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她无心风月》 1. 纨绔子(一) 大景,崇德二十一年。 延平侯府。 一块椭圆形的墨玉正静静躺在世子书房的榉木红案上。 墨玉镂空处色泽暗淡,一条首尾相衔的玄蛇盘踞其中,蛇首微昂,犄角下嵌着一颗莹白的珠,淡金色的夕阳光从窗外斜斜打在它身上。 ……晒着太阳。 看上去懒洋洋的呢。 主人这般想,看不惯它如此悠闲。 白净的手腕于是横过来,抓住墨玉青色的流苏轻轻一勾便将墨玉拖到手心里把玩,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忍受着坐在书案侧首的另一个人说话。 “……孙大人可是正五品吏部郎中,掌考功,实打实的要职,升侍郎也指日可待!如今孙大人膝下只有一掌上明珠,闺名若微,年方十六,模样那是没得挑,性子也温婉贤淑,侯府与孙家联姻,可是锦上添花的大喜事!” “您看,门第相当,小姐本人也拿得出手。大好的姻缘,世子可得好好把握……”上下嘴唇夸张地一张一合,标志的媒婆痣也跟着一动、一动,“若是错过了真就是人生的一大遗憾呐!” 盛装妇人头上插得满满的金钗和银簪,随着说话的动静晃得人眼晕,松松垮垮的一张面皮耷拉着,笑起来时堆起层层褶皱,活像一块发过了头的面团。 ……还在说。 主人的耐心彻底告罄。 “闭嘴。” 李媒婆还想说话,却被迎面扔来、不偏不倚正巧落到自己怀里的泥金帖子打断,惊吓之下完全忘了语言。 这纨绔是要干什么? 她有些恼怒,终于分出心神去真正注意主位上坐着的说媒对象。 延平侯世子—— 容与。 书案后的少年人着鹅黄锦衣,并未束发,而是仅用一条绛红的发带随意扎着,懒散倚靠坐具时有柔软的发丝脱离发带束缚垂下脸颊,更给少年人增添了几份慵懒的风流之意。 李媒婆上门前当然仔仔细细地打听好了关于容与的一切。 延平侯府以军功起家,但子嗣单薄,主家甚至代代单传,后面再未出过什么惊世绝艳的人才,爵位传到容与的父亲——也就是如今的延平侯容潜时,兵权已经被稀释。但爵位世袭罔替,皇恩余荫尚在,延平侯府仍为不少正在上升、但根基尚浅的家族的联姻之选,正譬如孙郎中之流。李媒婆这次上门,正是受了孙郎中夫人的请托。 说起延平侯容潜,也是一个传奇。 他生得风姿卓绝,令人见之忘俗,连天家公主见了他都动了下降的心思,只可惜延平侯生性逍遥,志不在此,委婉拒绝了公主的好意,反而对一个美貌的平民女子一见钟情,娶入府中,二人夫妻恩爱,育有一子。只可惜女主人福薄,因病早逝,如今侯府掌家的是延平侯最宠爱的姨娘赵氏,育有一女。 容与身为两个美人的孩子,容貌自然不会差。 只是闻名不如见面。 眼前的少年简直像集齐了父母容貌的所有优点般生得极好,容色姝绝,远山似的秀气眉宇下,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正似笑非笑地瞅着李媒婆。 与少年美貌相提并论的,则是少年的纨绔之名。 虽然身为延平侯嫡子、武勋之后,但这位世子打娘胎里就带了不足之症,以至于文不成武不就,整个人行事乖张,不拘规矩,整日招猫逗狗,一事无成。 李媒婆腹诽。 这闻名京城的纨绔子,若不是生得一副唇红齿白的好模样,就凭这么顽劣的性子,怕早被人套麻袋打了! 她仍不死心:“这门亲事,侯爷那边老身也去说过了,侯爷说‘全凭世子自己拿主意’——你看,侯爷也是赞成的……” 砰、砰。 容与漫不经心地开了金口:“孙家小姐生得国色天香?” 媒婆闻言,心一喜,以为容与感了兴趣,赶紧再接再厉:“是啊是啊!那模样,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可惜,”容与话锋一转,“爷不感兴趣。” “国色天香?爷自己照镜子不就行了,何必费劲娶个人回来。说不定还没爷好看呢。” 李媒婆一愣,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世子,您这,这这这……” 瞧瞧这讲的什么歪理! 她气得指着对面的俊美少年,嘴上“这”了许多个,但是又不敢吐出什么过分的话,只好狠狠啐了一口,扭着屁股转身走人。 “李媒婆可得去医馆好生瞧一瞧,别落下了口吃的毛病!” 听见这话,李媒婆跨门槛的脚差点一崴,差点摔个狗吃屎。 背影怒气冲冲。 这混世魔王要是能找到媳妇,太阳都可以打西边出来了! * 终于清静了。 容与揉了揉太阳穴,将身体陷进柔软的圈椅里。 侍女采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糕点,眉眼弯弯地笑道:“世子,你是没看见李媒婆出去的样子,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活像只斗败的大公鸡!” 李媒婆今日穿了大红披肩,倒真有点像采灵嘴里的大公鸡。 容与被采灵的话逗笑,“我的名声可不好,李媒婆既然敢上门,就该做好准备。”她拈起一块糕点咬下,清甜的味道在口腔化开,略略安抚了她烦躁的心思。 李媒婆可是赵姨娘精心挑选,花了一番心思才放到她面前的人呢。 可惜手下空蝉早就把孙家的底摸得一清二楚。 那位所谓的孙家小姐根本不是孙郎中原配所生,而是他在某地任县令时,与当地一花魁的私生女。 孙郎中本不想认,但奈何子嗣单薄,妾没少娶,膝下至今却只有原配所出的一个病弱儿子。眼看自家香火出不了什么名堂,才将私生女认回来,又为了嫁的门第更高,记在原配名下对外谎称是嫡女,想借着联姻攀附权贵。 这件事需要京兆府户籍档案做手脚,然而吏部郎中本就掌握官员档案,动这点手脚对他来说并不难。 大景婚姻极重嫡庶。 若容与真跟孙家小姐成了亲,日后真相败露,这桩婚事会被视为对延平侯府的巨大侮辱。 说大一点,便是欺君罔上的罪名。 若谁有心将此事捅到御史台,不仅孙家要遭殃,延平侯也会被弹劾。 延平侯被弹劾,自然容与就要遭殃。不仅世子之位不保,恐怕她在宗族和官场也会彻底的无法立足。 真是好一招借刀杀人。 至于赵姨娘一个后宅妇人为何会知道这等密辛? 自然是容与借他人之手悄悄透露给赵姨娘的。 一想到赵姨娘费劲心机的给自己挑选表面光鲜、门第不低,但内里藏着足以拖垮她前程的致命缺陷的婚事,偏偏还要在自己面前表演一副慈母心肠,容与只觉得好笑。 采灵见世子皮笑肉不笑,知道对方心情不好。 世子心情不好的时候并不需要旁人多话,她便低垂着头,偷偷欣赏了几眼世子俊秀的容颜,才心满意足放下盘子缓缓退下。 容与颓然。 罢了罢了,她好不容易放一回假,居然将大部分时间浪费在观摩赵姨娘给自己挖陷阱上面,实在是无趣。 看书? 容与瞥一眼书案上摊开的经书,落入她眼中的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文越发面目可憎,看得她头疼。 内心翻涌起烦闷的躁动。 平日里就不太看得下去的之乎者也、矣焉哉,此时就更看不下去了。她索性揽镜自照,欣赏金纹琉璃镜里映出的那张俏丽的小脸。 眉似远山,眸含秋水。 因为娘胎带下来的病弱之症,镜中人的面色总是苍白,此时又收敛了平日里伪装的纨绔气,端的是一副楚楚可怜的女儿姿态。 真好看呀。 指尖划过冰冷的镜面。铜镜里的这张脸,容与哪怕都看了好几年,还是忍不住惊叹。 就是…… 如果这不是她现在的脸,那该多好啊。 容与叹气。 她并不是这里的原住民。 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成为延平侯府女扮男装的世子,一切都始于那场海边的意外。 * 前世的容与是个孤儿。 她攒了很久的钱,终于能去看一次心心念念的大海。 听说海上日出最是壮观,为了看日出,容与凌晨四点就独自走到了海边,偏偏还选了一处最偏僻的礁石区。结果日出没看到,就见识了一场上门男出轨私生女并合谋害死富家女的大戏。 别人看海遇浪漫,容与看海遇凶案。 现在回想起来,容与想,哪怕再一次站到那时的 处境,她其实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报警、救人。 只是容与的运气向来不好,这一次也不例外。 狗男女扔完人本来已经离开好久,却因掉落了什么重要物件,又匆匆折返回现场。 容与毫不意外地被发现了。 “完了!”狗男女尖声惊叫着,毫不犹豫地抓住她,杀害她,用剩下的胶带一圈圈缠住她的身体,然后推入海中。 “既然你这么爱管闲事,那就陪她一起死吧!” 黑色的海水淹没她。 昏昏沉沉之际,容与好像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会得救吗…… 意识无尽地坠落。 当容与再次睁开眼时,她出现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 身上干燥,脚下是温润的白玉石台,四周是翻涌不息的白色云雾,环视四周,没有日月星辰,没有风声鸟鸣,只有头顶悬着的一轮淡金色光球,洒下柔和却冰冷的光。 这里明显不是医院。 ……这是地府? 也不像啊。 “系统?”博览的容与试探性喊一声。 没有回应。 容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幸好没有人看到她犯傻。 但她转身一看,一个穿着白色广袖长袍的女子就站在她后面,容貌清丽绝尘,正静静地打量自己。 空气一时沉默。 容与:“……这是哪里?” “我族圣地,上天台。”陌生的地名听得容与一脸懵,幸好女子直切正题,“死的人本该是沈清欢。” “沈清欢就是你救下的那个富家女。” “她命中注定会死于男友和闺蜜的背叛,溺亡深海。但你的出现改变了她的命运。她活了下来。” “经此一遭沈清欢幡然醒悟,收集证据将谋害她的男女送进监狱。你是她的恩人,她查明你是孤儿后接手了你的后事,并且年年亲自为你扫墓。” 顺着女子的讲述,容与也看到了自己死后发生的一切。 她盯着自己豪华的墓地,地理位置优越,宽敞明亮,比她生前的居住环境好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墓碑前站着一个给她献花的女人,想来就是死里逃生的沈清欢。 容与心情略微复杂。 这也算善有善报吧。 生前都没有享受到的富贵,居然在死后享受到了。 虽然她已经死得彻彻底底。 容与别过头,“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女子微笑:“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你是我没预料到的变数,或许,你会比沈清欢更适合去应一个命数。”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饮下孟婆汤,入轮回道。” “我会为你安排一个衣食无忧、父母双全的好人家,让你下辈子平安喜乐,再无孤苦。” 容与看到了对应的画面,眼神动了动。 “第二个选择:替沈清欢走完她原定的命数。” “沈清欢原本应在溺亡后穿越到景国,做成一番事业,收拾渣爹、恶姨娘、蠢庶妹,为生母报仇,顺便俘获了无数美人的芳心,最终收获圆满人生。” 听到俘获美人芳心时,容与的嘴角抽了抽。 看不出来沈清欢还有这样伟大的志向。 还有,您看上去仙风道骨、清雅脱俗,是怎么能一本正经的说出渣爹、恶姨娘、蠢庶妹这种网络词汇的啊!!! “如果你替她走完这段剧情,我可以将你的魂魄送回现代,让你重生回出事前的任意时刻。” 容与:“我只是个普通人,能力有限。宅斗、搞事业、收后宫这些,我恐怕做不来。” 她很有自知之明。 “任务自由度极高,你可以随意发挥,只要完成几个关键节点即可。”女子解释道,“为了辅助你完成任务,我会附赠你一个提示系统。” 虽然容与在原世界并没有什么牵挂的东西,但她只想活好已知的这一辈子,不想要虚无缥缈的下一辈子。 转世后的人没有记忆,完全崭新的一生,容与还会是容与吗? 她果断选二。 然后—— 白玉石台上云雾翻涌,将容与的身影彻底吞没。 2. 纨绔子(二) 再醒过来的时候,入目是一顶绣着缠枝莲纹的帐幔,再往下是黑沉沉的棺椁,空气里浮着沉水香浓郁得近乎呛人的气味。 耳边哭声震天。 容与的嗓子也火辣辣地疼,似乎在她来之前这具身体已经哭嚎了许久,嘶哑得不成样子。 【叮!系统绑定成功!】 【宿主:容与】 【主线任务:收拾渣爹、恶姨娘、蠢庶妹,为生母报仇,做成一番事业,俘获美人芳心,走上人生巅峰。】 还来不及接收任何记忆,一股尖锐的剧痛就猛地蔓延全身,容与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世界是安静的。 一个身着青布衣裙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看到她睁眼,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的惊喜:“世子!您可算醒了!” 记忆告诉她,这是原主母亲生前最信任的人,常婶。 四周古色古香的装饰,进进出出、身着襦裙的丫鬟仆妇,容与终于有了穿越的实感。 绑定的系统告诉容与,因为她的到来属于世界变数,所以穿越地点虽然仍是景国,但这方世界的演化已经完全随机,宿主需要自行探索,没有攻略可参考,没有剧情可预知。 系统能提供的只有最基础的帮助。 “比如?” 【陪宿主聊天解闷,提供情绪价值。】 容与:“……”要你何用? 行吧。 系统本来就是个赠品,聊胜于无。总比她孤零零一个人生活在这陌生的古代强。 除了接受还能怎么样。 这具身体的原主跟容与同名,是东阳大陆景国延平侯容潜的“儿子”。 之所以儿子打引号,是因为这是假的! 原主实为女儿身。 这个秘密,只有原主的生母芸娘、常婶,以及被芸娘早早安排好的稳婆知道。 芸娘为什么要这么做? 据容与所知,芸娘本是一个无父无母的乡野女子,靠街头算卦维生。 一次意外,芸娘救下遇刺的延平侯容潜,二人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容潜伤愈回府后不久就大张旗鼓地将芸娘迎娶进门,这场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轰动一时,人人都说芸娘命好,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 芸娘本人性情温柔,待人和善,嫁进侯府后府里的下人没有不感念她的好。 夫妻恩爱,上下和谐。 本来是难得的良缘,但芸娘精于卜算,嫁入侯府后本已封卦,却在怀孕三月时,鬼使神差卜了一卦。 大凶。 卦象明明白白显示,她腹中胎儿是女孩,且自己命不久矣,注定无法陪伴孩子长大,死后孤女无依,命途多舛,必遭横祸。 为了护住女儿,芸娘决定提前布局,撒一个弥天大谎。 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延平侯在芸娘怀胎七月时,移情别恋上了市井中卖酒的赵氏,转头就将人抬进侯府封姨娘。 巨大的打击让芸娘动了胎气,提前两月早产下原主,自己也落了病根,即使各种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用,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 渣爹心中愧疚,对芸娘百依百顺。 芸娘便趁着这份最后的愧疚,求渣爹向陛下求了圣旨,将自己的“儿子”册封为世子。 圣旨一下,金口玉言。 她的孩子,唯有成为“嫡长子”、未来的侯爷,让整个侯府的荣辱系于她一身,让延平侯重视,让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 芸娘在原主有意识后,就一直教导原主千万要藏好自己的身份。 “是阿娘对不起你……” “……今后的路,阿娘陪不了你,对不起,我的孩子。” 原主十岁时芸娘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而芸娘去世的那一天,正是现代的容与穿越过来的那一天,芸娘的万般筹谋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母女二人,竟殁于同一天。 真是天意弄人。 鼻息间淡淡的熏香安定人心,容与回过神。 转眼间,自己已经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生活了七年。 初代延平侯容晟追随开国皇帝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才挣下了一份世袭罔替的爵位,只可惜后辈子孙不争气,没有什么出挑的人才。 君子之泽,三世而衰。 爵位传到渣爹容潜这一代,早已没了祖上的勇武,连兵权都丢得一干二净。偌大的侯府,看着风光,实则早已外强中干,内里空虚。 渣爹背靠祖荫才补了个正五品右卫郎将的虚衔,每月去卫府应卯几次,余下的日子便闭门修道,不问世事。 说到渣爹闭门修道,其实这也颇具讽刺意味。 最先提修道的是芸娘。 芸娘缠绵病榻的最后一年,时常浑浑噩噩。许是回光返照,她清醒过来后忽然对仙神之事起了心,还特意派人去寻访了许多所谓的“高人”。 但那些人都是骗子,哪里有什么真才实学呢? 芸娘遍寻无果,反而病情日益加重。最后英年早逝。 她生前曾留下一份手稿,后来被容与翻得页角发卷,内容容与也早已烂熟于心。 因为…… 虽然这本书沉甸甸的,但是容与只能看懂几句话。 “(墨汁划掉)承天地之责,掌众生之运,窥天命,断因果……观星象而知人事,卜蓍草而断吉凶。然天道自有定数,非人力所能强求。强求者,必遭天谴(大段墨汁涂抹和撕毁的痕迹)” 余下的都是一些奇怪的字符。 结构、笔画浑然天成,有一种说不出的上古韵味包含在其中。 看久了,容与甚至会产生一种它们在闪烁、游动的错觉。 玄之又玄。 没有人能看懂这些字符。他们都说,这是芸娘病入膏肓后寻仙问卜入了魔,拿不稳笔乱写的。 可容与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容与问系统:“这世上有仙人吗?” 【当然有。】系统顿了顿,【不过,这个世界是低武世界,没有修行的条件,更出不了仙人。】 家主不管事,主母早逝,掌家权自然落到了姨娘中最受宠的赵氏手里。 容与仗着“纨绔世子”的名头,明里暗里让赵姨娘吃了不少亏,任务进度也因此得到微弱的推进。 看来,赵氏应该就是被主线任务点名的“恶姨娘”。 穿越之前的容与听到那神秘女子说“任务自由度极高”还颇为高兴,现在回头一看,何止是高,是给她一个简要的主线任务后,就完全放养啊! 除了主线任务外,一切靠猜。 人品好,蒙对了,就涨任务进度。 采灵进来,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世子,西山来的信。” 容与打开。 师父回来了! 其实容与在这个世界第一眼见到的人就是师父祝玄。 彼时容与躺在一张雕花拔步床上,发现帐幔被撩起一角,天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床边坐着的人身上。 是一个银发美人。 美人径直掀开盖在容与身上的锦被,修长白皙的手指正光明正大地按在她心口,微微收拢,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探究意味。 容与警觉:“你是谁?” 就在刚才昏迷的间隙,原主的记忆已经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可容与翻遍了所有片段,都找不到关于眼前人的丝毫记载。 银发美人神情淡漠,但语出惊人:“你的病弱之症并非娘胎所带,而是有人在你出生时就下了毒。” “而且是两种毒。” “看上去下毒的两个人,互不知晓。” “两毒性质相克,恰好达成平衡,所以你能活下来。但你因为丧母,悲痛欲绝,心神激荡之下平衡失效,所以毒发。” “有一样毒倒是简单,我已经给你解了。但另一味毒则格外狡猾。不过我刚给你喂了一颗丹药,暂时延缓了毒发的速度。” 不等容与追问半句,银发美人便起身,“有人来了。”他动作利落地翻窗而出,衣袂翻飞间,只留下一缕极淡的、清苦的药香。 容与眨了眨眼。 翻窗这个行为,好像不太符合美人清冷的外表欸。 这是容与跟祝玄的第一次见面。 祝玄对容与身上的奇毒颇感兴趣,容与也因祸得福,拜他为师学习保命之法。 算算日子,确实是毒将要发作的时间。 容与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去套辆马车,”她吩咐道,“我们去西山。” * 西山是一片竹林。 竹山静谧幽深,苍翠欲滴的竹叶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容与让采灵将马车停在外围等她回来,自己一个人轻车熟路地上了山。 然后,她站定,看着面前的一大片竹林发呆。 怎么走的来着? 她发誓,绝对、从来!没有这么嫌弃竹子这种代表了君子美好品行的植物! 只是—— 满目都是竹林。 一片有如汪洋大海一般的竹林。 这是祝玄为了预防有人误闯他的领地,根据八卦方位和五行生克之理精心设下的阵法,寻常人进去,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晕头转向,最后只能原路返回。 但它同时也完美地防住了容与。 竹林中的竹子长得一模一样,她根本就分不清楚哪一个是入口,哪一个是出口,实在很绝望。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哪里记得住那些拐弯抹角、一步都不能错的步骤。 这时候就轮到系统发挥作用了。 “你还记得进去的步骤吧?” 【……当然。】 容与顿时安心。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毅然决然地踏入了竹海之中。 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脑子里浮现出一条清晰的路线图。 容与按图索骥,一步一步踩下去。然后睁开眼睛,一片依山傍水的广阔天地便映入眼帘。 山石积翠,溪水蜿蜒而下,流过容与的面前,偶尔有几尾鱼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晶莹水花。 一栋竹屋静静矗立在这片世外桃源之中。 竹屋外的石桌旁坐着一个银发玄衣的美人,正在翻看医书。 “师父!” 容与踏着脚下那长长的青石阶,往美人快步跑去。 美人转过头,定定看向容与。 几缕天光落在他的玄衣上,泛起新雪一样的冷意,衬得他银发如霜、眉眼如冰。 “数月不见,难为阿与还记得我。” 容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只觉师父的音色太凉,清冷如玉石相击。如果不是系统斩钉截铁地说了这个世界没有仙人,容与敢肯定自己这个便宜师父就是仙人。 银发玄衣,清冷淡漠,遗世独立。不正是世俗人想象的神仙模样吗? 祝玄,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药谷谷主。 也是江湖上最不能得罪的人。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生病、不受伤,说不定哪一天就得求到药谷门前。见面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当年若不是祝玄云游四海时途经延平侯府,出手救了她,容与觉得自己压根不用考虑什么主线任务,估计坟头草现在都该有三尺高。 她跟着祝玄习武、学医,探索解毒的办法,修养身体,顺便给渣爹、赵姨娘,还有庶妹容秀找找不痛快,日子倒也过得充实。 如此七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容与总觉得自己从师父万年不变的冷冷的声音里,难得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情绪。 像什么呢? 像是在生气? 不,更像是…… 委屈? 容与被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这个清冷如谪仙的师父,怎么可能会委屈? 绝无这种可能。 3. 纨绔子(三) “伸手。” 容与立刻收敛心神,乖乖将右手搁在石桌上,祝玄的指尖搭上腕脉,微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缩了缩。 “别动。” 片刻后,祝玄收回手,眉间微蹙。 “比预想的快。”他说,“原以为药效能撑一年,如今看,最多三月。” 容与的心往下沉了沉。 “常规的疗法已经收效甚微。”祝玄顿了顿,目光落在容与脸上,带着一种她不懂的复杂神色,“跟我来,去后山。” 后山有一处天然的温泉。 热气氤氲成白茫茫的水雾,将周遭的山石草木都晕染得朦胧,连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都仿佛被这水汽模糊得近了几分。 容与疑惑地盯着师父清冷出尘的背影,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带自己来这里。 来泡温泉吗? 她当然知道泡温泉对身体有多方面的益处,比如促进血液循环、缓解肌肉疲劳、舒缓压力、改善皮肤状况等。温泉的温热作用和其中含有的矿物质,能够对身体产生积极的调理效果。 但温泉也对自己身上的毒有用吗?这有点超出容与目前的知识储备。 从前压制奇毒,祝玄用的都是针灸和药浴。 师父这是研制出了新方法? 容与怀着一脑袋的问题,但她是一个依从性很好的患者,从不质疑权威医生给出的治疗方案。 横竖患者在医生面前也没有什么隐私和形象,容与自觉地褪去外衣,除去鞋袜,散下头发后步入温泉。 泉水漫过腰际,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不得不说,泡温泉真舒服啊。从前泡药浴都是疼得要死,更别提那长得让容与心颤的银针,祝玄扎一下,容与就哀嚎一声。这简直就是神仙待遇! 容与暗自喟叹。 祝玄转过身正要嘱托容与一些注意事项,就看到少女已经趟入温泉,倚靠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一脸依赖的望着自己。 他呼吸一窒。 坐在温泉里的人已经不复自己印象里的孩子模样,她抽了条,除去外在的伪装后,女子的身份显露无疑。 湿透的里衣紧贴着肌肤,勾勒出纤细却柔韧的线条,乌黑的长发如瀑垂落,浸了温泉水,湿淋淋地贴在她柔美的面庞、脖颈和肩头,如温香软玉、楚楚动人。 祝玄心头莫名一紧,像是有什么珍藏多年的珍宝,忽然在自己眼前绽开了光华,偏偏珍宝无知无觉,心性单纯,只有他邪念丛生。 内心被压抑的心魔蠢蠢欲动。 ——心软了? ——你竟然心软了! ——你祝玄这样的无心之人,居然有朝一日会心软!? 闭嘴。 ——哈哈哈!!! 祝玄微不可见地一蹙眉,很快将这种异样的情绪压抑下去。 “今日换一种法子。”他目光从容与身上移开,“温泉只是辅助,舒经通脉,有助于更好地吸收药效。” “你的身体修养多年,想来可以承担住这味药。” 容与歪了歪头,表示没听懂。 祝玄没有解释,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瓷瓶。 他拔开瓶塞。 一股浓烈到近乎暴烈的药香瞬间炸开,那香气不再是寻常草本的温和清苦,而像是一头被囚禁已久的猛兽,终于挣开了枷锁。 容与被这气味冲得脑子一懵。 她看见祝玄也踏入水中,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身边,从瓷瓶倒出一粒血红到让人看一眼就心里发慌的药丸,送到她唇边:“吃下去。”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美人眉目间的冷意,玄衣被水浸透,银发浮在水面上,像散开的月光。 但下一刻,容与就完全没了欣赏美人的心思。 疼! 好疼!!! 容与疼得浑身痉挛,手胡乱地抓着,想要去抠挖自己的肌肤发泄,却被一双微凉的手牢牢桎梏住。 “阿与。” 祝玄唤她,尾音极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已经痛到神志不清的容与恍恍惚惚抬起脑袋去找声音的方向。 好像……有人叫她?找不到,看不到。 但他还在说话。“别咬自己。” ……那咬什么? 容与的脑子一片混沌,只觉得疼得快要死掉了。“张嘴。” 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伸到自己的嘴边,失去理智的容与下意识狠狠咬了下去。 冷香、泛着铁锈味的液体在她的口腔蔓延开来。容与在这种强烈的刺激下勉强恢复了一丝理智,“师……师父!”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更多的字,她实在太疼了,完全讲不出来。 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师父……我疼……” 祝玄听见少女的声音气如游丝,近乎于撒娇。 他盯着容与。 那双眼睛依旧是冷的,却比任何时候都幽深,像是结冰的深渊潭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却有什么晦暗的东西在翻涌着。 “疼就咬我。” 水面上的银发随着祝玄吃痛的动作轻轻晃动。 “阿与,马上就好了。”他用不熟练的温柔语气哄容与。 容与时而清醒过来看到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的虎口都被吓了一跳,“师父,你不用这么做的!” “听我的。” 容与很快清明不再,疼到又哭又咬,少女的眼泪混合着祝玄的鲜血融为一体,溶于温泉水中。 为什么这一次的压制会这么痛苦?容与清醒时问祝玄。 “七年前我初见你时,你的毒便已经深入肺腑。若不干预,最多活不过七日。所以我给你服了一味药,将毒暂时压制了下去。” “下毒之人医术很高明。你身上的毒,即使是我,也无法可解。” “比师父还高明?” 祝玄真的想了想。 “不好说。”他意味深长,“若能找到下毒之人,我倒想会一会。” “这毒压得越狠,反弹越烈。等到下一次毒发,或许就神仙难救了。所以这一次我给你下一剂猛药,至少可以保你三年无虞。” “三年后呢?” “相信师父。我会趁这三年找到根治它的办法。”祝玄看着她,“过几日我要出一趟远门,去南疆一趟,归期不定。那里奇毒众多,或许能找到解药的线索。” “师父……您大恩大德,我如何相报?”容与喃喃。 “你我师徒,不必谈这个。”他说。 “就因为这个?” 祝玄沉默了一会儿:“不全是。” 容与等着下文,但他没有再开口。温泉中安静得只剩下涌动的水声和两个人胡乱的呼吸。 随着时间的推移,容与感到自己体内痛苦的感觉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和舒适的感觉。 “你再泡一段时间,缓和药效。” 祝玄抽回手,起身走上岸。玄衣上的水珠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深色。 “师父。”容与又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祝玄回过头。 少女泡在温泉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双被水汽熏得通红的眼睛,像一只落水的幼兽,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您一定要平安归来。 我的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多活一日都是赚的,您不必为了我涉险。” 祝玄的嘴角似乎勾了勾,又似乎没有。他转过身,继续朝岸上走去,留下一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 “嗯。” 果然师父话少才是常态。 容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水雾之后,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整个人都沉进了温泉里。 水面上冒出一串咕噜咕噜的气泡。 系统犹豫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宿主,您还好吗?】 容与从水里钻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温热的泉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难得发狠,“好得很!等我查到是哪个狗东西下的毒,定要将这狗东西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宿主气疯了。 都开始飚脏话,看来受的罪实在不轻。系统默默闭了嘴。 * 从西山出来,已是申时。 容与的心情已经恢复了不少。 好歹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不用担心自己的小命被毒死。但愿在她还活着的这段时间,能够将主线任务完成。 回程的路上热闹非凡,叫卖声此起彼伏,引得容与起了逛街散散心的想法。行至一个安静的地方,她叫停了马车。 采灵:“世子可是还有其他事没办完?” 这丫头一向很喜欢跟着她,但今天可不巧,容与只想一个人待着。她想了想,取下腰间的锦囊扔给采灵。 “里面是一些银钱,你放心收下,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吧。” 容与勾勾唇,为了防止采灵追上来她足尖一点便纵身跃上了旁边的屋顶,鹅黄色的衣袂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腰间的墨玉闪烁着温软的光,刺的采灵一时失神。 她回过神对容与急切地招手:“世子!” 容与竟真的停下,回头看采灵。 采灵心中一喜。 “放你一天假,别跟上来。” 容与歪头,对侍女俏皮地眨了眨眼后干脆地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采灵的视线中。 站在原地的采灵抓着锦囊,委屈巴巴地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 另一边。 容与正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跳下去逛逛集市,大概是老天觉得她最近过得有点顺,脚下的瓦片却忽然松动。猝不及防,整个人失了平衡,直直地摔下去。 好像不是很疼? 本来做好了摔个敦实准备的容与晕乎乎地对上一双盛满惊愕的眼睛。 原来是有倒霉仁兄给她当了肉垫。 “对不住对不住!”容与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道歉,“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被砸的男子躺在地上,看着她慌慌张张、脸颊涨红的样子,先是愣了半晌,随即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容与:“?” 他笑什么? 高台上。 身量高挑的红衣美人正巧看到了这一幕。 谁家的风流少年如此轻狂,居然敢把刚从北疆回京城的小将军百里瑾压在身下? 他凤眸微动。 手上正要扔出去的绣球方向一转。 周围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容与下意识地抬头,张望四周发生了什么,结果对上一双摄人心魄的凤眸。 隔着遥遥的人海,红衣美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 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一道鲜艳的金红色弧线划破长空,越过无数只争先恐后伸出的手臂,精准无比地,砸进了容与的怀里。 4. 纨绔子(四) 什么东西飞过来了? 容与两眼迷茫地盯着怀里的不明球体。 球体沉甸甸的,仔细一瞧,约莫有海碗大小,大红绸缎做底,上面凸起十二瓣金线盘缠的莲花囊,每一瓣尖上都缀着寸许长的鹅黄流苏。 风一吹流苏簌簌颤动。 这,这东西,长得好像…… ……绣球? 容与:“!!!” 想到手中东西的用途,容与俊秀的脸隐约有崩坏的迹象。 一位身形丰腴的仆妇高高兴兴走过来,福了一福:“恭喜这位公子抢到了我们小姐的绣球!” 站起来的容与才发现身边乌泱泱一片男人,环肥燕瘦,一个个正用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盯着容与,恨不得把她看出一朵花来。 最醒目的是高台匾额上烫金的四个大字—— 绣球招亲! 容与只觉得晴天霹雳,她最怕的就是麻烦,这下可好,麻烦直接砸进了怀里。 仆妇见容与久久不动,不由心里犯嘀咕。 这未来姑爷长得是真好看,跟画里的仙子似的,就是这脑子好像不太好。 难道是个傻子不成? 担忧的心思刚起,就见俊秀的少年缓缓扭过头,对她道:“我不是,你看错人了!”容与把手里的绣球往仆妇手里一丢,随即拉起地上的倒霉仁兄,“哥!娘叫我来喊你回家吃饭!” 不等周围众人反应过来,容与直接拉着那陌生男子撒丫子狂奔起来。 她跑得飞快。 鲜亮的衣袂不住翻飞,活像背后有厉鬼在追。 准确来说,确实有追兵。 “别让姑爷跑了!”林家的家丁们终于回过神,吆喝着蜂拥追来。 仆妇也想追上去,却被脚下的一凸起给绊住。 是一块墨玉。 样式独特,温润通透,一看便知是贵人之物。 “小姐,这是那人落下的东西。” 高台上的红衣美人缓步走下,宽大的衣袖只露出一截骨节分明、带着病态苍白的手腕。 仆妇连忙将墨玉递了过去。 也不知老爷和夫人怎么忍心,一直把小姐关在阁楼里,都关出了病,性子也比以往冷了许多。 她可怜的小姐啊,怎么就偏偏看上了一个青楼小倌呢,还为小倌寻死觅活。好在关禁闭的这些时日,小姐也明白过来,主动找老爷和夫人服软,答应了这场仓促的绣球招亲。 只是好不容易瞧上一个喜欢的,递了绣球,结果人家还跑了。 心疼小姐的仆妇却不知,眼前人根本不是她家小姐。 真正的林家小姐,早就趁着众人都忙于准备招亲事宜,无暇顾及她,于是悄悄玩了一招偷天换日。 李珩摩挲玉佩的纹路时想起刚才那少年逃跑时,还不忘回头瞪自己的那一眼。 眼尾泛红,又惊又怒。 ……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收下墨玉,“捡到这玉的事,先不要声张。”李珩阖眸思量,悄然掩去了面上的兴味,偏头对身边一个沉默寡言的侍女说:“曹大,你秘密去查一查。” 侍女:“是。” * 另一边。 百里瑾任由容与拉着自己一路狂奔,穿街过巷,七拐八绕,终于甩掉了追兵。 容与松开手,扶着墙大口喘气。 她身体本就底子弱,这么一通猛跑,原本苍白的脸颊氤氲起两团桃花色泽的红晕,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反倒给人添了几分鲜活的气。 容与暗自庆幸,幸好拽了个身强力壮的,真要是被追上了,还可以把人推出去挡一下争取逃跑时间…… 终于喘匀了气,容与挺直腰杆,这才看清自己拽的人是谁。 男子约莫十八九,眉眼深邃,仪表堂堂,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古朴,浑身散发着与京城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们截然不同的凛冽英气。 而且跟自己跑了这么长一段路,他竟连气都没喘一口。 容与暗自猜测,这人多半是从军的。 此刻对上对方平静的目光,难免心虚。 “我姓容,容与。你呢?” 男子拱拱手,声音清朗:“在下百里瑾,幸会。” 容与打量着他,他自然也将目光投向容与。 貌若好女,身段风流。 果然还是京城的人物养尊处优,皮肉细嫩,比起边关那些天天风吹日晒的糙汉子,精致得跟画儿似的。 从小跟随父母、在边关长大的百里瑾自然不认得眼前就是京中大名鼎鼎的纨绔,延平侯世子容与,只觉得眼前的少年长相顺眼。 容与有些不好意思,“刚才真是对不住,平白把兄台卷进来了。” “无妨,”百里瑾笑了笑,“我观公子不像对那位抛绣球的小姐有意,正好我无事,替公子解围就当活动筋骨。” 两人闲聊几句,竟颇为投缘。 百里瑾:“前面正好有一家酒楼,我做东,请容公子。” 容与正好也饿了,便点头答应。 等走到百里瑾说的酒楼,容与却脚步一顿。居然是醉仙居。 醉仙居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之一,此时正是饭点,座无虚席。 当然这不是容与关注的重点。 重点是,醉仙居正是赵姨娘父亲的产业! 赵姨娘入侯府后没少帮衬娘家,赵老爹也颇有生意头脑,抓住机遇把醉仙居做大做强,成了京城闻名的招牌。 百里瑾见容与远远落在身后,有些不解:“怎么了?这里有什么不妥吗?” 容与摇头,只提步跟上。 她跟百里瑾本是萍水相逢之人,因缘际会有了交集。投缘归投缘,却也没有熟悉到可以谈论自家糟心事的地步。 两人找了个二楼的雅间坐下,点了几个招牌菜和一壶好酒。 雅间正好可以看见一楼的说书台。 仔细一听,说书先生正在讲《开国英烈传》,讲到她祖爷爷容晟与镇北将军百里策追随开国皇帝起义造反的故事,听得人热血沸腾。 “上回咱们说到了晋阳起兵,高祖皇帝率三千义师直取上京,却在雁门关遭遇一万大军埋伏!敌军截断了我军粮道,又占据了四周高地,箭如雨下,我军死伤惨重,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说书先生拖长了调子,猛地一拍醒木,声音陡然拔高。 “有两员大将,率五百轻骑,从敌军背后的悬崖峭壁杀了进来!” “这两人,便是咱们景国的开国双璧——延平侯容晟,与镇北将军百里策!” “那容将军使一杆七尺银枪,枪出如龙,挑翻敌军三员大将,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那百里将军则挥一柄九环长刀,刀光如电,所过之处人头落地,杀得敌军人仰马翻!两人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愣是在一万大军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一战,只杀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敌军将领一看是‘银枪容晟’和‘刀王百里策’,吓得是魂飞魄散,拨马就逃!我军趁势反攻,一举拿下了雁门关,为日后咱们景国定鼎天下,打下了最漂亮的一仗!” “这正是——” 醒木最后一次落下,声音回荡在整个酒楼,“双璧神威震雁门,银枪金刀定乾坤!” “欲知 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好——!” 酒楼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赏钱如雨点般被扔上台。 百里瑾也听了。 他失笑。 “这说书先生的嘴,也太能编了。” 容与表示不赞同:“说书人可是就靠这一张嘴吃饭的,不讲得天花乱坠、跌宕起伏,怎么能讲动别人给他打赏呢?” “容公子说的对,倒是在下狭隘了。”百里瑾起身,想给容与斟酒。 容与连忙制止,表示自己酒量甚差,若一杯倒了,醉在这里,可没人陪百里瑾聊天。百里瑾闻言也不勉强,招手让小二换了一壶上好的龙井。 两人碰杯。 容与看着他,试探着问:“百里兄姓百里,又表现得对这段故事如此熟悉,我斗胆猜一句——镇北将军百里策,可是你的什么人?” “正是在下的高祖父。”百里瑾爽快承认,随即反问,“那容公子呢?” “听你的姓氏,莫非与延平侯府有关?” 容与自嘲地笑了笑:“说来惭愧,晚辈正是容晟之后。只是如今侯府外强中干、碌碌无为,怕是要令先祖蒙羞。” 街上随便拉一个人,竟然和自己祖上有旧。 容与不由惊叹这缘分。 “我年十七,尚未取表字,百里兄叫我名字就好。一口一个公子,听得我怪别扭的。”一口一个公子,放在现代,绝对会被评论一句古风小生。 虽然她现在好像确实生活在古代。 百里瑾略失神地盯着容与,心中免不了感叹少年妖孽而不自知,接口道:“那我就托大了。我痴长你一岁,表字昆吾。你若不嫌弃,便唤我一声昆吾吧。” 容与很喜欢百里瑾的爽快,多个朋友也没什么坏处,当即举杯:“如此甚好,昆吾。” 两人聊得投机。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容与看到外面的暮色,猛地一拍脑袋:“昆吾,我先告辞了!若是回家太晚,怕是我家老人和侍女要着急。” “急什么。”百里瑾出言挽留,“不如我们彻夜畅谈!你府上,我派人去说一声便是。” 他难得遇到一个聊得如此畅快的人,实在不想就此散了。 容与一愣。 “这个不能有。”她摇摇头。 百里瑾争取:“这个可以有。” “不妥不妥。” 见容与无意,百里瑾只好作罢。两人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回府。 容与回到延平侯府时,天已经全黑了。 采灵果然急得团团转,常婶年纪大了等不了,已经睡下。她见容与平安回来,才松了一口气,絮絮叨叨地抱怨了几句。 好不容易软言安抚好采灵,让她去休息。 容与沐浴完整个人扑进柔软的被褥里,只觉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下来。 但明天一早,卯时就得去上学。 卯时啊! 换成现代的时间,就是早上六点! 一想到天还没亮透就要被采灵从被窝里拽出来,然后顶着冷风乘车去阙下学宫上学,容与就觉得自己命苦。 早八都没这么早! 可不知怎么的,容与躺在床上,一颗心总七上八下的,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忘了,隐隐约约觉得前方有什么坑等着她跳。 不祥的预感像小虫子似的,在容与心头爬来爬去。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失眠了。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容与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疯了似的翻自己的外衣、腰带和荷包。 完了! 她的墨玉,不见了。 5. 纨绔子(五) 这玉可是芸娘留给原主的东西,她怎么能搞丢呢!可自己昨天走过的地方那么多,要去哪里找? 这个时代又没有监控可以查。 不对。 她身边还时时刻刻跟着一个人,不,一个系统呢! 这就是系统存在的意义啊! 系统很快给了答复,容与的玉佩掉在了绣球招亲的现场,至于之后被谁捡走、去了哪里,系统没有上帝视角,也不知道。 “要你何用?” 【你这脸也变得忒快了点吧。】 容与很想打击系统,它大概是她平生见过最废的系统了。但转念一想,系统好歹跟自己一起生活了七年,培养了深刻的革命友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系统也不是毫无用处,至少给出了一个明确的地点,总比大海捞针强。容与安慰自己。 幸好她还有另一个可靠的情报来源。 “空蝉。” 她心里想着,无意识念出了声。 结果话音刚落,眼前就悄无声息“飘”过来一个长相漂亮的黑衣少年。 轻功太好的效果就是行踪近似鬼魅。 空蝉是容与三年前偶然在鬼市捡到的。 大景实行严格的坊市制度和宵禁制度,正经买卖只能在规定的时间和区域进行,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鬼市便应运而生,夜半而合,鸡鸣而散,买卖双方不问商品来路与去向,对货物来源不过多探究,让一些来路不明的物品有了交易空间。 传说鬼市包罗万象,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它找不到的。 容与表示,这传说纯属夸大。 她去过鬼市好几次,就是信了这个传说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探到自己身上的奇毒是什么,显而易见,以她向来的运气来看,并没有什么收获,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鬼市。 空蝉是容与在出鬼市的一条隐蔽的暗巷里捡到的。 彼时的空蝉已经奄奄一息。 空蝉后来告诉容与,他那时候身受重伤,了无生趣,是专门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等死。 人家好好的安安静静地躺在路边等死,结果那一天,偏偏容与走了那一条路,然后毫无知觉地踩了他一脚,容与自己也被对方绊倒,摔倒在对方身上,又给了身受重伤的他沉重一击。 容与很抱歉,可对方已经呼之不应。一探呼吸,几近于无!她匆忙翻出师父给的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救命丹药给人服下,再扛起人去找医馆。好在人救活了,就是花了容与不少钱。 她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可少年自己又找上了门。 他说自己无亲无故,原本是一个杀手,为脱离组织接下一单大活,结果组织事后不认账,反而对他下了追杀令,所以他反杀组织,自己也因此伤重不治,本来是要等死的,但容与路过打断了他的等死进度。 空蝉没死,也不知道自己未来要干什么,于是找到容与,说什么都要为她效命。 容与就这么被空蝉缠上了。 狗皮膏药似的赶也赶不走,就一根筋要跟着她,固执得让容与也没了脾气,妥协让他跟着她。 但她走哪儿,他跟哪儿。 容与劝他去做自己的事,但空蝉一脸无辜地告诉容与他只会杀人,如果容与有仇人他可以代劳,不收报酬。容与闻言抽了抽嘴角,然后严词拒绝了空蝉可怕的提议。 但这么一个有能力的人待在她身边无所事事让容与的任务脑忍不住一动——她还有一个搞事业的任务呢。 自己送上门的人才不用白不用,于是容与绞尽脑汁根据自己从前看的经验让空蝉去整合旧部,建了个属于她的情报网,让杀手组织改头换面成为“天机阁”,核心业务就是收集各种各样的情报,然后对外贩卖,如果顾客有需求也可以提供保护服务。 空蝉很满意,这也变相算与他的老本行沾了边。 于是,空蝉从此告别杀手身份,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情报贩子。 此刻他安安静静立在榻边,垂着眼睛等她吩咐,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杀气,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服从。 空蝉见过那块墨玉的,容与就长话短说,告诉他墨玉最后出现的地方,让他去追查下落。 绣球招亲的现场人山人海,那块墨玉看上去就挺值钱,多半会被人捡走。 如果能找到捡走的人,就有机会拿回来。 至于对方肯不肯还…… 先找到再说。 空蝉表示自己了解情况,转身就要掠出去。 “等一下。” 黑衣少年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不必整夜都守在我跟前。休息不好会反应迟钝,性子也容易焦躁,模样也会变丑。长此以往,怕要掉头发、未老先衰,心肝脾肺肾都熬坏了,很容易早死。”容与语气是真心实意的关心。 “你这条命是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得好好活着。” 空蝉很酷,他听完话什么都没说,头一点,身影一晃从窗边消失了,容与连一片瓦响都没听见。 白日黑夜一番折腾,容与反而睡不着,直到天蒙蒙亮才勉强合眼。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在她耳边喊她。 “世子,醒醒。” 容与感受到肩膀处传来一股推力。 她好困。真的好困。 不想醒。 容与倔强地翻了一个身,背对声音的方向,甚至还扯过被子蒙住自己的头,试图蒙蔽自己没有人在喊她。 不听不听。 以前这时候世子就该清醒了啊。采灵没办法,只好凑到容与的耳边,加大音量,“醒醒!” 容与一激灵。 “不可以再睡一会儿了吗?”她嘟囔着,采灵一边说不可以,一边将备好的、浸湿温水的帕子敷上容与的脸,“世子,这样有没有清醒一点?”容与接过在脸上胡乱一抹,又揉了揉发涩的两只眼,呆滞的任身体本能接管自己的行动,洗漱、坐上马车,意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早上六点就起床,对容与这个喜欢赖床的低精力人实在太痛苦。 而且,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要过整整十天,容与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怎么回到古代还要上学? 还有,明明采灵起得比她还早,怎么就这么有精神? 这难道是高精力人和低精力人的区别? 空蝉也是。 之前熬了那么多通宵,无论是做杀手,还是当情报盯梢人员,肯定都日夜颠倒,也没见他变丑变憔悴。 “到了吗?” 迎着容与羡慕的眼神,习以为常的采灵 摇头:“还没有呢。” 马车里安安静静的,最容易让人昏昏欲睡。容与掀开一角车帘,往外望去。 这个时辰的上京正在苏醒中。 坊门已经开了,大街上陆陆续续有了行人。 挑着担子的菜贩脚步飞快赶过,货郎肩上搭着布褡裢,边走边吆喝。空气里飘着蒸饼和胡饼的香气。 容与向常见的一处摊位招手。 这家的蒸饼是容与尝过最好吃的一家。 老板会意,赶忙支使一个机灵的小工送去热腾腾的蒸饼,容与让采灵付了钱,还多给了几文赏钱,小工欢天喜地跑了回去。这位侯府世子出手大方,是生意人最喜欢的主顾。 大家都抢着去送东西。 容与将包裹好的蒸饼分给马车上的人,外面驾车的老车夫周伯、帮她拎书箱的小厮大福、采灵。 说是饼,在容与看来更像现代的包子。不过,里面的馅儿是羊肉,最适合人趁热吃,暖暖身体。 马车从崇仁坊西门出来,穿过半条街,便到了务本坊。 阙下学宫的玉石牌坊已经遥遥在望。 东方的太阳不知何时已经升起了大部分,牌坊坊顶覆的琉璃瓦在阳光之下,流光隐约。 颇为无聊的容与直直往外看,欣赏越来越近的学宫建筑。 即使身处天子脚下,汇集各方英才,阙下学宫也并没有任何的张扬,反而格外朴素。 学宫整体以青灰页岩为基、素白高墙为体、玄色琉璃瓦覆顶,古朴森严,朱红大门的铜钉皆铸成竹简纹样,门前左右各置一座丈余高的青石经幢,刻着传世文章,文气纵横,经幢的顶端被琢成仰莲石灯,每逢朔日、望日及大典之夜,灯火燃起,远望如双星垂野。无论见多少次,容与仍然觉得那个场景格外庄严、震撼,言语难摹其万分之一。 事实上,阙下学宫只是一个总称。 本朝重视教育,于京师紧邻皇城的地方专门划出一坊设了两所最高级别的学府,以期教化天下,明法传经。 它以御街为界分列左右,分别为“麟文馆”和“明义堂”,文武兼修,分教男女,而整体布局呈现出双阙拱卫的礼制格局,既有“天下英才聚于阙下”的宏阔,又不失肃穆。 来上学的人络绎不绝。 有坐华丽马车来的王公子弟,有骑高头大马来的世家公子,自然也有步行的——这些大多是外地州郡送来的生徒,而住得过于远或者囊中羞涩的人则会直接住在学宫提供的宿舍。 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手里还捧着竹简,边走边默诵。 容与每看到这一幕,就想起自己当年头悬梁锥刺股的高三生涯。 老师们总说要抓紧一切零碎的时间,把知识点写在小纸条上,跑操前、排队时都要拿出来背,虽然她当年总是混在里面摸鱼,倒也真见过不少能把时间利用到极致的同学。 没想到在古代还能见到这样的“卷王”同学,莫名有一种亲切感呢。 容与在牌坊前下了车,大福和采灵各自提着一个书箱跟在她身后。 牌坊后有一个半月形泮池,池中竖墨玉碑,镌刻两馆历代岁试的魁首姓名。池水自宫中引活水而入,穿坊而过,分两支流入麟文馆与明义堂。 走过泮池,三人便分道扬镳。 6. 纨绔子(六) 小厮大福自然要跟着容与。 采灵依依不舍地告别了二人,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那边坐落着一片精巧雅致的建筑。正是明义堂。 她也是来这里上学的。 阙下学宫原本并不招收女学生。或者说,原本并没有明义堂这处地方,只有麟文馆。 作为大景专为社稷养士而设的最高学府,阙下学宫确实很称职,广纳天下才俊,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平民精英,培养出了很多人才。 唯独只有一类人被它无任何理由地排除在外,无论身份尊卑。 ——女子。 从古至今,历朝历代,能接受系统性精英教育的只有男子。 女子往往被拘于内帷,即便获得了读书识字的机会,也只能止步于家学或其他的私人途径。纵使尊贵如皇家女眷,也无非在宫内专门为她们设立的教习机构中就学,普通民间女子则普遍以母亲传授的裁缝、管弦、礼仪等妇德之艺为主,有的甚至大字不识,世世代代都如此。 官学,从来都是女子止步的领域。 那么明义堂又是如何出现的?这就得从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福安公主说起。 福安公主是皇帝最小的女儿,年幼丧母,被皇帝交由最宠爱的贵妃抚养,三岁便获赐封号,极受疼爱。 到了开蒙的年纪,皇帝爱女心切,亲自为公主延请顶尖的名师授课。 可公主嫌独自上课太过孤单,心生抵触,执意要去皇子们就读的阙下学宫一同读书。 皇帝拗不过爱女,不顾祭酒以“自古无女子入学之例”为由的反对,破例准许公主入麟文馆旁听。 然而公主入馆之后,因是唯一的女子且身份尊贵,众男学生皆因男女有别与敬畏之心不敢与她亲近,公主仍然觉得孤单。不久,公主想出一个折中之法,提议挑选几名贵女以“伴读”身份陪她读书,不算学宫的正式学生,以此规避祖制争议。皇帝欣然应允。 学宫祭酒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容与曾在天机阁的情报中读到,祭酒某次酒后对同僚叹道:“公主那点心思,老夫岂会不知?只是她既然寻了个‘伴读’的名头,老夫也就装糊涂罢了。左右不过三五人,掀不起什么风浪。” 但他显然是小看了小小年纪的福安公主。 公主把“伴读”的名单越列越长,最后干脆在学宫里辟出一块地方,专供给她们读书。 皇帝见状,索性顺水推舟,下旨新立女学,并在麟文馆对面新建了院落,赐名“明义堂”,取“明晓礼义,彰明德义”之意,对明义堂的学生寄寓三重期许:“明于礼义,通晓典制,进退合度;明于大义,临事有识,持身以正;明于情义,理家睦族,和而不流。”此外,皇帝还特意增派了几位有才学的女学士前去授课。 明义堂归阙下学宫管辖,与男子的麟文馆并列,但分地授课,各自排名。 就这样,公主的无心之举竟阴差阳错地促成了大景第一所官方女子学堂的诞生,从此以后,女子虽然依旧不能通过常规科举途径担任外朝行政官员,却可以考取女官,光耀门楣,多了一条崭新的出路。 福安公主如今也在明义堂读书。 容与久闻公主的大名,心里极佩服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福安公主小小年纪就敢为人先,做出推动女子入官学的壮举,也不知公主本人是如何的风华无双、智勇双全? 若是能真见公主一次…… 她神往公主已久。 只可惜两人没有缘分,容与在阙下学宫待了四年,从来没见到过福安公主。 采灵身份低微,自然也没有机会见福安公主。 容与叹气。 不知道自己以后有没有机会以女子的身份去明义堂上课呢? 明义堂的学生主要是公主、宗女及高门仕女,也有少数成绩优异的贫民女子,譬如采灵。 明义堂的招生条件自然极其苛刻,容与当初鼓动采灵去试试,即使采灵一直跟着她上家学,也没报什么希望。 但谁知道她家采灵聪明过人,居然真的考上了!容与当即拍板,花了一番口舌从渣爹延平侯那里替采灵薅了一笔不菲的束脩,让她与自己一同上学。 采灵年纪小,心思单纯,不怎么听得懂世子常常向她念叨的什么“知识改变命运”,“读书跨越阶层”,但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非常梦幻的东西,自己的命运也被它牵动着,走向一个未知的位置。 未知往往让人恐惧。 但推她走上这一条路的人是世子。 世子是她生平所见第二好的人,采灵有一个朴素而又固执的认知:世子不会害她的。所以,采灵读书非常用功。 容与对此感到非常地欣慰。 难怪读书的时候,老师很喜欢乖巧的好学生,她现在看采灵终于明白了老师的感受,就是旁观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蓬勃的朝气,有一种期待她变好而对方真的在慢慢变好的、稳稳的幸福感。 目送采灵的身影混入一群穿襦裙的姑娘们中,容与才带着大福往麟文馆讲论堂的方向走去。 与明义堂平等地苛求诸多因素不同,麟文馆对身份的苛求格外突出。 入学的资格直接与父辈的爵位和官阶挂钩,重重审核,严厉杜绝了越级报考的现象。 麟文馆下设六学。 最高阶的国子学,专收皇子、宗室子弟及文武三品以上、国公之子孙;下一阶太学,收文武五品以上、郡县公之子孙;四门学收文武七品以上之子及庶民中的俊秀之才;律学、书学、算学则收文武八品以下子弟及庶人,专修律法、书法与算学。 容与身为没落勋贵的子弟,其父虽还有侯爵在身,但家族已远离权力核心,仅靠一个五品闲职维持体面,所以只能勉强入太学,又因为容与的纨绔名声在外,那些真正的公子王孙都不怎么看得起容与,只是相处间维持着表面上的体面罢了。 不过容与也并不在意同学们隐秘的鄙视。 反正大家都是半路同学。 两三年后大家都各奔前程去了,去封地的、在京城躺平的、考上外地编制的,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依照古代不便利的交通,恐怕很多人都很难再见面。 何必费心费力去改变一些以后根本不见面的人的想法? 容与的想法是专注自身就够了。 哦。 还有完成任务。 授课博士会在辰时于讲论堂讲授经典,容与回想了一下今天讲课的人是铁面无私的林淮阳后,脚步顿时加快。她问系统:“现在什么时间了?” 系统:【你好像要迟到了哦。】 伴随着系统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提醒,辰时的钟声恰好响了。 容与:“……你可真会掐时间回答呢。” 系统:【过奖过奖。】 讲论堂那边都传来博士清嗓子的声音,容与心知自己已经赶不上点名,干脆放慢了脚步,慢慢步行过去。 反正都迟到了。 容与这样想,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容弟留步。” 她回头便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熟人。 百里瑾? 他今日换了一身藏蓝色的束腰长袍,袖口收紧,腰间系着蹀躞带,显得他劲瘦挺拔。 青年本就生得浓郁的眉眼间带着勃勃的英气,整个人就像一柄新铸成的名刀,锋芒毕露,还没有经历过上天的磨难考验。容与恍惚觉得,倘若“意气风发”四个字有具体的模样,大抵便是眼前人的样子。 百里瑾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几步便追上了容与。 “昆吾,你怎么会在这里?”容与满脸惊奇。 百里瑾一脸生无可恋。 两人边走边谈,容与很快弄明白了百里瑾出现在阙下学宫的原因。 如今边关太平,镇北将军便嫌弃次子天天没事在他跟前晃眼,于是就赶他回京城给最疼他的祖母膝下尽孝,顺便去阙下学宫读读书,磨一磨性子,省得一身匪气,将来成不了大事。 “爹让我多读点书,别以后跟人打交道,只会喊打喊杀。我是被软硬兼施,逼得没办法才来的。” 容与:“那你是第一次来阙下学宫?”百里瑾点头。 “没有人带路吗?昆吾怎么一个人?” 阙下学宫自然派了人带领百里瑾,只是中途那人被临时叫走了,恰好容与路过,他便嘱托小厮留在原地等人,自己追了上来。 容与一听到“路过”二字,心里一激灵,连忙打量四周是否有危险靠近,确认安全后暗暗松了一口气。 百里瑾笑道:“怎么,这学宫里还能藏刺客不成?” 他也跟着打量了一圈,但什么也没看到。 倘若你因为路过,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想必也同样印象深刻吧。容与暗暗在心里给自己鞠了一把伤心泪,面上只淡然表示自己没有什么事。 “昆吾可要去什么地方?” 容与本是礼貌一问,在得到百里瑾说要去讲论堂时眼前一亮。真是否极泰来,眼前人来的正是时候,她好像想到了不被老头子批斗的办法了。 “那正好啊!” “我们同路,昆吾跟我走就是了。” 百里瑾瞧见容与完全浮现在表面的高兴,连脚步都比他一开始见到时轻快了许多,眉梢微挑。虽不知对方在高兴什么,但那股子欢喜劲儿也感染了他。 他嘴角不自觉地跟着扬了起来。 好像…… 来阙下学宫也不是一个很坏的安排了。 7. 纨绔子(七) “你的意思是,因为路上碰见了迷路的同学于是急公好义一路护送过来?” 博士林淮阳吹胡子瞪眼盯着排排站的容与和百里瑾。 他阴森森地加重语气。 “……所以迟到了?” 容与非常真诚的在老头死亡眼神的注视下点头,“老师,我是在做好事。”这确实就是她的经历啊,只不过小小的交换了一下发生的顺序而已,可以打包票没一句假话。 旁观的百里瑾闻言嘴角抽搐。 他自然也不会拆穿容与。 不仅如此,他还在林淮阳转而询问他时,为容与作证:“回老师的话,正是这位同学引我我找到讲论堂的。” 天地作证,他句句属实。 “我已经知道了,百里将军特意修书让老朽多多关照你。”见老头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转移到百里瑾身上,容与长舒一口气正当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想往后面的位置走就被叫住,“既如此,我观你和容家小子有缘,你二人且坐到前面来。” 容与顿时眼前一黑。 但老头都发话了,她只好垂头丧气地和百里瑾落座到最前面。 老话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不就应验了。叫她耍小聪明试图借别人逃过惩罚,这下好了反而被连累。 虽然确实没有罚她,但坐在最前面对容与的伤害更大。 谁人不知,全阙下学宫最被学生厌恶排行榜上常常霸占榜首的就是博士林淮阳,此人最喜欢一边讲经一边提问,问题还无比刁钻,对容与更重要的是—— 他提问全是文言文! 一大段一大段的无比晦涩的!文!言!!文!!! 简直是难上加难,还让不让习惯了现代白话文的人活了? 容与觉得这样的苦日子再继续下去,她说不定就要在大景推行白话文运动。当然,这个运动推行的难度太大了,容与也只是这么想一想。 她幽幽怨怨看了百里瑾一眼,然后紧急摇来系统:“快快快,醒醒打起精神和我一起听课!” 苍天啊大地啊,她穿越以来最讨厌的就是来沉浸式听文言文课了。自己上辈子在语文课就没有学好过文言文这一部分,翻译都没怎么得过分,更何况这正儿八经的古代经学。 好痛苦。 里写的那些穿越到古代走上科考路的前辈们,你们是怎么熟练掌握文言文这一高深语言的呢? 前辈属实厉害,居然还能考上状元。 容与现在无比庆幸,神秘女子给她配了一个系统。 【有些人呀,只有在有用的时候才叫人家小甜甜~】容与自知理亏,端正态度表示自己虚心向学,现在就缺系统的一番点拨。 系统很好哄的,容与软言哄几句就大发慈悲接受了容与的求助。 林淮阳今日讲的经书是《礼记》王制篇。 他负手立于讲论堂前,已然全白的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精神矍铄,严肃起来的目光扫过堂下百余名学生,最前面的容与只觉得周围落针可闻仿佛回到了高三,压力山大,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诸侯之上大夫卿、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凡五等……”* 林淮阳一张口就是一大段,原文直出,偏偏声音平铺直叙,听得容与强压下的睡意都被勾出来,好困。她昨天肯定只睡了两三个小时。还好这一段她学得比较踏实,要是老头提问,她也能对答。 容与面上还是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眼角的余光却已经分到了身旁的百里瑾。 对方腰背挺得笔直,也是一副认真受教的模样,有时还颇为认真地点头似乎在回应台上博士的话。 她心头暗暗纳罕,这人不像是被逼来的,倒像真有几分好学之心。 “……凡居民材,必因天地寒暖燥湿,广谷大川异制。民生其间者异俗:刚柔轻重迟速异齐,五味异和,器械异制,衣服异宜。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讲着讲着老头的话锋一转,忽然停住了。 容与心头一咯噔。 来了。 这停顿她可太熟悉了,下面肯定要随机找个同学来回答。果然,林淮阳目光如鹰,缓缓扫视了一圈。 “容家小子,方才我讲‘修其教,不异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何解?” 第一个就拿她开刀。 老头果然看不惯她,系统飞快给她翻译。 容与参考系统的意思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文绉绉地答:“禀老师,学生以为,此句讲的是为政者当因地制宜。推行教化,不轻易变更一方之风俗;统一政令,不强改其固有之宜。盖因各地风土人情各异,当顺其势而导之,方能教化大行。” 林淮阳看了她一眼,好久才道:“尚可。” 容与如蒙大赦,但林淮阳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你既言因地制宜、顺而导之,那老夫且问你,若有一地,地狭且瘠,田不丰谷,山不出矿,水恶难渔,民贫俗悍,不事诗书,不知礼义。四境之内,官避之如疫,民视官如贼。如此不毛之地,依王制之义,当何以治之?又当何以安民?何以化俗?何以使其不为国家之患?” 啊? 容与怀疑自己的耳朵好像出错了,怎么就直接考她策论了? 或许是难度激增,系统也卡壳:【检索中……请稍后……】 果然这系统一到关键时候就掉链子。 她就不该把希望寄托在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身上,容与硬着头皮答:“学生以为,当先安其民,薄赋轻徭,再兴文教,以礼义化之,如此循序渐进,或可……”她说得含糊,想蒙混过关。 林淮阳冷哼一声,“空泛。” “‘薄赋轻徭’四字,说来轻巧,可地瘠民贫,本无可征之赋,本无可调之徭,你薄什么?轻什么?‘兴文教’?民尚不饱腹,何来余力读书?” “……是学生愚钝。” 老头没有继续为难她,“坐吧。” 容与面红,讷讷坐下。他又问百里瑾:“你方才也听了许多,可有如何见解?” 百里瑾起身:“学生初来乍到,于经义尚未入门,不敢妄言。” “无妨,畅所欲言即可。” 容与感受到身旁人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一脸坦然地拱了拱手,表示自己一句也没听懂。容与都顾不上羞愧,睁大了眼正视没有丝毫局促的百里瑾。 一句都没听懂,那刚才听课时还表现得那么认真? 自己都被唬到了。 对方无声地朝她弯了弯眼。 堂中先是一静,继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笑。 博士大概也是被实诚的百里瑾梗住,从没见过有人没听懂也能这般理直气壮,“果然是一介武夫,不通文理。” 百里瑾认错态度良好,“老师教训的是,学生日后一定用功。” 林淮阳心累,让他 也坐下。 两人乖巧地排排坐,都一副认真的样子,但林淮阳可不会被蒙蔽,透过现象看本质,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再加上一个不通文理的武夫,厮混在一起。林淮阳眼前一黑。 他移开视线,索性眼不见为净。 或许是怕还有人效仿,他直接点了自己的得意门生。 “谢瓒,你来回答。” 容与一听这名字,嘴角微不可见一撇。 谢瓒,当朝丞相谢崇的二公子,出身显赫,姿仪出众,功课又极好,是太学里公认的翘楚。 至于出身如此显赫,为什么待在太学不去国子学呢? 明面上是谢瓒自己非要待在太学。 其间自然有别人不知道其中的隐秘,容与通过天机阁的耳目知道了一点。 丞相偏心大公子,为长子取名“珪”,取六瑞之首的尊崇,寓意立朝堂、承宗庙,幼子“瓒”则附属于大礼器之下,让二公子事事都要低大公子一头。 谢珪在国子学,丞相只轻描淡写一句“汝兄既在国子学,你若同去,恐有争锋之嫌,不如自择太学,以全悌道”,谢瓒自然就得“自愿”待在太学。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家被打压,这人表现得极其自傲,总爱摆一副“我和你们不在一个层次”的姿态,平日总看不起容与这样的纨绔居然和他处于同一个空间呼吸,再加上文武不对付,于是谢瓒就盯上容与,好几次明里暗里踩着容与显摆自己。但容与也不是吃醋的,仗着自己是个纨绔不走寻常路,总让谢瓒吃暗亏。 若说容与在阙下学宫有死对头,这人排第二,没人可以排第一。 “禀老师,学生以为,治此不毛之地,当先勘其地、识其民,而后定其策。”他声音清越,条理分明,“其一,民贫俗悍,未可遽以文教导之。当先轻徭薄赋,甚至免其积欠,使民信官不夺其食。其二,地虽瘠薄,未必全无可用。或宜种耐寒之粟,或可植桑麻、育牲畜,当因其土性而择利导之,不可强求稻麦。其三,既为僻远之地,朝廷政令难达,则当择贤吏久任,不轻易迁易,使其得专其政、久其化。其四,待民生稍安,再兴学校、教礼义,且不以中原之俗尽易其风,但使知君臣父子之伦、知国法之不可犯,则民自化。” 容与不得不承认,这人虽然很讨厌,却也是有几分真本事。 “若急于求成,先礼后食,则民未蒙其利而先苦其扰,非但难治,反易生乱。此王制‘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之谓也。” 堂中响起一片赞许。 林怀生捋着胡须,难得地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善。能因俗而治,辨先后之序,知缓急之机,确非空谈可比。谢家子果然家学渊源,不曾让老夫失望。” 谢瓒一礼坐下,目光对上转过头去看他的容与。 他对她扬起一个明亮到刺目的笑。 清隽的眉眼都舒朗开来,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得色。容与一眼就可以看出来他在无声地嘲讽自己:你就这点本事,不堪一击,怎么配跟我同堂的? 容与愤愤转回头。 一码归一码。虽然这个人有本事,但也不耽误他讨人厌。 系统幽幽地在脑内道:【死对头今日,大获全胜。】 这时候就好了? 容与咬牙,郑重对系统发誓:“从今天开始,我要头悬梁锥刺股!” 系统不语。 它默默把这件事计入日程。 8. 纨绔子(八) 大课在容与如坐针毡的等待中结束。 散场时,谢瓒洋洋得意的专门从容与案几前走过。他停下来,心情甚好让他难得语气平和同容与说话:“容世子这功课可学得不怎么样。旬试在即,不知容世子准备得怎样?是否还要再考一个倒数?” “这样,”他大发慈悲,“若你真心请教我,我也是可以帮你补习的。” 今日分明是老头的问题超纲,她才没答上来。 她知识点掌握得可好了。 容与皮笑肉不笑:“容某多谢谢二公子的关心。”她特意把重音放在“谢二”字上,专门往谢瓒不为人知的软肋上插刀,“谢二公子才学过人,谢大公子的才学更是曾得到过今上的夸赞,谢家家学渊源、人才辈出,真令人羡慕至极。” 提到对方最讨厌的人,明晃晃说他不如大哥,谢瓒果然不笑了,“牙尖嘴利。” 根据守恒定律,谢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容与就开始笑。 她本就盛极的眉眼舒展开来,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明明穿着是和其他学子一般无二的素净青衫,宽袖深衣,这个人笑起来却自有一番婉约的风流韵致。 其他瞧见这一幕的学生不由愣神,然后记起一株曾作为贡品进献给皇后、名动一时的姚黄牡丹。皇后格外爱重它,甚至专门为它开了赏花宴,置于宴上,请大家共赏,那一日满园芳菲尽皆失色,唯它光彩照人、风华无双。 众人有幸见过,如今恍惚间仿佛再见到了它。 它嘻嘻摇晃着花枝向来来往往的爱慕者打招呼,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令人迷醉。最后想起容与的纨绔名声后,不知谁出于惋惜还是出于庆幸,低声评论了一句,“金玉在外,败絮其中。” 哦。 谢瓒免疫。 他此刻只觉得容与一张明艳的如花笑靥分外不顺眼,阴阳怪气扔下一句,“谢某拭目以待,希望容世子在旬试大展身手。”然后拂袖而去。 容与以手支起下半张脸,笑眯眯目送谢瓒明显气乎乎的锦衣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 读书人就是这点好,哪怕心里再不痛快,面上也总要说几句好话,不肯将话说绝。容与全然只拣自己喜欢听的好话入耳,越发觉得自己当年捏这个纨绔人设的决定真是一个明智之举,让她行动方便了不少。 毕竟,众人对克己守礼的人和放浪形骸的人,总是对前者要求更高。 读书人讲理,她可不讲。 打蛇就要打七寸,专攻痛处。所以每每谢瓒挑衅她,总要被她气一气。 偏偏对方被气到后就跑,等过一段时间气消了,又若无其事地凑上来挑衅她。到底是一个世家大族的子弟,有偶像包袱,就算再恼也干不出什么缺德事。 真不知道对方图什么。 容与的心神被自己衣袖处的拉扯感拽了回去,她低头,顺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上移,对上了百里瑾那张俊朗的脸。 “容弟,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容与面对表现得十分信任她的百里瑾难免有几分心虚,毕竟自己一连两次见对方都是存了利用对方的心思。 她清咳一声:“昆吾,你初来乍到还是先听学宫的安排为好,我就不误人子弟了。” 百里瑾应下。 在他起身往外走时,容与纠结一番还是叫住他,“昆吾,以后你称呼我‘晏安’吧。”成日兄来弟去的,听得久了总让她有一种性别颠倒的错觉。 长此以往,不知她是否会潜移默化地从发自内心地认同自己是个“男的”? 嘶。 好可怕。 所以,容与总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让别人尽量不用带明显性别意味的词语称呼她。 “晏安?”百里瑾疑惑。 容与解释:“晏安,是我给自己取的字。” 青年恍然,“天地晏然,四时安和,同你‘清阳曜灵,和风容与’一脉相承,相互呼应,真是再好不过的字了。”他满目欣赏,“想必晏安取字,一定用了很大的心思吧。” 他以一种前所未有认真的真诚眼神注视容与。 心里的喜欢就要满溢出来。 这个少年人怎么就生的这么符合他心意呢。 晏安。 晏安。 表面上他只这么称呼了容与一次。 事实上百里瑾在这么一个瞬间就翻来覆去想了无数次。 按理说,字一般都是由家族长辈、父兄或师长拟定,怎么容与就决定自己取?而且表现得如此理所应当。 仿佛自古以来就该这样,倒是他原先想的那些规矩才像错的。 从一个清朗舒正的字,就可以看出字的主人是一个清朗舒正的人。百里瑾仿佛能看见,天光晴空,万物清净,一个人独自行走在天地之间,无牵无挂,内心无波无澜,只有外在的风吹起主人的衣衫,而主人从容地接受这一切。 怎么就取得这么好呢? 让一个几乎对万事万物都漫不经心,不入眼的少年人取出这么好的字,几乎不用想,就知道对方一定花了很多的心血。 容与连连点头。 她当初生出自己取字的心思时,特别兴奋。 姓和名,都是别人做主给她用的,生而就有,但字呢,这是一个她来到这个新世界的一个新东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渣爹容潜给她取,但容与不愿意。 不愿意的话,让谁给她取? 这个人…… 是…… 为什么不可以是—— 她自己。 这个想法石破天惊般惊醒了容与。 这个字是她以后要用的,当然得由她自己取才正确。 容与生出一种掌握自己命运的激动心情。 于是,她翻了好久的书,还拉着系统作参谋,一人一系统绞尽脑汁,来来回回取了又否,否了再取,折腾了好久才取出来这一个道法自然、妙不可言的好字。 怎么百里瑾这时候就这么有文化呢,居然可以一语就道出她取字的灵感来源?容与忽然狐疑,“你之前站起来答博士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百里瑾蓦地一激灵,摸了摸鼻子:“晏安,就算我再不通文理也是经过了启蒙,要读兵书的,肯定是能听懂一点的。”他小心翼翼打量容与的神色,试探道,“只是当时的场面……” 容与失笑。 她已然明白:“是昆吾义气,又替我解了一回围。” 这一回却是百里瑾表示不赞同:“是我连累晏安才对。晏安原本就不用坐在前面,因我之故才平白遭殃。” ……那倒不是。 如果没有百里瑾,容与就是板上钉钉的迟到,以林淮阳的严厉自己要遭遇的应该也不比这好吧。容与设想。但她也没有再和百里瑾推来推去 ,事到如今成了一团乱麻,也不知到底是谁牵连谁,索性就到此为止。 她挥挥手:“昆吾,你去忙自己的事吧。” 真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家伙,百里瑾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干脆地转身走出去。 这次是真的走了。 * 之后,不知道百里瑾做了什么,和容与做了名正言顺的同桌。 容与对获得一个新同桌接受良好。 百里瑾待人真诚,还能当一个优秀的饭搭子,比之前那几个同桌好多了。先前那几位大多是谢瓒的追随者,师承谢瓒,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旬试很快就到来又过去。 容与自然没有在旬试中大展身手。 她在系统的监督下头悬梁锥刺股学习了一段时间倒是进步了几名,但也没达到一鸣惊人的地步。 榜首的位置仍然被谢瓒占据。 这结果显然鼓舞了谢瓒,以至于他像一个开屏的孔雀跳到容与面前花枝招展,然后几句话不到,就不出意料被容与气跑。 也不知道谢瓒到底图什么。 容与费解。 图赶跑她? 这也行不通啊,除非她考试不通过被阙下学宫劝退——这是不可能的,容与算得清清楚楚,自己考的那点分肯定有书读,想她自觉离开,只有等到大家分道扬镳,被分流去参加吏部栓选或者去参加科考。 还是图她牙尖嘴利,专攻他软肋? 这更说不通吧。 但她又不可能逮住谢瓒,逼问他,你为什么总盯着我不放? 谢二公子,你找我是不可能有结果的。 换一个人吧。 对你对我都好。 不行不行,万一谢瓒去找别人麻烦呢,这对别人不好。容与忏悔自己不道德的想法。所以还是顺其自然,冲她一个人来吧,反正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捉弄或者阴阳怪气,又没有什么实质的伤害。 系统:【后面一句才是重点吧。】 容与才不承认。 近期发生的,对容与很重要的事件就是—— 墨玉找到了。 完完整整的,被人送回来,没有受一点皮外伤,甚至看上去被保养得很好。 ……出去混一圈,都容光焕发了。 容与捧着墨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很久,终于得出自己的鉴定结论。 过得很好呀。 但她过得一点都不好! 虽然墨玉被送回来了,但她把自己送出去了。 呵呵。 失而复得的代价竟然如此沉重,她沉痛反思。 容与对系统说:“以后我掉任何东西,都要提醒我。” 【头……】 “头发不算。”容与未卜先知,更新提醒的范围,“贵重的东西。” “尤其是这个玉!” 现实里,容与一直面无表情的与墨玉里镶嵌的小蛇眼对眼,你看我我看你,凝重的氛围让一旁进来有一会儿的采灵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地来,默默地走。 世子就要娶妻了。 采灵得知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甚至不可置信,可她信与不信,这个消息都真得不能再真。 她有些难过。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得把时间线拨回到墨玉被送回来的那一天。 9. 纨绔子(九) 容与本来还在享受考试后放松的假期。 只不过,在这一天,容与从早上醒来开始,右眼皮就时不时一跳。 太古怪了。 俗话说,左眼跳财。 右眼皮跳…… 则是熬夜或者压力大引起的眼轮神经功能紊乱导致的眼轮匝肌重复性无意识性抽搐,是正常现象。容与艰难回忆起自己掌握的科学知识,下了定论。 肯定是墨玉遗失给她的心理压力太大,让她日思夜想以至于不能安眠。 它到底去哪了? 空蝉那边至今也没有传来好消息,只说之前绣球招亲的那家人在查容与的身份,甚至找上了天机阁,好在被空蝉用假消息挡了回去。 古代一点都不方便,要是在科技发达的现代说不定查查监控就找到了,也不知道现代的那些人怎么总想着穿越回古代的。也总写穿越回古代的人在有机会回家的条件下,却仍然选择留在古代。 一点都想不通欸。 容与本来就对古代没有滤镜,穿越这几年亲身体验过古代生活后,更是全方面祛魅,越发怀念现代便捷的生活。她对比了一下,发现在现代,即使是一个普通人,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不作死的话,兴许过得比皇帝都好呢。 于是她坚定决心。 完成任务后的第一选择就是—— 回家! 容与拿着暖烘烘的鸡蛋在眼睛周围滚来滚去,缓解抽搐带来的不舒服感觉。 就在这时,采灵急匆匆跑过来,气喘吁吁:“世子,侯爷喊你去正堂呢!”侍女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让容与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渣爹不是闭门修道去了嘛,都多久没理会过她了。 总感觉…… 这一回来者不善,没有好事在等她呢。 容与本能地想找借口挡回去,但采灵表示侯爷下了死命令,说就是容与犯了心疾,便是使人来抬,也要抬过去。看来是极重要的事,注定逃不掉。容与也死了心,换了一身比较正式的衣服,才踏出房门。 外面还站着一个面生的女子。 见容与出来,她上前拦住容与:“世子暂且留一步,奴婢有一物要交予世子。”容与打开她呈上的木盒,里面放着的正是容与朝思暮想、求而不得的墨玉。 这下来找她的人身份已然明晰。 面生女子道:“我家主人让我转达,之前不知是世子,不敢随意登侯府拜访,如今物归原主。还有一封信,主人请世子务必先打开阅览一遍,或许能改变您的心意。” 还玉不是重点,信才是。 容与也不为难来送信的打工人,接过信从头到尾匆匆读了一遍,心中暗叹,果然被找上门了。 “我知道了。” 面生女子满意自己的任务圆满完成,看起来她的任务也只有这一件,于是俯身行礼告退,就朝着离府的方向走了。 容与恹恹带着采灵去接受自己已经明确的命运。 * 正堂在待客。 主位坐着一名素衣宽袍的中年美男子,接过旁人递过来的茶品了一口,才继续与座下的一对夫妇说话。 显而易见,这个中年美男子就是容与这具身体的亲爹。 延平侯,容潜。 不愧是少年时被天家公主瞧上的人,堂上人不像是一个武夫之后,神清目秀,到了不惑之年依旧雅致风流,又因为这几年的闭门修道,修得一身都是飘逸出尘的气质。 就是有一点…… 与正堂背后摆在刀架上的家传银枪、武学氛围格格不入。 容与每每看到渣爹都忍不住吐槽,初代延平侯追随开国皇帝好不容易打拼下的基业,大抵是要败在这一代了。 她的视线移向侍立在容潜身边给容潜换茶的赵姨娘。 一双柔情似水的含情眼,柳眉轻弯,挽着已婚妇人的垂挂发髻,发间别了几支金蕊玉花。 赵姨娘虽是四十岁有余的人了,却保养得宜,面容精致如双十年华,妆容也温婉娴静,着一身蓝白水色襦裙,衬得她如仙似姬,与素服的延平侯宛如夫妻。 真是好一对神仙眷侣? 才怪。 容与嗤笑。 她又想起记忆里的芸娘模样。 芸娘留在原主的记忆里的,只有一个躺在病床上、油尽灯枯的女子。 病骨嶙峋的临终之人注定不会有多么好看,所以容与单从记忆里根本看不出芸娘在常婶以及其他府人口中描述的“风华绝代”、“恍若神仙妃子”,原主甚至有时候侍奉母亲时,会对床上的人感到害怕,甚至跟常婶说自己不敢接近。 可芸娘死的时候,还不满二十九岁。 不满二十九岁的年轻女人被病痛硬生生折磨成像一个九十二岁的老人,不得善终。容与每想起,就为芸娘难过。 芸娘是病死的。 表面上与赵姨娘毫不相关,但实际上谁知道其间有没有什么隐藏的阴私鬼蜮呢。 毕竟,容与的任务明晃晃写着的,要收拾“恶姨娘”,她明里暗里给赵姨娘使绊子时,这个任务可是实实在在涨了进度的。 赵姨娘,系统给你的判词可是恶姨娘。 你到底做了什么恶呢? 容与实在好奇这个问题的真相,天机阁也没查出来什么。她直觉,只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收拾恶姨娘的任务就可以圆满完成。 “报仇……” 大约是心绪的波动一时间波动得太大,原本压制得好好的奇毒又有了发作的迹象,容与一蹙眉,耳边那个时时刻刻提醒她要报仇的原主意识也趁机冒出头。 已经安排在日程上了,这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啊。容与安抚她。 “乖呀,还要再等等。” “等……姐姐……”那声音很快就沉寂下去。 再喊对方,就没了任何回应。 看样子刚才蹦出那几个词就已经耗费了原主全部的精力,又沉睡了过去。 还是太虚了吧,容与有点怀疑系统说的每天晒月亮可以滋养原主的魂魄,到底是不是真的。 至于为什么身体里还残存原主的意识,这就说来话长。 当初容与穿进原主的身体还接受了原主的全部记忆,呼唤原主也没人应,再加上师父祝玄的权威认证,说她原本应该在葬礼上毒发就死亡,没想到能坚持到他的医治,容与就以为原主已死。 谁知道她某一天居然听到了原主断断续续的声音! 容与被吓了一大跳。 她连忙呼唤系统,“你不是说这个世界是一个低武世界吗?” 系统一番查证后告诉容与:【应该是你从族长那里不自觉吸收了一点仙气,储存在你的灵魂里又被带到了这具身体,恰逢原主刚死,灵魂尚未离体又不愿离去,所以 和你共处一具身体,被你灵魂带的仙气滋养,渐渐的开始有了自我意识。】 容与听到的第一想法就是,系统你说的有点吓人了,两个魂魄居然共存在一具身体。 第二想法是—— 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 系统说不知道。 她已经习惯了系统总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开始熟练的自己动脑子。 原主不愿离去,自己总不能硬生生赶人家出去吧,何况这本来就是人家的地盘,她只是一个暂居的过客。容与问系统,原主吸取自己灵魂携带的仙气有什么影响吗? 回答是没有。 原主的灵魂因为挣脱了轮回的召唤,相当于一个无主之物,不受任何保护只能日复一日被消磨殆尽,大概最后的结局就是魂飞魄散,容与带来的那点儿仙气只是延缓了这个过程。 人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怪可怜的,生前被要求女扮男装压抑自己的天性,死后也不得安宁,仅仅因为不愿离开就这么魂飞魄散,结局也太残忍了一点。容与一边唾弃自己总是心太软,一边又询问系统,有没有办法可以救她。 然后系统就提出了晒月亮。 于月出、月中、月落之时,面向太阴之月打坐,心境空灵、抱元守一,就可以吸纳天地之元气,源源不断地滋养原主的魂魄,尤以八月十五月圆之夜滋养的效果会达到极致。 假以时日,或许会保住原主的灵魂。 等容与完成任务就将身体还给原主,又或者给原主找一个合适的身体,原主就可以正常地生活。 好麻烦。 这个世界一点都不科学。 容与听完只有这两个想法,双眼放空,自己明明就只有一个主线任务的呀,怎么麻烦事就像线面一样繁殖,不断地压榨她做任务的时间。 然后容与一直坚持到了如今。 原主的魂魄在容与坚持不懈地晒月亮下,终于从囫囵吞语到可以……吐出几个清晰的词汇了,“报仇”“姐姐”是原主掌握最熟练的两个词汇了。对自己在其中占据了二分之一的重要地位,容与表示自己对救原主的选择没有做错。 不过,这个进度还是太慢了。 容与都不知道等她完成任务,原主的意识到底能不能清醒过来。 算了。 现在思考离开之后的问题还是太遥远了。 她如今所做的一切,换算成任务面板上的进度,堪称容与版的精卫填海。 任重遥远,同志还需努力。 容与每日复习一遍革命的标语,鼓励自己积极向上做任务。 系统在容与身体痛苦放空自己追忆往昔时突然冒头:【晒月亮是目前最有用的办法了。】 哦。 “系统,你反射弧原来这么长的吗?” 没回应。 好吧,估计又自闭去了。 容与回过神,淡淡扫了眼赵姨娘,目光从价格不菲的衣裙上收回,真心觉得自家华尚坊的当季新款穿在对方身上,生生失色了不少。 当真是委屈了这件衣裳。 赵姨娘最先瞧见容与到来,对她温婉一笑后,以一副慈母姿态和颜悦色地吩咐丫鬟给容与添座奉茶。 容与自然也不客气。 她坦然落座,思考是否要同意写信人的提议,静静等着看接下来的这一场正戏开场。 要怎么唱呢? 10. 纨绔子(十) 堂中众人见容与自进来坐下后就一言不发,大家神色各异。 赵姨娘注意到延平侯的神色逐渐不悦,善解人意地打圆场,“侯爷方才还一直很担心世子,问世子怎么还没到呢。” “今日府上有贵客在,世子可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才来得这般迟?” 这话表面上是替父子俩拉近距离,实际却在延平侯跟前给容与上眼药,暗指她目无尊长。 容与放下茶盏,面露惊讶:“姨娘何出此言?” “我自接到父亲传话,便心潮澎湃,马不停蹄地梳洗更衣赶了过来,竟还迟了?”她语气恳切,言辞间还带着几分委屈,“方才只是太过激动,一时说不出话罢了。” 是吗? 看不出来哦。 众人不约而同地冒出这个想法。 延平侯的目光一直落在容与身上,见她伶牙俐齿,硬把白的说成黑的,什么“见到他就激动得说不出话”,也亏这小子能说出口。但被容与这般胡搅蛮缠一通,他心头的怒气竟不知不觉消了几分。 他开口,嗓音清润:“你可知我今日找你,所谓何事?” 容与笑:“或许是知道的。” 延平侯被这话一梗,顿了顿,理顺了气才接着道:“一晃眼,你竟也到了可以成家立业、开枝散叶的年纪。”容与在心里默默反驳:瞎说。这具身体才十七岁,放现代还是个有未成年人保护法的高中生呢。 成什么家? 开什么枝散什么叶? 根据现代科学的研究数据显示,早婚早育的危害简直数不胜数。 最重要的是,侯爷你儿子是假的,根本没有下面那东西,你想要的“开枝散叶”?这辈子是肯定没希望了,等下辈子吧。 “本侯与你姨娘近日为此时常商议,是你说要先专注学业,其余不作考虑,这才作罢。本以为你收了性子,没想到竟是在外面拈花惹草去了!”延平侯恨铁不成钢,也不知温柔的芸娘怎会生下这个讨债的小子。 你姨娘? 容与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旁人她不敢妄下定论,但赵姨娘这个人,绝对不会跟她一条心。 这场戏还缺一个人呢。“爹爹莫要气坏了身子,兄长是少年血性,您和母亲千挑万选的人,自然比不过外面的野花来得娇艳。”一道清甜的女声自门外传来。 容与挑眉。 哟。 说曹操,曹操到。 齐了。 从外面走进来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 玉颊樱唇,风姿绰约。 美是美,可惜穿金戴银,轻提裙摆的纤细手腕上就套着好几双玉镯。满身打扮堆出一股俗气,白白毁了这个年纪应有的清纯。 此人正是系统任务里的—— “蠢庶妹”。 容秀今日原是要去赴小姐妹的约,出门赏花,谁料半路上听见有仆人私下议论“世子接了别家小姐的绣球又不认账,小姐的家人找上了侯府讨要公道”。容秀当即精神一振,确认此事不假后,立刻遣贴身丫鬟回绝了邀约,兴冲冲往正堂赶来。 赏花哪有看容与的热闹有趣? 没有没有! 这可是千年难遇的场面,她绝不能错过。 走到门口时,恰好听见延平侯在训斥容与,她当下幸灾乐祸,嘴上说着乖巧话,实则拐弯抹角指责容与任性不懂事。单从这说话的艺术上看,容秀与赵姨娘真不愧是一对亲母女。 只可惜,女儿远没有母亲聪明。 还不知道整件事的全貌,就急着贬低容与,也不说隐晦些,况且人家父母还在堂上坐着呢,就如此迫不及待,算盘珠子直接崩容与脸上了。容与面对容秀,简直被她蠢得生不出任何愤怒的心思。 “收拾蠢庶妹”也是所有任务中进度最快的。于是容与非但不讨厌容秀,反而无比期待容秀来找她。 自动送上门的任务进度谁会不喜欢呢? 赵姨娘居然能生出这个毫无城府、坏得是个人就可以看出来的女儿,真是稀奇,想必赵姨娘也无比苦恼,恨不得把女儿塞回肚子里重造吧。 来做客的夫妇听这少女这般侮辱自家女儿,纵然脾气再好,脸色也不由得难看起来。 但他们此番上门本就是存了攀附侯府的心思,见主位的延平侯没有作声,赵姨娘想出言缓和也被延平侯拦住,夫妇俩对视一眼,到底隐忍不发。 容与可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妹妹可真懂事。”她笑吟吟开口,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侯府向来只有正室主母才能被尊称一声‘母亲’,什么时候妹妹可以管姨娘叫‘母亲’了?妹妹的规矩,学得似乎不太到位啊。” 此话一出,母女俩的脸色均一变。 容与不等容秀反驳,又继续道:“再者说,长幼有序,嫡庶有别。这府中什么时候轮到妹妹一个庶出的来管我的事了?”她得理不饶人,语意若有所指,“妹妹这是把府里的规矩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还是说——”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赵姨娘,“有人刻意教妹妹这般称呼,好让某些人将来有机会,也坐上那‘母亲’的位置?” 这话说得实在太重,容秀慌忙解释。 “我不过是出于尊敬,才唤一声母亲罢了。” 这纨绔的嘴怎么就生得这般厉害? 容秀咬着下唇,脸颊通红。 她可是侯府的独女,即便是庶出,但侯府向来人丁不兴,对嫡庶并不看重,她也就从未受过这一方面的委屈。 更何况自从那个占着正室身份的女人死了后,她娘就全盘接手了侯府中馈,人人都要讨好她,何曾受过委屈? 容与这番话硬生生扇了她一巴掌。 把她从金枝玉叶的美梦打醒,然后警告她看清楚,这侯府有容与在,就根本轮不到她们母女说话! “妹妹只是担心哥哥年轻气盛,招惹了些乱七八糟的女人罢。” 容秀语中带刺。 这话一出,容与都忍不住再次为赵姨娘哀叹,是不是孽做的多了老天降下惩罚,才生出个这般蠢笨的女儿。 说话都不带经过脑子的么? 容与笑着说:“年轻气盛?妹妹怕是记性不好,你可是比我还要小上四岁罢?还有,妹妹说的乱七八糟从何而来?”她走到那对一直沉默的夫妇面前,从采灵手中接过茶壶,亲手倒了两杯茶,一一奉上:“容与方才进来迟了,还未向二位见礼,就以茶赔罪。” 那夫妇二人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接过。 容与这才直起身,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二妹妹年少无知,口无遮拦,冲撞了二位,还望见谅。只是容与也好奇,不知伯父伯母府上是哪里?也好让妹妹知道,她口中的‘乱七八糟’,到底是在说谁。” 那妇人看了丈夫一眼,见丈夫微微点头,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她丈夫姓林,祖籍江陵,乃是当地的百年书香门第,族中出过三位翰林、五位进士,最盛时曾有人官至礼部侍郎。 只是到了这一代,嫡支渐衰,林老爷这一脉属于旁支,早些年就迁到京城经营,虽比不得祖上风光,但林老爷身上也有个七品的公主家令衔,妇人出身江南织造署下辖的官商之家,二人成亲后在京中算得有几分体面。 “按二小姐的意思,我林家是乱七八糟的人家?”林夫人语气重了些,“那我想请教二小姐,您这般恶语伤人,不知您又有多尊贵?” “你!” 容秀气红了脸,哪里比得过这两张口齿伶俐的嘴。她看向延平侯,指望父亲替她做主,只见延平侯确实开了口:“不知林老爷任的是哪位公主的家令?” “回侯爷,是永嘉长公主。”林老爷拱手。 永嘉长公主? 不正是当年那个看上过延平侯、要延平侯入赘的那位吗?容与下意识觑了一眼渣爹的脸色,很遗憾看不出什么变化。 延平侯撇了容秀一眼,“回自己院里去。” 爹终究是偏心容与。 容与这个人,真讨厌啊。容秀一半脸照在天光里,显得毫无血色,另一半笼在阴影之中,看不清神色。 耳朵里在嗡嗡作响,隐约好像是谁在说: “……你不过只是一个姨娘所出的庶女而已。” 容秀死死咬着嘴唇,心中暗恨自己怎么只是个女子,还偏偏是个庶出。 这世间怎么就有嫡庶这种东西呢? 为什么她娘做不成正妻? 为什么爹眼里只看得见兄长,看不见她呢? 容秀心里生出无穷无尽的问题,每一个问题她细想下去都浑身发麻,不寒而栗,找不到答案反而更加麻木、迷茫,就像身处在一个永远无法摆脱的怪圈,但这种想法很快就被她抛之脑后。 “爹!” 她不甘心,但被父亲一看,也不敢再造次,跺了跺脚,委屈地跑了出去。 赵姨娘连忙道:“侯爷……” “你也下去。”延平侯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 赵姨娘身形一顿,低头称是。 临走前,她脸上重新挂起温婉的笑容,向林家夫妇福了一礼:“秀儿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是我这个当娘的没教好,在这里替她向二位赔不是了。” 林家夫妇已经消了气,摆手道无妨。 * 赵姨娘走后,堂中众人恢复了面上的和气。 毕竟正事还没有开始谈呢。 11. 纨绔子(十一) “林老爷、林夫人,今日二位过府的缘故,本侯已经全然知晓。” “事关令千金闺誉,本侯绝不会当作无事发生。”延平侯搁下茶盏,直入正题,“只是我儿是个混世魔王。婚姻大事,还得他自己点头才行。” 他叹了一口气。 目光掠过堂下神色拘谨的林家夫妇,停留在容与身上。 虽说容与是他儿子,但自从芸娘去了后,他就看不透这个儿子的心思了,父子俩相处总是面上过得去,但实际的疏离只有俩人自知。 隔着一层看不透说不透、也不敢看透不敢说透的东西。 到底是他违背誓言纳了赵姨娘,先对不住芸娘母子俩的。 不怪儿子跟他不亲。 他也只有容与这一个儿子,怎么舍得去打骂?所以,容潜便极尽全力地弥补,即使再宠爱赵氏、把管家权交给了她,但一直给芸娘留着正妻的位置,谁也不会越过芸娘在他心里的地位。就算他将来还有其他的儿子,也不妨碍将来是容与继承他的位置。 容与要什么,容潜就给什么。 胆大包天要自己做主婚事? 也就随他吧。 延平侯安抚林家夫妇:“二位且放心,无论这门亲事成与不成,本侯都保证,令千金的名声一定会完好无损,绝不会耽误令千金的婚嫁。” 林家夫妇上门前便做了最坏的打算。 左右不过亲事不成。 可若真成了,能攀上侯府,于林家便是天大的造化。闻言,二人连忙道:“多谢侯爷厚爱。”可到底不甘心,还想再争取一番。 女儿貌美出众、知书达理,被他们如珠如宝地养大,谁料竟一朝昏了头,瞧上个青楼小倌,成何体统!夫妇俩狠心关了她几日,最终女儿退一步答应绣球招亲,自己择人。林家父母表面应允,暗中却早已安排好了接绣球的人选,只等女儿认命,与那人成亲,绝了和一个小倌双宿双飞的念想。 可谁知道,这一扔,便扔出了这个天大的造化! 扔中的人可是延平侯府的世子啊。 这谁能忍住不动心思? 虽说世子在传言里纨绔了些,可人家身份摆在那里,不出意外,袭爵是板上钉钉的事,便是嚣张些也在情理之中。何况女儿看上去对世子也极为满意,再也不提给那个小倌赎身的事,反一门心思催促他们上门。夫妇俩乐见其成。 此番他们上门虽有攀附之心,但方才见世子行事,倒觉得世子人品不差,便更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能结成姻亲,有利无弊。 林夫人下定决心要促成这桩事,试图以情打动容与,柔声开口:“世子,我自知高攀,可有些话不得不厚颜一说。” “小女望舒虽出身旁支,却自幼娇养,性子贞静。” “那日小女在阁楼上一见世子,便再难忘怀,这几日在家茶饭不思,只反复同我说,若能得世子垂怜,便是她三生修来的福分。身为母亲,我实在不忍看女儿这般憔悴,才舍了这张脸面。”林夫人说得情真意切,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小女一片痴心,但求世子成全。”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 容与认真听完林夫人的一番话,面上适时露出几分动容,内心却实在难以将林夫人话里那个深情的女子和自己从那封信中读出的理智、沉稳形象相对应。 面生女子送的那封信的主人正是林小姐。 林小姐在亲笔信里表明了自己的困境,她并无婚嫁的意愿但奈何父母之命不可违,深知父母一定要让自己嫁出去,原本打算借绣球招亲抛中安排好的人,逃离父母的管束,但奈何绣球被容与接中,计划落空。 但她了解到容与和自己一样不愿成亲。 既如此,林小姐便提出,不如将错就错,假成亲全了父母的念想,待时机成熟再和离。 容与对林小姐的提议颇为心动。 以她目前的身份迟早都要成亲,但她偏偏又不能娶妻,不然,自己女扮男装的秘密可就是一个随时待爆的定时炸弹。而且自己又不是真的男人,真娶妻岂不是委屈了对方?林小姐的出现虽然是一个麻烦,但也是一个机会。 林小姐不想嫁人,自己不想娶妻。 她们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与其真娶个不知情的姑娘回来,不如与林小姐各取所需。 可那一日对方从阁楼遥遥投下的一眼,温和却不达眼底,暗藏疏离,让容与印象深刻。 一看就是个聪明人。 想也知道,和聪明人是不太好打交道的,恐怕瞒不了什么秘密。 所以到底要不要同意呢? 容与一边思考,一边面露感激之色,试探林家夫妇:“容与多谢伯父伯母以及令爱的厚爱,只是我如今尚未立业,又生性顽劣,若贸然应下亲事,只怕会误了林小姐终身……” 她悄然打量林家夫妇的神色变化。 她话音落地,果然,林父林母脸上掩不住失望。林父急道:“古人云‘成家立业’,自然得先成家,而后立业。” “且那日人人都瞧见您接了我女儿的绣球,结亲不成,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日后如何自处?” 林夫人眼圈微红:“是啊,世子可还要再想一想?” 容与闻言垂下眼。 她已然明了,林家夫妇对女儿的爱护有限。 若婚事不成,林小姐日后还不知要被逼着嫁个什么人家,倒不如趁机应下,二人假成亲。这样,日后和离也简单,她认林小姐做妹妹,让对方以侯府小姐的身份另择良婿,总好过被父母随意发落。 “伯父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容与面露愧色,像是终于下了决心,“实不相瞒,那日阁楼遥遥一见,容与便对令爱一见倾心,只是羞于自己身无长物,才不敢述之于口。” “多谢伯父伯母开导,让我能直面内心。” 她语气坚定:“若能与令爱结为连理,我自是求之不得。” 延平侯没料到容与竟然会接受,狐疑盯了容与几眼。容与一脸坦然盯回去。 最后,延平侯一锤定音。 “既如此,这门亲事便定下。改日本侯自会请媒下聘,不叫林小姐受委屈。”他说完,又命管家速备几份厚礼呈去林府。 林家夫妇喜出望外,连忙起身行礼,表示不敢受。延平侯抬手虚扶,“不必多礼。既两家小辈定下婚约,日后往来便是一家人,有何不能受的。” 二人千恩万谢,又说了一些客套话,方才告辞离去。 堂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延平侯耐不住好奇,问道:“你当真对林家小姐有意?”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不是人之常情吗?林小姐貌美如花,我自然心向往之。” 容与笑。 如此官方的回答让延平侯一番爱子之心根本无处安放。 他又叹了一口气。 容潜本来对容与话语间的顶撞还有些恼怒,只是对上容与肖似其母的一张脸,往往总会念起与亡妻芸娘的鹣鲽情深。 读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只是自赵姨娘入府后、芸娘激动早产,身体一落千丈,甚至卧病在床多年,他们就再也没有过那样美好的时光了。细算起来,那竟 然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芸娘…… 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 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容潜怅然若失。 “既然是两情相悦,我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延平侯摆摆手,让容与退下了。 他颓坐。 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样的问题,想来已经离开的容与会此表示:并不关心欸。 芸娘呢? 芸娘都已经身死七年,这个薄情的男人在她死后的追思又关她何事? * 【恭喜你半只脚踏入了婚姻的坟墓。】 容与往自己院子走的脚步一顿,在心里没好气地回,系统你就非得这么神出鬼没吗? 系统知错就改。 【那我下次先放一个出场音乐?】 容与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以系统堪忧的审美,简直难以想象。她吓得连连摇头。 算了算了。 而且,这只是权宜之计,假成亲而已。容与重申。 系统不语,只默默肯定族长选人的眼光,容与尤其适合做“沾花惹草”的任务。这才多久,就招惹了多少人的芳心,偏偏宿主还不自知,可谓是,多情到近乎于无情,未来可期。 跟在容与身边的采灵见她忽然摇头,小声问:“世子,您可是不开心?” 容与茫然:“没有啊。” 她见采灵低垂着头,欲说什么却又停了下来。 “怎了?莫不是那刻薄的容秀又刁难你了?” 容与很关切自家丫鬟的心理健康。采灵摇摇头,看了容与一眼,立刻又低下头,满腹都是女儿家的小心思。 ——世子就要娶妻了。 采灵从来都认为她家世子是世界上第二好的人。 第一好是芸娘。 采灵原本不叫采灵,叫盼儿。 她自幼家贫,爹娘如愿生下弟弟后日子过得越发拮据,明明自己在家什么都要做却嫌她是个干吃饭的,把她卖给了人伢子,不知怎的辗转到了侯府。 兴许是她否极泰来,走运被管家分配到夫人芸娘的院子。 夫人心善很照顾年幼的她,给她取了现在的名字。夫人说她算过了,这个名字寓意“钟灵神秀、福慧双修”,最适合给她用。采灵听不懂,但本能知道这是一个好名字,夫人也是好人,还让她跟着世子一起启蒙、识字读书。 采灵现在已经记不起爹娘长什么样子,却可以事无巨细地记起夫人对她的好。她甚至私心将夫人认作了她娘。 夫人病逝后,本应被管家重新分配去处的采灵又被世子留下,一留下就是七年。名义上采灵成了容与的贴身侍女,事实上从小到大反而是她被容与照顾。 即使众人都说世子顽劣、乖张,采灵只觉得世子哪哪都好,实在想不出,到底什么样出众的女子才堪与世子相配呢?她想不出,便逃避不再去想,只以为这一日会来得无限迟。 怎么偏偏来得这么快? ……她还什么,什么都没有准备好。 容与见采灵低着头什么都不肯说,也不逼她,思索了一会儿,便挥挥手:“明日回府前,我要去华尚坊一趟。”如今多了一个名义上的未婚妻,也不能冷落人家。 女儿家都是爱俏的,就先送一份礼物,表示一下合作的心意吧。 自家华尚坊的衣着、首饰就很不错。 “是。” 采灵低低应下。 12. 纨绔子(十二) 美好的假期总是短暂的。 容与还来不及悼念它,就踏上了去阙下学宫的路。 好困。 ……好困。 容与一边打哈欠,一边啃面饼。 今日起得早,直到下了马车,她仍旧无精打采,连走路都带了些飘忽。 幸好她有采灵。 采灵早早就准备好上学要用到的东西,一应俱全。连给容与醒神的清凉膏都有。容与挖了一小点抹在太阳穴上,清凉之意顺着额角渗入,总算让她清醒了些。 她一抬头,便瞧见等她的百里瑾。 不用想就知道对方的意图。“你们先进去吧。”她目送采灵和大福的背影消失在泮池之后,才转身面对百里瑾。 百里瑾果然开口:“听闻晏安有了婚约?”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容与对上百里瑾探究的神色,不由想扶额长叹一口气,恹恹道:“林家昨日才登门拜访,只定下了吉日。还没有正式交换庚帖、备好聘礼呢。” “昆吾的消息真灵通。” 百里瑾无辜一哂:“我只是比较关心晏安的近况而已。没想到只一日不见,晏安居然冷不丁搞出这种大事。” 语气之幽怨让容与恶寒。 随着与眼前人日渐熟识,容与意识到百里瑾并非外在表现出来的那般好糊弄,反而十分敏锐。到底是能在边关闯出名声的将军之子,即便是一介武夫,也不可小觑。“算是意外之喜吧。” 百里瑾闻言微不可见地一顿,随后又如往常般认真地听容与说话。 至于其间的各种细节,不能对外人道也。百里瑾是亲身陪她经历过接绣球全过程的,所以容与只一笔带过自己定亲的经过后,转移话题:“昆吾还长我一岁,难道至今没有定亲?” “我并不多待在家中,真找个姑娘必定聚少离多。岂不是耽误了人家?”百里瑾遗憾地拍了拍容与的肩膀,“不像晏安,好事将近呢。也不知道我临走前能不能喝上晏安的喜酒。” 力道怎么使得这般大? 容与毫不客气拍开百里瑾的大掌,她肩膀那一处肯定青了。也不知多久能消,容与对自己容易留痕的体质也很无奈。“会的会的。”她懒散地捏了捏肩膀,“就算你走了,我也可以给你留一坛酒。你可以提前想一想——是寄给你,还是埋着等你回来喝?” 百里瑾收回手,摇摇头。 “只一坛酒?” 他一身青衫落拓,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晏安未免太小气了。一定是不想让我吃酒才这么说的,对吗?” 哦,前面说漏了。 百里瑾还有一点戏精的属性呢。 最开始留给容与的,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小将军形象早就已经灰飞烟灭,连渣都不剩。 怎么办? 顺着对方呗。 不然还能怎么样。容与从善如流:“一坛肯定是不够的!到时候昆吾来,酒管够!”嗯,这得提前准备一批好酒给百里瑾,眼前人对酒可挑剔了。 她补充,“而且全都是你喜欢的。”百里瑾向来好美酒,容与自觉体贴他。 这下满意了吧。 她扬起笑,就等百里瑾夸她。 只是为什么百里瑾反而不笑了呢?看上去也并没有多高兴,容与不明白。 “晏安的婚期未定,说这个还为时尚早呢。”百里瑾其实并不想喝容与的喜酒,又不好明说,感觉自己的心思怪怪的。 他拉着容与往讲论堂跑,“我们现在再不快点,可就要迟到了咯。” 还真是。 ……就是是不是跑得有一点太快了? 容与觉得风在打她脸。 * 二人进入讲论堂时,正好钟声响了。 今天的授课博士并不是林淮阳,而是一个和善的中年人,等两人坐下后,气定神闲开始点名。 数百学生分班列坐,博士点完名后满意点头,开讲。 全场鸦雀无声,只听得见翻动书卷的沙沙声以及博士抑扬顿挫的讲经声。中年人只讲课不提问,容与听课的间隙便分出一丝心神去思考:华尚坊有什么东西适合送人? 华尚坊最出名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漂亮衣裙,可送未婚女子衣裙是否有点暧昧?在景国,买女子的衣裙这样亲密的事,往往被视为对心上人的示爱之举。 这里面当然有一段凄美的故事。 民间相传,从前有一座小城,小城里有一个顶漂亮的姑娘。 某一天,姑娘指着成衣铺里的一件漂亮衣裳,对铺子里的一个小伙计开玩笑说,只要你买下它,我就嫁给你。 说了这话的姑娘没有在意,但那个小伙计却记到心里。从此他努力攒钱,而那件衣裳也因为价格高昂被束之高阁。因为当兵给的赏钱多,于是小伙计就去投了军。 哪知世事无常,此去沧海桑田,小伙计摇身一变成了景国的开国皇帝。 而他心心念念的姑娘终究没有等到他回来。 姑娘早早被父母逼迫成了亲,又逢乱世,普通人的命运就如同浮萍,在一场战争中,夫妻双双赴了黄泉。 皇帝某日微服私访,偶然再次经过那家成衣铺,见那件衣裙仍挂在那里,心中激荡不已。他当即命人买下,却得知早已有人为它付了定金,皇帝不愿让人,亲自出面,愿以百两黄金交换。 那付定金之人自然是万分愿意。 后来,这件事广为流传,“百两金聘衣”,也就成为了景国的一桩美谈。这美谈传着传着,男子买女子的衣裙便变成了对心上人的示爱之举。 那簪钗? 或许可以。 容与在脑子里过了一转华尚坊的品类,思考送哪一种更合适。思考着思考着,容与感觉自己被同桌推了推。她茫然发问:“下课了?” 百里瑾点头。 容与环视四周,大概是散场已久,讲论堂只剩下她和百里瑾两人。 “我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晏安想什么事这么入神?” 百里瑾凑近容与,晏安怎么闻着这么香?总让他恍惚间以为,晏安是哪家姑娘呢。容与嫌弃地推开百里瑾凑得过近的脑袋,实话实说:“在思考该送未婚妻什么礼物才好。” “这种事,昆吾也无能为力。”百里瑾笑意淡了几分。 容与想起什么,问百里瑾:“谢二公子今日没来找我?”以容与对谢瓒的了解,对方得知她做日发生的事,怎么遭都要来冷嘲热讽一下。 居然没看见他?容与觉得很奇怪。 “谢二公子确实在散场的时候来找过你,只是晏安当时想得正入神,并没有理会谢二公子。”百里瑾的话让容与放下心。 容与敢打包票:“想必 他离开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确实。” 百里瑾早已记住容与和谢瓒不对付,自然无条件附和容与。何况,谢瓒临走前的脸色确实很难看。容与一点都说错。想到这,百里瑾忽然有一点莫名的烦躁,怎么谢瓒总是抓着容与不放? 最后,百里瑾把它归结于谢瓒招人烦。 俩人结伴去食堂。 百里瑾打完饭坐下,扯了扯领口,低声抱怨学宫的饭菜寡淡,还不如他在关外烈酒炙肉,吃得痛快。容与听习惯了,她从大福手中接过食盒,里面是采灵额外备的一点酸辣开胃的小食。百里瑾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夹了两块。 容与干脆将食盒推给了百里瑾。 “这可是我家采灵做的,天底下只此一份!”她满意地接受了百里瑾对美食的认可。 下午是分斋指导。 各人做各事,自然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时间风平浪静地过去了。 容与不敢相信,谢瓒居然真的没来找她麻烦。改性了?不太可能。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呢。 散学时已是申时三刻,虽然日头西斜但天色还明亮着,容与欲跟百里瑾道别,对方却言:“晏安要去华尚坊,不如也带上昆吾?” “听闻华尚坊有众多新奇的物件,风靡上京。”百里瑾跟着容与弯腰上了马车,“昆吾今日就借晏安的光,去见识一番!” 车轮辘辘,载着人穿过坊门,往华尚坊的方向而去。 * “晏安,你可有想好要送林小姐什么礼物了吗?” 百里瑾问容与。 怎么感觉对方比自己还要关注她的未婚妻? 容与昏昏沉沉的脑子清醒了点,她点点头,“大概有了一点想法。” 送女子簪钗比较合适,平时可以当装饰,拔下来可以赏给别人,等遇到危险还可以用来反杀……等等,是不是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混了进来? 她刚才肯定是短暂被空蝉附体了。 “看上去晏安对林小姐格外满意,那一日岂不是白白跑了一趟?”百里瑾取笑容与。容与闻言想起当时的场景,不由红了脸。百里瑾吃味,“我和晏安认识这么久,都没有这等待遇。” 容与:“等会昆吾有看上的,尽可让我买单。” 这可不能相提并论啊。 百里瑾自己提起容与当时的窘况,不由得回忆往前追溯,想起了晏安摔在自己身上的场景。 ……温热的气息靠近、发丝与发丝纠缠,在一方狭窄的空间里,对方身上柔软的香气越发浓郁……香气从细腻的肌肤氤氲出去,沿交叠的衣袂攀上自己的身体,钻入他的七窍…… 即使百里瑾一向以正直作为自己的为人准则,也被勾起了恶劣的心思。 ……想咬住对方近在咫尺的颈窝,亲自去探究它是否真的在散发香气…… 若晏安是女子…… “你怎么不说话了?”容与的声音打断了百里瑾的思绪。 他一瞬间就忘记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也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面红耳赤,“我只是想起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什么?” 去华尚坊的路程有点远,路上聊聊天打发时间也是好的。容与坐直身,准备侧耳倾听。谁料百里瑾语出惊人—— “我们原是也有婚约的。” 13. 纨绔子(十三) 什么?! 容与惊得睁圆了一双眼,她不是身在古代吗?大景居然这么开放吗?她晕车的恶心感都被这句话给生生惊没了。 百里瑾被容与的反应乐到。 “至于表现得这般惊恐吗?”他见容与一张脸几乎皱成了一个包子,宽袖下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替她展平眉头,又怕再惊着对方,终究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容与仍没缓过神来。 难道不应该惊讶?容与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她张了张嘴,好半晌才讷讷道:“……我们好像是两个男子吧,两个男子也能有婚约?” 容与做好了准备等百里瑾说话。 “哈哈。”百里瑾见状,明白过来,“两个男子自然不可能有婚约。” “我说的是祖辈口头定下的婚约,只可惜以前一直没有合适的后辈,才一拖再拖。若晏安是女子,这份婚约便该落到我和晏安身上了。” 他说得坦然,顺势讲起两家祖上的渊源。 两人高祖父追随景国开国皇帝起兵晋阳,平定天下,是歃血为盟的生死之交,后来更结为异姓兄弟。 武德三年,两家夫人同时有孕。 百里策和容晟高兴之下决定亲上加亲,约下:生下两男,便结为异姓兄弟;若是两女,结为金兰姐妹;一男一女,则结为夫妻。结果两位夫人都生下了男孩,这个约定没有就此结束,而是推及子孙。 只是后来延平侯府没落,兵权被收回,远离了朝廷的权力中枢,镇北将军府则世代镇守北疆,两家的交往变少疏远了联系,这份祖辈定下的婚约也被渐渐遗忘,没有人再刻意提起。 百里瑾曾向祖母讲过他与容与的相识。 老夫人忆起两府当年的交情,感慨万千,说如今若能再续前缘,也不算辜负祖宗。闲谈间老夫人想起了这桩口头婚约,便告诉了百里瑾,还道若他见了延平侯府的小姐,有相中的,她可亲自保媒。 原来如此。 容与倒是没想过延平侯府和镇北将军府还有这一层渊源。 真巧。 “那我们相识,倒有几分命中注定的意味了。”容与若有所思,“我府上还真有一位妹妹,怎么,昆吾想结识?” 百里瑾想见,容与当然也可以引荐——才怪! 容秀可在她的任务名单上,她才不会做给敌方送人头的操作。即使引荐,容与也很怀疑,以百里瑾的秉性,能看上骄纵任性的容秀吗? 百里瑾侧目看她,唇角噙笑:“我只认识晏安,对你妹妹可没有丝毫的非分之想。之所以说这番话,是晏安你追问我的呢。”晏安生得实在太符合他的审美,哪哪都好,只是,怎么就没有生成一个女子呢?若祖母见到晏安,想必也十分欢喜晏安吧。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几分:“祖母这些年深居简出,最喜欢看见朝气蓬勃的后辈。若晏安去拜访她,祖母想必十分高兴。” 容与应和:“当然。” 采灵掀开帘子,探进头说:“世子,到了。” * 二人并肩迈入装潢典雅的华尚坊。 铺子里熏着淡淡的兰香,货架上的东西分门别类、琳琅满目,让人应接不暇。 客人络绎不绝。 大景的民风比较开放,对男女的限制没有容与前世认知到的古代严格,她走过衣物区,还可以见到两三个年轻姑娘正拿着一件月白绣银桂的披帛在同伴身上比划,笑声清脆如银铃。 容与目光移向她们身后货架上漂亮吸睛的各种襦裙、披帛,暗自思忖,不能小瞧古人的智慧啊! 她只是根据前世的印象给制衣的人描述了大概的样子,他们居然还能在上面进行本土化,以及改进、创新,使之更符合大景人的审美,也不失原本的特色。 最后出来的一系列成品比她想象的更完美,看店铺里的人气,显然也受到了市场的热烈欢迎。 果然,术业有专攻,专业的事情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做。 她不过提供了发展的大方向,诸如季节上新、限量发售、会员折扣、成套搭配,把一套套成熟的概念从前世搬来,再加上手艺过硬的工匠们在各自岗位上发光发热,才使得华尚坊全方位、多层次、宽领域地蓬勃发展。 系统说的没错。 不会带团队,事事亲力亲为就要干到死,而会带团队就可以清闲自在当一个富婆。 被容与致谢的系统回忆完她从冒出挣钱的想法、到打造出华尚坊的全过程,忍不住拆台。 【……可我感觉你好像当的是甩手掌柜?】 才不是。 提出从商的想法是她提出来的。 容与从得知系统任务的具体内容后,就昼思夜想要怎么完成它。 “收拾渣爹、恶姨娘、蠢庶妹”都已经在稳步推进中;“为生母报仇”暂时没查到真相,目前锁定在渣爹和赵姨娘身上,进度条上也长了一截;至于“俘获美人芳心”,至今母单的容与对此毫无思路,遂决定把它放到最后面,留足充足的时间做。 她为此还定制了一大批,决定从中吸取经验。 【……确定不是满足你的欲望?】系统发出灵魂质疑。 两不矛盾嘛。 容与表示,她一边看,还一边做笔记,总结了厚厚的一本套路呢,到时候做任务肯定能用到。 在一堆任务里,“做成一番事业”算是里面眉目比较清晰的了,所以容与干这个比较得心应手。 至于该做什么事业呢? “士、农、工、商”三百六十行,行行都可以出状元。 容与先评估了自己的资质。 读书上没有太大的天赋,“士”这条路只能走补祖荫的方式,暂且不用考虑。 “农”这条路不是她的长项,她在现代也从来没学过这个专业,到古代成了养尊处优的纨绔世子,更是一窍不通。 至于“工”…… 容与能跟它沾边的就是她上辈子和这辈子都学医,但众所周知,从一个菜鸟成为名医的道路需要广泛的知识、丰富的经验,这是需要漫长的时间去积累的,容与目前就是个刚入门的,走这条路的沉默成本太庞大让人心酸,暂且也不考虑。 最后就只剩下“商”了。 虽然在古代被视为最末等,但有很多成功的案例可以参考,里众多的穿越前辈都通过经商致富了,这条路大有可为啊。 想到就行动! 可该选择从哪一方面做起? 她名下倒是有几个铺子,但所有权归属于延平侯。 以渣爹对原主的愧疚,拿到他田地店铺的所有权并不难。果然,延平侯直接把它们过户给她了,成了她的合法私产。 容与一拿到手就把它们卖了。 这举动自然被众人视为疯了,她纨绔的名声也因此大躁。 实际上,容与只是左手倒右手,倒到了自己的心腹那里,虽然名义上的主人换了,但实际上店铺的主人还 是她。 这样做自然是为了洗脱店铺上侯府的烙印,更方便她运作。 毕竟在众人眼中,她只是一个败家纨绔,纨绔做成了大事就不是纨绔了,她还怎么猥琐发育、任性妄为?好吧,说实话,容与并不喜欢曝光在大众目光下,那会让她觉得自己像只被围观的猴子,□□,还把底牌全亮了出去,实在没有安全感。 容与感慨,她只是想做一个平平无奇的幕后老板而已。 起步的资金也是她筹到的。 提供资金支持的第一大户自然还是延平侯,渣爹的羊毛不薅白不薅。第二大户就是师父,第三大户是空蝉。 容与很骄傲地细数自己的成就。 虽然自己走的并不是寻常经商之路,借了不少东风,广撒网,多带团队,好在经营得都很不错。 在上京的铺子除了华尚坊,还有几间书铺、茶楼、酒馆——连赵姨娘她爹开的醉仙居生意火爆,也有容与的入股,她提供了不少新兴菜系。这些铺子地段比较繁华,京都的富贵闲人不少,让她挣得盆满钵满。当然,她也不只薅上京人的羊毛,还与南来北往的商贾做交易,合作生财。 不数不知道,一数容与自己都吓了一跳。 原来她穿过来这七年做了这么多事嘛! 【能当好一个甩手掌柜也是本事。】系统对容与表示十分认同。 容与万分认同系统的夸奖。 想到自己来华尚坊的正事,容与中断了和系统的友好交流。她正准备直接去找掌柜,路过一个正在挑衣裳的女子时,被旁边的动静吸引。 只见那个衣着简朴的女子相中了一件心仪的衣裙,伸手想仔细检查一下做工,一根木条却突然伸出来,狠狠打在她手背上。 女子痛呼一声。 “谁准你碰的!碰坏了衣裳,怕你当牛做马十辈子都赔不起!”打人的伙计一开口就趾高气扬,下巴抬得极高,一副拿鼻孔看人的姿态。 容与皱紧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男子长相算清秀,可一双吊梢眼平添了大半的猥琐,神情傲慢得让人不适。 那姑娘被他骂得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哦,我怎么不知道华尚坊还有不让顾客碰的规矩?” 容与淡淡出声,打断了伙计的恶言。 伙计循声看向容与,目光落在她过分漂亮的一张脸上,顿时生出不喜。 这小白脸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瞧那副不安于室的轻浮模样,身后还跟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两人举止亲密,怕不是做那见不得人的行当吧。伙计恶意揣测,面上越发不屑:“老子讲话,你插什么嘴!” 哇。 容与已经很久都没有看到过这么嚣张的人了。 骄纵如容秀,恐怕都没这么不客气地跟她说过话吧? 容与气笑了:“这就是华尚坊的待客之道?我要见你们掌柜,好好问问到底招了个什么东西进来!”钱掌柜什么眼光,竟招了这么个货色? 伙计被容与骂得气上了头。 “哼!我们掌柜的哪是你说见就能见到的?就算是皇上来了,也要礼让我们掌柜的三分!”伙计口出狂言,让旁观的百里瑾忍俊不禁。 好一个皇上来了也要礼让三分! 他那个立功无数的镇北将军爹都不敢说这样狂妄的话,居然从一个小小的伙计口里说出来了。 真是好笑。 不知这伙计的九族是否都还健在? 14. 纨绔子(十四) 百里瑾好奇发问:“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吗?” 他似笑非笑。 伙计猛地一僵,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吐出了怎样要命的话。 他脸色刷地白了几分,紧握的掌心都开始沁冷汗,可嘴上仍不肯服软,梗着脖子正要反驳,一个底气十足的声音自内室传来—— “何人在此地喧哗?” 是钱掌柜。 听起来这段时间钱掌柜过得十分惬意呀。 容与微微一眯眼。 一个衣着华美、体态魁梧却透着一股利落干劲的女子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女子的目光一扫,先落在容与身上,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才迎了上来。 本来气焰都要萎没的伙计见主心骨来了,立刻高昂起头,觉得有了靠山,鼻孔都险些快要朝天,容与身后的采灵秀眉紧皱,几乎要骂他前倨后恭、不知廉耻。 小丫头怎么比她还要沉不住气? 容与轻轻拉住采灵,低声道:“何必为了一个渣滓乱了自己的气度。”见采灵仍愤愤不平,便让她先去安抚那位被骂哭的姑娘。 钱掌柜显然比伙计有见识。 她一眼就认出了容与,“容世子屈尊光临本店,真是令小店蓬荜生辉!”钱掌柜挂起一个亲近之余又不失尊敬的微笑,说话的同时向伙计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退下。 可伙计哪里肯听。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世子罢了!在天子脚下,一块砖掉下来都能砸死一片权贵。他们华尚坊接待过的王子皇孙还少吗?连当今皇帝最宠爱的公主也曾在店里做过客。就说他本人,还与大皇子谈笑风生过呢!况且,姓容的世子,全上京也就那一个。 不就是那个不学无术、整天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吗!有什么可怕的。 伙计一听出容与的身份,满心鄙视。 正好。 容与也不想放过这个伙计呢。 她目光随意地扫视了一圈铺子,半晌才出声,“这铺子虽好,但里面的人却眼高于顶疏于管教,刚才还大放厥词……!”她低声,一字一顿地完全重复了伙计那句大不敬的话,连趾高气扬的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钱掌柜还没听完,红光满面的脸色一下子就惨败下来,全身都冷汗涔涔。 “钱掌柜这掌柜当得太惬意,莫不是想变成前掌柜,去天牢里待一待,过过苦日子?” 钱掌柜哪敢去会意容与话里明晃晃的谐音调侃。 她想也不想便沉声道:“多谢容世子提点!华尚坊的伙计本当待人以诚,却言行无状,甚至……甚至出言不逊!”语速极快地列出伙计和自己的失职后,给出了自己的处置,“我定会禀明上面,严加惩处!” 谁都能听出钱掌柜的言外之意——留不得! 伙计愕然。 现在京城最出名的莫过于华尚坊,它在短短两年内便脱颖而出,无数人争相涌入、一掷千金!华尚坊分为多个层次,越往里层,身份越显赫的人才能得以一窥究竟。 在这里干活的所有人都是无父无母、身世干净孤苦无依的人,审核及其严苛。伙计就是被钱掌柜从奴市救回来的。 伙计仗着自己颇有几分颜色,去勾引钱掌柜,做低伏小、曲意逢迎,混成了钱掌柜的姘头才混到这里,月银丰厚,不愁吃穿。 可恨那钱掌柜看着人模人样,私底下作弄人的法子千奇百怪。 他就说一个女人怎么能做到华尚坊掌柜的位置?就是一个纯纯的压抑的变态!自己好不容易才爬起来,受了多少罪,出卖了自己身为男子的尊严才……他才不要被辞退! 想到这儿,伙计彻底慌了神。 但他反应极快,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扑通一声跪下,两条手臂死死箍住容与的腿:“世子!我知道错了!”他不仅诚恳认错,还暗搓搓地朝容与抛去一个含羞带怯的眼神,“奴才、奴才任世子处置……” 一句话说得柔肠百转,期期艾艾。 伙计以己度人,先入为主认为容与长着一张风流的漂亮脸,还有他纨绔的名声,这样的人最是荤素不忌,钱掌柜那些话本子里不就是这样写的嘛,而且世子长得漂亮又病弱,谁知道在上还是在下!自己横竖都不吃亏! 容与恶寒。 她觉得自己出门前应该看一眼黄历的,否则怎么会遇到这样的奇葩?正欲把人扒开,但有人先一步代劳了。只见百里瑾上来一脚就踹开了伙计,脸色不虞。 这个伙计在做什么呢!?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都没有这样地靠近过晏安呢!长这么丑,怎么敢想这么美的事?还要污蔑晏安的人品,实在可恶! 容与看向一旁的钱掌柜,心情无法言喻,只安静地等待她的处理。 钱掌柜不忍直视,她当初怎么会看上这样的蠢货!还因为他,即将面临自己职业生涯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说不定自己的饭碗都要搞丢!以前真是脑子进水了,她好后悔。 “来人把秋山带下去,不要惊吓到店里的客人。”她欲速战速决。 “啊!不要!我错了!”秋山立刻尖叫起来,求饶不成便破罐子破摔,“钱掌柜你凭什么!你做了什么好事,以为你能逃得过……我要你身败名裂!我还认识……呜呜!” 话未说完,一个中年汉子已捂住他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故意路过来看热闹的几个伙计见到这场面,都吓得抖了几抖,心中暗暗庆幸自己安分守己,不像秋山眼高手低、拜高踩低。来这儿不久,就仗着是关系户把脏活累活全甩给别人,遇上富贵的客人便挤开旁人自己去招待。 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着实是…… 活该! 叫他不做人! 这下撞上硬石头被教训了吧。 众人心中暗爽,表示世子威武。还不知道自己被崇拜的容与目含深意盯着钱掌柜,“刚才那个伙计说,钱掌柜你做了好事……什么好事?也说给我听听呗。” 此话一出,向来长袖善舞、舌灿莲花的钱掌柜难得僵滞,嘴努力张了张,试图吐出一两句解释,但努力失败。 她难得气馁,后悔起自己为什么张了一张嘴。 “怎么,以钱掌柜的胆识,却不 敢说?还是事见不得人,不能说?” 大概都有吧。 说出来她的形象,就全毁了。 见钱掌柜吞吞吐吐就是不肯说,容与越发好奇。 这么心虚,到底是做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不敢告诉她? 容与脑子里飞快闪过一系列贪污腐败的案例,可转念一想,能让经商多年、走南闯北的秦五娘(秦五娘就是和容与合作的其中一个商人,以女子之身沉浮商海二十年,屹立不倒,实在让人钦佩,两人商定创办了华尚坊)信任,放到东市这间日进斗金的华尚坊做掌柜的人,又怎会如此鼠目寸光?她又觉得不太可能。 直到钱掌柜下定决心,凑到容与耳边,闭着眼睛红透了脸悄声说了几句。容与听完,一张脸也跟着红了起来,两人双双尴尬得石化。 好了。 这下在世子面前,她确实如秋山所说的身败名裂了。 钱掌柜又开始后悔,好后悔。 容与被刷新了三观,之前钱掌柜的窘迫转移到容与的身上。她张张嘴,面对钱掌柜尴尬又勉强保持着礼貌的笑,还是先安抚她,“……人之常情,不必羞赧。” 好消息是,钱掌柜在职位上兢兢业业,没有贪污腐败。 坏消息是,钱掌柜私德有亏。 “以后还是把感情和事业分开吧,还有,好好挑一下人,像这个伙计这样的烂桃花只能败坏你的运势。”她果然思想太狭隘,还比不上古代人开放。 容与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 “今日发生的事我会传信给秦五娘,至于如何处理你,就是秦五娘的事了。” 幸好系统看不过去,在脑子里提醒她:【现场还有一个苦主在呢!】 容与终于想起了此行的正事。 “方才那伙计对这位姑娘出言不逊,我是看不过才仗义发声。”容与让采灵带着那位素衣姑娘过来。 姑娘显然已被采灵安抚好,眼圈虽还微微泛红,情绪却平复了许多,只是仍有些怯生生的,低低唤了声“世子”,便不再说话。 钱掌柜如蒙大赦,连忙正色道:“此事是钱某失职,识人不清。这位姑娘今日在本坊的消费,都由我私人承担。您看,这样处理可好?”姑娘一愣,本能想拒绝,见容与朝她轻轻点头,这才鼓起勇气应下。 “多谢世子。” 姑娘一步三回头,看向容与时心事重重,目光里似乎藏着什么话,又在容与疑惑地望过来时慌忙别过头,跟着钱掌柜找来陪她选衣裳的青衣妇人走了。 ……奇怪? 这姑娘为什么这样看她?一副认识她的样子。 她看向方才和姑娘谈过话的采灵。 采灵低声道:“世子,那是宋姨娘的贴身侍女,春杏。” 春杏。倒很符合刚才那姑娘的姿容和打扮,俏生生的,眉清目秀,清纯得如春日枝头初绽的杏花。虽然脸上犹带泪痕,却并不狼狈,反而更像被一场春雨刚刚淋透的杏花,叫人一瞧便忍不住生出几分怜惜。容与感叹。 等等—— 采灵口中的宋姨娘,又是谁? 15. 纨绔子(十五) 采灵知道世子对侯府的事除了赵姨娘和容秀外,都不甚关注,便也不指望容与会知道宋姨娘这个人。 于是,采灵简要地向容与介绍了一番。 宋姨娘原名宋岚翠,也是一个苦命人。 少时家境虽清寒,但父母恩爱,还省吃俭用让女儿识文断字。 只是好景不长,宋岚翠的母亲重病而逝,父亲悲痛欲绝竟也撒手,追随而去,只剩下一个孤女。 为了安葬父母,宋岚翠只好卖身,结果被延平侯看中,成了侯府的一房妾室,成了宋姨娘。 比起风光得宠、大权在握的赵姨娘,宋姨娘就显得默默无闻、形容暗淡了。 宋姨娘本就生性恬淡,加之识文断字、知礼守节,从来没有生出过争宠的心思。时间一长,延平侯便将她忘在了脑后。她没有丝毫竞争力,自然也没被急着上位的赵姨娘放在眼里。 赵姨娘当初清理那些心思活跃、貌美如花的姨娘时,根本就没想起过宋岚翠。 至今,宋姨娘也偏安一隅。 安静地好似延平侯府根本没有宋岚翠这个人。 采灵跟春杏聊过才知道,春杏竟是和她同一批被卖进侯府的。 只是她运道好,被分到了夫人那里,夫人过世后又跟着世子,日子过得风风光光。而春杏被分到了宋姨娘那里,此后便一直跟着宋姨娘。 春杏还对采灵表示了羡慕。 虽说宋姨娘善良,体贴下人,不树敌、不惹事,是个顶顶好的主子,可到底不受宠,下人们便也轻慢起来。三不五时被克扣份例,每年的新衣也总被推三阻四,宋姨娘让春杏去账房问过几次,次次都被以“新的要优先供给府上的侯爷、世子、赵姨娘和二小姐,这些主子们挑剩下的才有她们的份”为由打发了。 可那些有关系的下人还要再分一遍,哪里还轮得到她们?最后的结果就是,宋姨娘院子里的人身上穿的还是三四年前的旧衣裳。 春杏今日会出现在华尚坊,是她攒了好久的月银,想要在自己生辰买一件漂亮的衣裳。 可惜还被恶伙计欺负了。 容与明了,“所以她频频回头,是想要让我为她们讨一个公道。只是顾忌到赵姨娘的余威,故而不敢言?” 采灵点头。 这个世道总是让好人受苦却不敢言,让坏人得意、还鲜花着锦、锦上添花,过得舒舒服服。 宋姨娘就是一个例子。 何其不公平? “……是我没有想到,赵姨娘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手下人也狐假虎威,欺负弱者……”容与叹息。 百里瑾出言安慰容与,“这本是延平侯的私事,晏安怎么把所有的罪都揽到自己身上呢?” 但容与却一脸疑惑。 “我什么时候说要怪自己了?我想的是,这件事要如何添油加醋,丢给他自己头疼去呢!”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法子,笑得眉眼弯弯,狡黠得紧。 原来如此。 是自己想多了,晏安怎么会是一个自耗的人。百里瑾失笑,果然自己还是不怎么了解晏安呢。 当初初遇之后,他曾让属下简单查过容与的身世与过往。呈上来的消息都说,如今的延平侯极其宠爱独子,世子也因此养成了嚣张跋扈、不学无术的草包性子。可从这些时日与容与的接触来看,除了学业平平之外,容与分明是个性格可爱、随性洒脱的可交之人,半点不似传闻中那般不堪。 要了解晏安,终究还是要与对方深入交往才对。 只是,虽然容与表现得容易亲近,但实际接触下来,百里瑾却觉得这个人实际上离他很远,可以触碰到这个人,却怎么都感受不到这个人的心。 这感觉百里瑾也曾在居于东宫的那位身上感受过。 想起那个神姿高彻如瑶池琼树、姿容清绝的太子,皇帝和朝臣都交口称赞其“君子端方,超脱世俗”,然而那个人实际上目空一切、面热心冷,百里瑾本能对他心生不喜。 呸呸,晏安才不像那个人呢。 晏安比那个人真实多了,也有情有义多了。他刚才大概是脑子进了水,才会将晏安和那个冷血的人联系在一起。 百里瑾回过神,“还是晏安足智多谋。” 容与早被百里瑾变着花样夸得免疫了,此刻只默默平复着心头那点因为被夸而悄悄冒头的雀跃,面上不显:“昆吾谬赞,我愧不敢当。” “反倒是我爹没管好家,让昆吾瞧见了我府上的阴私。” 她偏头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时间不早,我们还是先挑选东西吧。”至于宋姨娘和春杏的事,容与打算一回去就找渣爹告状。 从长计议? 不好意思,容与就喜欢突击。 还是那句话,渣爹不用白不用。 钱掌柜抓紧机会引她们进入柜台,一边打探她们的购买意愿,一边开始从容地介绍起店里畅销的货色。“钱掌柜果然会做生意。”容与轻笑,钱掌柜谦逊表示不敢当,顺势揩去额上的冷汗。她还指望伺候好对方,将功补过,让世子写信时为她美言几句,好让秦五娘到时候轻罚她一些呢! 她惨惨戚戚,为自己未来的职业发展感到忧心。 再次坚定远离男色的决心。 世子说得对,男人果然会影响她的运势! 容与打量四周的摆设,并没有看重的簪钗。 那一日阁楼上的惊鸿一瞥,实在让她记忆深刻,红衣美人乌发如云,容色灼灼。如今再看这些寻常簪钗,便觉得谁也配不上那人。 果然买东西就是好难。 容与很纠结。 上辈子容与就不爱出门逛街,这辈子更是除了出门晃一圈稳固纨绔人设,或者拓展商业版图之外,其余时间都宅在侯府里,和系统完善她那套关于如何完成任务的“五年计划三年模拟”,当个稳稳幸福的宅女。唉。 “还有其他的吗?”她生无可恋问钱掌柜。 钱掌柜已经给容与看过了华尚坊内最畅销的一款了,但容与仍不满意。闻言,她也脸色纠结,“世子可有什么偏好?” 容与开始努力回想,向钱掌柜描述了她跟林小姐的一面之缘。她想要的簪子,要形制漂亮,有风骨,能搭配那人温和的眉眼,玉质要通透,最好能给人疏离的温凉感…… 一旁的百里瑾听容与对未婚妻的描述,什么“看着温和,但实质疏离”,“聪明”,越听,他感觉越是不对劲。 可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像一个人。 但单看两个人的性别,就不对啊! 百里瑾摇头,觉得自己最近的某些想法是有些走火入魔了,居然能频频联想到那个人身上。 “没想到,晏安对林小姐如此上心。只一面之缘,居然能想出这么多关于对方的细节。”百里瑾略略吃味。 容与理所应当地一点头。 当然要上心,毕竟对方是她以后好长一段时间的合作对象嘛。 要给对方一个良好的印象。 钱掌柜闻言,有了想法,“世子稍候。库房倒有一支老和田玉雕的簪子,是江南老匠人的手笔,天然去雕饰,风骨卓绝最合您说的模样,只是尚未雕刻完师傅就去世了,后辈急着换钱才卖给了我们。世子若有兴趣,可一观。” 见容与点头,钱掌柜忙遣了个伙计去库房取货。 送过来还有一段时间,容与便安下心来陪百里瑾挑选送给他祖母的礼物。 百里瑾挑了一樽玉如意,说他祖母近来礼佛,玉如意清心,正好适合老人家随身把玩。解决了一桩大事,容与又让采灵也挑一挑心仪的物件。还有常婶,许久没有添置过东西了,总是推辞,容与便让采灵替常婶也挑上一两件。 几人这样消磨时间。 正当意致正浓时,旁边斜斜插入了一句酸话。 “谢公子,瞧我们碰上了谁?”容与抬头。豁,冤家路窄啊。 迎面撞上的,居然正是谢瓒一行人。 开口的不是他,是他身旁的一个肾虚公子。 不怪容与一眼就给那人取了个外号,只是那人实在太符合“肾虚”的描述了。 眉眼生得本是温润俊秀,但面白眼青,唇色极浅,肩背削薄撑不起锦衣,衣裳宽宽当当挂在身上,行走的步伐轻缓拖沓,说话也声线偏低偏软、中气不足,容与根据自己这辈子跟祝玄学到的中医知识,一眼便看出这是副标准的气虚神乏之相,而且不仅仅是久病所致,更有耽于床笫、精气虚耗之征,只能靠药吊着命,才能维持正常的生活。 可不就是“肾虚”吗? 谢瓒什么时候沦落到和这种人搅和在一起? 容与想看谢瓒的反应。 谢瓒果然皱起眉头,喝止了肾虚公子:“孙元煦,谁让你开口的?”孙元煦是吏部郎中的独子。 吏部郎中近日功绩得丞相青眼,其独子也鸡犬升天,混成了丞相次子的头号狗腿子。 孙元煦方才开口,本是瞧出谢瓒对容与不虞,才斗胆出头,想借此一泄之前容与直白拒绝与孙家结亲的怨气,却不想反被谢瓒呵斥了。 孙元煦很委屈。 16. 纨绔子(十六) 虽然谢瓒喝止了孙元煦。 但容与并不对谢瓒抱有希望,毕竟比起对方狗嘴里吐出象牙,容与更愿意相信太阳会从西方升起。 系统适时跳出来科普。 【在地球上,太阳通常不可能从西边升起。】 【但在两种特殊情形下可以实现:一是乘坐自东向西、速度快于地球自转线速度的飞机,就能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二是站在金星上,因为金星自转方向与地球相反,所以在金星上太阳天然就是西升东落的。】 看吧,太阳是有可能西升东落的。 而谢瓒—— 绝对做不到狗嘴吐象牙。 真的。 容与觉得自己真的在出门前应该看一眼黄历的,是不是写的不宜出门。 否则怎么今天这么霉啊! 谢瓒这趟原是奉丞相之命,提前来华尚坊相看送福安公主的礼物。 福安公主素来喜欢华尚坊出的新奇东西,而丞相又早从皇帝那里得知,公主即将在宫中举办一场宴会,邀请名单上皆是京中青年才俊,皇上与贵妃娘娘有意借机为公主相看驸马,丞相自然十分重视,早早便嘱咐谢瓒务必准备周全。 只是谢瓒自己也没料到,东西还没挑上两件,倒先碰上了最不想见的人。 他目光在容与和采灵之间一转,忽地嗤笑出声:“我听闻世子不是已经定亲了吗?居然还有时间带婢女逛坊?难不成世子是想要齐人之福?” 这话刻薄得毫不遮掩,采灵登时红了脸,又气又羞:“世子才不是您说的那种人!” “哦?”谢瓒挑了挑眉,不紧不慢地踱近两步,“我也没想到,容世子看不上孙元煦的妹妹,反而看上了区区一个七品小官的女儿。眼光也不怎么样嘛。” 他这话一出口,孙元煦立刻跟着挺直了腰杆,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容与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谢瓒一开口就像吃了炸药。你脾气这么差,怎么会有姑娘真心看上你?她愤愤地想,难怪一副怨夫样! 她有老婆,她很骄傲。 身份地位在真爱面前算什么?冲破身份地位,才更算真爱嘛! 【不知是谁之前还说是假的呢。】系统幽幽插嘴。 容与懒得理它,面上的和气彻底没了。她冷冷看着谢瓒,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凉意:“谢公子想要耍威风,还请另寻地方。” 说罢,她侧首对钱掌柜道:“钱掌柜,送客。” 钱掌柜自方才起就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此刻听容与发话,只好忙挤出笑脸走上前,对谢瓒做了个“请”的手势:“谢公子,实在对不住,今日小店招待不周,您看……” “好!好!好!”谢瓒连道三个好字,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孙元煦连忙跟上,临走还不忘回头狠狠剜了容与一眼。 容与连眼皮都懒得抬。 一场闹剧散场,铺子里重归平静。容与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的火气压了压,百里瑾跟容与同仇敌忾:“这谢二公子,怎么总是沉不住气。” 容与哼了一声:“他那哪是沉不住气,分明是瞧我不顺眼,逮着机会就要咬一口。” 百里瑾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晏安倒是看得通透。” 容与摆摆手,不欲再提。 好在没过多久,取货的伙计便捧着一个紫檀木小匣匆匆回来了,钱掌柜接过,亲自掀开匣盖,递到容与面前。 莹白温润的和田玉簪静静躺在锦垫之上。 簪身素净、流畅,通体无瑕疵,顶端刻的是一朵浅浅舒展的桃花,花瓣纹路细腻柔和,没有多余的鎏金缀饰,清冷又雅致,恰如其人遗世独立。 容与只消一眼,便知就是它了。 她指尖抚过簪身,玉料触手升温,心头瞬间满意了大半。 只是美中不足,簪身果然如钱掌柜所说并未雕完,线条尚缺几分圆融,簪头的桃花也只刻了个大概。饶是如此,仍能看出雕工极为高超,有鬼斧神工之妙。 静静立在一旁的百里瑾也看到了玉簪。 他当日也曾见过一眼阁楼上的林小姐,这只簪子配那位林小姐,确实再合适不过。 他目光从那支玉簪转移到容与的脸上,瞧见对方眼底难得的柔和时,心中不由一动。 晏安果然很看重他的未婚妻啊。 百里瑾心绪复杂,成婚后二人夫妻恩爱,晏安肯定会把大部分注意力都转到妻子身上,这当然是理所应当的。可晏安也是他好容易才结交的好友,百里瑾无法想象,日后两人渐行渐远的画面。 ……无法想象啊。 钱掌柜小心翼翼察言观色:“世子看这支可还入眼?只是它做工极难,坊里还没有能匹配的匠人续做。”以钱掌柜的眼光,自然很容易看出这簪成色极好、工艺出众,能卖出高价,只可惜是个半成品,要补全还需天时地利人和,否则只能狗尾续貂,价值缩水。 她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手,要不然这支簪也不会被束之高阁。 容与收回手,抬眼淡淡道:“就这只吧,包起来。”实在太符合心意,容与也就不嫌补全它麻烦。 她记得…… 好像上清观的无为道人在出家前,是一个闻名遐迩的雕刻大师,最擅长雕女子之物。 正好她近日就要去上清观为母亲新供一盏长明灯,到时候可以请教请教无为道人。 容与付了银钱,接过装好的玉簪,转头看向百里瑾,语气轻快:“东西既然选好了,要我先送昆吾回府吗?” 百里瑾摇头,谢绝了容与的好意。 “我还要去一趟城外的军营一趟,就不劳烦晏安相送了。” 还是个大忙人呢。 这就是手上有兵权的人才能有的烦恼吧。 可惜延平侯府的兵权早八百年就被皇帝收了回去,现在只是明面上挂着武将的名义,实际上干文臣的活,文不文武不武,游离在文武之间,里外不是人。 “有空我也想与昆吾去军营见识一番呢!” 容与得到对方随时奉陪的许可后,高兴朝百里瑾挥挥手以示道别然后和采灵抱起买的大包小包东西,弯腰上了马车。 百里瑾目送马车缓缓驶向延平侯府的方向。 西天的晚霞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染成了暖色,他听着车轮声辘辘而去,影子被远远西落的太阳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倒了一地,显得热闹之 后的冷清更加难捱。 本来就该如此,不是吗? 各人自有各人的生活,晏安有,他自然也有的。百里瑾不由笑,自己何时居然如此儿女情长,叹长叹短了。小厮早已牵来他常骑的枣红色骏马。 他将怀里的木盒仔细收好,这才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该走了。 * 容与那日回去,便跑到延平侯的书房讲了宋姨娘的遭遇。 最后的结果是赵姨娘被延平侯批斗了一番,宋姨娘的待遇得以恢复。因为此事,延平侯终于想起了偏居一院的宋姨娘,去了几次宋姨娘的院子,二人算是浓情蜜意了几日。 由此可见,男人这东西只要不挂到墙上,不管到了什么年纪都不会老实的。 芸娘信延平侯“一生一世一双人”,结果婚后不久延平侯就纳了赵明兰入门,赵明兰得宠后延平侯独宠她,什么权利都放给她,但也什么时候都能收回,转头爱另一个。 容与自然不会全心依靠延平侯。 她如今做什么都有延平侯兜底,只因为延平侯对早逝的芸娘有愧疚,于是事事都依她这个芸娘留下来的孩子,还因为她是延平侯目前唯一的“儿子”,以后要继承他的位子传承香火。 如果愧疚被消耗殆尽呢? 如果延平侯有了其他的儿子呢? 那可就不好说了。 赵姨娘自然也是打的这个主意,才能当一个表面的“慈母”这么多年,疼爱容与甚至多过疼爱她的亲女儿,事事都依容与,每每容与跟容秀争执,赵姨娘总是呵斥容秀,任由容与纨绔的名声越来越响亮,还往上面添柴加火,想捧杀容与,日日消磨掉延平侯对容与的偏爱。 容与对此则有恃无恐。 她并不怕这份愧疚被消耗完。 至于以后会出现其他的儿子来威胁容与的世子之位? 不好意思哦。 她可以确保延平侯今后不会再有另外的孩子了。 但平心而论,延平侯还是颇为看重赵姨娘的。即使赵姨娘做了错事,但延平侯念在赵姨娘料理侯府辛苦,只罚了她几月的月例,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损失。 容与想,她名义上那个渣爹说是深情,结发妻子逝后便不再新立正妻,实质上赵姨娘除了名分什么都有了,宠爱、管家的权利都给了赵姨娘,迎来送往,哪件事不是放手让赵姨娘去做的? 名不是“正妻”,但干的全是正妻的活啊。 赵姨娘当然也很有本事。 之前容与专门让天机阁去查了赵姨娘从出生到入府后的一系列经历。 赵姨娘原名赵明兰,上有五个姐姐,她在家中排行最幼。 因为自小生活在市井,赵明兰小小年纪就见识到母亲、出嫁后的姐姐每日为生活发愁,于是早早成熟,立下志“宁做富家妾,不为穷人妻”,不要再重复她们的苦日子。 她要荣华富贵一辈子。 容与都不由感慨赵明兰有志向,也具备相应的行动力,顶着世俗婚嫁的压力到变成街坊邻居口里的“老姑娘”也不愿成亲。而某一日,闻名京城娶了平民女为正妻的延平侯到赵家酒肆沽酒,赵明兰就知道—— 她的机会来了。 17. 纨绔子(十七) 后来发生的事情也众所周知。 赵明兰进府,成了延平侯名正言顺的妾室,在正妻芸娘病逝后,更是接手了侯府的管家大权,实现了阶级跨越。 街坊邻居也变脸赞她从小就不同寻常,注定是富贵命。 赵姨娘管家自然也有模有样,各得其所,不知私下做了多少功课。即使知道赵姨娘这一路走来必定做了不少恶,但这并不妨碍容与认为赵姨娘是一个聪明人,走到现在的地位也是她应得的。 这个世道留给女子的出路本就不多,向上的途径更是几乎没有。 赵明兰选择通过献祭自己的婚姻跨越阶级,从沽酒女摇身一变成延平侯府的掌权人之一,不可谓不成功,虽然不道德,但也可以可以理解。 但她做了恶。 那苦主要向她讨债,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自然也是天经地义。 就看谁棋高一着了。 走着瞧。 容与倚靠美人榻,意犹未尽地放下了手里的。古人比她一个现代人还要开放,是怎么能想出这样天马行空的、比现实还抓马的故事情节?而现实又往往比写的更荒诞不经。 感谢人民群众发明了! 她还能从中得出不少关于如何做任务的灵感呢! 【……你大概是唯一一个靠做任务的人了。】 系统最近越发词穷。 它总是跟不上容与的奇葩思路,以至于常常只能充当一个事后诸葛亮。 “你就说有没有用吧?”容与得意。 这就是系统狭隘了吧,别瞧不起人民群众的智慧结晶啊。容与为正名。她可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熟读三百本,像她这样的普通人也能不愁做任务! ……还真有用。 系统又自闭去了。 容与见系统久久不回应,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她看了许久的,也累了,打了个哈欠。该睡觉了呢,她迷迷糊糊这样想,还是现代好啊能过上丰富的夜生活,哪像古代只能下下棋看看书催眠自己,过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健康生活。 很好。 这样又让她充满了做任务的决心呢! * 夜深人静。 容与睡得并不安稳。 “……姐姐,”耳边隐隐约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轻飘飘的,一直在执着地叫她,“醒醒……害怕……” 容与感同身受地皱起了眉头,原主怎么这个时候醒了过来?原主的声音缓缓低了下去,直至消失,她终于挣脱了重重叠叠的梦境,缓缓睁开眼。 又梦到了前世沉入深海的场景。 好冷。 ……好冷啊。 岸上的人在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了,想呼救,但她一张嘴,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趁虚而入,灌满口鼻,剥夺掉最后一丝空气。怎么又开始做这个梦?她明明已经好几年都很少去回忆那种绝望,只能等死的绝望。 容与迷迷糊糊地盯着床帐,浑身冷汗,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梦中还是现实。是原主也能感受她的害怕,才苏醒过来这时候喊她? 谢谢。 容与在内心默默向原主道谢,无论什么对方出于何种原因发了声,都实实在在地帮助她从噩梦中清醒过来。直到现在,容与的心脏仍然在急促地跳动。 好半晌,容与才意识到自己的床帐被掀开了一角,床榻凹下。 ——有人。 有人坐在她床边。 外面的月色明亮,照得屋子里也明亮。 但照不见背对月光的人。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银色的边,白发如雪,垂落在肩头,他眉眼全都隐没在一片黑暗里,神色莫测,低头注视床上的女子。 女子脸庞在月色下洗尽铅华更显得瓷白柔软,宛如一块返璞归真的美玉。 因为休息而完全放下的长发落在对方的枕上、颈窝,又因主人在做噩梦的缘故,略略被冷汗浸湿了,一缕一缕更紧地贴着肌肤。他垂眸看了许久,久到呼吸都轻得几近于无,才终于伸出手,隔着一层薄薄的手帕,极轻极慢地拭去她额上、脸颊沁出的冷汗。 动作温柔而克制。 只是指尖不小心擦过她温热的唇时,却停了那么一瞬。 暖融融的皮肉触感透过帕子传来。 隔着帕子,他若有似无地描摹了一下那处的形状,又不动声色地收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容与的身体察觉到有人靠近了她,然后很快辨认出是信任的人。“嗯……”极轻的嘤咛从喉腔溢出,她迷迷糊糊往上用脸颊蹭了蹭他尚未完全离开的手指尖,似乎在贪恋那一丝凉意。 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毫无防备,这样不设底线地信任着他。 真是…… ——看着真可怜呀。 心魔抓住他心神动荡的一瞬间又冒头,肆意嘲笑着主人。 ——你会心软吗? ——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会吗!!! 好吵。 心魔于是被手动闭麦。 它的主人沉默的把手移向了容与的心脏。 怦怦怦,怦怦怦,女子的心脏异常激动地向上搏动,往屋子里的另一个人手掌心蹦跶。 他的掌心覆在上面,感受着那鲜活而温热的心跳,像是要那一颗心脏从她胸腔里跳出来,跳进他的手心里。这正是他渴望的,不是吗? 但时候未到。 见容与醒了后,对方收回手,姿态恢复成平日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空蝉?”容与迷迷糊糊下意识往自己想到的最有可能的人选猜,“我都说了,让你不必来守我……好好休息……”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裹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好好说教空蝉,让他改正这个坏习惯。 坏习惯不改就算了,怎么还变本加厉。 饶是容与已经被社会化程度很低的空蝉弄得没什么脾气,还是忍不住牙痒。 然而当她看清人后,声音戛然而止。 “是我。” 祝玄幽幽开口。 “……是师父呀。”容与摸摸鼻子讪笑,“师父,您老人家这么晚还来拜访徒弟……” “老人家?”白发美人幽幽重复了一遍容与的话。 糟了。 才从噩梦中惊醒,意识还是不甚清醒怎么能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容与懊恼,谁叫师父长得太仙气,她都从半大孩子长成了少年人,师父的神颜也始终如一,要不在心里多多尊敬尊敬师父,恐怕她就生出贼心、以下犯上了。 哎,师父可从古至今都是一个高危行业呢。 还好师父捡到的徒弟是自己,才能保持纯洁的师徒关系。 容与打定主意蒙混过关:“师父这么晚都要来, 想必是很重要的事吧。” 很重要的事……吗? 祝玄闻言反倒一怔。他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师父听说,阿与要成亲了。”甫一听闻这个消息,祝玄不知该作何反应,等回过神时,人已经坐到了这里。“这么重要的消息,阿与都不通知师父一声?” 嗯?好像是的。 前几天,延平侯已备下厚礼前往林家提亲,交换了庚帖,婚期定在明年二月。 “这件事还在筹备阶段呢。”容与坦然告知师父自己与林小姐定亲的真实原因,“等时机成熟,我就会和林小姐和离。这件事原就是一场交易。” “若师父有兴趣,阿与到时候一定给师父寄去观礼的请柬,给师父留一个好位子!” 祝玄深深注视容与。 眼前的少女尚且涉世未深,什么都懵懵懂懂,真的知晓成婚于她意味着什么吗?如此轻飘飘便许了出去。和离说得也轻巧。殊不知,多少女子都被困在了这一步,到死也和离不了。 ……幸好这是假的。 祝玄轻叹一声:“真是胡闹。此事暂且不提。为师今日来,是向你告别的。此去不知归期,便想着准备一些你能用上的药物,一并给你。”容与觉得自己的神医师父真是一个大好人。 最近实在太忙,竟然连这样重要的事都忘了。 “有师如此,徒复何求啊!” “师父真好!”容与总是这么的直白表示自己的感情。 祝玄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美人面浮上一抹红晕,只可惜这一云霞蒸蔚的美景同样隐没在黑暗里,容与无缘得见。她只是心满意足地获得了一堆神医的珍藏。 容与不由语气更加真诚地吹捧祝玄:“师父真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人了!” 她说他是最好的人。 ——才不是! 心魔愤愤不平地强撑着冒头,即使容与什么都听不到,也要语气激烈地反驳。 ——他是全天下最坏最坏的人了!谎话连篇、心机深沉的坏种! 心魔发泄了情绪,语气缓和,又开始蛊惑祝玄。 ——你才不是为了她。 ——看着她这么信任你,会良心不安吗?哦,你没有心,自然也没有良心。可是没有心的话,人怎么还活着呢?哈哈!你是一个非人非鬼苟活于世的怪物啊! ——你没有心,却会贪心?有趣,实在有趣!!! ——你说你做了那么多坏事,你的徒弟那么纯良,她能接受吗?知道真相的话,一定会反目的吧,想想就好有趣!!!好期待!!! 它格格笑着。 这一次冒头似乎让它格外满足,随之被祝玄强行压制下去后,再没了动静。 祝玄警觉,心魔最近出现得越发频繁。 不是好事。 他对心魔的话嗤之以鼻,自己已经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如何不能兼得。 至于容与?他的徒弟,向来都没心没肺,无牵无挂,生得一颗琉璃心、榆木脑袋。 这样就很好。 最好一直保持下去。 “此间事了,为师也能安心离去。”祝玄起身。 容与小心收好师父带给她的东西,再一次叮嘱祝玄量力而行,平安归来就好。 祝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他去做。 容与经过这一遭,噩梦带给她的恐惧早就消解得差不多了。 后半夜。 一夜好眠。 * 时间很快就来到前往上清观的日子。 18. 上清观之行(一) 一大早。 延平侯府便忙碌起来。 按照惯例,主子们去上清观总要住上七八日,又逢秋冬之交,昼夜温差大,下人们天不亮就开始收拾换洗的衣裳和被褥,备好几大车的东西,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 “常婶,您今年也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容与临行前又问了常婶。 在容与的记忆里,常婶是府上跟着芸娘最久的人。 二人感情深厚,深厚到甚至让常婶敢铤而走险帮芸娘隐瞒容与的性别,芸娘早早就把常婶的卖身契还给了常婶然而常婶并未离开,而是选择一直待在侯府、跟在芸娘身边,一直不婚嫁。等芸娘逝世后,常婶又悉心照顾她的孩子。 但奇怪的是,常婶这些年,从未祭拜过芸娘,从未。 兴许是感情太深厚,常婶这些年都没有接受芸娘逝世的事实,祭拜只是徒增悲伤吧。 临窗绣花的中年女子闻言,手一抖,绣花针就浅浅刺进了她指尖。她反应过来,故作镇定地收回手,殷红的血珠子都被攥在她抓紧的衣袖里,“还是不了吧……” 采灵钻进女子怀里,仰起头撒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您就去嘛!上清观景色幽美,空气也清新,远离了俗世的纷纷扰扰,您过去住几日,说不定病就好了!”这些年常婶的身体也是越来越不好了,三不五时就生一场大大小小的病。但容与完全看不出常婶为什么会生病。 害怕是自己学艺不精,容与还请神医师父悄悄瞧过、开过药,但同样没有什么起色。 常婶这些年的记性也不是很好,总是做着做着事就忘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性格也经常来回变化,有时候甚至会…… 像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而且改变性格后,常婶常常会直直地盯着容与的脸,又上下扫视容与全身,目光阴恻恻的,看得容与毛骨悚然后她才幽幽一笑,莫名其妙地开口对容与说“你真可怜”,接着跑到芸娘曾经住过的院子,盯着芸娘的画像发呆。再然后,常婶往往会突兀地昏过去,接着生一场大病,又变回正常。 ……好奇怪。 但常婶除此之外,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容与猜测,可能是常婶患了神经系统方面的疾病,间歇性发作,但受限于古代落后的医疗条件才查不出来。容与也在这方面请教过系统。 系统表示,它爱莫能助。 容与不由吐槽:这真是意料之内的一件事呢。 面对这样什么都检查不出的窘况,容与也没辙,只能顺其自然,随时观察病人的病情变化。幸好从目前看来常婶除了生一些莫名其妙的病和偶尔性情大变外,一切还好。 【你心态真好。】 容与都懒得搭理这个只会嘴炮的破系统了。 只是近些日子,常婶的病发作越发频繁。 也不知是好是坏? 目前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常婶抬起完好的那只手摸了摸采灵发髻上的两个小啾啾,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你们这些小年轻啊。我都一把老骨头了,哪里还走得动……”话还没说完,常婶的神色骤然一变。 她把采灵一把推了出去,痛苦弯下腰。 容与和采灵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又发病了? 采灵慌忙从地上爬起来,满面担忧:“世子,要请府医吗?” 容与上前仔细观察常婶的神色变化,恰好昨夜师父来过给她留下了一大包珍奇的药物,其中就贴心地准备了给常婶服用的药。 “采灵,去倒杯温水来。” 水来了,容与掏出一个瓷白药瓶,倒出一枚药香浓郁的药丸,往常婶口边送去。 却被常婶抬手挡住了。 “不用了。”常婶的语气冷了下来,手仍微微发着抖,“我现在还好。这是你师父给的药?”容与点头,于是常婶的语气带上了嘲讽,“他的药,还是留着更着急的时候再吃吧。” 果然又变了性格吗? 常婶一脸警惕地盯着容与手里的药,死活不肯服用。 怎么感觉这个性格的常婶非常不喜欢师父? 可二人并无过节啊。 容与只好将另一碗温水递过去:“那您先喝一口温开水。”在劳动人民的朴素认知里,温开水包治百病。不吃药,好歹喝一口水吧。 是药三分毒,少吃也好。 这倒不是容与怀疑师父的医术水平,只是没有经过临床试验与审查的药物,她用起来总有些心虚。这要是医闹起来,不得包赔呀。 而且,师父的药实在太灵验了。 从不失手。 以至于在江湖都传言师父是“神医”——字面意义上的“神仙”的“神”,也就是说,祝玄的医术不应该是凡人能拥有的。更玄乎的是,还有人信祝玄是神仙下凡,用非凡的医术拯救世人,等功德圆满就会羽化而去。 常婶:“你们之前在说什么?” 采灵早已习惯了常婶的变化无常,只将她们要去上清观的行程告知了常婶,又问常婶要不要同行。采灵这样说也没报太大的希望,但没想到常婶竟然点了头。 于是,这一次上清观之行破天荒多了一个人。 容秀对此颇有微词。 “容与你怎么带个有病的人去上清观,也不怕冲撞了道观的清净之地!” 道教在大景颇受尊崇。 最开始是开国皇帝为抬高皇室门第,宣称他是道教始祖的后代,推行休养生息的政策,与民休息,逐渐赢得了天下百姓的爱戴,道教也因此深入民间、扎根基层蓬勃发展起来。 到了当今的大景皇帝,更是被传言他曾见过仙人,得其指导,于是见贤思齐、选贤任能。 当今圣上感念仙人的恩情,于是大力扶植道教,不仅亲自为道家经典作注解颁行天下,还大力兴建道观,于是道教的社会地位也因此扶摇直上,被尊为三教之首。 如今道观数量激增,已成为大景子民日常生活中重要的民俗信仰。 每年都有无数百姓前往道观烧香、祈愿。 权贵子弟也多“流行”寻仙问道,钻研其中的门道自娱自乐。 比如延平侯。 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他在名气颇大的上清观,为逝去的芸娘供了一盏长明灯。 灯在道教中是心光外显的媒介,寓意以光明破除黑暗,上照诸天福堂,下照长夜地狱,使苦魂滞魄乘此光明而得解脱。他以无比虔诚之心祈愿芸娘往生极乐,年年在下元之日亲自到上清观为芸娘侍灯。 虽然容与坚定地认为,这只是渣爹为减轻对芸娘郁郁而终的愧疚而做出的形式主义,但她乐见其成。 ——毕竟,延平侯不仅亲自侍灯,还让府上的其他人也侍一日灯,所以延平侯府一行人要在上清观逗留多日,赵明兰、容秀母女俩即使内心不甘,表面上也要恭恭敬敬地做这件事,不能出一丝差错。 容秀因为这个本就心情不快,瞧见容与还带着一个病秧子同行,自然毫不客气恶开始指责容与。 容与照顾常婶坐上马车后,笑眯眯地拉住了要上另一辆马车的容秀。 “居然直呼嫡亲兄长的大名,看来妹妹还是不怎么 懂得规矩呢。”她歪了歪头,作苦恼状,“既然记不住,那就是还想再抄几遍家规,巩固巩固咯?” 被她扯住的少女上不得马车,只好气呼呼回过头。 容秀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杏眼圆睁,恨不得在容与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明明就是你的问题更大!少掰扯我!”她用力将衣袖从容与手里拽回来,袖口的金线绣花都被抓得变了形。 上一次她挑衅容与不成,反被延平侯训了一顿,回去后又被娘好一顿骂。她好不容易推了和好姐妹的约,结果什么好都没捞着,还被娘押着抄了一整天的家规,被拎着耳朵耳提面命,让她事事都让着容与。 哼! 她实在讨厌容与! 明明什么好处都占完了,还要来她面前炫耀! 还有他那个早死的娘,都死了这么多年骨头怕是都化成了泥,居然还要占着正妻的位子,让她和她娘这些年一直生活在容与的欺压之下…… 可恨。 可恨! 实在太可恨了! 容秀一瞧见容与那张洋洋得意的脸,就觉得一股躁气从心里蹿起来,烧得她浑身难受。 不发泄出来便不得安宁。 可一发泄出来,容秀就知道自己要糟了。 怎么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呢? 要不是自己就站在最讨厌的人面前,容秀就想打自己两嘴巴了。但是输人不输阵,容秀强撑着最后的骨气,匆匆留下一句“反正我说不过你,走着瞧!”,就扭回头钻进了马车。帘子摔得砰砰作响。 容与退回原地。 她久违地打开了系统面板,只见有关容秀的任务进度果然又涨了一截。 世上哪还有这么简单的任务啊! 容与感叹,恨不能把所有的任务对象都换成容秀,可见她实在对容秀爱得深沉。可俗语有云,爱之深,责之切,打是亲,骂是爱呀,她可要好好的,“爱”自己的这个好妹妹。 等着瞧? 她求之不得。 容与也钻进了自己的马车。等所有人齐了,马车悠悠出发,向坐落在城外的上清观行去。 …… …… 金秋十月,秋意正浓。 万物成熟与收获的季节,一路上都是农忙的场景。 田野里稻谷金黄,风一吹便翻起层层金浪,隐于其间穿着短打的农人在休息的间歇,抬头看见了大道上驶过去的华丽马车只低声嘀咕,又是哪家的权贵出来了? 真羡慕,这马车坐着肯定比我们坐过的牛车舒服。 别看了再看也不是咱的,快干活。 真是的,这些权贵都这么有钱了,怎么还盯着我们兜里的三瓜俩枣?还有,今年的赋税居然涨了,你说是不是朝廷要打仗了? ……少乌鸦嘴。 说话的小伙子被打了头,哀嚎一声,又低下头,休息够了开始埋头干活。 打他的人说,打不打仗的,又不妨碍上头的人收刮我们。 也是。 还是不要打仗吧。 小伙子想,他和隔壁村的翠花已经看对了眼,翠花推了好几个人家,就盼着他攒够东西上门提亲呢。听说延平侯府的世子提亲可有场面了,他比不上那样的大人物,也要尽他所能给翠花一个场面。要是打起了仗,朝廷就要征兵。万一征到了他,那他心爱的翠花可咋办? 今年的收成不错,他的聘礼也该攒够了。 翠花等着他呢。 快了呀。 小伙子想到美处,忍不住嘴角咧出一个很是傻气的笑。 19. 上清观之行(二) 上清观位于城外的上清山。 二者都历史悠久,久远到如今已无法追溯,是上清山得名更早,还是上清观得名更早。 容与斜倚靠着车厢壁的软垫上,向外眺望已经在望的上清观。道观依山而建,层叠错落,远远望去朱墙黛瓦隐在苍翠古木之间,飞檐斗拱如大鸟展翅,钟磬之声混着山风隐约传来,自有一派远离尘嚣的仙家气象。 延平侯府一行人抵达时,上清观负责接待的道士已在山门处等候多时。 为首的道士向延平侯行了一礼,声音温和:“诸位的居所已然打扫妥当,还请随我来。”跟在他身后的道众得了应许,纷纷上前,帮着延平侯府的人分担行李。 穿过重重的宫观、郁郁的竹林,众人来到西跨院的客房。 男女的居所是分开的。 中间隔了一道爬满青藤的矮墙,互不相扰。 这次随行的人还有宋姨娘和春杏。 宋姨娘温婉恬淡,是一个看着就很善良的中年女子。那日容与仗义执言后,宋姨娘便很是感念,不仅亲自道过谢,还因容与婚期将近,送了一些自己亲手为新嫁娘绣的日后生活能用到的一些枕帕鞋面,针脚细密,花样别致,做人做事都很是妥帖。 这日几人再见面,宋姨娘隐隐比赵姨娘更得延平侯亲近。 赵姨娘和容秀站在一处,盯着延平侯与宋姨娘有说有笑、气氛和谐的模样,面上不显,心里到底对这落差不是滋味。 眼看她起朱楼,眼看她宴宾客,眼看她楼塌了。* 风水轮流转。 谁又知谁不能落寞,谁不能得意?可惜这一次只是搓了赵姨娘的威风,并没有让赵姨娘伤到骨头。 而赵姨娘经此一遭,明显更加警觉、更加小心,做事愈发周全,谁也抓不着错处,事发当即就诚恳向宋姨娘道错,表示自己实在太忙,竟不知手下人居然有如此胆大包天的,她已经严厉处罚过、自己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望妹妹原谅她。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赵姨娘反把自己包装成为被蒙骗的受害者形象,又积极认错、及时解决问题,旁人自然也无法再横加指责,宋姨娘哪敢真怪管着家的赵姨娘,就顺势和解,这件事便如此善了。 得等一个赵姨娘会方寸大乱的机会啊。 恰好,她手里还真有一件赵姨娘的把柄。容与眼含深意瞥了一眼赵姨娘的方向。 今日的赵姨娘并未多加打扮。 为向延平侯展示自己对已逝主母的尊重,她穿了一身偏白的罗裙,浑身上下没有锦绣珠翠的堆砌。衣料轻薄柔软,外罩浅黄色的外衫顺着肩背垂落出流畅婉转的弧度,愈显得她清新宜人,又娴雅端庄。因为来上清观前为显虔诚,她提前七日便日日茹素、手抄往生经,整个人清瘦了不少,衣裙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荡,更添几分楚楚,让人心生怜爱。 如此善解人意的温柔女子,自然让渣爹心软。 容与的目光在赵姨娘因为清减而显得愈发明显的微鼓的腹部上停了几秒,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怀孕了呀。 可她能保证渣爹不会再有其他孩子。 那赵氏肚子里这个孩子,又从何而来?真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容与毫无感情地略过了这个思考过程。 照顾赵氏的容秀察觉到容与的视线,警惕地瞪了她一眼,结果下一秒就被赵氏低声教训。 赵氏对容与投来一个带着歉意的微笑,容与也礼貌地回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你来我往,相当和平。 当然,要忽略容秀那阴沉沉的脸色。她被母亲训过,只能盯着容与,勉强挤出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微笑回应,然后飞快低下头,专注摆弄起自己衣裙上的绣花。 容与随即收回视线。 赵氏已经出了昏招。孕妇有缓刑的优待,就等她生下这个孩子吧。孩子是无辜的,希望赵姨娘能一直安分到那个时候。 “世子,宋姨娘和春杏她们刚才在看世子。” 采灵的声音唤回了容与的心神。 容与抬起眼,正对上不远处宋姨娘投来的目光。 宋姨娘和善地朝她点头致意,旁边的春杏明显活泼了许多,还朝容与兴高采烈地挥了挥手,这才跟着宋姨娘进了女眷的院子。 容与则跟着延平侯和道士进入议事堂。 * 到上清观的第一二日是众人舟车劳顿后的休整时间。 侍灯一般从第三日开始。 但容与在安顿好后第一时间就去了供长明灯的宫殿。 侍灯的专人悉数退出。 容与扶着身体越发虚弱的常婶,将她安置到一张铺了软垫的太师椅上。 殿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将山风与尘嚣一并隔绝在外。 偌大的一座宫殿,空空荡荡的,没有多余的陈设,没有繁复的装饰,它只供奉着一个女子的画像,还一盏终年不灭的长明灯。 她抬眸,看向画中的女子。 两双极为相似的眼对上。 绢帛画布上,年轻的女子并未做妇人打扮,一头青丝随意用木簪挽起,着素青色的衣衫,剪裁雅致,整体都素净至极,只浅浅暗纹隐于衣料间,衣衫上的青色浅淡得近乎将要下雨前水波动荡升起的、澹澹的烟雾,愈发显得画中人宽袖垂摆,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之人。 看上去颇有大道至简、返璞归真的意味。 整幅画为数不多的艳色都浓墨重彩地集中在女子的眉眼。 顾盼之间,风华绝代。 世上的美人何其多,然而容与却从未见过一个人要比画上的人更加风华无双。 明明画上的女子只是莞尔一笑,但那一笑间的美却足以让看到她的每一个人都念念不忘,以至于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尤其是那双通透明澈的眸子,仿佛万事万物都被她看入眼中,又被她一一怜爱。容与恍惚间,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云端之上的神明垂青。 神明朝她投来惊鸿一瞥。 被看的碌碌之人似乎可以在那一瞬间得以突破了凡尘的限制,一窥从生到死的浩大命运。 “阿娘……” 原本沉睡着、浑浑噩噩的原主灵魂一震,喃喃,容与不自觉也跟着原主念出声。 容与在来的路上,其实不是特别难过的。 毕竟…… 她又不是真正的这个世界的“容与”。 在她到来之前,芸娘就 已经离去,即使获得了原主的所有记忆,也只是通过记忆一窥芸娘的温柔、慈爱,并没有什么真情实感。 只是在真正地看到芸娘的画像时,原主强烈的情绪裹挟下,容与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挂在这里的只是一幅画。 想必远远不及真人。可就是这样一个美得无法用文字形容出万一的人,怎么能被延平侯辜负呢?容与怎么也想不通,延平侯走大运才娶了这般美好的女子,还能看上样样都不如芸娘的赵氏? 容与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男人的劣根性。 别管家里的女人是什么样,男人总是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永远都不知道满足。她更加坚定了为芸娘报仇的决心。 女子的画像下摆着供桌,供桌上放着赵姨娘呕心沥血为她抄写的往生经。容与翻开看过,即使这经书的结局是被烧掉,但赵姨娘仍然写得十分认真,没有一字一句的错写、涂改,没有丝毫的敷衍,只从字迹就能看出书写者对逝者的哀悼之情。只是,都是假的,赵姨娘做这一切只是为了挽回延平侯,换取延平侯对她的怜爱。甚至,芸娘的死亡都未必没有赵姨娘的推波助澜。 身着素服的容与放开手,写满了字的经书便坠入地上的火盆。 火焰猝然燎高。 金黄的、红艳的火光照亮了容与冷然的一张脸,让她俏丽面容上具体的模样被消解,更趋向于画中人的轮廓。如此神似的一幕,让坐在太师椅上的常婶低垂的眼闪过寒光。 常婶终于将视线投向了画像里的芸娘。 在她浩瀚的记忆里,一个更加完整的女子形象瞬间浮现出来。 已经多少年过去了? 这些年,她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她。没想到……她们那些年兜兜转转、至死不休的纠缠,最后的结局是戚芸死了,而她活了下来。 她赢了。 可为什么,她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开心呢? 应该开心才对。 常婶想勾起一个愉快的弧度,想到一半又面无表情地撇了回去。 她如今又算哪门子的赢家? 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地滞留在这具凡人的躯壳里,只能感觉到自己一日一日地虚弱下去。不敢冒头,怕被那个她教出来的仇人徒弟抓到。 真是活得不如一个死人。 但活着总比死好。 戚芸啊戚芸,是你当年不杀我,执意要引我向善,最后你落得如此一个身死道消的下场,会后悔吗? ……为什么不听你那个好师妹的话? 把劫数扼杀于摇篮不好吗?偏要逆天而为。 没有人知道,当年她被追杀到只剩下一丝游魂,连夺舍都无法做到,只能无奈寄生到一个普通凡妇身上,在她看到故人时,心中到底惊起了多大的愕然。 然而,上天终究眷顾她。戚芸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便安定下来,倒要看看,你一无所知之后,拼命想保下的女儿,又将走向哪一个结局? 压过常婶意识、暂时主导了这具凡人躯壳的女人阴恻恻地笑了。 端看她教出来的那个坏种徒弟像不像她…… 哦。 他可比她还不择手段呢。 20. 上清观之行(三) 不知道为什么…… 容与盯着芸娘的画像。 她总感觉芸娘给她一种格外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可她要是见过这样的人,一定会印象深刻才对。这般朦朦胧胧的感觉,容与也只能作罢。 该来的总会来的。 她坦然说服自己不再去想。容与净了手,走到长明灯前,在蒲团上跪下。 长明灯是一盏通体莹润的琉璃灯。 灯身不过一掌来高,座下莲纹层叠,里面贮着澄澈的灯油,一星灯焰幽幽地燃着,被安放在这清寂的殿中,为那逝去的人续着不知归处的路。 灯为心光。 油为信力。 灯火不灭,则心念不绝。 容与想起了延平侯设立长明灯的缘由,妄想以此为逝去的芸娘积攒愿力,期盼她功德圆满,生生世世都平安顺遂。 她冷笑。 人在世的时候薄情寡义,人走后反而时常怀念,做一些徒劳无功的事。 这只是他的心理慰藉罢了。 殿中寂静得能听见灯油渗入灯芯的细微声响。 那一点光映在画像上,光影随着火焰微微摇曳,让画中人的眉眼仿佛活了过来,正低垂着目光,安静而慈悲地注视着蒲团上跪坐的女儿。 一添,一剪,一拭。 “阿娘,”她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散在灯火与香火之间,几乎听不真切,“我会为你报仇的。” 那盏长明灯静静地燃着,像是听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未曾入耳,只是将她的影子与那一点微光一起,长长地投在蒲团前的地面上。 直到…… 什么落地的声音惊醒了容与,她回头一看。 常婶竟昏倒在了地上! 容与吓了一大跳,连忙跑过去给常婶摸了脉。 还好,只是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应激晕厥,并没有心脉暴脱的征象。她松了口气,额上却已沁出一层细汗。 容与本来只想一个人过来的,是常婶执意跟来,表示自己能承受。果然不应该听常婶的。容与暗暗懊悔,还是低估了常婶对芸娘的感情。 容与赶快遣人将常婶送了回去,师父留下的药还是被容与用了。常婶服下药很快就精神转好,容与一边感叹药的神奇,一边嘱托采灵这段时间要好好照顾常婶,特别要注意观察常婶的情绪变化。 还有一些护心肝的药最好煎服,容与便找到道观的负责人借了场地和炉子,干起了煎药的苦活。 熬药也是一门学问,还是自己看着比较放心。容与拒绝了好心人的提议,自己拿了把蒲扇,坐在小木凳上有一下没一下扇着火,让系统给她掐好表什么时候该转小火,什么时候该加药材,什么时候该揭开看一眼……剩下的便是等待药熬好了。 等待的间隙,容与便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上清观的风景果然不错。 入了秋,风高云淡,大片的晴空蓝得澄澈,日光从稀疏的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筛出一片碎金。凉风穿堂而过,吹落了或焦黄或碧绿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院中的青石台上。经过岁月洗礼的红墙素瓦洗尽铅华,檐角垂落的风铃摇摇晃晃,叮叮咚咚地响着,越发显得这一方小院静谧安然。 【该加水了。】系统无情打断了容与的无病呻吟,尽职尽责提醒容与干活。 容与低下头。 耳边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容与只当是道士进出拿东西,没有在意。直到脚步声停在她身边,有人对她说:“容世子,好久不见。” 容与讶然抬头。 “林小姐?” 她新鲜出炉的未婚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少年人扬起茫然的笑脸,腾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煎药无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居然都出现了幻觉。 对方被她的动作逗趣。 李珩似笑非笑道:“容世子莫非不想见到我?” “容某自然是欢喜能见到林小姐的。”容与连忙摇头,坦然表露自己的疑惑,“只是我有点好奇,林小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前去提亲的那天,容与没见过林小姐。 这一面,算是两人从绣球招亲那一天到今天,过去了几乎一个月的第一面。 更准切地说,两个人面对面、如此近距离地谈话,还是第一次。一对三个月后要成亲的夫妻,如今才见得对方的庐山真面目,也算难得。 容与这么想,就听到对方的回答,“我是来上清观为人祈福的。” 她听对方娓娓道来。 上清观的“点灯”很是灵验,传言上可通天神,下可彻九泉,阴阳两利消灾降福、安神却祸,于是有很多人都慕名而来,为自己、家眷或者其他亲近之人点一盏灯。 林家夫妇在上清观为远行、或许此生都不会再回来的小女儿点了一盏平安灯,供奉在祖师像下,护佑她平安健康。 “为什么不会回来?” 她问。 偌大的一方院子,似乎形成了一方幽静的天地,与世隔绝,时间的流逝在这里被忽略不计,外界的喧嚣都被一扇门隔绝在外。这里只容得下两个人。 她与他一坐一立。 一问一答。 “世子没有听说过林家二小姐的故事吗?” 容与乖乖地摇头。 “林家二小姐,名唤林幼真。”李珩补充。 好像有点印象。 她调查芸娘时,在天机阁的情报里好像见过这个名字?煎药的等待实在无聊,容与便安静地听李珩给她讲了一个听起来颇为玄奇的故事。 上京住了一户姓林的人家。 这本来没什么可注意的,林家夫妻膝下只有两女,长女林望舒蕙质兰心,美名远扬。不是要说林二小姐吗?怎么先讲林大小姐,这是重点?容与歪头问李珩。 李珩失笑,倾身靠近容与,反问她,“容世子不会连自己要娶的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吧?” ……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容与盯着近在咫尺的一张美人面,严肃思考,要不要推开对方?可这行为很不君子——但她只是一个闻名上京的纨绔而已,君子于她南辕北辙欸。 她抬起手。 正要搭上美人的手腕时李珩自然地往后一退,手上捏着一片枯叶。原来只是替她取掉头发上的叶子。容与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 她见林小姐坐到她旁边的竹椅上,保持礼貌的社交距离。 虽然还是有点近,但能接受,容与就浅浅地收回了自己的疑惑。 ……刚刚不是在讲故事吗? 怎么话题 跳到了这里,容与还是认真回答,“我知道你叫林望舒,我们三个月要成亲……”话刚出口,容与就觉得不妙,自己说得实在太理所应当,都怪这段时间每个人都在提醒她要成婚这个事实,忘记了和林小姐只是合作伙伴,要保持礼貌。 她想开口补救,话头却被李珩截胡,“容世子说的自然无错。” “重点是林家二小姐。”林家二小姐林幼真比及大姐,就鲜为人知了。 兴许名字就是人命运的谶语。 林幼真从小便性情活泼,天真无邪,颇得邻里喜爱。而老天也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她永远留在幼时。 她九岁那年发了一场旷日持久的高烧。 林家夫妇都不知请了多少名医,都不曾有法子医治。直到,一位云游到此的高人不请自来,上门给林幼真批命,一眼就相中这个小姑娘,断言她与道家有缘,唯有修行道法才能活下去。 林老爷和林夫人自然是不信的。 奈何那高人老神在在,留下一柱样式奇特的香,嘱托二人,想通后就点燃此香,她自会前来带走林幼真。高人翩然而去。 爹娘在看到病榻上的小女儿奄奄一息、日薄西山后,万般权衡之下,也只能无奈点头。于是,年仅九岁的林幼真便随道人离开家,从此不知所踪。 “后来呢?”容与追问。 李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过头看向容与。 日光斜斜地照在对方的脸上,将那原本就明艳的轮廓勾得愈发的动人心弦。 他轻声问:“容世子,你可相信仙神之事?” 容与当然是——容与刚想果断摇头,但这个世界好像就是不太科学的,自己都能穿越了,原主还有灵魂,系统也说还存在高武世界,仙神大抵也是存在的吧。她纠结着点了点头。 系统提醒容与药煎好了。 容与如获至宝,赶紧起身向李珩致歉,将药汁小心翼翼地倒入一旁备好的瓷碗。深褐色的药液腾起苦涩的热气。 “今日怕是不能奉陪了。”她捧着药碗,语带歉意。 李珩也站起身来,姿态从容:“无妨。容世子还是先去照顾病人要紧。” 他目送容与端着药碗匆匆离去,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收回视线。 “明日见。” 寂寥的声音散落在风里,不知有没有被离去的人收入耳中。 李珩欲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离去,就见月洞门忽的探出一个脑袋,折返的人向他喊道,“我听到了,那就明天见!” 她本来是想起来,要回来问林小姐当日抛绣球是不是盯准她抛的,才往回走。可真一回来,听到林小姐落寞的声音,就不忍心伤害她。 都已成定局了。 兴许林小姐也只是在自己有限的选择范围内博了一把,她既有余力也不妨帮帮她。 况且这也是互惠互利的双赢,她何必抓着不放。 待到容与真的走了,李珩还没有踏出一步,他握紧手心那片早已被揉碎的枯叶,摇摇头。 容世子,可真是一个妙人。 这一趟不白来。 * 翌日。 容与正要出门去寻无为道人商讨修玉簪的事,却先见到于古树下等候的李珩。 “林小姐?” 21. 上清观之行(四) “真是碰巧,能在这里也遇见世子。” 对方温柔一笑。 跟在李珩身后的某曹姓下属明面上依然尽职尽责地扮演好沉默的侍女角色,实际上脑子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她倒是不知道自己那个矜贵的主子,居然有朝一日能做出狗狗祟祟打探别人行踪的事——虽然早在主子他选择男扮女装化身为林家小姐,就让曹韫狠狠跌破了一次滤镜。 后来碰上容世子,主子就越发地看起来不值钱了。 曹韫表示,为什么主子他明明都打探出来了,却又开始自矜,非要等人自己送上来? 现在还说什么…… 碰巧? 那眼巴巴在这里吹了整整一个时辰冷风的人是谁? 往事不堪回首啊。 曹韫为自己捏了一把心酸泪。刚刚陪主子站在这里的那一个时辰简直就是她度过最漫长的一个时辰,她看天看地,都数清楚有多少片叶子从自己眼前飘过去,想明白可以有多少种方式把它们沿着叶脉劈开。 等啊等。 终于等到容世子出现! 容与被林小姐背后的侍女用一种足以惊天地泣鬼神的感激目光看得毛骨悚然,这个面生的侍女……还蛮眼熟的?她想起来了,不就是给她送回来墨玉的那个女子嘛。 她几乎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随身携带的墨玉。 还好。 在的。 容与很和气向二位打招呼。她还额外向侍女打扮的曹韫颔首:“上次匆匆一见,忘记向姑娘道谢了。” 曹韫连声道不敢。 主子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实在太沉重了,她这小身板真担不住啊。 李珩:“容世子行色匆匆,似乎要做什么重要的事?” “拜访无为道人。” 容与如实相告。 ……这就是世子的未婚妻吗? 这也是采灵第一次见到和世子定下婚约的林小姐的庐山真面目。 如此猝不及防。 跟在容与身后的采灵垂下视线,不再看。 但对面女子的灼灼风华却留在采灵的脑海,怎么都挥之不去。 林小姐立在半黄的银杏树下,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淡黄的薄纱,衣袂被风轻轻撩起,又柔柔落下,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五官虽并算不上太拔尖,但一双凤眼为她添色不少,清亮中透着几许温润,可再细看,那温润之下藏着深不见底的幽潭,采灵眨眨眼,那股幽深又消失不见了,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日光透过稀疏的叶隙,在女子的身上落下细碎的光斑,衬得对方光彩夺目。采灵不得不承认,树下的女子美得明艳,却不灼人,反而让人如沐春风。 如此的人与世子,自然登对。 夫人在天有灵得知,也会高兴的吧?她……自然,也是高兴的。 还不待采灵心中的酸涩多蔓延几分,就听到林小姐身后的粉衣姑娘跟她打招呼。 “听闻采灵姑娘的厨艺极好,不知你可否指导我做一份开胃的吃食?我家小姐最近胃口不好。” 曹韫说出这段话时差点面容扭曲。 作孽也,她居然能一本正经地说假话了! 这只是一个支开两个侍女的托词罢了。采灵自然闻弦歌而知雅意,她此时也愿意顺着曹韫的话走开,便点点头,跟着对方去了。 此刻的采灵还不知道她即将面对怎样级别的厨房杀手。 只剩下容与和李珩二人。 李珩走近容与,在容与下意识要后退的忍耐极限处堪堪停住。美人身上幽幽的冷香悄然包裹了无知无觉的她,像秋夜里漫过来的风,带着几分清寒,又有几分勾人。“不知,世子可介怀我跟你同行?” “自然不会。” 大概是美人太擅惑心。 善解人意,色授魂与,尤胜于颠倒衣裳矣*。容与晕乎就点头同意。待反应过来,二人已经并肩走上去往无为道人居所的小径。她抱紧怀里的紫檀木匣,暗暗唾弃自己怎么就这么颜控呢。 * “道长不在?” 守家的童子告诉容与,无为道人昨日临时起意到下山吃酒去了,这一去得十七八日才归来。容与对这些时日太忙,未来得及向无为道人下拜帖表示遗憾。 她告知来意。 童子:“若世子信任,可将要修理的东西暂时交给我。” 容与拿出木盒,打开匣盖,将里面的玉簪与自己的需求一一交代清楚。 同行的李珩见到匣子里的玉簪叹道:“真漂亮。” 一看到它…… 就知道它要被送给怎样的人呢。 如此用心。 “世子为它这般用心,竟找上了无为道人。”他侧过头,漂亮的凤眼灼灼地注视着容与,目光明亮得有些逼人,“不知道谁有幸能收到它?” 容与看他:“是要送给你的。” “我当时一看到它,就想着,它一定很适合你。”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只可惜做这个玉簪的老师傅已经辞世,未能完成。这次来拜访无为道人,就是寄希望道人有办法补全。”童子听到这句话,与有荣焉地表示自家道人的匠术一定可以做到。 “本来应该是送给你的见面礼,这下让你提前见了,没了惊喜。” 面对少年人的苦恼,李珩的笑意更真了几分。他轻声道:“现在也是欢喜的。到时候世子送我,我会更欢喜。” “能让人欢喜两次,岂不是一件更好的事?” 林小姐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啊。 容与感叹。 两人说话间,容与已将玉簪的修补要点尽数写在了纸上,郑重地连同玉簪一起交给了童子。 从无为道人的居所出来,天色尚早。 容与便跟李珩一道,将上清观游玩了一圈。 两人沿着青石阶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山风拂过,卷起几片银杏叶,落在两人肩头,又被风轻轻带走。岁月静好。行至一处时,李珩停下脚步,指了指前面的一处宫观。 “这处的签极为灵验,容世子可愿和我去求一签?” 容与顺着对方指的方向望去。 那宫观不大,没什么香火气,里面只坐了一个打扮随意的道士。 二人入内。 道士让两人先净手静心,又递了三炷香给了先求签的容与。 道士再三叮嘱,“想好后再求签。求签时务必保持虔诚,心中不可胡思乱想。切记一问一签,不可贪心问多事。”容与道谢,接过香按照道士的指引于烛火上引燃,待火苗平稳后缓缓晃灭,一一插入神像案前的青铜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神像低垂的眉眼。 她屈膝跪在蒲团之上。 待走到默念籍贯姓名、生辰年岁的流程时,容与犹疑了。 这该念原主的,还是她自己的? 遇事不决,就问主人。虽然这个问题很是犯傻,“请问,这是要报上我本人的吗?”道士意味深长道:“当然是你自己的。” 一旁的李珩闻言,低沉下眸若有所思。 容与夷犹再三,还是报上了她真正的个人信息。至于问什么?就问姻缘吧。容与还蛮好奇自己的姻缘的,毕竟上辈子一直单身到死,其他的朋友都分分合合了好几回,只有她岿然不动,从来没有人向她表示过恋爱的意向,容与也从来没有体会过怦然心动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伸手取过案头一对月牙形木筊,捧起置于眉间片刻,心中默念:信女只问姻缘,求祖师明示。然后,抬手轻抛。 清脆的落地声在寂静空间里格外清晰。 一仰一覆。 道士见过后点头,表示祖师已她祈愿,准予解惑。 她深吸一口气,垂眸闭目,手腕一沉握住竹质的签筒均匀摇动。李珩就看着这一幕,忽然回忆起很久之前一个算卦人对他说的谶言: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那个女人要他等待。 才能等到如愿以偿的契机。 请对方算卦的代价是让他发誓,暗中照拂她女儿一辈子。 李珩安排暗卫观察许久,都回报的是人家似乎自己就活得很好,并不需要他关照。在那日阁楼遥遥一望,他终于亲眼见到了对方的女儿,心中俶尔一动。 原来…… 兜兜转转,她就是他的契机。 真是无缘对面不相识,千里姻缘一线牵。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如今,那个女人的孩子就在他眼前。 簌簌—— 一根竹签顺势跳出落入容与的掌心。 再三掷筊验签,确认这签是神明所示的答案。“佳偶耶?神仙美眷也。夫复何求。*”容与念出对应的签文,不敢妄自认定,抬头看负责解签的道士,“此签何解?” “上上大吉!”道士奇道,“居然是这一签?” 他捋了捋胡笑得开怀。 “对对佳偶,神仙美眷,百年偕老,无需再觅良缘。佳偶天成,百年好合,若问归宿,神仙美眷。真是一个寓意极好的签了,小子你运气不错啊。” 谢谢,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运气不错。 不过—— ……什么意思? 文盲容与表示,听不太懂,申请白话文交流。 哦。 又忘记了大景还没有普及白话文。 没事。 她还有系统。 【你们本就是天生一对,如同神仙眷侣一般,已是极好的缘分,不必再四处寻觅别的良缘。二人可以相守到老,感情美满,所求的姻缘大多都能够如愿修成正果。】 听起来确实不错。 但问题是,她一个母单,哪来的伴侣啊! 幸福在向她招手,可惜她倒在第一步。容与一头雾水地站起身,看向另一个人。 她真诚发问:“林小姐,你不求签吗?” 李珩摇头,笑意清浅:“我已经求过了。道长怕是不会让我再求。”道士直接翻了一个白眼:“你的签不是已经灵验了吗,年轻人别太贪心。”李珩笑而不语。 哦。 难怪林小姐说这处求签灵验。 二人并肩而立。 衣袂在穿堂风里轻轻交叠,远望如一对神仙眷侣。和签文所描述的天作之合如出一辙。 百里瑾找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晏安。” 他开口。 熟识他声音的晏安果然循声看过来:“昆吾?”他看见晏安很自然地向他走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开,那种隐隐约约的般配感终于消失不见。 百里瑾莫名松了一口气。 22. 上清观之行(五) “昆吾?” 容与看到门口的青年,很是疑惑,一双桃花眼微微睁大。 “你怎么来了上清观?” 百里瑾立在门槛外,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的窄袖骑装,风尘仆仆,显然是快马赶来的。容与不由感叹,还是人长得好看,这么灰头土脸地过来,却丝毫不减其俊朗,反而增添了几分率真。 “林小姐认识一下,这是镇北将军的次子,百里瑾。”容与侧过身,分别向两人介绍,“昆吾,这是我未婚妻,林望舒。” 李珩走过来,站得离容与极近。 他微一颔首算是对百里瑾打了招呼,唇边笑意浅淡而得体,“久闻令父威名,如今一见百里公子,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英雄出少年。” 百里瑾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极快地扫了一圈。 晏安素来爱穿颜色鲜艳的衣衫,然而今日穿一身素衣,只以一根红发带束了发,清雅如出水芙蓉让百里瑾眼前一亮,那抹红色落在少年人素白的衣领间,像雪地里的一点朱砂,衬得整个人愈发纤瘦。 无论怎么看,晏安都是好看的。只是,晏安与那位林小姐站得太近了。 他只觉得这一幕刺眼得厉害。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开始在他胸腔里翻腾。 “我此行是受博士所托,将晏安请假这几日遗下的课业一并送来。”百里瑾收回视线,语气如常,甚至带着几分轻快,“打听到晏安随延平侯来到上清观,正好我这几日往返的军营离这里不远,索性就快马过来了。” 她都请假了为什么还要写作业! 容与只觉得眼前一黑,嘴角抽了抽,强颜欢笑:“真感谢博士百忙之中还记得我。” 百里瑾闻言颇心虚,目光微微偏开了一瞬。事实上,这只是他想见容与的一个托词。博士只是感叹了一句容与课业平平,又缺席了这些时日,不知进度跟不跟得上。他便自告奋勇,向博士领了这个活。 “晏安?” 李珩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轻轻过了一遍,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声音轻而柔:“晏安,这是世子的字?” 容与讪讪一笑:“我自己取的,方便大家称呼而已。” 李珩轻轻“嗯”了一声。 “世子好文采,取的字听起来就寓意非凡呢。”他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容与眉眼弯弯表示林小姐很有品位。 李珩重新站直身子,目光越过容与,落在百里瑾身上,凤眼微眯,温润之下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百里瑾也恰好望过来。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无声地碰了一下。 容与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挠了挠后脑勺,很是茫然。 李珩慢条斯理地开口:“百里公子公务繁忙,还特意为晏安跑这一趟,实在有心。” 林小姐倒是改口得很快。 这样想的百里瑾浑然忘了自己当时的改口速度。 “哪里,为朋友分忧罢了。”百里瑾微微扬眉,笑意爽朗,“倒是林小姐,与晏安尚未成婚便一同出入道观,未免引人闲话。” “婚期已定,何来闲话?”李珩不紧不慢地回道,“倒是百里公子,与晏安非亲非故,这般殷勤,才叫人好奇呢。” 百里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容与夹在中间。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李珩的肩,又慌忙往前挪了挪。 奇怪,明明日头正好,怎么忽然这么冷? “那个……”她干笑两声,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氛围,“要不,我们先回去再叙旧?” 两人同时看向她,又同时收回视线,谁也没有先动。 容与:…… 她决定放弃思考。 回哪? 先回她住的院子吧。 大家先坐下再说。 由于容与并不熟识这边的路,回去时绕了一大圈,经过了一处极为偏僻的小径。 然而她怎么听到了熟人的声音? 不远处,传来一个少女尖利的叫骂声。 “贱婢!是不是你主子最近得宠,所以胆大包天居然敢偷我的东西!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要打死你!” 这声音一听就是容秀。 她就乖了几天就又藏不住跋扈的本性,今日又在发什么疯? “道观净地,妹妹怎么敢在这里撒泼?” 容与快步绕过回廊,果然看见容秀正站在一个花园里,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杏眼圆睁,手里攥着一条马鞭。跪在她脚边的婢女低着头看不清楚脸,正瑟瑟发抖,小声哭着,肩头一抽一抽的。 容秀转头一看到容与的脸,心中怒火更甚。 讨厌讨厌讨厌他!!!容与怎么又冒出来了!!! 最讨厌容与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他日日仗着嫡长身份压她一头,处处对她摆长兄的架子、耍嫡兄的威风,凭什么?不过是投了个好胎罢了!她是庶出又何妨,娘都怀了孕,把脉的大夫都说是个男孩,等娘生了小弟弟,再吹吹枕边风,爹一高兴念及娘为侯府辛苦多年,肯定就会让娘当正妻。 那个女人都死那么多年了,还能影响爹几年? 容秀一想到自己年年都要来上清观拜祭芸娘,要整整一日都待在那个供奉死人画像的宫殿都感觉自己背后一凉。更诡异的是,那画中人的眼眸似有灵性,每每她不慎对视,便仿佛被一眼看透所有心思,藏在心底的龌龊与不甘无所遁形,只叫她心生忌惮。 可那不过是一幅画而已。 一幅画…… 那么不详! 不过是一幅画,凭什么压得她常年惴惴不安,凭什么挡她和娘的路? 待幼弟出世,娘亲扶正,到时候,一个没母亲保护又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容与,哪里比得过她? 这么一想,她底气十足啊!容秀直接一巴掌狠狠甩在婢女脸上,厉声道:“这婢女犯了错事,我教训一下,大哥不会是想管闲事吧?” “本来是不想管的。” 容与冷下一张脸,目光从地上跪着的婢女移到容秀手中那条马鞭上,“按我大景律法——主人虐杀奴仆, 无论奴仆有错与否,主人可是都要判一年牢狱。妹妹这般行事,是想要去大理寺关上一关?” 这容秀居然私自动刑,口出狂言喊打喊杀视人命于无物。 原本就蠢,这下更是又蠢又坏! 今日不教训一下她,以后还不知要惹出什么祸端! 容与直接上前扶起跪在地上形容狼狈的婢女,待对方低着头诺诺道谢时,容与才发现被打的丫鬟竟是春杏! 这姑娘也太倒霉了吧。 怎么总碰上她被欺负呢。 容秀见容与摆明了要插手,暗恨,她就这么倒霉,怎么次次都被偏偏就被容与撞上把柄!她看见容与身旁的一男一女,容貌都不俗。 男子英挺,女子明艳。 两人一左一右,倒像是容与的左右护法似的。 她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大哥来拜祭母亲,还有闲情逸致出来厮混呢。” 在古代,孝道就是一座足以压死人的大山。容与拿律法压容秀,容秀就拿孝道压容与。还有来有回了呢。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妹妹长进了啊。 容与气极反笑。 可惜聪明不足,不长记性,同一个坑还要栽两道。 “妹妹怎么总是对我的误解这般深呢。”容与拉过身旁的李珩,将她往容秀面前带了带,笑吟吟道,“这位可是你即将进门的嫂嫂。妹妹的规矩果然没学好,都说长兄如父,长嫂如母,我们也算是妹妹的长辈,妹妹居然接二连三不敬长辈。” 容秀也记起了林家上门当日她受到的教训, 原来是她! 容与不是好东西,他身边的人也不是好东西,还没过门就要压她一头!日后进了府还得了,娘现在管家是因为侯府的侯夫人逝世,侯府没了管事的女主人,等这女人成了世子夫人就能名正言顺地收回管家权,到时候她岂不是真要在容与手下讨生活? 于是李珩就接收到了小姑娘含怨带恨的视线。 真有趣,这还真是他从出生到现在,接受到的最明显最浅薄的怨恨呢,李珩玩味,原来容世子的生活有这么多乐趣,难怪本人颇得他心意。 “而且这位公子也不是无名之辈。”容与又往容秀心口插刀,讲出百里瑾的身份,“妹妹,你这样随意污蔑人,是想得罪镇北将军吗?” “我没有!” 这容与一个纨绔,什么时候居然和镇北将军府的人有了交情! 镇北将军谁人不知,时人可能已经忘记了延平侯府曾经的风光,但一定耳熟能详镇北将军府的威名。 如今的镇北将军颇得帝王重用,常年镇守北疆,为大景的安定立下汗马功劳,其胞妹貌美,入宫成了最受帝王宠爱的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又养育了三皇子和五公主,地位稳固,将军长子已能独当一面,幼子也逐渐长成。 满门上下,一时显赫之极。 自己及笄后,娘就开始给她张罗结亲的对象,还曾跟她抱怨过延平侯怎么都不去维系和镇北将军的关系,可惜了两家祖上的关系,如今都没有由头去高攀人家。 她如何敢得罪对方! 容秀不由慌了神。 23. 上清观之行(六) “你分明是看我不惯!” “而且我这只是教训了一下这个偷东西还不承认的丫鬟而已,哪有那么严重!”她越说越气愤,“人证物证俱在,难道大哥要强行替这手脚不干净的丫鬟出头不成?” “大哥恐怕别有用心吧!”容秀仔细端详了春杏梨花带雨的小脸,眉清目秀,清纯可人,“莫不是看这婢子生得好看,就要混淆黑白!” “嫂嫂可还在旁边呢!” 容与无语。 赵姨娘究竟是怎么教容秀的,让容秀的精神状态变得如此美丽? 懒得再跟容秀做口舌之争,她转头看向春杏,放柔了声音:“春杏,你来讲。” 春杏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开口:“回世子,奴婢是出来替宋姨娘折几枝桂花供在房里,道观人告诉我这里有一片桂花林,开得最好。结果意外发现这花园的草丛里躺着一只精致的耳饰,像是被人不小心遗落的,便拾起打算交给道观的人寻找失主……”她摊开紧握的一只手,正是一只红璎珞耳环,“……岂料被赶来找东西的二小姐撞到,一看到奴婢拿着它……便气得不问缘由向奴婢挥鞭……” 她带着哭腔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容秀厉声打断:“分明是你偷走的!还敢狡辩!我侍女都撞见你……” 跟在容秀身边的贴身侍女立马点头作证:“奴婢亲眼看见她鬼鬼祟祟瞧了四周,才欣喜地弯腰捡了,还……” 春杏连连摇头:“不是……我没有……” 容与听得耳边嗡嗡的,连忙开口叫停。 她安抚了春杏激动的情绪,将瘦弱的小姑娘护到身后,这才抬眼看容秀:“妹妹说,春杏偷了你的耳饰?” “我还会污蔑一个小小的丫鬟不成!” “那请妹妹告诉我,春杏是在这里捡到的耳饰。”容与缓缓道,“而妹妹的住处,在西跨院。” “此处离西跨院十分远,妹妹的耳饰,怎么会丢到这里来?” 这处地偏僻幽静,远离了道观的开发区域,平日里少有香客踏足。容秀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平白跑到那种地方去做什么? 她目光落在容秀颈侧。 方才离得远未曾注意,此刻细看之下,容秀耳垂上只余一只耳饰,与春杏手上的一看就是一对。另一只耳朵空荡荡的。 可真正让容与留意的是她衣领处的褶皱,即使被匆忙整理过,也能看出来是…… 被什么压出来的。 容与笑吟吟地看着容秀。容秀被容与笑吟吟地看着,浑身发毛。 她当然知道那耳饰是怎么丢的。 都怪那个人,非要她今天来这偏僻地找他! 情到浓时,那人将她压在花园的假山上亲吻,耳饰便是在那时坠落的。等她回过神来寻时,已经被春杏捡到了。 当时她就怕极了。 怕春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更怕那丫头嘴不严抖落出去,那她就坏了名声,以后还怎么议亲!所以她才先下手为强,污蔑春杏偷东西。 这样一来,就算春杏说了什么,也没人会信一个偷东西的贱婢。 而且宋姨娘养出这样一个做贼的婢女,难免爹爹不会对宋姨娘生出嫌隙,这样一来爹爹就会冷落宋姨娘。容秀难得想出这样一举两得的计谋,自鸣得意。 可她没想到,容与会掺和进来。 “我……我就是散步到了这里,你管得着吗!”容秀底气不足地拔高了声音,“容与,你莫要欺人太甚!你!你!不过是仗着自己嫡子的身份,欺负我一个弱女子!如今我娘亲肚子里也怀了个男孩,你不要以为你可以永远霸着侯府!” 容与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心里想,以赵氏的年龄,不论搁古代还是现代,都是妥妥的高龄产妇啊。 要知道就算在现代,先进的医疗保障下,高龄产妇面临的生育风险都相当之高,胎儿畸形、早产、流产还有孕妇出意外等风险,都会比适龄生育的高好几倍。 放到古代的简陋条件下,就算别人不动手,难道赵氏就能真的生下一个健康的孩子吗? 尚不论这个,就只将对方冒犯芸娘的话告诉渣爹,就恐怕会让渣爹大怒吧。 还不等容与开口,一个人就走了过来,抢先出声。 “够了。” 啪——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容秀双手捂住被人一巴掌扇得火辣辣的脸,杏眸瞪圆,这一巴掌却不是容与打的,而是她亲娘! “娘亲!容与都这般欺负女儿,你为什么还要帮着他!?”她不可置信。 “闭嘴!” 赵姨娘厉声喝道。 “秀儿,你太让我失望了。”赵氏紧了紧披着挡风的大氅,身着白底胭脂红的长裙,似是因为怀了孕,腰上的带子系得并不怎么显腰身,只松松挽了一个结,上面挂着几个平安坠,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晃荡着。女人即使疾言厉色,整个人也透着一种柔和的韵致,“刚刚那般的无理,还不快向你哥哥道歉!” 容秀只得咽下去全部的不甘,双眸通红地盯着容与,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哥哥,妹妹刚才做错了事,说错了话,还请哥哥莫要放在心上。”说完,咬着唇兀自往下掉着泪。 泪珠一颗接一颗地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看着挺可怜的,就是人不值得可怜。 赵氏站定先是欠身给百里瑾见了礼,随即面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对容与温柔开口:“世子,秀儿还小不懂事,她的话望世子莫要放在心上。”她目光扫过容与身后的春杏,语气依旧温柔,“还有这婢子一事,是秀儿莽撞,还未查清便下了定论。回头我定好好罚她。” “好孩子,你是宋姨娘身边的春杏吧。秀儿脾气太急,叫你受委屈了。” 春杏低着头,不敢说话,只缩在容与身后。 赵姨娘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容秀的错,又没承认春杏无辜,把一切都推给了“细查”。 查来查去,最后不就不了了之了吗? 容秀一听要罚她,委屈地开口:“娘——” “你给我闭嘴。” 赵姨娘责备她一眼,容秀硬生生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拿一双泪眼恨恨地瞪着地面。 容与望着赵姨娘,又看了一眼并不服气的容秀,颇有点心累。她真的,不喜欢玩宅斗剧本的。 但奈何她就生在了宅斗局。 “姨娘来得正好。”容与礼貌笑了一下,“妹妹得姨娘诸多教诲,怎么还是这般言行无状呢 ?看来,妹妹并没有将姨娘的话听进去呢。” 赵姨娘面色微微一僵。 说到这个她就气! 这个女儿简直生来就是来向她讨债的,天天就是给她找麻烦! 要不是容秀是她十月怀胎,亲自抚育长大的,她都怀疑是有人看不惯她,给她调换了一个讨债鬼来的。 “世子说得是。”赵姨娘很快恢复了得体的笑,“我这次一定会好好教导秀儿,务必让她知错就改。”她伸手将容秀拉到身边,面上笑着,手却在容秀胳膊上不着痕迹地狠狠掐了一下。容秀疼得倒抽一口凉气,眼泪掉得更凶了。 “时候不早,我们先告辞了。” 容与却主动开口叫住她们:“妹妹不听姨娘的话,姨娘不如将妹妹交给我,让我尽一尽兄长的教导义务,说不定妹妹就听我的呢。” 谁愿意跟你! 容秀气抖冷,正想反驳,就听见容与说。 “正巧,我家采灵就在名义堂就学,还可以辅导一下妹妹的功课。让妹妹不至于三番五次都过不了明义堂的入学试。” 这不就是明晃晃说她连一个丫鬟都比不过吗!? 容秀龇牙,凭什么容与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都可以只凭借爹爹的官职就能入太学,而她入明义堂还要考那么难的东西!容与偏头,轻声对容秀温柔说话,只是话语落在容秀耳朵里却如同恶鬼索命,“提醒妹妹一句——上清观虽是道门净地,到底人多眼杂,妹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还是少来这种偏僻地方的好。”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妹妹既有这空闲,不如跟我走?” 容秀脸色顿白。 这个人分明是在告诉她,虽然我不清楚你在到底这里做了什么,但我已经猜出来了。想我不捅破,你就乖乖跟我走。 很久不发言的系统上线:【……你不会打着让容秀帮你做作业的心思吧?】 在系统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 容与正直否认,她只是想近距离教导一下容秀而已。容秀一定是书读少了,眼界只拘留在后宅的一亩三分地上,多看点经史子集,多做点高数策论,忙起来榨干她的脑细胞。以容与对容秀的认知,这样就可以让容秀根本留不出空来折腾其他的。 既能赶一波虐容秀的进度,而且说不定容秀因此开窍,她也算功德无量。 这多么两全其美啊! 赵姨娘即使做好了被容与刁难的准备,一时还是愣住。没想到还是做少了。 这又是哪一招? 赵明兰狐疑不决,眸光流转,落在站在容与身侧的百里瑾身上。 居然让这小子结识到镇北将军的次子,那就别怪她借他东风了。管这小子有什么坏心思,原本她还没想过要高攀,这下有了机会可就别怪她动心思!赵明兰果断道,“世子说的是,那姨娘便将这不省心的丫头先拜托给世子一段时间了。”希望她女儿可要争气一点,拿下百里公子啊。 就算攀不上,好歹也学点东西吧。 别给她添麻烦就很好了。反正容秀惹了麻烦,也是容与看管不周,她到时候就更有立场去问责容与。 赵明兰走得痛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徒留容秀风中凌乱。 娘! 24. 上清观之行(七) 另一边。 厨房。 采灵双目无神地瘫坐在灶门口的矮凳上,她面前的案板上摆着一盘盘形状各异的失败品,软塌塌地趴在盘子里,颜色极其可疑,看上去就能毒死一群人。 简直惨不忍睹,她痛定思痛,“剩下的全部都交给我来吧,曹姑娘帮我切切菜就好了。” 说是剩下的,实际上是全部推翻重做。 同样灰头土脸的曹韫很是抱歉,她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怎么居然在厨艺上毫无造诣。 于是,她只好任劳任怨拿起菜刀。 采灵姑娘夸她刀工不错呢! 曹韫骄傲地想,她做暗杀任务时就以干脆利落著称,致力于让每一个人毫无痛苦,走得安详。要是能被九泉下的客人们评价,她肯定好评如潮。还在怀疑人生的采灵不知道,容与拐了一个貌美的婢女回去。 …… …… 花园。 春杏缓过气力原打算告辞,怀抱着完好无损采摘的桂花回去复命。但她走了几步便疼得厉害,冷汗直冒。 容与见状叹了一口气。 真是作孽。 “得罪了。” 她不让春杏拒绝,弯下腰,一手绕过春杏的肩背,一手托住膝弯,稳稳地将人横抱起来。春杏惊得低呼一声,小脸涨得通红。容与却已转过身,径直将春杏稳稳放到了容秀的背上。 容秀:“???” 背上一沉,险些没站稳。她下意识想把人甩开,就听见容与意味深长地开口:“妹妹一定好好背哦。” 可恶! 居然又威胁她! 容秀气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顾忌到自己可能有天大的把柄留在容与手上,只好老老实实背起春杏。好在这丫鬟不重,容秀这娇娇小姐竟也能背得动。 但她语气很冲:“要背去哪!” 如果是宋姨娘那儿,她是绝对不会去的!容秀含恨想,她绝不能再多丢一次脸! 容与浅浅视诊了一番春杏的伤势,鞭痕明显,一道一道横在她细白的小臂上,皮肉微微翻卷,看着便疼。不知道上清观这里的大夫医术如何,这伤势若不及时处理,恐怕预后不好,肯定会增生瘢痕。 小姑娘是个爱美的,这样多少会让她难过。 她在脑子里转了一遍自己带出门的药物。若想要不留痕、刺激小,就只能动用师父留下的药了。师父果然有先见之明。 “春杏,你先去我院子里处理一下伤势,可以吗?” 春杏惊讶地抬起泪眼:“世子,这不合规矩……” “我那有更好的药可以用,而且你处理好再回去,也能不惊吓到宋姨娘。”容与耐心地跟她沟通。春杏犹豫了片刻,终究点了头。 容与做完一切,才想起被遗忘在一旁的李珩和百里瑾。 这二位待在一边晒了大半天的太阳,直到这场不见硝烟的较量结束,硬是插不上一句嘴。百里瑾静静看着容与刚才口齿伶俐的跟赵姨娘母女对话,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李珩则站在另一侧,面上笑意浅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对上容与的视线,百里瑾率先开口。他表示自己还有事,先告辞了,明日再来拜访。容与先送走百里瑾,目送那道玄青色的身影翻身上马,枣红马嘶鸣一声,沿着山道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林荫深处。她这才带着李珩、春杏一行人回了住处。 “这样总行了吧,我可以走了吗?”容秀小心翼翼放下春杏,累得靠着自己的贴身侍女直喘气,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发丝黏在颊边,狼狈得很。 岂料容与郑重摇头:“妹妹难道忘了,自己为什么跟我走了吗?” 容秀眼前一黑。 “这事倒是不着急,妹妹还有一桩因果要了结呢。”容与掏出师父的珍藏,简要调配了一份外伤药。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她交给容秀,“妹妹先做这一件事。”李珩看到容与熟练的手法,颇为兴味。 没想到容世子于医术一道也颇有造诣。 这个人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容与微笑:“这里只有妹妹适合干这件事呢。” 容秀闻言攥紧了擦汗的手帕,指节发白。 简直欺人太甚! 她张了张嘴,正要反驳不是还有姓林的嘛!再不济,她的替身丫鬟还在这呢!容与看出容秀的不服气,慢悠悠道:“这可是妹妹一个人做出来的,自然要一人做事一人当。” 容秀愤而对上容与冷然的眼神,陡然冷静下来。 好好好,她、忍! 容与留下李珩当监工,自己退了出去。 容秀原想威逼利诱李珩替她干活,但刚生出这个心思,就感受到对方陡然加重的威势。 身着长裙、弱质纤纤的女子什么也没做,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容秀身上,容秀便觉得后背一凉。这感觉,怎么比容与给她的更让人害怕?比爹爹身上的压迫感还重。 容秀一下子就怂了。 “容二小姐,还不开始吗?” 李珩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容秀却被说得一激灵,老老实实开始给春杏上药。因为被盯着,动作都温温柔柔了。 …… …… 门外的容与也没闲着。 她倚在廊柱旁,双手抱臂,思考今日发生之事能做什么文章。 容秀骄纵是不错,但这几日在上清观都安安分分的,怎么偏偏向春杏发难? 原因当然很容易猜到。 容与想到这儿,还是忍不住为春杏的倒霉程度默哀,怎么偏偏撞上容秀的秘密,又恰好是宋姨娘的人。 宋姨娘目前虽然得了渣爹的眼,但只是空中楼阁没有实际的权力,最易得别人忌恨又容易被别人下手。她既然接二连三与宋姨娘的人结缘,岂不是在暗示她可以帮宋姨娘争取一些东西? 是该找宋姨娘探讨探讨。 赵姨娘生了一个多好的女儿啊,可是个宝贝呢,接二连三给容与送机会,始终致力于为扳倒赵姨娘的事业添砖加瓦。不过,赵姨娘大概不会对此感到愉快。 门开了。 被容与再次表达喜爱的容秀恹恹,“你说的我都做完了,没有假手于人。满意了吧。”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她站得离李珩很远。 容与暗自思忖,林小姐也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般温柔无害。也是,能想出先斩后奏将绣球扔给她,然后跟她谈判假成亲,这般果断,还能准确拿捏住她的心思 ,怎么会简单呢。 这样的女子嫁进延平侯府,想必丝毫不逊色于赵姨娘等人。 以后延平侯府会更热闹啊。 容与很高兴,期待这一天的到来。虽然她内心已经对这一桩婚约接受良好,也并不妨碍她因为被别人设计而感到不快。 今日就暂且这样。 也不能逼容秀太急,否则直接撕破脸就不好玩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妹妹今日可以多休息一会儿,记得明日辰时过来。”容与义正词严,做坏事一点也不觉得累,“姨娘既然将妹妹交给我,我自然会负责到底。” 容秀也不反驳,闻言带着贴身侍女赶快跑了。 采灵和曹韫恰好提着东西回来。 只见两个人俱是花脸。采灵发间沾着面粉;曹韫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像是被谁用炭笔画了花猫。容与一乐:“你们两个,这是做贼去了?” 采灵羞恼:“世子!” 她这是担心世子见她们迟迟不回,以为她们出了事,这才做好东西就匆匆赶回来,根本来不及梳理仪表。没想到,反被世子取笑。少女的视线触及容与身旁站的李珩,高兴的眼神微不可见地黯然了片刻。 曹韫站在采灵身后,手里端着一碟卖相还算不错的糕点,表情木然,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容与接过糕点,拈了一块尝了尝,眼睛一亮:“采灵的手艺果然好。”她又看了看曹韫,“曹姑娘辛苦了。” 曹韫摇头,面无表情道:“不敢。” 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有,主子你为什么也要用和容世子如出一辙的眼神看她? 李珩笑:“没想到曹姑娘居然还有厨艺方面的天赋。” 不是,她没有! 这都是采灵姑娘做的,和她无关啊!她做的虽然现在不会毒死人,但肯定不会好吃的,这辈子都不会!而且,主子你怎么连对她的称呼都被容世子带跑了? 她明明为主子牺牲良多! 别笑! 容与笑够了,才正色起来。 几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李珩也告辞了。待春杏的伤口已经消炎止痛,人可以独自行走后,容与带上采灵做的糕点,又收拾了几样促进愈合的药膏,才带着春杏往宋姨娘的住处去。 宋姨娘住在西跨院最里侧的一间小院,院子不大,收拾得却很干净。墙角种着几株淡雅的秋菊,黄白相间,开得正好。宋姨娘正坐在廊下做针线,见春杏被容与送回来,惊得站起身来,手里的绣棚都掉在了地上。 “春杏!这是怎么了?” 容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略说了,宋姨娘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她拉过春杏的手,仔细看了看那上了药仍然狰狞的伤口,眼圈不由泛红,“二小姐怎么能这样……”是她没用。 “春杏这孩子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宋姨娘转向容与,郑重地福了一礼。 “多谢世子。” 容与不敢当,一扭身巧妙避开了宋姨娘的大礼。她将带来的糕点放在桌上:“您不必多礼。这是我院里丫头做的,给春杏压压惊。” 她顿了顿,看向宋姨娘。 “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与您谈一谈。” 25. 上清观之行(八) 宋姨娘微微一愣,随即明了。 她生性恬淡,却并不愚笨。这些年里,她虽然在侯府只追求偏安一隅,但也能从下人口耳相传的消息里,听出世子跟赵姨娘平静相处下的暗潮涌动。 于是,她先让心性单纯的春杏拎着药先回屋里歇着,又屏退了院中其他人,这才请容与坐下。 “世子请说罢。” 容与口渴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 茶是粗茶,但泡茶的人手艺极好泡得恰到好处,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可惜她从现代开始至来了古代怎么都喝不惯茶的味道,每逢这些小事,容与都有点怀念现代,就比如此刻她就很怀念可乐的口感。虽然不是很健康,但配上炸鸡汉堡,可以让人吃的时候感觉很快乐。 她遗憾放下茶盏,看着宋姨娘:“今日之事,姨娘以为只是春杏运气不好吗?” 宋姨娘闻言垂下眸。 “世子是早有准备才来找我的。”她很肯定。 容与摇头:“只是机缘巧合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她只是那天就恰好踏进了华尚坊。 恰好遇见春杏被秋山刁难,无论是作为人有同理心还是作为老板要惩处无理的员工,她都会站出来为春杏讨公道。 她站出来的那一刻,还不知道春杏会是宋姨娘的贴身侍女,此事又牵扯到赵姨娘管家不当,促使延平侯冷落赵姨娘,开始与宋姨娘恩爱起来。而这一切又促使容秀心生忌恨,抓住机会就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惩治一番春杏泄泄气。 过往种种才共同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容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前的经历,联系起因果,忽然莫名种种感知到了一种玄秒的东西隐约划过她的脑子。 这种感觉…… 像她在穿越之前见到那个神秘女子,像她看到芸娘留下的真迹,像她仰头看见芸娘的画像…… 相似的感觉让容与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慌,就仿佛自己要窥探到什么东西。 奇怪,她刚才在想什么? 容与神色一怔,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想什么,没过两秒,就连这个想不起来的念头也消失在脑海里。 她继续刚才的话。 “赵姨娘从前便有心防范爹身边的莺莺燕燕,好不容易才将对自己位置有危险的人全部拔除,只剩下了没有任何威胁的您。” “可如今不同,您因为赵姨娘的过错而意外重回了爹的眼,但谁都不知道我爹浅薄的宠爱能维持多久呢?他想收回就可以随时收回。但赵姨娘只是因为犯错而被短暂冷落,她仍旧把持着侯府的管理权,有自己的可用人,再加上现在赵姨娘又怀了孕,若是生出一个儿子,想必爹会十分高兴,过往的种种也许就既往不咎了。” “一旦赵姨娘重振旗鼓,以她的心思,您觉得,侯府里还有您的立足之地吗?” 宋姨娘的心随着容与的话一颤。 “今日春杏被污蔑,明日便可能是您。赵姨娘管家这些年,您该清楚她的手段。她不找上您,是因为您从前根本碍不着她。可一旦您的存在碍了她的路,您觉得她会手软吗?” 不会的。 她再清楚不过,也许,她会比没有立足之地的下场还要悲惨吧。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宋姨娘沉思了许久才抬起头,目光清明。 她盯着面前这个不过十七岁的少年,明明生了一张漂亮的脸,传言都说他空有其表,纨绔之名闻名京城。但她现在仔细看来,对方眼底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通透,字字句句都直击她的心。这样的人,定非池中之物,宋岚翠脑海里久违浮现出当年初入府她见到的那个风华绝代的夫人,既是夫人的孩子,容与又岂能真被养成一个纨绔呢。 “世子这般为我着想,又几次三番帮了我和春杏,当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人。” 她叹了一口气。 “世子想要我做什么?” 被发了好人卡的容与唇角弯了弯。 “不是我要您做什么。”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语气诚恳,“而是您想做什么。” 她想要做什么? 宋岚翠苦笑。这个问题,她已经许多年没有敢想过了。 * 容秀为了逃避来容与这里,竟主动向延平侯请求要侍灯,多多为芸娘尽孝。 容与对此表示很遗憾。 不过以后有的是时间,容与已经和系统以及采灵制定好了一套专门针对容秀的学习计划。 线下可以逃,但学习不能停。 容与贴心地将布置的作业递给容秀,叮嘱她好好完成,不要辜负自己的一番好心。容秀接过那厚厚一沓纸时,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嘴唇哆嗦着,活像接了一道催命符。 可偏偏延平侯就在旁边看着,还对这难得一见的“兄友妹恭”场景大加赞赏。容秀只能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从牙缝里挤出“谢谢哥哥”四个字。 不得不说容秀的功课水平无功无过,至少和她半斤八两,认真对比的话,甚至还超过了麟文馆那几个凭父兄官职塞进来的吊车尾。 但可惜麟文馆不收女子,而少数允许女子入学的明义堂,入学要求又卡得太高。这对容秀来说,或许实在不公平。容与推算了一下,可想而知,采灵能进明义堂是多么了不起的事。 采灵忐忑:“世子,我真的能当此大任吗?” 容与和采灵打包票。 “你可是在明义堂上学的人,教一个容秀绰绰有余。” 世子说万事有他担责,采灵于是放下心来,郑重表示自己可以。 这也是为了容秀好呢。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她可真是一个好人,居然如此为容秀考虑。 系统由衷觉得,经过容与这花样百出的培训后,主线任务中有关容秀部分的进度一定会迎来可喜可贺的增长吧。 在上清观的这些时日,林小姐三不五时就来找一趟容与,美名其曰培养感情。还同容与一起去拜祭了芸娘。 延平侯亲眼见过“儿子”的定亲对象,非常满意对方落落大方、与容与也感情甚笃,不失为一个良配。不过延平侯更专注于和上清观的世外高人交流修道经验,宋姨娘知书达理,也对道教有独到的见解,几人相互探讨。 一方面重视,一方面自然对延平侯府的人以及他未来的“儿媳”就没那么上心。 这多么符合延平侯的人设啊。 因为常婶的病需要长期服药,所以林小姐每次来上清观,有大部分时间是陪着容与煎药,偶尔会坐在容与院中 的石桌旁,安安静静地看容与补课业。 容与写累了抬头,便对上一双含笑的凤眼。 “晏安的字倒是比传闻中好许多。” “传闻中我是什么样?”容与搁下笔,来了兴致。 林小姐很诚实:“传闻中说,延平侯世子不学无术,斗鸡走狗,是个十足的纨绔。”容与一梗。 看来她经营的纨绔人设果然屹立不倒,深入人心。 “那林小姐觉得呢?” 林小姐目光落在容与脸上,停了一瞬:“我觉得,传闻不可尽信。”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其乐融融。 不知道为什么,林小姐也很忙,来上清观不一会儿就有事告辞。 都是大忙人啊。 容与奋笔疾书赶作业时,瞥见容秀交上来的作业。 离开上清观后容秀没了理由逃课,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到容与这里接受补习,现在已经双目无神,抓狂成常态。至于赵姨娘心心念念的让容秀和百里瑾培养感情,则是无从谈起——因为百里瑾自上清观一别,容与就没再见过他。 百里瑾最近也很忙。 百里瑾自归京以来,除了到阙下学宫上课,就是被请去给城外军营操练将士,给将士们讲讲真到了战场要如何灵活应对。这几日,百里瑾人虽然没来,但寄了书信,说明军营这些时日募集了许多新兵,他忙得团团转,脱不开身,甚至阙下学宫这边都请了假。 容与表示理解,顺便为对方整理好了缺课遗下的作业。 来而不往非礼也嘛。 百里瑾见容与对军营如此有兴趣,念及延平侯府是武将出身但容与身为世子却从未接触过军营,心下一软,便提出带容与来参观一趟。 容与欣然应下。 …… …… 军营在城外十里依山扎营。 这是一处常备主力营,辕门高立,旌旗猎猎,远远就能听到营中不时传出震天响的操练声,混合着兵戈之声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百里瑾带着容与进了辕门。 营中将士见了百里瑾,纷纷停下手中动作,高兴地喊“小将军!” 看起来,百里瑾在这里的人气很高啊,容与跟在百里瑾身后,看他一一颔首回应,步伐稳健,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统兵之将的意气。这跟容与平素在阙下学宫相处的百里瑾有所不同。 ——这才是他的主场。 容与目光往四周打量,那些操练的兵卒、空气里肃杀的风,夯土围墙,营内设粮仓、马厩,所有事务在她眼里都是新鲜的。 小兵们在两人走后窃窃私语:“……小将军怎么带了个小白脸来?”有爱八卦的认出小白脸就是京中鼎鼎大名的纨绔延平侯世子,顿时嘘声一片。 这厢容与换了一身玄青骑装,腰束革带,看起来干净利落,往日的风流尽数消去,竟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年。 百里瑾还未出来。 她在兵器架转了圈,手正要握上自己看上的红缨长枪,身边传来一道刻薄的声音,“百里瑾居然什么货色都往军营里放。” 容与下意识地回头。 一个劲装少年从校场那头走了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容与一眼,目光停在她细白的手腕上,嘴角一撇。 “细胳膊细腿的,能舞得动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