气十足地说:“看来大局已定,倘若你当众求求我,我也可以考虑赠于你。” 众人皆知,宝壶空间有限,几乎没有最后一只竹矢落壶余地,叶明姝胜券在握。 “还没结束呢。”李赴昭看似镇定从容,但内心多少有些紧张。 成败在此一举!李赴昭敛住气息,将全部的心神全数凝在手中最后一支竹失上,手腕轻巧一转,竹矢破空而出。 只听清脆一声碰撞,这支竹失不但精准扎入壶中,还恰好撞上叶明姝早先射入的竹失,硬生生将它振出壶外。 司射上前清点,高声宣判:“决胜已定,叶家女郎中三失,李家女郎四失全中,今日魁首是李家女郎。” 叶明姝脸色煞白,无法接受自己输了的结果,更无法接受是输给了自己最讨厌的李赴昭,辩驳道:“我不服,明明是我先进四失。” 司射答:“开赛前已讲明规则,最终壶内竹矢多者得胜。虽在女郎们的比赛未曾见以此巧技而胜,但在世家郎君的比赛中有此夺魁先例。” 刘老夫人含笑上前,亲手将镶宝逐朔弓赐予李赴昭:“今日投壶精彩,李家女郎巧劲沉稳、进退有度,凭真技夺魁,佩得魁首。” “谢老夫人厚爱。”李赴昭垂眸接过,朝思暮想的宝弓终于落到自己手中,李赴昭的欢喜几乎按捺不住。 待李赴昭捧着镶宝逐朔弓和林远溪回到席上,叶明姝与孙润禾早已喝了几轮闷酒。 “女郎尝尝。”青双用小刀给女郎剜了一盘咸香薰肉。 李赴昭与林远溪分食,薰肉经由松柏烟香薰制而成,油脂早已逼出一大半,入口时肉汁满开,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毫无腥腻之味,再配以清爽果酒,十分美味。 “我们沿着河岸走走,消消食吧。”李赴昭摸了摸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 林远溪正有此意。 叶明姝见二人起身,拉着孙润禾悄悄跟上。今日李赴昭风光极了,必须给她一个下马威才行。 下游这一段河岸僻静,叶明姝同林远溪走在前面有说有笑,青双和林远溪的侍女玉茵跟在身后。 见四下无人,叶明姝恶意爆发,厉声高喊:“李赴昭,你分明是天生煞星,一出生便克死母亲,还处处抢我风头!“ 接着,叶明姝又指着林远溪道:“这种命带灾煞之人,日后成婚必定克夫!林远溪,多为兄长着想,你也少于这种不祥之人待在一起!” 李赴昭的生母庄心兰在她出生之时难产而亡,她也很久没有听过如此恶毒的话了。 “昭昭你别 听她瞎说。”林远溪又对着叶明姝大喊,“你住嘴!” 其实这些话李赴昭已经免疫,她虽遗憾没见过生母,但姨母从小对她如女儿般疼爱,上天对她还是很怜爱的。 “叶明姝,你技不如人,输了比赛便恼羞成怒,若是远舟兄长看到你这副丑恶嘴脸,怕是避之唯恐不急。”李赴昭直戳叶明姝痛楚,她最知道什么样的话能刺痛到她。 说罢,李赴昭转身欲走,不想再搭理叶明姝。 叶明姝被彻底激怒,快步上前拦住她:“你不准走,你这个天煞孤星!” 林远溪见状想要制止,却被一旁的孙润禾拦下,孙润禾身量比她高,挡在她身前。 身后的侍女们也都拉扯起来,场面大乱。 “刘老夫人已将宝弓赐予我,你还想如何?你能如何?”李赴昭甩开叶明姝的手,继续往前走。 叶明姝心头怒火翻涌,猛生一条歹毒计策:余下众人已然乱作一团,若是此时将李赴昭推下河,无人见证。 待到那时,河水会将她浑身衣衫浸透,弄得她狼狈失态,李赴昭定会名声受损。 且只要自己一口咬定是是李赴昭绊了脚掉下河,而自己只是未及时拉住她,那谁都说不出她的过错。 歹毒的念头敲定,叶明姝快步上前,行至李赴昭身侧,卯足浑身力气,伸手狠狠地将李赴昭向右推。 李赴昭自幼跟着父亲李将军修习剑术,双耳有着习武之人般的灵敏,且已知叶明姝就在身后,自然是未放松警惕。 察觉到身后有人朝自己扑来,她身姿灵动侧身轻盈一转,轻巧地避开。 叶明姝扑了一空,重心彻底失衡,惊呼都来不及,便扑通一声,直直地摔进初春的冰凉河水中。 “救……救命……救命啊。”落水的叶明姝在水中挣扎扑腾。 侍女们见状也停下拉扯,叶明姝的侍女不会游水,只能立在河岸边惊慌求救:“快来人,快来人,我家女郎掉进河里了。” 李赴昭向来锱铢必报,她虽会游水,但并不急于救人。 ——河水不深,且叶明姝掉落的地方在河岸边,不会有性命之忧,不过是呛几口水罢了。 ——谁叫她要故意推我,也该让她吃点苦头。 不远处有小厮们听到侍女的呼喊,纷纷往河边赶来。 几名会游水的小厮立刻跳下河,七手八脚将呛水的叶明姝拖拽上岸。 原本在席间坐着的众人听见声响,也都赶来河岸边。 不过片刻光景,方才矜贵张扬的丞相小姐此时衣衫尽湿,发髻散乱,狼狈不堪。湿漉漉的衣料贴在她的肌肤上,勾勒出姣好的身形,往日傲气贵女仪态荡然无存。 “李赴昭,你为何推我!”众目睽睽之下,叶明姝又羞又恼,她瑟瑟发抖,嘴唇泛着青白,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李赴昭。 周遭夫人、贵女们听闻这话,猜疑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赴昭身上。 “你胡说!”李赴昭气得咬牙。 2. 告白? 叶明姝状若癫狂,高声辩驳道:“我虽拦你前行,但你大可甩开我,何必狠心将我推下河!你这是蓄意谋害!” 李赴昭气急,冷眼反问:“无缘无故,我为何要推你?” 叶明姝破罐子破摔,今日众人皆看她见落水狼狈之态,现场也不乏有小厮下人,名节已然有损。 “定然是往日你我多有争执,你怀恨在心,借机报复于我!” 李赴昭闻言怒意更甚:“分明是你在我身后无端发难推我,我侧身躲开,是你自己重心不稳失足落水。” “输了比试便使出阴私手段,事败之后污蔑他人,行事如此卑劣,你不觉得羞愧吗?”李赴昭冷眼对峙,字字铿锵直击。 叶明姝脸色一白,转而向刘老夫人哭诉:“老夫人明鉴!我家库房宝弓无数,怎会为一把弓蓄意伤人?” 刘老夫人不好偏袒任何一方,因李赴昭并未收到实质性的伤害,便沉声问道:“赴昭,你可有办法自证清白?” “回老夫人,并无。” 场面僵持,两位女郎各执一词,真假难辨,再去深究只会两败俱伤。 刘老夫人只想息事宁人,快快了结此事:“不过是小女郎们嬉闹时无意的推搡,大家还是归座,继续开怀畅饮。” 众人又纷纷归席,席间丝竹声再度响起,方才的纷乱仿佛未出现过。 但此事终究未能压下,短短几日,城中流言四起。 林远溪随兄长林远舟到将军府看望李赴昭,特意告知她近况:“昭昭,那日岸边围观小厮众多,叶明姝落水一事满城皆知,丞相府为了保全颜面,已将她匆匆许给门生周然。” “这周然虽是出生寒门,但也凭自身真才实学考取功名得了吏身。叶明姝即使下嫁于他,周然也会挨着丞相府的颜面,敬她爱她。” 林远溪心中暗自庆幸,这下叶明姝再无缘纠缠着自家兄长。 李赴昭闻言浅笑,也算是出了一口气:“叶明姝眼高于顶,最是轻视寒门子弟,此番下场足以让她郁结难平。” “昭昭,近来可好?”林远舟出声关心。 林远舟沉稳持重,待人谦和有度,自幼便苦读经书,修习礼法六艺。 他如今正准备十一月的特选,想着待崭露头角、立身扬名入仕后,再同李赴昭诉说心意。 “多谢兄长挂怀,我无碍。”李赴昭抬眸望向林远舟,眉眼舒展,示意自己无事。 林远溪蹙眉提醒:“叶明姝颠倒黑白,四处散播谣言,逢人就说是你推她落水。” 李赴昭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她从不惧世人蜚语,身旁亲信知她信她便足矣。 因有林远舟在场,林远溪也不便久待,稍作闲谈后,便与兄长一同告辞。 岂料风波愈演愈烈,叶明姝故作委屈柔弱,博取众人同情,所有的诽议与指责统统指向李赴昭。 将军府内,李将军同妻妹庄心芷对坐案前,细细商议此事化解之法。 二人达成共识后,便命侍女寻李赴昭来书房议事。 姨母早年丧夫,膝下无儿无女,又怜李赴昭自幼丧母,便日日破晓动身前来照拂,待日暮西沉方才登车返程,将李赴昭看做女儿一般。 待李赴昭进门落座,李将军便开口:“昭昭,为父和你姨母商量,打算将你送至骊山文渊精舍,拜与谢夫子门下修学两年。” 李赴昭心中满是不解:“这是为何?女儿年岁已至,何需远赴他乡求学?” 寻常女郎十五及笄,十六待嫁,无需在外抛头露面。 姨母上前握住她的手,满是心疼:“我可怜的昭昭,暮春宴一事,姨母知道你受了委屈。” “外头流言传得满天,世人皆误会于你,往后择偶议亲,免不了处处受人掣肘!我与你父亲不愿见你被蜚语缠身耽误终身。” 李赴昭执拗摇头,她素来不喜读书,更是不愿离家远近:“我不在意旁人闲言,若是一辈子待在将军府得父亲与姨母照顾,也没什么不好的。” “傻孩子,终身大事岂能儿戏。”姨母柔声劝慰她,“姨母只愿世人褪去偏见,让品行端正的世家郎君得见你的本心。” 李赴昭仍想挣扎,遂提及拜师惯例:“文渊精舍向来规矩严明,每年三月初,学子需先行拜师礼后方能入学修习,岂会因我破例?” 从洛城至骊山,短则十日,多则半月,世间也没有未拜师就入学的先例。 “为父与谢夫子还算有交情,修书一封相托,通融行事不难。”李将军安抚道,“你且放心,为父定会让谢夫子好好照顾你,对了,谢夫子正是你翁主姨母的长子。” 李赴昭闻言一怔,之前从未听父亲提过这层关系,不禁疑惑道:“谢夫子是翁主姨母的长子?” “正是,小时候给你寄石榴的翁主姨母,还记得吧?”姨母摸了摸李赴昭的脸颊,柔声道。 “谢夫子乃五经博士,盛名传遍天下,门下弟子才德出众。你若能拜其门下,往日污言自然消散。”姨母心中亦是不舍,但望李赴昭来日长久安稳幸福,只能如此。 说起翁主姨母,李赴昭神色埋怨地望着父亲,气不打一处来。 李赴昭幼时,年年十月都会收到一筐来自骊山的石榴,李将军怜女儿无母,便欺瞒她是远游的母亲千里寄来的念想。 她自幼无生母陪伴,靠这年年不落的牵挂苦苦期盼母亲归家。 直至李赴昭八岁那年,旁人讥讽她无母可依,她情急辩驳,却猛然想起去岁便未收到石榴,慌乱跑回家哭求父亲带她寻母。 李将军的谎言至此彻底被拆穿。 她才知晓,岁岁石榴皆是舞阳翁主所赠。她宁可早早知晓母亲已然离世的实情,也不愿旁人刻意隐瞒,哄着自己心存念想,苦苦期盼成年之日与母亲相见。 期望积攒越多,待谎言拆穿之时,落空的痛苦便越深刻。 从那以后,她最厌旁人欺瞒! 李将军轻声哄道:“每逢冬日,学子也可归家休憩。” “这么算来,今岁要在精舍待八九个月之久?”李赴昭语气有些低落。 父亲与姨母早将一切安排妥当,万般筹谋皆是为她洗去污名、安稳前路。 李赴昭不语,再没有任何反驳的理由。 见女儿 有所松动,李将军当即修书一封,快马送至骊山。 信中字字恳切,细说女儿蒙冤受谤的境遇,又恳请贤侄能够破格收下女儿为门生,以解此局。 不久,李赴昭入文渊精舍修学的消息在满城世家之间传开。 世人皆知文渊精舍素来规矩森严,拜师入学皆会考究学生天资与品行,定是李赴昭天资聪慧、言行端正,方能破格接纳。 一时间,城中众人无不惊叹,先前得流言蜚语,渐渐消失。 林远舟收到消息后赶来将军府:“昭昭为何忽然赴书院求学?” “暮春河畔那事,父亲与姨母唯恐我污名缠身耽误婚事嫁娶,想借谢夫子之名,为我洗刷污名。” 林远舟垂眸沉思了片刻,而后抬眼,目光真挚地对面前的小女郎说:“我知晓你素来厌书,你若愿意......明日我便登门求娶。” 也不等她回应,林远舟继续袒露心意:“昭昭...我心悦于你已然许久,也不知...不知你心里如何看我?” 这番真挚的告白落定,林远舟既满心期待她的回应,又有些忐忑她的回绝,因着羞涩耳根染上一层绯红。 李赴昭心头微震,连忙摆手拒绝:“兄长的好意昭昭心领了,若是为我解围,不必这般赌上自己的幸福。” “我并未与你说笑,这句句皆是我的心意。”林远舟此时的语气格外郑重,希望李赴昭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兄长...”李赴昭一时语塞,从未想过朝夕相处的兄长竟对自己存着这般心意。 李赴昭垂眸,几番斟酌后回话,语气中也带着几分愧疚:“长久以来,承蒙兄长体贴照料,我心中感激不尽,只是与我也言,你我之间......唯有纯粹的兄妹情谊。” 林远舟眼底黯淡几分,却也不肯就此放弃:“昭昭,我知情爱一事勉强不得,我也不逼你,只盼你日后不再仅仅将我视作兄长,把我当做一个倾心于你的寻常男子,可好?” “我......”想到若是日后兄长变夫婿,李赴昭心底万分不适,一时之间还是难以接受。 见她为难,林远舟语掉故作轻缓:“既你已决定赴骊山,我也等你,他日你归家商榷婚姻大事之际,还望你能思量我一二。”林远舟言词真挚恳切。 李赴昭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如何拒绝,声音轻柔又带着几分疏离:“多谢兄长的心意。” 这一句兄长,让林远舟满心的期许瞬间蒙上一层凉意,但奈何此事逼不得。 “此番你去往书院求学,在外万事小心,得了空便写封书信,告知我与远溪你的近况。” “我会的兄长”李赴昭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说罢,林远舟便告辞,转身缓步离开。 李赴昭方才抬起头,目送兄长离去的背影,随手拂动腰间的日月合璧佩,玉佩相撞发出细碎的轻响。 她愣在原地,过往十五载,心中从未有过男婚女嫁的念想,而兄长一番诚挚告白,一遍又一遍在耳畔回响。 李赴昭心口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心中悄然生出一丝关于情爱的粗浅感知。 3. 骊山初见 收到李赴昭不日便要前往骊山的消息,林远溪无法想象独留洛城的自己日后会有多无趣:“昭昭,我同你一起去吧。” “不成不成。”李赴昭连连摇头,“尚书大人若知晓我把你拐到骊山,会找我算账的。且我与兄长说好,待我安定落脚后,便给你们写信,你也要回信于我哦。” 林远溪闷闷叮嘱道:“那你到了精舍后,可不能结识了新同窗便忘了我!” “我与同窗不过两年交情,哪能比得上与溪溪姐姐的多年相伴的情分。”林远溪年长她两月,每逢撒娇时,李赴昭总是软声唤她溪溪姐姐。 天刚蒙蒙亮,一切收拾妥当,李将军和姨母在将军府门前送别李赴昭。 “父亲、姨母,女儿准备启程了。” 纵然已安排数十名家为护送,姨母依旧满心牵挂:“到了之后,记得给我们写平安信。” 李赴昭故作轻快,借俏皮话冲淡离别的愁绪:“到时第一封信平安信先写给父亲、姨母,第二封再写给远溪。” 李将军的眼底尽是整夜未眠的倦意,缓缓开口:“到了精舍,要先拜谢师恩,为父备好两箱古籍,答谢夫子破例收你。” “若缺少什么,也要写信给父亲,父亲即刻派人送去。” “洛城有的,骊山也一定有,父亲不必忧心,女儿不会亏待自己的。” 姨母又攥住她的手细细叮嘱:“昭昭若在精舍受他人气,记得也要和姨母说,姨母定饶不得他们。” “我不欺负别人便好,谁敢欺负我?”李赴昭不仅嘴上从不吃亏,对自己身手也相当自信。 而后,姨母转头吩咐随行的青双:“出门在外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家女郎,万不能让她冷了、饿了。” 因精舍非享乐之地,随行仆从只许一人,一路护送的侍卫抵达骊山后也需返回将军府。 青双躬身应下:“奴婢定然尽心竭力,好生照料女郎。” “姨母,我已不是小孩子了,你们就放心吧。”说罢,李赴昭拜别长辈们,登车启程前往骊山。 半月后的未时许,两马车缓缓驶入骊山镇。 连日蜷在马车之中的李赴昭浑身乏力酸软,她掀开侧窗的一角向外张望。 骊山镇屋舍多为低矮楼房,质朴粗简,城中百姓大多身着麻布粗衣,繁华程度远远不及洛城分毫。 马车上的小女郎不禁担心起往日的骊山生活,怕是再难过上精致舒坦的日子了。 车夫向路边摊贩问路,众人很快便抵达骊山半山腰——文渊精舍。 管事秦忠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女郎,请下马。”随着车夫提醒,青双扶李赴昭下马车。 “李女郎,我是精舍管事秦忠,谢夫子特派我在门前迎候女郎,女郎请随我来。” 秦管事看上去约莫五十上下,蓄着两撇短胡,眉眼敦厚,看上去便是忠厚本分之人。 “多谢秦叔,秦叔请带路。” 侍卫们尽数卸下马车上的箱笼,跟随管事一同走入精舍之中。 秦管事在前面领路:“此为庖厨、仆役居所;精舍正中乃书斋学堂,藏书阁相邻其侧;穿过中庭便是寝舍,男舍局左,女舍居右;后院深处便是诸位夫子居所,夫子们向来喜静,平日切勿打扰夫子休息。” 精舍共有两间学堂,依此分为两班进行修习,此时课业未完,学子们尚在学堂,沿路只见几名仆从正打理院中花草。 众人跟随秦管事一路穿行,此处虽比不上将军府那般华美气派,但屋舍排布错落有致,处处透着清雅端方的气韵。 “秦叔,谢夫子此时可在讲堂授课?”李赴昭记得父亲嘱托,需先拜见夫子,叩谢收留之恩。 “现应是柳夫子与吴将军授课之时,谢夫子应当在居所休憩。”说着,管事将精舍的夫子也一并向她介绍。 精舍修礼、乐、射、御、书、术六门,主修书与术。 书经由五经博士谢夫子讲习,算数则是柳老夫子来教授。 其余四门学科为辅课,穿插教学。礼、乐是柳老夫子之女柳慕瑶主讲;吴将军原是舞阳翁主暗卫,现今在精舍教授御、射。 行至女舍院落,秦管事抬手一指面前小院:“此处便是李女郎日后起居之所。” “多谢秦叔。”待李赴昭进入院中,秦管事便告辞。 小院并不算宽敞,却收拾得整齐干净。 青双见女郎一路奔波早已沁出点点薄汗,便先备好热水让女郎在屋内沐浴梳洗一番,自己则去院中打点箱笼。 待李赴昭沐浴完毕已是酉时,洗去一身风尘,神清气爽。 她也记着父亲临行前的嘱咐,遂令侍卫抬上两箱古籍,动身前去拜见谢夫子。 李赴昭记性素来好,凭着管事方才沿路指引,不多时,几人便寻到了谢夫子所在的居所。 院子于精舍西南一隅,偏僻清幽。 青双上前轻叩院门:“谢夫子可在?我家女郎前来拜见。” “赴昭奉家父之命,冒昧前来拜谢夫子。”李赴昭声音清亮,礼数周全。 “请进。”片刻沉寂后,一道沉稳温润的男声缓缓传出。 话音刚落,便有细碎的脚步声从院内传来。 侍童秦康推开院门:“李女郎快快请进。”秦康是管事秦叔的孙子,看着估摸十二三岁的年纪。 李赴昭低头整装,第一次见夫子,可要留下个好印象。她敛了敛曲裾下摆,缓步踏入院中。 院中立着一颗极为高大的老石榴树,粗壮的树干上满是苍老的纹路,枝桠向外撑开,几乎快遮下半片庭院。眼下正值四月,叶隙之间藏着几朵赤红花苞。 李赴昭忽然忆起少时,每逢十月翁主姨母送来的清甜石榴。 ——是出自这一棵吗? 忆及此,齿间似还萦绕着石榴果肉的清甜滋味,李赴昭不禁有些怀念。 李赴昭走上前,恭敬施礼:“见过夫子,承蒙夫子破格录取,家父感念恩德,特备些许古籍典簿,托晚辈送来,聊表谢意。” 话毕,李赴昭方才缓缓抬头,望向院中之人。 先前零星听过谢夫子的旧事,谢夫子名唤谢明珩,其父乃前朝太史令谢 文渊。 文渊博士素来秉笔直书,就连先皇当年发动宫变夺位一事也据实落笔。待先皇登基,文渊先生索性弃官远赴骊山开设精舍讲堂。 在谢明珩十四岁那年,文渊先生为护史籍珍本葬身火海,翁主姨母一夜白头,她不愿苟活于世,随夫而去。 短短两日,谢明珩痛失双亲。 如今谢明珩二十有二,面如朗月,容姿俊雅,眉宇间沉淀着读书人独有的沉稳气度,一身素白儒袍,衬得整个人清冷又带着几分疏离气韵。 “世叔客气,举手之劳。”谢明珩温和从容,全然不曾将这份情面当做一桩恩惠。 谢明珩少时,舞阳翁主便时常向他提起这位故人之女。 世伯母庄心芷在与母亲的信中道她天资聪慧,对长辈总是撒娇耍赖,一刻也不安生。 今日初见,昔日信中鲜活灵动的女童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少女眉眼明艳舒展,抬眼垂眸间自带勃勃生气,端庄又不失少女的娇俏。 世叔?父亲与谢明珩这般熟捻吗?看来也算是走了后门,要提前抱他大腿了。 “还请夫子务必收下薄礼,若推辞不收,恐父亲心中过意不去。”李赴昭语气诚恳恭敬。 “那谢过世叔厚意。”再三推拒反倒显得见外,谢明珩便转头吩咐秦康将两箱古籍搬入屋内,妥善收好。 “世叔早前特意嘱托我平日多多照拂你,往后衣食日用有所短缺,只管去寻秦管事,不必拘谨为难。”谢明珩言语举止间皆是细致入微的关怀。 “多谢夫子,不知学生现下是否需先行拜师之礼?”李赴昭道出心中所问。 按书院惯例,每年三月初,学子们先行拜师之礼,名字录入师门名册后,才算跻身文渊精舍门人。 谢明珩并不在意父亲传下来的这些繁文缛节:“不必这般麻烦,我知你有这份尊师之心便足矣,待到来年三月,随新一届学子一同拜师便可。” “学生听夫子安排。” “明日一早便开课修习,你早些回院落收拾,好生歇息。”该说的差不多都说完了,谢明珩开始赶人。 “明日?”李赴昭微微一怔。 ——没想到明日就开始,还以为能够休息两日再上书堂! 时下世家教养女郎素来注重雅技,以书明理,以琴修心,以棋修性。 而李赴昭自小便偏爱舞刀弄剑,看见书本就头大,想想这两年的光阴也挺难熬的。 “可是一路舟车劳顿,想要修养几日?”小女郎连日奔波劳顿,若是想先歇息一二日再开课也在情理之中。 “没有没有。”李赴昭今日的任务就是给谢明珩一个好印象,于是连忙摆摆手。 李赴昭说罢便主动告退:“夫子,那我们明日见哦。”临走之前,她又望了望院中的老石榴树。 ——明日见? 谢明珩闻后微微出神,这样的道别之言,先前还从未有学子对自己说过,倒也有些稀奇。 此时少女已转身离开,腰间玉佩随着步履轻敲,只听见清脆泠泠的声响,一点一点消散在院落中。 4. 目光太过炙热 卯时初刻,天际晕开一抹淡淡的青白微光,山间薄薄凉雾笼罩,院中几声雀鸟轻啼。 侍女青双端着温盥的面盆,进入屋内,见女郎还在熟睡,便低声唤了两句:“女郎,快醒醒。” 见床上女郎纹丝不动,青双只好走上前摇她,试图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青双,再让我睡会儿吧。”李赴昭微微睁开眼睛,见窗外天色朦朦胧胧,并未彻底大亮,便心安理得打算多睡一刻。 “今日可是女郎第一天入学,切莫迟到了。”青双无奈,只好掀开薄被一角。 一丝凉风侵入,原本睡得香甜的李赴昭只好被迫睁开眼帘,眼底尽是未褪的惺忪。 青双连忙含笑扶李赴昭起身,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她的脸颊,给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藏蓝骑射劲服,骑装衣带束紧,勾勒出李赴昭的纤细腰身。 白日里由吴将军教授骑射,学子们需前往后山演武场操练马术。待到午后,方才是谢明珩的经艺课。 入学头一门课便是自己拿手的骑射,李赴昭心底暗自欢喜,用过青双呈上来的早膳后,便脚步轻快地前往演武场地。 精舍规定,学子上课之时,侍从不得随行,需在寝舍打理起居杂物,等候学子放学归来。因此青双并未跟来。 沿路也有遇见骑射装束的学子,应是自己的同级同窗。 同窗瞧见这生面孔,也猜出便是夫子前几日说的即将新入舍的女学生,纷纷朝她善意一笑。 李赴昭性子本就不会迎合攀谈,并未主动上前搭话,对着同窗相视一笑便算打过招呼。 往后相伴时日漫长,不必急于片刻的维系,她自顾自地朝演武场快步走去。 卯时过半,吴将军踏入演武场地,扬声开口:“今日学堂新添一位女弟子,开课之前,不妨上前自我介绍一番,也好彼此熟识。” 吴将军年约四旬,肩宽背厚,身形高大魁梧,声音虽然粗犷洪亮,可神色柔和,一看便知是性情温和之人。 李赴昭闻言上前,面向同窗,落落大方介绍道:“我名李赴昭,奔赴正道的赴,行事昭昭的昭。” 世人向来偏爱容貌出众之人,一众同窗见新来的女学子生得出挑,心底里自然生出几分好感,目光也多了几分友善。 李赴昭退回学子队列中,骑射课业就此开始。 身旁女学子带着几分好奇搭话:“赴昭一看便不是骊山人吧?” “我来自洛城。”这是入学后第一个主动与自己搭话攀谈的同窗,李赴昭心中生出几分暖意,笑意盈盈。 “我来自连城,洛城与连城相距不远,我们也算半个同乡。”郑满眼睛一亮。 精舍女学生本就不多,难得新来了一个肤白貌美的同伴,郑满很想与之结交。 “不知你叫什么?”赴昭主动开口询问。 “我叫郑满,大家都唤我满满。”郑满是连城小吏之女,年芳十四。 精舍学子大多十四入学,李赴昭比同窗们年长一岁。 “你唤我昭昭吧,族中长辈与好友,平日里都这样唤我。”李赴昭心中也乐意与郑满交好,想着若能结交些知心同伴,求学之路也不至于孤单乏味。 “昭昭,名字真好听。”郑满又小声念叨了几声。 吴将军翻身上马,手握缰绳,先示范骑马姿势,高声提点学子:“上马之后,双手务必握紧缰绳,双腿轻夹马背。” “身子切莫僵硬紧绷,顺着马匹步调起伏晃动,做到人马合一,方才算是初步学会御马。”而后,吴将军一抖缰绳,骏马扬蹄迈步,他在场中缓缓绕行两圈,给众学子示范动作标准。 示范完毕后,侍童将备好的马匹依次牵到学子面前,两人一马开始基础操练。 吴将军在演武场内来回巡视,时不时指点学子不妥之处。 李赴昭与郑满一组,见郑满望着马匹神色有些紧张,于是柔声开口:“满满,我先来吧,你先歇息下。” 李赴昭自幼便习得骑术,骑马功夫已经炉火纯青,她轻盈一跃,利落上马。 坐稳之后便勒紧缰绳,在场中稳稳驰聘两圈,因为马场不算大,骑马速度并没有特别快,但动作潇洒干脆,一气呵成。 这般身手引来吴将军侧目,他原本还暗自担心时下崇尚女子琴棋书画,新来的女弟子多半骑术生疏,少不了要自己费心教导。 哪料竟是个功底扎实的好手,不由满心欢喜,面露赞许之色。 李赴昭策马行至郑满身前停下,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拖沓。 “昭昭实在是太厉害了,骑术比男学子还要出众几分!”郑满满眼羡慕,高声称赞。场中女学生也纷纷拍手叫好。 “马术是父亲教我的,我也练了好些年头。聪明的满满多加练习,也定能骑得这般自如。”李赴昭想到父亲有些骄傲。 “满满别怕,马儿皆通灵性,你越是露出怯意,它反倒越桀骜难驯。”李赴昭拍了拍郑满的肩膀,语气真诚又温柔。 “说得对,驭马需先稳定心神。”李将军大步走到近前,望着“爱徒”李赴昭面露笑意,开口称赞,“赴昭骑艺精湛,往后课上不妨替我多做示范。” 得了吴将军夸赞,李赴昭也满心欢喜,爽快应下:“学生遵命,乐意为老师效劳。” 吴将军点点头,笑意更浓。而后转身,指点下一组学员。 “满满,来,我扶着你上马。”李赴昭扶着郑满的胳膊,小心搀扶她踩住马镫,“不用怕,我跟着你。” 上午的骑术操练结束时,学子们早已饥肠辘辘,李赴昭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咕咕作响。 正午时分,学子们需各自返回居所用膳,小憩一番后开始下午课业学习。 李赴昭与郑满相伴结行,一同往女舍的方向走。她的院子在女舍最东边,因此二人先行至郑满院前。 郑满:“昭昭,下午是谢夫子的经义课,我们一同去吧。” “好呀,到时我来找你。”经过一上午的相处,李赴昭也十分钟意这个新结识的朋友,郑满单纯热心,行事真挚可爱。 往前几步路,便到了自己的院中。此时青双早已备好午膳,在院中等候女郎下学。 “青双青双,可把我饿坏了,午膳都准备了哪些吃食?”李赴昭踏入小院。 “女郎快进屋看看,都是你喜欢的。”青双笑着侧身引她往屋内走,一开屋门,香味扑鼻。 待到桌前站定,青双指着桌上的菜肴,眉眼弯弯:“晌午时特地做了女郎最爱的云香焖锦 鸡和琥珀牛腩羹,还温热着呢,女郎快尝尝。” 侍童每日去精舍庖厨处取学子吃食,每餐一荤两素的固定份例,如需另外添置,则要到镇上采买食材。 “还买了凉玉瓜酪给女郎解解暑。”青双将漆碗端到她手中。 “青双,你对我最好啦,快坐下一起吃。”李赴昭与青双一同长大,青双小她一岁,二人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私下里向来不分尊卑一同用膳。 “还是你最了解我,吃完冰酪整个人好像活过来了。” 吃完凉玉瓜酪,李赴昭眉眼舒展,没那么饿了,接着又说,“我还想吃桂花糕了,往日你有去镇上,记得多捎些回来。” “奴婢记下了,女郎也多夹些菜肴慢慢吃。” 青双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想着,既然女郎想吃桂花糕了,何须改日?索性下午时再跑一趟镇上,待女郎下学时,拿出桂花糕给她个惊喜。 歇息片刻,转眼就到了与郑满约好的出门之时。 青双取来一身青灰素色曲裾给李赴昭换上,这般朴素装束,反到将李赴昭明艳昳丽的眉眼衬托得愈发夺目。 精舍为杜绝学子攀比浮华,避免将心思放在无用的日常装扮上,统一规制学子着装。 李赴昭走到郑满居住的院门前,扬声唤了声:“满满,我已收拾妥当,一同出发吧。” 郑满的侍童小雅开门,笑着说:“这便是李女郎吧,我家女郎也才收拾妥当,正等您呢。” “昭昭,走吧。”郑满挽着李赴昭的手臂,二人一同往书堂走。 书经这类咬文嚼字的课业,李赴昭之前最不喜欢,但转念想讲到授这门功课的老师是面如冠玉的谢夫子,何况自家与他又有几分交情,谢明珩应不会过分约束自己。 李赴昭稍稍压下抵触情绪,以此来宽慰自己。 二人一路闲聊谈笑,不时便抵达书堂。 李赴昭跨入书堂内,正前方安放着一张夫子用的宽大案几,下方整齐罗列着一张张学子的独立书案。 由于入学晚,其余席位早已被占满,李赴昭到最后一排空位落座,她心底反倒窃喜,自在不少,想着若是自己看书走神时,夫子多半是留意不到的。 “今日我们讲《修身》篇。”谢明珩今日着淡蓝儒袍,衣料素雅,从容缓步地踏入书堂。 “君子之道也,贫则见廉耻,富则见义,生则见爱,死则见衰......”谢明珩声音带着几分温润的磁性,悦耳好听。 起初李赴昭也是全神贯注在书卷之中,坐得端正,奈何自己的确不是读书的料,困意慢慢涌上来。 窗外蝉鸣声阵阵,聒噪不休,夹杂着谢明珩朗润悠扬的讲书声,催得李赴昭眼皮发沉,实在不怨自己,都怪着该死的蝉鸣。 李赴昭强撑着抬头,望向长案上坐着的谢明珩,那张清俊出众的面容的确有让人打起精神之效。 于是乎每当她困意袭来之时,便悄悄抬眼望向夫子,睡意便会褪去几分。 只怪李赴昭一次次望过去的目光太过直白炙热,而谢明珩素来敏锐,纵使一心在讲学,也早已察觉到屡屡飘来的目光。 于是,谢明珩若无其事地抬眼向后排望去。 转瞬之间,二人视线猝然相撞。 5. 夫子的责罚 目光相撞的瞬间,李赴昭慌忙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书卷,不敢再抬眼。 万万没想到偷看他人会被当场抓包,实在是丢脸,而她这人又是极好面子。 李赴昭窘迫万分,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红晕顺着耳根爬上脸颊,脖颈也染上微红,久久才平复心境。 自知频频望向谢明珩已然失礼,李赴昭只能作罢,于是硬着头皮继续研读书卷。 但满目文字实在是勾不起她的兴趣,她时不时捏捏脸颊,让自己强撑几分清明,可是倦意还是再度袭来。 李赴昭脑袋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往下垂,身子也渐渐伏向桌案。 即便二人隔着数排距离,李赴昭这般恹恹犯困的模样,谢明珩依旧也是尽收眼底。 他诵读声依旧平稳如常,不急不缓,双腿却已然迈下讲台,朝李赴昭的方向走去。 “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据财不能以......” 谢明珩行至李赴昭的书案旁,李赴昭趴在书案上香甜小憩,毫无察觉。 谢明珩无奈,自己的课如此好眠?他将指尖屈起,在李赴昭案上轻叩两下。 “叩......叩”敲击书案的声响清浅,夹杂在自己的讲授声中,旁人是听不见的。 原本还昏昏沉沉的李赴昭瞬间清醒,困意消散得无影无踪。 猛地睁眼一看,便是一双好看的手,手指骨节匀称修长,李赴昭虽是手控,现下也无心过多欣赏。 视线顺着这只手向上看,再次与谢明珩视线相撞,原来他是特地过来提醒自己的。 李赴昭脸颊又热了几分,促地左右扫视一圈,幸好自己坐在最后一排,前头的同窗们都埋头苦读,并没有人注意到自己,顿时松了一大口气,也算是保全了颜面。 见李赴昭已然清醒且是初犯,谢明珩并未多言,转身缓步走向长案,继续讲授书经义理。 李赴昭只好挺直脊背,强打起精神,但经书里晦涩字句依旧乏味,又为了不再犯困,她悄悄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随意描摹,权当打发时间了。 又怕被谢明珩察觉,她索性将书卷直直竖起来,挡在画纸前,以此来隔开谢明珩的视线。 随意勾勒了几笔,纸上渐渐有了画面:高台上有一道修长人影,底下排布着一个个端坐的小小身影。那修长人影不就是正在台上的谢明珩?小小人影不正是底下学子吗? 小人轮廓画得笨拙滑稽,李赴昭忍不住抿嘴偷笑,肩头都微微颤动。 自打方才到李赴昭书案前提醒过她,谢明珩便一直默默留意着少女的一举一动。 李赴昭这些书卷挡纸、写写画画的小动作,谢明珩尽收眼底。 原本以为自己一番提醒,李赴昭会收心,没想到变本加厉,在案上偷偷玩乐,谢明珩心底生出几分愠意。 “呈上来,赴昭。”谢明珩面上依旧清冷平和。 谢明珩话音刚落,周遭同窗诵读声也瞬间停下,满堂学子齐刷刷脑袋向后转,一道道好奇的目光落在李赴昭身上。 李赴昭瞬间僵住,本以为自己的行径无人知晓,居然被谢明珩抓个正着,只能迎着同窗们好奇的视线,硬着头皮起身,手指攥紧画纸走上讲台。 将画纸递给谢明珩时,李赴昭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可知自己错在何处?”谢明珩接过画纸一看,纸上小人虽不算精巧好看,但也灵活生动。 他将画纸随手夹进身旁随身携带的典籍中。 “学生不该上课犯困。”李赴昭因觉自己脸面丢了大半,心底憋着小小的不快。 “困倦乃人之常情。身为学子,应克服困顿,而非肆意随心嬉惰,你可明白?”谢明珩望着少女,也瞧出李赴昭有些闷闷不乐。 “学生明白了,请夫子责罚。”往常学子会再补充一句,日后定然收束心性之类保证,李赴昭觉得自己估计也做不到,因此并没有说。 “下学后,将今日所学诗文誊抄一边,附带逐条注释。”谢明珩给的惩罚并不重,也是要让李赴昭能沉下心来琢磨经文,不至于落下今日所学。 “学生遵命。”李赴昭只能应下。 回到书案后的李赴昭一想到下学后还要留下来抄录经文,十分懊悔,只能老老实实地听完讲学,但每一刻都度日如年。 “昭昭,我陪你一起吧。”今日课业并不繁重,郑满想要等等李赴昭,跟她一同回去。 李赴昭摆摆手:“不用啦满满,你先回去,我很快就抄完了。”又补充道,“你在这陪我,我们俩免不了闲话打趣,反倒拖沓。” “那好吧。”郑满知晓她也忙赶着抄录,就不打扰她了。 谢明珩整理好书案准备离开之时,李赴昭正专心埋头认真誊抄,一笔一划格外专注,先前的愠意也一扫而光。 学子们三三两两陆续离开,偌大的书堂安静下来,只剩下李赴昭一人。 没过多时,天色徒然暗下,厚重的乌云席卷天际,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着院中的青石地板,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见屋外大雨瓢泼,李赴昭心中并不慌乱,想着青双见雨来,也会带着伞来接自己回去,便低头抄录。 半个时辰后,狂风平息,白雾散去,只剩如烟细雨随风飘荡。 李赴昭总算把经文抄写与注释完工,但见青双还未至,心中疑惑道:“青双这丫头在忙什么呢。” “算算路程,小跑回去也不过短短片刻功夫,况且此时路上行人寥落,还是先回去吧。” 打定主意后,李赴昭收拾好书袋,走出书堂,抬手将衣袖举过头顶,迈开步子正准备向前跑。 “稍等。”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忽然自身后传来。 李赴昭停下脚步,转身回头。 只见谢明珩从隔壁藏书阁缓步出来,径直将一柄绘着青葱枝叶的油纸伞递到她面前,神色平常道:“拿去用吧。” 勒令学生留堂往日也有过,不过是第一次留女学生。 谢明珩放心不下,下学后并未返回居所,而是在隔壁藏书阁整理典籍,实则也留心着学堂里的动静。 “多谢夫子好意,雨势渐小,我小跑几步便可。”李赴昭说完后又准备转身往雨中去。 说到底,若非谢明珩留自己下来誊抄,就不会有 这事儿,她还是有些小小的埋怨。 “拿着吧,淋雨易引风寒,反倒耽误课业,得不偿失。”谢明珩眉眼平和,但声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意思。 “伞给我了,夫子如何回去?”李赴昭疑惑地看向谢明珩,下意识地问。 “我暂且还不回去,打算留在藏书阁中梳理一番典籍经文。“谢明珩说得云淡风轻,看不出半点有现在就要回去的意思。 “谢过夫子。”既然如此,李赴昭也不推脱,接过伞,便往雨中走。 雨幕中,李赴昭的身影越走越远,一点点消散在谢明珩的视线中。 学堂中的学子早已散尽,少了李赴昭方才一边抄书,一边碎碎念的埋怨,整座书堂静悄悄,唯有细雨淅淅沥沥,簌簌敲着檐角。 其实现下并无课业文书需要整理,谢明珩不过是借口罢了,让李赴昭能够心安理得收下自己的伞。 毕竟世叔也嘱咐过自己帮忙照顾爱女;毕竟少时母亲也时常在自己耳边念叨她的身世有多凄苦;毕竟她是女郎。 谢明珩也算是难得清闲,在书堂内搬来一把木椅静坐阶前,安然地望着满天细雨静静落下。 “青双,青双,在干嘛呢?”屋内一片安静,无人回话。“居然还没回来?是不是也正在哪避雨呢?”李赴昭心中疑惑道。 一路上,谢明珩递伞的场景反复在她心头萦绕,挥之不去,这也让李赴昭有些坐立难安。 ——这雨虽小,看起来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谢明珩应该还在边整理书卷边等雨吧? ——要不是他把伞给我了,他随时都能走。 ——他也是为了帮我...... ——他的伞还在屋内呢...... ——不然现在就去给他送伞吧。 李赴昭性子本就随性,想到便做,既然主意已定,当即决定折返书堂送还油纸伞。 她从屋内取了一柄伞,手里拿着谢明珩方才送的那柄油纸伞,快步朝书堂走去。 前后不过一刻钟,李赴昭便已折返回书堂,正准备跨进大门,视线徒然顿住。 就见谢明珩坐在阶前木椅上,背对着她,一身浅蓝色儒袍被蒙蒙细雨沾染上点点深蓝,他也毫不在乎,悠然地赏着满天细雨。 习武之人脚步轻盈,再加上雨声沙沙裹挟着微风,掩盖了李赴昭细微的动静,并没有引起谢明珩的注意。 ——不是说要整理典籍?怎么在看雨? ——是骗人的?是因为想要把伞给我,才这样说的? ——是担心学生淋雨影响课业? ——是因为受父亲所托要好好关照我? ——是他的好意? 李赴昭顿住脚步,不敢上前,凝望着谢明珩赏雨的背影,手心的油纸伞似有灼感。 不知为何,李赴昭又怕被谢明珩发现,于是悄悄后退几步,身子全然藏在门柱之后,若是此时谢明珩转身,也定然瞧不见她。 ——该上前将伞归还吗?那不就辜负了他方才的一片好意? ——不将伞送回,让他在雨中继续苦等? ——还还是不还? 6. 私下还伞 李赴昭心底也是左右踌躇。 ——看他也挺惬意的,不算是“苦等”吧。 ——大男人若是等不及了,冒点小雨回去也无伤大雅。 ——那......不然就......明日再还! 思来想去,若是此刻还伞,反倒给彼此徒增窘迫,李赴昭索性带着油纸伞,又回了自己的院落。 只见青双还未归,李赴昭只好将两柄伞撑开,搁在屋内晾干,而后坐在椅子上等青双。 直到暮色满天,连绵细雨方才停歇。 李赴昭心中也满是担心:大雨已停,青双也该归来了,再等半个时辰若是还没回来,便要出去寻一寻。 而后视线又落在屋内那柄绘着青葱枝叶的油纸伞,不由陷入沉思,又想起谢明珩给自己递伞的那一幕,思绪慢慢涣散开。 ——没收画纸之前,谢明珩也曾叩案提醒过我。 ——他对我其实也不赖? 又忽然想到:“为何谢明珩下学后便一直待在藏书阁,难不成是因为不放心我?”一念至此,李赴昭脸颊不由自主又开始发烫。 夜雨初歇,晚风穿堂而过,丝丝的微风也散不去李赴昭脸颊的热意,而后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许是自己太自作多情,把谢明珩对学生的善意想得太不上正道,李赴昭慌忙望向门外,不敢再盯着油纸伞看。 “女郎,我回来啦。”青双知道女郎定是等急了,人未至院落,声先至。 “怎么回来得这般迟?我还一直记挂着你呢。”李赴昭眉头微蹙,声音中藏不住焦灼与担忧。 “看我给女郎带什么回来了。”青双的衣裙染上雨渍,小丫头头发也有些湿漉,眉眼带着欣喜,“我一路上小心护在怀里,一点也没打湿。” 青双从怀中掏出用油纸层层裹好的桂花糕,献宝一般将桂花糕呈上。 “今日刚蒸好的,只可惜上山之时遇雨,我寻一处地方避了一阵,糕点虽然凉了,但好在没受潮,还新鲜着呢,女郎快尝尝。” “青双......有你在真好。” 不过是下午随口一提的事情,青双还又下山跑一趟,这份细致赤诚,让她心头暖意翻涌。 “我可是答应了夫人要好好照顾女郎。”青双笑着说,“我先伺候女郎梳洗吧。”说着便转身,打算去院中烧水。 “不必忙活,你先坐下来吃点东西,我方才去庖厨,将你的吃食一并取来了。”李赴昭打开边上的食盒,示意青双先吃。 “这怎么好,还是让我先去烧水,好让女郎沐浴一番,驱驱身上的寒气。”青双连忙摆手推辞。 “先坐下用膳。”李赴昭拉着青双坐下,“我还要给父亲、姨母、溪溪写平安信,趁着现在屋内烛火尚明,我先去案前下笔。” 只见女郎伏在书案提笔写字,小丫头安静坐在椅上用膳,二人互不打扰,屋内一片温和平静,唯有烛火摇曳。 写的第一封信,是寄给父亲和姨母的:精舍衣食起居样样周全,请他们放心,至于谢明珩……在信中也有提及,对她十分照拂。 第二封信是给溪溪的,信中细细叙说了今日的课堂糗事,以及谢夫子……嗯……比自己想象中更年轻俊朗。 “另一柄伞是?”青双的一句疑问打破屋内的宁静。 “突逢大雨,谢夫子将他的伞借予我。”李赴昭笔尖一顿,望着信纸怔了片刻,并没有抬头,“过会儿,你帮我把伞收起来,明日我还给夫子。” 次日一早,李赴昭嘱咐青双将两封书信送至秦叔处,拜托他寄至洛城。 今日上午是柳夫子柳慕瑶的乐理课,李赴昭心想着或许谢明珩也会出现在学堂中,若是有遇到,正好能将伞归还。 于是,李赴昭带着油纸伞去往学堂,一路上宝贝得很。 到了学堂后,李赴昭将油纸伞放置到案几一侧,又将古琴安置到书案上,便走到郑满的席上与她闲话。 “昭昭,待会儿教授乐礼的柳夫子是女夫子,这你不知道吧?”郑满原以为李赴昭还未上过乐礼课,并不知道这些。 “之前就听秦叔说过了~我还知道柳夫子是教授算术的柳老夫子之女呢。”李赴昭忍着笑意,自己一入精舍,便已将四位夫子打听清楚。 “那你肯定不知道柳夫子和谢夫子......”郑满倾下身,虚掩着嘴,在李赴昭耳边小声八卦,又耍宝似的故意在重点信息上停顿。 “什么?”一提到谢明珩,李赴昭便来了兴趣,她晃晃郑满的胳膊,满脸好奇,“你快别卖关子了,满满。” “我听说......两位夫子年少时便已定下婚约,还是舞阳翁主给定下的。” “当真?”李赴昭抬首望向郑满,之前也从未听父亲提起过。 “听陈子鸿说的,他母亲也是骊山人。”郑满与陈子鸿还算熟络,二人是同乡,皆出自连城,平日里也偶有一同行路。 ——谢明珩已有婚约? “但我瞧见谢夫子待柳夫子也是处处疏离客气,若二人当真有心,这般年岁肯定早已成婚。”郑满接着说。 ——这般年岁?也还好吧,谢明珩不过大自己七岁。 李赴昭也不知道为何,心底突然将自己与谢明珩的年纪作比较。 ——寻常女子十六七便出嫁,二人若情投意合,又早早定下婚约,怎会孤身到如今? 李赴昭陷入沉思,指尖无意识轻叩案几。 郑满还以为她是在消化这些八卦,便也没有出声打扰她。 柳慕瑶着一身素雅儒袍缓步进入学堂,她身形修长清瘦,容貌典雅温润,周身自带一层冷淡疏离之气,好似不易亲近。 这也是李赴昭对女夫子的第一印象。 一进门,柳慕瑶便将古琴放置在夫子长案上,学子们也停下闲谈,端正坐好,齐齐等候她开始授课。 “今日授古曲《白雪》。”柳慕瑶声音平缓清冷,“此曲来源于上古,兴起于汉庭,取冬日白雪素雅澄澈之意,曲风高雅清净,无柔靡之音,最能静心修身。” 说罢,她抬指落弦,先给学子们示范一曲。 指尖力道随着琴曲到达高潮而随之放开,却不见有半分急躁。 柳慕瑶手腕轻转,手指起落从容,行云流水,一切的轻重转折都恰到好处,满堂学子皆沉浸在她浩荡高雅的琴音之中。 “我再慢弹一遍,你 们需细看指法起落,听清节奏疏密。”而后,柳慕瑶刻意放缓了指法,弹奏中每一处的停顿都清晰分明,好让学子们能够直观感受。 “现在跟着琴谱,自行操练,不必求快。”柳慕瑶抬手示意众学子开始练习,便走下讲堂,缓步穿行于席间,指导众人技法。 李赴昭之前在家中也学过古琴,各类指法她都懂,但她素来觉得练琴一事枯燥乏味,很少有静心抚琴、练习指法之举,因此动作生涩,弹出来的《白雪》也断断续续。 柳慕瑶行至李赴昭书案之时,先瞧见的便是书案侧那一把翠叶油纸伞。 她一看便知那是谢明珩的伞,只有谢明珩会在伞面上绘青葱石榴叶,而石榴叶粗看与其他枝叶无异,旁人很少会察觉。 “这是谢夫子的伞?”柳慕瑶指着一侧的油纸伞,开口询问她。 “是的。”李赴昭微微颔首。 “怎会在你这?”柳慕瑶也有些诧异。 “昨日偶遇大雨,谢夫子将伞借予我。”李赴昭毫不遮掩,语气坦荡自如。 “原是这样。”柳慕瑶轻点下颌,伸手道,“你将伞交于我,我回居所时顺路便还给谢夫子。” 夫子们居所相连,柳慕瑶的院子离谢明珩的院子并不远。 柳慕瑶看似淡然,却也有私心。 谢明珩学识卓然、品貌端方,多年来示好的女子从未间断过,其中不乏世家女郎,也有懵懂的女弟子。 对待女子上,谢明珩疏离有度,恪守礼法,皆一一拒绝,但柳慕瑶依旧不愿看见任何女子与谢明珩有私下往来的契机。 听闻李赴昭放才说的话,她下意识想要接过伞代为归还,这是她本能的戒备。 “这不妥。”李赴昭摇头,诚恳且直接对柳慕瑶说,“谢夫子既好意相借,我也应当面归还致谢。” 柳慕瑶的手尴尬的伸在半空中,没想到会被李赴昭直言拒绝,但她也说得在理,自己无法再执意要伞。 直至乐礼课业散堂,李赴昭也未在学堂看见谢明珩的身影。 她望着那柄油纸伞,暗自私思忖:若搁置在书堂中,往来学子人多手杂,磕碰刮花了伞面该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亲自前往谢明珩的院落,登门归还油纸伞更为稳妥。 “满满,昨日谢夫子将伞借予我,我先去他住处将伞归还。”李赴昭提着油纸伞,走到郑满书案前。 “左右我也闲着无事,和你一起?” “不用不用,我去去就回,你还是早些回去用午膳吧。”李赴昭摆了摆手,赶忙推辞,下意识想一个人去。 郑满摸了摸小腹,的确是有些饥乏,“那我先回去,你路上当心。” 告别郑满后,李赴昭只身前往谢明珩的院子。 一路上,李赴昭走得极稳,时刻留意脚下行路,双手小心翼翼地将油纸伞抱在怀中,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摔倒,磕碰坏了这把伞。 想到上一次到谢明珩的院落,还是几日前与青双一同献上古籍叩谢他的收留之恩,这回是自己独自一人前往,不知为何既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 不多时便到了谢明珩院外,院门虚敞开,并未落锁。 7. 我问的是你 “谢夫子可在?”李赴昭站在院门外,轻声唤了句。 院内静悄悄的,无人应声。 ——正午时分,按理来说应是在用午膳? 李赴昭顺势推门,径直地走进去。刚踏进院门就见屋内大门敞开,谢明珩正在用午膳。 “李女郎来啦?”秦康一眼便瞧见她,走上前打了个招呼。 也是稀奇,很少有女弟子会来夫子院落,三日内,李女郎竟登门两次。 “我来归还夫子的油纸伞。”李赴昭笑着点点头,怀中稳稳抱着油纸伞走进屋内。 谢明珩停下执筷的手,抬眸看向屋内的少女,委实没有想到不过是一把伞,李赴昭竟会登门来送。 “叨扰夫子用午膳了,学生此番前来还伞,多谢夫子昨日借伞相助。”李赴昭双手将油纸伞捧上前,语气恭敬有礼。 “不必客气。”谢明珩起身接过油纸伞,转身将伞递给左侧的秦康,“将伞收好吧。” 秦康接过伞,便往储物厢房走,此时屋内只剩下谢明珩与李赴昭二人。 李赴昭未主动告辞,空气中透着一丝尴尬,谢明珩只好率先开口打破沉寂:“今日上午是柳夫子的乐礼课?” “是的。”李赴昭点点头。 “乐礼课如何?”谢明珩开口询问。 “柳夫子琴艺绝佳,琴声宛若仙乐,学子沉醉其中。”李赴昭避重就轻,并不想过多谈论自己不擅长的地方。 “我问的是你。”谢明珩本就无心关心柳慕瑶的琴艺。 “尚可吧。”李赴昭一脸局促,本以为自己三言两语能够含糊带过,没想到谢明珩直截了当地将话题落到自己身上。 “弟子便不打扰夫子用膳了,先行告辞。”也是生怕谢明珩继续追问下去,李赴昭说罢便立即转身离去。 步履轻快,走动时还带起了一缕微风,腰间的日月佩也随之相互碰撞,泠泠脆响。 “秦康,我走啦。”经过厢房门口,李赴昭和秦康也打了声招呼。 “这就走啦?李女郎常来。”秦康没有意料到女郎会问候自己,年纪尚小的他下意识地回答。 青康答后才发觉有些失礼,哪能让女学生常来男夫子的院落。 “会的,会的。”李赴昭笑着应下,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便离开小院。 正在屋内用午膳的谢明珩看到二人院内的场景,心中思忖道:李赴昭倒是天性开朗自来熟,毫无半点世家贵女的架子。 待李赴昭回到自己院内,青双已将午膳放置在桌上。 “女郎怎这般晚归?再晚一些青双便要去学堂寻你了。”青双端来温水,给李赴昭净手。 “去了谢夫子那还伞,耽搁了点。” “那女郎快些用膳吧,午时还能小憩一下。” 午膳是青双从庖厨那儿领的,今日荤食是糖醋脯肉,赤糖的甜与米醋的清酸合着肉脯的鲜香,闻着便让人胃口大增。 思及此,青双突然想起某些事:“女郎葵水好久未至了吧?”而后暗自嘀咕,算了算时间,“月有半?” “是呀。”李赴昭大快朵颐地吃着肉脯,满不在乎。往日有次三月方至,如今才月半有余。 “那女郎也需好生注意,近日我们就不吃冰了。”青双嘱咐道。 “好青双~我的身体我清楚,没那么快的。”李赴昭放下筷,眉眼弯弯朝青双撒起娇来。 “这可不行,女郎每逢葵水将至之前,若是饮用了寒凉之物,定会腹痛不止,可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青双摇摇头。 “今日最后一次吃冰吧,也不能一说便断,我还没准备好呢。”李赴昭竖起三根手指,一脸认真地向着青双许诺道,“我向你保证。” “好吧,那我们明日起开始戒冰物,直到葵水来时。”青双终究还是松了口。 李赴昭此刻一脸真挚,一双澄澈透亮的杏眼直直地望着青双,这副模样相信任谁都无法开口拒绝她。 青双如此已是让步,也是因为明日起便要忌口寒凉,李赴昭索性让青双晚上准备一碗冰镇澧酒,自己下学时便想喝。 下午便是柳老夫子的数术课,李赴昭小憩过后,与郑满一同前往学堂,路上正巧碰上陈子鸿。 “子鸿,我们一起吧。”郑满主动上前跟陈子鸿打了声招呼,也想介绍陈子鸿给赴昭认识认识。 陈子鸿友善地对着李赴昭颔首问候:“李女郎安好。”,转头又问郑满:“满满午间可歇好了?” “睡得十分踏实,不牢子鸿费心了。”郑满都想翻个白眼了,这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赴昭面上闪过几分诧异,未料到陈子鸿竟然会主动询问郑满休憩之事,又见二人气氛微妙,似乎有些暗流涌动,心底不由暗自私揣。 “陈小郎君安好。”李赴昭回礼,因着同窗都比自己小一岁,李赴昭便唤他小郎君。 先前听郑满也提起过陈子鸿,他素来勤勉向学,前日所做文章绝佳,也得到谢明珩当众赞赏。 “皆是同窗,李女郎唤我子鸿便可。”同窗之间无需多礼,主要是这听起来好似比郑满还低了一辈,陈子鸿又笑着道:“满满自幼一上数术课便犯困。” “原是如此。”李赴昭讪笑,陈子鸿定是察觉出自己在想什么,所以才出言解释,而后顺着他的话说,“我也觉这样喊着有些奇怪,子鸿唤我赴昭吧。” 这样一答一回,二人也算是相识。 “子鸿,你就别揭我老底了。”郑满抬臂,故意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陈子鸿。 李赴昭见此情景,不由得想起了远在洛城的溪溪和远舟兄长,也是有些想他们了。 三人一路闲聊,不多时便到了学堂。 时下重儒学轻商术,众人皆觉钻研算术乃是下品,因此商贾地位低微,而文渊精舍素来秉持六艺无高低贵贱之分,学子应当博学广识、均衡修习。 李赴昭对商学数术也有兴趣。 李将军素来开明,从不拘束李赴昭所学,但凡她愿意为之潜心专研便都是好事,因此早年也特地请了精通数术的先生入府。 下午的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书页上,窗外几声蝉鸣。 柳老夫子今日讲授的是 《九章算术》——《盈不足》,也是其中的核心之术。 “置所处率,盈、不足各局齐下。令维乘所出率,并,以为实。并盈、不足为法。实如法而一。” 柳老夫子抚了抚长须,目光扫及满屋学子,又继续说道,“盈者谓之朓,不足者谓之朒,所出率谓之假令。” 堂下众人尽数坐直,皆凝神静听。李赴昭之前在家中虽也学过《盈不足》,但也握着算筹听得格外专注,正所谓温故而知新。 “譬如,今众人凑钱买布匹,出多了有余钱,出少了不够买,此虽看似无章,但皆有定数,以盈补困,以差求数,便是《盈不足》之道。”柳老夫子念及定理生涩难懂,给学生浅白开导。 接着,柳老夫子又以两道实例,细细向学生解释此定理,在他一番讲解之下,学子也算是有所领悟,纷纷点头。 待众人消化新知,柳老夫子便当堂出题,检验学子今日之所学。 “今有人合伙买布,每人出十钱,则盈余二十钱,每人出六钱,则不足十二钱,问合伙几人,布价几何?诸位速速演算来。” 众人埋头苦算,学堂里唯有学子拨弄算筹的声响。 “夫子,学生算出来了!共十人,布价四十八钱。”前桌一学子最快抬头,算出答案后就迫不及待告诉柳老夫子。 李赴昭蹙起眉沉思,暗自倒算一番:应该不是吧?若十人,每人出六钱则不足二十钱。 柳老夫子摇摇头:“算法有误,仔细重新演算。” 那名学子双颊一红,悻悻低头重算。 而后李赴昭也算出了答案,但又不敢确定,于是倒推一遍,直到确定两次答案都一样,才举手询问柳老夫子。 “夫子,学生得出共八人,布价六十钱。” 柳老夫子听闻后走到她案前:“你示范一番。” “夫子请看......”李赴昭条理清晰地在柳老夫子面前重新算筹排布,说出自己的算法思路。 “你的答案是对的。”柳老夫子抚须,望向李赴昭一脸慈爱,眉眼透着赞许之色,“之前未曾见过你,你唤何名?” 李赴昭恭声应道:“回夫子,学生名赴昭,前几日刚入学。” “能将盈不足之术掌握这般扎实,解答快且准,很不错。”柳老夫子温声夸赞道。 “学生素来喜好数术,之前也有学过一二。”李赴昭眉眼微微扬起,受到夫子的称赞,依旧带着几分骄傲。 “为何会喜欢数术?”少有女郎会倾心数术,柳老夫子有几分好奇。 “学生喜好闲逛街市,常见商贾买卖算账、核算盈亏,觉得有趣,因此便对算术产生兴致。”李赴昭神采飞扬,字字句句都透露出由衷的喜欢。 柳老夫子闻言,面露欣慰:“算学本就来源于民生市井,并非束之高阁的虚理,世人大多重农抑商,听闻你喜爱此道,老夫心中甚是欢喜。” ——如若是在谢明珩课也上,也能得他这般含笑称赞,该多好? 怎又思及谢明珩来……李赴昭按捺住心中纷乱的思绪,还是继续埋头算数吧…… 8. 这是在期待与他见面? 今日下学得早,落日尚未完全西沉,余晖铺满书院长道。 数术课上,柳老夫子也留了几道算题,吩咐学子们回去后细细推演,下堂课上再进行讲解。 郑满对于《盈不足》听得云里雾里,一下学便缠着李赴昭。 “昭昭,你太聪明了。”郑满满眼艳羡。 “我不过是之前比你们多学过罢了。”李赴昭抬手轻轻摸了摸郑满的头。 “那也是厉害!“郑满苦兮兮地拉着李赴昭的袖子,”昭昭,你一定要教教我,否则柳老夫子留的算题,我解到明日也解不出来。” “满满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定然会让你早些歇息的。”李赴昭眉眼弯弯打趣道。 于是乎,两个小女郎约好待到酉时初,等用完夕食,再一同研习算题。 李赴昭回到院子后就先把郑满稍后会来的消息告诉青双,让青双多备些吃食,尤其是冰镇醴酒必不可少。 “是女郎贪嘴吧?”青双最了解自家女郎了。 “美酒佳酿款待来客,方才是待客之道~佐食瓜果也要冰镇的哦。”找到说辞,李赴昭开始得寸进尺。 “女郎真是既贪嘴,又贪心。”青双无奈地摇摇头,“女郎切勿多饮多食冰物,我可是会在一旁瞧着。” 李赴昭方才用完晚饭,正坐在院中石凳上乘凉,听见门外传来渐近的脚步声,郑满带着一卷算稿,应约而来。 “昭昭,我来啦!” “就等你了,快进来坐。”李赴昭笑着上前,牵着郑满的手,二人一同走入屋内。 “郑女郎安好。”青双将冰镇好的瓜果置于桌案上,醴酒还是待二位女郎完成课业后,再呈上。 “青双不必多礼,我以后恐怕会常来叨扰你家女郎。”郑满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 “郑女郎能来,我家女郎最是开心。”青双与郑满问安后便退下,不打扰二人研习,“女郎们有事唤我。” 两个小女郎开始埋头解柳老夫子的第一道算题:众人合伙买陶罐,每人八钱,盈三钱;每人出七钱,亏四钱;问人几何?陶罐价几何? 这题与柳老夫子堂上讲的例题相近,只不过是换了其中的价钱与盈亏。 李赴昭思路清晰,手指快速拨弄算筹,不一会儿便得出答案。 见一旁的郑满还在这道题反复推演中,李赴昭也不打扰她,继续往后做题。 “昭昭,第一题,九人,六十钱,是否正确?”郑满总算是完成第一道题。 “不对哦,你把解答步骤再演示给我看看。”李赴昭正握着算筹推演第三题,耳边传来郑满的声音,便停下手头的事,抬头望向郑满。 郑满头疼,自己简直和数术天生不对付,好不容易算出来还有错,只能老老实实地重新演算一遍。 李赴昭一看便找出了错处,郑满到差价相除时,逻辑已然全乱。 “盈数与不足相加才是被除数,你方才只用了盈数算,所以出错,满满再顺着正确的法子推理一次吧。” 早早便将算题尽数完成的李赴昭,见郑满依旧埋头苦思,便吃着瓜果在一旁安安静静坐着。 郑满时不时停下手中的算筹,遇上不解之处便询问询问,李赴昭也一一为她解惑,语软声温,没有半分不耐。 “终于完成了。”郑满松了一口气。 “其实不难吧~”李赴昭方才将算题的每一处步骤都细细拆解给郑满听。 天底下没有比她更温柔耐心、风姿绰约的“夫子”了! “昭昭,多亏有你在!” 青双虽然在屋外忙活,但也一直留心屋内动静,听到屋内传来女郎们完成算题的声响后,便将醴酒呈上。 “郑女郎尝尝,这是我自己酿的。”青双给二人酒杯里斟满酒。 “满满尝尝看,青双酿制的醴酒清甜可口,冰镇的最是解暑。”李赴昭一饮而尽,甜酒入喉,夏日的燥热瞬间少了几分。 郑满学着李赴昭的模样仰头饮酒,但是喝得太急,呛得她咳嗽。 “慢些喝,满满平日里喝得少吧?”李赴昭轻拍郑满的背,好缓解她的呛咳。 “父亲不爱饮酒,因此家里也极少碰酒。”郑满被呛得脸颊红起来。 “那你少喝些,免得明日宿醉起不来。”醴酒淡薄,不至于会醉人,李赴昭这是又在打趣她。 青双在一旁暗自焦灼:坏了坏了,郑女郎平素少沾酒,恐怕大半坛冰醴都会全数进自家女郎肚子里。 在旁人面前,青双不大会落自己的脸面,因此李赴昭也不管在一旁直勾勾盯着她看的青双,又倒了一杯酒,继续与郑满闲聊。 “竟有蝇虫落进酒坛,这酒不能再饮了,奴婢还是换下吧。”青双寻了个由头,快步上前捧起酒坛,转身就往院子走,一点也不给李赴昭喊住她的机会。 “明日经义课上,谢夫子讲授《慎独》篇,昭昭可有提前温习好?” “还未,但这些我也曾学过。”这事实话,之前在家中也学过四书五经,就是不过脑罢了。 若不这样说,郑满今晚绝对会押着她温习完,才能放过她。 “那昨日谢夫子讲的《修身》,昭昭定是觉得重复无趣,才涂画打发时间的吧。”郑满当即想到昨日谢明珩的课上,李赴昭被没收画作的糗事。 “《修身》篇......我的确也学过。”李赴昭讪笑,怕郑满围绕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连忙话锋一转,“我见子鸿与你十分亲厚呢。” “我与他也是在来骊山的途中相识,那日身上银钱被窃贼偷走,还是他出手相助帮我寻回,一来二去我们便熟络了。” 郑满也不想再深入下去,于是眯着眼,促狭地笑,“昭昭也到了可以议亲的年岁,可有倾慕的郎君?” 这个问题李赴昭还从未认真思考过。 郑满话音刚落的那一刻,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在李赴昭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也没有急于去探清身影的主人是谁,心头有些微乱。 “好像没有?”李赴昭耳尖有些发烫,沉思了会儿才回答。 “好像?那就是有!是谁,是谁?”郑满反复追问。 聊到情感类的话题,朝堂时局、课业烦扰全然无心牵挂;家事大小、身体病痛也能尽数消散......再困顿之人都能鲤鱼打挺起身细聊。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李赴昭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 壁。 “昭昭这是害羞了?”郑满戏谑更深。 “害羞,我?怎么可能。”李赴昭佯装镇定,语气故作坦荡,“往后若是有,指定和你说。” 两女郎聊得早已忘了时辰,还是郑满先见窗外夜色沉沉,才惊觉时候不早了。 “竟然聊到这般迟,不打扰昭昭休息了。”郑满笑着开口告辞。 青双一边收拾案上杯盏,心里还惦记着方才女郎多赢了一杯醴酒的事情,撅着嘴说:“女郎说话不算数。” “这不是满满来了我开心嘛。”李赴昭自知理亏,也有些愧意,声音也弱了几分。 “再也不相信女郎了。”青双拿着两只空杯盏,转身到院中清洗。 ——小丫头脾气还挺大,待会儿找个时机再哄哄她~ 精舍的夜晚静谧安宁,唯有一轮明月高悬,月光清冷漫进屋内,洒在枕上。 李赴昭卧在床榻上,视线透过窗棂望着那轮明月,不由又想起了谢明珩。 ——明早便是谢明珩的课...... ——虽然课上说的没一个字是自己想听的,但...... ——自己这是在期待与他见面? 不知为何,近日总会无端念起谢明珩,李赴昭甩甩脑袋,试图挥去心中纷乱的思绪,只求静下心来,早早入眠。 次日清晨,青双端着盛满温水的铜盆走入屋内,正要进屋唤女郎起身。 掀帘一看,却见女郎早已清醒,正自顾自地更换衣衫。青双暗自纳罕:真是稀奇,往日这个时辰,女郎还蜷在被褥里睡呢,今日竟不用自己唤。 “我来伺候女郎更衣,今日怎起这般早?”青双上前,指尖轻柔地抚平李赴昭衣领处的褶皱。 “我也说不清,天未亮便骤然清醒,许是昨日歇息得比较早?”一夜无梦,此时的李赴昭精神十足。 一番梳洗过后,李赴昭移步到前厅用早膳,早膳是香软的饴糖馒头,佐一碟清腌菘菜。 李赴昭尽数吃了个干净,因今早是谢明珩的经义课,自己怕是要静坐一上午,万不能饿了肚子。 出门比较早,待李赴昭抵达学堂时,屋内只有寥寥几位同窗,郑满也还未至。 精舍虽规制学子统一着装,可女子发髻并无定例,只需简单清丽、规矩得体便可,在发饰的选取上也多用木簪、素玉钗等素雅物件。 青双的手艺精巧,给李赴昭梳了个别致的垂鬟髻,仅用一支盈润白玉簪固定,衬得她清雅脱俗、气韵温婉,在一众女学子里格外出众。 谢明珩将书卷置于案上,并未急于开篇,目光扫过满堂学子,清润嗓音落在堂内:“今日讲第六章《慎独》,但想先问诸位学子,何为慎独?” 此问直白却意韵颇深;紧扣本堂课主旨,既能检验作答者是否有提前温习功课,也能通过言辞见解,辨出学子个人体悟能力。 堂下一片沉寂,学子们或低头垂思,或两两对视,无一人主动作答。 李赴昭神色悠然,一只手撑着脑袋,一瞬不瞬地望着台上的谢明珩。 她心中笃定他绝不会特地点自己作答,索性静静等待,看同窗们会怎样回答谢明珩这个问题。 9. 怦然心动的夜晚 谢明珩的目光缓缓向堂下扫过,一众学子皆凝神思索,唯有李赴昭双眼澄澈透亮,光彩灼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赴昭,你来回答。”谢明珩误以为小女郎定是提前将功课温习透彻,想要借此抹去前几日在同窗面前的窘迫,展露一番才学,这才敢满怀底气,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我? ——怎么会是我? 李赴昭忽闻谢明珩点到自己的名字,面露慌张神色,只能迎着谢明珩的目光,硬着头皮站起来。 “夫子......我腹中隐隐作痛......容我先去一趟茅房。”起身的短短片刻中,李赴昭心中百般纠结,是该回答,还是逃避呢...... 若是开口作答,便会暴露出自己学时浅薄的底细,难堪的也是自己;作为女郎,若是借腹痛为由离场,也是颜面尽失。 二者选其一......人有三急,想来众人也能体谅自己,索性还是先逃吧。 同窗们皆坐在李赴昭前面,谁也没有瞧见她方才慌乱无错的神色,但谢明珩在台上看得清楚,她的心思全然暴露在他眼中。 谢明珩这才恍然明白,方才她望着自己,并不是有心想要展露才学,大抵是又思绪飘远,走神了...... “去吧。”谢明珩淡淡抬手放过她,还是寻个时候,私下同她说说学堂的规矩吧。 得了谢明珩的应允,李赴昭垂着脑袋快步走出讲堂。 刚踏出学堂,便觉外头的空气格外清润舒爽,李赴昭慢悠悠在学堂外闲逛。 ——谢明珩好似真要引她做勤学上进的学子...... ——我只想敷衍时日...... 算了算时间,估摸刚才堂上的话题已经结束,李赴昭才打算返身。 谢明珩见李赴昭如猫儿一般,放轻脚步自后门悄然回席上落座,也不再“为难”她,接续着讲学内容。 “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揜其不善,无所不至......” 谢明珩一贯是先朗声诵读书卷原句,而后逐字拆解剖析,末了再细细将整句文意梳理通顺。 “揜同掩,意藏匿,品行浅薄之人,独自一人时或可将坏事做尽,然而一见君子......" ——果然,谢明珩堂上所言的字字句句,没一个是自己想听的。 李赴昭单手撑着脸,目光幽幽地望着讲台上的谢明珩。 纵使他音色温润如玉,从他嘴里蹦出来的一字一句也不过是轻飘飘地从自己左耳入,转瞬便从右耳出,半分未从脑海中停下。 课上半点旁的动作也做不得,李赴昭只能凭一股意志力,硬压下心中翻涌的混沌困意。 ——难道之后日日皆如此?实在煎熬痛苦。 忽的,李赴昭腹中一阵绞痛袭来。 ——方才自己才借口腹中不适,说什么来什么? ——这阵绞痛竟莫名有几分熟悉,难道是! 李赴昭心头一惊,这带着坠痛感的绞痛,怕是来葵水了......转念想起昨夜贪食冰镇的澧酒,暗自叫苦。 ——若是经血染上素袍,往后同窗面前,怕是再无颜面抬头见人。 “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谢明珩仍立在台上,不急不缓,“喋喋不休”。 一股温热的暖流骤然淌落,李赴昭的心瞬间沉入冰底。 ——坏了!曲裾怕是已染上污渍,若再就坐下去,怕是连身下的坐垫也要沾染上! ——眼下别无他发,只能留在学堂,等青双来学堂寻她,她再让青双速速回去取一身外袍,用来遮挡衣裙上的痕迹。 堂上的每一刻,对李赴昭而言都是煎熬。 “慎独二字不在人前,在无人窥见之时,依旧恪守本心,不生杂念......”谢明珩开始疏离课堂要义,本堂讲学即将落幕。 “昭昭,你还不走吗?”郑满想要与她一同回去。 “满满,你先回去吧,方才课上有几处我尚有不解,打算留下来向夫子请教一番。”李赴昭强撑着精神,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寻个借口让郑满先走。 “昭昭,你瞧着气色不适很好,可是腹中不爽?”郑满见她脸色苍白,有些担忧,开口询问道。 “许是昨夜食寒凉伤了肠胃,我一贯如此,无妨的,你先回去吧。”李赴昭压下身上的不适,现在只想赶走学堂里的所有人。 李赴昭不知,她与郑满的这番对话全被谢明珩听见了。 听闻李赴昭有意留下问学,谢明珩便暂缓收拾书卷,等她主动上前来寻自己。 片刻过后,堂内学子散去,只剩下他与李赴昭二人,却迟迟不见她上前。 ——谢明珩怎还不离去?实在是快要坐不住了。 谢明珩怎知李赴昭心中焦灼,见她垂首缄默在席间迟迟不肯上前,谢明珩只好率先温声开口:“赴昭是有经义疑问要问?” “并无......”李赴昭依旧低头,生怕谢明珩瞧出她的不适。 “既无疑问,为何还不回去?”谢明珩也觉李赴昭似有异样。 “我......夫子先走,我随后便离开。”李赴昭已无力思考,只想搪塞几句,快快打发谢明珩离去。 谢明珩留意到她身子微微发颤,于是缓步上前,却见她垂下的脸毫无血色:“可是不适?” 李赴昭竭力稳住自己轻颤的身子:“我无事,夫子还是先行离开吧。” 谢明珩思忖片刻,看着她苍白的面庞和止不住发颤的身子,迟疑开口问道:“你……是来葵水了?” ——还是被他看穿了! ——今日特意细细收拾打扮一番,偏生出这般窘事! 李赴昭心中如万马奔腾:“夫子别再追问了。” 话已至此,谢明珩心中了然,她定是来葵水了,可她不愿起身离开,莫不是...... “披上吧。”谢明珩没有多言,褪下身上的外袍,放在李赴昭身前的案几上。 “可是......坐垫上也......”李赴昭脸颊发烫,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与无措。 “快先回去休息吧......我来解决。”谢明珩 转过身,背对李赴昭安抚她,也留出足够的时间让她将外袍披在身上。 李赴昭慌乱地将外袍搭在曲裾外,一心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令她窘迫的屋子。 刚起身,便见坐垫上落着点点刺目的猩红。 ——果然沾到了!不管了不管了,明日我就要归家! 耳边传来李赴昭步履匆匆的声响后,谢明珩方才转身,一眼便瞧见坐垫上的红痕...... 空荡荡的学堂内,谢明珩沉思片刻,想到受世叔所托......拾起坐垫,径直往后后院走。 李赴昭忍着小腹坠痛,一路小跑回院子:“青双,快打温水,我要梳洗一番。” 青双见李赴昭披了一件不知是何人的宽大外袍:“女郎这是?” “葵水来了,快别问了。”一入内室,李赴昭便将谢明珩的外袍褪下。 青双也不敢多耽搁,赶忙快步到院中准备温热汤水。女郎昨日贪嘴,饮用了不少冰,此时定是腹痛浑身难受。 一番梳洗完毕后,李赴昭乏力地躺在床榻上,虽然小腹的坠痛感未有半分消减,但是身上清爽了不少。 “女郎,这是何人的外袍?”见女郎气色有所缓和,青双忍不住道出心中的疑惑。 “谢夫子的。”李赴昭说话有些有气无力,声音轻飘飘的。 “那谢夫子知女郎......”青双心头一紧,她最知女郎极好面子,这下完了。 "快别说了青双。"提及此,李赴昭伸手扯过薄被,将整张脸埋进去,不愿再多言。 ——还是让女郎冷静一会儿吧。 青双安静地立在床榻边候着,暗中盘算:待到夜深人静时,再将衣袍取出来清洗晾晒,佛晓前收起来,这样不会被旁人撞见。此时初暑,夜风通透,晾上一夜差不多能干透。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皓月清亮狡洁,银辉洒满院落。 白日里的窘迫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李赴昭在榻上辗转反侧,偏生自己最狼狈难堪的模样,都被谢明珩瞧见。 脸颊又是一阵一阵的发烫,小腹的坠痛感也搅得她心神不宁,怎么都合不上眼安睡。 ——不想再面对这一切,想洛城的父亲和姨母了! ——可是......归家就再也看不到谢明珩了...... ——那还是继续待着吧...... ——为什么怕见不到他? 李赴昭心口骤然砰砰狂跳,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脑海中又忽然忆起远舟兄长对自己告白的画面,两相纷乱的回忆交织在一处。 ——这是喜欢吗? ——难道是......喜欢上他了? 往日与谢明珩相处时的种种又不受控制的浮现在眼前。 那日突逢骤雨,是他寻一借口,执意将油纸伞借予她;今日,也是他脱下外袍,替自己遮掩狼狈...... 这些温柔小事,叫她如何不心动? 小女郎在这个夜晚内心注定是不能平静的,藏在薄被下的指尖微微蜷缩,满心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与悸动,越发难以入眠。 10. 女为悦己者容 葵水来时的第一日,女子本就气虚乏力,而少女思春的李赴昭翻来覆去,清醒与睡意交织纠缠,一整夜都陷在半梦半醒之间。 窗外一声清凉的鸡鸣,浅眠的李赴昭彻底清醒。 整夜的辗转思忖,李赴昭不得不承认——她确确实实喜欢上了谢明珩。 青双抱着昨夜晾好的外袍走进内室,便见女郎已然清醒。 李赴昭正呆呆地望着头顶上的帐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女郎今日还起这般早,看来日后我不必再唤你起身了。”青双将整齐叠好的衣袍放在一旁,眉眼弯弯地打趣道。 “嗯......”李赴昭的心思不在眼前,心不在焉地答道。 “谢夫子的外袍,我私下寻个机会交给秦康吧?”青双拿不定主意,轻声询问女郎。 “不用。”一听青双提起外袍,李赴昭猛地回过神来。 ——若是青双转交,又少了一个单独见他的由头…… ——着急将外袍归还,又有些不舍得。 几番纠结之下,李赴昭抬眼对青双说:“你先将这件外袍放进柜中存放,容我寻个时机,再亲自归还给谢夫子。” “女郎可要记得。”青双应声。 按照女郎的吩咐,青双将外袍放置在柜中最上层收好,而后转身前去外间,为女郎准备梳洗之物。 李赴昭起身,坐在铜镜前,青双在一旁服侍她梳洗。 铜镜中映着的少女面色透着一层病态的惨白,眼下一圈浓重乌青,整夜难眠的疲态尽显。 ——怎的是这般憔悴模样? ——倘若今日在学堂撞见谢明珩,岂不是破坏往日明艳可人的形象! 此刻,李赴昭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何为“女为悦己者容”,一旦心底里有了人,便只想在他面前留下最美的模样。 “青双,快去取些脂粉来,我遮一遮眼下的乌青。”李赴昭心中有些焦灼,急着想法子遮掩眼下乌青。 “女郎,给。”青双取来粉盒递到女郎手边。 李赴昭捻起少许细粉敷在乌青之处,浓重的乌青淡去不少,而后又对着铜镜左右侧头细细打量。 “青双,你再去取些胭脂来。”李赴昭仍觉得面色看起来有些恹恹。 “女郎今日倒是格外在意容貌。”青双取来胭脂,抿唇笑道,“莫不是看上了哪位同窗学子?” “小丫头休要胡乱打趣我。”李赴昭眉眼佯作嗔怪。 青双怎会猜到,她看上的不是同窗好友,而是自己的夫子——谢明珩。 李赴昭蘸取少许胭脂,轻轻点在两颊。苍白的面容霎时增添几分血色,隐匿住了憔悴之感,她又凑近铜镜,在此反复打量自己的模样,检查妆容是否妥帖。 望着铜镜中妆容精致、娇美动人的自己,李赴昭瞬间心中底气十足:有这般容貌出色的女郎倾心与他,他怎能不动心? 留在院中也无事可做,李赴昭早早前往书堂,走到自己的案几时,便见软垫整洁如新,不见昨日半点红痕。 ——谢明珩会帮自己善后吗? 思及此,李赴昭双颊又不由发烫,脑海中兀自浮现一副画面:谢明珩神色清冷淡漠,独自在井边取水,为她洗刷坐垫污痕。 将近上课之时,管事秦叔捧着一木盒进学堂,走上讲台,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学子稍静,此盒内又男女衣衫各一套,以备各位不时之需,若有需要可取及时归还便可。”秦叔将木盒安置在书堂置物柜中。 左右学子低声议论,皆言秦叔周全贴心,心系学子。 唯有李赴昭知晓,此事估摸是谢明珩嘱咐秦叔置办的。 李赴昭垂首掩住面上的笑意,心口涌上几分欢喜,谢明珩待自己这般体贴用心。 “今有甲发长按,五日至齐;乙发齐,七日至长安。今乙发己先二人......” 今日上午是柳老夫子的数术课,所授乃是《均输》,此篇相较前几日的《盈不足》不算深奥。 书中的各类均输例题,李赴昭从前一一演算过,早已对此篇算理早已通晓透彻。 整个上午,李赴昭满心皆是谢明珩,全然无心演算案上算筹。 她时不时抬眼望向窗外,心中暗自期盼着,或许恰巧见到谢明珩路过学堂。 “赴昭,问今有一人持酒出三关,外关五而取一;中关七而取一......问本持酒几何?” 柳老夫子见李赴昭魂不守舍,目光屡屡飘向窗外,便特意点她作答,借此提点一番。 听闻柳老夫子当堂发问,李赴昭即刻收回落在窗外的目光,执起案上的算筹埋头推演:“夫子,是十斗九升......” “很好。”柳老夫子目光沉沉,带着几分深意。 至此,李赴昭也猜到柳老夫子是有意提醒自己,连忙将心中杂念清退,端正坐好。 孺子可教也。柳老夫子见学生已然收心,便不再多言,继续讲授均输之术。 一上午的数术课业终于结束,李赴昭心头有些闷闷的,泛起阵阵空落,今日还没见到谢明珩身影半分。 此刻真是体会到了何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李赴昭心中已打定主意:等会儿一定要去见谢明珩,然后把自己满腔赤诚的爱慕之心尽数诉与他听! 有这般年少貌美的小女郎心悦于他,想来谢明珩听后心中定是万分欣喜。 谢明珩定会当即应允与她相守相伴,一定会的! 李赴昭思绪飘得极远,都已经开始琢磨日后二人孩儿的名讳。 谢明珩全然不知小女郎的心思,此刻正在隔壁西学堂授课。 当李赴昭行至西学堂外,堂内讲学尚未结束。 ——学堂人多眼杂,还是去他院外等他吧。 索性,李赴昭提着裙摆小跑,径直赶往谢明珩的院子。 李赴昭在院外等了一会儿,迟迟不见谢明珩的身影,忽然听见拐角处传来谢明珩与一女郎的言语交谈,以及徐徐渐进的脚步声。 女子声音来自柳慕瑶。 “多谢你将翁主珍藏的琴谱借我,昨日一时疏忽,不慎将我那本打湿了大半。”柳慕瑶声音带着几分懊恼。 “些许小事,不必挂怀。”谢明珩的语调听不出任何起伏,好似全 然不在意这此事。 “今日我校对完毕,便即刻送还于你。” “不必着急,琴谱我平日也不用,改日书堂相见时给我即可。”谢明珩语调依旧平淡。 舞阳翁主原在精舍也是教授礼乐课业,柳慕瑶便是舞阳翁主的学生。 二人的谈话声愈发清晰,李赴昭四下一望,竟无一可藏身之处。 情急之下,只听“倏”的一声,李赴昭身姿轻盈,利落地跃入谢明珩的院中。 幸好院中无人,李赴昭藏到一旁的粗壮的石榴树后掩住自己。 一颗心慌乱狂跳,本是满心欢喜前来坦露心意,现在反倒弄得鬼鬼祟祟,见不得人一般。 “稍等我进屋取来。” 说罢,谢明珩迈步走入院中,柳慕瑶则在院门外等候。 趁着谢明珩入屋内寻找琴谱之时,李赴昭轻巧地爬上石榴树,寻到一处枝桠坐稳。 此处可以将她的身子遮掩严实,又恰好能够看见院外的柳慕瑶。 李赴昭心想待柳慕瑶离去,自己再爬下树与谢明珩一表心意。 “应是这本。”谢明珩自屋内取出琴谱后,将琴谱递给柳慕瑶。 “是的。”接过琴谱后,柳慕瑶眉眼间带着几分迟疑望向谢明珩。 “慕瑶还有何事?”谢明珩瞧见柳慕瑶好似还有未尽之言。 “前几日......我见你的油纸伞......在赴昭那儿?”柳慕瑶犹豫片刻,才缓缓开口询问。 忽闻二人提起自己名姓,藏在老石榴树上的小女郎屏住呼吸,将枝叶缝隙扒开些许,凝神细听二人的对话。 “那日恰逢落雨,我便将伞借她一用。”谢明珩神色坦荡从容,无半分遮掩。 见谢明珩回答自己,柳慕瑶便继续问:“你待学生一向恪守分寸、界限分明......这不似你往日会做出的事?” 谢明珩不愿旁人胡乱揣测,坏了李赴昭的名声,于是继续开口道:“我与赴昭父辈交好,受她父亲所托平日多照拂她一二罢了。” 柳慕瑶低声喃喃道:“仅是如此吗?” 谢明珩听后,眉眼之间有几分不悦,只觉她过问甚多,语气微沉:“赴昭是我的门生,慕瑶莫要忘了,师生相近乃是大忌,我有分寸。” 柳慕瑶见状,方知自己太过唐突,连忙解释道:“往日常有女弟子倾心于你,我也是唯恐无端生出是非......” 不等她话音落尽,谢明珩便出声打断:“慕瑶若无别的事,我先回屋了。” 气氛微僵,柳慕瑶一时语塞。 二人不欢而散。 隐匿在树桠间的李赴昭将二人的交谈听得清清楚楚,失落漫上心头,思绪沉沉的。 今日自己只满心惦念前来找谢明珩表露心意,竟全然忘却她与他之间还横亘着师生礼法。 谢明珩向来是最注重礼法道义之人,自己这般心意,现下他定是无法接受的。 李赴昭指尖无意识攥紧身前的枝桠,还好自己未贸然吐露心声,若是都是当众被拒绝,往后该如何自处。 此时还需细细谋划,从长计议…… 11. 旖旎春梦 李赴昭思来想去,奈何身边的青双、郑满年岁皆比她小,竟无人能给她支招如何去追求心意的郎君,半分求爱解惑的经验都无从讨教。 万般道理书卷皆载! 李赴昭决定寻几本教人动情追慕的闲书,求取其中门道,可精舍内藏书阁所藏之书均是经史典籍、正统儒学,定是无此风月宝典。 忽而想起精舍十日一休沐,心中便打定主意,待到休沐之时,就下山去坊间书肆,淘几本书回来取取经。 转瞬便至休沐之日,李赴昭唤上青双一同下山。 “青双,今日我们去镇上书肆吧。”李赴昭今日兴致高,扬声道。 “书肆?我没听错吧?”青双微微诧异。 “随便去看看。”李赴昭讪笑,此事也瞒不住小丫头多久,待会儿她就会知道自己寻的是什么书。 “将军若是知晓女郎这般勤勉向学,定然欣喜。”青双面上有几分“老母亲的欣慰”,感觉女郎来了精舍好像“成长”了不少。 骊山镇市井热闹喧嚣,道路两旁的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往常李赴昭总爱东瞧西望,留恋驻足于各个摊位之间,今日她心中目标明确,半点无心停留赏玩。 李赴昭停在一处售卖胭脂的小摊前,上前询问摊主:“店家可知,镇上最大的书肆在何处?” 店家一看贵女一身清雅儒衫,便笑着问:“看女郎这打扮,可是文渊精舍的学子?” 李赴昭点点头。 店家热心指点:“那女郎要去德言书肆,书肆中尽是历代古籍。” 李赴昭要看的可不是这些先代典册,便继续追问:“德言书肆中可还有别的闲册?” “女郎想看哪些书卷呢?” 李赴昭面上泛起簿红,凑近女店家,低声说道:“就是......闺中女子常看的......有关风月情思的闲书。” 女店家朝她眨眨眼,连连笑道:“女郎若要看寻这类话本,要去街边的流动书摊。这条街的尽头有家酒肆,徐媪常在那摆摊售书,女郎可去淘一淘,应该会有你想要的。” “多谢,我这便去瞧瞧。”说罢,李赴昭顺手挑了几盒胭脂,转身便往街尾走去。 青双掏出银钱付给店家,心中一阵无言,只叹自己先前想岔了,女郎并不是来寻经史典籍,而是少女怀春...... 未几,二人便行至书摊,徐媪正站在摊前高声叫卖:“新到的话本,姑娘们快来瞧一瞧、看一看。” “劳烦店家替我挑些话本。” 徐媪抬眼打量她,笑道:“女郎看着脸生,是头一次来吧?我这儿多是才子佳人的话本,不知女郎偏爱哪一类的?” 李赴昭有些局促,小声道:“不知店家这儿可有......夫子与女学子的故事话本?” 青双满脸错愕地立在一旁,心中思忖女郎怎么专挑这类话本看,转瞬又想起近日她的种种反常模样,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女郎莫不是喜欢上了......谢夫子? 世人最重礼法,夫子与学子的情缘话本寥寥无几,这类册子更是堪称孤本禁书,看不出小女郎竟有这样少见的偏好。 徐媪凑近,悄声道:“有的有的,只是稀少得很,价格也偏高。” 李赴昭也没有半分犹豫便开口道:“那这些我全要了。” 徐媪心中暗喜,今日遇上大主顾了,面上笑意更甚。 转身便去翻找藏书木箱,徐媪从箱底抽出几本画册,递给李赴昭:“女郎瞧一瞧。” ——《学堂风月》、《砚边春思》、《书舍倾心录》......这些书名也忒直白了,生怕旁人不知是什么书! 李赴昭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赶忙让徐媪将话本包妥便是。 徐媪又取出一册裹着厚厚封皮、半点也瞧不见书名的话本,低声嘱咐到:“还有这本,女郎留到最后再独自翻看,切记,务必在无人之时翻阅。” “好,好,我记下了。”李赴昭只想快些离开书摊,连忙应声道。 林媪把话本仔细捆扎妥当,确认外头看不出书名后,交到青双手中:“女郎日后常来,我这每隔些时日也会添新册,若是有这类话本,我给你留着。” 李赴昭有些愣愣地点头,打算带着青双去买点蜜饯后返回精舍。 青双一路抱着沉甸甸的话本欲言又止,目光频频飘向身旁的女郎,不知该如何开口。 李赴昭见青双那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索性率先开口:“青双,你心里猜想得没错。” “女郎当真倾心于谢夫子?”听到女郎这样的坦白,青双仍是讶异。 “是,这也是我头一回对旁人如此动心,此事也唯有你知晓,千万要替我保守秘密。”李赴昭故作轻松的模样,说得十分坦荡,实则指尖悄悄地攥紧了裙摆。 青双与李赴昭一同相伴长大,怎会看不出女郎的无措,“无论女郎做何抉择,青双都会支持女郎。” 二人回到院子后,李赴昭便迫不及待奔进内屋,按捺不中心中的好奇,当即拆开装书的包裹,随意抽出一本。 《砚边思春》讲述的是丞相千金倾心于上门授课的夫子,于是日日勤勉苦读,只求能够得到夫子的青睐。 奈何二人私情被丞相察觉,丞相震怒之下勒令二人断了来往,千金不愿与心上人夫子分离,遂二人私奔,往后日子虽过得清贫,但情意始终。 李赴昭沉浸在话本中,直至青双来唤她用晚膳,方才惊觉竟已消磨了大半日。 ——这本不行,自己可做不到话本里的千金那样,愿意陪心上人熬过清贫苦寒的岁月。 ——谢明珩乃五经博士、翁主之子、梁王之孙,家世雄厚,而自己生来锦衣玉食,往后也是要过安稳富贵日子的。 “女郎先来用些吃食吧。”青双将食盒打开。 李赴昭又抽出另一话本——《学堂风月》,走到桌边落座,一边翻看,一边用膳。 话本讲述了一段爱恨纠缠的故事:夫子倾心于才情出众的女弟子,女学子也在朝夕相处中,对夫子产生情意,待情根深种后,夫子意外得知自己所爱之人竟是 杀父仇人之女。血海深仇横亘其中,二人只能忍痛别离。 越往下看,李赴昭心中越是郁闷,只觉这故事实在晦气。她宽慰自己,她与谢明珩两家并无世仇,二人定不会如书中那般凄惨收场。 今日连看两册话本,李赴昭有些眼酸乏力,她望了望那本被层层裹好的秘册,还是决定暂且搁置,改日再翻看。 虽说这两本画册未能让李赴昭满意,可她还是从中得到些明悟。 想来夫子都是偏爱出众的弟子,若是想要入谢明珩的眼,便要先成为他最拔尖的弟子。 攻略夫子这条路注定艰难,可自己偏偏满心满眼都是他。 只要她肯全力以赴,就没有她求而不得的事! 李赴昭下定决心从今日起做夫子门下最聪慧乖巧、最勤学的学生。转瞬又想起天色已晚,自己身心俱疲,还是明日再开始用功读书吧。 今夜早些安歇,养足了精神,明日才能专心伏案。 长夜漫漫,夜深衾,李赴昭沉沉地坠入一场旖旎梦境。 梦中的谢明珩褪去往日清冷疏离的君子模样,眼底翻涌的皆是她浓烈直白的爱意。 “昭昭,你是我的。”谢明珩声音沉垭,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一字一句落在她耳畔。 “为何躲我?你不应怕我。”谢明珩步步紧逼,身形缓缓压来,带着不容闪躲的压迫感,将她逼至墙根,退无可退,一双深邃眼眸牢牢锁住她想要躲闪的目光。 李赴昭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目,她从未见过谢明珩这样霸道张扬的模样,虽心底藏着一丝窃喜,但一时之间也慌乱无措,唇瓣翕动不知该如何回答。 也不等她回应,他已然抬手,温热的掌心覆在她的面颊,掌心的热意顺着她的肌肤一路烧到耳根,引得她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 谢明珩俯身,十分强势地贴近她,落下滚烫的吻。 他先是含住她柔软的下唇反复轻碾,待她松懈防线,唇瓣不自禁微张后,他的舌尖顺势探入,顶开她的齿关,牢牢地勾住她慌乱闪躲的舌尖紧紧相缠。 ——太快了......有些太快了...... 从未与男子有过这般亲昵暧昧的行为,李赴昭此刻心神大乱,下意识地双手抵在他胸前,本想缓一缓这扑面而来的热烈,让他慢点。 奈何被他的缠绵搅得四肢失了气力,手上那点力道仿佛像在对他撒娇一般,唯有心口砰砰直跳,她的呼吸也乱了章法,脑袋有些发晕,一切的羞涩与慌乱皆被吞没。 正当李赴昭沉溺在这个甜腻虚幻的梦境当中,耳畔传来了青双轻柔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 “女郎,该起身了。” 李赴昭骤然清醒,梦中温存尽数消散,一场好梦戛然而止,心中顿时有些失落,暗自嗔怪青双来得真不是时候,无端搅了她的美梦! 李赴昭抬手轻抚唇畔,此处似乎还残留着梦中二人贴近时的温热余韵,李赴昭有些出神。 ——若是谢明珩能有梦中半分主动,自己何须日日辗转、步步筹谋,只求换他侧目! 12. 旧卷 天光微亮,晨风微凉。 昨日既已暗下决心往后要沉下心踏实用功,李赴昭便决意拿出十足心力补上自己薄弱的学识根基。 今晨恰好是谢明珩的经义课,李赴昭才想起来自己还未曾提前预习课业,心中顿时一紧,想着还是早些到学堂温习一番。 “女郎多用些,还早呢。”青双见女郎进食甚少,担心授课之时她腹中饥饿。 “不吃了,青双,我早些去往学堂温习功课,你慢慢用膳。”话音刚落,李赴昭便起身,脚步匆匆地离开院子,一路往学堂赶去。 待到落座,李赴昭在案上摊开书卷,低头书卷上一行行墨色小字。 今日所讲习的该是《修身》篇,毫无注释的原文,字句晦涩拗口。奈何她经义功底实在浅薄,看得一知半解,诸多义理捉摸不透。 李赴昭只能枯坐席上,等待谢明珩到来。她心中暗自期待,盼着能够早些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郎君。 闲坐的间隙,李赴昭时不时从书囊里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铜镜,对镜端详头上的发簪是否端正得体,又顺手抚平衣袖上的褶皱。 不多时,廊下传来轻缓的步履声,一道清挺欣长的身影缓步走来。 谢明珩身着一袭素色儒袍,衣料素雅洁净,跨入门槛后便行至师案前,正式开始今日的讲学。 ——这一件外袍……也想要。 看到他的那一刻,李赴昭的目光便紧紧追随着,视线最后落在他今日所着的外袍上。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谢明珩立于师案前,手执书卷,声韵潺潺,宛若流水般。 台上之人面容清俊疏朗,剑眉之下是一双温润柔和的眼眸,鼻梁俊挺,再往下便是诵读书卷时一开一合的......唇瓣。 李赴昭望着有些失神,昨夜梦境又倏地闯入脑中,梦里便是这张柔软的双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一遍又一遍覆上自己,唇齿相摩,津液相融...... ——打住,打住! 白日里竟绮念丛生,方才这般痴迷失神的模样,幸而未被谢明珩看见,否则他定是不会瞧上自己的。 李赴昭强行将杂念压下,视线落回案上,竭力将全部心思放在课业上。 “懥,嗔怨之气……”谢明珩逐字逐句剖析经文义理。 台下的李赴昭提笔记录,只因她平日文学沉淀太薄,一时之间,陌生的道义层出不穷地涌入,需要提笔记录的内容实在繁多。 渐渐地,李赴昭也跟不上谢明珩授课的节奏,下笔是越发仓促。 谢明珩留意到今日的李赴昭始终埋首案前,相较往日大有长进,心中颇有几分欣慰。 又见她奋笔疾书,笔尖不停,丝毫没有喘息的时机,谢明珩便悄然放缓了讲话。 得了这份“关照”,李赴昭勉强能跟上谢明珩讲学的速度,但是义理不断铺陈开,仍有大段大段的内容待记,她只能顾着埋头誊写。 片刻功夫,书卷上便已经添上李赴昭密密麻麻的注释小字。 按照往日惯例,讲完一段义理,谢明珩便会发问堂下学子,以此查验学子是否真正领会文章奥义。 “喜怒忧惧,本是生人固有之情,何以便令其心不正?哪位可阐说其中深意?” 话音落下,谢明珩目光扫过满堂席位,视线最后落在李赴昭身上。 只见她满脸皆是茫然之色,一望便知她方才心思全然放在笔录上,无暇领会文中义理。 几日的相处下来,谢明珩也知晓此女郎素来爱惜颜面,点她作答只会让她当众难堪。 谢明珩移开视线,看向前排的陈子鸿:“子鸿,你来答。” 陈子鸿应声起身:“回先生。此意非要人全然根除喜怒忧惧诸般情绪。人心不能无感,感而即动乃是天性……” “言之有物,答得很好。”谢明珩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赴昭课上学得颇为吃力,谢明珩都看在眼里。他想着屋内还有一册自己年少时所用的《大学》,卷上有往日自己亲手写的释义批注。 因是幼时读物,注释写得明晰浅显,正适合李赴昭用来预习使用。 还是下学后去取来借予她。 待到课业结束,学子们三三两两起身离开学堂。 谢明珩开口唤住李赴昭:“赴昭,你且留一下,在此等我去去就回。” 而后,谢明珩转身离开书堂,返回自家院落去取那本旧书。 李赴昭立在原地,心中既好奇又带着几分雀跃,不知他特意留下自己是为何事。 与其在这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干,按捺住心中翻涌的思绪,还是去隔壁藏书阁碰碰运气,看是否能找到带有注释的《大学》读本,好让自己提前研读补缺。 等谢明珩折返回学堂时,席见已不见李赴昭的身影。 学堂内寂静无声,唯有微风穿叶的细响,耳畔隐约传来隔壁藏书阁有人走动的步履声响。 李赴昭应是在藏书阁,谢明珩抬步循声走去。 踏入藏书阁,就见一抹纤细身影立在书架前,正从中抽出一册带有注释的《大学》。 谢明珩低头望了望那本自己年少时写满批注的泛黄旧册,显得有些多余。 但思及旧书已然取来,还是给她吧。 谢明珩缓步走到李赴昭身旁,若无其事地关心询问道:“今日堂上所讲,可有听得明白?” 猝不及防听到他的声音,李赴昭转头看向他,连忙应到:“大体上......算是听懂了。” “方才堂上我见你学得有些吃力。”谢明珩说完,停顿了片刻,便将手中的旧书递给她。 “这是我昔日所用的《大学》,页间有附粗浅释义,浅显易懂,你可拿去用于预习,日后听讲也能轻松几分。” 李赴昭万万没料到,谢明珩竟会将自己的旧书借予她。 她接过书卷,书卷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手中的余温,旧书特有的香气萦绕鼻尖,她的心底里瞬间漾开一阵甜意。 生怕谢明珩反悔,她又立即将才从书架里取出的《大学》放回原处,“夫子昔日所用之书定是最好的,那这本我就不用了。” 谢明珩想起方才堂上她的表现,叮嘱她道:“堂上如有疑惑,可主动开口询问,不必拘谨避讳。” “有夫子的旧书在,我往后定能好好领会文本义理。”李赴昭眉眼亮了几分,当着他的面扬了扬手中的书卷。 “若是觉得授课节奏过快,亦可当堂直言。”谢明珩心中仍记着世叔对自己的嘱托,对待李赴昭的学业上也是格外照拂。 她这性子是不会当众开口的,怎可会让满堂同窗知晓她 因学识浅薄,跟不上课业讲习的事,还是先随口应下吧。 李赴昭乖乖点头:“学生记下了。” 稍作迟疑,李赴昭抬眸望向眼前的谢明珩,鼓起勇气询问他:“夫子,那若是学生在课后仍有未解疑惑,可否向您请教?” 谢明恒眼底蒙上一层温和的笑意:“自然可以,见你如此好学,为师心中甚是欣慰。” 听闻谢明珩第一次赞许自己,李赴昭心中自是十分欢喜,眉眼不由自主弯了起来:“到时夫子可莫嫌我叨扰。” “不会。”谢明珩目光柔和地落在小女郎身上,缓声道。 学生向师长求教,理所应当,无可厚非。 谢明珩心中并未掺杂半分别的心思,仅仅出于师长的身份,怜惜弟子向学之心。 可李赴昭心中所想不是这样简单。 ——往后私下,也有机会亲近他几分。 思及此处,李赴昭心头不由雀跃起来,但面上不敢显出半分,恭顺垂立在谢明珩身旁。 男师女徒不便在一处独处太久,既旧书已交到李赴昭手中,谢明珩便示意她自己先行离开藏书阁。 李赴昭还站在原处,目送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嘴角忍不上扬,方才内心的欢喜再藏压不住。 果然,夫子们向来偏爱两类学生,一是天资卓越、品学兼优之人;二是勤恳踏实、刻苦奋进之人。 在经义就论上,自己天资平平、学识浅薄,既然做不到聪慧出众,那便要摆出勤勉肯学的样子,成为他心中最上进求知的学子。 小女郎心底泛起一道光亮,于情爱之上,自己还是有些天赋异禀,攻略夫子的第一步竟如此顺遂。 来日方长,自己只需步步为营,徐徐向他靠近,假以时日,谢明珩定会对自己动心。 归途路上,连周遭拂过的风仿佛都带着一丝甜意。李赴昭将书卷宝贝般地抱在怀中,步履较之往日轻快几分。 回到自家院落,李赴昭一落座,便迫不及待展开谢明珩赠予的那册旧书。 书页上字迹工整,下笔遒劲有力,书卷间好似浮动着淡淡的陈年墨香。 书中注解面面俱到,重点皆以墨笔圈点标记,页边的留白处还写着谢明珩年少读书时记下的点滴感悟。 李赴昭指尖轻轻抚过书页上的墨迹,这也算是极为私人的物件,谢明珩就这样干脆地借到了自己手中? 青双从未见过女郎对着古籍这般看得出神,不由得心生好奇,走上前轻声问道:“女郎这是在看什么?” 李赴昭目光尚且流连在书页谢明珩的批注上,未曾抬头:“是谢夫子的旧卷《大学》。” “谢夫子待女郎当真是体贴。” 青双暗自思忖,谢夫子连日来处处照拂女郎,又是雨天赠伞,又是将外袍借于女郎蔽体,如今还把年少研读的书卷相送,也难怪女郎会对他动了心思。 得到旁人一句肯定,李赴昭心头漫起一阵欢愉:“我与谢夫子也算是世交兄妹呢,他多照拂我几分也是应该。” 话音落下,李赴昭的心头忽然掠过一念。 倘若二人仅仅只是世交兄妹,那该是何等相适相宜!偏偏如今横亘着师徒的规矩礼法,有这层身份在,只叫谢明珩难以自主对自己生出儿女情长。 念及此处,李赴昭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惋惜。 13. 舌欲使然 隔日并没有谢明珩的经义课业,今日上午是吴将军的骑射课,下午是柳老夫子的数术课。 如果自己不主动一点,怕是寻不到机会与谢明珩照面。 李赴昭心底暗自焦急,既然决意要追求他,就应该时常在他眼前晃,找找存在感才是。 骑射课上,教习的吴将军环顾场内一众学子,人都到齐后,便开始今日的课业:“诸位练习已有些时日,今日可试着将马速提一提。” 吴将军点了“爱徒“李赴昭的名字:“赴昭,上前来示范两圈。” 李赴昭也不推脱,落落大方应下,她执缰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般爽利,骏马扬蹄,绕着演武场驾马小跑。 吴将军立在场中,随着李赴昭的驾马动作指点在场众人:“大家要像赴昭一样,身姿稳而不僵,顺着的马匹起伏来挑战重心。” 两圈完毕,李赴昭勒马停下,回到学子队列中,吴将军便令众人自行散开操练。 学子们纷纷牵马练习,而李赴昭的心思已然不在骑术上,想要趁此机会脱身,去见一见谢明珩。 也多亏平日里若有空闲,李赴昭就会约郑满一同到演武场练马,现如今郑满已经不像当初那样畏惧马匹,就算李赴昭不跟着,她也能够稳稳控马慢行。 演武场内人声喧哗,离开片刻也无妨。 李赴昭在郑满耳边,悄悄地说:“满满,我有事情,先离开一会儿,若是吴将军问起,你就说我腹痛难忍。” 吴将军向来厚爱自己,即使发觉不对,应该也不会过分苛责追问。 “你要去哪?”郑满有些好奇。 “秘密,等我回来再同你细说。”李赴昭带着几分神秘的口吻,低声说道。 趁着众人专心操练之时,李赴昭悄无声息地离开演武场,快步往学堂方向走去。 连日的相处,李赴昭已经摸透了谢明珩的行踪,若是不在给自己这一班讲习课业,他多半不是在东学堂为另一班学子授课,便是独身一人在藏书阁内编书校简。 行至学堂时,就听见东学堂内传来朗朗诵读之声:“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见龙在田,德施普也......”谢明珩必定是在堂内授课。 李赴放轻脚步,绕到书堂的后门之处,学子们都背对着她,谢明珩此时正低着头,目光落在师案上的书卷,堂内无人察觉到她。 垂首的谢明珩下颌线条轮廓分明,垂落的光影衬得他的鼻梁愈发高挺。 ——就这样静静地欣赏他的俊颜也好。 ——若是能得如此风姿卓越之人的倾心相待,她该何等风光。 李赴昭站在堂外,痴痴地凝望他许久,想想就很美。 谢明珩一心沉浸在当下的课业中,许久才隐约察觉出有一道目光好似盯着自己,这种感觉是那样的熟悉,就像几日前的课上,李赴昭也是这样盯着自己。 他抬眼,视线越过堂内一众学子,望向孤身立与门外的小女郎,正是她。 见他注意到自己,李赴昭也毫不回避,依旧直直地望着他,二人目光遥遥相望。 目光静静对峙片刻后,谢明珩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浮出几分疑惑,看来她是特意来寻自己的,她来寻自己何事? 按常理来说,若非遇上棘手的事情,李赴昭断不会贸然来寻自己的。 恰好此时授课已过大半,也到了学子们歇息的时辰,谢明珩便对堂内学子们开口:“暂且停上半刻钟,大家稍作歇息后我们再继续。” 诵读声随之停下,学子们纷纷放下手中书卷离开屋内,谢明珩也径直往后门走去。 当谢明珩行至李赴昭身前时,一缕淡淡的玫瑰花香漫入鼻间。骑射课上容易出汗,女学子们常在衣襟处抹少许香膏不足为奇。 他敛了敛心神,开口询问到:“赴昭可是有事来寻我?” 李赴昭根本没有什么事情,单纯是想要见一见他罢了,但还不到能够这样露骨对他说的时机,她便想寻了个由头搪塞过去。 恰逢此时,柳慕瑶回书堂取些典籍古谱,她走到廊下时,望见不远处李赴昭正与谢明珩立在堂外闲谈。 柳慕瑶心底窜起一股妒火,竟然又是李赴昭,她与谢明珩近日往来交集未免也太过频繁,难道也对谢明珩动了别样的心思? 但转念一想,纵使李赴昭正值芳华,容貌艳丽动人,可她与谢明珩终究是有师徒名分横亘在前。 谢明珩素来恪守礼法道义,看重伦常,断然不会越出师生的界限,想来不管李赴昭如何主动,也是徒劳无功。 柳慕瑶心中的妒火因此平息,虽然谢明珩现在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可只要自己长久守在他身侧,与他朝夕相伴,终有一日他总会看见自己。 不宜在此处驻足窥望过久,柳慕瑶收拢怀中的书卷,悄然转身离去。 李赴昭不做思索便回答道:“今日忽然想吃桂花糕了,也不知道骊山镇哪一家的桂花糕味道最好,想来问问夫子。” 之前谢明珩就客气地和她说过,往后在精舍中若是衣食用度有所欠缺,可去寻秦叔,想来他这般照拂自己,寻谁都一样,这样的回答也不算太过逾矩。 她来寻自己竟是因为这样细碎的小事,谢明珩稍作停顿思考,便回道:“我少食甜食,不过也曾听旁人说过,镇上庄氏食铺糕点味道不错。” 而后谢明珩又补充道:“下学后,我让秦康去镇上采买些,送到你院子去。” 李赴昭的关注点却还落在“他人”二字上。 ——他人?是谁?莫非是柳慕瑶? 李赴昭心底犯过一丝酸涩,但因现下自己的身份是他的学子,这些情绪是不可表露出来的,若是被他察觉,反倒将她看做善妒的小女子。 “那就多谢夫子了。”李赴昭眉眼弯弯,眸光清澈闪烁点点星光,一副安分乖巧的学子模样。 “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事?” “没有了。” 谢明珩继而开口问道:“现下你应当正在骑射课中?” 经他这一问,李赴昭才回过神来,文渊精舍治学严谨,夫子们肯定是不喜学子擅自缺课逃学的。 李赴昭连忙为自己遮掩:"课业中途歇息时,我才过来的。" 谢明珩目光落在李赴昭脸上,见她眉眼温顺,神色从容坦荡,又想起近日她勤心向学的模样,也不再多问深究。 “你快些回去演武场,莫要耽搁了。” 此行的目的达到,李赴昭便拜别谢明珩,转身离去。 李赴昭旋身之际,衣袖拂动,玫瑰熏香随风满开,比方才更加强烈地飘入谢明珩的鼻间,香气如同羽毛一般划过他的心尖,心 底有些痒意。 谢明珩定了定神,收回纷乱的思绪,转身回到堂内,等待学子归来。 来回折返前后不过一刻钟,李赴昭步履匆匆地赶回演武场。 万幸的是并未有人深究她兀自离开的事情,这也多亏了有郑满在,但凡有同窗问及李赴昭去哪了,郑满都以她腹痛一一挡回。 见她回来,郑满止不住好奇地问她:“昭昭现在可以和我说说刚才去哪了吧?” 李赴昭走上前,凑在郑满耳旁,悄声说:“我去见谢夫子了。” 她与郑满日日相伴,自己对谢明珩的心意瞒不了她多久的,倒不如今日和郑满说清楚。 郑满闻言满脸错愕,万万没想到她在课上中途溜出去是寻找谢夫子去了,但郑满也没往儿女情长之事上揣测,只以为李赴昭是有些事情找谢夫子,便继续问她:“是遇上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事,只是想去见一见他。”李赴昭神色淡然,云淡风轻地说,仿佛只是随口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句一出,郑满当场愣住,一双眸子睁得圆圆的,这话太过惊人,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赴昭见郑满还未缓过来神,便继续说道:“先前我和你说过,若是之后有心仪的男子,会告诉你的。” 她向来重诺,言出必行! 郑满记起前几日夜间二人的闲谈,李赴昭的确是对自己这样说过,但当时以为是玩笑话,谁曾想她竟真的心有所属,而这个人还是她们的授课夫子。 “那......那谢夫子......他知晓你的心意吗?”郑满还是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小声询问。 “谢夫子还不知,我还没向他表明。”李赴昭略顿片刻,又补上一句;“改日,我会同他讲明的。” 她竟已把向谢夫子表白这件事纳入往后的打算中,郑满不由感叹到:“昭昭行事果真不同凡响。” 待一日课业尽数完成,谢明珩便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侍童秦康正在书房内细心拂拭案头书卷上的浮尘。 谢明珩行至书房,吩咐秦康道:“秦康,你下山一趟,到庄氏食铺买几盒桂花糕,送到李女郎的院中。” 秦康听见夫子的吩咐,当即停下手中的活计,转头望向夫子,脸上满是诧异,夫子不是会主动为女学生置他物的人,今日怎么这般吩咐? 话音落下,谢明珩恍惚想起自己也好久未尝桂花糕了,一块桂花糕究竟是有何等美味,竟叫李赴昭在课业间隙特意跑到学堂来寻他问询。 便又补上一句:“再多买一盒吧,我也尝些。” 尚且还沉浸在方才诧异之中的秦康,徒然听见夫子后面的这一句,心中更是掀起波澜,夫子在饮食上向来寡淡,极少食甜食,今日竟主动要品食糕点。 谢明珩见秦康愣住在原地,迟迟未动身,便催促道:“快些去吧,不然回来天就黑了。” 秦康猛然回过神来,讷讷地应下夫子的吩咐,刚出院门才想起自己还没带银钱呢,又转身回到屋内去取。 见秦康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谢明珩摇摇头,想来这孩子大抵是觉得自己今日的吩咐有些出乎寻常,但人有六欲,偶尔贪念口腹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这也不必同他解释。 舌欲使然,今天他也想要尝尝桂花糕了。 14. 春宫·话本 等到秦康将桂花糕采买回来时,暮色一片沉沉,天色彻底暗下来,李赴昭此时也已用过晚膳。 “扣——扣——扣”院内传来几声轻轻的敲门声。 “李女郎在吗?” 李赴昭心头一动,这不是秦康的声音嘛。 她心底一阵欢喜,不曾想谢明珩行事居然这样的迅速,今夜就遣秦康把桂花糕送来了,看来今天下午自己随口一提的事情,他是有放在心上的。 也不等青双上前开门,李赴昭便一蹦一跳,脚步轻快地跑到院门后,一把抽开木门上横隔的门阀。 见到秦康时候,她面上又要表现出一副不知道他来此是何事的模样,佯装不解地问他:“秦康,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秦康回话:“是夫子吩咐我下山,到镇上的庄氏食铺采买几盒糕点,送来给女郎尝尝。” “不过是我白日里随口一提,夫子竟然还记着,也麻烦你跑一趟了。秦康,你回去替我多谢夫子送的桂花糕。” 李赴昭说的这话,一半是真心感念谢明珩对自己的好,另一半也是在暗示尚且年幼的秦康,就连自己随口的一句话,谢明珩也有放在心上,可见自己在谢明珩心中还是颇有几分份量的。 她有心想要拉拢秦康,如果能和秦康相处亲近融洽,自己日后行事也会便利不少。 秦康一听李赴昭这话,神色愕然,悟出了女郎言语中所传递的信息,今日夫子异于寻常的举动原是因为此,这般看来,李女郎在夫子心中,份量怕是不低。 幸好自己自作聪明,除了桂花糕之外,还额外多采买了其他糕点带来给女郎。 “悟性极高”的秦康点点头,便打算回去找夫子复命。 李赴昭哪能轻易放过谢明珩身边之人。 她目光一瞥,见秦康手中还捧着另一盒糕点,便开口问他:“这盒是?” “也是桂花糕。” “这盒是给谁的?”李赴昭假意大方地问道,越是落落大方,才能降低秦康对自己的提防。 实际上她的一颗心已经提到嗓子眼,生怕从秦康口中听到别人的名字。如果此时秦康口中说出柳慕瑶三个字,那不就是打自己前面的脸! 她一定会把这盒桂花糕狠狠地摔倒地上。 幸而此事并没有发生。 “夫子说他也想尝尝。”秦康话音刚落,二人倏然陷入沉默。 李赴昭已经沉浸在这盒糕点不是给柳慕瑶的喜悦当中,而秦康是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多嘴了,向李女郎说了不该说的话。 沉默中的二人没有继续上面的对话。 秦康向李赴昭躬身道:“女郎,桂花糕已送到,我就先离开了,夫子还在院中等我呢。” “急什么,先喝口水再走吧,来回奔波,也实在辛苦你了。” 李赴昭说着便转头吩咐一旁的青双:“青双,你去取一碗冰水来给秦康解解渴。” “秦康,你等下我。”青双听见女郎吩咐,说完这句话后便转头而去,不给秦康喊住她的机会。 “给。”青双从屋内取了一碗冰水,递给秦康。 “多谢。”秦康急着回去复命,接过冰水后一饮而尽,再一次同李赴昭告辞:“不便让夫子等我太久,女郎,我就先回去了。” “你回去,记着一定要替我好好答谢夫子哦。”李赴昭嘴角忍不住扬起,藏不住的笑意浮在面上。 “放心吧女郎。”秦康应下,转身便走了。 秦康捧着一盒桂花糕,回到谢明珩院中:“夫子,我回来了,糕点刚刚也已经送到李女郎院中。” “她尝了吗?”谢明珩抬眸问他。 秦康一听夫子这话,瞬间怔住:“我走得仓促,女郎还没来得及品尝。”迟疑了一会儿,又小声地问夫子,“要不我再去女郎院中问问?” “不必。”谢明珩话语落下得很快,截断秦康的询问。 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方才脱口而出询问这小童,李赴昭是否尝过糕点,难道秦康说尝过了,自己还会再追问李赴昭可有说味道如何吗? 对于刚刚的问话,谢明珩自己也觉得怪异。 谢明珩接过秦康手中的桂花糕,将盒盖打开,大拇指与食指轻轻捏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细细品尝。 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样,桂花糕甜香腻人,也不知李赴昭为何念念不忘,而后对身前的秦康说:“沏一壶清茶来。” 说罢,谢明珩又下意识伸手,取了一块桂花糕,往口中送。 “我这就去。”秦康退下沏茶。 在小厨房烧水的间隙,秦康心中还是疑惑,今日夫子的一言一行处处透着反常,实在是叫人捉摸不透。 此时李女郎院内。 李赴昭如获至宝地捧着几盒糕点回到屋内,满心雀跃,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她将糕点先放置在桌上,又兴冲冲地翻出几日前青双置于柜中最上层的那件谢明珩的外袍,并把昨日里谢明珩借给自己的旧卷找来,将三件物品都堆在桌案上。 桌上转眼就堆满了来自谢明珩的物件。 青双在一旁笑着,无奈摇摇头,陷入爱恋中的女郎活像个有私藏他人物件癖好的怪人,好在女郎这一面也只有自己瞧见。 这糕点是谢明珩托人送来的,即便李赴昭方才才用过晚膳,此时腹中并不饿,她也照样吃得下去。 李赴昭于是将所有的盒盖掀开,里面除了有桂花糕,还有蜜枣糕、核桃酥......甜腻馥郁的点心香气铺满整间屋子,屋内二人的鼻腔中都裹上一层甜意。 ——谢明珩竟吩咐秦康买那么多送来? 平日里,李赴昭都会与青双一同分食点心,但是今天的点心有些特殊,她舍不得,便拉过青双好言好语说:“好青双,不是我小气,但是今天每个盒子你只能尝一块哦。” 听闻女郎如此见色忘友的话,青双眯起眼打量她,女郎的脑袋是恋爱脑来的!现在对她来说谁都没有夫子重要。 青双也不客气,拿起一块糕点就吃。 李赴昭先取过一块桂花糕,送入 口中细细品尝,桂花的清香唇齿中散开,糕点软糯绵密,入口即化,甜味恰到好处。 她也分不清是糕点本身就美味,还是因为这是谢明珩送来的缘故,只觉得入口的每一块糕点都格外香甜可口。 齿间留有甜意,但单尝糕点总觉得好像缺少了些什么,李赴昭忽然想起几日前采买来的风月话本还有好几册未读,现下正好可以一边享用美食,一边翻阅话本。 糕点与闲书堪称绝配! 心念至此,李赴昭快步移步至床头,她弯下腰,伸手撩开锦被,几册话本堆叠在锦被之下,终于再一次重见天日。 一个个令人看了眼红心跳的册名又呈现在她面前,《学堂风月》、《砚边春思》、《书舍倾心录》……还有那用厚厚封皮包裹住的那本。 记得当时徐媪特意叮嘱她,叫她要将这本留到最后再阅览,且一定要在四下无人之时,独自悄悄翻阅。 李赴昭的视线落在最后面那本不见书名的话本上,心底愈发好奇,此书的封面有多见不得人,还要这般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好。 那日尚且还能按耐住心中的好奇,现下她只想拆开来一探究竟,李赴昭当即拿出那一本,不带半点迟疑地三两下撕去外面层层包裹的封纸。 拆开一看,这话本封面空空荡荡,并无一字题名,也没有任何纹样,全然看不出里面写的是什么。 李赴昭卧在榻上,随手掀开一页。 “!” 页上竟绘着一幅男女于榻上紧紧相拥的图景:画中女子乌发松散垂落,衣襟半敞,男子手臂环着她的腰身,将头贴在女子脖颈之下,墙上倒映着两人交缠相贴的身影,叫人看得心神晃荡。 这竟是本春宫图! 刹那间,李赴昭只觉一股热气冲上面颊,脸上阵阵发烫。 她的心砰砰乱跳,慌忙合上话本,转头看向身后的青双,幸而这小丫头还吃着糕点,并未注意到她。 徐媪说得没错,这东西果然还是要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看…… 现下......还看不看呢? 李赴昭略一沉思,面上的红霞还未褪去,转头开口与青双说:“青双,你先下去,我有些私事要做。” 青双面露疑惑:“女郎还有要瞒着我的私事吗?” “小丫头不必多问,先出去吧。”而后又加了一句:“我没唤你,就不用进来。” 青双见女郎手中捧着的,估计是前几日买来的话本,想着女郎应该是读到了什么旖旎的桥段,害羞得想独自细看一番。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女郎手中的竟是一卷春宫图。 她也不过多追问,十分“体贴”地说:“那奴婢先行退下,女郎看完记得唤我。” 青双很“懂事”地带上门离开,屋中顿时静了下来,只有案上烛火摇曳跳动,灯芯滋啦轻响。 李赴昭已行过笄礼,是成年女郎,那看一看又有何妨呢? 自我开导过后,她便心安理得地将话本摊开,从第一页开始。 细品。 15. 细品春宫本 青双退下之后,屋内顿时静了下来,唯有烛火摇曳跳动,将李赴昭卧在榻上看书的身影印在墙上,身影随着跳动烛火,微微晃动。 此话本左侧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细细叙述女学子莺儿与夫子之间的缱绻纠葛,右侧则是一幅幅极具缠绵暧昧的彩绘。 李赴昭一字一句地细读着,心也跟着砰砰砰跳个不停。 故事从二人初见开始写起,莺儿在学堂对端方持重的夫子一见倾心,往后的日子里,她步步谋划,处处撩拨,一点点攻克夫子心中的道德礼教,到最后夫子终究是难以自控,彻底沦陷在她的柔情似水当中。 相比起这几日自己对谢明珩的种种亲近,李赴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比起莺儿大胆周密的手段,自己这些示好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一般,不值得一提。 她心中暗暗惊叹,原来想方设法去接近一个人,竟藏着那么多自己不曾知晓的门道。 右侧的图绘栩栩如生,一幕幕直白鲜活的画面不断冲击李赴昭的感官。身为世家之女,从小便受到礼数约束的她从未见识过这样炽热缠绵的场面。 内心的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即合上话本,可手指却不听使唤,一页页往下翻动,停不下来。脑海中更是不受控制,浮现起她与谢明珩的遐想。 起初,莺儿只敢停留在言语之上,有意无意地撩拨夫子。 莺儿望见窗外夫子新移栽来的兰花,款款走上前去,微微俯身轻嗅花枝。 “夫子的兰花好香啊。” 片刻后,她又转身移步到夫子身前,眼波流转,声音轻柔得像是浸了水,裹挟着少女温热的气息,缓缓吐纳,在夫子耳边落下一语。 “兰花再香,也比不上夫子身上的墨香。” 右侧的彩图将这一幕描绘得淋漓尽致。 莺儿微微踮起脚,身子向前探去,鼻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夫子的脖颈,她双颊绯红,眉眼含羞带怯,惹得夫子脖颈也泛起薄红,场面极具暧昧。 李赴昭看到这一幕,浑身一震,身子也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脑中不受控制地代入,将画中的莺儿化作她,夫子则换成了谢明珩。 她暗自设想若是自己这样对谢明珩说,以他清冷自持的性子,怕是会只当她疯了,往后更是对她有避之而无不及。 这一步太过大胆张扬,现下时机未到,她还不能贸然如此,这样露骨的手段需暂且收起来,往后再说。 书页继续往下翻,此时的莺儿不再满足言语得试探,开始生出肢体上的触碰。 那日,夫子前去看望染上风寒正卧病在榻的莺儿,正巧碰上侍女在给莺儿喂药,那莺儿向来娇气,嫌药丸苦涩难咽,说什么也不肯服用。 见侍女劝说无果,夫子无奈之下便挥手示意侍女先行退下,而后坐在她榻边,右手的食指与拇指捏起药丸,打算亲自将药送入到她口中,而莺儿却死死抿住嘴,不肯松口。 “莺儿听话,张口。”夫子温声劝道。 见莺儿还是僵持着,夫子只能一手捏住她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她轻启唇齿,另一只手双指捏着药丸探入她口中。 可这莺儿虽被迫张开了嘴,却也趁这个机会大胆地顺势含住他的手指,双唇用力收拢,不让他轻易抽离出来,柔软的舌尖若有若无地轻舔他的指腹。 一旁的画面也定格在了这一幕,莺儿本就卧病多日,面色透着虚弱的苍白,双眸迷离地看着眼前的夫子,唇瓣微张,舌尖在双指间徘徊,唇边还挂着晶莹的水渍,惹得人心神荡漾。 李赴昭屏住呼吸看完这一桥段,脑中依旧不受控制地忆起当日谢明珩在堂上轻叩她案几的手,手指白皙修长,指节匀净分明,若是也探入她口中,放肆地搅着她的舌...... 红晕顺着耳根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李赴昭整张脸,烧得她脸颊发烫,连呼吸都不由得有些急促起来。 李赴昭强定心神,继续往下翻阅书页,故事也来到了第三阶段,关于二人亲吻缠绵的桥段。 原来亲吻这件事也藏着很多的讲究,吻是一个循序渐进、由浅及深的过程。从最初的蜻蜓点水、浅尝辄止,再到极尽缠绵的热吻,直到最后的唇齿相缠、难分难舍。 又回想起前几日的那场梦,自己还是太过青涩稚嫩。 梦中她与谢明珩不过是浅浅一吻,便让她有些受不住,若是真到了如话本上这样唇舌纠缠的地步,她怕是羞得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 这些从未在她梦境中出现的画面,一幕幕映入她眼帘,倒也实实在在算是让她学到了些前所未闻的新知。 话本上还写道,男女亲吻之时,不单单只有嘴上的功夫,手上也……(女生总要扶着些什么来稳住平衡吧,例如手搭在对方肩膀上?) 李赴昭只觉得一颗心砰砰快跳,脸上热得就要冒烟了,在翻阅这个桥段的时候,她时不时还要合上话本,停下来缓缓心神,才能继续往下看。 故事的场景来到了夫子的屋内,夫子推门而入,莺儿紧随其后跟了进来,还未等夫子落座,莺儿便反手关上了屋门。 夫子见状,当即眉头皱起,出言提醒她道:“你我虽是师徒,但终究男女有别,有什么话不妨开门直说。” 话音未落,莺儿便已快步上前。 莺儿也不说话,一手环住夫子的脖颈,猛地倾身向前吻去,舌尖强势地顶开他的齿关。 一开始夫子尚存几分清明,下意识想要将莺儿推开,可莺儿将环着他的手臂收紧,死死圈住他,执拗地不肯松开。 夫子被吻得意乱情迷,终是不再反抗,他伸手一把拉过莺儿…… 边上的那幅画更是直白,白日里天光敞亮,描摹得清清楚楚。 二人眼波迷离,双颊烧红,唇舌紧紧纠缠在一起,唇边淌下晶莹剔透的津液,早已分不清是谁的...... 莺儿的手紧紧地攥着…… 啊啊啊啊啊啊羞死了! 李赴昭望着右侧的画卷,整张脸 烧得通红滚烫,像是被火炙烤一般,她的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胸口阵阵起伏。 也不知谢明珩的那处是否也如图上这般...... 正当李赴昭看得心神晃荡之际,屋外传来了“扣——扣——扣”的敲门声。 青双的声音隔着木门穿到屋内:“女郎,夜深了,我来伺候你梳洗安歇吧。” 窗外夜色如墨,星月朦胧,夜的确已深。 眼看青双便要推门而入,李赴昭心头一紧,慌忙合上这本见不得人的话本,胡乱塞回被褥底下藏好。 看书的兴致已被青双打扰,李赴昭压低发颤的嗓音,幽幽地对着门外的青双说:“进来吧。” 青双捧着梳洗用具进入屋内,一边摆放器皿,一边柔声地对女郎说:“女郎,明日一早还有课业,咱们还是早些沐浴休息,话本什么时候看都无妨。” 李赴昭心绪尚未平复,恹恹地点头。 青双走上前给女郎更衣,指尖轻解女郎的外袍,将外袍褪下,此时女郎身上只着一件里衣。时值盛夏,里衣的料子极薄,轻纱般薄薄地贴在女郎身上。 青双暗自纳闷,难道是精舍的餐食对女郎来说太过丰足,竟将女郎那处养得愈发丰润,衣料之下两处微微凸现。 方才因为翻阅羞人的话本,李赴昭心中本就燥热,现在踏入浴桶之中,桶内又是温热的清水,她浑身更觉发烫,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泛着潮红。 “青双,去添一些凉水来。”李赴昭轻声开口道。 听闻女郎的吩咐,青双先是伸手探入水中试了试温度,满脸疑惑,今日的水温与往日并无两样,女郎怎么会觉得过烫呢? 青双本想着按照女郎的吩咐在桶内添些凉水来,可又担心自己兑了凉水,万一害得女郎染上风寒可就不好了,便提议道:“女郎,我把窗户再推开些,透点凉风进来吧?” “也好。” 青双转身走到床边,将木窗推开一道口子,微凉的夜风顺势流入屋内。 待女郎沐浴完毕后起身出来,青双取来几瓶香膏问她:“女郎,今夜选哪一瓶呢?” 此话一出,李赴昭脑中闪过白日里与谢明珩在堂外相谈的那一幕,谢明珩靠近他时,似乎有片刻的失神。 难道是嗅到了她身上的玫瑰花香? “就用玫瑰香吧。” 还没等青双将玫瑰香膏抹上她的脖颈,李赴昭又认真地补上一句:“往后我都用玫瑰香,无论是香膏,还是洗发的香露,又或是薰衣用的香料,总之所有的香,都用玫瑰香。” 她要让这一缕玫瑰幽香,深深地烙印在谢明珩心上,让他日后一闻起玫瑰花香,脑海中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她。 一旁的心思单纯的青双,全然不知女郎心中这些弯弯绕绕,还以为是女郎现在钟爱起了玫瑰香,按着女郎的吩咐,取过玫瑰香膏,细细地涂抹在她肌肤上。 不多时,整间屋内都浸满了幽香馥郁的玫瑰花香。 16. 梦 一番沐浴过后,李赴昭才稍稍平复那些纷乱的念头。 几日前谢明珩借予她的旧卷,一直搁在屋内的案几上,与她而言,这是一份极为私密的礼物,她现下半点也不愿被他人知晓。 李赴昭小心翼翼地将书卷拾起,悄悄塞到被褥下,与那些私藏的话本放在一块,藏得严严实实的,而他的那件外袍,也没有重新放回到柜子中,李赴昭将外袍叠得整齐,安放在软枕上。 而她此刻侧卧于榻上,脸颊贴着素白的外袍,头也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埋入衣料中,深深嗅着。 外袍虽已经被仔细清洗过,可李赴昭还觉得能够嗅到一缕若有若无,只属于谢明珩的清冽气息,这些气息萦绕在她鼻间,本就稍微平复的心绪又悄然泛起波澜。 被褥下的那些令她看了面红耳赤、心跳加快的风月话本,今夜她不打算再看,那些撩人的桥段和活色生香的画面对她感官的冲击实在太大,她需要好好消化一番。 往后寻个无人的时候,再悄悄拿出来品读吧。 或许是话本中缠绵的桥段在她心底烙印太深,待到夜色渐深、烛火逐渐暗淡、李赴昭阖上双眸入睡之时,谢明珩又进入到她的梦境中,这一次更加火热、更加深刻。 梦中的谢明珩褪去往日清冷疏离的君子模样,眼底翻涌的皆是对她浓烈直白的爱意。 “昭昭,你是我的。”谢明珩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一字一句落在她耳畔。 “为何躲我?你不应怕我。”谢明珩步步向她紧逼,身子也缓缓压下来,带着不容闪躲的压迫感,一双深邃眼眸牢牢锁住她想要躲闪的目光。 他将她逼至墙根,退无可退。李赴昭的脊背抵着冰冷的墙面,寒意透过薄薄布料,浸到她的肌肤。 李赴昭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目,谢明珩从来都是清冷自持,她从未见过他这样霸道张扬的模样,李赴昭心底藏着一丝窃喜,但一时之间也慌乱无措,唇瓣翕动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 也不等她开口,一只温热的手掌便已覆在她的面颊,掌心的热意顺着她的肌肤一路烧到耳根。 墙面的冰凉与他温热的掌心,一冷一热的双重刺激下,李赴昭周身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引得她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 谢明珩俯身向她靠近,十分强势地贴近她,落下滚烫的吻。 他先是含住她柔软的下唇反复轻碾,待她松懈防线,唇瓣不自禁微张后,他的舌尖顺势探入,顶开她的齿关,牢牢地勾住她慌乱闪躲的舌尖紧紧相缠。 ——太快了......有些太快了...... 从未与男子有过这般亲昵暧昧的行为,李赴昭此刻心神大乱,下意识地双手抵在他胸前,本想推开他,缓一缓这扑面而来的热烈。 想要告诉他,自己很喜欢他这样的接触,请他再温柔些,慢一些。 但李赴昭被他的缠绵搅得四肢失了气力,手上那点微弱的力道仿佛像在对他撒娇示弱一般,唯有心口砰砰直跳。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灼热起来,理智也在一点点消散,她的呼吸也乱了章法,脑袋有些发晕,一切的羞涩与慌乱皆被吞没。 她不再挣扎,由他主导,跟着他,迎合他。 天光渐亮,细碎的晨光洒进屋内,屋外几声清脆的鸟鸣将李赴昭从睡梦中唤醒。 梦境中的一切都深刻印在她脑海中,感官还停留在梦中的悸动,好像一切都是真真实实发生过一样。 李赴昭身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香汗,心口还在不受控制地砰砰跳动。 ——自己竟屡次做这种缠绵悱恻的梦,终究贪的不仅是他的人,还有他的身,她果真不是什么规行矩步的女郎。 她与谢明珩二人隔着重重礼法,许多念想现下难以实现,既然如此,若是暂时在梦中能够得到满足,倒也未尝不可,若是自己能够掌控梦境,不妨再多来几次。 今日白日里,竟都未在学堂看见谢明珩的身影,李赴昭心底有些空落落的,又犯起了“相思病”,还是得想一想该找个什么法子见谢明珩一面。 思来想去便有了主意,几日前谢明珩亲口应允过她,若是再课业上遇到疑惑之处,是可以主动请教他的。 那她便以这个由头去见见他吧。 下学后,李赴昭没有在学堂内多做停留,拉着郑满便往外走。 郑满见李赴昭好似一副很急切的样子,疑惑地问她:“昭昭,今日走那么快是有什么急事吗?” “我想赶着回去温习明日的课业。”李赴昭心头急切,说话时脚步也没有因此放缓。 郑满闻言,笑着打趣她:“温习课业?我看温习的是谢夫子的课业吧?这坠入情网中的人啊,果然是不一样的。” 李赴昭听到郑满提起自己的心上人,耳尖一热,脚步也满了几分,娇嗔道:“满满少玩笑我,等日后若是遇上了心意之人,你也会是这般模样。” 这话一出,反倒让郑满一时语塞。 而李赴昭满心记挂着待会儿见谢明珩的事情,只想着快些赶路回去,并未留意郑满此时不自然的神色。 “满满,我们快些回去吧。” “哦......好。” 而后,有些呆滞住的郑满被李赴昭一路拉着往女舍走。 “青双,我回来啦。” 青双今日在院中等她,见她进院便迎上前去,替她接过书囊,二人往屋内走。 “女郎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我等会儿想去一趟谢夫子院中,所以回来得急了些。” “今日又是何事要去呢?”青双有些讶异,女郎怎么总有由头三天两头往谢夫子那儿跑。 “我去寻他替我解答课业中有困惑之处。”李赴昭边向内屋走去边说。 “那女郎打算何时用晚膳?” 李赴昭略一思忖,转头对身后的青双说:“你先用膳吧,我晚些回来再吃,到时你帮我再热一热便好。” 青双略带迟疑地问:“我就不同女郎一道去了?”她猜想女郎应是更希望能与夫子独处的。 “嗯嗯,我自己前去便好,”李赴昭点点头,走到床榻边,翻开被褥,取出了昨日置于被褥下的那则旧卷 。 明日谢明珩讲授的应是《齐家》篇,她先随意翻阅一番,再可以找几处有疑惑之处,便上门请教。 “女郎先垫垫肚子吧,免得待会儿腹中饥饿。”青双见女郎十分用功,贴心地将昨日余下的糕点呈上来,置于案几上,轻声劝道。 “你先放着吧。” 李赴昭此时根本无心用膳,她心里清楚,身为女郎是不宜在男子院中久留,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自己是一定会赶回来的,若是再在此耽搁下去,那与谢明珩相处的时间便更少了。 书卷上密密麻麻满是注释,字迹清晰,释义也是格外详细明白,有如此周全的注解在一旁,若自己还看不明白,恐被人嘲笑是草包、蠢蛋! ——不管了,先过去吧。 “青双,我先走了。”李赴昭拿起书卷,便准备离开。 “女郎要早些回来。” 李赴昭点点头,脚步轻快,一路朝着谢明珩的院子走去。 不多时便来到了他院前。 “叩——叩——叩”李赴昭抬手轻叩院门,但院内却没有半点回应。 李赴昭向来是不达目的不善罢甘休的人,今日她铁了心一定要见到谢明珩,与其在外头干站着苦等,不如在里面坐着等。 思及此,她便推门而入。 在院子右侧专门堆放杂物的小屋,传来了脚步声与搬动器物的声响,李赴昭经过时,往里看了看。 此时秦康正在里头忙活呢,怪不得没听见她方才的扣门声。见他在忙,李赴昭也不打搅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屋门前,李赴昭轻轻一推屋门,便抬脚走进去。 “啊!” 屋内萦绕温热氤氲的水汽,除此之外还有衣衫不整的他! “秦康,内室里……”谢明珩自内室缓步走了出来,此时外衫领口松松敞开,衣襟半敞,发丝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几缕发丝垂落在颈侧。 这一切猝不及防撞入她眼中,李赴昭不由得低呼一声,她慌忙地捂住双眼,转过身去,背对着屋内的谢明珩。 谢明珩今日去往镇上,回来时出了一身薄汗,便吩咐秦康备水,方才听见门外传来的响动,他只当是秦康要进来收拾沐浴器物,正要开口吩咐,万万没料到闯进来的竟是李赴昭。 往日这院子少有女子踏足,更别说直接闯入的女郎,所以他也随意惯了。 还背对着他的李赴昭,双手还捂着眼睛不敢回头,听着身后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好了,你可是有事寻我?” 片刻过后,谢明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夫子怎么了?”储物室里的秦康听见屋中传来一声惊呼,连忙放下手中物件,快步朝主屋赶了过来。 秦康见屋内居然出现了李女郎,更是一脸茫然,不明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无事,你先下去吧。” 谢明珩一时也想不出说辞该如何向秦康解释眼下这番局面,便沉声吩咐他道。 “好……好……”秦康呆呆地应声退下。 17. 教她下笔 屋内只留下她与谢明珩二人,他早已将衣衫整理妥当,方才一直拿在手里的那件外袍,此刻也穿在身上。 方才撞见的那一幕反复在李赴昭脑海盘旋:屋内水汽氤氲,他的身上几处衣料被水渍浸得微湿,薄薄贴在肌肤上,腹部肌肉的轮廓也隐隐透了出来,衣衫松松敞开,晶莹水珠顺着紧实的肌肤缓缓滑落。 李赴昭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后,才转过头来,努力稳住声调:“学生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学生这几日温习夫子旧卷时,见夫子字迹风骨卓然,再反观自己笔下歪扭潦草,便想着向夫子求取些字帖临摹,学习一二。” 谢明珩移步到案边落座,似乎在思考,也不说话。 眼见他安然坐于椅上,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又浮起她在梦境中与谢明珩二人相拥相偎的模样。 李赴昭晃了晃头,把那些绮念强行压下,举着书卷,在他对面缓缓坐下。 她翻开书卷,指尖点过页间工整利落的注释,眼神格外恳切:“不知夫子可否将往日手迹借我?” 小女郎双眸澄澈,直直地望着他,全然一副勤勉向学的模样,叫谢明珩一时也难以直接回绝。 可女子临摹男子手迹,是极为亲近的一桩事,于礼法不合,他也是万万不能轻易应允。 谢明珩略作思考,语气委婉地同她说:“我平日习的是蔡邕的笔法,案间存有几册他的字帖,倒是可以借予你。” 李赴昭心中瞬间了然,这便是他拒绝了,倘若再执意强求,只会落得当面被拒,反倒难堪。 她心中有些失落,垂首道:“既如此,学生谢过夫子。” “你在此稍候。” 谢明珩说完,转身去往书房,不过片刻,捧着几卷字帖走回来,递到她的面前。 “多谢夫子,我回去之后定会用心临摹。” 谢明珩望着她,小女郎心性单纯,但有些话终究还是要说透,免得往后再生今日这般尴尬境况。 “往后若是读书习字有疑惑,书堂之上问我便可。” 李赴昭抬眸,心头微紧:“也就是说,往后我不能再来夫子院中?” 此话既已开头,谢明珩索性与她说清,便直言道:“你我虽是师生,终究男女有别。女郎时常独自前来男子院落,多有不妥。” “若是遇上急事,也不能过来寻您吗?”李赴昭也是不肯就此罢休的。 她这话落下,谢明珩又不由得想起信中世伯母对自己的嘱托,几番权衡后还是无奈地松了口:“若是课业上的疑难,就在书堂商讨。当真遇到万分危急、无从处置的难事,再来寻我。” 李赴昭心知这已是他的让步,到底算是给她留了一线可以登门的余地。 谢明珩待人疏远清冷,他今日主动提这事,那她短期内万万不可再贸然登门,免得在他眼中,自己成了行事随便、不知守礼分寸的女郎。 她又不愿放过眼下难得与他独处的机会,便捧着新得的字帖开口道:“夫子,可否容我借笔墨一用?从前在家我甚少临摹字帖,正好想请夫子帮我看一看,我的临摹有无疏漏之处。” 她今日来都来了,再撵她走又怕挫了她向学之心,谢明珩便应下了:“也罢,你随我来书房。” 李赴昭紧随在他身后,微风徐徐拂来,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 一入书房,和她想象中的一样,书房陈设简约齐整,四处漫着清润墨香,一望便知,此处是他平日伏案书写之所。 书架之上典籍林立,案头还摆着昨夜未曾吃完的桂花糕,另有数卷书稿堆叠一旁,这些日子谢明珩一直在为经籍校注。 “你到书案边落座吧。” “是。”李赴昭依言走到案前坐下。 这是夫子平日里常坐的位置,李赴昭周身仿佛被属于他的气息包裹。 李赴昭将墨条于砚台之上缓缓打着圈,谢明珩在一旁静坐等候,屋内一时寂然,只余下墨条摩挲砚面的细碎声响。 气氛太过安静,李赴昭有意说些话来打破沉寂,便问道:“夫子,往日都临摹过哪些大家字帖?” 谢明珩淡淡地答道:“幼时先学钟繇,年长之后,兼习蔡邕与卫夫人笔法。” “那如今我临摹这册字帖,夫子觉得可还合适?” “此帖笔锋并不凌厉,温润平和之中自有筋骨,也适合女郎临摹修习。” “那我定当刻苦用功。” 见李赴昭态度恳切上进,谢明珩心中也颇为宽慰,不多想旁的,他伸手将桂花糕向她面前推了推。 “你既喜爱桂花糕,不妨尝几块。” “那学生便不客气了。”李赴昭捏起一块放入口中,只觉甜香满口,滋味竟比自己昨夜尝的还要清甜可口。 她又拣起一块,递给谢明珩:“夫子也尝尝。” 盒中本就余下不多,谢明珩摇摇头:“不必,你吃便好。” 李赴昭并未就此收回手,反倒又将桂花糕往前递了几分,停在离他唇畔不远处:“这桂花糕实在好吃,夫子试一试吧。” 见她主动将糕点递来,谢明珩只得抬手接过:“昨夜我已吃过,本就不甚喜甜食。” 说罢,他便将那块桂花糕放回糕中。 李赴昭有一丝失落,她在心中暗下决心,有朝一日,她要让谢明珩心甘情愿地哄着她,亲手将糕点喂到她唇边。 此时,她也不愿将情绪表露分毫,又将思绪放到眼前研墨这件事上。 李赴昭指尖握着墨条,一圈一圈缓缓在砚台研磨,借着重复的动作,平复心底的思绪。 不多时墨色浓淡相宜,终于研好。她将字帖平整摊开,取过一旁的狼毫毛笔,蘸饱墨汁后落笔。 李赴昭想让身侧的谢明珩多留意留意自己,她便刻意将指尖微微发颤,故而笔下线条忽轻忽重,字迹歪扭屈曲,看上去她是拼尽全力认真练习,却始终不得要领的模样。 谢明珩静坐一旁,目光落在纸面,开口温和提点她:“下笔先要稳住臂膀,把控住手腕,运笔之时不 妨写得慢一些。” 李赴昭故作茫然,抬眸望向他:“夫子,学生愚钝,如何才能稳稳控住手腕呢?” “手指切莫用力紧绷,手腕要松弛下来,顺着字形的走势灵活转动,你静心试试。” “那学生再试试。” 李赴昭依着他所说的法子,落笔认认真真,可笔下出来的字迹,依旧和方才一般歪斜难看。 她抬眼看向谢明珩,脸上带着些窘迫,不好意思地开口:“学生还是不得要领,请夫子指点一二。” 谢明珩见她这样,心底也有些踌躇为难。 眼前的女郎已然成年,自己身为外男,不该和她有过分近身的接触。可若是要亲手教习运笔写字,又实在免不了肢体之间的触碰,该怎样施教才算妥当? 谢明珩思忖片刻,目光落在她握笔的右手上,开口问道:“你可带了帕子?” 李赴昭也满是疑惑,不明白他为何在此刻忽然问起帕子,但还是抬手探入袖中,取出绢帕递到他面前。 帕子阵脚细密,边角之上绣着几枝灼灼桃花。 谢明珩伸手接过帕子,缓步移到她的身后。 身后男子的气息骤然笼罩下来,李赴昭的心跳下意识漏了一拍。 只见他将薄薄的帕巾覆在她握笔的右手上,隔着一层柔软绢帕,指尖扶住她的手腕,低沉的嗓音自头顶落下:“再写一字,我带着你运笔感受。” 李赴昭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竟那么快便拥有了话本上所说的肢体相近。 谢明珩指尖的温热自帕上传来,让她身子忍不住紧绷起来,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 “是。” 笔尖落向纸面,在落笔书之时,她能够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谢明珩施加在自己腕间沉稳柔和的力道,他带着她的手腕,循着字帖之上的笔法,一撇一捺缓缓游走。 女郎身上的淡淡玫瑰幽香,与他身上清冽干净的皂角气息,在密闭安静的书房之中交织缠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氛。 短短的一字落定,谢明珩没有多做停留,几乎是立刻便松开了扶在她腕上的手,而后他便往后退开一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可有领会运笔的诀窍?”他的声音恢复平日一贯的平和清冷。 李赴昭耳尖微微发烫,无暇思考他的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不敢转头回望身后之人 谢明珩见她已明了,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后便主动说:“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李赴昭抬眼朝外望去,外面天光尚且明亮,离日暮尚早,她知谢明珩向来恪守世俗礼法,到底是不愿二人孤男寡女,单独共处一间书房之内太久。 她只能垂首敛眉,柔声应道:“多谢夫子今日悉心提点教诲。”说完便恭恭敬敬向他行了一礼,转身缓步退出了书房。 见她离去,谢明珩心底还是松了一口气。回想近日种种,自己同她之间的确交际有些过密,往后还是该多拉开些距离才妥当。 18. 敲打 李赴昭踏出谢明珩的院落,抬步便朝着女舍的方向走去,刚行几步路,便迎面撞见了刚回来的柳慕瑶。 柳慕瑶见她出现在这,眉眼间当即掠过一抹明显的诧异,脚步顿住,开口问道:“赴昭,怎会在此处?” 面对柳慕瑶的询问,李赴昭并无半分慌乱遮掩,神色坦荡地应声答道:“学生课业上有几处不解之处,向谢夫子请教。” 这些时日里,柳慕瑶总能看见李赴昭频频寻着由头来亲近谢明珩,二人交集往来远胜于寻常师生。 柳慕瑶沉吟片刻,心中了然,李赴昭怕是早已对谢明珩动了心思,只是不知这份情愫,究竟深浅几分。她也要早些掐灭李赴昭心中这些不该有的情愫,免得她深陷其中,日后再缠着谢明珩。 听闻她的答语后,柳慕瑶依旧语气温和,但也带着规劝之意对她说:“我与谢夫子相识多年,他生性喜静,素来寡言,课业结束后便极少与人往来。往后你若有课业疑惑,在学堂之上当众请教便可,不必私下登门叨扰。” 这番规劝之言入耳,李赴昭不禁想起前些日子听郑满说起,柳慕瑶与谢明珩是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且二人似乎也曾定下过婚约。 李赴昭之前未曾将他二人的交情放在心上,他们相识数载却始终止步于同门旧友,足以见得二人之间并无男女情意。 可柳慕瑶的这一番话,句句都带着隐晦的阻拦与疏离,眼底藏不住对她的戒备与提防,全然是女子心生醋意的模样。 至此,李赴昭方才彻底看清,柳慕瑶心中原是一直藏着对谢明珩的情意。 但现下,她对谢明珩的从未有逾礼之举,她与柳慕瑶之间,不过是一场公平的情感角逐,她何须退缩避让? 李赴昭抬眸直视柳慕瑶,毫无半分怯意:“谢夫子平日里待我多有照拂,也曾亲口应允,我若有课业困惑,皆可向他请教。” 她这一番话说得直接,因为那日在谢明珩院前,二人聊及她时曾不欢而散,李赴昭笃定柳慕瑶定是不会主动去谢明珩面前求证。 柳慕瑶闻言,面色一滞,但依旧不肯就此罢休,继续循理规劝李赴昭:“即便如此,你二人终究男女有别,还是少私下往来为宜。” “师生之间传道解惑,本就无关男女私情。”李赴昭不卑不亢地辩驳,“学生一心向学,是为课业求教师长,若是有算术疑难,我到时也会求教柳老夫子,有何不妥?” 此话提及自己的父亲,柳慕瑶一时无话可说。站在父亲的立场,学生私下拜访问学,从来无人诟病失礼。 柳慕瑶凝视着眼前执拗通透、回话滴水不漏的李赴昭,半晌才回过神来,带着几分敲打的意味,对她道:“你听得进便听,听不进也罢。只是你需谨记,谢夫子向来是恪守礼法、最重分寸底线之人。” 李赴昭也听清了,这是柳慕瑶对自己最后的劝退告诫,她也无心再多与柳慕瑶迂回争辩。 “若柳夫子无别的吩咐,学生便先行告退了。”也不等柳慕瑶回应,她便径直朝着女舍方向走去。 柳慕瑶站在原地,望着李赴昭洒脱离去的背影,眸色沉沉,心底暗想,看来今日这番敲打还是太过简单。 即便谢明珩心如磐石、断然不会对李赴昭动心,可她也绝不能任由李赴昭这样日日借机近身、频频纠缠他。 然而,就此离去的李赴昭,心中毫无半分被他人规劝的郁结,反倒是藏着难以遮掩的轻快欣喜。 今日这一趟,收获远超预期,不仅得到谢明珩赠送的字帖,还得他亲手教习笔法,隔帕相触,也有肢体上的片刻温存。 李赴昭一路脚步轻快,不多时便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青双见她归来,连忙上前,递上两封信,笑着道:“女郎方才外出之际,秦管事送来两封书信,是来自洛城将军府和尚书府的。” 李赴昭眼中瞬间明亮,这是远在洛城的父母和林远溪提笔写来回信了! 她接过信封,心急地拆开信纸,边细细品读边迈入屋内。 先拆开的是将军府寄来的书信,信中满是二老殷切的挂念与叮嘱,并再三嘱咐她在外万事谨慎,若遇难处尽可求助于谢明珩。 而另一封林远溪的来信中,溪溪说她近日有些忧愁,尚书夫人已着手为她相看门第之事。 李赴昭看着这封信,心底默然感慨,世间女子一旦成年及笄,无论出身寒门,还是世家高庭,终究逃不过婚配嫁娶、相夫教子的宿命。 她指尖摩挲着信纸,心底百般纠结,该如何给林远溪回信,她心悦谢明珩的这件事情,该不该现在就告知溪溪呢? 若是坦言相告,林远溪知晓后,肯定会有意无意地透露给林远舟。而林远舟不久前向自己表明心意,若是再让他知晓自己那么快便心有所属,势必会伤了兄长的一片真心。 可若是刻意隐瞒,她又难免心怀愧疚,她也不想耽误了兄长。 青双见她蹙眉凝思、神色郁郁,便主动问:“女郎,怎么了?可是信中说了什么?” “无事,不过是闲话家常罢了。” “那女郎为何愁眉不展呢?” 李赴昭看向青双,轻声吐露郁结:“我在想,我与谢夫子一事,该不该告知远溪。” 青双不知林远舟向女郎告白一事,便也不懂为何女郎会如此纠结,不解地问道:“女郎与林女郎乃是自幼相知的至交,为何不告诉她呢?” 她这一番话也点醒了李赴昭。 是啊,远溪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她们向来是无话不谈,无论有没有兄长这件事,她都不该对远溪隐瞒。 与其瞻前顾后,不如坦然告知一切,也别耽误了远舟兄心。无论日后兄长对自己是何态度,她也是坦荡无愧。 “你说得对,便听你的。” “女郎来吃点吧,晚膳还温热着呢。”青双见女郎已然相通,便来到桌前,打开食盖。 “好。” 李赴昭心头豁然开朗,眉宇间的郁色尽数消散,她想快速用完晚膳,早些落笔回信。 青双见她豁然释怀,不由得笑着叮嘱:“女郎慢些用,不 必着急。” 用完晚膳后,李赴昭便移步到书案前铺纸研墨,片刻后便将两封书信书写完毕,仔细封好置于案上。 “明日一早,你把信给秦叔送去。“李赴昭叮嘱青双。 “好的,女郎。” 第二日一早,便是柳慕瑶的乐理课。 昨日她与柳慕瑶一番对谈后,她心底暗自打定主意,往后若无课业必要,便少与柳慕瑶来往,也省去她那些无意义的敲打规劝。 柳慕瑶落座后,先环顾一圈,见一众学子尽数坐定,柳慕瑶边抚了抚案上的琴,开口缓缓说道:“今日,我们先来研习《商调蝶恋花》。” 座下学子闻言,心中都生出几分疑惑,曲谱尚有数页不曾学完,为何要跳过先学这一支词曲。 众人心中虽是不解,但也无一人出言发问,皆安静等候柳慕瑶继续发话。 柳慕瑶并未多做解释,纤手轻轻落于琴弦之上。此曲曲调婉转幽咽,裹着化不开的悲凉,琴声时而低回如泣,似在诉说闺中女子满腔相思,时而凄然一转,满是盟誓落空、旧事成空的怅惘。 堂内的气氛一点点沉了下来,也被这沉郁的乐曲裹挟,笼罩上一层淡淡的悲壮与怅然。 一曲落毕,柳慕瑶收回手,发问众人:“诸位可知这支曲子,出处何来?” 堂内一名女学生起身应答:“回夫子,此曲取材于《莺莺传》。” 柳慕瑶颔首点头,微笑道:“是的,想来也有不少人也曾读过《莺莺传》。” 她继而又道:“我们在抚琴吟唱之前,必先要知晓词曲背后的故事内里,方能体悟词曲中的情志,在弹奏之时,才可将其中情意淋漓尽致地抒发出来。” 她语速平缓,将《莺莺传》的故事娓娓道来:“张生曾是崔莺莺的私塾之师,二人诗文酬答间暗生爱慕,便冲破世间礼教束缚,私下相会定情。待到张生赴京赶考,一朝得中后,却为个人前程,将崔莺莺舍弃,而后二人各自婚嫁,此生不复相见,悲剧收场。” 说到此处,柳慕瑶话锋微顿,目光沉沉地望向席中的李赴昭,补充道:“男女有情,师生最忌。弹奏此曲之时,务必要将这份礼法难容、爱而不得的怅憾,融于琴声之中。” 四目相接的一瞬,李赴昭心中了然。这哪里只是授课讲曲,柳慕瑶这番话,分明是借着《莺莺传》,当众敲打自己来了。 周遭学子们沉浸在故事的唏嘘之中,唯有郑满听出柳慕瑶的弦外之音。 郑满见柳慕瑶目光落向身后的李赴昭,她有些担心,便也转头,视线一并聚在李赴昭的身上。 李赴昭迎着柳慕瑶的视线,并未闪躲半分。她与柳慕瑶既是情敌,断不可露半分怯弱,更不能就此退缩。 纵使《莺莺传》结局是一场彻骨的悲剧,那又如何?她心中认定了的事,便绝不会轻易更改。 片刻对视过后,柳慕瑶先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转向满堂其余学子,语气恢复授课时的平和:“闲话便说到此处,大家先对照曲谱,自行抚琴练习。” 19. 校艺比试 郑满整堂课都心不在焉,为好友担心。方才柳慕瑶远远望向李赴昭的那一眼,似乎在暗指些什么。 待到下学之时,柳慕瑶持着书卷缓步离开了学堂,堂内学子也都陆续起身收拾课业,郑满这才走到李赴昭的案几旁,挨着李赴昭身侧,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问: “方才柳夫子那样看你,莫不是已经瞧出来你心悦谢夫子的事了?” 李赴昭整理书卷的手微微一顿,朝郑满轻轻点了点头:“应当是,虽未明说,但她多半是猜到了。” 郑满心头一紧,语气满是担忧:“那……柳夫子会将此事宣扬出去吗?若是传扬开来,于你于谢夫子,皆是大祸。” 李赴昭将曲谱收拢进书囊,一并将昨日她同柳慕瑶发生口角争执的经过,一五一十都说与郑满听。 而后,李赴昭顿了顿,冷静地同郑满分析道:“我瞧得出来,柳夫子心中也是倾慕谢夫子的,也正因如此,她不会把这件事说破。在她看来,女学子爱慕师长,是为天地礼法所不容的事,此事一旦宣扬出去,对谢夫子的名声也大有折损,她绝不会亲手毁掉谢夫子的清誉与名声。” 听闻李赴昭这一通分析,郑满方才松了一口气,可转念一想,又不由得替李赴昭忧虑起来:“柳夫子终究是与谢夫子同列共事之人,往后岁岁年年,都可以堂堂正正伴在他身侧,而我们在书院修学最多不过两年光景。” 郑满这话也戳中了李赴昭心底的一处隐忧。按理来说,她不一定有两年的时间可以留在骊山,倘若她之前遭人构陷的案子得以查清真相,将军府便会提前派人来将她接回将军府。但愿背后操控之人能够聪明些,藏得再久一些。 但若是天不遂人愿,她也是不会提前离开骊山的,到时候再想办法拖一拖。 论容貌风姿,论才思胆识,她向来自信。纵使谢明珩心如磐石,她也不信,两年的朝夕相处,不能在他心底留下一席之地。 李赴昭抬眼望向郑满,眼中流露出自幼养出来的骄矜与自信,她唇角微扬,语气笃定地说: “两年,已经足够了。” 郑满见她胸有成竹的模样,虽不清楚她与谢明珩之间走到了哪一步,但也应当在李赴昭的计划中,于是便含笑打趣道:“这么说来,这段时日的进展,应当不错吧?” 即便早已知晓李赴昭的心事,可郑满还是难以想象清冷端方的谢夫子,同热烈张扬的好友日后相守一处的画面。 在所有学子眼中,谢夫子虽待人彬彬有礼,却始终隔着一层难以逾越的疏离,像是从不会对谁亲近一般,更何况女学子。 李赴昭将书囊系好,脊背挺得笔直,扬了扬头,眼中就差写着“势在必得”这四个打字。 “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见李赴昭这般胜券在握的模样,郑满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 两位女郎并肩一同往女舍走去,午间用过饭,稍作休憩,下午便轮到吴将军的骑射课业。 吴将军一身劲装,立于场中,待学子尽数到齐,便高声宣布了一则消息。 “下月末便是精舍一年一度的校艺比试,今年的赛事定为打马球,五人为一队,所有学子都要参与其中。” 话毕,台下立刻响起一阵骚动,有学子主动发问:“吴将军,拔得头筹的队伍,可有什么奖赏?” “夺魁的队伍,可以免除一次书院洒扫的劳作。” 书院素来有规矩,每月固定一日,全体学子都要分工劳作,清扫书院各处屋舍庭院,整理杂物,几乎人人都为此叫苦不迭。 此话一出,场下学子顿时一片哗然,人人眼中都泛起光亮,谁也不想受打扫之苦。 郑满胳膊轻轻碰了碰李赴昭,眼里满是期待:“昭昭骑术如此出众,想来马球定然也打得极好吧?” 李赴昭朝好友点点头,神色从容自信:“我自小便研习马球,往日赛场之上,还未曾落败过。” “那么厉害!”郑满心想可要好好抱住李赴昭的大腿,又继续补充道,“我听上届的同窗说,每回校艺赛事,是书院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候,所有夫子都会赶来演武场观战。” “哦?”她这话勾起了李赴昭的兴致,如此说来,比赛那日谢明珩也会在吧? 郑满知道李赴昭的关注点在哪,她眨了眨眼,笑意狡黠:“谢夫子身为书院博士,这样盛大的赛事,定然也会到场观赛。” 李赴昭闻言后,眼底光亮更盛:“那这马球比赛的第一名,我势在必得。” 郑满欢喜不已,伸手挽住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那我能不能和你一队?” 李赴昭失笑:“我不选你,还能选谁?但若想要拿下头名,往后我们要抽出不少私下的时辰加紧练习,会很辛苦的。” “我不怕!若是赢了,免除洒扫的那一日,我们便一同出去,我做东,请你去吃酒食。” “成交。”李赴昭欣然应下。 下学之后,李赴昭还未离开演武场,便被一众女学子团团围住,这是她头一回真切感受到自己在同窗之间这般受欢迎。 “赴昭,你的队伍组建好了吗?”一名女学子开口问道。 “还未凑齐,不过我已经同满满约好,要同在一队。”李赴昭侧头看向身侧的郑满。 另一女学子连忙上前一步:“既然还缺人,那我可否加入你的队伍?” “可以。” 见李赴昭这般随和好说话,周遭一众女学子纷纷开口,都想要争取入队的机会,一时间人声嘈杂,围在她身侧的人越来越多。 李赴昭被众人围得无可奈何,选谁都不是,于是便提议:“队伍仅剩三个名额,不如我们抽签来定。但有言在先,我们是冲着夺魁去的,入队之后,需要一同进行课后操练,会十分辛苦。” 能够跟随李赴昭一同练习骑术,本就是难得的机会,众人也不畏辛苦。这些时日,她们都看在眼里,郑满便是时常跟着她练习,骑术进步十分显著。 东西学堂两班,各十名女学子,一共二十人组成四支队伍角逐桂冠。 郑满取来八张麻纸,在其中三张纸上画上圆圈后,将所有的纸折好,打乱顺序,递到一众女学子面前。 “抽到画有圆圈的, 便同我与昭昭组成一队。” 几名女学子都盼着可以抽中,指尖捏着纸卷的时候,神情满是紧张。 片刻过后,三声接连的欢呼响起。 “我中了!” “我也中了!” “还有我!” 至此,五人队伍正式成型:李赴昭、郑满、萧琦珍、温小玉、邱露荷。 余下几位没能入队的女学子心中满是遗憾,但她们也清楚,日后赛场上她们便是对手了,她们深知李赴昭马术实力强横,为了不至于赛场上输得太过狼狈,也暗下决心回去要加倍勤加练习,便识趣地纷纷退开。 李赴昭同另外三名同窗平日里虽有几句往来,却并不算深交,之前的相处中也有一定的了解,她们也都不是娇生惯养、吃不得苦的闺阁女子。 作为队伍毋庸置疑的主心骨,李赴昭便拿主动扛起了身为队长的责任,她先开口说道:“既然决定要参赛,那我们就一定要奔着第一去,往后骑术课结束,我们多留一个时辰操练吧?” 四名队友齐齐点头,能够和李赴昭组队,众人皆是满心欣喜,仿佛已经望见胜利,都愿意听从她安排。 “昭昭,我们听你的。” “没问题,我也正想提高骑术呢。” “我也是!” 看着大家如此配合,李赴昭心中暗想只要赛场上不生出意外,这马球魁首,应该问题不大。 “近日课上,吴将军重在训练大家策马提速,我先来看看大家现下骑术的水平,再看如何操练吧。” 队友们应声,依次翻身上马,沿着演武场的赛道策马跑完整整一圈,将自己的骑术展露在李赴昭眼前。 一圈跑完,李赴昭心中已经对每个人的短板了然于心。 琦珍心底还有些畏惧马匹,马儿一旦提速,她便心神慌乱,因此马速始终提不上去。 满满与小玉骑乘之时重心把控不稳,无法预判马匹奔跑之中身体重心的起落偏移,骑术尚且生疏,只需要多加打磨练习便可补足。 露荷的骑术功底最好,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队友们的实力参差不齐,李赴昭随即对着四人一一安排操练。 “琦珍,往后练习时我会在一旁随行护着你,你可以试着大胆些,我护着你很安全的。满满与小玉,你们二人两两对练,每次保证至少半个时辰的骑行,保持身体重心随马匹起落。” 而后,李赴昭又转头望向骑术最优的露荷说道:“你的骑术底子最好,我们先来学习马球击球的招式。” 既已成队,那今日,便是这支小队的第一次私下加练。 李赴昭立于演武场正中,她十分有耐心,一边安抚开导畏惧马匹的琦珍,一点点矫正她骑乘的姿态,时时出言鼓励。另一边,也不忘留意满满与小玉的对练,看二人互相督促,一遍遍策马来回。 待这边稍稍安顿后,她又来到露河身旁,亲身示范马球挥杆、击球的各式技巧,一步步教她上手练习。 演武场上马蹄声声,女郎们的呼喝与骏马嘶鸣交织在一起,落日余晖洒落,将几人的身影拉长。 20. 愿望 演武场上,场边旌旗轻晃,尘土被往来奔驰的马蹄扬得在空中浮动。 这些时日李赴昭大半时间都耗在此处,风吹日晒,使她原本莹白的肌肤晒得泛出浅浅蜜色。不过她素来肤质好,后面少晒几日,肤色便会很快复原。 因为在学堂之中偶尔也会遇见谢明珩,故而这些日子出门,她总要薄薄扑一层脂粉,稍稍掩去日晒的痕迹。 这一日,五人小队又到演武场操练马球。 李赴昭抹了把额角的薄汗,转头看向身旁四位一同操练的同窗,眉眼带着几分笑意。 “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经过这段时间的操练,我们的实力进步已是十分可观。” 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萧琦珍的鼻尖,唇角弯起:“琦珍,你如今已经不再畏马,骑乘的速度也愈来愈快。” “也多亏了昭昭的指点。”这段时间的训练,李赴昭耗费了不少心力在她身上,萧琦珍对她满怀感激。 而后,李赴昭收回手,神色稍稍正色,对大家说道:“接下来,我们练习的重心,便要放在马球击球的技巧之上。” “马球讲究人马合一,驭马时不可只顾疾驰,要控得住马速,看准球路。击球分挥杆、挑杆、拨杆,切忌只顾蛮力挥打。目光要锁死地上的马球,预判它滚动的方向,身子随着马匹的起伏调整姿态,这便是基础的规则。” 李赴昭给众人先示范挥杆姿势,她握着球杆,手腕微微一转,杆身在日光下划出一道浅弧。 “先说第一个技巧,挥杆之时臂膀要稳,腰腹借力,并非单凭手臂死劲,若是力道失衡,不但打不中球,反倒容易被马身带得失去平衡。” 队友们依着她示范的姿势,抬手挥动马球杆。露荷早先便跟着李赴昭学过技法,便跟着李赴昭一起去调整几人校正握杆、立身的姿态。 正讲到一半,李赴昭余光瞥见一道清挺的身影正朝着演武场缓步走来。 正是谢明珩,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色儒衫,广袖束得利落,步履从容,眉眼清冷淡然。 众人望见谢明珩缓步走来,远远的颔首行礼。 竟然意外在此得见谢明珩,李赴昭可不会放过这个和她相处的好机会,便转头看向露荷,同她说道:“露荷,接下来你来带大家练习挥杆击球。我正好有事要去同谢夫子说。” “嗯嗯,你去吧。”露荷点点头。 谢明珩此番前来,是要寻吴将军商议下月精舍课业的排布,吴将军大多时日里都是待在演武场,因此他才专程到此。 谢明珩也没料到会在此撞见李赴昭,也没料到李赴昭会主动朝他跑来,似乎是又有事寻他。 女郎一身劲装,长发简单束起,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一阵清甜的玫瑰香气混着淡淡的脂粉气息,随着她快步跑动扑面而来,两种味道交融在一起,居然格外协调好闻。 谢明珩目光落在她微微冒着薄汗的额角,心底竟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个念头,想要取出袖中帕子递过去,替她拭去汗珠。 这一闪而过的念头叫他自己微微一怔,许是只把她当作晚辈孩童看待,才生出这般下意识的举动。 他压下心绪,正要开口问她为何跑来找他,李赴昭却抢先开了口。 “夫子怎会来此处?”李赴昭笑意盈盈,好奇地问他。 “我有事来找吴将军。”谢明珩声音清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方才看见吴将军往休息室方向去了,我恰好也要寻他,不如同夫子一道过去。”李赴昭望向他,似乎在等他同意。 谢明珩并无拒绝她的缘由,微微颔首,二人便沿着演武场边的土路慢慢往前走。 “你私下在此加练马球?”谢明珩侧过头望着她问道。 “是啊,本月底便是马球赛,我们得多练练。”李赴昭边走边答,侧脸被日光衬得轮廓柔和。 谢明珩听完她的答话,垂眸略作沉思,片刻后方才开口说道:“纵然忙于练习,经义课业也万万不可荒废。”他语气带着几分来自夫子的叮嘱。 “那是自然的,在我心里,谢夫子的课业才是头等要紧的。”李赴昭抬眼望他,目光真挚地答道。 她的这话落得太快,好似是信手拈来的一句话。让谢明珩一时语塞,薄唇微抿,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李赴昭见他这般模样,顺势问道:“夫子,倘若我课业半点没有落下,可能会有什么奖赏?” 谢明珩略感意外,还是头一回有学生主动找他索取鉴赏,又想着莫不是她日常起居之中有所匮乏,便开口问道:“你想要什么?” 听见他这话,李赴昭眼底掠过一丝光亮,心中飞快地盘算,脚步也慢了几分。 “那便请夫子应允我完成一个心愿。” 谢明珩眉头微蹙,当即摇头:“不行,换一个。”近日里他们的交往过于频繁,他还记得要同她拉开些距离。 “夫子有何难处?” 谢明珩语声稍稍放柔,缓声说道:“并无,你再换个吧。” “可我身外之物样样不缺,眼下我想要的便只有这个。” 李赴昭这般倔强恳切的模样,任是谁见了,都难以狠心回绝。谢明珩又想起世伯母书信中的嘱托,而自己也望她学有所成。 “若是如此,这个心愿万不可强人所难,必须是我力所能及之事。” 李赴昭瞬时眉眼舒展,心头一喜,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扬:“我绝不会为难夫子的。” “我也有一个条件。”谢明珩目光沉沉地看向她,“课业考试中,你需拿到甲等才行。” “甲等?”李赴昭不由得睁圆了眼,面露难色,“班上只有两三份卷子能拿到甲等,夫子这这也太难为我了。” “既是奖赏,便该付出相应努力。”谢明珩语气不松不紧,这是他最后的让步了。 李赴昭暗自权衡,这总比没有的要好,咬了咬唇:“好,那便一言为定。若是我考得甲等,夫子可一定要兑现承诺,答应我一个心愿。” 谢明珩向来言出必行,但此时又有些后悔答应她了,明明是想着要远离她的,现下又与她有了瓜葛。他没有应声,只是继续往前走。 二人一路行至休息室门外,李赴昭停下脚步,侧过身对他道:“夫子先进去吧,我在外等候,等你们谈完我再进去。” “好。”谢明珩推门入内。 李赴昭立在廊下,日光落在她肩头,她心里已经盘算妥当,待会儿进去随便找个由头同吴将军说上几句,匆匆了结,出来便能再同谢明珩走上一段路。 约莫半柱香的 时辰过去,半掩的房门被推开,谢明珩自里面走出来。 “你可以进去了。” “好的,夫子。”李赴昭快步踏入屋内。 李赴昭也不拖沓,开门见山地问:“将军,学生想问,您当日说马球大赛夺魁,可免去打扫精舍劳役,是哪一日的劳役呢?” 吴将军有些意外,没料到她专程过来找自己只为这么一桩小事,便回道:“是赛事结束之后的第一次宿舍清扫之日。” “学生知晓了,就此告退。” 三两句话便快速地结束了这次对话,还未等吴将军应话,李赴昭便转身快步往外走,步履轻快。 踏出休息室时,谢明珩尚未走远,李赴昭连忙小跑几步追上去。 谢明珩见她出来得快,略感诧异,看向她:“已经谈完了?” “嗯,只是一桩小事罢了。”李赴昭随意找着话头与他聊,“马球比赛时,夫子会前来观赛吗?” “诸位授课夫子皆会到场。” 得他确定此事,李赴昭心头一喜,唇角压不住地微微上扬,小声咕哝一句:“那可太好了。” “你说什么?”见她不知道在说什么,谢明珩不多想便问了一句。 “没什么,没什么。”李赴昭连忙摇摇头,又继续问她,“夫子从前也打过马球吗?” “年少时随父亲与将军一同玩过,只是近些年极少再打。” 二人继续慢行,脚下小路散落不少碎石,李赴昭心思都放在身旁之人身上,一个不注意,脚下一绊,身子猛地向前踉跄。 “小心。”谢明珩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 又是一次肢体上的接触!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传过来,少女的身子微微一颤。李赴昭心口砰砰狂跳,面颊泛起淡淡的绯色。 待她站稳,谢明珩便即刻收回手,松开得干脆。 她垂着头,敛去眼底的悸动,低声道:“多谢夫子。” “无妨。”谢明珩神色如常。 二人接着往前走,不多时便回到方才演武场第。 “夫子,学生回去继续操练,便不送夫子了。” “去吧。” 李赴昭转过身,一蹦一跳跑回操练的人群之中,身上环佩相撞,发出一串清脆叮咚的声响。 谢指尖垂眸,望着自己的指间,仿佛还残留方才托住她手臂时的温热触感,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指。 回到同窗身边,李赴昭将心神重新收拢到马球赛事上。谢明珩亲口许诺会前来观赛,那这头名,她一定要拿到手。 再过几日便是休沐之日,也不好日日拉着她们不停操练骑射,未免太过枯燥。李赴昭眼珠一转,心中生出一个主意,转头看向身旁几位女伴。 李赴昭提议道:“休沐那日,我们去打猎如何?”狩猎既能锤炼骑术,也可磨砺体能,她心中这点小心思,就不同她们说完了。 郑满当即应声:“好呀,后山常有野兽出没,最适合行猎,我们去那里吧!” “我还未曾去过后山,正好可以前去游玩。” “休沐那日,我暂时无事可做,我也去。” “诸位都去,那我自然也一同。” 五位女郎就此说好,待到休沐那日,一同前往后山行猎。 21. 狩猎 休沐这日转瞬便至,今日几人约好进山狩猎。 青双取来革制腰带,一边替女郎束紧劲装,一边问:“女郎,当真不需要我一同随行前往后山吗?” 李赴昭抬手拭去颊边细碎碎发,闻言摇了摇头说:“这次是和同窗一同进山操练狩猎,可不是去游山玩水的,下次出门游玩,我再带上你。” 青双微微抿唇,神色有些担忧:“既如此,那女郎万事当心。” “放宽心,我的本事你知道的。”李赴昭弯起唇角,语气轻快,“等我多带些猎物回来,我们好好加餐一顿。” “那女郎可要多猎几只野鸡,我熬些醇厚鸡汤,给女郎补一补身子。” “我记住啦。” 简单用过早膳,李赴昭便收拾妥当,与几位同窗一同牵马,往后山行去。 后山古木参天,高大的松柏层层叠叠,繁茂野草肆意丛生,视野多处被林木遮蔽。 在此处狩猎,鸟兽极易藏匿,极考验骑术功底与射箭准头,稍有疏忽,猎物便会遁入密林深处不见踪影。 李赴昭勒住马缰,侧首看向身旁的几位同窗:“今天我们定个目标,每人至少猎得三只猎物,不完成便不可折返?” 郑满立刻点头,眼神斗志昂扬:“我会加倍尽力的。“ “好,不完成不回程!” “我也是!” 唯有琦珍眉眼间带着几分无措,她身为世家贵女,对骑射一事向来不大擅长,但她性子坚韧肯吃苦,连日跟着操练,骑术已然稳妥了许多。 “这还是我第一次狩猎呢,昭昭,待会儿你可要帮帮我哦。” “等会儿我跟着你一起。” 琦珍听后,心中这才有些底。 李赴昭心底也盘算着,这几日甚少寻到合适由头私下拜见谢明珩,难免疏远。今日若能猎得些许猎物,恰好寻个名目送去谢明珩院中,也能寻机会同他多说几句话。 她策马行在队伍前方,一面同大家闲谈说笑,一面时刻凝神留意周遭动静。自小跟随父亲在军营周遭习武,她的听觉、感知远比寻常女子敏锐。 不多时,一阵细碎急促的踩踏草木之声自身侧密林中传来。 李赴昭眸光一凝,立刻朝着声响来源望去,只见一只灰褐色野兔慌忙窜动。 “大家跟我来!” 她扬声呼喊一声,双腿轻夹马腹,策马追上前去,抬手稳稳抽出背上弓箭。 马匹随着奔跑不住起伏颠簸,她沉着稳住腰身,找准颠簸间隙,指尖松开弓弦,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刺入野兔左腿。 野兔踉跄着停下奔逃的步伐。 李赴昭勒停马匹,俯身下马后将野兔提起,置入马身侧边的兽皮袋内,随即转头看向身后追赶而来的同窗。 “林中狩猎,听觉最为要紧。骑马之时,马匹奔跑会不断起伏晃动,射箭切忌心急,务必找准起伏间隙,稳住心神再放箭。” 几位女郎亲眼目睹她利落干脆的动作,眼中满是钦佩,不由得抬手鼓掌赞叹。 李赴昭浅浅一笑,继续说道:“我们分开搜寻,每隔一个时辰便在此处汇合,狩猎范围不可越过这片后山,切勿深入密林深处。” 众人即刻分成两队散开。李赴昭同郑满、琦珍结伴,三人调转马头,朝着另一侧缓行。 “你们仔细听。”李赴昭抬手示意二人噤声。 郑满与小玉立刻敛了说笑,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林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草木微微晃动。 三人放缓马速,小心翼翼朝着声源慢慢靠近,竟是一只身形肥硕的野鸡,正低头啄食草籽。 李赴昭压低嗓音,示意一旁的郑满:“满满,你先来试着射一箭。” 郑满朝李赴昭点了点头,而后深吸一口气,抬手搭箭瞄准,可心绪太过紧张,出手之时箭势偏斜,堪堪擦过野鸡身侧。 受惊的野鸡当即扑扇翅膀,慌乱地四处逃窜。 三人立刻策马跟上。李赴昭一边控马,一边出声指引,语气平稳,带着教学的耐心:“满满,肩头不要绷得太紧,手臂适度放松,手腕稳住,视线牢牢锁定猎物,不必急于出手,待它短暂驻足,再顺势放出箭矢。” 郑满依言调整姿态,凝神瞄准,下一瞬箭矢精准射中野鸡一侧翅膀。 野鸡扑腾着翅膀,再也难以快速奔逃。 “满满,这野鸡行动敏捷,能将它猎获不容易哦,你真棒!” 得到李赴昭的赞许,淡淡的红晕漫上郑满两颊:“今日还是我第一次射中活物,多谢昭昭提点。” 之后李赴昭又如这般,耐心指导琦珍射箭,先任由对方自行尝试,再去指引她微调姿势。 一个时辰转瞬即逝,众人依约回到最初的空地汇合。 李赴昭、郑满与琦珍一共猎得六只鸟兽;小玉与露荷也各自有所斩获,每人猎得一头。 李赴昭又对小玉与露荷说:“我们一起吧”。 若能得李赴昭从旁指点,自然再好不过。二人心中都盼着尽快达成今日狩猎目标,按时返回精舍,当即齐齐颔首。 又过一个时辰,五位女郎再度汇合。 每个人脸上都沾染些许林间尘土,眼底却盛满欢喜。一整个上午下来,骑射技艺皆有所长进,也尽数达成每人至少猎获三头猎物的约定。 李赴昭收获颇丰,三只野鸡、一只野兔,外加两只苍鹰。苍鹰居于高处,身形灵活,射程极远,极耗费臂力,最难猎取。 清点好猎物后,五个小女郎又一同策马启程,折返书院。 回到院落后,李赴昭将盛满猎物的袋子递给等候在外的青双,眉眼带着几分轻快笑意:“瞧瞧,我带回来了不少东西。” 青双连忙上前接过袋子,满眼惊叹:“女郎当真厉害,这下可以好好加餐了。” “你取出一只野鸡,一只苍鹰,我们等会儿先拿去送给谢夫子。” 青霜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她,神色带着几分不解:“又要去往谢夫子的院落吗?” “嗯,此番是答谢前几日夫子赠予我的桂花糕。”李赴昭从容作答,而 后又特意叮嘱青双,“这回你同我一道前去。” 李赴昭心中自有考量,前几回独自登门拜访,谢明珩已因男女之别心存顾虑,刻意拉开距离。若是身旁跟着侍女,也能稍稍消解他心底的芥蒂。 青双心中暗自疑惑,女郎应当更期盼独自同夫子相处才对,可瞧女郎笃定的神色,便知晓她自有打算,也不多追问。 “女郎稍候片刻,我先将野鸡送至小厨处置,再随你一同去,也好早些炖上鸡汤。” 一提到鲜美的鸡汤,李赴昭眼底浮起一丝期待,摆了摆手对青双说:“你快去吧。” 青双提着猎物去往小厨房处理,约莫三刻钟过后,她就回到屋内复命:“女郎,我都处理好了。” 此时李赴昭早已沐浴完毕,屋内尚残留着淡淡的水汽。 她手持瓷盒盛装的玫瑰香膏,细细匀匀涂抹在肌肤之上,馥郁柔和的香气缓缓萦绕周身,衬得她本就明艳的容貌愈发动人,如同一朵盛放的玫瑰。 她立于铜镜之前,微微侧头打量自身模样,又整理好衣襟,见一切都完美,便抬眸看向青双:“走吧。” 青双捧着盛放野鸡与苍鹰的木匣,紧随在李赴昭身侧,二人一同朝着谢明珩的院落缓步前行。 行至院门之前,青双抬手便要叩门。 李赴昭忽然抬手拦住她,低声道:“等一下。”这般平白登门送礼,未免太过平淡,很难勾起对方心绪。 她视线扫向路边,一块棱角略微粗糙的石块落入眼底,一个念头在心底萌生,若是添一处无伤大雅的小伤,或许能引得他几分关切怜惜。 可伤口若是留在显眼之处,又留下疤痕,那真是亏大了。她微微蹙眉思索片刻,目光落在手肘内侧,此处平日大多被衣袖遮蔽,极少受人留意,磕破一点皮也无伤大雅。 她弯腰拾起那块石块,对着手肘内侧轻轻磕碰了一下,一小块表皮被蹭破了。 青霜见状心头骤然一紧,连忙放下手中木匣,快步上前扶住她的胳膊,神色满是惊慌:“女郎!您这是为何?” 李赴昭看向手肘处细小的伤口,神色平静,语声放轻:“只是一点小伤口,没事的。” 说罢,李赴昭便抬步向前扣门。 青双忧心忡忡地打量那处小小的伤口,见伤势确实很浅,便也不再多言,重新提起木匣,跟在李赴昭身侧。 这点擦伤不算严重,想来回到女舍院落时,便可自行愈合。 秦康闻声前来开门,见到是李赴昭,微微躬身行礼:“是你呀,李女郎今日前来,是有什么是事呢?” “今日我去后山狩猎,猎得一些鸟兽,特地前来赠予夫子一二,夫子此刻可在屋内?” “夫子正在书房内呢,女郎快请进。” 秦康侧身让出通路,顺势引二人入院。 走了几步路后,秦康才觉得自己真是思虑不周,竟不入内先禀报夫子,便直接让二人踏入了院内。 但女郎同夫子往来素来密切,夫子应当不会介意吧?秦康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22. 登门 前前后后造访数次,李赴昭对谢明珩的院子早已熟稔于心,就算闭上眼都能辨清方向。她带着侍女青双,步履轻快地朝着书房走去。 李赴昭刚刚换了一身的浅粉襦裙,裙摆裁剪得利落雅致,乌黑的发髻梳得整齐精致,只簪了支素银小花簪,更显的清丽动人。 行至书房门口,李赴昭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身旁的青双,温声开口道:“木匣给我吧。” 青双也是极懂女郎心思,立刻将木匣递到她手中,又很有眼力见地躬身在屋外垂首等候,不跟女郎入内,给他二人独处的余地。 李赴昭双手稳稳捧着木匣,敛了敛神色,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雀跃,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书房木门,缓步走了进去。 屋内书香清雅,混着淡淡的墨香与木质冷香,安宁又静谧。 谢明珩此时正端坐在书案前,身姿端正如松,他垂眸低头批阅书卷,眉眼清冷淡漠,周身萦绕着清冷疏离的书生气。 推门的轻响声打破屋内的寂静,谢明珩执笔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那双始终垂落、敛着沉静的狭长眼眸,缓缓抬了起来。 看清来人是李赴昭时,他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浅浅的诧异,随即放下手中的书卷与毛笔,抬眸静静望着她,音色清淡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怎么来了?” 李赴昭闻言,眉眼弯弯,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置在桌上。 虽然几日前,谢明珩还特意温和提点,让她日后少来自己的院子,刻意划开二人的距离。但李赴昭也不怯他疏离的神色,纤白的手指轻轻掀开盒盖。 “今日同窗结伴去往后山狩猎,学生侥幸猎得些许好物,便特意携侍女青双前来,带了猎物来赠予夫子。”李赴昭字字清亮分明,眉眼坦荡得体,特意在“侍女青双”这四个字上提高了些音量。 这一点细微的刻意,藏着她缜密的小心思。她要清清楚楚告诉谢明珩,自己并非独身前来、肆意逾矩,身旁有侍女随行,举止端正合礼,以此稍稍卸下他心中的戒备,让他不必时刻紧绷,刻意疏离自己。 谢明珩闻言,便从椅上起身向她走来,走近之时,目光垂落在木匣之上,盒内铺着干净的素色锦布,躺着一只羽毛规整的苍鹰与一只肥大的野鸡。 他知女子猎苍鹰不易,看得出来狩猎时费了不少心力。 他抬眸再次看向眼前的小女郎,寻常世家女子狩猎归来,多半鬓发散乱、衣衫沾尘、满身疲惫,可眼前的李赴昭全然不同。 面前的她鬓发一丝不苟,衣衫干净雅致,眉眼清亮灵动,整个人透着鲜活明媚的朝气。微风从窗隙溜入,轻轻拂过她的衣袂,裹挟着一缕淡淡的玫瑰冷香,清甜雅致,丝丝缕缕萦绕着鼻尖,沁人心脾。 显然,她狩猎归来后,特意回房精心整理过仪容,熏了香,才专程过来寻他。 李赴昭自然是捕捉到谢明珩眼底暗藏的思忖,心知他定是瞧出自己刻意梳妆过一番,便继续故作坦荡端庄,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软软开口: “既是登门拜见夫子,学生自当穿戴整齐、仪容端正,这才是该有的礼数。”也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小心思。 谢明珩听后并未接过她的话,而是语气温和,态度冷淡地拒绝道:“不必了。昨日秦康才下山,早已购置了足量肉食,你将这些带回去,自己留着食用。” 李赴昭早料到他会推辞,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添了几分真诚恳切:“学生并非无端赠礼,只是感念前几日夫子相赠桂花糕的恩情。区区薄礼,不过是聊表谢意罢了。” 这一路走来,她早已将说辞在心中反复斟酌妥当。借同窗狩猎为由、以尊师报恩为借口,层层铺垫,只为让他心安理得收下这份心意,不必刻意与自己划清界限。 可谢明珩依旧神色淡然,再度拒绝她:“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微不足道,你无需放在心上。” 李赴昭见状,眼尾微微垂下,眸底染上一层委屈,音色也软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撒娇,却又不失规矩:“夫子,父母自幼教我,受人恩惠必当涌泉相报。旁人待我一分好,我便要记一分情、还一分礼。若是今日夫子执意不收,学生日夜心有亏欠,反倒寝食难安。” 话毕,她抬眸望着他,一双澄澈的眼眸湿漉漉的,满是恳切,语气真挚动人。 谢明珩闻言,眉宇间掠过一丝迟疑,紧绷的态度也有所松动。 李赴昭见状,立刻趁热打铁,佯装提议道:“若是夫子嫌生食麻烦,那便更好说了。我的侍女青双手艺极好,最擅烹制野味,不如让她现在去院子的小厨房打理一番,正好让夫子尝尝鲜?” 守在门外的青双将屋内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听见女郎传唤般的示意,当即抬脚便要踏入书房,准备接手食盒去小厨房忙活。 谢明珩见状,暗自轻叹一口气,若是继续僵持推辞,一来二去只会拉扯更久,倒不如暂且收下,早早了结此事,毕竟她来都来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松口,语气带着几分妥协:“罢了,你放着吧。这一次,我便收下了。”语气里的疏离与克制显而易见。 青双闻言,躬身再次退出书房,静静立于廊下等候。 李赴昭冰雪聪明,也听懂了谢明珩的言下之意——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总之今日能让他收下猎物,自己的目的就达到了,今日好不容易才寻到合理的借口来寻他,李赴昭自然也不会这般轻易告辞离去。 她眸光一转,故作随意地抬起右臂,轻轻撩开宽松的袖口。 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肘露了出来,皓白如玉的肌肤上,一道浅浅的擦伤格外显眼,边缘带着淡淡的血痕。 她抬眸望向谢明珩,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委屈与不易察觉的软糯:“我许久不曾骑射狩猎,今日跟着同窗进山,着实费了不少力气。方才追逐这 只苍鹰时,一时不慎摔落在地,磕到了山石,蹭破了点皮。” 谢明珩的目光顺势落在她的手肘伤口上,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语气不自觉放轻:“回来之后为何不及时处理伤口?” “不过是一点浅浅的擦伤,学生看着无伤大雅,便没来得及打理。”李赴昭摇摇头,没有半分矫揉造作、故作柔弱的姿态。 “小伤也是要处理的。”谢明珩起身迈步走到靠墙的黑漆木柜前,抬手拉开柜门,从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药瓶。 而后转身缓步走回桌前,将药瓶轻轻放在她面前:“上点药吧,避免伤口发炎。” 若是谢明珩能亲自给他上药,正是李赴昭心中暗自期许的画面。 李赴昭拿起桌上的白玉药瓶,一手托着瓶身,一手尝试抬手涂抹手肘的伤口。可手肘弯曲受限,角度别扭,她假意反复尝试了几次,都难以碰到伤口,动作笨拙又娇憨。 片刻后,她索性停下动作,抬起一双澄澈无辜的大眼睛望着谢明珩,语气软糯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 “伤口在手肘后侧,我自己实在够不到,不知……可否劳烦夫子,替我上药?” 小女郎眼眸清亮灵动,带着楚楚可怜的姿态,让人不忍拒绝。 可谢明珩心中分寸严明,绝不逾越师生界限,当即再次拒绝她的请求:“让门口的侍女进来替你上药。” 他绝不能再与她有近身亲昵的接触,唯恐落人口实,也怕乱了自己的心性。 今日他已然数次退让,李赴昭也见好就收,不再勉强纠缠。 她随即朝着门外扬声轻唤:“青双,进来帮我上药。” “是,女郎。”门外的青双应声推门而入,步履轻缓走到李赴昭身侧,躬身接过她手中的白玉药瓶。 就在青双准备上药时,身侧忽然传来谢明珩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与温柔:“药膏微凉,触碰伤口或许会有些刺痛,忍一忍便好。”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让李赴昭心头倏然一暖,心底甜意悄然蔓延开来,眉眼瞬间弯成温柔的弧度,乖乖点头应下: “好,我忍得住。” 不过片刻,浅浅的伤口便已上好药。青双细心替她拢好衣袖,便垂手立在一旁。 以往每次到访,都是谢明珩碍于分寸,主动开口下逐客令。今日若是再等他开口,反倒显得自己太过主动纠缠,失了世家女郎的矜持与体面。 略一思忖后,李赴昭主动敛好神色,端起得体温婉的姿态,轻声道:“时辰不早,夫子好生歇息,学生便先行告辞了。” 谢明珩微微颔首,语气也温和了几分,主动开口补了一句:“今日,多谢你送来的猎物。” 李赴昭唇角笑意更柔,浅浅一礼,不再多言,带着青双转身走出书房。 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墨香与清冷,只留满院清风,与书房内静坐沉思的清冷身影。 23. 戒尺 暮霭沉沉,将骊山书院的飞檐黛瓦都浸上一层淡淡的灰蓝。青双紧随在李赴昭身侧,二人缓步往女舍归去。 这也是青双头一次瞧见自家女郎与谢夫子独处相处,青双心底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欣喜,压低了声音,凑到李赴昭耳旁轻声开口。 “女郎,我瞧谢夫子对你,也是格外上心呢。” 旁观者清。若是旁人也这样想,那便是真的了,谢明珩的确不排斥自己。 李赴昭眼底浮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她微微侧过头,眉眼柔和地说:“夫子本就是外冷内热的性子,只是太过拘于礼法道义,故而现下,还不能够将我当做寻常女郎一般看待罢了。” “女郎生得这般容色,又这般痴心待他,谢夫子动了心思,也是指日可待的事。”侍女连连点头,附和道。 “你这小丫头,倒是越发会哄人。”李赴昭被她说得脸颊微微发烫,唇角笑意压不住,“我心中,也正是这般期盼。”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闲谈着书院里的细碎琐事,不多时便走到了自家院落。 院落小厨房的木门半掩,浓郁醇厚的鸡汤香气丝丝缕缕漫溢出来,飘满了整座庭院。 白日奔波,又方才与夫子一番周旋,李赴昭腹中空空,胃里已然泛起阵阵饥意。 “鸡汤应当炖得差不多了,女郎先回屋歇息,我这就去小厨房将汤羹端来。” “好。” 听女郎应下,青双转身便快步走向小厨房。 今日拜访谢明珩的任务算是完成,李赴昭心头轻快,脚步闲散悠然,慢悠悠踱进自己的卧房。 没过多久,青双捧着漆木食案踏入屋内,将温热的晚膳一一摆开,便在一旁的矮凳坐下,陪着李赴昭一同用膳。 因着心绪畅快,李赴昭胃口格外好,鸡汤鲜润醇厚,她也就多饮了一碗,指尖捏着瓷勺,眉眼舒展。 待到晚膳尽数用完,侍女便起身收拾碗筷食器,捧着沉甸甸的食案去到屋外廊下打理。偌大的卧房,只剩李赴昭一人,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今日乃是休沐之日,也就无事可做,李赴昭忽而记起前些日子翻到的那本无名话本,还有好几页未曾读完。 估摸着青双正收拾着呢,一时半刻不会折返屋内,李赴昭索性便打算趁着这难得的闲暇,将余下的篇章尽数看完。 李赴昭移步走到床榻边,伸手掀开被褥,小心翼翼摸出那本压在最底下的、没有封皮题字的话本,她继续躺在榻上,摊开话本,接续上回读到的章节,缓缓往下阅览。 书页上的文字依旧缱绻暧昧,写尽男女之间情动难抑的光景,看得李赴昭耳尖一阵阵烧得滚烫,心口砰砰跳个不停。 话本记述有一种山间野果,名唤“惑春果”。果子呈梨形,果皮遍布凸起的棕褐色细小颗粒,若是误食此果,便会浑身滚烫燥热,效用如同误食迷情之物一般。 话本的右侧,还手绘着惑春果的图样,此果外形与李赴昭喜食的野果“金樱子”极为相似。二者样貌几乎难辨,唯独花色截然不同。金樱子开素净洁白的小花,而惑春果盛放烈焰般浓烈的赤红花朵。 李赴昭自小便爱四处骑马涉猎,遍历山野,对金樱子十分熟悉,只消扫过一眼,也就将惑春果的样貌记住了。 话本中,婳儿外出游玩,不慎误食了惑春果,待到她返回书院时,果子的药性也开始发作。 一身热气从四肢百骸源源不断往外翻涌,婳儿拼尽全力压制心底翻涌的躁动,跌跌撞撞的来到夫子的院落。 彼时夫子正斜倚在卧榻之上闭目小憩,屋内烛火昏柔,一室静谧。 婳儿也来不及脱去鞋袜,便踉跄着上塌。 “夫子……救我。” 睡梦中的夫子耳畔传来少女惶急又软糯的嗓音,骤然感觉到后背被人紧紧抱住,身子一僵,猛地从梦中惊醒。 “我……好热……夫子……帮帮我。”婳儿的脸颊靠在他的肩头,身子贴着他的后背微微发颤。 温热滚烫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的耳廓,细碎模糊的呢喃混着灼热气息,丝丝缕缕钻进他的耳中。 “婳儿,怎么了?”夫子已然清醒,但声音中还带着一些刚睡醒的沙哑。 他翻过身来,双手扶住她的肩头,稍稍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深邃的眼眸沉沉凝望着她,原来他身上齐整的里衣也被她扯得褶皱凌乱。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浑身火烧一样的热。”婳儿的指尖原本贪恋着他肌肤沁人的微凉,可现在被他硬生生隔开距离,心底生出些不甘。 情欲搅乱了心神,理智早已荡然无存,婳儿顾不得礼数,奋力一挣,便扭动身子将二人翻转过来。她坐其上,身子向前倾压,双臂牢牢环住他的脖颈。 “我想……要……求夫子帮帮我。”婳儿也不顾夫子的阻拦,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衣料相互摩擦,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寂静的卧房之中格外清晰。 温热柔软的躯体相贴相触,也搅乱了夫子的心神,夫子的理智也在一点点失守,半推半就之间,衣物系带被挣得松脱,层层外衣尽数坠落在榻下。 不行,不能再往下读了。(妹宝害羞自行打住,由此可见,上文啥都没有~) 纸上的字句旖旎动人,李赴昭猛地合上话本,指尖都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李赴昭的脸颊烧得滚烫,心口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原来情人间亲密的最后一步居然是如此,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与谢明珩会有这般缠缠绵绵的光景。 恰好此时,门外传来几声叩门声,青双已经打好热水,准备前来伺候她沐浴。 “进来吧。”李赴昭迅速将话本塞回被褥底下藏妥。 青双推门而入,夜里的晚风顺着门缝涌入屋内,微凉的风拂过她的脸颊,也吹散了李赴昭脸上灼人的绯红,稍稍抚平了她心底那股莫名翻涌的燥热。 见女郎神色恍惚,眼神有些飘忽,青双只当她今日有些累了,便安安静静伺候她洗漱更衣。 待 李赴昭沐浴完毕后,青双又取来玫瑰香膏,细细匀在她的肌肤上,便退下让她歇息。待到屋内只剩下李赴昭一人时,已经是她读完话本过去一个时辰。 沐浴过后,李赴昭浑身筋骨舒爽,满屋又萦绕着浓郁的玫瑰香,香气熏得她有些头脑昏沉。 她躺卧在软榻锦被之间,方才读话本带来的纷乱心绪还萦绕不散,眼皮渐渐沉重,没过多久,便沉沉坠入了甜腻迷离的梦境。 梦境流转,场景倏然切换,落于谢明珩的书房之内。 屋内烛火摇曳,谢明珩一身素色儒衫,身姿清挺,立在她的面前,手中握着一柄两指宽的乌木戒尺,戒尺打磨得光滑平整。 谢明珩往前一步,先是将戒尺的一端轻抵在她平坦的腹上。 “昭昭,你可知错?”话音落下,他的视线随着戒尺继续向上划,掠过前胸,又滑过李赴昭纤细莹白的脖颈,顺着肌肤缓缓抬升,最后轻轻抵在她的下颌。 李赴昭端坐在木椅上,脊背微微绷紧,戒尺擦过颈侧肌肤时,带来一阵细碎酥麻的痒意,李赴昭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喉咙随之上下滚动。 戒尺轻轻向上一抬,迫使她抬眼直视眼前的男人。 “嗯?”低沉慵懒的嗓音,裹挟着几分蛊惑的意味,自谢明珩唇间漫出。 “我……昭昭不知何错,还请夫子明示。”骤然落入离奇的梦境,她心底满是惶惑不安,指尖紧紧攥住身下的裙裾,指节微微泛白。 戒尺扫过的每一处肌肤,都泛起一阵阵细密的战栗,浑身都泛起一层浅浅的薄汗。 “课业考试只得了丙等,这还不算有错?”谢明珩又向前迈进一步,身影笼罩住她,一只空着的手掌,轻轻按住她的头顶,力道不算重,却叫她无从闪躲。 因着她张口回答,另一只握着戒尺的手微微屈起,将戒尺抵到了她微张的唇前。 李赴昭唇瓣微微翕动,一时语塞。若是这样,确实是她的过失,她无从辩驳。 “顽劣的学生,该当受罚。”话音落下,他便将戒尺探入她的口中,戒尺挤占了李赴昭口中的大半空间,在她口中间缓缓回旋打圈。 “唔……唔……”李赴昭的头被他牢牢按住,根本无法躲闪,舌根不受控制地蜷缩躲闪。 “那便换一种法子。”方才还在口中回旋搅动的戒尺骤然停下。 而后戒尺再一次行动,先是往里几分,抵住她柔软的舌根,再又向后抽离一些,但又不完全离开她的口中,只是在她唇齿之间稍作停顿,便再度沉沉往里送。 “唔……夫子……我知错了。”这样的方式让她更加招架不住,她眼眶微红,声音也被搅得断断续续,涎水也顺着戒尺与唇齿间的缝隙往下淌。 听见她认错,谢明珩也并未停下,依旧继续着动作,少顷后才将戒尺从她口中抽离出来。 按着她头顶的手掌也慢慢卸去力道,转而变得温柔,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乌黑柔滑的发髻。 “乖孩子。” 24. 马球比试 天光破晓,刺眼的晨光穿窗入户,将沉睡的李赴昭唤醒。 李赴昭长睫轻颤,徐徐睁开眼,昨夜那一场缠绻迷离的梦境还清晰地印在她脑海之中,不曾淡去半分。 口中好似还残留着像是仍有异物侵扰的错觉,酸胀滞涩,让她脸颊不自觉泛起热红。 梦里的谢明珩摸着她的头,夸赞她是乖孩子,但又他俯身贴近她耳廓,留下最后一语。 “若再得丙等,下次进去的,可就是旁物了。” 温热气息轻扫她的耳尖,他将嗓音压得极低,声音带着一丝清冷克制、却又暗藏惩戒意味。 好梦清醒,这句话此刻正回响着。 还能是何物呢?她不知道。 但不用想也知,定然更让她心慌之物,一念至此,李赴昭心口轻轻发颤,又羞又怕,抬手轻抚柔软的唇。 距离校艺比试越近,李赴昭、郑满、露荷几人越是不敢松懈,这半月,五人日日课后私下操练,无论是骑术控马的技艺还是攻防交替的配合,每个人都磨得愈发娴熟默契。 天光澄澈,万里无云,今日便是精舍马球比试之日。 偌大演武场开阔恢宏,地面平整坦荡,四面旗幡随风轻展,全院上下两班学子尽数齐聚于此,人声熙攘,热闹声势铺天盖地。 李赴昭今日一身赤红劲装骑服利落飒爽,衣衫裁得极合身,收腰窄摆,将本就纤细柔韧的腰肢束得愈发紧致窈窕,线条利落又不失少女柔态。乌黑长发尽数高高挽起,仅余几缕碎发垂在鬓边,随风轻拂。 腰间悬着笄礼当日所得的日月环佩,双玉相扣,她稍一动身,玉珮便相互轻磕,落出细碎清响,在喧闹赛场里格外清亮动听。 赛场上筑起一方规整低矮的观礼台,台上陈设四张整洁木椅,专供四位夫子落座观赛。观礼台正对赛场中央,视野绝佳,比试皆可一览无余。 学子们立于赛场外围两侧,有序列队观赛,静待各组依次上场角逐,李赴昭特意挑了观礼台正对面的位置观赛。 这里也正对场地正中央,抬眼便清晰望见对面观礼台上的谢明珩,也能够将全场赛况尽收眼底。 观礼台上,谢明珩身姿挺拔,端然静坐,或许是因为不在学堂内,他的眉宇间舒展柔和了些许,添了几分松弛淡然。 整场观赛,他始终沉静自持,未主动与身旁的三位夫子过多闲谈,而是专注于赛场上。 每当赛场出现惊险失势、人马险些冲撞的危急时刻,他便会微微蹙蹙眉,双眸沉静且凝重;他也并未显露半分偏袒,对场上各队皆持公允之心,场上有学子打出精妙一击,或是队伍间配合行云流水,无论来自那只队伍,他都会微微颔首,眸底浮现一抹浅淡的赞许笑意。 同坐观礼台上的柳慕瑶一眼便望见了对面的李赴昭。只见李赴昭时而凝神紧盯场上赛况,时而又频频望向她身侧的谢明珩,眸光灼灼,毫不掩饰。 柳慕瑶眉峰当即蹙起,心中有几分不悦。在她看来,这般明目张胆,实在是张扬失度,全然没有闺阁女郎该有的矜持端庄,不成体统。 场地东西两侧各设一只圆框为球门,赛场规制明确,学子们策马奔袭,将马球击入对方球门即为得一分,每场一个时辰的比赛,得分多者胜出。 女子共有四组队伍参赛,只需连胜三场,便可稳稳摘得女子组头彩。 赛场之上赛势渐起,队伍轮番上场比试。 也因为有谢明珩端坐在高台注目,赛场上的李赴昭远比平日私下操练时更紧张一点,心跳隐隐快上半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紧绷。 待轮到她们组上场时,红衣骑装的李赴昭,无疑是全场最夺目的存在。她眉目明艳,双颊因策马奔袭泛着淡淡的绯红,唇瓣微微抿起。挥杆之时她神色果决,每一击都干脆迅猛,全然没有闺阁女子的柔弱之态。 李赴昭策马驰骋、挥杆破局,每每成功击球入门,便会下意识转身望向高台上的谢明珩,捕捉他的神色反应。 方才一局她精准扣球得分,抬眼望去的刹那,恰好与他投来的目光相撞,谢明珩眼底含着浅浅笑意,是赞许、是认可。 这一瞬便让她耳尖发烫、心口乱颤。可赛场局势瞬息万变,不容半分失神,她迅速凝神收绪,策马回身,再度投入激烈角逐。 也凭借这几日她们的默契配合,队伍稳扎稳打,接连拿下前两局比分,至此,成败全系于最后一局。 本局布阵依旧沿用她们最熟稔的阵型:李赴昭稳居前锋,主攻突破;骑术同样精湛利落的露荷配合李赴昭突袭、补位进球;琦珍稳守后方,拦截对方投来的球;郑满与小玉居中策应,攻防兼顾、稳住阵脚。 对手已然接连观摩她们前两场赛事,也将五人分工摸得一清二楚,她们当即改变战术,针对性布防:两人死死缠住李赴昭,寸步不离、步步封堵;余下两人主攻突进,一人留守后方防守。 决胜局开启,全场气氛瞬间抵达顶峰,周遭人声喧嚣沸腾,众人的目光聚焦在赛场中央。 无论李赴昭策马奔往何方,身前永远立着两道拦截的身影,完全不给她丝毫持球突破、挥杆射门的机会,她几番尝试调转马头、侧身突围,皆被死死拦下,前路层层封堵,寸步难进。 无奈之下,李赴昭只能临时变招,放弃自主强攻,频频调转球杆,将马球传给露荷,由露荷伺机突进射门。 局势拉扯焦灼,场内学子步步紧绷,转眼临近尾声,离比试结束仅剩最后一刻钟。 场上比分死死定格在二比二,局势僵持不下,不分胜负,最后这至关重要的一球,便是决胜全局、定夺头彩的关键。 不能再拖,必须破局。 李赴昭心底沉定,眸光一凝,她轻夹马腹,身下骏马即刻提速疾驰。两名对手即刻紧随而上,左右夹击,死死封死她的前路。 风声在耳畔急速掠响,鬓间发丝飞扬。 对 手刻意贴身压制,封堵极狠,横向拦马,马匹几乎贴身相抵,距离近得险要相撞。 若是相撞,三人均有坠马风险,轻则擦伤断骨,重则重伤退场。 李赴在昭当即勒马,电光火石之间,骏马失蹄,猛地踉跄前倾,李赴昭重心骤然失衡,在马上剧烈晃动,被马狠狠地向前甩。 场上发出一阵低低惊呼! 一直沉静观赛的谢明珩,眸色骤然剧变,方才舒展清隽的眉,在这一刻拧紧,眉心蹙出褶皱,全无从容自持之态。 他身子微微前倾,指节下意识收紧,眼底翻尽是藏不住的紧张与担忧,目光一瞬不瞬死死锁在那抹摇摇欲坠的身影上。 一旁的柳慕瑶心思没有放在赛场的胜负之上,方才谢明珩的紧绷与担忧,尽数落入她的眼底,她心底顿时窜起一股无名的火气。 柳慕瑶心中也清楚,任何学子身陷险境,身为师长的谢明珩心生紧张也是情理之中,可理智压不住翻涌上来的妒意,那份酸涩与不甘,在她胸腔里不住翻搅。 李赴昭临危不乱,纵使身形失衡,依旧一手死死握住缰绳,一手攥紧球杆,脚尖扣住马镫,硬生生将即将坠马的身子又拽回马背。 腰间的日月环佩随这一记惊险翻身剧烈相撞,清脆叮咚的玉响清亮剔透。 稳住身形的刹那,李赴昭眼神锐利如锋,抓住对手贴身封堵、无暇回防的一瞬破绽,她手腕旋拧,球杆破空。 “咻——” 马球脱杆飞出,带着破风之势,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凌厉的弧线,避开所有拦截,精准无误直落球门。 “好球!”全场随即轰然爆发出震天喝彩与鼓掌。 待球入门后,终局的哨声恰好响起。 三比二!李赴昭的队伍,拿下女子组头彩。 策马立定的刹那,李赴昭胸口微微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鬓边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 她下意识抬眸,望向台上的谢明珩。 此时谢明珩眉心虽已缓缓舒展,却依旧残留着方才紧绷蹙起的浅痕,眼底尚未完全褪去担忧,方才那短短几秒,他是真的在怕她出事。 李赴昭从未见他这副模样,心口瞬间被一股甜软暖意填满,心底欢喜悄然漫溢。 残阳斜斜铺洒在场地上,白日喧嚣渐渐沉落,马球比试至此落幕。 吴将军缓步走到赛场正中,一身戎装身姿英挺,朗声开口,当众宣告今日男子组与女子组的夺冠队伍。 马球比试既已尘埃落定,学子们便三三两两地陆续散去,纷纷离开演武场。几位夫子也一同起身,走下观礼台,估摸是朝着夫子院落的方向走去。 李赴昭的目光不自觉追随着那道清挺的背影,心神大半都落在他身上,今日她得意急了,现下想要见见他。 郑满本打算开口提议,五人一同去院中小聚,庆贺夺冠,可瞧得李赴昭魂眼眸始终胶着在谢明珩离去的方向。 25. 暗示 露荷眉眼弯弯,面上扬起夺冠的喜悦,抬手拢了拢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兴致勃勃地提议道:“今日获胜,实在值得庆贺,不如大家都去我院子里小聚一番如何?” “好呀。”小玉与琦珍闻言,齐齐点头。 比试既已结束,眼下又无课业缠身,正好得闲一同聚聚,也可犒劳犒劳自己连日的操练。 李赴昭立在一旁,指尖无意识捻着腰间垂落的玉佩,她有些迟疑,唇瓣抿起,当下并没有应声。 一旁的郑满瞧出李赴昭的踌躇,当即上前一步,巧妙接过这话头。 “我昨日将帕子落在学堂了,现下去取回来,不如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在露荷的院子碰面?大家也正好趁这时间,回去休整一番。” 这帕子可马虎不得,若是落于学堂,定是要及时取回的。若是帕子遗失,这事可大可小,时下不乏以帕定情之事,女子的帕子乃是贴身之物,万万不能随意流落在外。 郑满心底盘算着,半个时辰的间隙,应当也足够给李赴昭留出时间,让她能够与谢明珩相见,好好说上几句话。 “满满快去吧,那我们一个时辰后见。”眼下帕子要紧,露荷也觉得大家先回女舍换身舒爽干净的衣裳更为妥当。 “那我便先往学堂去了。”郑满侧过头,目光落在李赴昭身上,不动声色地朝她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又佯装问她道,“昭昭,你方才不是同我说,吴将军有事寻你吗?” 李赴昭闻言,心下瞬间领会过来,她同郑满相处已有数月,二人之间早已生出旁人不及的默契,这是郑满特意为她找好的托词,好让她不必跟着其他三位同窗一同返回女舍。 她当即顺势接话,面上也佯装出几分恍然,好像才想起来这事一般。 “嗯嗯,吴将军原是说好比试结束之后来寻我的,估摸着也是课业上的事情,许是吴将军一时忘了,我这便过去问问他。” 同窗们豆知晓吴将军向来看重李赴昭,往日下学后也曾留下她,同她说说下一课骑射的示范要领。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她们听了也并无半分疑心。 “昭昭,你也快些寻吴将军吧,夫子们都快要走远了。”小玉抬手指向不远处,四位夫子正缓步离开演武场的方向,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李赴昭的肩头。 “那我也先走一步。”李赴昭微微颔首后,又看向身旁的郑满,眼底藏着谢意,感激她为自己寻来这样一个脱身的由头。 说罢,她同众人作别,快步朝着夫子们离去的方向追去。 见前方四位夫子并肩而行,谈笑风生,李赴昭并未直接上前,而是距离他们约莫十步开外的地方,放缓了脚步跟上去。 李赴昭心中也十分好奇,想要看看谢明珩私下里同其他师长闲谈时会是什么模样。 前方的四人未曾察觉身后尾随而来的李赴昭,依旧自顾自地闲谈着。 柳慕瑶全然褪去了课堂之上那份端庄持重的师长模样,眼底盛着熠熠光彩,她望向身侧的谢明珩,语气带着几分雀跃:“明珩,下个月十八便是你的生辰,到时候我们一同到你的院中小聚如何?” “不必,我没有过生辰的习惯。”谢明珩神色平淡地回绝道。他如今二十有二,早已过了盼着生辰的年岁,对这类生辰宴饮本就无半分兴致。 柳慕瑶并未因他的拒绝便就此作罢,她顿住脚步,指尖轻轻扣捻着衣襟边角,面上浮起几分赧然,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柔声说道:“我们许久未曾相聚饮酒,我也想借你的生辰,同大家畅饮几杯。” “是啊,许久未曾聚一聚,正好趁此机会热闹一番。”吴将军看着他二人一同长大,二人年岁相当,且男未婚女未嫁最适合不过,他心底早存撮合的念头,当即开口帮腔。 一旁的柳老夫子心中明镜似的,深知自家女儿对谢明珩的一片痴心,也清楚女儿性子执拗,但凡是她认定的人或事,便绝不会轻易更改。 柳老夫子便也顺着女儿的话往下说:“那日我正好无事,可聚一聚。” 见三位同僚都这般提议,谢明珩也不好再执意推脱,片刻之后,他缓缓松口:“届时我备好美酒,夜里同诸位畅饮。” 跟在四人身后的李赴昭,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完。 原来下月十八,竟是谢明珩的生辰,这个日子,她绝不能错过,她必须好好筹谋思量,准备一份称心的生辰礼给他。 待到前方四人结束了关于谢明珩生辰的闲谈,李赴昭便也快步上前几步。 “谢夫子,等等。”一道清亮悦耳的女声,自四人身后传起。 四人闻声后齐齐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柳慕瑶看清来人是李赴昭,心口顿时一沉,妒忌之火又在心中翻涌而来,可当着谢明珩的面,她又不能将这份情绪摆在脸上。 她素来清楚,谢明珩最厌烦纠缠之人,倘若李赴昭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攀谈与他纠缠,迟早会惹得他心生厌烦。 谢明珩目光落向身前的女郎,眉宇间浮起一丝淡淡的疑惑,开口问道:“赴昭,寻我何事?” 李赴昭敛了心神,神色诚恳恭谨,一副勤学求教的好学生模样,声音温恭有礼:“学生有经义课上的疑问,想要向夫子请教。” 吴将军向来十分喜爱李赴昭,一直将她视作自家小辈看待,见状不由笑着打趣道:“赴昭当真勤勉,今日校场比试拔得头筹,也不曾荒废文史课业,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好学生。” 柳老夫子捻着颌下花白的胡须,面容和煦,他看向李赴昭点点头,脸上带着赞许的笑意:“赴昭的算学也学得不错,是个聪慧难得的孩子。” 得到两位夫子这般当众夸赞,还是在谢明珩面前,李赴昭心底暗自欢喜,只觉得脸上有光,她也不假意奉承,十分恭敬地应下。 “多谢吴将军、柳夫 子谬赞,学生定当继续勤勉努力。”说罢,她对着二位夫子行下一礼。 一旁的柳慕瑶心底妒火更盛,同僚们都在替李赴昭说好话,她绝不能任由李赴昭这般得意。 柳慕瑶面上依旧维持着师长的清冷仪态,语气淡淡,带着几分敲打之意:“赴昭的琴艺,还需私下多加勤练。近日你弹奏的乐曲断断续续,听得出来,是平日里练习得少了。” 这番话直截了当地点出了李赴昭在琴艺上的短板,但事实也的确如此,李赴昭无法反驳。 李赴昭心中清楚,若是此刻同柳慕瑶争辩口角,反倒会在谢明珩面前落得不懂礼数的印象,于是她也不接柳慕瑶的话,再度望向谢明珩,轻声询问道:“夫子现下可方便?” 谢明珩沉默片刻,若是课业上的疑问,明日便有经义课业,待到课堂之上发问,也为时不迟。可他也深知李赴昭素来好强爱面子,若是当着一众师长的面直接回绝她,难免会叫她难堪。 他在心底里斟酌妥当的措辞。 一旁的吴将军心想,不过是课业疑问这样的小事,且又不是自己的课业,便也不耽搁李赴昭的事了。他伸手拉过身侧的柳老夫子,对着李赴昭笑道:“赴昭,夫子们先行一步,就不耽误你向谢夫子请教学问了。” 柳老夫子也见没自己的事,当即同吴将军一同迈步向前走去。 柳慕瑶见二人已经向前几步,自己也不便继续逗留,心中虽然满是不甘,却也只能跟着他二人的脚步一同离去。 三位师长相继走开,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四下只剩傍晚的凉风拂过树梢,树叶沙沙轻响的是声音。 此刻四下无人,同僚们也退开,为他与李赴昭留出解惑的空隙,谢明珩便也不推脱,只想快快解决李赴昭课业中的问题。 “你要问的,是什么?”谢明珩不留余地,直入主题。 李赴昭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羞怯,坦诚地开口道:“其实并无课业上的难题要请教夫子,我只是……想同夫子说说话。” 身前的女郎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霞光染上她细腻的肌肤,她神色真挚恳切,一双澄澈的眼眸直直望向他,静静等候他的回应。 方才的比试下来,她身上沁出一层薄汗,额前几缕细软鬓发被汗水沾湿,软软地贴在光洁的额角。此刻的她一改往日里精致的妆容与发髻,褪去闺阁贵女的精致温婉,反倒透出一丝鲜活野性的动人风姿。 谢明珩静静望着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他唇瓣微抿,默然不语。 李赴昭深吸一口气,片刻的停顿之后,鼓起莫大的勇气,再一次主动开口道:“今日能在校场上摘得桂冠,我心中十分欢喜。只是有一事,还是想要问问夫子。” “夫子觉得,赛场上的我,美吗?“”李赴昭望向谢明珩,目光灼灼。 自小到大,无人不夸赞她的美貌,她也是个美而自知的人。 26. 退让 若是撇开前面的称呼,方才那句问话,倒像是怀春女郎对着心仪郎君,小心翼翼地试探自己在他心底是何等模样。 可若是以学生的身份,断断不该对着授业恩师,问出这般逾矩的话。 这话语虽然未直接袒露自己的爱慕之情,可字里行间,暗藏的情愫已然昭然若揭。 傍晚的微风拂过谢明珩的素儒,挺拔的身形在渐暗的天光里愈发清隽冷寂。 他眸光微暗,心口骤然沉沉一坠,自己最怕见到的局面,大抵是发生了。 论方才校场之上最为耀眼夺目之人是谁,毫无疑问,是她。 可他能告诉她吗? 他不能。身为她的授业师长,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望着身前明艳大方的女郎,他在心中暗自思忖,李赴昭年岁尚浅,长于深宅大院子中,许是平日里鲜少接触外男,不懂何为真正的喜欢;又或是远赴骊山,孤身在外无依无靠,只能倚仗他一人,便错把这份亲近,当成了儿女情长。 所幸,他与李赴昭相识不过短短数月,想来她的这份情意尚且浅薄。 他是成年男子,又年长她许多,克制言行、隐忍心绪于他而言并非难事。 身为她的师长,他是她的长辈,他理应叫她辨明心绪,将误入歧途的她拉回正轨。 她方才的话仅是一个问询,或者是一个试探,并未直白袒露心意,他便也无法直言回绝。更何况李赴昭素来极好颜面,若是此刻戳破她、拒绝她,只会令她羞愤难堪。 “校场比试,论的是高下得分,无关容貌。” 谢明珩敛尽眼底波澜,语声平直无波,稍作停顿后,他又续道:“你是晚辈,年纪尚轻。在诸位夫子眼中,学子或天真率直,或娇憨任性,但从来不分美丑。” 李赴昭闻言,语声清亮而坚定,带着少女不肯退让的执拗,她回道:“夫子莫非忘了,我比同窗们年长一岁,已然行过及笄之礼,且我本就是俗人,也会在意,旁人眼中的自己是何模样。” 她有必要提醒他,如今的自己,已是可以议亲待嫁的女郎。 说罢,她再一次追问谢明珩:“夫子觉得,赛场上的我,美吗?” 周遭早已不见其余学子的身影,四下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林间几声归鸟的啼鸣,悠悠飘过来。 “赴昭是以何等身份,留在精舍?” 谢明珩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眼底褪去往日的温和包容,覆上一层沉沉的凝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沉声反问她。 这是他头一回,用这般近乎严厉的语气同她讲话,李赴昭听得出来,他语气中压着怒意。 她是以学生的身份留在精舍,在这骊山中,她是生,他是师,可那又如何,她所求的不过一句寻常夸赞,又不是要让他做天理难容、伤天害理的事情。 不过是一句问话,竟让他这般难以作答吗? 演武场上,但凡有点眼神的人都能够看出她的风姿卓越,随口应她一句,又有什么难的? 真是个食古不化的小老古板。 李赴昭心中有些委屈,可抬眼望见他眉眼沉沉、严守礼法的清冷模样,心又骤然软了下来。 她太了解谢明珩的性子,这人最是恪守规矩、重惜名节,若是逼得太紧、步步紧逼,他定然会彻底疏离,往后便是师徒陌路、老死不相往来。 这可万万不能,这是她头一回心悦男子,倾心追逐,绝不能失败,否则若是传扬出去,肯定会被旁人笑话死的。 也罢,来日方长,不急一时。她还是暂且顺着他,哄哄他吧。 “校艺比试上我拔得头筹,若是在家中,父亲、母亲定会夸赞我是个既貌美又身手了得的女郎。今日我心中也实在欢喜,不过是盼着能得到长辈的一句赞许。精舍的四位夫子当中,唯有谢夫子与我家有些交情,我才敢这般同夫子亲近。” 李赴昭眉眼柔和几分,敛去方才的执拗,唇角扬起温顺乖巧的笑意,语气也软糯了许多。 谢明珩望着她澄澈的眼眸,心底暗忖莫非真是自己多虑了,可即便如此,方才那番言语,依旧是失了分寸。 “这念头不对,校场之上,唯论输赢。”谢明珩依旧说得直白,语气没有半分转圜。 李赴昭静默片刻,略一思索后,一双水眸直勾勾地盯着他,再度问他,声音中还带有些贵女的娇嗔。 “那想问夫子,赛场上的我,可否称得上英姿飒爽、最为夺目?这个问题,总该合乎规矩,夫子能够回答了吧?” 她这般以晚辈姿态,刨根问底的模样,令谢明珩有些招架不住。 但细细掂量,这样的问话,倒也并无不妥。 谢明珩缄默片刻,也不出声作答,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许同意。 而后又问她:“除此以外,你可还有别的事?” “旁的便没有要向夫子请教的了,的能得夫子一句肯定,我可以欢喜三日。”李赴昭眉眼弯弯,一双清亮眸子含笑地定定望着他,长长的睫毛随晚风轻轻颤动。 今日与他周旋,已然算是得到了他的夸赞,并且她也得知,现下她们这关系,的确不适合流于口头的暧昧试探,是自己被喜悦冲昏头脑,大意了。 对付他这样恪守礼法之人,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只可徐徐图之。 谢明珩心理想的确是,自己不过是浅浅一点头,竟能叫她这般雀跃欢喜?想来,大抵是平日里神色太过肃冷,待学子们过于严苛了。 “再过几日便是课业考试,记得温习。”谢明珩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本想以长辈的姿态温声叮嘱她的,但在她喜悦之事谈论课业,反倒有些生硬淡漠,不近人情。 夕阳斜斜落下,二人在原地已经伫立良久,李赴昭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微微侧过头,轻轻擦拭额角的薄汗。 “为了让夫子应允我一个愿望,我定会勤勉备考。”她一边拭汗一边应他,这句话也是在提醒他,让他不要忘了二人早先定下的约定。 谢明珩的视线落在那一方帕子上,绢布边角绣着几枝灼灼桃花,正是那日书屋之内,隔在两人右手之间的那一方。 他垂落的右手处,掌心莫名泛起一阵温热,仿佛那日他的掌心隔着帕子与她掌背相触之时的温热还残留在上,隐隐发烫。 “嗯。”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底那点异样,低低应了一声。 心中也隐隐生出几分好奇,想知道她的愿望是什么,倘若只是器物珍宝这类寻常俗物,那便最好不过。 李赴昭将帕子慢条斯理地收回袖中,先是望向通往夫子院落的路,又转而望向他,轻声开口:“夫子可是要回院落?” 总不能次次都等着他出言示意自己离开,今日目的既已达成,这一回,该由她主动来结束这场对话。 “你 既无别的事,那我便先回去了。”谢明珩方才紧绷的神色稍稍松缓,语声平和。 他也听出她话里暗藏的言外之意,这是她打算与他结束谈话,就此分开。 谢明珩心中自省,看来是自己想多了,竟将她的话往那些私情纠葛上面揣测,倒也有些龌龊,她不过是自幼被娇养长大、不谙世事的小女郎罢了。 “学生拜别老师。”李赴昭规规矩矩对着谢明珩行了一礼。 谢明珩见她卸下少女的娇态,又变回那副安分守礼、恭顺懂事的学子模样,也没有再多言语,便也转身离开。 李赴昭直起身,看着谢明珩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 总有一日,要他看着她离开,要他对她难舍难分,今日自己的低头,以后全都要报复回来。 李赴昭与谢明珩别过之后,方才想起晚些与同窗小聚的事情,现已在校场耽搁许久,她不敢再逗留,于是步履轻快又急促地往自己的院落去。 她从校场回来,衣衫沾了薄尘,鬓发微乱。甫一入屋,便抬手松了松襟口,轻声唤道:“青双,快些去打热水来,我要沐浴净身。” “女郎,热水已备好。” 青双知她今日有马球比赛,回来的第一件事情定是沐浴,早早便将热水准备好,她手脚麻利地布置好一切洗浴用具。 李赴昭沉入暖意融融的汤水之中,洗去校场奔波的汗湿与倦意,待沐浴完毕,她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常衣,对着铜镜细细梳理乌黑长发,将散乱的鬓丝一一抿顺,又将衣摆系带系紧。 此刻的她,已然是干干净净、香气盈盈的精致小女郎。确认仪态规整妥当、周身整洁雅致后,李赴昭便出门赴同窗之约。 今夜院中同窗小聚,因明日还有课业,大家皆是有度,不曾贪杯,席间笑语盈盈、气氛松弛热闹。 待夜色渐深,宴席散去,她与郑满二人今日才有了独处说悄悄话的空档。 李赴昭侧身凑近郑满,十分感激她替今日自己遮掩之事:“满满,方才多谢你了。” “刚刚昭昭可有见到谢夫子?” 李赴昭轻点了点头,与好友说这些总是有些难为情的,她的耳尖泛起一层浅淡绯色。 无论是谁,对于风月情事都是想要八卦一番的,郑满瞬间来了兴致,她满眼好奇地追问:“昭昭和谢夫子方才都说了些什么?可有进展?” 进展自然是有的,但不多。 李赴昭被问得脸颊微热,羞赧地别开眼,还是不好意思与他人细说她与谢明珩之事,只软软敷衍道:“若是我与谢夫子二人情定,我定告诉你。” 她连忙轻巧转开话题,继续道:“对了,我方才知道,下月十八便是谢夫子的生辰。再过两日便是休沐,你有空陪我下山一趟吗?我想挑一份生辰礼送给他,到时候你帮我好好参详参详。” 郑满满闻言当即爽快应下:“有空有空,早前我们便说好,马球比试结束后我做东宴请你,正好休沐那日一并兑现,午时我们在外好好吃一顿!” “好呀,那就这样说定了!正好我也该添置新衣,到时候咱们顺带选两块好料子。” 李赴昭待人讲究有来有往,郑满要做东请她用饭,她便打算挑块合意的料子,送与郑满做衣裳,算作回礼。 夜色温柔,树影婆娑,二人相视一笑定下休沐日之约,随后便道别,缓步向自己的院落而去。 27. 玉签 休沐这日,天公作美,晴光和煦,不燥不烈。 李赴昭起得比较晚,赖过了卯时,待梳洗完毕后,已是日上三竿。 今日她约了郑满下山,二人携各自侍女,一路说说笑笑,待到日头移至中天,方才抵达骊山镇里最为热闹的酒楼——骊楼。 酒楼内座无虚席,醇厚的酒香混着菜肴的鲜香四处漫溢,光是闻这气味,便知滋味定是绝佳。 酒席郑满做东,入座之后便唤来伙计,郑满点了好几道李赴昭爱吃的菜肴。 两位小女郎席间杯盏轻碰,闲话闲谈,话题自然而然落到谢明珩的生辰礼物之上。 郑满夹起一片青瓜,抬眼望向对面坐着的李赴昭,好奇地问:“昭昭,可想好要给谢夫子准备什么生辰礼了?” “还没有想好。”李赴昭微微摇了摇头,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她想了好多天都没有头绪。 “送礼最要紧的,是投其所好。”郑满放下筷子,语气认真地问她:“你知道谢夫子平日里喜欢什么吗?” “我也不清楚。”李赴昭细细回想起往日与谢明珩相处的点滴,他并没有与她说过自己的喜好。 她又想起初见谢明珩时,曾送给他两箱古籍,继而补充道:“先前因夫子破格收录我入精舍,父亲曾命我送来两箱古籍赠于夫子,聊表谢意。” “文渊精舍衣食住行样样齐全,谢夫子什么都不缺,且他看起来也不是贪图器物的人,这礼是有些不好送。”郑满思忖片刻,提议道,“至少夫子爱书,不如我们先往书肆去逛逛?兴许能得些灵感。” “好呀,那我们待会儿就去。”李赴昭点点头。 二人在酒楼里用罢午膳,略坐歇息,便起身离席,去往骊山镇规模最大的德言书肆。 这书肆,便是当时李赴昭独自下山买话本时,听摊主提起过的那间书肆。 踏入书肆大门,一股淡淡的墨香与书纸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宇开阔宽敞,一排排高大书柜鳞次栉比,分门别类地陈列着万千书卷。 书卷层层叠叠,琳琅满目,既有儒家经史典籍,亦有稗官野史、志怪神话…… 书肆的伙计见女郎们衣着雅致、气度不凡,便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迎候她们,伙计笑容恭谨问道:“两位女郎看着面生得很,可是头一回光临我们书肆?” “是第一次来,劳烦你为我们介绍一二。”郑满笑着回答。 “我们书肆共有三层。一二层陈列各类经史子集、杂记话本;三层专营笔墨纸砚等读书器物。不知二位女郎,想要寻哪一类的书?” 李赴昭眸光流转,主动开口问道:“可有古籍孤本?” “有的有的,二位请随我来。”伙计连连应声,躬身向前代路,将她二人引至二楼最右侧的书柜前。 书柜上挂着铜锁,伙计事先找掌柜申请来钥匙开柜,咔嗒一声,锁扣应声弹开。 柜中书卷整齐码放,纸页已然泛黄,确是市面难得一见的珍本。 李赴昭上前,目光缓缓扫过一本本典籍,这些书虽稀罕,可大部分,精舍的藏书阁之中都有。 “还有别的吗?”李赴昭问一旁侍立的伙计。 伙计面露难色答话:“这些都是书肆最为珍贵的藏书。在骊山镇内,论藏书,若是我们这里寻不到,别处便更是难觅了。” 李赴昭抬手对伙计摆了摆:“你先去忙吧,我们随意看看。” 伙计告退离去。 待伙计走后,李赴昭侧过头,对郑满低声道:“父亲先前送来的那两箱古籍,较之这些还要珍贵万分。赠送这书肆的古籍怕是不行。” 郑满一看这些藏书便知不合适,又记起方才伙计说的,眼眸一动提议道:“方才这伙计说,三楼还有诸多文房用具。来都来了,不如我们上楼去瞧瞧?” 李赴昭看了这些藏书后心底略有些失望,所幸接下来也无事,轻轻叹了口气便也应下:“那去看看吧。” 二人又往三楼去,三楼俨然像一间精巧的商铺,各式物件琳琅满目,满目皆是笔墨纸砚、印章镇纸、书匣书签一类的读书器物。 她们慢悠悠地闲逛,目光扫过一件件器物。 郑满满伸手拿起一枚玉制书签,眼中露出讶异之色:“昭昭你看看,这个倒是稀奇。” 寻常书签多以竹木制成,这里的书签却是以玉雕琢而成,玉质温润细腻,实属少见,雕工精巧,模样玲珑可爱。 李赴昭也伸手拾起一枚玉签,指尖抚过冰凉细腻的玉面,在手中细细摩挲把玩。 忽然一个念头产生,她笑着对郑满说:“我知道该送什么了,我送一枚玉签,这样夫子展卷读书时,都能想起我。” “这主意不错,我们仔细挑挑。”郑满满也觉得以玉签作为礼物送于谢夫子十分妥帖。 李赴昭拿起好几枚玉书签,一一比对,这些玉料也都能称得上是美玉,可没有一枚玉料稀罕到让她觉得能够配得上谢明珩。 她垂眸,目光转而落向自己腰间系着的日月环佩,此玉料上乘,是最金贵的羊脂玉,环佩分为日月两半,这是母亲在笄礼时送给她的。 母亲曾同她说过,日佩自己留着,月佩将来可以赠予她心悦之人。 日月环佩她基本不离身,精舍之中的同窗大多认得,若是直接将月佩送给谢明珩,他定然不会收下。可若是将这月佩,改琢成一枚玉签,便可掩去了原本的形制,这样旁人也看不出来是她的玉。 “青双,去问问掌柜,雕琢玉签的匠人可在?”说做就做,李赴昭转头吩咐青双。 青双应声,快步前去寻掌柜问话。 郑满瞧着她垂首摩挲腰间玉佩的模样,心中便也猜出几分。 不多时,青双又回到三层,身后跟着一名年轻男子。 “女郎,这位便是书肆里雕琢玉签的钱工。”青双向女郎介绍他。 钱工走上前来,他看着约莫二十出头,肤色白皙,眉目清俊,一副文人雅士的模样,实在难以将他与手握刻刀的手艺人联系在一起。 李赴昭抬眸看向他:“这里陈列的玉签,皆是你雕刻的?” “正是我所制。”钱工拱手作答。 “我想要自己制作一枚玉签,不知可否劳烦你上门教我雕琢,价钱好商量。” 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钱工又见这女郎言语阔绰,便问:“不知女郎住在哪里?何时要将玉签制作完成?” “我是文渊精舍的学子,大概一月之内就要完成这枚书签。” “可以。一枚书签,一月时间来制作足够。”钱工应下。 李赴昭当即付下定金,与他约定好,自明日起,每日申时后,来院中教她一个时辰,学习雕琢玉签。 生辰礼一事终于是定了下来,李赴昭心头就像一块大石落地,浑身都轻松下来。 李赴昭又带着郑满去往镇上的成衣铺挑选布料。 精舍之中,日常需穿统一的学子襦袍,若是遇休沐或是学子们私下小聚,便可换上自身的衣衫 年轻女郎都喜好明艳鲜活的花色,李赴昭与郑满亦是如此。 二人在铺子里细细挑选,拣选了数匹上好锦缎。李赴昭也给青双挑了几匹料子,不好厚此薄彼便也给郑满的侍女小雅送了几匹,布料皆选好后,李赴昭吩咐青双一并结算银两。 店家为四位少女量过身形,告知约莫一周之后,便可前来取成衣。 难得下山一趟,她们又顺路买了不少香甜糕点,这才启程返回精舍。 等车马行至书院,暮色已漫上山峦,这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 往后几日,每 到申时下课,李赴昭便早早赶回自己的院落,钱工总会如约等候在院中,二人便在院中,一教一学。 制作玉签,第一步便是定下图样。 李赴昭画艺平平,便请钱工代为落笔,她将心中构想细细述说,由钱工落笔绘制,再一遍遍修改,直至她称心合意。 谢明珩的名中带一个“明”字,她便想以明月为主题,又私心想要玉签与自己也能有些关系,李赴昭想到自己是兔年出生,不如在玉签上,再雕一只玉兔吧。 以明月与玉兔,作为玉签的两大主要纹样。 单单是玉兔的形态,钱工便画出数十版图样,供李赴昭挑选。反反复复斟酌修改,耗费了两三日光景,才最终定稿。 定稿的纹样,是一四四方方规整的玉片,背景雕一轮明月悬于夜空,月下雕出广寒宫的殿宇,殿中卧着一只灵动玉兔,意境清雅悠远。 图样既定,便要开始打磨实操。 钱工取来数块普通玉石料,供李赴昭练习打磨。 第一步,便是将玉石打磨成薄而平整的方片,磨出齐整的轮廓,只有把普通石料打磨得得心应手,方能动手处理自己那枚珍贵的月佩。李赴昭日日练习,反复磋磨,耗费了数日,才磨出玉签大致的坯形。 接下来便是最难的雕琢工序。执刻刀落玉,力道轻重分毫不能差,浅刻与阴雕,手法繁复。李赴昭依旧先用粗劣石料反复练习,一点点熟悉刀工,感受玉石的质地。 这一日,柳慕瑶下山采买物件归来,行至山道上,恰好遇上同样上山的钱工。 钱工走在前头,柳慕瑶跟在后头。只见前面的陌生男子,与自己始终方向一致,最后还又走入文渊精舍。 柳慕瑶心中思忖,精舍内的人她基本都熟知,平日里精舍也极少有外男随意出入。 又见此人好像是朝着女舍方向走去,柳慕瑶便继续跟了上去。 此时学子们尚未下学,精舍小径上没多少闲人,那男子年纪看着与学子们相差无几,这个时间,孤身去往女舍,看起来倒显得有些鬼鬼祟祟,难免让她疑心。 那陌生男子一路走来,路径熟稔,全然不像是初来精舍的外人。行至李赴昭的院门前,他抬手轻叩门板,待侍女开门后,便径直入内。 柳慕瑶看到这一幕心口骤然一沉,眉头紧紧拧起:怎么会有外男去李赴昭院落? 她躲到岔道旁的灌木丛后,按捺住心头疑惑,静静地蛰伏在暗处。 不多时,李赴昭下了学入院,又过了一个时辰,那陌生男子才从院中走出来,循原路离开。 一股闷气堵在柳慕瑶胸口,她的面颊绷紧:李赴昭居然同外男,在院中独处这么久,成何体统! 她心中虽有疑惑,但眼下尚未弄清二人是何关系,她不能贸然上前质问,柳慕瑶便暗自打定主意,暂且不声张今日之事,暗中观察几日看看。 往后一连三日,柳慕瑶都格外留心这边的动静。还是一样,每将近申时,那名男子便会准时现身,待到李赴昭下课归来回到院中,二人便闭门共处一个时辰,男子才会离去。 柳慕瑶心底的疑虑也越来越重,种种画面在她脑海中盘旋,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莫非是李赴昭倾心谢明珩,屡屡求而不得,便又转头爱上了他人? 指不定就是这样,年轻女郎心性摇摆不定,情愫来得快也去得快,说不准便是见一个爱一个。 可她一而再、再而三私下邀约外男,关起院门独处,实在是违背女德,有失分寸。 柳慕瑶攥紧袖中的手,心底打定主意,明日定要把自己所见之事告知谢明珩,让他看清李赴昭是何等的朝三暮四、不知廉耻,谢明珩本就不喜李赴昭,定会对她生恶。 一念及此,柳慕瑶望向李赴昭院门的目光,也添了几分凝重。 28. 信任 翌日,天光透亮,秋阳温柔洒落骊山书院。 在无课的时候,谢明珩素来是独自一人在藏书阁内,埋首于典籍中,潜心经书校注。 柳慕瑶今日特地去往藏书阁,见李赴昭的事情告发给谢明珩。 藏书阁内书卷林立,墨香清幽。 柳慕啀踏入藏书阁中,抬眼便见窗边那抹清瘦挺拔的身影。 谢明珩端坐在案前,一身儒衫纤尘不染,广袖垂落,眉目清冷疏离。他正垂首专注校注《春秋》,手执一支细笔,落笔工整严谨。 案头还堆叠着两尺余高的参考典籍,一旁置着白瓷茶盏,袅袅热气缓缓升腾,茶香漫溢,冲淡了古籍的书卷气,更添几分悠然静谧之感。 秋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落,细碎的金辉覆在书卷与他清隽的侧颜上。 光影温柔流转,一室安宁,岁月静好。 柳慕瑶放轻步履走上前去,轻声开口道:“明珩,我有事想与你细说,不知你是否方便?” 谢明珩闻声,执笔的手微顿,搁下手中狼毫。 他抬眸向身前的人看去,素来淡漠的眉眼看不出半分喜怒,他待人接物永远这般疏离平和。 “无妨。”他声线清泠温和,“你寻我何事?” 柳慕瑶深知谢明珩最重书院声名,也知晓他因两家旧情,对李赴昭多有照拂。 这件事毕竟涉及李赴昭,她还是要小心开口。 柳慕瑶下意识左右环顾一圈,确定偌大藏书阁空空荡荡只有她与谢明珩二人,她才压低嗓音,神色郑重道:“我是来和你说说有关赴昭的事情。” 谢明珩眸光微凝:“她怎么了?” “近几日我偶然撞见,”柳慕瑶眉头微蹙,缓缓细说,“有一名陌生对年轻男子,每日准时在申时到访她的院子,与她独处院中,一待便是一个时辰。” 她顿了顿,语气隐隐带着几分凝重:“我本想直接提点她,可转念一想,赴昭最听你的教诲,旁人规劝她未必入耳,便先来告知你,还请提点提点她。” 柳慕瑶又继续正色补充道:“女郎这般行径实在不妥。往小处说,是不自重惜名,损耗自身闺誉;往大处说,书院素来严守男女大防,学子频繁私会外男,一旦传出去,定会连累书院清誉” 越说,她看上去越是忧心忡忡。 谢明珩听闻这番话,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并未全然听信她说的话。 他虽与李赴昭相处时日不长,却也知晓她心性灵动跳脱,偶尔带着几分世家女郎的娇俏小性子,也有几分无伤大雅的顽皮,但她也绝不是不知礼法、肆意妄为之人。 基本的尊卑分寸、男女避嫌之道,李赴昭也是清楚的,其中或许有些误会。 谢明珩沉吟片刻:“这男子是医者,是赴昭的父亲请来给她调理身心、配制药膳安神之人。近来入秋,昼夜温差大,赴昭自幼体虚,容易心神不宁、夜不能寐。她父亲早前特意寄来书信,早已与我知会。此事,是我应允过的。” 柳慕瑶闻言微微一怔,依旧心存疑虑,当即反问道:“可我日途经她院外,并未闻到半点药香。” 谢明珩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事实确是如此。你以为,我会坐视门下学子悖礼妄为之矩吗?” 说罢,他也不再多言,重新拾起笔,目光落回书卷之上,淡淡出声:“你还有别的事吗?” 柳慕瑶心中瞬间了然,谢明珩这分明是在刻意为李赴昭遮掩庇护。 她心底涌上几分复杂心绪:谢明珩为何屡屡偏袒纵容李赴昭?难道当真只是念及两家父辈交情,只是受长辈所托照拂她吗? 她的心中万千思绪翻涌,可话已说到此处,若是继续纠缠辩驳,只会显得自己小题大做、搬弄是非,反倒惹得谢明珩心生厌烦。即便她满心不甘,也压下所有心绪。 二人再一次因为谈起李赴昭不欢而散。 待柳慕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藏书阁门外,方才从容淡然、佯装校注典籍的谢明珩也装不下去了。 他搁下笔杆,眉眼蹙起,心中沉郁。书卷上密密麻麻文字他再看不进半个。 柳慕瑶的话他虽不全信,但是也有一点说得没错:若是李赴昭真的日日独处外男,会影响她闺誉,也影响书院风评,此事不容儿戏。 幸好此事是柳慕瑶发现了,并且先告知于他,否则若是换做别的多嘴好事之人撞见,那流言指不定已传遍精舍。 既已为李赴昭隐瞒,但此事他也不能放任不管。 谢明珩暗想,若是当面撞见此事,估计会让李赴昭难堪窘迫。还是晚一些去她院子问问清楚,再向她提点提点书院规矩。 暮色渐沉,落日隐入山林中,晚风微凉。此时申时过半,渐近酉时,夜色静谧。 谢明珩手提一盏灯,暖黄的灯火摇曳微光,他孤身一人,向女舍走去。 抵达李赴昭院门前,他抬起手,指节轻叩木门。 “叩……叩……叩”敲门声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 李赴昭正坐在屋内复习之前经义课所学的内容,她还记着谢明珩与她的约定。 听闻院门叩响,她心底微.有些疑惑:这个时辰,还会有谁来寻自己呢? 她也未多想,便吩咐身旁的青双:“你去开门看看。” 青双快步往院子走,抬手推开院门,待看清门外立着的清冷身影,她也有些意外:“谢夫子深夜到访,快快请进。” 屋内的李赴昭一听是谢明珩来了,心底瞬间有些欢喜,她立刻起身,快步从屋内走出,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明亮笑意。 谢明珩入内后,青双随手合上院门。 “夫子是专程来寻我的吗?”李赴昭微微仰头看着他,一双明眸澄澈灵动,她眨了眨眼,语气软糯又欢喜,全然是毫无设防的乖巧模样。 谢明珩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神色清淡肃穆:“是,确有一事寻你。” 夜色温柔,晚风轻拂。 李赴昭笑意愈发明媚:“夜里风凉,夫子进屋细说吧。” “不必。”谢明珩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分寸,“我们在院中聊聊即可。” 他素来恪守礼教,若非必要,是不会踏入女学子的屋内,他始终严守男女大防。 因为连日伏案雕琢、反复打磨玉料,李赴昭一双细腻软嫩的手,变得干涩粗糙,指腹也磨出一层薄茧。 她生怕被心思缜密的谢明珩察觉到,下意识将双手缩进宽大的衣袖之中,把手藏得严严实实的,不露分毫。 李赴昭转头看向青双,轻声吩咐道:“取我屋内最好的龙井来,沏一杯茶奉与夫子。” “不必麻烦。”谢明珩淡声道,“只是简单几句话,说完我便离去。” 纵然谢明珩出言拒绝,李赴昭依旧不肯怠慢他,坚持让青双前去烹茶。 她随即侧首看向他,眉眼乖巧无害,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夫子今日专程前来,是有何事要嘱咐我?” 她心底暗暗思忖,自己近日安分守己、潜心课业,并未犯什么事。 青双应声入屋内烹茶。 夜色温柔静谧,周遭悄无声息。 李赴昭走到院中青石椅旁:“夫子请坐。”接着她缓缓落座。 谢 明珩落座后本欲开口问话,但又忽然想起好像有什么缺失 往日里,只要李赴昭步履轻动时,她腰间佩戴的日月环佩便会相触,发出清脆细碎的玉响。 可今日,她一路走来,周身安安静静,半点玉鸣也无。 谢明珩目光往下看去,落在她纤纤细腰上。只见往日成双成对的日月相伴环佩,此时仅余下一枚日佩悬在腰间,玉色温润生辉。 “另一块玉佩呢?” 那对环佩李赴昭几乎不离身,想来对她十分重要,谢明珩下意识地问。 李赴昭心头猛地一跳,谢明珩居然连自己的配饰变化都能察觉出。幸好她方才藏好了双手,否则定会露陷。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间慌乱,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淡淡回道:“前几日下山闲逛,不慎遗失了。” 谢明珩静静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坦然好似不在乎玉佩,便也不再问玉佩之事,转回到找她的正题上。 他眸光凝肃,语气端重:“近几日,是否有男子,日日到访你的院落?” 原来是为了这事来寻她,但谢明珩平日里并不关注女舍动向,定是有人暗中告她的状。 李赴昭有些不乐,问他:“是谁与夫子说的?” “是谁所言,无关紧要。”谢明珩不答反问,“我只问你,是否确有此事?” “是。”李赴昭微微垂眸,坦诚点头。 她心底念头飞速流转,今日定是不能把这件事解释给他听,若是如实相告,那生辰礼还算得上什么惊喜。 还是要等到他生辰那日,她将玉签亲手奉上,再和他解释今日所为吧。 李赴昭抬眸望向身前的谢明珩,语气诚恳又认真:“我现下暂时不便告知夫子缘由,但我可以向夫子保证,我与那人清清白白,夫子……可信我?” 女郎眼眸澄澈如水。 谢明珩静静凝望着她,良久,清泠的音色响起:“我自然是信我的学生。” 此时青双端着沏好的龙井走出,将温热的茶盏置于石桌之上,随后乖巧地回到屋内,自觉将整块庭院留给师生二人独处叙话。 晚风习习,茶香袅袅。 李赴昭心头微松,眉眼带笑地恳求她:“既然夫子是信我的,可否暂且先不问我缘由?来日我定会告知夫子。” 谢明珩见李赴昭现在不愿说,那他也就不逼她了,但也要提点下她规矩:“我信你,但精舍也有精舍的规矩,男女避嫌,不可疏忽。日后,还是尽量避免与外男私自独处往来。” 多日来与钱工一对一的教学,李赴昭对于玉料基础的打磨、刻纹技巧已尽数掌握,想来接下去自己可以独立完成玉签。 为免谢明珩继续心生误会、他人徒增闲话猜忌,还是暂且停了钱工的教学。若是后面有什么问题,找个休沐的时候,下山再问钱工算了。 李赴昭立刻乖巧点头,应声应允。 “我知晓了。我明日便与他说清,让他往后不必再来精舍寻我。” 见李赴昭知错懂事,既然选择信她,谢明珩便不再多言追问。 他端起石桌上的热茶,浅浅饮一口,随即起身备离去。 李赴昭目送谢明珩提灯离开,身影彻底消失在院中。 她进屋后叮嘱青双:“明日钱工来时,你将剩余的酬劳结算给他,告知他往后不必再来。若有后续事宜,我会亲自下山寻他。” “是,女郎。”青双应下。 李赴昭一手托腮,另一只指尖一下下叩着桌子:也不知是哪个无耻之人在背后嚼舌根,有什么事情不能光明正大来问她,非要去告诉谢明珩! 29. 雷声 初秋的骊山,白日里日光和煦,可一入夜,便吹起习习凉风。 秋意悄然漫开,雨季也开始降临。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李赴昭陷在沉沉睡梦之中。 忽然,一声惊雷划破沉沉的黑夜,骤然将她从睡梦之中惊醒。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慢悠悠地睁开惺忪的睡眼,转头朝窗外望去。 一道惨白刺目的电光撕裂墨色天幕,亮光晃得她睁不开眼,转瞬即逝。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震耳欲聋的雷鸣。 李赴昭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想,不知谢明珩会不会也被雷声打扰,从睡梦之中惊醒。 还没完全清醒的她眼皮沉沉,准备闭上眼继续安睡,可刚刚才思及谢明珩,又哪能那么快入睡?脑海之中,蓦地浮现出那棵老石榴树。 她已经许久不曾踏足谢明珩的院落,眼下正是入秋时节,那株老石榴应当已经结出青果。 母亲从前同她说过,这棵石榴树是太史令亲手为舞阳翁主栽种的。她想,对谢明珩而言,这一棵老树,是父母情意的见证,他定是视若珍宝。 今夜的雷会不会正好劈中那棵老树? 思及此,李赴昭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从前翻阅闲书时见过有书记载,若是大树遭天雷击中,便会焦枯殒命。书中也说,可立引龙柱来泄天火,只要在树旁妥善安置引龙柱,便能护得树木免遭雷火侵害。 置办引龙柱所需之物并不多,只需要铁柱、铁链与木炭。 这些物件在她院子里都有。 当初来骊山的时候,用来捆扎一箱箱行李的铁链就存放在储物室里;厨房之中堆着不少炒菜用的铁勺,那也算是小铁柱;过冬要用的木炭,青双几日前已经备好,也收纳在储物室里。 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悄然萌生:不然今夜去谢明珩院中,为那棵石榴树安置引龙柱,免得老树惨遭天火摧折。 此刻已是深更半夜,被窝暖融融的,困意又阵阵袭来,要从温暖的被褥里爬起来,去做这桩麻烦事,李赴昭也不是很愿意。 还是继续睡吧。 李赴昭闭上眼睛准备再次入睡,可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一幅画面:惊雷轰然劈下,粗壮的石榴树干被生生劈成两半,焦黑的残躯倒落在地,四周弥漫着被雷烧灼过后的焦糊气味。 她能够想象到谢明珩明早一起床目睹此景时,眉眼间尽是难以掩饰的悲恸,那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色。 她心口一阵发软,可身上依旧倦怠,实在不想起身,内心来回拉扯,百般挣扎。 耳边又是一阵轰隆隆的雷鸣,搅得她再也无法安睡。既然知晓护树的法子,她又怎能坐视不理? 李赴昭咬了咬牙,掀开被褥,披上一件外衣。她轻步去往厨房,搜罗了数把铁勺,将它们捆扎在一起,这些铁勺将老树围成一圈应该足够。 接着又快步向储物室走,找到铁链与木炭。 夜色深沉,青双此时肯定在睡梦中,李赴昭不愿惊扰到她,便独自一人,提着一堆物件,悄悄往谢明珩的院落去。 精舍四下漆黑一片,若是换作寻常闺阁女郎,定然不敢孤身走这夜路,可李赴昭素来胆子大,并不惧怕黑暗。 耳边雷声阵阵不绝,天际隐隐有电光闪动,看样子用不了多久便会落下雨来。 凭着往日里对去往谢明珩院落的熟悉,李赴昭加快脚下的步伐,借着闪电偶尔透出的微光,摸索着一路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了谢明珩的院门前。 李赴昭把带来的铁勺、铁链与木炭搁在院门外,然后移步到院墙下。 她身形轻巧,纵身一翻,便利落地跃入到谢明珩的院落。 院内一片寂静,屋舍门窗紧闭,不见半点灯火,想来谢明珩早已安睡。 李赴昭小心地拉开院门木栓,门轴只溢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轻响。 随后她弯腰拾起刚刚堆放对物品。 她脚步放得极轻极缓,生怕踏碎院中静谧。 又一道惊雷划破夜空,电光一瞬照亮树冠。李赴昭看见老树的枝桠间已经挂着青涩的石榴,果实尚未完全成熟。 她又不由得想起儿时喝过的清甜石榴汁,舌尖微微泛起一丝口水。 不能再耽搁了,得抓紧做完,不然待会儿落雨,自己就要被淋成落汤鸡。 李赴昭先用铁勺在石榴树的周围掘开六个又深又小的洞坑,特意避开树木的主根,免得伤到树根。她在坑底倒入厚厚一层木炭,又把六把铁插入坑中,每个铁勺与树干隔开半尺距离。 随后,她取出铁链,牢牢捆缚在铁勺的底部,铁链顺着地面铺展,一路延伸到土坑内,再把剩余的木炭填入坑中,最后用泥土将土坑夯实。 夜风裹挟着雷鸣,她蹲在老树旁,双手不停忙碌,泥土沾满了指尖。 半个时辰过去,引龙柱终于大功告成。 方才白皙细腻的一双手,此刻沾满泥土,愣是让她都嫌弃自己的肮脏。 李赴昭直起身子,用手腕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望着这一套安置妥当的引龙柱,心中十分欢喜。 她不是无私奉献型的人,今夜所做的事,可不是白做的,她是一定会告诉谢明珩的。 但现在太晚了,不宜惊扰他,等到明日,再同他说,也好叫他明白自己对他如何好。 李赴昭又轻手轻脚地拾好剩下的工具,悄无声息地退出院落,掩好院门。 待她回到自己的院落,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李赴昭简单洗漱一番,卸下一身的汗水与疲惫。方才心头悬着的事也算落地,她只觉得浑身舒畅,一沾上床塌便很快地睡去。 隔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赴昭便早早起身,自行穿戴整齐。 她知道谢明珩向来起得很早,自己若是早早去他院子同他说上几句话,应当不会撞上旁人。 刚踏出房门,此时青双正提着铜壶烧水,等会儿烧好温水,她便要去屋内伺候女郎梳洗。 青双见女郎出了屋子:“女郎一大早是要哪?”</p >“我有要事出去一趟。”李赴昭随手取过一旁准备好的洗脸布,就着凉水匆匆洗漱。 青双连忙说道:“女郎还未用早膳呢。” “你想备好早膳,我去去便回。”说罢,李赴昭便快步朝着谢明珩的院落跑去。 她赶到谢明珩的院门前时,胸口微微起伏,气息还有些急促,她抬手,上下扶了扶前胸,平复自己起伏的呼吸后才伸手叩响院门。 谢明珩向来早得很早,伺候他的秦康也因此比别的侍童起得更早。 今早,秦康一入院便看见老石榴树旁凭空多出一堆铁勺,还用铁链围在树侧,这阵式十分古怪,他以为是夫子安置的,但又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想来应该不是用来辟邪的。 秦康端着水盆走进谢明珩的屋内,随口便道出心中的疑惑:“夫子为何在石榴树的外边围一堆铁勺,这是干嘛用的?” 谢明珩闻言,不知道秦康在说些什么,便起身走出屋去看看。 一看这阵式就知道这是为树木避雷用的引龙柱,但这不是他安置的,且昨日白天还不曾有,想来定是昨夜夜深之时,有人悄悄前来布置。 可又会是谁呢? 他眸光沉沉,满腹疑窦,又转身回了屋中。 过了片刻,院门外传来一阵叩门声,秦康应声前去开门。 一拉开门,门外站着的竟是李女郎,他有些吃惊,也不知李女郎这一大早来寻夫子何事。 李赴昭见院门打开,便笑嘻嘻地同呆住的秦康问了声好,接着迫不及待地往院内走去,想要同谢明珩诉说昨夜自己所做的好事。 此时谢明珩正坐在屋内用早膳,案上摆着清粥与几碟清淡小菜。他见来人是李赴昭,指尖微微一顿,便放下手中竹筷。 他目光扫过她脸上那副藏不住的得意神情,又联想到院中那堆突兀的铁勺,心中大概猜到,这一套引龙柱是她做的。 李赴昭跨步进屋,眉眼带着笑,盈盈行礼:“夫子早。” 谢明珩微微颔首,并未主动开口,静静等着她开口。 李赴昭站在屋中,语气带着几分轻快:“昨夜雷声阵阵,我难以安睡,不知夫子睡得可还安稳?是否有被惊雷惊扰?”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小的时候,翁主姨母每年十月都会往洛城寄送石榴。昨夜我躺在床上,心念着那棵老石榴树,反正横竖是被雷声吵得睡不着,便过来为它立了引龙柱,免得老树遭天雷所伤。” 谢明珩虽然已经猜到是她干的,但听她这样说,心底还是泛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动容。 他眸色微动,素来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精舍中人人都知晓他将老石榴树视之如珍,可真正将这棵树放在心上,却只有他和眼前的女郎。 谢明珩心底有些疑惑:李赴昭为何要对这棵石榴树如此上心?难道仅仅是感恩母亲的恩惠? 他的目光落在李赴昭脸上,言语中带着几分迟疑,试探问道:“你为何如此看重这棵树?” 30. 生辰 此刻还不是袒露心意的时候,她要在再等等。李赴昭唇角依旧挂着笑意,心中对他的一腔情意也被她掩住。 她抬眸望向谢明珩,语气坦然:“我幼时曾吃过这树结出的果子,我又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自然要好好护着这棵老树。” 谢明珩凝眸细细打量她的神色,试图从她眉眼之间寻出点什么,可李赴昭面上笑意盈盈,一副邀功求赏的模样,让他看不出半分破绽。 他沉默片刻,神色柔和了几分:“多谢你。” 李赴昭眉眼弯起,笑得更加明媚:“只要夫子记得我的这份心意便好。” 而后,谢明珩神色微微郑重,出言提醒她:“这样的事太过凶险。雷雨之时,树木最易引雷,之后不可再在树下停留。” 还有这说法? 李赴昭听后心底骤然后怕,后背微微泛起一层薄凉,可面上依旧强作镇定,她扬起下颌看着他。 “我知道的,只是老树的安危更为要紧。” 她心底暗自嘀咕,既然都已经过来邀功了,总得硬撑到底。 那些写书的人怎么不写得明白些! 李赴昭从前不知雷雨之下不可靠近大树的道理,若是知晓,借给她十个胆子,她也绝不会冒这个险来邀功。 写书之人哪里能料到,有人会在雷雨之时,才来为树安置引龙柱。 谢明珩望着她,心中虽是动容,但还是继续叮嘱她:“往后不可再这般行事。无论什么也不值得你拿自身安危去冒险。” 李赴昭轻轻颔首,心底却泛起一丝甜意。在夫子心中,自己肯定比这棵石榴树还要重要。 谢明珩又想起些什么,问她:“昨夜院子里没人给你开门,你又是如何进来的?” 李赴昭猛地一怔,这才想起此事会暴露自己翻墙而入的行为,这下倒叫她无从遮掩。 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耳尖微微泛红,露出几分窘迫:“我一时心急,又怕叩门会惊扰夫子安歇,便只能翻墙进来了。” “可有磕碰摔伤?”谢明珩没有揪着翻墙逾矩这件事斥责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纤细单薄的身形上,眉宇间浮起担忧。 “我自小便和寻常闺阁女郎不同,练过些拳脚身手,这点高的院墙于我而言不算什么。”李赴昭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知道她没事后,谢明珩才反应过来作为夫子应该再告诫他几句:“纵然你身手不凡,往后也切莫再做翻墙这样的事,传出去总归是不好听的。” 李赴昭莞尔一笑:“夫子放心,往后也不会再有值得我翻墙和雨夜设引龙柱的事了。” 话音刚落,李赴昭腹中传来一阵咕咕的声响,在这屋内格外清晰。 她脸颊一热,慌忙抬手捂住小腹,窘迫地垂下眼。 谢明珩也听见:“还没用过早膳?” 李赴昭点了点头,心中隐隐抱着一丝期待,盼着他会留自己一同用饭。 “那便快回院中用膳,待会儿还有课业要上。” 看来期待是要了,李赴昭心底掠过一丝失落,却也只得应声。 她转身迈步往外走,刚踏出屋门,身后便传来谢明珩清润的声音。 “赴昭,还是多谢你了。” 李赴昭脚步骤然一顿,心头瞬间被欢喜填满。她抬眼望向天空,只觉今日天光格外清朗明媚,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才转身快步离去。 屋内的谢明珩望着少女轻快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从前也有女郎对他示好,可从未有人对他这般好,竟会甘愿冒着雷雨夜的凶险,不顾自身安危,只为护下他的一株老树。 李赴昭出身将军府,自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却能设身处地替他着想,费尽心力做下这一切。若是说他心中毫无触动,那是假话。 方才他面上虽然依旧保持着那副淡然沉静的模样,可他心底思潮翻涌。 此刻无人,他肆意地一遍遍回想自相识以来,二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掠过。 他眸光微沉,心底悄然浮起一个念头。 倘若,她不是自己的学生…… 可人生从来没有那么多倘若。他压下心底那一缕不该有的妄念,强行将纷乱的思绪尽数敛去,不再任由自己沉溺在不合时宜的遐想中。 谢明珩收回望向院外的目光,回身整理案上书卷,静下心来,着手筹备今日的早课。 日子一晃又过去数日,转眼便到了谢明珩的生辰这日。 今夜四位夫子相约会在谢明珩院中小聚。 谢明珩并不看重生辰之事,肯定是不会与学子提及此事,知晓今日是他生辰的应该只有李赴昭与郑满。 李赴昭耗费多日精心雕琢的玉签已完工,成品和当初构想的模样分毫不差,玉签精巧玲珑,雕刻的玉兔神态灵动,栩栩如生。 她的指尖摩挲着玉面细腻的纹路,心底是满满的得意,她头一回雕琢玉件,便能做得这般玲珑好看,心中觉得自己真是厉害。 谢明珩若是收到这枚精致的玉签,定会十分喜欢。 她心中打定主意,今夜便将这份生辰礼亲手奉上。也趁着这个机会,将前几日的误会一并与他说清,她要告诉他,那几日到访她院子的陌生男子,是专门教她雕刻玉签的匠人。 除此之外,她还想要把心底对他埋藏已久的情意,都告诉他。 这段时日来,她待他处处体贴用心,她觉得自己对他做得已经足够了。 她觉得,今夜,谢明珩会被她打动。 李赴昭将玉签细细用锦缎软布包裹好,收进匣中。指尖摩挲着匣子边缘,她的心口怦怦跳,既紧张,又满怀期待,静静等候夜幕降临。 太阳渐渐沉落,暮色漫过院墙,天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夜幕笼罩整座精舍。 她今夜特意穿了一身鹅黄曲裾,是她第一次见他时穿的那身。挽了一个简单的鬟髻,仅斜簪一支温润的白玉小簪,簪头坠着一粒细小珍珠,随着她行走时轻轻晃动。 面上淡淡铺了薄粉,唇上轻点一层浅豆沙口脂,站在月下,显得清丽动人。 这是她生平头一回要向男子袒露心意,李赴昭心头绷得紧紧的,一颗心几乎要蹦到嗓子眼,怎么也压不住心中翻涌的紧张。 她本就性子性急,在院中来回踱步,只觉得待在屋里坐立难安,一刻也静不下来,满心盼着能早些见到谢明珩。 旁人常说酒壮怂人胆,她心想,不如饮上几口小酒,也好给自己鼓鼓勇气。 用过晚饭后,李赴昭便同青双说:“替我装一壶酒,盛入酒囊之中。我待会儿要出去,夜里会晚些回来,不必等我。” “夫子定会喜欢女郎备下的礼物。” 青双知晓今日是谢夫子的生辰,也知晓女郎晚上是要去找谢夫子,送上她准备的生辰礼。 只是她并不知晓,比起送礼,真正让女郎紧张的是她今夜要向谢夫子袒露心意。 “我想也是。这份礼物是我亲手做的,他一定会喜欢的。” 青双应声退下,取来酒壶,将清酒斟入囊中,仔细系好囊口,便折返回屋内。 “女郎,酒囊已经备好了。” 李赴昭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酒囊,攥在手中。 晚风微凉拂过她的衣袂,她怀中揣着盛着玉签的木匣,一手提着酒囊,脚步匆匆。 行至谢明珩的院门前,李赴昭便听见院内传来阵阵谈笑之声,四位夫子还在饮酒小聚,她不便打扰。 李赴昭也顾不上谢明珩几日前对她的叮嘱,她又生出翻墙入院的念头。 她足尖点地,身形轻快一纵,便又再一次翻进了院落。 屋内众人正举杯对饮,谈笑风生,没有察觉到翻墙入院的她。 李赴昭脚步放得极轻,蹑手蹑脚地到身旁那棵老石榴树下,利落地顺着树干爬上去。 枝叶浓密交错,将她的身形掩藏在层层繁叶之间,她寻了一处既能把屋内情景尽收眼底,又不会被人轻发觉的地方坐下。 屋内觥筹交错,四位夫子把酒言欢,好不热闹,唯有她孤身栖在高 高的树杈上,李赴昭心头泛起几分落寞,抬手解开酒囊的绳扣,拔开塞子,她倚着树干,坐在枝桠间,小口饮起酒来。 隔着树叶遥遥望着屋内的谢明珩,她心底满是怅然,多希望此刻的自己能够同他们一道坐在屋内举杯共饮。 李赴昭转念一想,今夜他接纳自己,那往后他便是她的人,他定会像她的父母那般宠着她,往后她想要对他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到时候,若是她想同他对饮,他便会为她细细温酒;她想同他出游,他便会执伞,温柔为她遮去风雨;她想要与他结为成亲,他便会登门去往将军府,向家中长辈求取婚约…… 酒液入喉,暖意也缓缓漫上心头。 李赴昭坐在石榴树的枝叶之间,一边抿着酒,一边满心美滋滋地描绘着与他相守的光景,眼底满是期待。 隔着层层枝叶,李赴昭望见屋内三位夫子取出备好给谢明珩的生辰礼,只见柳慕雅含羞将礼物递到他面前。 李赴昭与他们隔得远,只能看见也是一个装礼品的盒子,但她看不清是什么礼物。 谢明珩接过礼物后与柳慕瑶颔首道谢,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太大的情绪。 藏在树上的李赴昭暗想暗自,不管柳慕瑶送的是什么,肯定都比不上自己亲手雕琢玉签。 树枝坚硬硌人,坐起来不舒服。 李赴昭也不知道自己在树上蜷坐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发酸发麻,这时才听见屋内传来动静,几位夫子有告辞之意。 只见三位夫子纷纷起身,谢明珩也起身相送,一路送他们到院门口。 院门距离石榴树很近,李赴昭生怕被发现,连忙手脚并用,往枝叶更加浓密的树桠深处挪去,把整个人完完全全藏进浓荫之中。 院门几句寒暄客套过后,三位夫子终于离去,谢明珩转身回屋,吩咐秦康收拾桌上残留的酒盏与食案。 李赴昭坐在树上耐着性子继续等候,必须等到秦康退下,回去休息后,院中只剩下她与谢明珩二人,她才可以现身。 约莫两刻钟过去,秦康将屋内收拾完毕,便向谢明珩躬身行礼告退。 酒囊里的酒已经被她喝得一干二净,酒意缓缓上头,李赴昭脑袋微微发晕,好在神智尚且清明。她本就酒量尚可,这点酒她喝完不至于醉得失态。 几息后,终于见秦康走出屋内。 谢明珩跟在秦康后面,等他跨出院门,谢明珩便抬手合上院门。 就在院门落闩的那一瞬,李赴昭不再等了,她纵身一跃,轻快地从石榴树高处跳落下来。 她就这样,明目张胆地在谢明珩眼前跳下树。 谢明珩猝不及防,忽见眼前落下一道人影,不由得心头一惊。 他看清来人是李赴昭,又见她方才落地时身形轻盈敏捷,这才想起她先前所言会轻功一事,应该是真的。 “你怎么来了?” 谢明珩眉头微蹙,又想前几日前曾叮嘱她不可翻墙入院的告诫,对她的语气也添了几分沉郁,“又是翻墙进来的?” 连着两个问题向李赴昭砸过来,她酒意上头,脑袋晕乎乎的,一时间不知该先应答哪一句。 她抬手按住怀中木匣,眉眼带着浅浅笑:“今日是夫子生辰,我也为夫子备了生辰礼。” “你喝酒了?” 谢明珩也不知她是从何处得知自己生辰的,他的目光扫到她手中空空的酒囊,下意识开口问。 李赴昭轻轻点了点头,笑着说:“喝了一点而已,我还能再喝几杯呢。” 谢明珩的视线落向她另一只手抱着的木匣,心中猜到这便是她所说的生辰贺礼。 今夜的李赴昭,神态与往日不同,他隐隐察觉她除却送礼之外,还有别的话要同自己讲。 他心中有些担忧,担心她会说出一些惊世骇俗的话。可矛盾的是,他的心底深处竟还藏着一缕连他自己都不愿直面、唯恐被人察觉的期待。 谢明珩静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少女泛红的脸颊上,静待她继续开口。 31. 告白 李赴昭一只手牢牢环着盛放玉饰的木匣,然后试图将另一只手里的酒囊系在腰间。 她垂着眸,指尖有些发颤,动作显得笨拙,几分酒意上了头,手脚都比平日里迟缓几分,系带反复调整了三回才系妥帖。 谢明珩并未出言催促她,微亮的夜风拂过二人身旁,月色浸着庭院,静静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之上,他就这样安安静静望着她。 待到酒囊稳稳束在腰侧,李赴昭终于腾出一只手,接着她这只空着的手抬到谢明珩面前晃了晃,眼尾带着酒后浅浅的绯色,声音中也带着一丝微醺的软糯:“夫子,你瞧瞧。” 说罢,她把怀中木匣换到这只手上,又将另外一只手也抬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这只手也是。” 谢明珩的目光落向她的一双手。 月光底下他将她的双手看得清清楚楚,一双素来养尊处优的手,此时指尖微微干涩,几处肌肤起皮,几只指头的指腹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细茧。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深夜也放轻了些。 “手怎么弄成这般模样?” “先前夫子问我,与我相见的陌生男子是谁,我现在可以告诉夫子了。那是我请来教我雕琢玉饰的匠人。”李赴昭打了个浅浅的酒嗝,脸颊泛起一层酡红,眸光水光潋滟。 话音落完,她双手将木匣捧在他面前,小心翼翼掀开木匣匣盖,“这枚玉签,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才雕琢完成,今日想要作为生辰礼送给夫子。” 玉签静静卧在匣中,清柔月华倾泻而下,玉面漾开一层温润莹白的柔光,细腻流转。 谢明珩目光一凝,这玉签是上等的羊脂玉,一看纹路形制竟与她腰间随身佩戴的日佩如出一辙。他抬眼看向女主,眸色沉了几分:“你说另一块玉佩丢了,是在这里?” 李赴昭一双眸子浸在月色之中,水光莹莹,被他一语道破,她耳根连同双颊倏地漫开一层薄红。 她轻轻点了点头,纤长的睫毛簌簌颤动,双手将木匣又往前递了半分,直送到谢明珩眼前。语气满是恳切:“总之…夫子快快收下吧,我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做成的。” 谢明珩垂眸望着匣内温润美玉,指尖微微蜷起,片刻之后,他缓缓往后退一步,神色沉静而坚决:“这枚玉签,我不能收。” 玉佩、香囊这一类物件就如同女子常用的手帕一般,自古便多含有定情之意。这是她亲手雕琢而成的,玉料又取自与她日月环佩的其中一枚月佩,他如何能收下。 李赴昭脸上那一点欢喜,霎时如同被冷水浇下,一点点淡了下去。 见他向后退一步,她便往前踏出一步。 她的眉头轻轻蹙起,眼底含着一丝委屈与不甘,语声略略抬高:“为何别的夫子送你的生辰贺礼,你就收下了,我的就不能收?” 谢明珩望着她脚步虚浮、身形微微摇晃向前的模样,他又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衣袂被夜风轻轻拂动:“这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李赴昭也不肯罢休,又往前紧逼一步,酒意翻涌上来,脑袋一阵阵发沉发晕,他的话听进她耳中只觉得堵闷。 “他们与我乃是同僚,同僚之间互赠贺礼,人之常情。”谢明珩敛了敛眉宇,摆出师长该有的端庄持重。 李赴昭抬手,轻轻揉了揉发胀发沉的太阳穴,心头一股子小性子涌了上来,腮帮子微微鼓起。 “我不管!柳夫子送的你收下了,同样是女子,凭什么我送的,你便不肯收下!” 见她醉得都说起胡话来,谢明珩不愿与醉酒的她多说什么,他语气放缓,却依旧强硬,在这件事上他无法向她妥协。 “你喝醉了,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有课业。这份礼物,我不会收。” “我没有醉,我有话想同夫子说。”李赴昭摇摇头,一双眼睛定定望着他。 “你喝醉了,有什么话,等你清醒之后再说。”谢明珩避开她灼灼的视线。 人在酒意冲上头的时候,什么话都能说出口。若是李赴昭酒醒,她就会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眼下他不愿她说出那些在世人听上去离经叛道的话,因此谢明珩不愿与她多言。 李赴昭觉得眼前的谢明珩好像听不见她说话一样,都说了自己没醉,为何他还偏偏说自己醉了。 她再度上前一步,踮起脚尖,一双手掌轻轻撑住了他的双肩,身子微微前倾,她的头侧在谢明珩的脸颊旁,鬓边几缕柔发扫过他的颈侧,嗓音软糯又执拗贴在他耳边。 “我说了我没醉。” 一缕淡淡的玫瑰馨香,混着浅浅的醇酒气息,萦绕在谢明珩鼻尖。少女突如其来的靠近,完全出乎他意料,一时间竟怔忡一瞬。 待到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他才骤然回神,双手稍稍用力将她推开些许,眉眼间浮起一丝薄愠。 “莫要胡闹了,回去。” “我不回去,我还有话今日一定要同夫子说。” 李赴昭摇了摇头,固执地原地,不肯退让分毫。 谢明珩心底一沉,隐隐猜出她想要说出口的是什么话,他不愿与她多说。扶住李赴昭肩膀的手微微使了点力,让她能够自己站好后便不再托扶她, 他转身便往屋内走,只留下一句话:“我不听醉后之言。” 一见他要走,李赴昭急忙伸手,一把攥住他的袖口,不肯松开。 他越是向前想要挣开她,她便耍赖,将整个人身子往后倾,浑身大半力气都向后拖,拽着他衣袖的发白,她也不肯松手。 谢明珩生怕继续迈步会将她带倒,他终究还是停下脚步。 夜风簌簌吹过庭院的石榴叶,沙沙作响。 见她这般执拗倔强的模样,心知今日若是不让她把话说完,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谢明珩转过身,缓缓屈膝,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他心底暗叹一声,也罢,听她讲完,无论是什么,自己总是能应对她的。 见他终于停下来,李赴昭眉眼瞬间漾开笑意:“夫子肯听我说了?” “你想说什么,说吧。” 李赴昭脸颊绯红一片,分不清究竟是酒意熏染,还是心底羞怯所致,连说话的语调都有些发颤:“我今日来找夫子,是有两件事,一是将生辰礼奉上,望夫子能够收下,二是想要告诉夫子…”说到这里,她的呼吸微微急促,心口砰砰直跳。 李赴昭倾过上半身,凑近他耳畔,只用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细若蚊蚋,一字一顿道。 “我喜欢夫子,是女郎对待郎 君的那种喜欢。” 浓郁的玫瑰香气,随着温热的呼吸再次扑面而来。 刹那之间,院中风声好似停止了,四周归于一片沉寂,耳畔只剩下女郎温热的吐息,还有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谢明珩身子微微一僵,不自觉把头向后仰,与她拉开些许距离,之后他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眼前的她,面色沉静,语声冷淡。 “你果然喝醉了,尽说些胡话。” 眼见他又一次与自己拉开距离,高高立在自己跟前,李赴昭心头一紧,踉跄着想要站起来。 她身子一晃,险些踉跄栽倒。 谢明珩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搀扶,谁料她踉跄两下,又稳稳立住。 “夫子你看。”李赴昭抬起下巴,“我能够站稳,我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今日我身上穿的,正是我初次见与夫子时穿的那一身曲裾,夫子可有印象?” 李赴昭在原地轻轻转了一圈。裙裾随着旋身轻轻飞扬,玫瑰幽香掺着淡淡酒气,随风四散,愈发浓烈。 旋罢一圈后,她定住身形,胸口微微起伏,抬眸望着谢明珩,字字真切:“起初,我心中对夫子也是有敬重的。可相处下来,我不知不觉,便喜欢上了夫子,或许这份喜欢有些不合时宜,但喜欢是无法控制的。” 二人站立时,她堪堪到他肩膀。 月色将谢明珩的轮廓笼上一层淡淡清辉,他垂眸俯视她,那份自上而下的视线,带着无形压迫:“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李赴昭微微扬起下颌,直视他:“夫子莫要忘了,我早已及笄,不是一般小女童,之前也有郎君向我表露过情意。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我清楚得很。” 说罢,她又再一次往前走一步,伸出右手,轻轻覆在谢明珩的胸口,左手则按在自己怦怦狂跳的心口之上。 右手掌心之下,传来谢明珩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咚,比平常人快些。 李赴昭眼神澄澈单纯:“夫子,我的心跳比你还要快,你要听听吗?” 谢明珩略微一怔,之前有男子向她告白? 也是,她这样容貌明艳、性情落落大方的女郎,肯定是不乏爱慕之人。 他急忙掐断心中这无端漫溢的思绪,要快结束眼下二人的对话,他不能再多想。 “你只是我的学生。” 谢明珩拂开她按在自己胸口的右手,一字一句,冷硬开口。 听到这句话的那一瞬,李赴昭连连摇头:“我不信夫子只将我当作学生看待!心跳是不会说谎的。如果夫子对我没有半分情意,心跳为何如此快?” 是啊,心跳是不会说谎的,谢明珩心中何尝不明白。 可二人之间,横亘着师生名分。 她本就是因外头流言而致名声受损,才来到精舍修学,倘若他与她真的走到一起,此事外传出去,有先前的事,世人也只会指责她引诱师长,所有污名都会落在她一人身上。 他年岁长她许多,他必须替她考量周全,不能任由一时冲动,毁了她往后一生。 “我不喜欢你。”谢明珩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 月色落在他的侧脸,将他的轮廓衬得冷硬分明,那五个字却重得好似一块寒冰,直直砸向李赴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