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画骨》 1. 画人 “画人画皮难画骨,可你们知道吗,其实啊,还真有个画中的世界!” 北边有一陕西省,省内南边的封水镇交通闭塞,风景平平无奇,平常没多少人来,这次来了个“说书先生”,说是说书先生,其实就是个写文的作者,也不知怎么来到这里采风。 这不是,喝了酒后又没忍住跟桌上的人玄乎地说起话来。 众人都喝多了,闻言笑起来,“老钟,你这说话真不着边啊!” “最近是想写个志怪?古代还是现代的?那画中世界是个什么情况?” 老钟也喝多了,听见他们这些话摆了摆手,大声道:“什么!我跟你们说,你们别不信,我就是那画中人!” 众人一愣,看向老钟,他中年模样,面目生得不错,眉眼还有些儒雅,可一说起话喝起酒来可完全换了副样子,活像是写写中毒了。 他们也摆摆手,既是客人,就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那你可说说,画中人又是什么人?” “画中人看着跟你们一样,混在人群里谁找得出来?”老钟来了劲,“但其实,他们身怀不一样的力量。” “什么力量?”众人也好奇了起来。 “力量各异,说了你们也不懂。”老钟顿了顿,不知怎么又不想说了,只道:“不过我们之中还有更特殊的,人血作墨骨作笔,这种人啊,屈指可数,最为厉害。” “人血?人骨?!” “嗯。” “这么残忍呢?” 众人纷纷感叹道:“老钟啊,你这新会不会设定有点太血腥了?想象力也太丰富……” “都说了不是!” “好好好,不是。那你倒是说说,这画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东边繁华兴盛,西边旷达悠远,南边小桥流水,北边庄重深沉……原本真是一幅人间盛景哪。”老钟喝了口酒,低垂下眼,眉目看着漫上了一层挺重的愁绪。 “那后来呢?”众人七嘴八舌问道。 “后来啊,都变了。” “哪变了?” “地方变了,很多人死了,也很多人跑了,我也跑了……” 众人看了看老钟的神情,没忍住说:“我看你还挺怀念呢?” “怀念个屁!” 老钟说完,就醉醺醺地倒在了桌上,众人又一阵哄笑起来,摇了摇头感叹,果然是喝多了! 酒又过一巡,桌上的人全倒了,媳妇小孩们都在屋里睡觉,整个镇上静悄悄的。 忽而,一副画卷在天边徐徐展开,画里光影浮动,散发着金箔般的光芒,很快,眼前的景象越发清晰,草原连绵,山峦重叠。 一白衣如雪的女子从其中走出,额头似有个红色印记,不过转眼间大雾弥漫,人影和画卷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 ** 两年之后。 湘西西边的一个清水镇,周边房屋沿着碧绿的涪江而建,入眼无一不是立于青石板之上的吊脚楼。 这里近些年来大力发展了旅游业,尽管只是个周末,也有成群结队的人来此打卡。 镇头一户人家有先见之明,把自家一个房屋改成了店面,不大,专做些小的吃食,供旅客歇脚。 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赚不少。 这会,几个朝气蓬勃的大学生在空桌边坐下,行李箱和书包推到一旁,几碗热腾腾的米粉端上来后,其中一个绑着麻花辫的女生笑眯眯地扯着老板问:“老板,您给我们讲讲清水镇的故事呗。” 正好这时没来新客人,老板闻言哎哟一声,笑着从旁边拖了把凳子在旁边坐下,“你们这几个小伢儿,想听什么故事哦?” “什么稀奇古怪的,恐怖的……都行,老板您看着讲。” “你们不害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我们就是来探险的。” “行行行,探险……” “我们这,倒是没什么故事……就是几年前出了桩怪事。”老板平日里就差找不到人说话,所以很快就将“故事”娓娓道来:“有一天啊,一夜之间镇里的鸡全都死了。” “一个都没留下?” “没有,这事稀奇就稀奇在,如果是偷鸡贼怎么说也会把鸡带走,可鸡全都留下来了,最主要是鸡的血都被抽干了!” “我去……这怎么抽的?” “不知道,报了警,警察来看了,也没发现有什么伤口……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毕竟镇上的人确实也没丢贵重物品什么的……”老板顿了顿,又说:“我寻思着可能是什么没查出来的怪病。” “怎么说?” “就这几年,镇上隔一段时间全镇的鸡死掉,死状啊……一模一样。” “后来啊我们就不养鸡了,结果养的什么鸭啊鹅的都成这样了,我们干脆就什么都不养了,种点菜什么的,肉从外面买。”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事了啊,看看现在我们发展得多好。”老板站起身,把凳子放回去,手抹了把围裙,笑着说:“所以这事儿,你们啊就当听个乐。” 他重新回到柜台前站着时,一抬眼,刚刚那头角落桌边坐着的一个姑娘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老板对她有印象,是因为她生得漂亮,眉眼啊跟画笔描上去的一样,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太少,像打从江南那地来的姑娘,清透温婉得很,可神态却又不是这样的—— 反倒有点纯粹的张扬,柔和的眼尾在笑着时会轻轻上挑。 老板就记着她刚刚穿着一袭风衣,里面是一条明黄色的裙子,拖着个小行李箱立在桌边,点了碗面就安静地坐在那儿。 他赶紧笑着道:“姑娘,吃完了?” “嗯。”程柃付完钱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在柜台前,笑着问:“老板,刚刚听您说的那个……鸡,后来是怎么处理了?” “这个啊……你也感兴趣?”老板笑眯眯地道:“我们也不敢拿去吃,就埋掉了,就埋到雾山半山腰那块了。” 说到这时,他抬手指了下面前这位客人的身后。 程柃于是转头看去,抬眼可见,一座并不算高耸的山在雾气笼罩中朦胧出现,因为不分季节常年如此,所以叫雾山。 她弯唇道:“多谢。” 程柃没有再过多停留,而是拉着行李箱坐上一辆三轮车,颠簸地来到了她早就预订的“有约民宿”前。 下车时,这招牌在即将正午的阳光里散发着细弱的光,陈旧的裂痕有些显眼。 门口摆着几张木质的桌椅,还有几盆花草,墙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人面目清俊,垂落的黑色眼睫被阳光穿过时也仍旧透着冷淡意味,不过嘴角挂着的丁点笑意又化解了这一点冷,余下一点浅淡。 他正微垂着头听女生说话,同时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手里的打火机。 程柃视线很快扫过,提着行李箱往里走。 民宿老板是个一头黑色卷发的女人,姓金,她原本站在一旁和几个人聊着天,一看见程柃便迎过来,热情地招呼。 程柃把预约信息给她看了,登记完,随后便接过了一个贴着“203”门牌号的钥匙,还听到老板嘴里念叨着:“奇怪,还有一个哪去了……” 程柃直接拿着钥匙提着行李箱上了楼,开了门后一点浅淡的幽香传过来,偏头一看,是一个正在燃烧的香炉。 这个房间挺大,床铺和沙发活动区域用屏风隔开了,外头还有个阳台,程柃关上门,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就站到了阳台边上。 抬眼看向雾山。 还没怎么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开门声。 程柃顿了下,回过头,和刚刚在楼下的那个男人对上了视线。 他大概没想到里面有人,所以眼神下意识变得锐利。 空气寂静了一瞬,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杯子破碎的声音,男人才倏尔松了眉眼,扫了眼她放在一旁的行李箱和手里的钥匙,开口问道:“走错房间了?” 在刚刚的几秒钟里,程柃已经注意到门后角落放着的一个黑色行李箱,很快便往外走,“抱歉,可能是老板弄错了。” 走到门外时程柃把行李箱留在阶梯旁,一转头发现对方也关了门跟了上来,她顿了下,还没开口问, 便听到对方说:“一起。” 程柃点了下头,便转身往楼下走,到了柜台前时,金老板还站在那儿,这么凉的天气还拿了把扇子摇晃,低头刷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走上前,轻轻敲了下柜台表面,随后把钥匙推过去,简单解释了一遍情况。 金老板连忙道了好几声歉:“真的抱歉啊,可能是没登记清楚……我说怎么钥匙少了一个……” 她从抽屉里重新拿出一串钥匙递给程柃,又重新登记了一遍,说:“抱歉抱歉,下次不会再弄错了,为表补偿,今晚的晚餐免费提供。” 程柃瞥到一眼登记簿上的名字,上一栏的201改成了203,而旁边的空格里写着“顾遂”二字。 她很快移开目光,把钥匙拿过来,拒绝道:“不用,晚上我要休息。” 身后的男人走过来旁边,说了句:“我也不用。” 下一秒。 “另一个钥匙也给我。” “还有一个钥匙给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程柃顿了下,先对着金老板伸出手,解释道:“我不太习惯自己房间的钥匙在别人手里。” “一样。”身旁话语仍旧简短。 金老板刚搞错了房间,这会也不好拒绝什么,况且钥匙本来也就是为了特殊情况,她把钥匙递过去的时候还是叮嘱道:“千万别弄丢了啊!” …… ** 回房间收拾好东西,程柃躺床上掀过被子睡了一觉,再起来拉开窗帘走到阳台时,外面天已经黑了。 她才发现,二楼三个房间,只有她这个还有刚刚她走错的203才有阳台,中间空了一块,夜里,除了一楼映出来的灯光,这里一片黑暗。 程柃站了几秒走回房间,打开灯,洗漱了一番后换了套衣服便拿起钥匙和手机下了楼。 一楼除了个似乎叫小丁的帮工在扫地,就只剩下在柜台里头坐下的金老板。 她听到动静,抬眼一看,就见着白日里穿着黄裙子,看着就是打从江南那来的姑娘这会换了身冲锋衣,一身黑配着马丁靴,还干脆利落地绑起了头发。 金老板愣了几秒神,又看了眼旁边显示即将十一点的挂钟后,问了句:“程小姐,这么晚了你是要出门?” “出去散个步。”程柃弯着唇应完,丝毫不觉得自己应得有多敷衍,便走了出去,身形很快隐在了黑夜里。 留下两个纳闷的人:“?” 这个时候散步? …… 雾山的位置很好找,从一侧绕过涪江再走一段路,便到了山脚下,踏上山路之后,周围边黑得几乎完全看不清,程柃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步伐轻快地往上走。 如果不是周围幽暗如黑夜,再加上风穿梭在林间于是变得鬼哭狼嚎的声音,这姿态大概真像散步。 往上快到半山腰时,程柃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几声呼救,两个人的声音凑在一起一声高过一声,其中一个声音还有点耳熟。 —— 似乎是今天小店门口绑着麻花辫那女生。 真来探险了? 程柃顿了下,随手在路边折了根短树枝拿在手里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距离后,刚刚几乎近在咫尺、吼得声嘶力竭的呼救声忽然没了。 只是一瞬间无影无踪,耳边又只剩下萧索的风声。 程柃停下脚步,身后忽然闪过一阵劲风。 她立刻抬起手肘往后撞过去,又被一个手掌包住用力往前按,几个来回过后,对方手上的皮质手套落在了她的脖子前,而她手里的树枝也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脚下落叶簌簌飞起又落下,程柃另一只手握着的手机手电筒还未关掉,这会因为动作直直地照向对方的脸。 帽檐下垂落的头发几乎盖过了眼睫,他被强光晃了下,下意识眯着的眼睛透露出明显的冷意。 与中午在房间那会不同,他此刻没有隐藏,眼底锋芒之下手上也加重了力道。 程柃却反倒是笑了一声,缓缓松开了抵着他的树枝,在这样的姿态下,略显艰难却又笑着开口说了句—— “顾遂。” 2. 试探 大概是她的声音实在不太好认,又或是手电筒只照亮了他的脸,而她还隐在黑暗中…… 总之顾遂没有立刻松开手,如果不是程柃觉得自己能呼吸了,都要觉得他是不是想干脆杀人灭口。 力道一松,程柃干脆地往后退了一步,皮质手套的触感随即消失。 手电筒映出来的光也落到了地上。 顾遂垂着眼睛把手套整理好,直截了当地开口问:“你为什么在这?” “来散步。”程柃说。 顾遂大概是扯了下嘴角,也看不清,唯一明显的是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语气闲淡:“来这散步?” “总不能是来绑架。”程柃把树枝丢掉,顿了顿,说:“不过我刚刚的确有听见呼救声,不会是你绑的人吧?”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可随手扔掉的树枝又证明她并不觉得对方危险。 顾遂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手电筒,打开后抬脚往前走,嗓音里带上了几分懒意:“我怎么觉得是你呢?” “怎么会?”程柃跟着他往上走,真心实意地反驳:“我没那个本事。” 顾遂脚步一顿,没说话。 从这里往旁边一拐,茂密草丛之后蹲着两个人影,程柃和顾遂刚一走近,其中一个戴着蓝帽子的男生便突然起身,闭着眼睛抓着根棍子冲过来,嘴里还喊着—— “滚开啊滚开,我管你是什么鬼……我警告你啊不要靠近我不然我……我求求你了不要靠近我……” 程柃往旁边移了一步,躲开了这快挥成群魔乱舞的棍子,偏头一看,顾遂已经抬手握住了棍子,轻轻啧了一声。 程柃弯唇笑道:“小朋友,你有见过这么好看的鬼吗?” “……” 顾遂把棍子拿了过来收在手心,微一点地,姿态十分闲散。 对面一愣神,终于缓缓睁开眼睛,与此同时,草丛之后的那个麻花辫女孩也走了出来。 这两人显然是受到了什么惊吓,衣服皱巴,头发也凌乱,主要是表情,十分惊魂未定。 程柃扫了眼他们全身,没发现什么问题,便问:“你们怎么了?” 还是那个蓝帽子开了口:“我们来探险……” “真这个时候来探险?”程柃还是有点惊讶,又扫了眼面前这两个人,有点单纯,有点傻,还有点不知所谓的勇气……现在外头的人都这样了? 顾遂淡淡道:“比你散步好一点。” 程柃:“……” 麻花辫女生突然被这话吸引,一瞬间大概忘记了害怕,脱口而出便问道:“你来这里散步?” 程柃略略停了一秒,随即给出了一个似乎还说得过去理由:“随便走走,不小心走过来的。” “……” 这都半山腰了,得多不小心…… “这不是重点。”程柃仍旧浅浅弯着唇,在幽暗的山林里轻松得过分,略微一顿,她又耐心地问了一遍:“你们碰见什么了?” 蓝帽子立刻道:“有鬼!” 程柃很轻地挑了下眉,笑着道:“这世上哪里有鬼呀?” “真的!”麻花辫忍不住插嘴道:“姐姐,我们本来想看一下那鸡埋到哪里了,刚找到一堆坟墓,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发现面前有鬼影闪过。”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都颤抖了起来。 她禁不住回忆起刚刚的场景。 原本她拿着个手电筒站在坟墓堆前跃跃欲试,毕竟这也不是什么人的坟墓。 旁边立着紧密的几棵树,她刚蹲下身,下一秒,朋友突然扯了下她的手臂,一抬眼,便看到两米外便有一个白色身影一闪而过。 她吓了一跳,手不自觉抬起,手电筒也就随即照过去,光里这身影似乎只有模糊的一团脸,看也看不清,掠过时秋叶哗然作响,一瞬间阴风阵阵。 救命啊。 老天啊。 爸爸妈妈啊! 她只是来探险!不是真希望有鬼! 她头一次体会到惊吓成嗓子发不出声音的情况,拉起朋友的手转身就跑。 然后就是现在这样。 …… 程柃听完之后,顿了两秒,问:“你们还想细看?” 麻花辫:“……” 顾遂看了她一眼。 这意思大概是想说能不能别打岔。 程柃笑了笑,又问:“那鬼影呢?跑哪去了?” “……不知道。”麻花辫小声应完后,指了指一旁的顾遂,又说:“我们被吓到了,就赶紧往回跑,然后就撞上了这位哥哥,他把我们先藏在这儿,说有人来了……我们还以为是鬼!” 蓝帽子在一旁使劲点头。 “结果没想到是我。”程柃说。 “……” 不,不是。 …没有想骂你的意思。 顾遂忽然开口:“凌晨在山里散步的也没差了。” “……”程柃发现这人虽然不太爱说话,但说出来的话不太好听,于是懒得理他这句话,而是对着面前这两个小朋友弯着唇笑道:“没关系的。” 她安慰道:“可能也是跟我有一样爱好的人上了山,结果你们互相被吓到了。” “……真的吗?” “真的。”程柃略微停顿了几秒,又仿佛意有所指地说:“你们得允许人有不同的爱好。” 顾遂:“……” 点谁呢? 很快他们一道下山,程柃悠闲地落在后面,顾遂在旁边,倒也不是为了跟她并肩一起走,只是两人谁也不信谁,后背不能放只鬼吧。 而前面的两个人,他们几乎快要挤在一起,时不时回头看他们。 忽地,一阵风卷着树叶吹过来。 叶子轻飘飘地落进人的脚踝,麻花辫吓得快要跳起来,转身就扑进了程柃怀里,“啊啊啊啊救命……” 蓝帽子倒是站在原地没什么反应,干巴巴地把手放下,不知道是变淡定了还是吓傻了。 程柃愣了一秒,随即不动声色地把她手拿了下来,拉开了距离,笑着道:“是被风吹下来的树叶。” 麻花辫愣了一会,可怜兮兮地问:“真的吗?” 不过胆子应该确实还行,因为下一秒她突然就换了话题:“姐姐,我记得你。白天在小店里吃饭的时候……” 程柃继续往前走,随口便应:“噢……说起来,不是好几个人,怎么就你们两个来了?” 麻花辫:“他们胆小,不敢来……” 程柃:“你们胆子很大?” 麻花辫:“……现在也不大了。” “下次别往这地方走。”程柃笑了声,说:“要来也白天再来。” “白天也不来了……”麻花辫默默地应完这话后,略过旁边的朋友,径直看向了那边的男人,他此刻沉默得过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忽然注意到,对方脖子上似乎多了一道新鲜的伤口,像是被什么树枝划伤的,这会还泛着血丝。 她抿了下唇,想说点话来缓解紧张,便主动开口问:“哥哥,你为什么也在这儿呀?” 顾遂似乎是想了一秒钟:“路过。” 麻花辫:“……” 程柃看过去,这理由比她还敷衍,还好意思说她? 后来一路两个小朋友一直在说话,程柃应了几句,没一会就到了住宿处。 他们住的地方就在民宿隔壁,把他们送进去后,程柃走到民宿门口,推开被掩上的大门,再走进去时这里已经没人了,有些安静得过分。 老板不知道去了哪儿。 程柃没急着上楼,而是在楼梯边上站着看了眼挂钟,这会指针即将走向十二点。 后面走进来的顾遂在一步外的柜台边上站定,往后倚着,下一刻,打火机从他袖口里落了出来,打开时橘红色的火焰映在眼底尤为清晰。 安静一瞬。 顾遂开了口,声音很低,几乎只有这样的距离才能听见,落在夜里都有些不清晰:“你到底是谁?” “程柃,木字旁,柃木的柃。”她耐心自我介绍:“是不是很少见?” 顾遂:“…我不是问这个。” “噢。”程柃弯了弯唇,语调微扬道:“雾山诶,很有名的。一觉睡太晚了,想着来这第一天总该去逛一逛。” 顾遂扯了下嘴角,“你觉得我信吗?” “信不信没关系。”程柃应得很快:“反正我也不信你半夜会路过半山腰。” 两个人半斤八两的理由,我还比你真诚一点,你哪来那么多话? 她心想。 顾遂:“……”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程柃的脸上仍旧映着笑意,在昏黄的灯光里竟然显得有一丝婉约,和刚 刚山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只是一个游客。”她又说。 顾遂垂眸扫过她这身装扮,不咸不淡地应道:“游客穿这样?” “我是一个聪明的游客。”程柃毫无停顿地接着说:“起码知道不能穿裙子去爬山。” 没一会,顾遂忽然笑了下:“好吧,游客小姐。下次记得注意安全。” 随后便路过她上了楼。 程柃微微偏过头,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收回目光,唇角笑意仍在,眼神却是平静无波的。 …… * 翌日一早,程柃便披了件白色外套从房间出来下楼吃早餐,这里风景其实很不错,尤其是白天。 坐在院子里头的话,抬眼便能看到碧绿的江水潺潺流过,一排排的吊脚楼下聚集着一群群人,闲散聊着天。 金老板热情,站在一旁跟她聊了几句后,程柃邀请她在对面坐下。 “我想问问,你们这有什么风俗啊?” “那可多了。” 金老板如数家珍般跟她说:“我跟你说,什么傩戏、对山歌啊……过两天我们这就有个山歌节目呢,就在镇中心!程小姐你要是想去啊提前和我说,我给你订个好位置。” “多谢。”程柃点点头,说:“我最近工作上有个风俗文化的议题需要写,可多亏你了,不然我还得一家家地去拜访。” “来这都是客。”金老板闻言更是热情应和:“你还想问什么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程柃抿了口水,目光遥遥落在远处的雾山上,过了两秒又移开,语气闲适:“这里是兴土葬吗?” “是啊,常说入土为安嘛,还是办好了事待地底下踏实。” “我来的时候听镇头那小店的老板说了前几年死了鸡的事,这是真的?” “是啊!”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我们这地方就不适合养这些生禽什么的……养一阵就死一堆,现在我们都不养了啊。” 程柃又点点头,问:“那是谁提议埋到雾山上去的啊?” “这我记得可清了!” 金老板手里的扇子胡乱摇了几下,笑得面若桃花,“就东边那户元婆婆家的孙女,可心善了,一看这些鸡死得那么惨就说要给他们安葬……后来我们也就帮忙一起了。” 程柃:“孙女?” “是啊,可水灵一小姑娘。”金老板顿了顿,又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事,“不过说来也有点稀奇……” “哪里稀奇?”程柃的嗓音轻柔,尽管她的确问了很多问题了,但依旧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金老板:“之前啊,元婆婆一直孤家寡人待在这儿,儿子女儿都走了,结果前几年突然领回来一个孙女,说是那去世的儿子遗落在外的,终于找回来了……” 程柃点头,附和道:“是有点稀奇。” “是吧!” 金老板讲得更加起劲了:“而且这姑娘眉目啊确实好看,和他们家没一点像的,我们就纳闷,生怕是什么年轻小姑娘来骗钱,可一晃这么多年,这姑娘是真孝顺。” “你说,骗子也不可能是这么真心是吧?” “是。” 程柃垂下眼,忽然问了句:“那元婆婆……多大年纪了?” “九十多了哦……元婆婆是真心善,平常邻里有个什么事都帮忙,借钱也慷慨。” 讲着讲着,金老板又起了话头:“前几年她生了场大病,我们这的人都以为她得离开了,连后事都帮忙准备好了,结果过两天,诶!好了!健健康康的!” 她一拍手,接着说:“那会刚好也是鸡死了,大家都说,肯定是她心善,所以鸡都愿意救她,让她活长点。” 程柃挑了下眉,眼底多了些刚开始没有的兴致,并不明显,她缓缓道:“那我可真想去拜访一下了,这……方便吗?” “方便!我们这的人啊都淳朴,非常欢迎……” …… * 元婆婆家离得很近,出了民宿右拐走两百米,再拐个弯走一段就到了,金老板领着她敲敞开的门。 程柃一抬眼,看见顾遂站在院子中央。 他这张脸在白天里可谓迷惑性极强,尤其再刻意带上点笑意,大概也没有他进不去的地方了。 “好巧。”她又弯起唇。 3. 邀请 悬空楼层之下便是一个院子,院子侧边的竹架上挂着成串的金黄玉米还有红色的辣椒,颜色相间下,民风格外淳朴。 顾遂从容立在其中。 他的目光很快落在程柃身上,还没开口,金老板瞅了眼便笑着道:“哎哟,好巧啊,顾先生,你怎么也在这儿?” 话音刚落,里屋出来一个一个年轻女生,杏眼眨动,看见客人时便弯起,笑着道:“金老板,您今天怎么有空来?” 金老板称呼她为“小云”,随即示意程柃和她一道走进去,说:“这是我民宿那边的客人,姓程,有个什么民俗方面的议题,就想着来拜访拜访元婆婆,最近她身体好吗?” “挺好的,这会还跑去外头散步了呢。”小云笑着看向程柃,“这可真是不巧。” “没关系。”程柃语气平和:“方便让我在这儿等一会么?” 小云连连点头,“当然当然。” 金老板闻言便笑着说:“那我就先回去了,店里还得我照看生意呢。” “好。” 程柃和小云把她一道送到门口后,再一转身便迎面撞上了走过来的顾遂,她顿了下,停在原地。 只有她看得清,顾遂的眼底多了笑意,一种明明白白仿若戏谑的笑意。 小云便看了眼他们。 说来奇怪,这两人之间的相处给人并不熟稔,却总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好像他们其实认识了许久,又或是早该认识。 她便问:“顾先生,你认识程小姐?” 顾先生。 程柃琢磨了一下这几个字,心道原来也不算熟识的人,那他怎么站在院子里那姿态跟个主人似的。 顾遂从程柃脸上移开目光,简短应道:“见过。” “我们恰好在一个民宿。”程柃偏头,弯起唇解释了句,随即又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顾先生是我过世父亲朋友的儿子,托了叔叔的问好,过来拜访。”小云边说边带着他们走进里屋,又让他们在长椅上坐下,递过去两杯水。 程柃接过水杯,轻轻啊了一声,偏过头道:“原来你是专门来这拜访朋友的。” 顾遂瞥了她一眼,“所以你是来这里工作的?” “是啊。”程柃笑眯眯地应:“实践出真知嘛。” 顾遂:“……” 程柃的目光随即浅淡地落在面前女生的身上,她的确如同金老板所说的一样,眉眼都泛着水灵。 很熟悉的感觉。 她随意聊了几句,随即垂眸抿了口水,问:“小云姑娘,听说你失散多年,前几年才和家人团聚的,是真的吗?” “是啊。”说到这里,小云便主动开始讲起了她如何遇见元婆婆又如何与之相认的事情。 原是元婆婆一直放着张相片在身上,某天出门在火车站找路时问到了小云,当下被人撞了下包就被偷走了。 后来还是小云给追回来的,元婆婆收到包时把包翻遍了,直到找到了那张旧相片才停下来,然后自然就和小云说起了那段“往事”…… 小云自己也是从照片里嘴角的一颗小痣认出来的,加上还有点小时候模糊的记忆…… 毫不避讳,合情合理。 眼前的姑娘说到最后还潸然泪下。 程柃递过去一张纸巾,眉眼微蹙,“真是一段感人的故事。” 顾遂听着程柃这刻意起伏的语气,没忍住看了她一眼,她此刻眼波微动,仿佛被感动了一般。 —— 装得跟真的一样。 程柃注意到他目光,偏过头看向他,“你不觉得感动吗?” 顾遂默然几秒,声音淡淡:“很感动。” 小云很快抹了把脸,残留细微泪水的眼睛闪着光看向顾遂,她似乎并不在意其他什么,只是讲完了自己的故事后,反倒对顾遂十分有兴趣的样子。 问了些他现在的家住哪里,父亲身体好不好诸如此类的话。 程柃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听顾遂语气毫无波澜地编故事。 明明也是挺会装的一个人,在此刻却好像不想伪装,又或者是,觉得没有什么必要伪装。 又等了一会儿,她看着自己手边空掉的玻璃水杯,出声问道:“水喝多了,请问卫生间在哪边?” 小云立刻站起身,浅笑着给她指了个位置,就在院子侧边,盖了个棚顶的小屋。 程柃走出去侧过身时,注意到小云的目光落在了对面的顾遂身上,眼底仿佛闪着细碎的光,盛满了好奇。 而顾遂恍若无觉,低头喝了口水,眼尾轻飘飘地往门外落过来。 程柃脚步未停,径直路过了卫生间,走向了后面的院子,这里堆满了杂物,却仍旧是干净整洁的。 她伸出手,一道恍若金丝线的光束从她指尖泄出,轻飘飘地落到了楼上的屋顶处。 下一刻,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程小姐?” 程柃垂下手,金色丝线随着太阳光消散,她笑着转过头,“小云姑娘,我没找到卫生间在哪儿。” “噢。” “我们这房子样式,估计你们都不太熟悉。”小云朝她招了下手,“在这呢,看着是像个杂物间,下次得贴个牌子在这了。” …… 眼看邻近晌午,元婆婆还是没有回来,程柃看了眼小云背对着给他们倒水的背影,转过头,跟顾遂说:“我要走了。” 顾遂:“你不是还没见到人?” 程柃想了想,说:“总不能留下来蹭饭。” “那,”顾遂微挑眉梢,“请便。” 说话间,小云已经端着水杯走过来了,热情地拿着杯子几乎要递到了顾遂唇边,她轻缓笑着道:“招待不周……顾先生,多喝些水,待会留下来吃饭吧。” “不会。”顾遂往后轻轻让了下,接过水杯握在手里,却没有喝。 他脸上神情淡淡,却带着得体的浅笑,是一种介于亲近和冷漠之间的状态,跟昨天白天见的时候有些相似,却又不太一样。 程柃看着他握着水杯的手,忽然改了主意,忽然伸手握住顾遂的手腕,在他偏头看过来时弯唇道:“跟我一起走吧。” 小云愣了下,便说:“程小姐,你们一起留下来吃饭吧,还没见到阿娅呢……” “没关系,我们会再来拜访的。”程柃十分干脆地拉着顾遂起了身。 意外的,对方此刻竟然是顺从的姿态。 水杯在桌子上被轻轻放下,但仍旧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响,水波荡漾,清澈见底。 小云直到把他们送到了门边还在出声挽留,程柃却径直拉着顾遂走出了门,一直到拐了个弯,在一边已经废弃的房屋下才停了下来。 日头高照,墙角下程柃松开了他的手,光影在她脸上半明半暗,顾遂站在她身前没退开,姿态闲散却又莫名有种压迫感。 “走去哪儿?”他忽然问。 “回民宿。”程柃闻言很轻微地愣了下,随即才道:“我认不到回去的路了。” 顾遂勾了下唇角,对她这话不置可否,却是明明白白一副不相信的姿态。 只是他站在面前,几乎快要挡住全部的太阳了。 程柃忽然眯了下眼,直白地对他刚刚的行为点评道:“假扮什么过世父亲朋友的儿子确实是个好办法。” 顾遂眼神微微往下落,唇角微勾,“工作也是个好理由。” “不算理由。”程柃神情认真,“我的确是来工作的。” 顾遂姿势未变,仍旧一副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谎话的神情。 “我想调查这里为什么不能养生禽,那些生禽又为什么流干了血。”程柃从一开始好像就并没有什么想隐瞒的意思,语气缓缓又直白,笑得十分真诚。 “说到底我们想要做的事情不一样,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不怀好意?” 顾遂没有否认:“深夜上山调查?” “不然呢?”程柃理所当然道:“大白天去碰上人了,别人看见了不得以为我是什么 喜欢挖坟的变态。” “……” 顾遂顿时有些无言,良久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她的目光里缓缓流露出了一点明显的情绪,大概是觉得晚上挖坟更加变态。 程柃似乎也想到了,于是顿了顿,又说:“总之我们的目的不一样。” 顾遂黑色的眼睫倏尔落下,又在日光里亮得惊人,让人看不清,他懒懒开口:“你知道我什么目的?” “不知道啊。”程柃说:“不过你总不能也是为了工作。” “为什么不能是?” “……” 你要找借口能不能找个新鲜点的? “我也想知道血流干是个什么样的死法。”顾遂看到她表情,忽地笑了下,随即说。 程柃默了片刻,话音在肚子里来回斟酌几下,最后挑来捡去,就干巴巴地说了句:“你还挺有好奇心的。” 顾遂:“……” 程柃心想既然他都来到这里了,那必然也是察觉到了什么,反正他看着也不像是个能闯祸的,什么目的也与她无关…… 那大不了就错开去挖坟? 想到这里,便主动开口道:“噢,那我们……” 话未说完,程柃眼睛一瞥,不远处的墙角外安静得一同往常,只有一阵轻微的风拂过。她却把话咽了回去,往前伸手揽住顾遂的腰,随即轻飘飘往旁边移了一步,看着就像是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啊,抱歉,没站稳。” “……”顾遂顿了顿,随即抬手握住她肩膀让她站稳,一瞬间距离拉近,亲密得像是一个拥抱的姿势。 他低头问:“没事吧?” “没事。”程柃仿佛堪堪稳住身形,闻言仰着脸眼睛弯起,笑着说:“我们回去吧。” …… 到了外面的道路上,沿着涪江往民宿的方向走,周围逐渐响起了熙攘的人声,和刚刚的僻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顾遂低声问:“她做什么了?” “你知道?”程柃真是有些惊讶。 “感觉到了。”顾遂顿了下,说:“但没看到。” 程柃忽然想,不知道他是在哪种环境成长起来的,又或者是经历过什么样的事,怎么会对这种事情如此敏感,以至于不用眼睛也能轻易感知到。 “我没看清。”她说。 顾遂并没有追问,反倒缓缓说了句:“多谢。” “不用客气。” 程柃虽然没怎么看清,但很明确地感受到,刚刚那小云就是直奔着顾遂去的,她只是个顺带。 她竟然有朝一日成顺带了。 ……而且说来奇怪,明明她之前也没害过人,甚至看来是在避免害人,怎么这会就想对顾遂出手了。 顾遂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程柃回过神,把心里的话脱口而出道:“我在想她怎么就看上你了。” 顾遂:“……” 程柃:“这也需要看脸么?” “……” 顾遂沉默几秒,试图把这段对话拉回正经的轨道上,猜测道:“或许是我身上有什么让她想要的东西。” 程柃挑了下眉。 顾遂:“怎么了?” “没有。”程柃说:“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奇怪,她一个看着这么柔弱的女生,为什么能对你出手?” “流干血又找不到伤口的死法不奇怪?我还得相信这是什么未发现的疾病么?”顾遂的嗓音平淡,或许是早有所料,也或许是本性无波无澜,总之在现在这个世界的人群里,接受度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程柃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忽然弯起了一点唇角,比起平常来很浅淡,但又好像是一种难得的真实。 而后,她的目光落在他脖颈处的伤口,这人好像完全没处理,原本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仿佛还能闻到一点血味。 但没什么特别。 —— “晚上你要去山里散步么?”程柃问。 4. 棺材 这个邀约听起来实在匪夷所思,过路的人听见这话频频回头,甚至有个人停下来笑着对程柃说:“姑娘,你们现在约会地方都这么稀奇了吗?” 路人说完这话很快就走了。 程柃在原地停了两秒,说:“不是约会。” 顾遂:“……知道。” 我能不知道这个? 程柃顿了顿,又有些纳闷地问:“不过雾山不是很有名吗,来这里的人都没有想晚上去那儿的?” 顾遂垂眸看她,过了几秒,闲闲道:“只有你会这么想。” 程柃:“……” “还有那几个探险家。”顾遂补充道。 “……” 好嘲讽的称呼。 程柃默默地收回了话头,很快走到了民宿,走在靠近门边的顾遂忽然拉开了门,却没直接抬脚走进去,而是停在原地示意她先进。 程柃顿了下,走进去时忽然说:“我发现你对我态度好了不少。” “毕竟晚上要一起去散步。”顾遂也走了进去,听见这话也没什么反应。 “噢。”程柃自顾自道:“所以你是提前害怕了?想让我保护你?” 顾遂意外地没有反驳她这番“大言不惭”的话,反而是轻轻挑了下眉,低声说:“那多谢了。” 程柃:“?” 有这么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么? 她脚步平常地路过了一旁的花花草草,快进屋时还是说:“我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 顾遂像是真的挺认真,顺手把一旁快要倒下的盆栽扶好,又笑着问:“你保护需要收钱么?” 程柃停下来,眼睫抬起,“还可以收钱吗?” 顾遂顿了下,“当然。” 程柃点了点头,正要说点什么时,柜台后的金老板就看过来,拿着扇子挥舞了两下,笑着说:“你们回来了……在说什么收钱不收钱的?” “噢。”程柃随口应:“在想要不要去当保镖挣钱。” 金老板被吓了一跳,她赶紧扫了眼程柃的装扮,纯白色外套和蓝色半裙,除了昨晚那套黑色冲锋衣,怎么看都是个柔弱温和的漂亮姑娘。 就算是冲锋衣,那大街上多少人穿……无论如何那可跟人高马大的保镖沾不了一点关系! 她回过神来赶紧说:“程小姐,保镖也不好当,这有钱人请保镖啊要求多了,也挺危险的……而且你这身板,还没我一半宽呢……” 金老板似乎真操起心来了,程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干脆拣了个理由道:“我缺钱。” 金老板被她这仿佛打定主意的样子又吓一跳,一时没忍住:“你是开玩笑的吧程小姐?不会真想去当吧?别被骗了……没人会招你的……” 听见这话,程柃一指旁边的人,“他会。” 顾遂瞥了她一眼,点头承认道:“嗯,我会。” 金老板:“……” 她看着前面这两个人…… 你说谁招谁?? 虽然这顾先生看着也挺和善,但人挺高看着应该能打几架,至于程柃…… 面前两个人很快路过柜台走上了楼梯。 程柃经过顾遂房间正要再往前走时,忽然听见他问:“真的缺钱?” 程柃脚步一顿,“……没有,随口一说。” 顾遂也像是随口一问,得到答案后点了下头便开门进了房间。 程柃回到房间后又拉上窗帘睡了一觉,明明才刚起来却还是睡得十分安稳,一睁眼又是晚上的九点多了,她从床上翻身起来,在行李箱里翻出一套黑色衣服换上,又去洗漱了一把。 再回来时看到床头柜上安静地躺着一束金箔。 她走上前伸出手,过了几秒,金箔在夜里缓缓消散—— “什么都没找到?” “奇怪……” 程柃没有在房间过多停留,便走了出去,一推开门就看见了同样开门走出来的顾遂。 他仍旧一身黑衣,戴着个黑色鸭舌帽,眉眼被衬得更加清晰冷冽,偏头看过来时略微停了一瞬,张口便道:“你这白天夜晚还会切换人格?” “……” 程柃把门拉上,锁落下清脆的一声响,走过去时勉强开口解释了句:“我只是不想弄脏衣服。” 她抬眼看向顾遂脖颈上的伤口,顿了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创口贴递过去,又指了下自己脖颈处相同的位置,“贴上。” 顾遂接过来,端详了几秒,“有用?” “……没用。”程柃径直往楼梯下走,钥匙落在了口袋的最底下,她又拉上了一层拉链,“但我看着心烦。” 顾遂听着她这理直气壮的语气竟然有些听笑了,贴上后便也抬脚走了下去。 这里的夜晚透着冷意,一推开楼下的门便感受到了,程柃刚踏出一步,便听见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顾遂?” 顾遂脚步一顿,“有事?” 程柃偏头看过去。 是昨天刚进民宿时碰见的那个女生,那会她正和顾遂站在墙角下聊天,虽然主要是她在聊。 原本以为他们是一起过来的,现在看顾遂这个态度,大概是不太可能。 但好歹也是聊过天的交情,程柃挑了下眉,觉得他颇有些翻脸不认人,明明昨天还跟人笑着说话,今天碰见就冷淡了不少。 女生似乎是刚吃完夜宵回来,身上还带着点食物的香气,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程柃身上停留片刻,随后问顾遂:“顾遂,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顾遂想了想说:“散步。” “这个点去散步?” “嗯。” “那我能和你们一起去吗?” “不能。” “……” 程柃站了一会儿,来回几句话见面前这个十分年轻的女生似乎还是不想放弃,便笑着开了口:“小姑娘,你见过两个人散步带上第三个人的吗?” “走吧。”顾遂往前走了一步,下一秒却被人抓住了手臂,停在了原地。 程柃抬脚就走。 刚推开院子栅栏的门,程柃在夜风里很轻地眯了下眼,身后的人很快跟上来,低声问了句:“你怎么了?” 程柃觉得他这话问得有点莫名,但她却又能顺着回答出来:“突然有点后悔。”略微停顿了几秒,她接着说:“我觉得你有点麻烦了。” 顾遂点了下头,“抱歉。” “……” 这人怎么道歉道这么快? 点头点的也很快…… 程柃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应该说点什么,一抬眼,看到隔壁民宿里忽然浩浩汤汤出来几个人,等看清了他们的长相时,她顿时黑了脸。 顾遂顺着她视线往后看去,下一秒听见旁边轻飘飘传来一句—— “现在的年轻探险家都这么有毅力的吗?” 顾遂:“……” 那个麻花辫女孩今天还是绑着个麻花辫,她昨天说自己叫谷珞,这会和自己的四个小伙伴直直地奔着程柃和顾遂冲过来,张口便是:“我就猜到你们今晚也还会去!特意等着呢!” “你还挺聪明。”程柃凉凉地说。 “……” 听着好像不像夸奖,谷珞默了默,又甜甜地笑着,感觉完全忘了昨天发生的事:“姐姐,我们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呀?” “可以。”程柃点头,“反正吓死了也不算我的,我能做的也就是天亮了借辆架子车把你们拖下来。” “……” 其余几个除了那个蓝帽子脸都吓白了,也不知道是怎么被谷珞忽悠出来的。 谷珞又转向了旁边的人,“哥哥……” 顾遂脸色也并没有很愉悦,他淡淡道:“刚好我今天路过一家院子,看到里面放了辆架子车,差不多够放你们几个人。” “…………” 下一刻。 身后民宿的栅栏门被再次推开,刚刚那道清脆的声音再次靠近:“顾遂……” 那个年轻女生走近,来回看了好几眼这一群人,在此刻格外寂静少人的夜里显得乌泱泱一片。 “这是……你们都是约好一起去散步的吗?” “是啊是啊!”那几个人忽然点头如捣蒜。 程柃:“……” 糟心。 女生似乎想了一会儿,大概没想明白,不过不妨碍她对着顾遂说:“不能带我一个吗?我也挺想去散步的。” 顾遂没接话,神情却看着已经有些不耐烦。 倒是谷珞十分热情地拿过话头:“真的吗?你也对这个有兴趣吗?” 女生点头:“有啊,我以前也经常一个人去散步的。” 谷珞闻言立刻指着她对程柃激动说道:“哇!这个姐姐也好厉害!” 女生:“?” 程柃扶额,感觉自己甚至有点气笑了。 她偏过头,正好和顾遂对上视线,顿了顿,语调很平地开口道:“人齐了。” “可以拍全家福了。” 顾遂 :“……散步之家?” 他冷淡下来时气质似乎天然地和别人隔绝,尽管站在这里,不说话时总给人一种置身事外的感觉。 可当他有了一些表情,又或是说了些什么,便将说话的对方也纳入了他的范围,一同隔开了其余所有。 程柃想到自己昨天随便说的个理由,结果莫名其妙被他们这几个反应过来的小鬼当成了什么探险“指代词”,就无语地想撞墙。 “还去吗?”顾遂问。 “不去了。”程柃路过顾遂时拉了把他的袖口算作示意,往回走时一句一句话慢腾腾蹦过来—— “累了。” “回去睡觉。” 等程柃回到房间站到阳台边上往下看时,那群小鬼和那个女生都已经离开了,倒是顾遂还留在原地,手里拿着手机,似乎是在说电话。 这里的路灯几近于无,浅淡的光圈落在他的帽子前沿,隐约能映出他侧过来的眉眼,随后又被夜晚的雾气模糊掉。 程柃看了几秒便转身走了回去,拉上窗帘躺在床上,没一会忽然又有了睡意。 隐约间仿佛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落锁声,她边想着这墙壁可真不隔音,边缓缓地睡了过去。 …… 半夜,隔壁隐约传来很轻的一道声响。 不像是开关门的声音,只是一个东西落地的轻声。 程柃却倏地睁开眼,在床上坐起来,随手扯过一旁的黑色外套便开门出去走廊。 此刻整个民宿里安静得过分,往下看,楼下只剩个金老板招来的小哥坐在柜台处,在浅淡的钟声里支着下巴昏昏欲睡。 程柃径直走到了顾遂房间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顾遂?” 安静得毫无人声。 程柃又敲了一下。 “你睡了吗?” 还是没人应声。 程柃又回了自己房间,拉开窗帘走到阳台,看了眼和顾遂房间阳台的距离,便抬手抓着上方横亘的一条栏杆荡了过去,轻轻落在了地板上。 这里的窗帘尚未合上,借着外面模糊的灯光,里面的景象在她面前一览无余。 空无一人。 阳台门关着,但并未上锁,程柃推门走了进去,看了眼浴室,最后又停留在床边。 白色被子被掀开,床单堆出一点凌乱的褶皱,一旁的落地衣架上还挂着顾遂今晚穿的外套。 而地上,还躺着一个打火机。 看样子,就是顾遂昨天站墙角下手里拿着的那一枚。 似乎是因为没放好,才从柜子边沿掉落的。 程柃微微蹙起眉,抬手放出一缕丝线,这一缕又缓缓变成了一个傀儡小人,这片金光在黑夜中并不发着亮,反而隐在了暗里。 “找人。”她说。 傀儡小人便往阳台飘了出去,程柃看了眼它的方向,随后十分干脆地越过阳台栏杆翻下了楼。 金线傀儡一直飘到了雾山半山腰的方向。 程柃越过一片茂密的树,刚抬手拦过一条过长的树枝,再一抬眼,便看到了一排十分紧密的坟墓。 很小,大概就是那两个小朋友之前碰到的地方。 这里的土粘稠而潮湿,风在树林里穿梭时发出鬼哭狼嚎的声响,傀儡小人在一块平坦的土地上停了下来,又微微翘起半边身子跟她示意。 程柃走过去,蹲下身抹了把这个土。 刚松的。 “啧。” “我不会真来晚了?” 过了两秒。 “人还在么?” “算了,我问这个干嘛……反正在不在也得挖出来看看。” 不过她没自己动手挖,而是站起身,十个素白的指尖微微抬起,成群结队的傀儡小人就被放了出来,它们昂着一点弯曲的脑袋,卖力地开始挖土。 很快,程柃便看到了黑色棺材的表面。 “……” 她默默地想要抬手移开棺材,下一秒,棺材板却被人从里面用力掀开。 顾遂仿若一道黑影,在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从里面翻身顷刻便站了起来,尘土忽而漫天,木板上的碎屑簌簌落下,下一秒手便直直地朝着她脖子去。 天旋地转间,程柃顺从地被他逼至树干上,她眨了下眼,把他身后的金线慢腾腾地收了回来,没入指尖。 灰尘和木屑过后,顾遂似乎终于在黑夜里看清了她,手倏尔松了力,一齐收起了全部的攻击性。 “这是你第二次掐我脖子了。”程柃说。 “……” 5. 古方 “抱歉,没看清。” 顾遂垂眸看向她脖子上被瞬间勒出来的红色痕迹,在皮肤上过分清晰,他抿了下唇,“没事吧?” 程柃从他脖子上的创可贴上移开目光,忽地嘶了一声,“你还挺有力气的。” 顾遂顿了下,解释:“没在里面待多久。”没两秒,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上的表,又问:“你怎么找过来的?” 程柃的手从脖子上放下来,看向他弯唇道:“我半夜睡不着,听到点声响,然后过去敲你房门,发现你不在。” “就想你是不是偷偷背着我去山里了……” 顾遂:“……” 程柃接着道:“于是我就不甘示弱,也来了一趟,不小心一踩,就感觉脚下这点土有点问题。”说完她微微凑近,弯起的眼睛在暗夜里晕染出柔和的光,“我聪明吧?” 顾遂垂眸避开视线,问:“你哪儿来的工具?” “鞋子!” 程柃伸出自己的一只脚,刚好刚刚上山时也沾染了许多黑色的泥土,也看不出来其他什么。说是拿这个挖土也不是不行。 “……” 顾遂看向她鞋子两侧的泥土,又倏地收回了目光。 程柃往前走了几步,到那面棺材前,又转头看了眼这完完好好的人,心道难不成是想错了? 既没要他的血又想置他于死地。 而且完全只奔着他一个人去。 除了一开始急不可耐想要对顾遂出手,鉴于她在场才想把她捎上,后来还是明明白白只想针对他一个人。 而且她是不是对这地方有点迷恋,怎么无论如何都要选在这里。 程柃伸手抹了把这棺材里边,十分干净,身后走过来的顾遂朝她说:“今天刚被擦过。” 程柃一点头拿了张纸巾擦手,随即斜倚在棺材边上,猜测道:“你是不是看起来太不怀好意了,以至于她都等不及想要你死?” 顾遂:“……” 程柃:“还是她太喜欢你,觉得你白天太冷漠,所以得不到就要毁掉?那这也太偏激了点……” 顾遂语气有些无奈:“你能不能别编故事了?” 程柃纳闷地看着他:“你怎么进了趟棺材气性还变大了不少?” 顾遂:“……” 程柃开完玩笑,又说:“不过……她为什么还要给你装个棺材啊?哪来的?是今天刚定做的?……我还以为她直接给你活埋了。” “……” “噢,我知道了。” “大概是埋不住你,所以上个双重保险……又或者是觉得对不住你,所以送个棺材给你。” “确实挺对得住我。”顾遂淡淡道。 程柃唇角上扬,无声笑起来,“她是怎么把你弄过来的?她力气这么大么?难不成还武功高强?” “不清楚。”顾遂回想起当时的情况,其实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是在他关灯的一瞬间便产生了一种眩晕的感觉,再一抬手,便碰到了木板。 如果非要说的话,那明明让人觉得只有几秒的眩晕感觉,或许过了有一段时间。 “你好淡定。” 这人好像从始至终都这样,无论什么情况,无论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都永远只想一件事,一旦有了松动的迹象就开始直取对方命门。 程柃似乎并不惊讶他这么说,反倒是微微抬起下巴,凑到他跟前看他,话音里带着笑意:“你都不会害怕的吗顾遂?” 顾遂往后退了半步,偏了下头又转回来,声音仍旧是淡的:“害怕。” 程柃又笑着靠了回去,似乎是觉得这地点时辰绝佳,所以起了聊天的心思:“你为什么查这个?” 顾遂已经走到一旁的小坟堆旁蹲下,闻言微微转头,笑了下,话音里有点不明意味:“不是说不关心?” 程柃:“我现在关心了。” 顾遂顿了顿,说:“好奇。” 程柃点点头,不置可否地说:“原来你也是个探险家。” “……所以你是为什么?” “都说了工作呀。”她叹口气,也慢腾腾地走了过去,步伐像是在坟地里溜达,“这个工作很辛苦的,可我接都接了。” 顾遂偏头看着她过分白的手指,刚刚才用纸巾擦过,停了两秒,说:“我来吧。” 程柃一顿。 顾遂:“不是喜欢干净么?” “噢。”程柃很快收回手,但没起身,而是看着顾遂不知从哪儿捡的一根挺粗的树枝,像扫土一样把坟扫开。 这本就不算深,还没刚刚顾遂埋得深,所以很快程柃就看到了一只死去的鸡。 “带了手电筒吗?”顾遂问。 程柃:“没有。” 顾遂:“手机呢?” 程柃:“……没有。” 顾遂:“?” “没关系,今晚有月光。”程柃重新看向那具干瘪的尸体。 如果不是上面红黄色的羽毛,还有残留的鸡冠,没人可以认出来这是什么。 它身上没被沾染上一丝血迹,甚至可以称得上平和,就恍若对生前痛苦无知无觉,除了血液流干只像是做了场梦而已。 程柃却感叹了句:“死法好惨。” 顾遂头也没抬,而是将它翻过身检查,修长的手指落在上面,“你知道这些是怎么死的?” 程柃:“不知道。” 顾遂停了下来,“?” 程柃又看了几秒,话音里好像心有戚戚:“只是觉得,如果我也是这样的死法,一定很难看。” 顾遂默了默,过了片刻,在翻动身体时忽然低声回道:“不会。” “……不会什么?”程柃愣了一秒后轻轻挑了下眉,语调微扬,“不会这么死?还是不会很难看?” “都不会。”顾遂停顿片刻,“但你能不能先干正事?” “干完了呀,我都看了它们的……遗体,看不出其他什么来了。”程柃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站起身。 “……” 顾遂重新又放了回去,随后重新堆了个坟,垂眸看过去安静的那两秒里,程柃站在一旁的树边,目光也停在了他脸侧两秒。 …… * 下山的时候程柃甚至还递给顾遂一张纸巾,口袋里也只剩下这个,“今晚我这保镖当得还不错吧?” 顾遂接过来,闻言道:“我什么时候让你上任了?” “好的保镖就是应该见缝插针地为老板做事,看我多会审时度势……”程柃笑眯眯地接着说:“老板,您多少给我开点工资。” 顾遂似乎很轻地勾了下唇角,“开多少?” 程柃想了想,问:“你们那儿行情一般多少?” “一小时十块钱吧。” “……廉价劳动力啊?” “市场价。” “那你呢?你会给我多少?” “翻个倍?” “……顾遂,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吗?” “刚刚不还说是我的保镖吗?” “那我不当保镖了。” “好。” 顾遂应得这么快,以至于程柃还觉得自己有些猝不及防,过后两秒又觉得自己是哪里出了问题,上赶着给人当保镖做什么? 虽然顾遂应该不是普通人。 但她也不能当保镖。 …… ** 翌日起来时已经过了中午,推开窗,这里却仍旧弥漫着雾气,日光躲着出不来,灰蒙蒙的一片。 程柃换了身衣服走下楼,金老板的招呼声一如既往地传过来:“程小姐,中午好啊!” “午好。” 程柃在柜台前停下来,难得问了句:“有吃的吗?” “有的有的。”金老板立刻点头,然后发自真心地对她说:“程小姐,我还以为您不爱吃饭呢。” 程柃:“……” 虽然这么说,但金老板明显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能开店见多了人,像她这样的不在少数。 “程小姐,今天怎么突然想吃了?” “……等会要做事。” “又是工作?” “对。” “你们现在年轻人工作辛苦的呦……”金老板感叹了一句,往里间走,“稍等一下啊程小姐,您先找个位置坐。” 程柃吃完的时候雾也散了一半,隐约可见日光,她放下纸巾从座位上站起来,跟金老板说了一声后便走出去了。 走到昨天那栋房屋前,今天的门没敞开,反倒紧闭着,她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 她正要再敲一次时,里面传来清脆的声音:“谁啊?” “小云姑娘,是我。”程柃垂下手,笑着道。 过了几秒,里头再次传来声音。 “程小姐啊,我今天有事,改天再招待你吧。” 程柃微微眯着眼停了一会儿,唇角微勾又倏尔消散,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穿的裙子,又扫了眼并不矮的墙,略微停顿了下,还是出了声—— “顾遂,开门。” 里屋像是突然寂静了一瞬。过了会,眼前的门被拉开,顾遂身上黑色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顶端,只露出大半张脸,目光看过来时流露出一点不太明显的无奈。 程柃径直路过他走进去,“你在做什么?” “什么也没做。”顾遂把门关上。 “你胆子挺大。” 程柃扫了眼屋里面被绳子绑着坐在椅子上的小云,蒙在嘴上的黑布、从身前绕到椅后的手法…… 她转过头看顾遂,话音里带着笑意:“凌晨能被人悄无声息弄到棺材里,这会就敢单枪匹马来绑人,是什么给了 你勇气呢?” 顾遂:“……啧。” 程柃弯唇道:“你问出什么了?” “没说。” 顾遂走进去后把里侧的把房间门打开,露出里面躺着的一个人,素色衣服,头发灰白,大概是元婆婆,已然没了气息。 不过或许是被人安置得太好,当遥遥望去时,像是老人打了个盹,还没醒来。 程柃看了两秒,问:“死了?” 话音刚落,椅子上的小云便挣扎起来,好像被戳到了痛点,那双眼睛恍若冒出熊熊烈火,想把面前两个人焚烧殆尽。 程柃瞥到一眼,笑了笑,很不在意地开口:“说实话而已,你这么容易生气吗?” 顾遂把房间门拉上,走过来时回道:“前两天的事。” 怪不得这么急切。 “小云姑娘,你为什么要取血啊?”程柃在她对面坐下,抬手指了下顾遂,“又为什么盯上了他却没有要他的血?” 可程柃问了这么多,看着她嘴上的黑布却没有想要拿下来的意思,眼前的人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停了,只剩下那双眼睛盯着她。 顾遂走上前,随手扯了把凳子坐下,问:“能安静点吗?” 小云沉默几秒,点头。 程柃讶异道:“你做什么了她这么听话?” “……没什么。”顾遂抬手把黑布扯开,对方的脸侧瞬间浮现出了红痕,他看也没看地垂下眼,说:“只是说她要是能如实回答就放开她,让她找办法……给人治病。” 程柃点点头,又转过头对人耐心道:“小云姑娘,人死不能复生,这可不是什么治病。” 小云立刻把头扭到一边,一副完全不想见到程柃的样子,看这副模样,大概要不是顾遂那一番话,她此刻听到程柃说的也不能这么安分。 顾遂:“……” 注意到他看过来的眼神,程柃又笑了下,“我不说话了。” 顾遂顿了下,转向了对面的人,面无表情时看起来尤其心情不好,所以也极具压迫感,但只要是个人,被关进棺材里差点没命了也确实很难心情好。 “说吧。” 这里太安静了,只剩下呼吸声。 外头的雾气已经散去了大部分,日光透过窗户的缝隙落了进来,却让人感觉不到暖意。 小云的眼皮垂着,被绑着无法活动的双手靠在一起,手指又神经质地绞在一起,足足过了几分钟,才缓缓开口——“我之前在古书里看到一个方子……” “内容。”顾遂似乎并不在意她需要想多久。 “取来一定量动物的血,将它们储存在一个陶罐里,再埋到地底下……每天辰时做一次法,三天之后再将血取出来,注入将死之人的体内,便能让她恢复生机。”小云说得缓慢,字音像是飘起来的,缓缓地瘆进人耳朵里。 说完,她又抬起眼,眼底盛着一汪晶莹的水,要落不落地看着顾遂,“对不起,顾先生,我只是想让我的阿娅活下来,我不想害人的……你们不要把我绑起来好不好……” 顾遂当没看见,接着问:“凌晨又是怎么回事?” 小云移开视线,嘴里呢喃着:“什么凌晨?我不知道……” 顾遂的目光停在她手上,淡淡道:“你手上有痕迹。” 早上时小云就发现自己的手背忽然出现了一道不大不小的淤青,到了这会,竟然显现出了一副足够清晰的图案。 上面是一条盘踞的蛇,栩栩如生。 昨晚顾遂将一种试剂涂抹在了手表上,只要靠近,过了几个时辰手上就会显露出淤青,再过不久便会形成一种奇异纹路。 一开始只是以防万一,不确定是否对“这种人”有用,现在看来,皮肤是一样的皮肤。 闻言,程柃赶紧拿起手来回翻看。 主要是那条蛇实在不太好看。 顾遂眼尾瞥到,顿了下,说:“你来找我的时候已经没了。” “噢。”程柃缓缓放下手,又安安静静地坐在了一旁。 顾遂朝对面微抬下巴,“其实这里没什么人,你在这待久一点也不会有人知道,不过里面的人大概是活不过来了。” 小云的手指绞得更紧,几乎要泛出青紫色,“我只是觉得你太奇怪了……” “所以才趁你不在到你房间换了香薰,让你晕过去,然后把你拖到了山上。” “力气好大。”程柃忽然说。 这句不带什么疑惑,只余感叹的话,让小云不自觉抿了下唇,说:“……我从小都做一些重活,锻炼出来了。” “民宿楼下的小哥没看见你吗?”程柃又问。 “他在打瞌睡……根本没醒。” 顾遂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姿态有些闲散,半隐在阴影处的眉眼未动,看不出来相不相信,只是语气平淡地接着问道:“然后呢?” 6. 离去 外头的天倏尔又暗了,雾灰色的云漂浮在天空上,屋里除了吹进来的风声,只剩下一道哭得足以令人动容的声音。 “没有然后了,对不起,顾先生,真的对不起……”小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面上又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冤枉了她。 “我只是看到你觉得太害怕了,我以为你是什么坏人,求求你把我放了好不好……” 程柃看了她几秒,心想他们那儿的人演起戏来真是不遑多让,十分有趣,她转头跟顾遂说:“她看起来好可怜。” 顾遂:“……” 他没立刻理会旁边这个抓着机会又开始打岔的人,而是盯着对面的人,问:“哪本古书?” 小云始终在摇头,“我忘记了,真的忘记了……” “血是怎么取出来的?” “用针。” “没有针孔的痕迹。”顾遂的语气格外有耐心,仿佛问这些话没能得到任何回答也没什么不耐烦。 “有的!”小云仍旧坚持道:“真的有……只是时间久了,可能痕迹淡了……” 顾遂忽地笑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握上了那把打火机,呲一下火光出现,面前的人便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下,只是很快又梗着脖子回到了原地。 “你当它死了皮肉还能长回去么。” 小云垂下头,“不知道,我不知道……” 程柃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似乎也没有什么想问的。 而顾遂,忽然没有再问下去,而是起身把她身上的绳子解开,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头对程柃说:“走吧。” 没有再去看身后的人有什么反应,程柃和顾遂一道走出去,路过这个院子,她拉开门时开口道:“你不问了?” “她不会说。” 顾遂顿了顿,又说道:“起码在我面前不会说。” “所以?” “所以我不会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噢。”程柃弯起眼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顾遂:“什么?” “你哪里来的勇气呀?”程柃好像对这个问题更加感兴趣,比屋里的事情更甚。 “……之前看过一本书,上面有关于这类事件的记载,其中就有个类似凌晨那件事的……一种方法。”顾遂语气坦然,十分坦诚。 “据说在他们原本的地方使用术法就耗心神,在这里更加了限制,直接限制了次数,限制几次不清楚,我只是试一下。” 或许是限制只能有一次,也或许是因为她最近还做了其他什么,所以今天他来找她时,确实没有再出现凌晨那样的“情况”。 程柃眼睛微微亮起,问:“也是一本古书?” 顾遂看着她的反应停顿了一秒,回道:“……算是。” “是你家的吗?” “嗯。” “我能看看吗?” “……不在这。” “噢。”程柃可惜地点点头,他们那儿记载自己的书多了正常,但在这里碰上一本实在是难得,足够让她这么问:“那你家在哪儿?” 旁边的人丝毫不觉得自己问的有什么问题,反倒满怀期待地看着他,顾遂沉默片刻,回道:“苏城。” “我知道了。”程柃也是从苏城来的,于是她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顾遂默了默:“……过几天。” 程柃纳闷,她觉得这里没什么好待的,而且:“不是说问不出来了?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顾遂看着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时神情似乎是有点犹豫,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道:“她会再去害人吗?” 程柃忽然愣了下。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几个回忆片段,有大火烈焰漫天,有满地血迹,也有头也不回的人……她其实很少想起来这些事情,不爱去想,也没什么好想的。不过只需要一点点引头,就能感知到那是一段没有什么温情的过往。 她第一眼见到顾遂时,就觉得他看起来并不很善良,这么说有些奇怪,但不是贬义,她喜欢跟干脆利落的聪明人说话,加上他身上那点奇特的事,足够让她多关注顾遂一点。 但是现在,旁边这个人又给了她一点新的印象。 往前走出了一段路,她才缓缓开口:“不会了。” 顾遂顿了顿。 “你回去吧。”程柃转头看他,微微弯起唇,清亮的眼睛似乎散着一点光,难得让人从里面看到了一点真实,“我会解决的。” 顾遂似乎很轻地挑了下眉,并没有不相信的意思,反倒很快就接受了,只是问了句:“怎么解决?” 程柃随口就说:“你不知道那种隐世高人都是不分享的吗?” “不太知道。”顾遂说。 程柃忽然又觉得这人一点也不会顺着杆子往上爬,她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你还是别说话了。” …… * 顾遂大概是真的有事,当天下午就退房走了,程柃差点都要怀疑他是故意在她面前说的那番话,得到了她的保证后一身轻松地离开了。也可能是觉得要尊重一下表现出抵抗情绪的“世外高人”,所以连烂摊子怎么收拾的也不看。 程柃没有在民宿里待得太晚,入夜不久她就重新回到了那个房子。 这里周围不住什么人,院子里的玉米和辣椒在安静的风里晃荡,像黄色和红色的火,再混合着血的气息。 浓郁得在空气里快要形成一层笼罩。 程柃从墙外翻进去,走进房间,看到的竟是—— 小云将元婆婆的手放在离她脖子处一厘米的方向,她仰着头,血从她脖子里流出,径直地往元婆婆手心里钻,而这血一滴都没有落下来。 小云的脸色迅速枯槁,唇色苍白得只剩下青色血管,与此同时,床上的元婆婆却面色逐渐红润,宛若焕发生机。 可没过几秒,床上的人又变得毫无生命气息。 来来回回几次。 屋外倚着门框冷眼旁观的程柃终于开口,嗓音凉薄:“你不知道你的血救不了任何人吗?” 小云整个人像冻住了,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足足过了一分钟才缓缓把元婆婆的手放下,近乎轻柔地掖到被子里。 下一秒她扭过头,恶毒怨恨的眼神瞬间爬上了程柃的身体,刚刚枯槁的面容又恢复了正常,脖子干净得过分,只有淡淡仿佛流金的红色在缓缓流动。 她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双手手掌向上张开,血从皮肤之上出现,飞速地向程柃流动过去。 却又在靠近程柃的那一刻化为了金色的灰烬。 小云睁大眼睛,反复张开手掌,来回几次都只得到一样的结果,面前的人甚至动也没动。 “浪费力气。” 程柃弯了下唇,很浅淡,带了点很轻的厌烦,不知道对事还是对人,她转身在客厅的椅子上坐下,偏头道:“谈谈吧。” 小云在原地站了片刻,面色忽然变得极度虚弱,她回头又看了眼,才抬脚走出去关上门,在程柃对面坐下,“你到底是谁?” “这跟你无关。”程柃的语调忽然又变得有些懒,像在与人闲聊一般:“这不是你的世界。你在这里待太久了,该回去了。” “不……我不回去!”小云情绪又开始激动起来:“我在这里有家人有朋友……凭什么回去?” 程柃唇角微挑,语气直白:“他们认识的是真正的你吗?你只是占用了小云这副名称而已。” “你胡说!” “小云早就死了,我找过了,这么多年生活在这里的是我!跟他们相处的也是我!我就是小云!”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哀拗:“你是那边的人对不对?当初动乱的时候你们都没人来管,现在为什么要来管我?” “……我只是想留在这里当一个正常人而已……为什么连这都不可以?” 程柃忽地叹息一声,道:“再过十年,你还是这副年轻的皮囊,他们还会真当你是亲人或朋友么?” “到时候你的阿娅真的不会被你吓到么?” 她嗓音冷漠:“妄图融入到另一个世界,都是错误的。” “小云”脖子上的血色痕迹渐消,出现了一块一块的流金,连唇色也变成了金色,仿佛下一秒就会蔓延全身。 “那我回去……” “小云”喃喃应完,又转向程柃,嗓音不再怨恨,而是一种痛苦的哀求:“只是你能不能救救我吧阿娅,她人真的很善良,当年是她把我从溺水的河里救上来的,我只是……觉得她太好了……”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体验过这种感情,所以才撒谎说是她的孙女。” 她忽然对着程柃扑通一声跪到地上 ,额头在木质地板上磕出闷响。 “也是我,非要把病重的她救活,害了那么多动物……对不起,如果有错都惩罚我吧。” “但您能不能救一救她,程小姐,求求您……” 望着她不断磕头的身影,程柃眼前仿佛闪过一幕。 那地方有些空旷了,还下着雪,于是在这样的漫天飞雪中,每个人入眼之物都是白的,所到之地都是冷的。她如往常一样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忽地,有一道清隽身影靠近,一人撑着伞朝她走来,伸出手,“跟我走吧。” “从此以后,你便叫黎扶。” …… 很快程柃回过神,声音几乎到了冷硬的地步:“人死了便死了,化为尘土有什么不好?” 她垂眼看着地上的人,微微抬起手便有一阵风拂过,对方膝盖被扶起。 她收回视线,“你是有错,也该受到惩罚。天地万物,都有它们存在的规则。我不会也没有办法将一个人起死回生。” “小云”瞬间面如死灰,脖子上的金色越发明显,她站在原地呆滞片刻,忽然转过身冲进房间里,跪在床前,手指戳向眉心,血从中流出,手臂也露出了大片的金色。 与此同时,血流向的方向,元婆婆再次恢复了一点生机。 程柃蹙起眉,起身上前,抬手一阵风扯开对方,“你疯了?” “这样你们两个人都会死。” “我死不是正好吗?” “小云”无力地瘫倒在地上,“我只是想再跟她说说话……好像也做不到了。” 程柃垂眼看了几秒,终于移开目光,指尖微抬,隐约的金色落在床上,上面的人也迅速地泛起了几丝活气。 “我只能让她清醒片刻。” “好好告个别吧。” …… 程柃站到了屋外,门没关,一片夜里的寂静中,里面的说话声传了出来。 “阿娅,是我,小云呀。” “小云啊,怎么哭了?别哭,阿娅会心疼……” “脸色怎么这么差?又睡不好了?” “没有。” “就是觉得,舍不得您。” “这有什么,傻孩子……” “生老病死啊,人之常情。阿娅活了一辈子,最后几年有你陪在我身边,已经很知足了。” “好孩子,以后过自己的日子去吧,别再为阿娅做什么事了。” “阿娅……” “你的名字叫什么来着?阿娅有点忘了……” “方月。” “我叫方月,月亮的月。” “方月啊……真好听。” …… 方月重新站到了门外时,脸上的眼泪已经擦干,她垂下头,已然恢复了平常的冷静,“程小姐。” …… ** 过了几天,清水镇上又发生了一件稀奇事。 说是稀奇,倒也还好。 只不过是前几日还精神矍铄的一个老人家突然间就离世了,而她唯一的那个孝顺孙女也没办个葬礼,只是置办了一个棺材让老人入土为安后就消失了。 一瞬间人去楼空,很多人猜测,估计是亲人不在了就跑外头打工去了,也不说一声。 不过这事也很快就在每天的闲聊中消散了。 程柃要离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忘记向顾遂要电话号码了,于是只能找金老板要,或许是他们之前总是走在一起,所以这金老板也没什么保护客人隐私的自觉,非常爽快地就给了。 把电话拨过去,还没开口,程柃就听到对面道:“解决好了?” 程柃讶异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顾遂:“找金老板要了你的号码。” “……” 程柃停了几秒,说:“那你怎么也没给我打个电话,发个消息什么的?” 那边忽然传来拉开椅子的声音,似乎是顾遂随手拉过坐下的,听见这话他笑着问:“发什么?” “关心我一下。”程柃笑着道:“好歹我在这孤军奋战。” 顾遂应了声,在某些时候格外顺从,于是真问了句:“受伤了吗?” “……没有。” 话音刚落,忽然有个电话打了进来,程柃拿下手机看了眼,眼神一顿,说:“有事,我先挂了。” “……” 7. 旅馆 苏城的平阳路往里延伸有一家音像店,这家音像店与别家不同,夜晚常开,白天偶尔开。除了交易里面的产品,客人也能在这儿坐下来选择喝茶或者喝酒,于是白天来的客人不少,晚上来的客人更多。 店的门上悬挂一张黑色牌匾,上边龙飞凤舞地写着“隔壁”两个字。 往里走,一排排黑色胶片罗列在玻璃之后,角落里的唱片机放着纯音乐,此刻店中无人,顾遂坐在窗边,对面还有个人。 他看着十分年轻,顶着一头棕色卷发,没什么姿势地坐在椅子上,手边放着台电脑,正抬眼看着自己对面那人。 “怎么了,哥?” “没什么。”顾遂把手机放下,停了两秒回。 “这接的谁电话呢?不会是走了湘西一趟碰见自己的缘分了吧?” 顾遂懒得理他。 “所以你到底调查出什么来了?” “回来这几天就一直让我去查什么人的行动轨迹,又查一个叫什么蒲远的人,还让我找一本不知道什么年头的书,我上哪儿给你找去?” 顾遂懒懒掀起眼皮,淡淡道:“你意见挺大。” “不敢不敢……” “不过您走这一趟回来心情还挺好,刚刚没讲两句就被挂了也还在笑,您怎么了?” “只是碰上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哎,真碰上真爱了?” 顾遂沉默片刻,说:“她会是解开谜团的钥匙。” …… * 从镇子里往外走,坐上车再开十几公里,就到了县城,程柃付了钱给司机从车上提着行李箱走下来,进了路边一家小旅馆。 这家小旅馆很陈旧,可以从脱落的墙皮,昏黄老旧的电灯泡和裂了缝的柜台看出来,她踏了一步有些踏不进去,总觉得里面的灰尘比路上还重。 稍微停顿一会儿,柜台里站着的男人就望了出来,笑道:“姑娘,住店啊?” “我找人。”程柃抬脚往里走。 “行,上二楼吧,都住那儿呢……还以为来了个新客人,今天也没几个……哎,下个月还能付得起房租吗……” 程柃沿着木楼梯上楼时,男人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她有点无语,就这种环境谁爱来啊,只能降降价吸引人,降价了不就赚不了钱了。 二楼的走廊很长,还有拐角过去的一排房间,一楼的店面比较窄,二楼大概是租了其他屋子的来划房间,走廊里挂着形形色色的衣服。 恕她直言,根本没闻到洗衣粉味儿,全是洗之前什么味儿洗了之后还是那样。 程柃屏住呼吸,面无表情地想,可能是把衣服过了趟水吧,就跟外面有些餐馆炒青菜似的。 这里住的大多是男士,没人关着房间门,有的坐在床上,有的倚在门上,看见了程柃,全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原因无他,只是这个年轻姑娘长得漂亮又看起来柔弱,和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正要拐弯,程柃目光从拖地的尾巴变脏了的窗帘上移开视线,一抬眼,发现一个长着络腮胡的、反正不年轻的男人,站到了她面前。 他体型很大,正正好挡住了道路。 “姑娘,来住店啊?住哪间?” 这声儿一出,房间里边的人也出来看热闹了,一条长廊挤满了人,脸上都挂着笑,但也没人说话。 “我帮你拿行李箱。”面前的人又开口了。 程柃手一动,对方落了空。 身后忽然有人笑道:“老付你不行了啊,反应这么慢……” 这位络腮胡老付倒也没什么反应,笑了笑,继续说:“姑娘,你是一个人来旅游,这趟回家的?” 屏住呼吸了不能说话,一旦说话就又得呼吸,所以程柃很烦躁,一开口就是:“关你什么事?” 她的声音很好听,所以尽管话音里带着不耐和烦躁,但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众人又笑了起来,好像在看一场精彩的大戏,还有点说不准自己也能参与进来的雀跃。 “这不是帮忙吗?一个人出门在外,要小心点……”络腮胡说着话便朝她靠近。 程柃闻到了他身上的泡面味道,不知道还混着其他什么,浓郁得令人作呕,但她神情淡淡,往后退了一步,只有鞋尖抵住他的,“离我远点。” “我没有其他意思啊。旅途这么长,你一个人多没意思……” 络腮胡抬起手抓住她肩膀,下一秒却见对方钳住他手腕,力气大得非同寻常,随即,他的手竟被硬生生折到了后边! 惨叫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发出了半截,嘴里就被人塞进了纸团。 程柃气定神闲地松手,随后抬脚踢向他右边的膝盖,骨头咔地一声碎裂,面前的人倒在地上,口中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让你离我远点。” 身后众人细碎的讨论声终于没了,他们近乎惊悚地看着这个看似文弱的姑娘,走廊里静得只剩下从窗户外飘进来的风声。 程柃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十分细致,可还没擦完,又一道带着火气的声音传过来:“你谁啊别给脸不要脸啊!好心帮忙还把人打成这样……” 随着话音,另一个稍矮一些的男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扶起络腮胡,眼神恶狠狠盯着程柃,抬起手指指了一圈:“我告诉你啊,这里的人可都看到了,我要报警!我要……” 程柃:“你要不要先叫个救护车?” “谁行行好打个救护车啊,看什么热闹呢!”他说完又指着程柃,“今儿你必须给我个说法,我兄弟被你打成这样,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了了!” 看着面前不断晃动的手指,程柃刚蹙起眉,还没动作,人群之中忽然出现了一道声音,听着像是纯正的北方口音,很爽朗—— “哎哎哎,干嘛呢?欺负人小姑娘!” 程柃一偏头,面前的手指被对方扯开了,她抬眼一看,这人穿着发旧的军绿色夹克,头发很短,似乎刚洗了个手,香皂味蔓延过来,把泡面味隐约盖住了。 “她打了我兄弟!你看,人都成这样了。” 北方口音瞅了眼程柃,又立刻转过头来,莫名其妙道:“大哥你可别闹了!”他手一抬又一指,“就这小姑娘还能打到他?别是占便宜不成就开始诬陷了吧。” “你胡说什么?!我兄弟都被打成这样了还能有假?你让他们来说说。” 这里的人都是谁,三教九流什么都有,来打工的不想摊上事儿,混社会的觉得程柃刚刚那一下子有点路数,看热闹就好了,上赶着让自己凑什么热闹…… 所以虽然走廊上还是站着一堆人,但没人吭声。 北方口音于是瞟了瞟旁边痛得脸色发白的络腮胡,再看了看面前这个气得脸都憋红了的人,说句公道话:“我说实话,你要不就直接报警,大家干了什么事自己心里都清楚,单单对着一个小姑娘吼算是怎么回事?” “这关你什么事?死胖子,我告诉你啊,你别乱插什么手,不然我连你一块打!” 对方显然恼羞成怒,往前走了一步,北方口音立刻站到了程柃面前,严严实实挡住了她,“你干嘛啊?真要动手啊?我告诉你,我可不怕你!” 程柃一挑眉,拉着行李箱往后退了一步。 还没做好看戏的打算,下一秒。 “嗷——” 全走廊的人同时抬起眼,看见刚刚出头的男人被人锤了一肚子,拳头闷响,他捂着肚子蹲下来时声音叫得比刚刚那络腮胡还大。 走廊上顿时又响起了稀稀拉拉的笑声。 程柃:“……” 她的表情出现了一丝不太明显的裂缝,过了两秒,她伸手一拉他衣领把他扯到旁边,在对面再挥舞过来下一个拳头时冲他左膝盖抬脚踢了过去。 “咔嚓”一声,这人闷哼着撞到了后面的窗户上,连带着把那边的络腮胡也撞到了,又一声叫。 “好了,给你们凑对了。”程柃弯着唇道。 她转过头,北方口音目瞪口呆,眼睛瞪得跟脸一样圆,捂着肚子的手也不自觉松了开来,“你……” 这声音终于吸引来了楼下的老板,那站柜台里的男人,扒开了走廊上一长串的人,看了看那边两个人,又看了看程柃,“你不是来找人的吗?” “是。但你可以先问他们为什么要挡住我的去路。” “……这是你打的?” 程柃没应这句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是指了一下旁边的人:“他被打了。” 北方口音:“???” 老板又看了看这人,他有点印象,是今天唯一一个来住店的,就比这姑娘来的早了十来分钟,还特意加钱住了单间,这身板,这蓬松的肉……看着不像能打人的啊。 他先叫了个救护车,然后让人把那两人先扶下楼坐着,才再看向对方:“你被打了?” 北方口音赶紧说:“是啊,大哥,你看我这肚子,本来白花花的,现在都变青了,就是被这两个二流子打的!” “那他们这……是你打的?” “……那我可不得反击嘛!” “我这……就不小心抬了一脚,他们没站稳就撞上后头那窗户了,把自己撞得头晕眼花……” 他被迫对着他解释了一通,被身后走廊的一群人听到了也只是惹来了几声笑,更没人再去说什么。 程柃觉得这人虽然武功奇差,不对,根本没有武功,但反应还挺快的,省事儿了,她没多留,继续往前走,终于找到了房间。 还没敲门,身后脚步声又传过来,她一回头,是刚刚那个北方口音。 “有事?” “哦,哦!那个……”北方口音干巴巴地开口道:“刚刚,谢谢啊。” 程柃缓缓掀起眼皮,唇角略微弯起,看着平淡柔和,话却听着似乎有一丝嘲讽:“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还学别人见义勇为呢?” “不……不行吗?” “勇气可嘉。” 顿了顿,他想起刚刚的事,又没忍住:“他那朋友……真是您打的啊?” 程柃认真道:“我只是碰了他一下,他自己没站稳,摔地上了。” “……” 好一个碰了一下。 “那个……这位勇士!”面前的人忽然表情严肃起来,语带尊敬地开口道:“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钱行,前行的行。” 程柃有些敷衍 地应道:“噢,知道了。” 钱行默了默,热情不减:“您怎么称呼?” “程柃。” “噢,程小姐……”钱行就听出来姓是个后鼻音,也没敢追问是什么ling,只问除了自己很关心的问题:“我礼貌问一句,您这是学过点跆拳道、散打……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啊。” “?” 程柃想了想,解释道:“我就是力气比较大。” “???” “您这是随口说的骗我的吧?” “是啊。” “……” 程柃耐心耗尽,抬手敲了敲面前的门,里面脚步声传过来,门把手刚拧下去,被她按住了,她看向钱行,“怎么?你是打算去屋里坐一坐?” “没有,没有……那我走了啊。再见。”钱行应完,又挠了下脑壳,离开了。 身影消失在转角,程柃拧下门把手推开,走进去,里面床上坐着个男人,而面前立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一看到她就笑了起来:“Hello啊,程小姐,你终于来了……刚刚外头那么大动静是你闹出来的不?” 他早就听见了,毕竟这里不隔音,但他得看着人,一步也不能走,所以再想看热闹也得忍住了,这叫职业原则。 “碰到脑残了。”程柃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对面停留了几秒,“程齐,这就是你说的那人?” “是啊!” “起初是从您去清水镇找到的小云姑娘开始,然后我就查之前和她接触过的人,就找到了这人。” “据说她找到自己亲人之前一直在街上流浪,然后就被这小子拐到了山里,后来那姑娘就撂倒了一片人,跑了二十几公里的山路,逃出去了啊。” 说到这时,程齐顿了顿,笑着道:“您说稀奇不稀奇,一个小姑娘被拐到大山里还能逃出去……但也没报警,在火车站附近待了几天,不吃不喝的,就碰上她那外婆了。” 程柃又扫了眼人,手抖着,目光涣散,看着根本不知道进来了一个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人说话,她顿了下,问:“什么情况啊?他不会是吓傻了吧?” 程齐转头瞅了眼,“不能吧?之前还挺正常的。” “——可能是他现在对漂亮姑娘都有心理阴影了,所以看见您这尤其漂亮的心里就开始打鼓了。” 程柃:“……” 没必要理会他这习惯了插科打诨的话,她问:“他叫什么名字?” 程齐:“李稻年。” “李先生是吧?”程柃微微倾身,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面向他,“您别害怕,我只是想找您聊聊天。” 大概当她声音变得轻柔时,总是具有迷惑性的。李稻年终于抬起头,眼珠子缓慢地转了一圈,过了十几秒,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你要找我聊什么?” “之前那姑娘跟我有点渊源。”程柃说:“我想知道你碰见她的时候是在哪儿,她身边还有没有什么其他人?” 李稻年一抖,又垂下了头。 程柃又安抚道:“放心,你回答完了就可以回家了,安安心心过日子去。” 听见这话,李稻年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屈起,然后又神经质地颤抖起来,过了片刻,他再次开口:“我是有一次跟朋友去连云港做生意,在那儿碰见……她,她的。” “当时她穿着条粉裙子,长得可漂……漂亮了,就是好像身上什么也没有,连手机也没有,整天就一个人坐在公园的椅子上。” “当时我们在那公园附近租了个房子,每天出门和回来都能看见她,从早坐到晚。” “就有一天,我看见有个穿得西装革履的男的……坐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聊了什么,反正最后那男的走了,女的还留在那儿。” 程柃眉目一动。 “我还以为那……那是她男朋友还是什么的,结果又过了半个月,那女生还坐在那儿,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我就有天上去跟她搭话,她当时看着……挺单纯的,还问我应该住哪儿,去哪吃饭,又说没钱怎么吃饭……” “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她也不避讳跟我们住一间什么的……” 他咽了咽口水,接着说:“后来,我……当时做生意又失败了,寻思着讨个漂亮媳妇回家,让家里人也有个开心的事。就……就问她要不要跟我回家里,她就答应了。” 程齐忍不住插了句嘴:“得了吧,你就是骗人家的,人家一小姑娘什么都不懂,还不是你说什么人就信什么。” 李稻年情绪猛地激动起来:“不……不是,她不是什么小姑娘,她是怪物!怪物……她……她会放血!那个血还会伤人!会伤人……” “得,开始说胡话了。”程齐转过头,对着程柃说:“程小姐,我觉着那姑娘可能学了点拳脚功夫,虽然单纯但脑子好使,后来反应过来他不怀好意后就设法逃出去了,哪有他说的那么玄乎?” 程柃点头,又道:“具体的公园地址和那个西装男人的长相告诉程齐,然后你就可以回去了。” 说完她拿出手机一低头,看见顾遂刚刚给她发进来一条消息。 【到哪了?】 8. 见面 很快,顾遂的下一句话发了过来—— 【在想你会不会迷路】 程柃的笑容顿了顿:【?】 顾遂:【毕竟是在路上绕两圈就找不到民宿的人】 “……” 程柃默然片刻,盖上手机不回复了,抬起眼听见程齐说:“这事儿放心交给我,我保准给您查出来那西装男是谁,到时候给您电话,您就去忙您的。” “行。” 程柃起身,推起行李箱想要往外走,程齐又“哎哎”了两声,喊住她:“不是,您这上哪儿去啊?” 程柃停下来,回道:“还有事?” “这都天黑了,不在这儿住一晚?” “你觉得这地方是人住的?”程柃顿了顿,想到以前自己还在死人堆里过夜的事情,现在怎么有点骄奢淫逸了……不是,之前那是被迫的,现在也没必要非吃苦。 既然说到这里,程柃就多说了几句:“我说你怎么能选在这个地方见面?等我回苏城不行吗?” “那我不是怕这人跑了?我也不能非法拘禁吗不是?” “我查了几天找着他,刚找到他家里又发现他来这里了,就想着在这儿逮他啊……不过这小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一见到我就说我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程柃闻言却一顿,又走了回来,低下头问李稻年:“这几天还有人来找你问这事儿?” 李稻年低着头沉默不语,身体却瞬间抖得像筛子,活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令人惊惧的事。 程齐推了他一把,“哎,问你呢!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你,问的话跟我们差不多。” 李稻年:“没……没有。” “我问你。”程柃轻轻笑着,忽然问:“那人长得好看么?” 李稻年瞬间抬起头,看向她,又很快低下头。 程齐却是愣住了几秒。 “他还挺喜欢穿一身黑,面无表情的时候有点吓人。”程柃接着说:“笑起来的时候又不太一样。” 李稻年:“是……不不,不是……” 程齐:“不是,合着您认识?” “算认识吧。” 程柃看着李稻年,心道顾遂这人到底做什么了,怎么能把人吓成这样,这会一句话都不愿意说了,好像比刚刚提到方月的时候还要更害怕一点。 啧啧。 真不简单啊。 程齐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那这哥们……查得还挺快!” “本来好几年前的事都不好查了,我都问了一圈人还查了留存的几个摄像头,才找着的。” 他呵呵笑道:“——程小姐,您认识的话怎么不合作呢,也给我引荐引荐呐。” 程柃说:“不合适。” 程齐问:“为什么?” 程柃想了想,半真不假道:“他还挺危险的。” “能有您危险吗……不是,我不是那意思。” 程齐被自己下意识说出来的话吓一跳,眼睛上的墨镜都差点掉下来。 只是这话实在是真心话。 前两年他还在捣鼓着自家生意,其实也不算什么生意,就是家店,不问来路,什么活都接。 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 某天程柃找上门来,还没说上两句话,寻仇的人就来了。 原本就来个三四个的,这一次性来了十几个,刚好那天店里也就他一个人,带头的小弟冲进来时他连报警电话都来不及打,他本来想让林轻素先走。 “姑娘,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没法招待……” 话都说半截了,面前被白色外套衬得脸更加透净的姑娘就点了下头,往里侧的凳子上一坐,对着他说:“您先忙。” “……” 程齐实在是没空顾她了,拳头都送到脸上来了,他只能先出手把这些人解决。 可人实在太多,双拳难敌十多只手,他鼻青脸肿半跪在地上的时候,隐约听见旁边似乎传来一句轻柔的问询—— “需要帮忙吗?” 程齐当时血流到眼睛里,头晕眼花的,脑子一团浆糊,还以为她是问要不要报警,便直接点了下头。 好歹报警能保住命啊! 结果下一秒就看见程柃把拉链往上一拉,踏入人群中。 很快没过一会儿。 等程齐反应过来时,那十几个人全都倒在了地上,捂着头捂着心口捂着肚子捂着膝盖……什么姿势的都有。 而程柃站在中间,头发未乱,侧脸干净如初,再一眨眼,她已经走到桌边抽了两张纸巾开始擦手了。 “………………” 程齐卸掉力气倒在地上,望着头顶漏风的天花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我操……” …… 程齐双手握上拳一抬,笑道:“我还挺想结识一些像您这样危险的人物的。” 他为此缠着程柃,还想着能不能找出他们其实是本家……这样的关系来。 当然没成功。 “再说吧。” 程柃微微一笑,拉着行李箱推开门走了出去,出了旅馆后她便打了辆车直奔机场,安检进去没等多久再坐了一个多小时的飞机后落地苏城。 出机场时,程柃拿出手机拨过去一个电话,“你现在在哪儿?” “你到了?”顾遂的声音从模糊到清晰,好像进入了一个安静的空间。 “到了。” “不用休息一下吗?” “不用,我有事情想问你。”程柃伸手拦了辆车,司机下来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时她坐进了后座。 顾遂忽然沉默了几秒,开口:“现在是凌晨一点。” 程柃一顿,拿下手机看了眼时间,随即轻轻“啊”了一声,笑道:“抱歉,我忘记看时间了。那明天……” 顾遂:“我给你发一个地址。” 手机“嘀”的一声—— 程柃低头看了眼,点开地图,显示目的地是是一个叫“隔壁”的音像店。 她挂了电话,把这地址给上车的司机看了眼,便闭上眼睛,感觉没过多久就听司机说到了。 “姑娘,这店在巷子里边往里走,车开不进去,麻烦你走两步!” “好,多谢。” 程柃拉着行李箱往里走,一会儿抬起眼,便看见了头顶的牌匾,这个时间点,她隔着大片玻璃看进去,一个音像店里居然还有着不少的人。 她刚一停步,里边的门就被推开,一个卷毛男生站出来,冲她笑起了两个小梨涡,“程小姐?” “是。” “里边请。”卷毛男生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引着她往里走,边回头说:“老板在里边等您。” 程柃轻轻挑了下眉,走进去时扫了眼,左边像是个纯粹的音像店,而一个镂空白墙隔开的右边,倒成了个浑然天成的“酒吧”,这会还有在喝酒的几位客人。 顾遂站在柜台后,手里握着个酒杯,但看着像是水。 他刚递给一个人唱片,脸上跟人说话的笑意还未消散,便已经抬眼遥遥看过来,微抬下巴,周身好像在这昏黄的灯光里进入了一个模糊的光圈。 程柃走上前,弯起唇:“原来你是这儿的老板。” 顾遂笑了下,“怎么?” “也没什么。”程柃说。 卷毛男生推着她的行李箱往吧台里走,在里侧一放,闻言扬声应道:“程小姐,你是不是想说我家老板看着不太正经,但这家店看着又挺正经,所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不太像!” 顾遂:“……” 上哪儿来的倒霉员工。 程柃接话道:“其实还好,毕竟能把音像店开成酒吧也算是你的风格。” 顾遂:“……” 程柃:“所以你凌晨还没休息。” “嗯”顾遂推了杯水到她手边。 程柃弯唇一笑,“不好意思,真没看时间。” “没关系。”顾遂问:“你刚刚说有事问我?” “是的。”程柃尾音扬起,拿起杯子喝了口水,又转过身靠在柜台边上,她看了眼那几桌喝酒的人。 虽然说是“酒吧”,但其实也是不太像的,因为她们只是在安静流淌的音乐里浅酌一杯,再聊一聊天。 “上楼吧,安静点。”顾遂放下杯子偏头示意了一下,带她上了楼。 这里二楼独成一片空间,设了一个休息室。顾遂拿着遥控器按开了落地窗的白色纱窗,玻璃映着巷子里微黄的灯光。 “什么事?”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向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程柃缓缓在沙发上坐下,垂眸似乎斟酌了一下,忽然喊了声他名字:“顾遂。” 顾遂顿了下,“嗯?” 程柃:“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对不对?” 顾遂唇角微勾,语气有些懒:“开始打感情牌啊?” “我这么真诚……” “你说话什么时候听起来不真诚了?” “……” 程柃觉得他这话就像是在说,她成天说那么些话,可是说来说去也就只有听起来真诚了。 顾遂看到她表情,轻笑。 程柃 又搬出一个理由:“你明明知道我是有工作任务的,没完成我就回不了家了!” “这倒是真不知道。” 顾遂想了想,说:“真回不了家的话,楼下有的椅子挺长的,也能睡人,你还能一天换一张椅子。” “……” 程柃轻轻叹了口气,尾音却往上扬:“后悔啊后悔……现在年轻人都是这么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的吗?” “好了,救命恩人。”顾遂没再开玩笑,而是说起了正经事:“你是想问我什么?” “你查到了什么?”程柃于是立刻收起了刚刚那副样子,开门见山地问道。 顾遂一顿。 程柃:“或者说,你查到了什么人?跟小云有关的人。” 顾遂:“你又查到了什么?” 程柃懒懒往后一靠,抬眼看着他,摆出了一副救命恩人的样子,又眉目清浅地笑着说:“现在是我在问你。” “好吧。” 顾遂很轻地挑了下眉,随后打开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放着一张照片。 程柃低头看过去,是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 顾遂介绍:“他叫蒲远,我查到他之前跟小云短暂接触过,我怀疑是他教给了她某些方法。” 程柃拿过手机将照片放大,停顿了几秒,又推回去还给了他,问:“跟她接触的人很多吧,怎么就能确定是他?” “只有他聊了这么久。” “而且,他像是一个凭空出现的人一样,几年前突然有了户籍,现在行踪飘忽不定,到现在也没查到他在哪里。” “也有道理。” “不过这样的人多了,为什么你不认为小云是自己本身就会操纵那股力量?” “——还是在那本古书里看到的?” “算是吧。” “据说他们的世界跟我们不一样,操纵力量的方式也不同,当他们到来我们这边时,一般人都不会知道怎么操纵。” “我觉得,小云就是那个一般人。” “好吧。”程柃弯了弯唇,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古书里还提到,我们和他们之间其实是有一条界线的,我很想知道,这条界线是被破坏了?还是里面的人有什么方法可以通过那条界线来到这里?” 程柃早知道他会这么问,也没什么要瞒着的想法,“据我所知,应该是前几年吧,出了件大事然后那条界线就短暂失效了,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 顾遂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而是把手机收起,双手搭在腿上,姿态略微前倾看着她,“该我问你了。” “你刚刚的不算问?” “算吗?” 程柃笑了下,“你问吧。” 顾遂:“小云去哪儿了?” “回到她自己的世界了。” “怎么回去的?” “你问我啊?我怎么会知道?”程柃目露疑惑地看着他,给他解释:“我只是跟她谈心,让她了了心结,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而已。” 顾遂笑了下,“想不到你还是心理导师?” “不敢当。” 程柃摇摇头,笑着道:“我只是个世外高人,来去匆匆的。” 顾遂:“那敢问你们师从何门啊?” “这可不能告诉你。” “你这么厉害,要是把我的底细都查出来了怎么办?” “查得出来吗?” “查不出来吧。” “为什么?” 程柃想了想,说:“我好像要更厉害一点。” 顾遂忽地笑起来,黑色眼睫轻轻往上扬,映出了头顶一片冷白色的光,“还问出什么来了?” 程柃:“什么?” 顾遂:“既然了了她的心结,为了感激你,起码也得说点什么吧。” “她说你很特殊。” 程柃几乎没有停顿地“全盘托出”:“准确来讲,是你的血很特殊。一见面就对她有种莫名的吸引力,所以她一开始只是想取一点你的血,只需要一点就能救元婆婆的命。” “可奇怪的是,她说当她想要取你的血时,却发现你的血居然在抵抗她,甚至她费劲心力取出来的一滴进入元婆婆体内时,她的器官衰竭得更快了。” 顾遂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然后她就一气之下把你埋了。” “……” 说到这里,程柃从沙发靠背上直起身来,微微凑近他,看着他的眼睛弯着唇道—— “顾老板,我也很想知道,你身上究竟有什么特别的?” 9. 好奇 顾遂问:“她不会骗你?” 程柃说:“不会。” 顾遂略微停顿了几秒,说:“从小到大我没发现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血型是最简单的,周围的人也都是普通人。” 程柃弯了弯眼睛,心道我都没发现你怎么能发现,不过—— “你祖上也是苏城人吗?” “不是。”顾遂说:“我们原本在广城那一带,听说是外祖父那一辈辗转把生意扩展到了苏城,就举家搬迁了。” 程柃:“广城到苏城……不会不习惯?” “不清楚。”顾遂顿了顿,说:“反正我出生起就在苏城,对于我来说,习惯什么的也不存在。” “算了,不纠结这个,后面总会知道的。”程柃起身往外走,很快就打开了休息室的门,说:“我先走了。” 顾遂在身后跟了上去,嗓音倏尔带笑:“不是说回不了家?” “啧。” 程柃脚步停下来,回过头,“我发现你这人说话真是……” “我收回。”顾遂说。 “那个叫什么蒲远的……有消息了记得通知我。”程柃边说边走出两步,又停下来,转头问道:“你会通知我的吧?” “会吧。” “……” 楼梯间的灯挂在墙壁上,只落了点昏黄,程柃站在这片光晕里,转头看着他,默然几秒说:“你怎么都不会好好保护自己呢?” 顾遂:“?” 程柃:“不通知我的话,我怎么保护你?” “……” 顾遂垂着眼,目光停留片刻,忽地开口:“你说话还真是跟酒一样。” 程柃一愣,“什么?” “真的假的混着来。” “……顾老板,你是说你这儿卖假酒啊?” “……” 两人站在楼梯中间,一上一下,一楼的音乐声悠悠扬扬地传过来,盖过了这点说话声,刚安静几秒,忽然传过来一道扬起的女声—— “顾老板!” 程柃回过头看了眼,一个穿着红裙、烫着大波浪的女人站在楼梯下,手中还握着个快要见底的酒杯,巧笑嫣然地朝顾遂看过来。 “我要走了,你不送送我吗?”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醉意的明媚。 程柃顿了下,好笑地回头,很低地朝身后的人说了句:“又是你的情债。” “不是。” 顾遂的目光落到她脸上,抬手似乎是示意了下那边的人,随即又反应过来道:“……什么叫又?” “民宿里喜欢散步那姑娘不算吗?”程柃姿态闲散地抬脚走下了楼梯,剩下的话却留了下来:“啧。红颜祸水啊。” 顾遂:“……” 程柃走过去柜台,冲里边的小哥弯唇道:“卷毛小朋友,把我的行李箱给我吧,麻烦你了。” “我不是什么小朋友……” 对方挠了挠脑袋,眯眼笑着把行李箱推给了她,还伸出了一个手掌,“你好,我叫方寸。” “不囿于方寸之地的方寸!” …… 顾遂倚着楼梯的扶手,偏头看了眼那边似乎突然聊起来的两个人,听到面前的人问:“顾老板,这是谁啊?” “一个朋友。”顾遂回过头。 “哪种朋友啊?” 顾遂眼尾瞥到程柃已经拉着行李箱走了过来,顿了下,笑道:“总之不是什么普通朋友。” “让方寸送你回去。” 顾遂说完朝程柃走了过去,按住了她的行李箱把手,在她抬眼看过来时说:“等会。” 程柃扬了扬眉,点头:“噢。” 没几秒,方寸拿着串车钥匙带着那个女人走了出去。 程柃又重新跟着顾遂走回了柜台,她双手撑在行李箱上,转头看顾遂进到里边,随后似乎从底下的柜子里拿出来一样东西,像是本书。 程柃有些讶异,“这不会是那本古书吧?” “嗯。”顾遂把书递给了她。 程柃接过来,低头看了眼,是一本连页边都泛黄的书,表面的三个字都已经看不清了,隐约可见一个“人”字。 “你很久没看过它了?” 顾遂嗯了一声,“没事看它干嘛?” “那你就这么……”程柃抬起眼指了指那边几乎人来人往的柜台,表情有些难以置信,“把它安置在那儿?” 这话像是在说他“不知好歹”“暴殄天物”,顾遂看着她的表情低声笑起来:“刚找到,先放那的。” “噢。” 程柃抬手扬了扬这本书,“能借我看看?” 顾遂:“不然为什么给你?” “待会儿我携书潜逃怎么办?” “没事。” “反正我已经拍下来了。” 程柃笑了笑,把书放在柜台桌上,双手垫在上面,停顿几秒,忽然问:“你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顾遂微微低下头,“这么好奇?” 程柃觉得按照自己从前的性格,应该直接说当然,不能好奇吗,但这会可能是赶路赶累了,她看着顾遂微微靠近的眉眼,晃了下神,随即偏开视线,说:“还好,随口一问。” 头顶的灯光折射在酒杯的玻璃上,又落了几点在顾遂脸上,他垂眸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啊……”程柃轻笑着,抬起眼看着他,把刚刚那句话奉送回去:“这么好奇吗?” 顾遂坦然承认:“挺好奇的。” “……”程柃接过他又递来的一杯水,低头抿了口后,缓缓道:“起初去学了功夫,会打架了之后就当了保镖。” “后来……”说到这时她弯了弯唇,接着道:“公司倒闭了,我在家休息了几年,这不,又出来找工作了。” 顾遂闻言点了点头,淡声道:“那这公司没什么能力。” “怎么说?” “有你在还能倒闭。” 程柃愣了一秒,又笑起来,过了会儿自己都不太明白地冒出来一句:“要不你也送我回家吧?” 顾遂:“你家真在苏城?” “嗯,真在。”程柃觉得他总是在没什么好惊讶的事情上惊讶,笑了笑,“你不会以为我是特地来这找你?” 顾遂扯了下唇,随口反问:“不会特地?” “会的。” 程柃立刻又点点头,很快,她拿着书直起身,伸手拉过行李箱往外走,“走了,多谢你的书。” …… ** 苏城宅院秋日的午后,光影直白地落下来,落到墙上,地板上,再落到了旁边的银杏树上,过了一会儿又有黄色的叶子落下。 悠悠转转地落到了程柃的脸上。 她躺在长椅上,身上还盖着条米色的薄毯,黄色秋叶盖住了她的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闭着,睫毛在光里衬得更加浅。而她手里泛黄的书已经落到了最后一页,在偶尔拂来的秋风里书页纷飞。 过了会。 程柃拿出口袋里的手机,闭着眼睛拨出去一个电话,那边很快接了起来,她有些懒地开口:“顾遂,这本书是你在哪儿看见的?” “家里的书房。” 顾遂的声音听着倒是一如既往的清醒,好像没熬过夜一样:“不过当时被丢到了缝隙里,我有次找东西才发现的。” “你家里人有说是谁留下来的吗?” “应该是外祖父。” “书房里大部分书都是他买来收藏的,也是他从广城带到这里的。” “你外祖父叫什么名字?他还在世吗?” “他在很久前就已经过世了。” 程柃缓缓睁开了眼睛,脸上的落叶轻飘飘地落到了地板上,她从长椅上起身,拿着手机走进屋子里,说:“顾遂,你这么关注这件事情是因为你身边有人出现了这种情况… …还是你跟我一样受到了什么雇佣啊?” “——不过你都自己开店了,也不缺钱吧。” 对面一顿,“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只是觉得你不是个坏人。” 程柃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到一旁的桌上,拿起水壶倒了杯温水,顿了顿,又开口道:“而且我想去拜访你的家人。” 顾遂安静了下来。 “你们不都说好友才能拜访家人么?”程柃喝了口水,笑了笑道:“那得先了解对方才能成为好友吧?” 顾遂:“单向了解吗?” “哪有单向?” “我都把我之前的工作都告诉你了好不好?” 顾遂似乎是笑了下,过了两秒,应道:“好。” 程柃:“那我们什么时候……” 顾遂:“不过我家人都已经不在了。” 程柃顿了下,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抬眼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沉默几秒后,开口道:“顾遂……” “没骗你。”顾遂说。 “我没说你骗我。”程柃忽然有点为难地斟酌道:“就是……你不会有危险吧?” 对面像是忽然愣了两秒,随后才说:“有危险怎么办?” 程柃:“……我跟你说认真的。” “没关系。”顾遂于是也认真地应:“可以保护好自己。” “你这话真是……” 话说半截,程柃停顿下来,拿了件外套披上走到院里,又推开了门,眼前的街景零星几人,她在原地停留片刻,说:“所以你的家人是……” 顾遂:“没什么问题。” 程柃轻轻“啊”了一声。 “所以是有什么问题?” 顾遂笑了下,“查不出死因。但死相平和,看着是正常死亡。” “你觉得他们……跟这件事情有关系吗?” “还不清楚。” “不过……你的血特别的话,你家人的也会特别,这样来说或许是有关系的。” “我一直怀疑这件事情很奇怪,但又找不出原因。” “后来偶然翻到了那本古书,虽然没有找到答案,但里面的事情……超越了我的观念。” “不过我一开始并没有相信。直到两年多前苏城发生了一件事情,一个人在家里忽然死去,查不出原因,离奇的就是他的血流干了,身上却没有伤口。” “然后你就想起来古书里说的这些话了?” 程柃想起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些内容。 “世传南方地带曾有一隐世之世,为未知之人所绘画卷而造就。 …… 暂且将该隐世之人称为画中人。 …… 画中人有关乎血之方法。 具体而言,便将世人之血抽出,可作以下用处: 其一,恢复自身元气或增强自身力量。 其二,换血延续他人之生命。 其三,窃取记忆与情感。 其四,施展特殊仪式。 或还有其他用处,尚未可知。 ……” 而其中的“世人”自然就是现在所处这个世界的人。 “嗯。”顾遂道:“我特意去看了那具尸体,的确,没有伤口。” “我开始追查,但一无所获。” “直到偶然听说清水镇的事情……后来你就都知道了。” 程柃已经把门关上,边听他说话边沿着路边的树往外走了一段路,绕过一个拐角,在一个亭子里忽然听到了几声推搡声,她抬眸看了眼,停顿了两秒,随即对着电话那头道: “方便去看一下你的家人吗?” “我会遵守礼仪的。”顿了顿,她又补充了句。 像是真觉得好笑,这次程柃明确听到了顾遂的笑声,没过几秒他那边便传来了车门关上的声音,低声道: “地址发我,我去接你。” 10. 黑衣 挂掉电话,程柃朝那个亭子走了两步,随后就看到钱行忽然冲她奔了过来,额角还挂着两片彩。 “那什么……程小姐!救我!!” 他一溜烟钻到了程柃身后去。 程柃抬眼看向后面几个人,三个穿着黑衣人高马大的男人气势汹汹地冲她身后的人走了过来,其中一人还拿手指着她道—— “你谁啊?别多管闲事啊?” 程柃微微偏过头,“你干嘛了?” 钱行小声道:“我……我刚刚在路上看见他们朝店里的人收保护费,就没忍住上去说了几句……” “现在还有收保护费的?”程柃神情浮现讶异。 虽然她对各行各业也不是了解很多,但是保护费这种东西,不是早就被取缔了吗。 “有有有……”钱行看着已经站到了面前的几个人,着急忙慌边往后缩边道:“程小姐,您先别关注这个啊……” “噢。”程柃想了想,又说:“那……你怎么还是这么没有自知之明?没什么能力还要见义勇为?” 钱行:“……” 面前的几个人听到也笑了起来。 “喂,听到没有?废物一个也敢强出头,被打了还躲在女人身后……” 程柃掀了掀唇,忽然道:“不过呢,我欣赏你。” “这次就当我还你上次的人情了。” 她声音没有收着,似乎也不在意对面三人听不听得见,只是说完转向他们,笑得如春风般和煦,“几位……大哥,我家就在前面,有空进去坐坐吧?我替他跟你们赔不是了。” —— “哟,这还有个懂事的。” “那给个面子去坐坐吧几个哥?” “妹妹,可得给我们几个好酒好茶招待着,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程柃笑了笑,转身走回去,进到院子中央时又偏头和钱行说:“把门关上。” 钱行闻言点了点头,赶紧绕过身后那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把人合上,停顿了一秒,把门栓也拉上了。 中间那人立刻伸手拦住旁边要上前的两人,凝神看向屋内,沉声问道:“把门关上做什么?” 程柃没有应答,而是喊了句:“钱行。” “哎,您……您说。”钱行站在门边,根本不敢靠近,遥遥扬声应道。 “看好了。” “看……看什么?” “下次见义勇为得用上。” 钱行听程柃说着,然后眼前忽然一片模糊,一人被打中脑袋,一人被踢中膝盖,另外一人咽喉被掐住然后随手被丢到了地上…… 他看着没过一会就倒地哀嚎的两个人,以及一个已经发不出声音的人,再次目瞪口呆,直至听见程柃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记住了吗?” 程柃已经拿出了张纸巾开始擦手,微垂着头时黑发往前落,挡住了一部分的脸,衬得清丽的眉眼显得有些诡谲难辨。 钱行张了张口:“记……这不是一下能记住的事儿!” “那就别见义勇为。”程柃抬起眼冲他笑了下,“不然下次怎么能有这么好运气碰上我呢?” “是是……” 钱行缓缓踏出几步,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团给两个哀嚎的嘴塞了进去,又解释道:“这是干净的,我没用过。” “……” 钱行很快又起身,离他们远点,转向程柃,犹豫地开口道:“程小姐,你……你你……” “能不能好好说话?”程柃瞥他一眼,在看到地上两个人嘴里的纸团时略微停顿了一秒,目光又变得有些奇特。 钱行:“……我是想说,您干嘛呀?直接把他们撂倒不就行了?让他们知道您家在哪儿后面召集兄弟来寻您的仇可怎么办?” 程柃眉眼倏尔很轻地扬起,“我怕他们?” “不是!不是!”钱行赶紧解释:“我怕他们扰了您清静。” “没关系。”程柃说:“来一次打一次,总会有害怕的一天。” “……” 钱行沉默片刻,抬手抱拳道:“佩服,佩服。” 程柃把擦手的纸扔进一边的垃圾桶里,想了想,又解释了一句:“在街上打架,有损我的形象。” 钱行:“……” 确定不是关上门来能下手狠点? 程柃慢腾腾地走到一旁的阴影处,靠在柱子边上面,垂眸扫过地上的三个人,朝钱行抬了下下巴,说:“把他们扶起来。” 钱行拿了三条椅子放在院子中央,又把三个人一个接一个地扶到椅子上坐好,转头问:“然后呢,程小姐?” 程柃不知道从哪儿拿了捆麻绳,丢过去,“会打结么?” “这倒是会……” “把他们绑起来。” “……噢。” 程柃站在那地儿没动弹,见绳子都绑起来了,能好好说话了,她才缓缓出了声:“我有问题想问你们。” 钱行赶紧把其中一个扎着长辫子的人嘴里的纸团拿了出来,俩人对了下眼神,钱行又说:“你别瞪我啊,没看见她这么厉害……赶紧回答回答算了……” 长辫子又转向程柃,“……你问。” 程柃:“你们收的保护费哪儿去了?” “你问这个……” “我也想要。” “……” 长辫子沉默片刻,回忆了一下刚刚程柃的作风,思来想去,忽然脑子一抽问了句:“你难道是同道中人?” “怎么可能?”程柃轻轻笑起来,一副十分不赞同的样子,虽然笑着却有点被诬陷的不开心,“我看着就很正义呀。” “?” “我确实应该报警来着。”好像被刚刚那句话冒犯,说着程柃就拿起了手机,像是马上就要拨出去。 “别,别报警!”长辫子喊道。 “给我个理由。”程柃头也没抬。 长辫子:“……” 见他一时半会都说不出什么话来,程柃又耐心道:“没关系的,警察是很公正的,不会冤枉你们。” 三人:“……”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敲门声,不高不低,随即淡淡声音响起—— “程柃。” 倒是头一次听他这么喊。 程柃挑了下眉,抬起脚路过要过去开门的钱行,刚刚要拨打电话的手机也垂下了,她说:“你就在这儿,我去开门。” 门一拉开,顾遂就站在门外,一袭黑衣冷淡俊逸,他先是看了眼程柃,随即抬眸一扫,便看见了院子中央被绑着的三个人。 他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下,抬脚走了进去,“门口就听见你威胁人了。” “这哪儿算威胁人啊?”程柃一边觉得这隔音有点差,一边把门轻轻合上,“我明明是在伸张正义。” 等走进去,那长辫子下意识扭头往后看了眼,随即目光就定在了顾遂脸上,张了张口:“顾……顾老板?” 程柃顿时转头,惊讶地看向顾遂,“你认识他们?” 顾遂瞥了她一眼,觉得她这表情像是在说“你居然认识这种人?” 他沉默几秒,解释道:“他们来收过我的保护费。” “你们胆子挺大。”程柃微微弯下腰,弯着唇道:“顾老板哎,啧啧,我都不敢惹。” 顾遂看向她,眼底颇有些无奈。 三个人此刻露出了如出一辙的表情,唯一能说话的长辫子哭丧着一张脸道:“顾老板,您别开玩笑了,我们当时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再也不敢了……” “干嘛?套近乎啊?”程柃又偏头看向顾遂,收抬起一指,缓缓道:“他可是我这边的。” “确实。”顾遂点头。 长辫子仍旧哭丧着脸,好像要不是被绑着估计就要跪下了,“顾老板,我们知道错了,您跟这位……姑奶奶商量商量,放我们走吧,下次绝对不会冒犯到您和您朋友了。” 其余两个人齐齐点头。 “我觉得你好像搞错了。”程柃看向他的目光颇有些莫名其妙,“你这是犯法哎犯法,我应该报警抓你们的好不好?啧,真是一点记性也不长。” 她抬起手,刚要伸过去,中途却被人伸手拦住,她偏过头,看向顾遂。 “可以了。”顾遂垂着眼,缓缓握着她手腕收了回来,低声道:“直接报警。” “噢。”程柃收回手,竟然十分顺从地应了下来。 缩在一旁的钱行顺手把纸团重新塞进还想说话的长辫子嘴里,眼珠子在他们两个中间来回轱辘转了好几下,心里辗转了好几个想法,迟疑地张了张口: “程……程小姐, 这是你的朋友啊?” “是啊,不像吗?”程柃看了眼已经低下头,在拨出报警电话的顾遂,笑着应道。 钱行:“……挺像的。” 程柃眼神一瞥,看向他放在地上的一个大包,挑了下眉,“原来你那趟也是来苏城的。” “是啊,那不巧了,我们还挺有缘分……”钱行笑呵呵应道,原本以为程柃还得再问点什么,或是说点什么,好歹这一来二回也算是有点交情了。 结果程柃下一句就朝门外一偏头,“你可以走了。” “哦……哦。”钱行默默地把包提起来往门边挪,挪了几步又转过头,问了句:“程小姐,您电话号码多少?” 程柃:“怎么?等下次见义勇为的时候打电话把我叫过去?” “不是,不是……哪能这么麻烦您?” 钱行赶紧说:“我就是觉得您特厉害,我好不容易认识个这么厉害的……不得努力努力交个朋友?” 顾遂忽地抬起眼,“她不随便跟人交朋友。” 程柃弯了下眼睛。 钱行懵了一瞬,总觉得这姿态挺眼熟的,便下意识脱口而出:“对,对不起啊,这位……是男朋友?我冒犯您……但我真没有其他意思啊。” 顾遂一顿,“不是。” 钱行:“?” 程柃其实觉得这对话有些好笑,但也没说什么,只朝钱行伸出手道:“手机给我。” 钱行赶紧抛掉了刚刚的疑问,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双手递了过去。 程柃低头点了几下,又重新递回去,“存好了。” “好,好!” “——程小姐,那我先走了!”钱行没忍住笑,赶紧接过手机拿着背包出了门。 门被再次轻轻合上时,顾遂下意识跟着抬脚走进屋里的程柃走了进去,跨过一道矮门槛时低声开了口:“你对他……” “怎么了?”程柃拿出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杯水递给他,随后就好整以暇地倚在一旁抬眼看他。 “只是想问……”顾遂接过水杯,略微停顿了几秒,斟酌道:“你是不是格外喜欢这种单纯的人?” 程柃:“比如?” 顾遂轻笑:“清水镇上那几个小孩,你也挺有耐心。” “有吗?”程柃倏尔眯起眼睛想了一下,没觉得自己有多喜欢他们,只是转瞬又笑道:“也说不准,我也挺喜欢你的。” 顾遂顿了下,握着水杯的手指忽地收紧了片刻。 程柃:“怎么了?” “没什么。”顾遂缓缓松开力气,垂下眼喝了口水,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张了张口正想说点什么时,就听到了又一阵敲门声。 附近派出所的警察来得很快,程柃站在一旁都没怎么说话,就听顾遂说了一通,好像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总之最后警察就把那三个人带走了。 看着清静下来的院子,程柃想了想,说:“那走吧。” 顾遂点头。 “——噢,等等。等我一下!” 程柃又转身走进去上了楼,过了几分钟走下来。 顾遂站在院子一侧,抬起眼看见程柃换了身衣服,此刻一身黑衣地在里面的楼梯上走下来。 黑发散落,阴影覆盖住她面容,一瞬间让人有些看不清。 顾遂目光停留片刻,在她走近时问:“怎么突然换了衣服?” “方便。”程柃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身上的外套,跟他一道走了出去。 车停在外面的马路上,从这里一路向西,开到一座山上,顾遂缓缓将车停在了一幢房子面前。 走进去时程柃一直都没说话,顾遂带着她去了地下室,两具透明的棺椁映入眼帘,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的两具身体,一男一女,大约中年的岁数。 “外祖父走的时候我还太小,所以……”顾遂把灯打开,低声和她说。 “明白。”程柃走近了两步,视线从棺椁的玻璃缓缓移至到保存完好的躯体上,“水晶棺……” “当时有怀疑,所以就先这样让他们先留存下来。”顾遂解释完倏尔停顿了下,似乎是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程柃没有去看他,而是在玻璃之外微微弯腰凑近躯体,眯着眼看了两秒,才似乎随口说了句: “找到真相就算是让他们入土为安。” 11. 踪迹 顾遂偏头看过去,在地下室的白色灯光下,程柃的侧脸格外柔和,却又有着与众不同的平静。 “有看出什么吗?” 程柃边注视前方,边问:“你的外祖父也是四十几岁去世的吗?” “差不多,五十几岁。” “外祖母呢?” “他们很早就分开了,但我查过,老人家很长寿。” 顾遂重新看回去,记忆深刻又时常见到的“亲人”就在眼前,明明如此祥和平静,却总让他觉得有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就连这个年纪,也像是一种“诅咒”。 程柃直起身,看向顾遂,“小云姑娘说过你的血很特别,或者这就是原因。” 顾遂:“而这个原因就始于,我的外祖父,或者还要更往前。因为我的父母三代往上有同源的祖先。” 程柃立刻下了决定:“我去一趟广城。” “我和你一起。”顾遂刚说完,口袋里的手机铃声便响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眼,便接起来。“怎么了?” “——好,路口等我。” 挂掉电话,顾遂看向程柃,说:“蒲远找到了,在锡城。” “走。” “我和你一起。” “那广城……” “当然是和你一起去。” 程柃在他身后走出地下室,单手背在后面,袖子里头的金色丝线倏地一下便分别贴到了水晶棺的底下。 她顺手把灯关了时和顾遂道:“不然我也找不到路——不过你们祖宅还在吗?” “……在。” “你去过吗?” “去过。” “噢。” 顾遂关上门,拿出车钥匙,车子“嘀”的一声响后,他偏头问:“放心了?” “一直很放心啊。” “为什么?” “我们不是朋友么。”程柃边打开车门,边笑着说:“据说朋友间是应该有这一层信任在的。” 顾遂笑了下,也不知道她是从来也不想隐藏还是此刻对他多了一丝信任,所以说话也并无顾忌,甚至直白。 车子启动时,他忽然问:“我是你第一个朋友?” 程柃想了想,道:“算是吧。” “不是说在什么门派学了功夫?” “是啊!” “那没有什么师兄师姐师弟师妹?” “那怎么能算朋友?” “怎么不算?” “只是……同事而已。”程柃中间略微停顿了下,似乎才从现实中斟酌出一个相对合适的词语。 顾遂像是真的来了兴趣,比起专注于盘桓的山路,好像还是接着问她比较重要:“合不来?” “接触不多,没什么合不合得来的。”程柃应完,又转过头,冲顾遂扬起尾音说道:“反正我比他们都厉害,合不合得来也不重要。” 顾遂很轻地挑了下眉。 程柃:“怎么?你不相信?” “不是。”顾遂顿了顿,过了两秒倏尔又补了一句:“我相信你最厉害。” 程柃弯了弯唇,眼睛从一辆此刻上山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黑色车子扫过,驾驶座上的人带着墨镜和口罩。 她很快收回目光,问:“经常有人往这座山上来吗?” “没有。”顾遂显然也注意到了那辆车,“这不是才一个。” 程柃点点头,车子很快行驶到了山脚下的路口处,她一抬眼便看见了戴着个蓝色鸭舌帽站在那儿的方寸。 他的棕色卷发从帽子下面露了一点出来,看见了车便高高扬起手晃了几下。 程柃回过头,扬着唇角跟他打了个招呼,“你好呀,卷毛小朋友。” “我不是小朋友……不是!”方寸钻进车后座坐下,反应过来没忍住先冲着程柃喊道:“你们竟然在一起!” “是啊。”程柃点头。 方寸瞅了眼这上山的路,又喊道:“你还去了山上那栋别墅?” 程柃:“是的。” 方寸停滞两秒后点了点头,低头系上安全带时又没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算是见父母了吧。” 顾遂淡淡抬眼,道:“听得见。” “……不是,我就觉得老板您这挺特别。”方寸又笑出了一个小梨涡,映在后视镜里,话里倏尔改了称呼:“哪有直接带老板娘去看这个的?也不怕吓到人家?” 程柃:“不是老板娘。” 顾遂:“她不会吓到。”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又是一顿,见两个人忽然对上了视线,方寸赶紧垂下眼按起了手机,不敢乱看。 还是程柃先笑了笑:“不过我确实挺想要那家音像店的。” 方寸的眼睛又从手机上抬了起来,“这怎么说?” “看起来生意还不错。” 程柃回想了下凌晨看到的场景,桌上还有一些残留的酒杯未收,再早些时间大概都是满座的,“应该能赚挺多钱。” 说完,她注意到顾遂往这瞥了一眼,“你这是什么表情?” 顾遂:“什么表情?” 程柃大言不惭:“像是可以送我的表情。” 顾遂闻言微微弯了下唇,道:“不是不行。” “哎,等等!等等!”后排的方寸赶紧出声道:“我不会是要换老板了吧?” 程柃:“我开玩笑的。” 方寸扒在驾驶座的靠背上,凑近前问:“老板你说呢?” 顾遂:“看她。” 方寸:“不是吧?你俩真有情况??” 顾遂:“……” “小朋友,话可不能乱说。”程柃笑着开了口,语调轻轻往上扬:“你这样很容易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的。” 方寸扬声道:“哪门子的感情啊?” “当然是朋友。”程柃顿了顿,忽然问道:“说起来,小朋友,你怎么和你老板认识的?” “那可说来话长了。”方寸回忆起来:“我第一次见我老板的时候,那头发黑的,那脸色差的,我差点以为我要小命不保了。” 顾遂声音有些懒,并不像阻止:“谁教你说话这么夸张?” 方寸笑哈哈地接着道:“结果他就是心情有点差。” “说话很冷淡,其余没什么。” “——第二次见,是我把他的车给撞了,然后一不小心发现里面放了……两个棺材。”说到这里时他声音忽然弱下来,摸了摸鼻子,瞅了眼顾遂的神色,很平静,但还是不敢说话。 倒是程柃问了句:“然后呢?” “我诚惶诚恐地道歉啊,我鞠躬尽瘁……”方寸顿了顿,又说:“总之很巧的是,当时有一伙人突然出现要带走……棺材,也不知道他们目的是什么,正好就被我给碰上了。” “然后我就弥补错误,把他们全打趴下了。” 顾遂眼尾轻轻一瞥。方寸移开视线,又低下声音补了一句:“其实主要是老板干的,我主要起到一个打下手的作用。” “噢。”程柃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问:“所以那些是什么人?” “不清楚。”顾遂接了话道:“当时他们趁我没留意时逃了,后来我去找过,再也没有找到过他们。” “全部,像是消失了一般。” “对啊!”方寸附和道:“连户籍也没有,我也纳闷呢。” 程柃微微蹙眉,“什么时候的事情?” “五六年前吧。” 方寸立刻倾过身,“怎么了老板娘?你想到什么了?” “… …” “没有。”程柃又问:“普通身手?” 顾遂:“普通身手。” “我也觉得是。” “当时我扑在棺材前不让他们动的时候,挥着棍子胡乱打了几下,一睁眼看见一个人倒地流血了,不普通的话也不至于被我打趴吧……”方寸叨叨说完,又问:“老板娘,您和老板这是发现什么事儿了?我怎么听着玄玄乎乎的。” 程柃默了默,道:“换个称呼。” “噢。”方寸立刻应声改了口:“程老板!” “……” 程柃懒得再纠正小朋友突然变得莫名其妙的称呼,只接着问:“经过那次的事,你们就在一起了?” “什么叫在……”方寸说到一半停下来,老老实实回答道:“反正一来二去我就赖上老板了,刚好我也有一点本事。” “什么本事?”程柃随口问。 “这次的蒲远就是我查到的!”方寸的声音亮得很,有点邀功的意味。 就这还说不是小朋友?程柃轻轻“啊”了一声,有些惊讶道:“原来是你啊。” 下一秒,她转过头,看了眼顾遂后对着方寸弯唇道:“——小朋友,要不你从顾遂这里辞职,跟我怎么样?” 方寸有些懵:“啊。” 顾遂瞥她一眼,有些好笑:“刚刚想要店,现在又开始要人了?” “谁让你的东西都看起来这么好呢?”程柃像是随口一说,没得到回应便转身坐了回去,抬眼看着前路。 过了两秒方寸反应过来,“我不是东西!” “不对……我是东……程老板,你怎么能骂人?” “没有,打个比方而已。”程柃道。 方寸:“……” 怎么会有这么敷衍的人? 刚刚不还想抢人吗? …… * 一个多小时后,锡城到达。 顾遂按照方寸说的地址开车到了路口,随后方寸留在车上,程柃和顾遂一道下车走进去。 傍晚的夕阳浅淡地落在白墙黑瓦之上,顾遂停在一幢房屋面前,先敲了两下的门。没人应声。 他想要再次敲响时,程柃忽然走上前,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来的细长铁丝,插进锁孔里,轻巧一转,锁便松了开来。 “这种锁最好开了。”她嘴上还不忘说一句。 顾遂:“……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当保镖,什么都得会啊。”程柃笑了笑,理所当然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顾遂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几秒,随后跟在她身后,步调十分闲庭漫步,甚至还转身自然地关上了门。 只是这栋房屋空无一人,连居住的物品也未曾有,像是空置在此的。 顾遂偏过头正想说话,却看见程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眉,望着这间空荡房屋时的神情难得出现一丝波动。 他顿了下,“你怎么了?” “没事。”程柃转瞬松开眉眼,转头看向他,笑着问:“方寸是不是搞错了,这里一看就没人居住。” 顾遂从她脸上缓缓移开目光,将口袋里的手机拿了出来,“我问问。” 电话很快被接了起来,方寸闲散又悠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了起来:“喂,老板,人找到了?这么快就解决了?” “这里没人住。”顾遂说。 “不可能啊!” “这几天的监控都显示他进了这间屋子,我比对了面容确定了才和你说……” “——等等,老板。”电话里头的方寸突然压低了声音:“我好像看到蒲远了,他在往外走。” “追上去,别被发现。”顾遂朝程柃一示意,快步走出去拉开门,对着电话里道:“开位置共享。” 12. 顶楼 程柃跟着顾遂快速坐上一辆路口拦下的出租车时,偏头问:“是蒲远?” “嗯。”顾遂低头点开位置共享,“方寸追上去了。” 程柃挑了下眉,懒懒往后一靠,一副闲散姿态,“他知道我们要来?” 顾遂:“看这情形,大概率是。” “能这么短时间内清空所有物品,还能在我们赶到之前离开……”程柃声音放轻,车窗打开时外面的车流声汇入进来,便只剩旁边的人听得清了,“是在我们得知他位置的时候,还是……” 顾遂偏头看她,“还是什么?” “没什么。”程柃弯了下唇,没再说。 顾遂也没再问,而是恰到好处地给出了另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理由:“或许只是刚好到了他要换地方的时间。” “嗯。”程柃转头看向窗外,很轻地眯了下眼。 但愿是这样。 …… 这块区域的车流并不算多,前后的车辆始终隔着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过了二十分钟左右方寸拨过来一个电话。 “两位老板!你们到哪儿了?!” 顾遂:“离你还有七百米。” “快点!”方寸说:“这人莫名其妙停下车,然后进了一栋废弃的楼,手里好像还攥着手机放在耳边在打电话……” “你……” 话刚出一个字,程柃忽地倾身过去,轻声对司机说:“司机先生,麻烦快一点,谢谢。” 顾遂不自觉看了眼,还未来得及继续说话,便听见方寸在电话那头喊道:“我不去!我不敢!” “……” “行。” “在车上等着,马上就到。” 刚挂完电话的十来秒钟,程柃便看到了方寸停在路边被垂落下来的树叶挡住大半的黑色车子,她和顾遂一道下了车,走过去。 方寸立刻从车里探出一个头,伸出手指了指旁边铁栏杆里的楼,“就这里。” 程柃偏头看去,一栋墙皮脱落灰白破败的楼映入眼帘,而门边的栏杆被掰断了两根,显然是从这里进去的。 她看了眼没忍住问:“他刚刚不会是徒手把那栏杆掰断的吧?” 顾遂脚步一顿,“……” “那倒不是……”方寸忽然打开车门下了车,挠了挠头道:“原本就断了。” 程柃点了点头,又问:“你下车做什么?” 方寸:“我跟你们一起进去!” 顾遂:“?” 方寸瞅了眼顾遂,把车钥匙塞进了他口袋里,讪讪解释道:“不是,老板……我一个人待在车里有点害怕,还不如跟着你们!有安全感!” “……” 顾遂没再多说,跟上刚刚前两秒就往里走进去的程柃,见她侧身从栏杆空隙里进去,直奔里面的楼。 然而走进去时却空无一人。 老旧的窗户被风掀开,风声来回在楼里转,外面的天色将暗未暗,方寸害怕地跟在顾遂边上,时不时就谨慎地往自己身后看,生怕突然蹦出一个什么人来。 而程柃已经抬脚走上了楼梯。 这里从前大概是一套居民楼,一层走廊有五六个房间,程柃耐心地一间间查看,在顾遂要分开查看楼上房间时,叫住他。 “跟我一起。” 顾遂停下来,像是思考了两秒,点头。 方寸没想到自家老板就这样答应了下来,看了这里的四层楼,忽然担忧道:“照咱们这种找法,他会跑吧?” 程柃又推开了下一间门,闻言回道:“已经跑了。” “??”方寸愣住,“那干嘛不追?” 顾遂瞥他一眼,“你追得到?” 方寸:“???” 什么意思啊? 刚刚不就是我追到的? 下一秒一阵冷风溜进他脖颈,他缩了缩脖子,这话莫名没说出来。 顶楼是一片空地,方寸觉得身旁这两人称得上是悠闲地走了上去,像是突然找到一处“破败古迹”游览一圈,最后还来得及上天台挑好视野,看一眼即将落下的夕阳。 他实在没忍住:“两位老板,容我问一句,咱们站这儿干……” 话说半截。 “——我我我我操……这是什么?!” 只见眼前,一个手机忽然朝他们移动过来。 它漂浮在半空中,没有人拿着,更没有牵引的线,只是缓缓地,朝着他们飘了过来。 方寸眼睁睁地看着那手机停留在他们面前,下一秒屏幕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拨进来的通话界面,他死死抓着顾遂的衣服,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老板,这什么啊……” “手机。”顾遂淡声道。 方寸:“……” 我能不知道这是手机吗!! 问题是这是什么手机?? 不会真撞鬼了吧…… 小时候长辈常说,千万不要去废弃的楼……果然,不听老人言…… 他还没来得及接着往下想,便看见程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两个身前,从侧后边看,似乎还能隐约看到她唇角处挂着的柔和笑意,然后。 然后她抬起手,滑动了接听键。 —— 方寸觉得自己腿有点软。 但过了一会儿,里边并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于是程柃没什么耐心地直接把它挂了。 还直接伸手拿下了那部手机。 —— 方寸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顾遂终于看了眼他,但神情淡淡,也看不出来嫌弃不嫌弃,只很快收回视线看向了程柃。 她低头按着手机,这个桌面干净得很。 又来回划了几下,点进相册,里面的图片倒是不少,不过大多都是一些看不出来什么的花花草草,她在划到一张街道照片时停了下来,看了两秒,偏头看向顾遂。 尚未开口,顾遂便答道:“不是苏城。” 程柃想了想,便低头对着瘫在地上的方寸问:“小朋友,查一下这是哪儿。” 方寸总觉得他们这么镇静显得他这样很另类,于是颤颤巍巍自立自强地扶上旁边的墙,从地上爬了起来,见程柃递过来的手机,手伸出去了一半还是没敢接。 就瞥了一眼赶紧移开目光,他抓紧回道:“我不认识。” “……让你查一下。”程柃顿了顿,又补了句:“这手机不吃人,别怕。” 方寸:“……” 这算是安慰? 有这么安慰人的吗…… 已经暗下来的天色里,程柃手里的手机仿佛散发着淡淡地幽光。 虽然别的手机也这样…… 但方寸就是觉得这光跟鬼影一样,不是什么正常的…… 他强作镇定,应道:“噢,那我们先离开这再查吧。”下一秒他又道:“在这我腿软,手也软……” “……” 程柃点头,想了想,干脆把手机塞进了顾遂手里,双手插进外套兜里很快步调闲散地往楼下去。 顾遂:“走吧。” 方寸:“……” 自家老板什么都不怕也就算了。 他都已经习惯了。 怎么这看起来如此美丽温柔和煦善良的新老板也不怕呢!! 他默默地跟着顾遂下了楼,见他在楼梯上还在琢磨那手机,看着比对什么都更感兴趣的样子。 方寸赶紧移开目光,逃命般地追上前面的程柃,然后嗖地一下跑出楼,钻出栏杆,瘫进车后座。 天黑了这边来往的人更少,方寸在后座足足坐了一分钟,才看见那两人在里边姗姗来迟。 顾遂已经把手机收了起来,或许是放进了口袋里, 他并肩同程柃走着,两个人并未说话,步调却出奇地一致。 顾遂和程柃坐上车后,他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方寸递了过去。 或许是这辆车以及这两个人给了他一点安全感,他竟然敢伸手接了过来,不过只有两只手指捏着手机边缘,也没敢动弹。 程柃看了眼,轻声笑起来。 顾遂像是觉得好歹是自己的店员所以有些丢脸,又或是其他什么,总之默然了片刻才说:“它不会电你。” “……”方寸做足心理准备把手机握在手里,过了几秒发现没什么事,便松了一半的气,只是没忍住又问:“这到底是什么啊?” “手机。”顾遂颇有耐心地又答了一遍。 方寸小声道:“……我没见过手机长这样的……老板,我们不会是撞鬼了吧……” “没有。”程柃接话道:“只是有人在装神弄鬼而已。” 方寸有点怀疑:“……真的吗?” “真的。”程柃神色十分认真。 方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它怎么会飘……程老板,你别觉得我好骗就编瞎话来骗我……” 程柃弯唇,“你这不是没被骗到吗?” 方寸:“……” “好啦,不吓你了。”程柃顿了顿,认真给他解释:“其实就是现在有一种,我忘了叫什么的技术,名字还挺长的。在一个物品外面涂上一层东西,然后远程操控就能让手机自己飘起来……不过都是小事儿,就骗骗你们这些小朋友。” 方寸有点懵了,他从来没听过还有这样一门技术,于是他只好看向顾遂,想要寻求证实:“老板,是真的吗?” 顾遂想了想,不知出于什么缘由,居然回了句:“可以是。” 方寸:“……” “你干嘛?”程柃轻轻啧了一声,看向顾遂,话音里含着笑意:“我好不容易找出一个理由的。” 方寸:“……” 顾遂笑了:“他应该不是傻子。” 方寸:“…………” 他默默地垂下头,来回几句话莫名就没那么害怕了,于是低头看起手机来,“你们别说话了……我查一下。” 车子缓缓启动,没过几分钟,方寸就从腿上的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说:“是广城的西上街。” 顾遂一顿,踩下刹车。 方寸接着说:“那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住了啊,曾经倒是挺繁华的,不过后来大家都搬走了,就剩几户老人还住那儿。” 说着他又忍不住再次确认道:“——这不会真是什么超自然力量吧?” 程柃:“是吧。” 方寸:“……你们早就知道了?” 程柃:“应该。” 方寸又开始结巴:“……那那那那个人……蒲远……不会不是人吧?” 程柃:“或许。” 方寸被她这几个“吧”“应该”“或许”弄得有些无言以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捏着电脑盖子陷入了沉思。 程柃看着他,“怎么了?接受了吗?” 方寸有点苦恼,“我还能不接受吗?” 下一秒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又抬起头看向顾遂,问:“所以,老板,您……家人也是扯进了这样的事情……您才一直……不下葬的吗?” “嗯。”顾遂简短应了声,再次踩下油门上了路。 方寸:“那这广城是非去不可了?” 程柃贴心道:“你可以不去。” “不好吧。好歹我也能帮你们查查东西,追追车什么的……” “主要是……” “反正我也想去,你们带我一个,我保证不添乱!” 方寸把电脑盖子一合,说着说着已经举起手指来发誓了。 顾遂:“什么时候出发?” 程柃:“明天。” 13. 警报 回到苏城之后,顾遂把程柃先送了回去,车辆离开,她刚推开门踏入院中,便有一阵风吹来面上,同时院中银杏树叶哗然作响纷纷而落。 她反手关上门,垂眼看去,几个金丝线化成的傀儡小人站在树下,正来回摇晃着树干。 程柃轻轻啧了一声,抬手打开了灯,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懒懒问道:“做什么?” “好玩!” 几道异口同声的清脆声音响起。 看过去,虽然身形隐在黑夜里看不清晰,程柃却能看见它们的手还搭在树干上,眼巴巴地想要再来几次。 “你们好无聊。”程柃没忍住。 “主人怎么这么说?”这几个傀儡小人顿时有些委屈,异口同声地发问道。 程柃:“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其中一个傀儡小人似乎低头略微思索了下,扬声回道:“他们大约会以为自己做梦了?” “反正这里的人向来会自欺的。”另一个附和道。 程柃:“……” 没一会,几个傀儡小人慢腾腾地一道从树干底下挪了过来,又蹦上了旁边的茶几桌子,仰着脑袋问程柃:“主人有没有查到什么?” “蒲远就是我们那边的人。” “大概也是那一次逃了出来,或是更早……因为他知道在这里如何使用力量,甚至还会去找到别的逃出来的人……”程柃支着下巴,缓缓接着道:“他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傀儡小人立刻摩拳擦掌:“主人,那我们去把他抓过来!” “天呐。”程柃垂眼看向它们,状似十分惊讶的语气:“你们能打得赢吗?” “当然……” “主人你是不相信我们吗?” “相信相信……”这话听起来有些敷衍,不过程柃接着说:“只是你们家主人要亲自去抓,不劳你们出动了啊。” “那我们跟主人一起去。” “不然你们还想留在这儿摇树叶?” “……” 程柃想了想,又叮嘱道:“话说,留下来的记得看好棺材。” “明……” 话刚出一个字,一通电话忽然打了进来,程柃从口袋里拿起手机一看,是顾遂。她眼神示意了一下它们安静,随即接起来后问:“怎么了?” 那边传来的是方寸的声音:“程老板!老板家的棺材……不见了!” “什么时候?”程柃蹙起眉。 “刚刚警报提醒。”顾遂应了句。 随后方寸又道:“老板在那里设置了警报,挪走棺材就会提醒……现在我们得赶紧赶过去,程老板你……” “你们先过去。”程柃说:“我很快。” 挂了电话,程柃看向几个已然目瞪口呆的傀儡小人,有些无奈,但算不上生气:“刚刚摇树叶摇得太开心了?连棺材换地方了都不知道?” 几个傀儡小人默然片刻。 其中一个扭过身体,指着门口说:“一定是那两个呆子!以为只要自己跟着走就行了,也不知道和我们说一声……” 程柃:“……” 同生同源,好意思说别人是呆子? “我们现在就联系它们,反正走不了……” “……嗯。” 程柃走进屋里拿了个黑色鸭舌帽往头上一逮,又推开门走了出去,几道隐约的金色光束便倏地进到了她的袖口里。 她临时租了辆车,开上路时几个脑袋从黑色袖口里探了出来,扒着边问:“主人,我们现在去哪儿?” “广城。”程柃说。 “直接开车过去啊?!” “嗯。” “刚看了眼航班,最早的也要明早五点了。” “那我们开车那么快到不会让那个谁怀疑吗?”傀儡小人看了眼程柃懒懒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以及根本没踩在刹车和油门上的脚,但车子却在黑夜里行驶得飞快。 “没打算现在告诉他。”程柃说:“到时候等他过来的时候时间也差不多了。” “哦……” 几人应完后,其中一个从袖口里跳出来,落在方向盘上,来回踱步了几圈,还是没忍住问:“刚刚电话里还有个说话的小子是谁呀?” “没谁。”程柃应得有些敷衍。 “……他怎么还叫你老板?为什么他有两个老板?” 程柃莫名其妙:“怎么了?” “人怎么可以有两个老板!”几个傀儡小人立刻扬声喊道。 程柃顿了下,好笑道:“你们知道老板是什么意思么?” “知道啊……” “老板的意思就是为他鞠躬尽瘁,老板说什么就是什么,老板去哪儿我们就很去哪儿,老板要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那怎么能有两个?” “……” 程柃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唇,过了几秒说:“我觉得你们可能有点误会了。” “啊?我们哪里说错啦?” “……不知道怎么说。” “那应该怎么说?” “……我有点累了。” “这样还累?”几个脑袋在她身上来回看了下,又看了眼这车子和道路,有些纳闷,不过很快它们便主动请缨道:“那主人,我们来开车吧?” “……这里有监控。”程柃看着它们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沉默片刻,道:“你们开车相当于驾驶座上没人,不得把人吓死?” 傀儡小人:“哦……他们怎么那么容易被吓死?” 程柃:“闭嘴。” “哦……”傀儡小人委委屈屈应了声,可是没安静几秒便又开口道:“主人,我们还有事要说。” “……说。” “那两个呆子说偷棺材的人也很快,现在都快到广城了……主人,你说这是不是就是我们的人?” “嗯。”程柃随口问了句:“他们什么时候出发的?” “五六个小时前吧。”其中一个脆声应道,然后忽然又想起什么诶了一声说:“好像是你们刚往锡城出发的那会!” 程柃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辆和他们擦肩而过上山的车子,还有那个戴着墨镜和口罩坐在驾驶座的男人。 不过…… 她拿起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 “你们到了?” “刚到。” “监控还在吗?” “没有。” 顾遂站在门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拿着的刚从地上捡起来的门锁,四分五裂,却不像是用什么工具砸开的,仿佛就是,锁突然自己裂开了。 走进去里边的方寸忽然喊了声:“老板!监控也被覆盖了!”随后又咕哝道:“这什么技术啊……怎么覆盖的……” 电话那头的程柃显然也听见了,“你这警报怎么没被处理?” “当时设置了两个警报。”顾遂抬脚走进去,抬眼往周围扫了一圈,“一个在门边,另一个是屋里感应的,每隔几个小时才会通知一次……或许是因为这个比较隐蔽,对方没发现。” “嗯。” “还发现了什么吗? ” “没有。”顾遂迅速把屋内都检查了一遍,非常干净,甚至连中间停放水晶棺的地方也纤尘不染。 “既然没有……”程柃顿了顿,“那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说。” 顾遂在沙发上坐下,“什么事?” 程柃:“就是……我下午去那里的时候一不小心落了个定位在上面,所以我现在知道他们往广城那儿去了……具体哪儿我也不知道,可能他们发现了,就把定位丢在了半路。” 顾遂一顿,“不小心?” “……其实是我为了防止意外。”程柃想了两秒,又慢吞吞补充了一句:“但我没有想要冒犯的意思。” 对面沉默片刻,忽然说:“多谢。” “不用谢……”程柃下意识应了句后又停顿下来,想起什么道:“我怎么觉得你对他们往广城去也没有一点惊讶的意思。” 顾遂懒懒往沙发靠背上靠,目光垂着,看着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淡,但他几秒后却忽然很浅地弯了下唇,“嗯。” 程柃没再多说,“你们先去,我有点事后面就到。” “好。” 程柃想了想,又说了句:“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他们的。” 这大概算是一句安慰。 虽然没有安抚的语气,也没有说其他什么,但顾遂觉得这话在她口中能说出来尤其难得,他扫了眼在他面前晃手的方寸,对电话那头再次应了声:“好。” 电话很快就挂了。 方寸立刻就开口问道:“老板!是程老板?” 顾遂:“嗯。” 方寸总觉得这里没了棺材,反倒突然变得比之前更加阴森,于是又问了句:“她什么时候来呀?” “不来了。” “啊?为什么?她有事情吗?” “对。” 顾遂坐在沙发上,低头拿出手机点了几下,随即目光停留在一个界面,方寸偏头看过去,是订去广城的机票的航班。 方寸有点纳闷地问出口:“我们现在去广城?不找啦?也不带上程老板了?” “她不用你带。”顾遂很快买了两张最早的票,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们是去了广城。” 方寸本来脑子也转得快,听到这么一句便反应了过来,“那不是您祖宅所在地?” “是。” “不是吧,好瘆人啊……”方寸没忍住耸了耸肩膀,“要人也要地,好像在契合某种仪式一样……” 顾遂闻言没说话,而是低着头仿佛陷入了某种思考,单看表情的话算不上心情差,但方寸觉得自家父母保存了那么多年的遗体不见了,还被什么莫名其妙的人拿去做什么仪式这件事……很难让人心情好得起来。 他斟酌了几秒,小声地问出了口:“老板,您没事吧?” “没事。”顾遂应得很快。 方寸又说:“肯定能找着的!等找到了我非打他们一顿给你出气不可……” 顾遂闻言忽然偏过头瞥了他一眼,其实没什么含义,但方寸还是略心虚地垂下了目光。 ——也不知道自己能打得过谁。 只是没过几秒,他又抬起眼福至心灵地问了句:“……还是程老板不来,你也有点不太开心?” 顾遂顿了下,再次转过头,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头顶白色的灯光落到他眉骨,一派的冷清。 过了几秒,在方寸以为他懒得回答时,忽然听见他低声说了句:“都说了她会去……说不定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 14. 店内 夜深了,今晚有月亮挂在天边,透过车窗看起来有些模糊,有一辆黑车如同一道更加模糊的影子在路上快速穿行,天边挂着一轮模糊的弯月,形同鬼魅。 车里的傀儡小人一列列排在方向盘上,扒着边缘,眼睁睁盯着程柃看,又并不说话。 程柃把手机往旁边一搁,抬手一挥,一片流光晃过,随后她懒懒往座椅上一靠,闭目养神。 傀儡小人来回看了好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神态都变得丰富了起来。 “有话就说。”程柃闭着眼睛忽然开口。 “哦……我们是想问,主人你干嘛不让他跟着去呀?” “开车这么快能把他吓坏。”程柃嗓音懒得过分,没用什么力气,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开车不快的话我怕耽误时间。” 其中一个小声应道:“我看着他不像会被吓坏的样子……” 程柃:“……” 现在是越来越会拆台了。 又一个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说了句:“主人,我觉得……你对他有点特别。” 程柃微微弯了下唇,并未否认:“哪儿特别?” “你从来没有跟一个人这么频繁联系过。” “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程柃提醒道。 “那之前您合作的多了去了,也没见……”傀儡小人及时住了嘴,怯生生地往程柃表情上瞅。 “……” 尽管没睁开眼,但程柃仿佛看到了它们的表情,随即她似乎十分勉强地解释了一句:“你们睡太久了,脑子也坏了……他祖上一看就是跟我们那边有关的,跟他打好关系可比我自己夜黑风高偷摸去了解方便多了。” “哦!!”它们立刻齐声应道。 “……” 程柃懒得再说话,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般。 傀儡小人安安静静地躺在了车窗前的台子上,时不时支着下巴摇头看向程柃,过了不知多久,实在没忍住,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头,慢吞吞地用手指写出一行字—— “主人这是睡着啦?” “是吧?” “我觉得是的。” “这怎么能睡着的?主人之前不是很难入睡吗?” “对哦!但是自从主人这次醒过来之后她就变得常常睡觉……在民宿里也是,能从早睡到晚……” “……主人不会是出什么问题了吧?” “呸呸呸,别乱说!” “但是主人睡了那么多年,出来还想睡,是不是真有什么问题呀……然后怕我们担心,也不告诉我们……” “对哦……主人还对那个人那么有耐心,比对我们还耐心!” “聊够了吗?”驾驶座上的程柃忽然出声,声音里是清明的懒意,她缓缓睁开眼,那几行金色小字瞬间消散。 几个傀儡小人立刻站成一排低下头,嗫嗫喏喏不敢说话,程柃往窗外偏了下头,黑夜如瀑,景象瞬间而过,几乎看不出什么来。 “主人……” “你们不休息吗?别说话了。”程柃截断了它们的话头,手一挥便将它们收入了袖中,再一抬眼,便到了广城。 离天亮还差一会儿,她慢腾腾地把车开到了梅溪街往里的一幢房子前,才缓缓停下来。 其中一个没忍住从袖子里探出一个脑袋来,来回瞅了几眼,问:“主人,我们来这干嘛?那两个呆子不是说棺材被运到锦绣桥那边吗?” 程柃偏头看了下,“这里是顾遂祖宅所在地,无论他们去锦绣桥目的是什么,这里也很重要。” “哎,他是什么时候和您说的?” “刚刚。” “他就这样告诉您了?为什么要提前告诉您啊?” 程柃似乎不太想应声,也只懒懒看了它们一眼便收回目光,“你们睡了一觉起来倒是对什么事都好奇了。” “……我们留两个下来看着这里,主人你放心去。” “我要先进去看一眼。” 程柃解开安全带从车上下来,此刻天色将明未明,一幢老宅也呈现在迷蒙的空气里,她的身影飘忽走近大门,转瞬便立在了门锁前。 是最老式的那种锁,带着斑驳的锈意。 只要程柃轻轻一扣它便可以四分五裂,完全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她垂眼看了几秒,放下这把锁,径直从门上穿了过去。 下一秒她一抬眼便看见了院子中的景象。 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灰尘,只是给人一种岁月久远的意味,大概是每年有人来打扫。 程柃往里走,这里摆放着一些牌位,还有落在桌上的香灰,除此以外,除了从前的家具便没有任何东西了。 空空荡荡,一片寂静。 下一刻,一束流动的金线飞上屋檐又缓缓落下,随后消失不见。 傀儡小人好奇地往房子周围探了探,又看程柃,只见她站在堂中闭了闭眼,神色一片冷清。 “主人,您……您怎么了?” “没什么。”程柃很快抬脚往外走,此刻恰好云层浮动,落下一点透亮的白光在她脸上,又转瞬飘走。 “您看出来这里什么问题了?” “没有。”程柃回到车上,伸手扯过安全带扣上,又偏头看了眼那栋房子,“我觉得很不舒服。” “什么?什么很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说不上来。” 程柃回想到刚刚站在里面的那一时半刻,都仿佛被阴风缠绕,往骨头里攀上的一种莫名的挥之不去的感觉。 她没再多说,而是很快启动车子,往锦绣桥的方向驶去。 天亮得很快,等她到的时候,桥边已经有些人在摆摊了,豆腐花、千层饼的热气缓缓上浮,偶尔会有几个行色匆匆的人疲惫走过,抓了张饼付完钱就走。 这里看起来如此宁静平和。 程柃慢腾腾地把车停到了另一边,又缓缓走过去桥头,在一家早餐店里坐了下来。 “姑娘,要吃点什么?” “一碗粥。” 程柃坐在椅子上慢吞吞地把粥喝了一半时,几个人走进了这家店。 没一会,又一道阴影覆盖过来,她一抬眼,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闲庭信步走过来,坐到了她的对面位置上。 西装上面别着的银色胸针映着身后波光粼粼的湖水,“小姐,来广城只喝粥可不行。这家的肠粉才是一绝。” 程柃笑了下,正好一个电话拨了进来,是程齐。 “程小姐,您让我查的那个人我查到了!叫蒲远,他这会正在广城,订的酒店信息我已经发您手机上了。” “你消息真灵通。”她说。 “是吗?嘿嘿,那我……” “有事,先挂了。”程柃挂掉电话,抬眼看向对面的蒲远,他看着就三十多岁,浑身上下一丝不苟的整洁,在她的记忆里,她对这张脸一点印象也没有。 不过说来也是,她有印象的大多早就死了。 程柃放下手里的勺子,抽了张纸巾擦嘴,缓缓开口问道:“蒲先生,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蒲远坐得端正而挺直,“看来程小姐已经知道我是谁了。” 程柃:“你也对我了如指掌不是吗?” “不敢。”这个位置离旁边几桌其实并不近,但蒲远还是压低了声音说话,目光也钉在了程柃脸上:“我至今也没查到程小姐究竟是什么人,我从未见过你。” “不必惊讶。”程柃仿佛已经推开天窗说亮话,十分坦诚:“那次事情过后有多少人走了出来,其中又有多少普通人……我就是个普通人而已。” 蒲远:“我一一查过。” 程柃:“总有漏网之鱼。” 大概是应和她说的话,店里的老板忽然吆喝了一声:“鱼粉来咯!” 蒲远沉默着像在思考自己是否真的有疏漏之处,手指在杯子边缘摩挲,片刻后才接着道:“方月的事你也参与了,也是在你去见了她之后她就死了。” “你误会我了蒲先生。”程柃弯起唇,声音饱含情感地跟他解释:“方月对她那个阿娅有了真感情,实在不忍心看着对方死去,所以以自己生命为代价想做一个起死回生的白日梦……最终失败了,所以才死了。” 顿了顿,她接着说:“我呢,只是好奇去看了一眼,然后又看着不忍心,心善提醒了她一下,结果她把我骂出来了。” 蒲远:“程小姐口才也是很好。” 程柃:“因为说的是实话。” “这个可以暂且不提。” 蒲远很快又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你今天因为什么来了这里?为了帮那个你新结识的朋友找东西?” “嗯。”程柃爽快承认。 蒲远:“你们是什么关系?” “虽然我非常不喜欢别人这样审问我,”程柃顿了顿,又轻轻笑起来,“但我的确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 她的眼睛微微弯起,眼底映着细碎的期待的光,“人都有七情六欲,我也有。” 蒲远立刻皱起眉头,“你喜欢他?” “不可以吗?他长得那么好看,又难得对我挺温柔的。”程柃声音是一百分的真诚,手撑着膝盖支着下巴看向蒲远时也是一副坦诚的任你探究的姿态。 蒲远嘴角抽了抽,垂下眼不知想了什么,或许是想到了方月的执迷不悟,又或许是这些年他确实撞见了许多“这样的人”。 以至于他没再说些其他什么,倒是意料之外地警示了她一句:“你们不会有结果。” “一晌贪欢,足够。”程柃说。 蒲远:“……你就不怕他知道了你的身份后远离你?” “怕。”程柃点点头,“所以我自己先来了,没敢和他说呢。” 蒲远:“……” “好歹我们也是同族。”程柃目光落在对方身上,语气缓缓:“蒲先生,你问了我这么多,不应该回答我一些问题吗?” 蒲远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往椅背上一靠,“你想问什么?” “他父母的遗体呢?”程柃十分直接,好像觉得他真的能告诉自己似的:“如果找不到,他就会难过,我可是会很心疼的。” 蒲远默了默:“我不清楚。” 程柃挑了下眉,觉得这人居然是个有问必答的,“你还真是诚实。” 蒲远愣了下,“……我……” “那你们要这个做什么?”程柃又问。 “这个不是你还关心的事。”蒲远神情严肃,“看在我们是同族的份上,少多管闲事,也别跟外人站在一起。” “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就是问这些?”程柃非常突然地没了耐心,语气也不同于刚刚的轻缓:“你好无聊。” 从前到处找人教人,现在到处盯人问人。 还做得挺乐意。 “……”蒲远沉默几秒,又说了一句:“你找不到的。” “找不找得到的再说吧,我样子得做出来吧。”程柃从座位上起身,慢腾腾地往外走,还落下了一句话:“毕竟我现在对他情根深种……” 蒲远:“…………” 还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 从桥边走向旁边的小路,喧闹声便逐渐远去,程柃绕了绕,随后又回到了车上,几个傀儡小人立刻从口袋里面钻了出来,七嘴八舌地开口。 程柃顿了顿,“一个个说。” “——主人,你这么说他也相信?” “相不相信也不重要。”程柃回想他那副样子,估计是真有点信了,怪不得——“他就是个被推出来没什么用的小喽啰。” 随即,她忽然啧了一声:“问都问那么直接。” 这语气听起来实在不好形容。 有点像是觉得丢脸,毕竟也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 但似乎又只是嫌弃,刚刚就她那真情实感的一通说似乎真把人说通了,后来还劝起她来了。 傀儡小人一齐愣了愣,为他解释了一句:“会不会是我们的人有太多都为情所困了?所以他一下就相信了。” “可能吧。”程柃很快启动了车子,没一会拐了出去。 “那我们直接去找棺材?”傀儡小人又问。 “去哪儿找?” “不是说在……” “早被发现啦,告诉那两个呆子赶紧回来吧。”程柃一见到蒲远就觉得没那么简单,加上她刚刚又在周围绕了绕,几乎可以确定这边只是个幌子。 “……哦。” “那我们现在一看就是被发现了,要怎么办?” 程柃直直地朝着大街上开,看了眼时间和外头逐渐升高的日光,懒声道:“找个酒店先睡一觉,等顾遂过来。” “……” “不对,我得先去买套衣服,等会没衣服换。” “……哦。” 15. 卖房 程柃怀疑自己根本没有睡着,亦或者是睡着了,只是陷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一开始梦里的一切都很熟悉,永远漫天飞着雪的冬天,光秃秃的树枝,还有穿着黑衣的很多人。 程柃站在他们面前,神情冷清得和外头的白雪没什么两样,琉璃似的眼珠里毫无情绪,尽管眼前的人在喊着什么,她听不清,也没搭理。 再一转。 她在一个空旷的屋子里,旁边充斥着血腥味,转过头看到的不是什么尸体横陈,而是被抽出来的汨汩流动的血。 顺着这血,程柃看到了自己苍白得仿佛快要死去的面容。 ……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的。 酒店的窗帘厚重密不透风,这会睁开眼睛不看时间也不会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程柃闭了闭眼,在床上撑着坐了起来,刚拿起手机,就听见细弱的声音响起。 “主人,您刚刚是做噩梦了吗?” “我怎么会做噩梦……”程柃下意识否认,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很久都不会做梦,更别提什么噩梦,更何况万千场景、死尸遍野对于曾经的她来说不过是很普通的一天。 所以也谈不上什么噩梦不噩梦。 “可是刚刚你的眉头是皱起来的,好像很不舒服……” 程柃愣了下,伸手把旁边的灯打开,忽然自顾自笑了下:“或许是吧。”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钟,不免顿了下,竟然睡了这么久吗,顾遂应该早就到了,她也的确收到了两条新消息,很简短的一句话,【在祖宅】。 然后附上了一个地址。 程柃合上手机,去浴室洗了个澡,然后换了身衣服,便很快下了楼。 她站在酒店大门外,双手插着兜抬眼看过去,此刻路上车水马龙,红灯前挤着长长一排车,一旁有两三个闲聊的人,而另一边…… 程柃转了个方向,径直抬脚朝酒店旁边的一道窄巷走过去,中途却忽然被一个人拦住。 她停下脚步,掀起眼皮看去,一个高高瘦瘦穿着咖色风衣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叠传单,饱含热情地给她塞过来三四张。 “美女,想不想买房子?看看这房子,可是在中心城区,到哪儿都方便……” 程柃微微眯起眼睛看了他两秒,随后便想离开,却在一低头时瞥见传单上房子的图片。 于是她又停住脚步,伸手把传单接过来。 面前的人见状赶紧说:“我跟你说,我不骗人的,这房子是真的好,我也就是工作地方离太远,这房子不近,我才想要转手的……而且这价格啊确实不贵……” 程柃看着图片里与顾遂祖宅如出一辙的房子,笑了笑,抬眼扬了扬手里的传单,“这是你的房子?” 这人被问得忽然愣了下:“是……是啊。” 程柃轻轻啊了一声,点点头道:“我确实有点感兴趣,先生你什么时候方便带我去看一下?” 对方顿时喜笑颜开,仿佛碰上了一尊摸得到的财神,赶紧把剩余传单往包里一揣,“现在就行啊!” “那麻烦你稍等我一下。”程柃说:“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好嘞!您先忙,我就在旁边哪儿站着等您……这传单我替您先收好啊,不着急!” 程柃笑了笑,转身朝那边的窄巷走过去,那边原本探出的一点身影也倏地收了回去,下一刻她走近,出声道:“别躲了两位,我有话想说。” 身影果然就不动了。 程柃走进窄巷深处,看向这里一高一矮的两个人,都是一身黑衣。其中那个矮的抱拳先开口道:“程小姐,我们是奉主人的命令来到这里,但并没有恶意,只是希望您不要掺和进其他事情中。” “你们主人是谁?”程柃顿了顿,说:“我也想见见。” 那个个子高的沉声开口道:“好奇心太重不是一件好事。” 程柃微微抬眼,“你在威胁我?” 矮个子赶紧开口:“程小姐,你我本是同族,我们绝无此意。” “先是跟踪监视我,现在又威胁我……你们主人威风好大。”程柃弯了弯唇,“但我不喜欢被人看着的感觉。” 面前两人顿时目光如炬,手放在腰间,后退一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程柃掀起眼皮,她的眼底仿若流动金色光芒,下一秒面前两人的动作也随之停滞,眼睛同时变成了金色。 “来,跟我念。”她轻声道:“程小姐一直待在酒店没出来过。” “程小姐一直待在酒店没出来过。” “记住了?” “记住了。” 程柃弯了下眼睛,随后如常地从巷子里走了出去,那两个人一如刚才站在原地,仿佛看不见她一般。 那个发假传单的人果然还在原地,他周围不知怎么站了两三个小朋友,他蹲下身从包里抽出几张床单,手指飞快叠了几只青蛙递给他们,随后他一转头,便看见了程柃。 他起身拍了拍小孩的头,然后就朝对方走了过去,眼神往后瞟了一眼却并未多问,而是笑着问:“完事了?” “嗯。” “我叫叶听,您贵姓啊?” “程柃。” “哦程小姐啊,这名字真好听……您真有眼光,我这房子挂到网上,他们都不相信,我才说来发传单试一试的。” “是吗。” “是啊!” 程柃笑了笑,拦了辆出租坐上去,叶听很快便也跟了进去,她偏过头示意他说地址,叶听哦了一声,和司机说:“梅溪街17号,谢谢。” 程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对了,你刚刚说房子离你工作的地方比较远,你是在哪儿工作啊?” 叶听摸了摸鼻子,“就……另一个区。来来回回时间确实久一点,不然我也舍不得卖这房子,毕竟房子也是祖上留下来的。” “噢,这样。”程柃好像随口一问,问完就不说话了。 叶听原本想要跟这位看起来很好说话的主顾聊聊天,但偏头便看到对方懒懒靠上椅背后,开始闭目养神了。 他顷刻闭上嘴,干脆看向窗外,没忍住想到刚刚巷子里的场景。 旁边这个穿着米色风衣看起来漂亮又柔和的女人,刚刚却和两个看着便凶神恶煞的黑衣男相谈甚欢,脸上笑意盈盈犹如故人。 咦。 不能细想。 不多时,便到了梅溪街。 “程小姐,就在前面了。”叶听边带着他往里走,边转头和她说话。 只有一个人絮絮叨叨的说话声里,程柃在那栋房子前碰上了顾遂和方寸,他们二人不知是出去了一趟刚回来,还是刚刚才从门里出来。 只是顾遂先停住了脚步,抬步朝这边走过来,旁边的方寸愣了一秒,转头看见程柃忽然喜笑颜开地喊了句:“程老板!” 顾遂看了眼程柃旁边的人,又很快移开视线重新落回程柃身上,问了句:“怎么不回消息?” “忘了。” 程柃冲他半敷衍半诚心地弯了下唇,正想和他说说自己旁边这人是谁,便听见顾遂再次开口 :“这是?” “路上碰见的。”程柃顺手从叶听手里抽了张传单塞到顾遂手里,笑眯眯地跟他解释道:“他说他在卖这套房子,我有些好奇,于是跟过来看看。” 听见这话,顾遂还没什么反应,后边跟过来的方寸先纳闷地大声反问了句:“卖什么??” “就是你们身后这一套。”叶听下意识便认为这两位是程柃的朋友,于是十分有礼有貌地回道:“我叫叶听,是这套房子的主人。你们二位是住在附近吗?那程小姐买下这套房子的话也是刚好有伴了,两全其美啊。” 程柃没忍住笑了下。 叶听不明所以,不过也没在意,甚至忽视了方寸瞪大眼睛一脸懵的表情,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出了差错。 顾遂稍稍侧过身子让开路,颔首道:“我也想看看你这套房子。” 叶听挑了下眉,见程柃完全没有意见的样子当然乐意地答应了下来:“欢迎欢迎。” “二位怎么称呼?” “顾遂。” “……方寸。” 方寸应完声,好奇地跟在叶听旁边想看看他能拿出哪把钥匙来,结果钥匙刚从口袋里冒了个头,叶听就“诶”了一声,说:“这门怎么没锁?” 方寸:“……” 顾遂淡淡的声音传过来:“可能是你上次来的时候忘了吧。” “不可能啊,我早上记得锁上了……”叶听十分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几乎没人听见,很快他把门推开,又道:“请进。” 说完他又转过头,跟程柃保证道:“程小姐,您放心,需要的话我会给您换一把锁,一定安全。” “好的。”程柃点了点头,再次踏入了这道院中,或许是住进了两个人,跟早上那会有些不太一样了。 她没有多看,目光却是落在了里边,“哎,这怎么还放了牌位啊?” 叶听转头一看,“哦……哦这个,”他几乎没有停顿道:“是我之前忘记收走了,抱歉抱歉啊,程小姐您别害怕……” 程柃又点了下头,“我确实有点害怕。” 顾遂没有走进去,而是身姿清闲地倚在一旁的门框上,看着牌位忽然开口道:“你不是姓叶吗?” 叶听愣了下,又顺着他视线看了眼牌位上一列的顾姓姓氏,略微停顿几秒,解释:“哦,我随我妈姓,这是我爸那边的。” 顾遂笑了下,让人觉得有些意味不明,又仿佛让人觉得温和了些,他出声邀请道:“要不要上楼看看?” 叶听又愣了下,似乎是没想到这会看着十分冷淡的人忽然这么主动了起来,反倒是旁边那个看起来就跳脱的年轻男生从进了房子以来便沉默不语。 他没多想,点了点头道:“那走吧,各位。上楼看看。” 程柃落在了最后头,顺着木质楼梯往上,然后忽然默不作声地扯了下前面人的袖子。 没用力,顾遂却略微停顿了下,微微偏过头像是询问。 程柃抬眼看着他露出的一点侧脸,十分小声地说道:“你干嘛逗人家?” “不是你先把他带过来的?”顾遂的声音也特意压低,前面两人已经往前走了好几步,他走楼梯走得越发慢条斯理,步伐缓慢中嗓音几近于无。 “我这不是顺便嘛……”程柃想了想,说:“反正我也要过来的。倒是你,看着别人介绍你的房子不会觉得别扭吗?” 顾遂淡声道:“还好。” 程柃:“……” “我也有些好奇。”没两秒,顾遂又补了一句。 “……” 16. 新人 程柃还想再说点什么,前边方寸注意到他们没跟上来,便又倒回来催促道:“老板们!快点!” “你们怎么上个楼梯这么慢?” 程柃:“……” 顾遂有些莫名:“你在急什么?” 方寸:“……” 他觉得这两个人真是淡定得过分,一个把人往家里领,一个把人往楼上带,“待会他发现了然后原形毕露恼羞成怒要打我怎么办?!” “放心,我们不是就在这儿。”程柃笑了笑,又补了一句:“来得及救你。” 方寸:“……” 好奇怪,怎么每次程老板安慰的话听起来都没什么安慰的作用? “这好像是我的房子。”顾遂忽然说了句。 方寸下意识应声:“对啊,怎么了?” “他意思是说他没资格恼羞成怒。” 说完,程柃便已经走上了楼梯,抬眼看向在房间门口等待的叶听,自如地接着道:“二楼有几间房?” 方寸:“……” “五间房。” 叶听应完后大概是生怕跑了客户,赶紧又主动问道:“您是怕一个人住太空?” 程柃:“有点。” “其实您可以把您家人接过来一起住,这里环境也不错。往外走一条街也方便,早餐超市什么的都有。”叶听顿了顿,又说:“还有您这些朋友,也可以一起住。” 程柃噢了一声:“有点道理。” 她从第一间房走出来,又走向第二间,边冲叶听伸出了手,随口说:“钥匙给我看看。” 叶听顿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钥匙双手递过去,矜持着笑意道:“您这是确定定下来了?” 程柃接过钥匙提起在日光下眯着看了眼,又顺手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身形一转便背靠在了门上。 很快,她将钥匙握在手心,又抬手随意屈起手指敲了敲门,笑着问道:“这间怎么还有行李?” 叶听一愣,往房间里面看了眼,里面果然堆着几件衣服,还有个黑包。 他没忍住想到楼下的那些牌位,非要说的话,好像香也是刚点不久的,香灰应该也是新鲜的。 程柃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反应?难不成这房子不是你的?” 叶听下意识应:“不是……” “真不是啊?”程柃微微睁大眼睛好似很惊讶的样子。 “不是!我意思是这东西不是我的!”叶听刚说完,程柃便走上前径直按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他竟然挣脱不开。 “你……你这是做什么?!” 程柃压根没理他,而是干脆地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细长的绳子,三下五除二把他的手绑到了背后。 随后她看向了身后似乎也想走过来却又不知怎么停在原地的顾遂,弯起唇道:“不劳你动手。” “——毕竟人是我带过来的。” 下一刻,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方寸拿着一根黑色绳子,兴奋道:“我们要不要把他绑起来?” 顾遂:“……” 叶听:“……” 他看着面前这三个人,眼睛一转,稍微一思索算是彻底明白了:“你们合伙起来骗我?这房子就是你们的?” “你还知道这房子不是你的啊?”程柃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那你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地说话呢?还去新刻了一把钥匙,你可真行……” “这钥匙是新刻的?!” “这钥匙是新刻的?!”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被绑着的叶听目瞪口呆地和拿着绳子的方寸对上视线,连说的话都大差不差。 程柃默了默,看向叶听,“他惊讶就算了,你这是在做什么?” 叶听:“……不是!我不知道这钥匙是新刻的啊!” 顾遂走过去,把钥匙从程柃手心里抽了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圆润光滑,其实分不清到底是新的还是旧的。 “谁给你的钥匙?”程柃问。 叶听:“我……” “快说!不然有你好看!”背后的方寸开始狐假虎威。 叶听看着就是个十分能看清形势的人,他只稍微犹豫了两秒钟,便非常爽快地和盘托出了:“我确实不知道谁给我的。” “就……”他顿了顿,身体往前探了下,“你们看我口袋里的手机。” 方寸立刻冲过去从他口袋里摸出手机,又一个箭步退了回去,“手机怎么了?” 他说到这里时顿了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机丢到了顾遂手里,靠上旁边的柱子,“你这手机不会是隐藏着什么炸弹吧?!” 顾遂:“……” 叶听干笑了两声,“小朋友,你想象力真丰富。” 方寸立刻不干了,“什么小朋友?你才是小朋友!” 程柃默然看了两秒,才出声把话题拉回正轨:“手机密码。” “6666。”叶听应完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手机密码。” 他眼见着面前的男人滑动点开,随后在他说下一句话之前打开了信息收件箱,他把话咽了回去,又道:“就最新一条给我发消息那个陌生号码,你们点开。” “……反正就是我有天起来上班,突然莫名其妙在门口看见了一个快递盒,也没任何信息在上面,一打开里面就躺着……那把钥匙。” “然后我就收到了这条消息。” 方寸有这好奇,凑了过去,就见那手机页面上写着一句话。 【梅溪街17号的钥匙,将房子卖出去。】 方寸没忍住:“给你把钥匙又给你发条消息你就上大街上发传单卖房子了?!” 叶听:“……不是,他前面还换着手机号给我发了好几条。” 顾遂退开一看,果然,往下滑的几条都是一模一样的短信内容,从四天之前开始,每天都会发一条。 叶听手被绑着换了个姿势,靠在了一边的墙上,接着说:“四天前,我收到那把钥匙然后又收到了那条短信,我压根没当回事儿,把钥匙随便一扔接着上班去了。” “结果第二天我被楼梯上的油弄得滑了一跤,我以为这是哪个不道德的油倒了也不拖干净呢……第三天我在回家路上头顶突然砸下来一个花盆,得亏我反应快躲掉了……不然我现在可不是这副样子……” 顾遂和程柃同时抬眼看了过去。 方寸都听入迷了,直接凑到了人跟前催促。 “第四天,也就是昨天我在路上差点被车撞了,被我朋友一扑才躲过。”叶听扭了下手,露出了手肘下的一片青色,“看,这还肿着呢。” 方寸一脸震惊:“我去,哥们你这几天过得精彩纷呈啊!” 叶听看了他一眼,叹口气:“总之我是终于注意到那条短信了,不然今天可能不止是撞车了……” “我又把那把钥匙翻了出来,然后一大早来这里看了眼,钥匙确实能打开,然后我就往里瞅了一眼也不敢多看,我总觉得邪乎呢,就想把这房子赶紧卖掉。” 方寸:“然后你就上大街上发传单??” “可不是。”叶听说:“我还拍了张房子的外景挂网上了,想着两条线并行,刚好今天也不用上班,发发传单说不准有什么老头老太太会看上。” “没想到……”他抬了抬手,冲程柃干巴巴一笑:“被您看上了。” “更没想到!您还是这房子的主人。” “我不是。”程柃弯了弯唇,指了下顾遂,“他才是。” “我说你听见我有兴趣就开始眼冒金光,还以为是为钱,没想到是为了命。”她上前把他手上的绳子一扯,松开了。 叶听揉了 下手腕,“确实是卖命。”他冲顾遂一抬下巴,“这位哥们,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啊?怎么你这房子还被人盯上了?” “……最主要怎么还非要让我卖?不卖砸花盆又撞车的……” 顾遂对着短信界面拍了张照,把手机还给了他,“查过号码吗?” “查过啊!”叶听接过来,“我一晚上都没敢睡,就在想这件事呢,把这几通号码查了个遍,都是虚拟的,什么也查不出来。” “我连那花盆都查了,监控里看那就是盆自己掉下去的,但我就觉得不对劲啊,我从小就运气好,哪能这么倒霉……” 方寸听热闹不嫌事儿大,“说不定你现在就从开始倒霉了。” 叶听:“……” 他没搭理,而是又说:“而且就给了我一把钥匙,也没房产证什么的……那谁会相信?这人是不是逗我玩呢?” “是吧。”程柃点头,忽然目光专注地看向叶听,一瞬间让人觉得她眼底仿佛落下了一抹奇异的光彩,却又转瞬即逝。 叶听眨了下眼,有些恍惚。 “你回去吧。”程柃说:“钥匙已经给我了,也算是卖出去了。” “好嘞!”叶听巴不得听到这么一句话,脚底一抹油就夹着包下楼赶紧跑了,一点也不关心其余任何事情,大门发出了嘭的一声响。 这么个人一走,安静下来,方寸忍不住就回忆起他刚刚说的话,来来回回咂摸了几遍,把自己吓得够呛,又默默地移到了顾遂旁边。 顾遂压根没注意到他,而是仿佛陷入了沉思,却又被程柃一拍手后回过神,轻易地跟着对方下了楼。 “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不久。”程柃随手拖了把椅子坐下,又示意他旁边的位置,“定位显示在锦绣桥那里,可我去了那里一趟,什么也没发现,所以大概率是被发现丢水里了。” “嗯。”顾遂给她倒了杯水,听着这话也并不惊讶,只是平淡无波地接着道:“这里有人来过。” “——牌位被移动过。” “不是我。”程柃立刻说。 顾遂一顿,“知道。” 他抬眼看她,嘴角微勾起一点笑意,看不出来是什么意味:“就算你进来了也不会乱动东西。或者动了也不会被我发觉。” “啧。”程柃看着方寸默默地跑去院子里坐下捣鼓他的电脑,然后转了话题道:“你晚上什么安排?” 方寸突然又举着电脑冲过来,闻言便接话道:“什么晚上什么安排?不睡觉吗?虽然我觉得这地方不能睡人了,要不咱们出去住个酒店吧?” 程柃笑了笑,“大好日子怎么能拿来睡觉?” 方寸:“??” “就在这里。”顾遂看向程柃,神情是私下里一如既往的平淡,尤其在这栋老宅里还添了些冷清,“等他们来。” “这么确信?”程柃挑了下眉。 “他们一定会来。”顾遂收回目光,淡淡道。 程柃弯了弯唇,“好吧。” 方寸来回看了他们两个好几眼,听得云里雾里,干脆把手里的电脑往他们中间一推,指着屏幕说:“估计他们老巢就在这里。” 程柃随即有些讶异地看了过去,屏幕上是一幅地图,上面有一条弯弯绕绕的线最终汇聚到一个红点处,地点是泽水街尽头,“这是什么地方?” “就是老板做了很多手准备嘛!水晶棺本身就具有定位功能,这很多人都发现不了,我们就看到他们绕了好几条路,最终汇集在了这里。”方寸顿了顿,又说:“这地方好像都没什么人在住了反正,也是个老城区。” “原来如此。” 程柃点了点头,想到自己那跟踪手法好像给他做了个障眼法一般,她忽然指着屏幕问顾遂:“我觉得他们不会同时过来,你晚上不先去这儿吗?” 17. 铃铛 顾遂还没应声,方寸先开口了:“不是,你们怎么老想着晚上出去干事?就不能白天吗?” “而且刚刚那人……叫什么叶听的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谁派他来的,你们就不管了?” “怎么管?”程柃问。 方寸呆了一下,“啊?” “没头没尾的,我也想不通他这事呀。”程柃笑了笑,“还是做眼前的事比较实在。” 话音刚落,门突然被敲响,急促得跟催命一样,方寸吓得直接没应声,两三步跨到了顾遂和程柃身后。 “不是吧……这就来了?” “怎么可能?”程柃笑着起身,可刚迈出一步,门便被推开了,刚刚才离开的人身形踉跄着走了进来,垂着的一侧手臂汨汩流着血。 “程小姐!” 程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恰好撞上身后走过来的顾遂。 他抬手扶住她肩膀,低头问道:“怎么了?” “我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程柃有点纳闷,喊这么大声她都有点不太熟练。 顾遂:“……” 叶听还没忘记把门关上,十分迅速地跑了进来,刚刚还外形潇洒的人此刻就成了神色苍白,说话却又条理清晰:“不是,抱歉啊我真来不及等你们开门了……真有人想杀我!” “人呢?”程柃问。 叶听:“……我拐进这条街后就没看见了。” 他来回看着面前的人好几眼,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淡定?? 唯一一个不淡定的—— 方寸默默地从后面移了出来,一脸牙酸地看着他那条流血的手臂,干脆先上前把叶听扯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又噔噔噔跑上楼拿下来一个医药箱,给他包扎。 “不是我说,你这钥匙不是给出去了?怎么还被人追杀?这是拿刀划的?怪吓人的……” “就刚走出去没一会,隔壁巷子突然冲出来一个人,黑帽子黑口罩整得可严实了,拿着把刀就冲过来,把我吓得……”叶听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包扎好的手臂,扯开嘴笑了下:“谢了。” 他一抬眼,看到对面坐着的两个人。顾遂垂着眼在看手机,仿佛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而程柃却抬眸盯着他看,眼底恍若带上了一点饶有兴致的意味。 叶听默默地移开视线,又移了回来再次撞上她的目光,“程……程小姐,你看我干嘛呢?” 实话实说,她的眼睛很漂亮,非常漂亮,但这个眼神实在有点瘆人,好像他是一个即将被品尝的食物,在被细细观赏。 “觉得有意思。”程柃笑了下,偏过头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顾遂听见这话倒是头也不抬地回了句:“是吗,有一起的话就把他留下来吧。” 叶听:“?” 方寸:“??” 程柃挑了下眉。 “这里房间还很多。”顾遂说。 叶听勉强出声:“不是……” “我看你现在弄不清楚的话是出不了门了,虽然这房子也挺邪乎,但好歹你能保住一条命啊。”方寸边把医药箱收好,边劝道。 叶听:“……不是没有道理。” 他再一次看了眼这房子周围,说实话,如果没有这些事情,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老宅,甚至还蕴含着一丝古韵。 只不过经了这么一遭,他总觉得这里哪哪儿都透着阴森,尤其这里空空荡荡剩的一列牌位…… 他只能扯着这边看着比较温和善良的人,小声问:“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而且你……老叫他们老板老板,他们看着不像……” “不像正常人?”方寸声音亮得很。 对面两人同时看了过来,叶听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了他嘴巴,“我哪有这个意思!我就是好奇!好奇!” “没事,我也觉得他们不太正常。”方寸把他手拿开,稍微压低了点声音。 “——正常人哪有不害怕的?” “说话可以再小点声。” 程柃弯了下唇,把杯中的最后一口水饮尽后放下,便起身径直拉过顾遂的手臂往楼上走,“跟我上来。” 顾遂像是愣了下,却也顺着她力道沿着楼梯往上,楼梯并不宽敞,他们几乎是肩擦着肩走上去。 程柃走到刚刚那间房时停了下,“你的房间在哪儿?” “隔壁。”顾遂说。 他顿了顿,“其实我……” 程柃已经松开他推开了门,这里与刚刚那间不同,只有个黑包落在椅子上,完全是空空荡荡的,床也只剩下木板。 她听见顾遂说一半的话,回过头问:“其实你什么?” “也没什么。”顾遂屈起手指指了下自己的耳朵后面,“就是想问你这里怎么伤的?” “这里?”程柃下意识跟着他的动作按上自己的耳后,却又被横空伸过来的一只手拦截住。 “别动。”顾遂说完后又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创可贴,撕开后伸到她脸侧时似乎顿了下,又很快贴了上去。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程柃能看到他微垂下来的睫毛,她不躲不闪地看了几秒,直到顾遂重新退开,才摸了把自己的耳后,“我自己都不知道这还有伤口。” 她心想可能是在那个小破旅馆跟人打架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哪儿了,“多谢。” “不用谢。”顾遂很轻地勾了下唇角,转瞬即逝。 程柃又拉过他的手让他在床上坐下,想了想问:“你需要睡一觉吗?” “在这儿睡?”顾遂瞥了眼只剩下床板的床。 “什么地方不是睡呀……我觉得你挺想睡的。”程柃说着便想直接把他按下去,结果顾遂真的躺了下去,单手枕在脑后,还十分干脆地阖上了眼睛。 程柃顿了下,在床边坐下,“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配合的人。” 尤其是,这人还不是乐意配合的那种人。 顾遂微微抬眼,半睁着眼皮看她,“你要让我睡多久啊?” 程柃:“你怎么什么也不问?” “你希望我问吗?”顾遂说。 “问不问都行。”程柃想了想说:“反正我不一定答。” “那我就不问了。”顾遂收回目光,一只手懒懒地垂在床沿,姿态十分闲散,“让你省些找理由的力气。” 程柃笑了笑,起身走到一边桌上,从袖口处拿出来一只不知是不是从楼下顺上来的香,点燃。 “其实你很清楚,我不会害你,只会帮你。” “至于其他的事,你也不用知道,毕竟这件事情结束后我们应该也不会再见了。” “你错了。”顾遂懒懒应了声便忽然阖上眼睛,没几秒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程柃转过身,看了他一会儿,又收回视线,直到半个小时之后才走出了这间屋子。 下了楼,楼下的两人还聊了起来,不知聊了什么,热火朝天得差点没看见程柃,直到她快走到了门边,方寸才突然哎了一声,“程老板,你什么时候下来的?我老板呢?” “楼上睡觉。”程柃停下来。 方寸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冲出去,“什么?!他怎么突然去睡觉了?不是还得做事吗?这怎么睡得着?” “我也很想知道……”莫名跟出来的叶听默默附和了一句:“在这里哪里睡得着……” 程柃笑了笑,只叮嘱道:“不准去吵醒他。” “我哪敢……”方寸应完后又忧愁了起来,连忙问:“可晚上人来了怎么办?” 程柃:“那时候他就醒啦。你们俩就乖乖待在这儿,不可以乱跑。” 方寸又问:“你要去哪儿?” 程柃想了想说:“出去跟朋友见个面。” 方寸有点纳闷,“你……你在这儿还有朋友呢?” “只要你想,都可以是朋友。”程柃话中笑意仍在,说着话便拉开了门走出去。 身后的两道声音还隔着门板传过来—— “噢……程小姐!小心啊!” “小心!” 身后的门刚合上,袖口里便迫不及待地冒出了一点金色,程柃瞥了眼又伸手将它们按了回去,话里不咸不淡“大街上说话,你们不怕吓着人?” “……” 这会正值傍晚时分,这条街上虽然比从前没落了不少,但仍旧有一些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有一个人从这扇大门里 走出来,又绕进了旁边无人的小巷,转瞬消失了。 * 深夜,泽水街尽头的树底下。 这里安静得好似荒无人烟,附近居住的人都进入了睡梦中,房屋一片漆黑,仅剩下散发着幽幽光亮的路灯。 程柃背靠着树干,手里不知何时拿来了一个黑色铃铛,细看过去,这铃铛锈意浓重,似乎因太过陈旧而下一刻就要碎裂了。 微微一晃,发出一点很闷的声响,跟陈旧的铃铛也没太大的区别。 袖口忽然探出一个金色的脑袋,转头看着程柃,她脸上神色平静,却能隐约感觉到一点虚弱的苍白浮上唇色。 它觉得自己憋得实在太久了,“主人,现在能说话了吧?” “嗯。”程柃把铃铛收进了手心里。 “你傍晚施展遮蔽术让顾遂的血换了一种,我知道这是为了扰乱他们……可是这个对施加者损耗实在太大了,您现在又一个人来到这里,里面有多少人还不知道呢……” “放心,我没事,而且里面那些人也不算什么。” “我才不信你!” “你要是没事的话把铃铛取出来做什么,平常你都懒得用它……” 程柃轻轻弯唇笑了下,“怎么这么爱操心?……我用铃铛只是想快点解决,遮蔽术撑不了太久,我也得尽快赶回去。” 话音刚落,旁边屋内有几道黑影在空中一闪而过,而在黑夜中,街道尽头的树下看起来空无一人。 “主人,其实我觉得,他不是也做了多手准备,还直接把那两个呆子利用成障眼法了,这人肯定不简单也能应付,您没必要这么担心。” “那是他的事。” “但是来这里和回去,都是我的事。”程柃说完便从树干上直起了身,空气中仿佛有波纹浮动,下一瞬间,她便进到了院子里面。 没再隐藏身形,下一刻五六个身着黑衣的人从里屋走了出来,他们的手统一按在腰间匕首处,齐齐盯着程柃,一派蓄势待发。 其中为首的那个刀疤脸一眼便认出了程柃,往前走近了几步,“程小姐。” 程柃逐一扫过他们的脸,“我却不认识你们。” “无名之人,不需要有人认得。”刀疤脸从腰间抽出匕首,“程小姐不应该好好待在酒店里吗?来这里做什么?看来是我们的人不够周到,竟然没有看住你!”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便握着匕首朝程柃的脖颈处刺去,剑锋掠过之处,泛起白光。 程柃轻巧往旁边一躲,又从他身后出现握住他手腕,一使力,匕首便掉落在了地上,“太失礼了,我话还没说完呢就开始打打杀杀,你们主子就是这样教你们的吗?” 身后人的刀锋已经邻近,刀疤脸却忽然一抬手制止住他们,转头看向程柃,“程小姐想说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程柃松开他,友善地弯了弯唇,“我就是想说,你派去的那两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你!” 团团黑雾瞬间腾空而起,散在黑夜里让人捕捉不住,又在靠近人时如同一种粘腻的黑色血液,直直地冲程柃袭来。 而程柃已经退到了门边,袖子里的手不知怎么轻轻摆了几下,忽地一声铃铛声起,在夜里竟然清脆悠扬得如同晨间的林间鸟鸣,附在人的耳边久久散不去。 黑雾缓缓散去。 “这……这是什么?” “清魂铃!是清魂铃!” “怎么会……这些东西不都早和那个人一起消失了吗?” “难不成……是那个人回来了?” “……” 铃声过后,程柃再睁开眼之时,面前已是一片清净,几个人倒在地上奄奄一息,那个刀疤脸却要强撑着撑起半身,紧盯着程柃的脸,“你不是程柃。你究竟是谁?” “答案已经摆在你们面前了。”程柃收起铃铛,语气有些低,叹息似的说:“你怎么还在问这个问题?” “你,你真是……” 程柃闭了闭眼,手中缓缓流淌出一条金河,很快便漫过了整间院子,不消片刻,院子重新变回了空空荡荡的样子。 而里屋,便只剩下两个水晶棺。 18. 告别 与此同时,梅溪街顾家老宅内。 这里进入深夜,安静得如同死寂,堂中却亮着白色的灯和红色的烛火,将院子也映照得亮了起来,只是仿佛空无一人。 那几道从泽水街而来的三道黑影轻飘飘地落在了院子中央。 下一刻堂中烛火微动,一个高挑的身影从侧屋走了出来,他脸上似乎还带着轻微的笑意,冲着那三人道:“你们是来找我的?” 三人对视一眼,中间那个率先开了口:“你知道我们是谁?” “我只需要知道你们的目的就够了。”顾遂在椅子上坐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随即很轻地一声响过后,院子之中的墙壁里竟然弹射出几条黑色绳子,精准地朝着三人而去,扣住他们的脚踝,膝盖倒地同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堂中后方隐约传来一道声音。 “Yes!百发百中!” 顾遂:“……” 他还没来得及动作,院中的三人忽地挣脱开锁扣,伴随着碎裂声极快地朝里而来,转瞬就到了眼前。 顾遂表情上很轻微的恐慌被他们捕捉到,随即其中一人干脆利落地伸出手将他打晕。 另一人偏头看去,躲在柜子后面的两个人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然后下一秒就齐齐吓晕了过去。 “……” “他们……” “一并带走!” 话音刚落,院中的大门忽然被一阵风给吹开,三人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一个身着米色风衣样貌极其清丽的女人站在了门口,脸上笑意盎然,只是唇色苍白如鬼魅,这点笑意也是平添鬼气。 很危险。 他们对这人的第一反应。 “你是谁?” 话落之后莫名的一片寂静之中,程柃缓缓走了进去,身后的大门随即合上,她目光落在顾遂闭着眼平静的侧脸上,很轻地弯了下唇。 真是废物。 连个人都打不晕。 随后,金丝一般的线条顺着黑夜往前,仿佛融入于黑夜之中,三人立刻明白了她的身份,刚要抬起一个动作,却仿佛被一条无形的丝线绑住了身体,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堂中的三人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你到底是谁?” “与我们同族之人为什么帮着外人?” 程柃在里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倒了杯水喝完后,忽然对着仍在挣扎的三人说:“我叫程柃,你们听从的人应该已经调查过我。至于……他不是外人,我喜欢他,不希望你们把他带走。” 听见这话三人突然同时停止了挣扎,“……什么?” 其中一人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道:“我想起来了!我听老大提到过你……但你现在不是应该在酒店吗?” “我感觉到他有危险,就过来了。”程柃说得轻松。 “……” 三人齐齐沉默,有些摸不准。 “好了,我只是希望你们无论如何不要再针对他了。”程柃手指刚微微一动,正要解开那无形的丝线时突然一人冲破,拳头直直地冲她命门袭来。 她起身从侧边躲过,那边两人的丝线瞬间解开,右脸处再次袭来的拳风倏地停下,“你要放我们走?” “我都说过了,我只是不会让你们带他走。好歹我们也是来自同一个地方,我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程柃往后退了一步,微微抬手,“请吧。” 三人又对视一眼,同时抱拳算作告别,程柃弯了弯唇,偏开视线,仿若没有发现他们离开时从手中缭绕出来的黑雾浮在了顾遂身上,一眨眼便消失了。 程柃袖子里的傀儡声音冒了头,“他们是在检测他的血液?” “还好没忘记自己的任务。”程柃重新回到椅子边上坐下。 片刻之后,旁边的顾遂醒了过来,一睁眼,视线便落到了程柃脸上,他忽地皱起眉,“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听见他的第一句话是这个,程柃的确愣了一秒,随即笑了笑,没有回答,“还以为你会先问我其他的事。” 她又抿了口水,说:“你父母的……遗体我已经租了辆车带回来了,就在门口,如果想要弄下来的话,你们可能得一起帮忙。还有……” “多谢。”顾遂说。 话音刚落,柜子后的两个人也悠悠醒转了过来,方寸从地上弹跳了起来,“我去!我不是装晕的吗?怎么真晕过去了?” 叶听倒是比较镇定,只是从地上爬起来时脸上也出了一丝裂缝,“我算是明白了……刚刚那几个人都能飘过来,无声无息让我们晕过去算什么?” “还好他们不是直接喀脖子……” 说到这里,两人同时摸了把自己的脖子,然后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 程柃:“……” 顾遂什么也没问,而是起身走到了门外,果然一辆大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这里,身后的方寸和叶听跟了出来。 “帮我个忙。” 程柃没有走出去,她的脸色在黑夜里显得越发苍白,站立在柱子边的身影也衬得愈发单薄。 过了片刻,他们将水晶棺绕上绳索搬了进来,放到院子中央。 “多谢。”顾遂不知从哪儿扯来两块黑布,盖了上去。 “害!老板!跟我客气啥!”方寸说完又对着面前鞠了一躬。 “不用客气。”叶听摆了摆手,“也是你们救了我。” 顾遂点头,指了下楼上,“要不要去休息了,今天累了一天。” 方寸和叶听同时一顿。 “今晚不会再有事。”顾遂又补了一句。 “好嘞!” “那我今晚就先在这休息了,多谢顾老板!” 两人同时转身,还不忘对站在柱子边的程柃邀请了一句,然后就赶紧上了楼,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顾遂缓缓走了回来,在堂中拿了两根香点上,又进了厨房不知做了些什么,程柃偶尔会抬起眼,安静地看着他,一直到他好像做完了所有事情,然后走到了她面前。 “你在等我?” “我来道……” 别字刚出了半个音,顾遂忽然朝她走近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贴近,程柃停下,微微抬起眼看向他。 “你到底是谁?” “追查?世外高人?”顾遂语调惯常的平淡,说着又忽然一顿,嗓音里带上了微微的笑意:“又或是画中之人?” 程柃脸上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的神情,只是轻轻靠在了柱子上,“你得到你想要的真相了吗?” “迷雾之后是真相,而真相之后还有真相。” 顾遂微微抬起头看了眼一片漆黑的夜空,又很快垂下看向程柃,“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 “我是谁与你无关。”程柃嗓音浅淡,好像有些累不想再说,却又还是多说了一些:“我们本就是合作关系,身份、背景、故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顾遂垂下眼,黑色眼睫遮盖住眸中情绪,他没有退开,也没有回应她的话,而是说:“那本书是在我家中发现的,我父母死亡的真相与它息息相关,这些人的目的更是直接。” 说到这时他稍稍一顿,语气刻意变得轻缓,“而你,和他们的关系也非同寻常。” 程柃看了他几秒,忽然想起头两次见面时他锐利的目的总是掩盖在目光之下,而此刻,她连他的眼睛也看不清了。 她收回视线,“当我有了我想要做的事情,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就不普通了。” 顾遂在她偏开视线的下一秒缓缓将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错觉,她的脸色的确越来越苍白了。 “今天他们虽然走了,但一定不会忘记自己的任务,却没有在我身上发现任何不同寻常的事,你……”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程柃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大概是觉得这场告别实在莫名其妙地久,所以说着话便擦过他的手侧往外走,“约定好的事情我已经做完,这件事情已经结束,至于你之后想要做什么,与我无关。” “你去哪儿?”身后传来声音。 “累了,回去休息。”程柃头也不回。 顾遂忽然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腕,“今晚在这里休息吧。” 程柃停下来,却没有说话。 “今天太晚了。”顾遂说。 …… * 程柃进到房间关上门之后,立刻扶着 墙壁低头缓了下,不适的感觉消散了一些才慢慢走到了桌边坐下。 一抬眼,才发现这个房间已经被打扫干净,也换上了新的床铺。 一列傀儡小人着急地跃了出来,扒着程柃的手,“主人……主人你没事吧?” “没事。”程柃收回视线,给自己倒了杯水,又抽出一张符纸在上面勾勒了几下,随即放在身前,符纸便融入了身体中,“只是……有些累了。” 其中几个又担忧又愤愤不平:“那人真的太过分了,我们都帮他找回棺材了,还替他解决了那么多人,居然还反过来质问你!没良心的人!” “好了。”程柃听得好笑,“我不是帮他,也有自己的目的。站在他的角度,想追问也无可厚非吧。” “主人,你干嘛还帮他说话……” “没有。” 或许是刚刚那符纸的作用,程柃的脸色看起来倒是没有刚刚那般吓人了,只是仍旧一副虚弱的样子,“好歹合作一场,最后一晚又借了他这栋房子住,就不在背后说人坏话了。” “——我们以后真不会再见了?” “会吧,不过应该是挺久以后了。”程柃看向门外,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悠远,语气却是轻松惬意的:“那时候再见,一定是我发现了真相,需要利用他的时候。” “还有主人,你刚刚为什么不问问他们背后的人是谁?” “他们不会说的。”提到他们时,程柃的语气有些淡,“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种人。” 没两秒,她又想起什么道:“对了,今晚我特意放过他们三人回去报信,虽然他们会将遮蔽术的结果如实禀报,但背后的人一定还会再三试探。你们知不知道什么时间更长的类似方法?” “没有没有!”一列的小金人被她问得吓了一跳,赶紧摇头喊道:“就几个时辰的术法你都成这样了!时间更长的那还得了?” 程柃想了想说:“那就是有?” “……” “这很重要。”程柃格外耐心地跟它们解释:“如果他们发现了,都功亏一篑。顾遂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不希望他过多牵涉进这件事情,等我查清楚,那时候他们再发现也来不及了。” “……不是我们不愿意说,只是那术法实在是……对你不好。” “说来听听。” “……就是……” 话刚出两个字,程柃瞥了眼窗外,制止道:“先别说了。” 傀儡小人倏地汇成一道金色光影迅速消失在黑夜中,没几秒,门口突然出现一道长长的身影。 随后响起了两声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了后,顾遂走了进来,他手上端着碗冒热气的东西,像是进到别人家里一般目不斜视。 程柃抬眼看去,没有从椅子上起身,“有事?” “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顾遂低声解释,把碗放到了她手边的桌子上,“给你煮了碗药。” “我不喝药。”程柃看也没看。 顾遂一顿。 程柃想了想,又解释了一句:“我一直都不喜欢喝药。” “这药不苦。”顾遂说。 程柃:“谁说我不喝药是因为……” “抱歉。”顾遂忽然说。 程柃愣了下,剩下的话也咽了回去。 从她现在这个角度抬眼看去,倒是能看见顾遂的眼睛了,就是有点看不太懂。 毕竟她没觉得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反正她既没回答,也没因为这件事觉得难过,那有什么好抱歉? 顾遂:“虽然你可能觉得没有必要,但说错了话应该道歉。” 程柃张了张口,忽然觉得他的父母从前应当是把他教得很好的,有教养懂礼貌同时也懂不跨过某条界线。 不过她向来不太习惯这么有礼貌的人,于是话在舌尖绕了绕,最后变成了平淡的两个字:“不用。” 顾遂仍旧说:“以后不会再这样问你。” 程柃:“?” 以后?什么以后? “你先好好休息。”顾遂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她此刻明显疑惑的表情,然后抛下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程柃:“……” 19. 伤口 门关上后不久,傀儡小人的声音再次冒了出来,“主人,他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能别这么说么?”程柃语气闲闲:“不太尊重我。” “……哦。” “这药看着就不管用,而且你这也不是喝药就能好的……主人你不会真要喝吧?” 程柃此刻半撑着手臂,正端起了药碗仔细端详,这碗药是微苦的黄色,看着……也没什么特别。 “你们喝过药么?” “我……” “啧,我问这个做什么?你们都不用吃东西……” “我倒是从来没喝过。” 程柃又放下了这个碗,回到了正题:“说吧,那个方法是什么?” “将你的血融入他的血之中。” “这也是我们在书上看到过的,据说成功的人寥寥无几,似乎跟……施加术法的人有关系。” “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没有明确的说法。”傀儡小人顿了顿,接着道:“所以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尝试了……你这身子骨能跟以前比么?虚弱成这样,还糟蹋自己干嘛?” 程柃当没听见,“那我肯定可以。” 傀儡们:“??” “我这么厉害,有什么不行的,虽然我……”说到这里时,程柃顿了顿,才接着道:“但我觉得我应该是特殊的,不会有问题。” “怎么施行?”她又问。 几排金线傀儡顿时齐齐往后退了几步,两方面面相觑后,其中一个最是活跃的被几只手一起推了出来,“……我们不敢说。” 程柃笑了笑,“说吧,我也不一定会用上。” 这话说得很敷衍,而且很温和。 但有种说一不二的感觉。 这只最活跃的傀儡就算不敢说话,但也得说话了:“就是……就是两个人必须同时身处温度极高的地方,血液迅速流通之时将你一部分的血进入到他体内,再继续施行将这道血液遍布全身,便能产生遮蔽效果……持续时间可以达到三个月。” “温度极高……”程柃重复了这几个字后又顿了下,“我上哪儿约他去温度极高的地方?” “听说温泉最为适合!”面前的傀儡小人说完后立刻嗖地一下往后退到了人群身后,开始装死。 “……” 程柃默然片刻,“我本来还想趁着今晚他睡着了去的……有没有其他方式?” 傀儡齐齐“啊”了一声。 “不可能只有这一种方法吧。” “……倒是也有,但是那个极其耗费施法者的心神!主人您现在这个状态可不能轻易尝试了!” “你们先说。”程柃又搬出了刚刚那套话术,“我不一定会不会采用。” “……” 傀儡从不会违背主人的想法,它们来来回回推拒了几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说了出来:“将你的心头血注入到他体内,再施以咒法,维持时间比那个还要长一些……” 程柃支着下巴,“这个可以啊。” 待会夜更深人更静的时候,把顾遂弄晕,再溜进他房间不就行了。 “可以什么可以?!”傀儡小人都苦着一张脸,实在没忍住:“心头血能轻易取吗?取一滴就能让平常人很虚弱了!” “我又不是平常人。”程柃显然油盐不进。 “……那你现在本来就虚弱,就算用了符纸,也是轻易不能再做这些乱七八糟的了!……等会直接晕过去了怎么办?”傀儡幽幽地问。 程柃似乎是觉得有道理,于是沉默思考了片刻,随即说:“我不至于连他的房间都撑不到离开……就算真撑不下去,不是还有你们么?” “……” “把我拖回来是个挺简单的体力活吧。” “…………” 一片十分难捱的沉默过后,终于有个傀儡开了口:“主人,我觉得,你可以等你身体舒服一点再做这件事,没必要就等今天吧?” “不行。”程柃立刻就拒绝了。 “?” “我从来说话算话。”程柃说:“刚刚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我明天是不可能还留在这里的。” “……” 傀儡实在不太理解自家主人这个莫名其妙的好胜心……其实照它们看来,顾遂一看就是不想跟程柃分开,连突然问出来的那些直白的话好像也不只是表面的目的…… 不过它们也想不通了。 更阻止不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左右,程柃一意孤行地来到了顾遂的房间门口,先是将他弄晕了,才从走廊的窗户翻了进去。 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凭借着外面一点微弱的月光看见躺在床上的顾遂,他似乎睡得并不安稳,又像是陷入了什么梦境里,此刻眉头很不安地紧绷着。 “主人,你确定你把他弄晕了吗?”傀儡刻意压低的轻飘飘的声音响起。 “不然我现在还能让你们说话?” “……” 程柃在床边坐下,抬手在自己的心口位置停留片刻,随即一滴模糊的血珠飘了出来,又缓缓落到了顾遂的心口位置。 她伸出一只手,指尖金色印记浮现,贴上血珠,又转瞬落入了他体内。 结束后,程柃顿时弯下了腰,短短一分钟的时间她的额头上已然冒出了一层冷汗,脸色苍白得比之前更甚。 “主人,你没事吧?……没事吧?” 程柃摇了摇头,过了片刻直起腰,偏头看了眼顾遂后便起身轻轻离开了。 只是这心头血和咒法凑在一起的确损耗心神,她一回到房间便倒在了床上,昏了过去。 或许是太久没这么虚弱了,又或许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过多,她一个很少做梦的人又在今夜昏昏沉沉地陷入了梦境。 血淋淋的一个黑夜,天边暗沉无月光,抬头看到远处有人间胜景,低头便只见脚下尸骨,程柃又结束了一次任务。 依旧是以成功收尾。 彼时她将人都遣走,只留下当时的一个朋友。 回想起如何成为朋友的,也有些说不清了。或许是任务结束时她递过来给她擦手的一条白色手帕,或许是她站在雪地时旁边忽然出现的温度,或许是,她偶尔想要说话时能接上的一道声音…… 那晚,她们靠在树干上,难得的谈天说地。 那晚,她死在了她面前,满地血泊,与脚下尸骨似乎没什么区别。 从那以后,程柃好像时常会听到那道温柔的声音。 “阿黎,你的世界有第三个人了吗?” …… 再次产生意识时,程柃缓缓睁开眼,在从模糊到清晰的视野里看见了顾遂,她头一次发现他的眉骨其实有些柔和。 不是凌厉,不是冷淡疏离,不是多情笑意……而是。 程柃立刻清醒过来,手撑着在床上起来,“你,你怎么在这儿?” 说话时她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微暗。 “现在是傍晚,你睡了很久。”顾遂说。 “我……” 程柃看着他,看了眼此刻关上的房间门,心想难道她凌晨那会回来忘了锁门……可就算忘了锁门…… 那群傀儡呢!它们又没昏过去!都不知道锁门的吗! “我翻窗进来的。”顾遂解释了句。 程柃: “?” “钥匙放房间里了,我敲门你没动静,只好翻窗。”顾遂顿了顿,又道:“不过除了第一次,后面我都是开门进来的。” 程柃:“……” 你还进来了很多次? 顾遂将旁边桌上放着的一碗药端了过来,递到她面前,“喝药。” “……” 程柃下意识抬眼看了下那边的桌子,桌面上已经空空荡荡没有那碗微黄的药了。 她抿了下唇,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大概是觉得不能驳别人的两次好意,于是把药碗接了过来,下巴微抬一饮而尽。 喝完才反应过来这碗药的颜色似乎比昨天那碗深了不少。 程柃把碗往旁边一放,“这什么药?” 顾遂:“只是一碗普通的药而已。” “噢。”程柃顿了顿,说:“多谢。” 话音刚落,房间门从外面被推开,方寸戴着顶蓝色鸭舌帽跑了进来,帽檐下的卷毛飞起,快要压不住,“程老板!你终于醒啦!” 他一下就冲到了床前,“你都不知道,上午我们怎么敲门你都不应声,后来老板翻窗进去喊你又喊不醒,把我们吓坏了……” 程柃笑了笑,“包括你老板么?” 方寸:“当然!” “那真是可惜。”程柃轻轻叹了口气,“我很想看看你的老板被吓坏是什么样子。” 顾遂:“……那还是希望不要有这个机会了。” 方寸想了想,又说:“噢对了,在你休息的这段时间里叶听走了,他还让我跟你告别一声,说是有缘再见。” “这有什么好说的?”程柃一脸莫名其妙,她觉得自己和叶听根本没交情,唯一接触的就是她把他给绑了,“我跟他又不熟。” 顾遂忽然说:“熟人才需要告别吗?” 程柃:“……” 方寸根本没怎么听懂自家老板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自己待在这里似乎不太对劲,于是赶紧端着空碗下楼了。 结果刚把碗洗了没一会,一抬头就看见程柃和顾遂一道走了下来。 短短一会时间,程柃的脸色看起来便好了不少,不再苍白得仿佛能看见青色脉络,而是多了点活泛的人气。 她走到楼下,一眼便注意到院中的棺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堂前多了两罐骨灰盒。 “今早,我把他们带去火葬了。”顾遂看了眼她,说:“先放在这里,明天再安置好。” “嗯。”程柃点头。 无论最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不过表面已然浮出,如果继续留下的话也只是徒增有心人的利用,还不如就让他们在火焰里得到宁静。 她眯着眼看迅速暗下来的天色,转头对顾遂说:“我得走了……酒店房间都还没退。” “好。”顾遂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似乎很不明显地浮现出了一点笑意。 程柃莫名其妙地移开视线,过了几秒又转回来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苏城?” 顾遂闻言很轻地挑了下眉,“你问这个做什么?” “啊?”程柃一时没反应过来。 现在问问都不行了? “过两天吧。”顾遂回。 “噢。” 没话说了。 程柃本来也没带什么过来,现在更是两手空空地回去,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顾遂莫名其妙地擦过她身侧给她打开了门。 程柃站在原地,有点纳闷,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经过顾遂时她忽然注意到对方手臂上的一道伤口,在握着门把手他的袖口往上滑时。 像是新的。 20. 婚礼 程柃找到那辆租的车重新开回苏城,仍旧走的国道,可开到一半,手机上收到前方道路坍塌的消息,她只好又换了个方向,往高速上走。 不过还没来得及进入高速,车子便突然在路中间停了下来。 程柃重新启动了两次,车子都是响了两声又停止,随即一动不动地停在原地。 “……我不会这么倒霉吧?” “主人,照我们那速度,这普通车子估计确实承受不住了。”傀儡立刻蹦跶着出来说话。 “——现在要怎么办?” 程柃叹了口气,“这附近是江西的吉安县,应该……打个电话让人来拖车,在这里住两天吧。” 程柃将车子先放到了修理厂,工作人员说看不出什么问题,她只好让人将车先拉回苏城,打电话给租车行的人商量赔钱的事宜,这些事都结束了后才找到一家最近的民宿,进到房间里睡了天昏地暗的一觉。 再次醒来时是两天后。 夜里大约刚下过一场雨,院子里的地板湿漉漉,程柃在二楼推开窗户,借着玻璃倒影看见自己恢复了正常的脸色。 心里忽然想,没想到这群小傀儡还会骗人了,当时说着取心头血需要多久多久恢复,可她现在不是睡了一觉就好了? 程柃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忽然听见不知从哪传来一阵唢呐声。 开始的时候听不出什么调来,后面突然变高,然后一路昂扬,让程柃觉得像是这边过年时喜庆放鞭炮和烟花的感觉,她顿了下,“这什么?” 虽然是随便找的一家民宿,但也不至于找到什么人家里了吧。 金丝傀儡轻轻地蹦跶出来,往楼下飘,又钻出门缝往外出溜,没一会回来声音雀跃地说:“隔壁的隔壁今天结婚!这几天都在敲锣打鼓呢!昨晚就是我们回来太晚了……不然也得听见。” “新娘还是个外地姑娘,叫谷如清,新郎叫程枫絮,好像是新娘来这旅游的时候认识的新郎,谈了两三个月今儿就结婚了……反正看着大家伙挺高兴。” 程柃默了默,“你们这态度让我觉得你们好像很想去喝喜酒。” “可以吗!”听见这话,袖子里的也立刻雀跃起来。 程柃:“……你们又喝不了。” “感受一下氛围嘛……” “我们那都没有结婚的传统,别说什么连续几天敲锣打鼓庆祝了,连个简单的结婚仪式都没有!这合理吗!!” 程柃懒得理它们这种莫名其妙的“义愤填膺”,转身进浴室洗漱,漱口到一半,她没忍住:“不是,你们要没来过这儿还会觉得不合理吗?” “……反正我们现在就是觉得不合理。” “……” “难得碰上了,我们真的很想去!” “那你们直接偷溜进去吧,跟刚刚一样。”程柃说完这话单手撑着洗漱台继续刷牙,一句话也没再说了。 “……” * 到了日中,云层散开出了太阳,程柃从外面换了身衣服回来民宿想要退房,却在踏进民宿门槛的那一刹那忽然改了主意。 因为躺在口袋里的铃铛忽地无声摇晃了一下。 程柃脚步一顿,听着隔壁的唢呐声,忽地自顾自弯了下唇角,热闹凑到跟前来了,好像可以去凑下试试。 —— “主人,你在这儿站着干嘛?不退房了?” “不退了。”程柃走了进去。 “为什么?” “你们不是想喝喜酒么?”程柃笑了笑,“我也想喝。” “??” 傀儡们还没反应过来,程柃已经走到了民宿的柜台前,对那女老板说了要续房的事情,女老板一听笑得合不拢嘴,又说:“还好啊你现在说了,不然等到傍晚下午那时节,肯定是没房间咯。” 程柃挑了下眉,“是因为来赴结婚宴的吗?” “是啊!你听这锣鼓声响得……请了几十桌人呢,连外面的空地都要摆上圆桌,不然坐不下……” 程柃轻轻“啊”了一声,闲聊似的问:“听说新娘是外地的?” “对啊。就北京那地儿,也是有点距离,我要是有女儿,也不舍得把她嫁过来……不过据说啊,她父母都不在了,也是一个人。”说到这时民宿老板还轻轻叹了口气。 程柃点点头,也露出一副惋惜的姿态。 老板看向面前的人,眉眼清丽婉约,说话还十分轻柔,就连此刻对别人的故事也是共情至此,她对她其实印象很好。 但她就是纳闷,前几天她大晚上来说要住几个晚上,然后整整两天她也没见她从房间里出来。 不过也有可能是她跑去隔壁帮忙,正好错开了。 “老板,您和他们都是很多年的邻居了?”程柃问。 “是啊!这一带房子没拆,我们从上一辈就住在这儿了,平日里都在一起……结婚这种大事,晚一点我也得去帮个忙呢!” 老板说着说着突然问:“哎,姑娘,你要不要也去啊?今儿那新娘还说把民宿的客人都喊过去呢,多个人也是多份喜气。” 程柃唇角微弯,“那谢谢了。” 很快回到房间里,傀儡迫不及待地溜出来,嗓音里是藏不住的喜悦:“你都还没开口……就被邀请了,难道上天都知道我们想去喝喜酒?!” 程柃讶异:“你们还信上天?” “……” “——不过主人,你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呀?” 程柃在窗外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正好看向窗外,这个角度还能瞥见一点隔壁忙碌的人影,“我曾经……碰到过一种人,她们面容秀美……” 傀儡忽然打断:“我们那边的人哪个不秀美?也就那群活着开始就奔着死去的黑衣人才长得不好看……不过他们一开始就不属于正常人啊……” 程柃不想接这话茬,而是接着说:“她们面容俊秀,却不是天生的,而是需要靠后天维持。” “我们倒是没听说过还有这么一类人!” “因为她们很早就隐匿了,连我都是有一次偶然碰见的。” “哦,那是什么方法?隔壁的隔壁就是这种人吗?” “她们一开始的时候通过跟别人的相处攫取别人的情绪,准确说来是一种幸福感,可这样实在太累,于是她们便开始举办一些盛会,其中就包括婚礼之类的仪式,希望可以一次性吸收多一些。” “不过你们也知道,以前我们那儿哪有这么多盛会,就算有,也是死气沉沉的。也就是因为这样呢,她们被人发现了,遭到了追杀,被迫躲进了深山里,由此与当时的外界隔绝。” “原来是这样……其实她们也不算害人吧,就算吸取了一些东西但其实过于短暂,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无伤大雅的……有必要到追杀的地步吗?”傀儡弱弱地问。 “那些人什么时候讲过道理?”程柃语气平常,“他们不会允许有他们决定之外的新事物出现。” 傀儡想了想,觉得程柃碰上这类人时它们大概还没被造出来,所以什么也不知道,加上有人刻意销毁,于是它们看过的书上也没这记录。 “那主人,您当时难道是被派去追杀他们的吗?” “不是。”程柃挑了下眉,“我不喜欢接这种莫名其妙的任务。” “哦……” 傀儡敏锐地察觉到主人似乎并不想多说这件事情,于是又转了话题问:“隔壁的隔壁还挺正常的,我们溜进去也没察觉什么不对劲,更没感受到气息……主人你是怎么发现的呀?” “噢忘了说,她们同样擅长掩盖气息,如果不是特意追踪,否则发现不了她们。”程柃从口袋里拿出那串铃铛,“不过,很不巧的是,我这铃铛忘取下来了……这铃铛什么发现不了?” “……” 好吧。 还以为是有什么其他的窍门,没想到还是回归了最原本的方式。 没一会,傀儡又一排排地倒下,觉得有点难过:“还以为能见识到真正的人间婚礼,没想到还是咱们自己人搞出来的!” 说着它们又有些气:“怎么我们上哪儿都能碰见这档子事儿!” “是啊。”程柃微微弯了下眼睛,声音格外轻柔:“为什么呢。” * 晚上结婚前的仪式都结束了,程柃被民宿老板安排在隔壁院子的最里边,这个院子大多都是一些年轻人,或许是新郎新娘的朋友。 酒席喝到后面,桌上的人脸上无不洋溢着愉快的笑容,新郎新娘很快来到这间院子里敬酒。 程柃抬眼看过去,新娘身着中式红色旗袍,身材袅袅,巧笑嫣然,因为喝了酒脸上泛起浅淡红色,更显天生丽质。 而新郎在院子里特意支起来的白炽灯下也俊美非常,两个人看起来倒是十分登对。 原来带着目的成的婚也是需要看脸的。 程柃唇角漾出一点笑意,旁边坐着的一个年轻女生忽然凑近,好奇问她:“你是新娘的朋友吗?” “不是。”程柃摇头。 对方有些惊讶,“这里坐的不都是新郎新娘的朋友么?难道是你是程枫絮的朋友?不对啊,他朋友我都认识,难不成新交的?……可新交的怎么就邀请来了?……” 程柃:“……” 她几度想要解释,却又没找到机会,只好停下来看着她。 直到这姑娘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说:“抱歉抱歉,我不是质疑你们友谊的意思。” “你可以质疑。”程柃说。 “?” 程柃笑了笑,解释道:“我不认识新郎新娘。只是隔壁民宿的客人,是新娘好客邀请过来的。” “噢……噢!” 姑娘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真不好意思,我是看你和新娘都长得十分好看,想着好看的人便会 和好看的人一起玩儿,于是理所当然地误会了。” 程柃支着下巴看向正要走过来这一桌敬酒的两位新人,弯了弯唇,“新郎也长得很好看。” “也是……”对方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感叹道:“他以前就长得不错,最近长得越来越好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谈恋爱了……不过我也感觉他越来越陌生了。” “哎,可能谈恋爱了就这样吧,结婚了之后就更是连共同话题都没了……” 顺着她的话音,新郎新娘已经走了过来,桌上几位他们的好友已经开始打趣敬酒,轮到程柃时,两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脸上,新娘停顿两秒便笑着道:“程小姐,周姨刚刚和我提到你,希望你今晚在婚礼上玩得开心。” “很开心。” 程柃端起酒杯轻轻碰过他们的杯子目光从二人的脸上略过,缓缓笑着道:“祝你们,岁岁年年。” 敬酒的流程很快到了院子外面。 程柃看向旁边的人,忽然问:“你和……新郎是很多年的朋友了吗?” 对方喝了好几杯酒,话茬子也打开了:“对呀,我们小时候住在这里,就是后来我跟着外公北上去了江苏那边,不过一直还有联系……这会看他这么快结婚还挺惊讶。” 程柃:“为什么惊讶?” “以前喊着单身万岁呢,不过其实也没什么,人都是会变的嘛。”她支着下巴有些感慨,顿了顿,又问:“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刚刚听新娘说你姓程?” “对,程柃。” “我叫曲盈。”她冲程柃伸出手。 …… 这场婚宴持续了尤其久,一直到了深夜,才有几个人闲散离去,程柃看向曲盈朝卫生间走过去的背影后,也起身走出了院子。 院子外的人喝酒喝得酣畅淋漓,顾不上别人,她绕过圆桌想要往隔壁走,却在中途被人喊住。 程柃回过头,看见了新郎,“程先生。” “程小姐,”程枫絮颔首,“你这是打算回去休息了?” “我喝多了,想去厨房看看有没有醒酒汤。”程柃说话时脸上倒真泛起红晕,眼神也不似之前般清明透亮,“但我也不认识路……” 程枫絮:“我带你去吧。” “那就多谢了。”程柃弯着唇,路过一群喝酒喝上头的人,一道和他往里边走,“程先生不用回去陪新娘了吗?” “待会儿就去了。”程枫絮在厨房门口停下,微微抬手示意,“程小姐,厨房就在这里。” “多谢。” 程柃抬脚走进去,此刻厨房空无一人,只剩几盏昏黄的灯泡挂在天花板,摇摇欲坠地落下来。 再过了几秒,隐约能嗅见一层浅淡的香气。 她往前找到一个水壶打开,眼神略过墙面上的影子,说:“不过你怎么还不走?” 程枫絮在身后笑道:“我担心程小姐喝醉了摔倒。” “摔倒倒是不至于。”程柃转过身,在昏黄灯光里笑得温婉,“不过我忽然觉得有些头晕。” “那确实是喝多了。”程枫絮走近。 程柃点点头,“难道不是因为这香气的原因吗?” —— “程小姐真是聪慧,也从不做戏遮掩。”新娘提着裙摆从门外娉婷走了进来,红色口脂在夜色里显得越发深了。 程柃发现,外面忽然没了声音,前一刻的人声鼎沸像是完全消失了一般。 她头脑更加昏沉,立刻抬手撑住一旁的桌子,程枫絮上前扶住她手臂,背着谷如清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解药。”他无声说。 程柃眼神漫上一层很轻的迷蒙,却能看出有些好奇。 “你在做什么?!”谷如清看着程枫絮托着程柃的姿势,清秀面孔顿时充满着怒气。 “只是不想让她摔倒发出声响,外面有人听到就不好了。” 程枫絮将程柃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好,在起身退开前极低声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程柃挑了下眉,眼底多了些更浓的兴致,不过借着昏黄的灯泡,很快就掩盖了过去。 “怕什么?外面的人都晕过去了。”谷如清不知道从哪拿了捆绳子往地上一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命令道:“去,把她绑上丢去后院的地窖里。” 程枫絮把地上的绳索捡了起来,却拿在手里没动作,看起来有些犹豫,“爸妈每天都要去地窖,这样会不会被发现?” “这两天他们不会醒过来……放心,我不会对你爸妈怎么样,只是让他们昏睡几日,等我解决这件事,”谷如清忽地弯起唇,此刻笑得如同敬酒那时一般美好,“我们就好好在一起好吗?” 下一刻,谷如清看见那边坐着的强撑着不肯晕过去的人忽地起身,速度极快行至她面前,手指抵住她咽喉,嗓音很轻—— “解决哪件事?” “我吗?” 21. 消失 程枫絮抓着绳子像被吓到了一般,微微睁大眼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面前的谷如清却是冷笑,“外面的人都晕了你也没晕,看来是早有准备……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没有。”程柃嗓音柔和,手上动作却不是如此,手指如同一根横摆的棍子抵在她脖颈处,“我是车坏了来这休息几天,正好碰上。” 话音刚落的下一秒,程柃察觉到手上异样,倏地收回手,发现刚刚接触对方皮肤的手指泛起了一层黑紫色,随后升起一阵被腐蚀的痛感。 恰在此刻,谷如清伸手掐住她脖子,“别动,不然我不能保证这毒会不会传遍你全身。” 程柃轻轻眨了下眼睛,好像有些猝不及防,但确实没再动了。 谷如清示意程枫絮把绳子拿过来将她绑好,丢在椅子上,“不必挣扎,这绳子被我处理过,就算是你,也挣脱不开。” 程柃试着动了一下,发现果然如她所说,一动便会产生万千虫蚁噬身的感觉,她只好停下来,抬头看向谷如清,想起她刚刚的话,“你认识我?” “并不认识。”谷如清看着她,“不过,你也不认识我不是吗?” 程柃弯了下唇。 心想这不是废话吗? 谷如清微微抬起下巴,瞥了眼旁边的程枫絮,又说:“我能看出来你受伤了,还尚未痊愈。” “刚刚不过是强撑罢了。” 她话锋一转:“——只是受伤了为什么还要多管闲事?” “我只是受邀来喝趟喜酒。”程柃提醒她。 “如果没被邀请你就不会来了?” “不会。” “我不信。” “……” 谷如清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程柃任她看了一会儿,随后便晕了过去,隐约之间听见她说:“把她丢进地窖,然后赶紧出来跟我一起把……” 与此同时,院子外面。 散落着酒瓶的圆桌边上晕着一圈人,有人还撑着一只手就闭上了眼睛,有些闷头倒在了桌上,还有些原本站着敬酒的人直接歪在了地上。 谷如清站在外面扫了一圈,最终视线落在了墙壁旁圆桌边上一个穿着灰色卫衣外套的男人身上,他侧着脸倒在手臂上,盖着的兜帽蒙上了大半张脸,另一只手还圈着酒杯,像是正要拿起来时晕了过去。 她刚走近了一步,程枫絮便走了出来。 “关好了?”谷如清转头问。 “好了,门也拿钥匙锁上了。”程枫絮抿了下唇,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我觉得,她看着没什么恶意。” 谷如清淡淡瞥了他一眼,程枫絮立刻垂下眼安静下来。 她重新看向那个男人,抬手指了下,“婚礼前我见过你这边要邀请的亲戚和朋友的照片,我记得没有这个人,这是谁?” 程枫絮顿了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我也不认识……难道是周姨民宿里的客人?” “不可能,她和我说民宿里就来了一个。” 程枫絮走近了点,看到男人身旁一个戴着蓝色鸭舌帽的人,明白过来,“哦我想起来了,这戴着蓝色帽子的是我一个高中同学,今天发消息和我说带个朋友一起过来喝喜酒,这估计就是他朋友了……今天事情太多,我,我没来得及跟你说。” “没事。”谷如清收回目光,“开始干正事吧。” 一片死寂过后,终于再有声音响起。 “好了,回去吧。过会他们就醒了,只会觉得自己喝醉了。” “好。” …… * 又一阵安静过后,一道十分微弱的声音颤抖着响起——“哥,他们走了吗?” “嗯。”顾遂抬起头,兜帽往下滑落,露出清明的一双眉眼,他眯着眼扫了圈周围的场景,除了晕着的人,刚刚说话的两人已经进了屋里。 他抬手拍了下方寸的肩膀,“起来。” 方寸缩着肩膀,十分缓慢地抬起头来,然后狠狠松了口气,“我靠,这也太吓人了,怎么一点声儿都没的?” 顾遂瞥他一眼,“有声儿就不吓人了?” “……也吓人。” 方寸把先前塞在鼻孔里的纸团扯了出来,劫后余生地拍了拍胸口,“还好你让我捂住口鼻……哥,你咋知道这有毒?不是,而且我那朋友老程怎么成这样了?他是不是被威胁了?感觉那么听那女的话呢?……然后他们刚刚还说什么把谁关起来了,我们要不要去救人啊?” 顾遂没应声,而是站了起来,正要往院子里走时隔壁院子突然传过来一点声响。 他顿了下,冲方寸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朝旁边走去,在院子门口看见了一个清醒的女生。 她估计也是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只是不知为什么没中招,又或者是提前清醒了过来。 在对方睁大眼睛喉咙里刚发出一点声音时,顾遂已经上前站到她身后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方寸看见后赶紧冲了过来,手指放在嘴巴前嘘了好几声:“别说话别说话,我们是好人……” “长话短说,这里出了问题,我们刚刚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就成了这样。现在不能发出声音被发现。”顾遂说完,垂眼看向她,“能安静吗?” 对方立刻点头如捣蒜。 顾遂缓缓松开手,对方面容全都露出来时,方寸看着她愣了愣,“曲盈?!” 说完他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过了两秒用气音又重复了一遍:“曲盈?” 顾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下这名叫曲盈的姑娘脸上从迷茫到恍然的神态,及时开了口:“先别在这说。” “跟我来。” 顾遂和他们一直往外走到了这条路的路口处,这里停着他们临时租来的一辆车,他回头看了眼毫无动静的路,拿出车钥匙把车解锁。 “上车。” 一上车,方寸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哥,曲盈是老程的发小,我以前跟她见过一面,不过后来也没联系了……所以刚刚一开始都没认出来。” 曲盈抿了下唇,看了眼顾遂,又看向方寸,“你坐在外面我都没看见你……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这是你哥?” “噢不是亲哥,”方寸说:“他是我老板,叫顾遂。” “我顺路跟他过来喝趟喜酒,也不清楚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事。”顾遂说到这时语气微微一顿,“你为什么没事?” 听见这话,方寸立刻往旁边弹了过去,离曲盈有多远离多远。 曲盈看了眼他,“我喝多去上厕所了!出来就看见这副样子,我差点没吓死,没叫出声来就算我厉害了好不好……” 方寸又松了口气,拍拍自己的心口。 “还以为带回来一个幕后黑手。” 曲盈:“……” “你学过功夫。”顾遂忽然说。 曲盈立刻抬眼。 “刚刚我站到你身后的时候,你的手肘已经下意识抬了起来,只是看到了方寸才放下的。”顾遂回忆起刚刚,甚至包括现在,她此刻坐着的姿势,一看就是经年累月形成的习惯。 “你那时候就认出我了?”方寸惊讶。 “没有,黑灯瞎火你又戴着个帽子我哪能那么快记起来……只是觉得没什么胜算。”曲盈老老实实地说:“还不如先示弱找个机会。” “没想到我还能让别人觉得没有胜算!”方寸扬起下巴,略有些得意。 顾遂:“……” 曲盈:“……我的确学过几年,不过好像也没什么用。” 她叹口气,感觉自己社会经验实在太少,比如她刚刚对上顾遂的眼神时,锐利而危险,下意识就被吓到了,然后失了先机。 “不会。”顾遂淡声说:“一般人都会被吓到出声,进而被发现……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方寸附和道:“对啊!你这算是救了自己一命呢!” 曲盈看着顾遂忽然很轻地眨了下眼睛,紧接着她又担心地问:“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报警?他们怎么办?不会出问题了吧?要不要叫救护车?” 方寸赶紧按住她要拿出手机的手,“冷静冷静!我刚听见他们说,客人等会会自己醒过来的,这压根就不是什么社会事件……报了警也没人会信啊。” 曲盈愣了下,“难道不是他们在什么菜里或者酒里下了药吗?” 方寸:“你不是也吃了喝了?那你怎么没事?” 曲盈冷静下来,放弃了刚刚的想法,想起什么又问:“你刚刚说听见‘他们’说……他们又是谁?” “新郎新娘。”方寸收回手,看着她幽幽道。 曲盈被吓了一大跳,“怎么可能?程枫絮不是那种人——你是不是听错了?” “你可以怀疑我的体力,但请不要怀疑我的听力。”方寸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然后又指了下顾遂,“不信你问他,他也听见了。” 曲盈看了过去。 顾遂点头,“的确,听起来他们是合谋的。” 顿了顿,他又说:“曲小姐,虽然这件事听起来很离奇,但这确实是真实发生过的。你现在需要保持冷静,待会我们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他们一起清醒过来。” 曲盈想了想,点头。 顾遂:“那……” 曲盈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出声打断他:“顾老板,你会留下来查明真相吗?” 顾遂安静两秒,“嗯。” 方寸睁大眼睛:“不是老板,我们……” 曲盈抬起嘴角僵硬地笑了下,眼神认真地看着他,“程枫絮是我从小的朋友,我不相信他会变成这样,就算是为了小时候的情谊,我也应该去搞清楚这件事的缘由。所以,我可以跟你一起吗?” 顾遂收回放在车门上的手,转过头看着曲盈说:“我答应你会找到缘由,但这件事很危险。” “我不怕。”曲盈眼底隐隐有泪光闪烁,“好歹我也有点功夫在身上,或许能帮到你什么。” 方寸看着她皱起眉头,“也算我一个。老程也是我的朋友,虽然挺久没联系了,不过既然我来了这场婚宴,就不能坐视不管。” 顾遂很轻地叹了口气,“也没那么危险,不需要你们视死如归。” 曲盈:“您这是答应我了?” 顾遂打开车门,“走吧,先回去。” …… 等他们走回去时,这里的人果然陆陆续续地醒了过来,他们中没一个人觉得异常,只是觉得自己喝多了,眯了一会儿起来觉得兴致寥寥,便又陆陆续续回家了。 三人是和人群一道离开的,最终在一公里外的酒店定了三间房先住下。 回到自己房间时,方寸追了过来问:“哥,我们真要和曲盈合作?” “怎么?你不相信她?”顾遂那些房卡嘀了下,便推开门走了进去,打开灯。 方寸跟了进去,“不是,那不是你不相信她吗?一开始还跟她找借口说是我们去打电话了才没被迷晕……” “你也说了是一开始。”顾遂把外套脱掉随手扔到一旁的沙发上,又坐下来拿过一瓶矿泉水拧开,仰头喝了两口。 方寸也在沙发上坐下,“其实我也觉得她是好人,虽然之前也只见过一面,但她就是个爽朗善良的漂亮姑娘。” “评价挺高。”顾遂挑了下眉,“那既然要合作的话,你也可以先去和她说一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不然她可一直要以为这是个有预谋的,又没害出人命的刑事案件了。” 方寸指了指自己,“我去?!” 顾遂:“不然我去?” “我去我去……”方寸默默地应下来,很快就起身往门外走,嘴里还不住地嘀咕着:“不过我去了能说得清楚吗?她不会被我吓到吧……” 身后顾遂的声音传过来—— “她胆子没你小。” 方寸:“……” 酒店房间门被关上,顾遂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拿出手机,点进和程柃的消息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他三个小时前发的。 到现在也没有回。 虽说她一直在提告别这件事,但也不至于不回消息了吧。 再者。 他来到一个地方又碰见这么一件事,婚事大办,新郎新娘诡异行事,却没有去害人。目的还不清楚,虽然不一定跟之前的人有关,但也一定和“画中人”脱不了干系。 顾遂收起手机,往后一靠抬头看着被光映亮的天花板,缓缓闭上了眼睛。 …… 没过多久,酒店房间门再次被敲响,一声一声十分急促,沙发上的顾遂倏地睁开眼睛,大步走过去拉开了门,“方寸,怎……” 话音刚出,方寸就欲哭无泪地喊道:“哥,曲盈说程老板不见了!可能是被抓走了!” 顾遂猛地抬起眼。 22. 换人 “别乱说,她怎么可能会……” 顾遂顿了下,想起程柃之前过分苍白透明的脸色,还有后来才刚刚恢复一点活气的面容,他停下来看向旁边的曲盈。 曲盈朝他点了点头,“我从厕所出来座位确实是空的,但我当时太慌乱没想起来这件事……不过你们也不要太担心,可能是她回民宿休息了,或者是当时倒地上了我没看见,后来她醒过来就跟着大家回去了。” “先进来说吧。”顾遂把门拉开了些。 三人坐在沙发上,顾遂递给他们一人一瓶矿泉水,“曲小姐,你刚刚是说程柃原本坐在你旁边是吗?” “是的。”曲盈说:“我们还聊了几句话,她看着就是个很和善的姑娘。” 顾遂:“那你刚刚说的民宿……” 曲盈:“噢是我一开始以为她是程枫絮或者新娘的朋友,然后她就给我解释只是隔壁民宿的客人,被邀请过去喝喜酒的。” 方寸喝了口水,稍稍冷静下来说:“哥,程老板是不是真自己回民宿了?她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被抓走?” “但她没有回我消息。”顾遂说。 而且当时离开的时候她的脸色确实不算好,不会是因为这个…… 方寸立刻追问:“你什么时候给她发的消息?发的什么消息?” 顾遂:“三个小时前,问她身体怎么样了。” 方寸:“完了……完了完了……她肯定是当时没康复然后没打赢被抓走了,不然怎么不回消息?她不可能不回你消息……” “什么,什么打赢?她也会功夫?”曲盈突然问,她觉得程柃看起来实在是柔软又平和,打架什么的跟她一点也不沾边,不过听方寸这语气,显然她还不是个普通厉害的人。 方寸:“非常会!” 曲盈想了想,“那她会不会真是回民宿了?” “也有可能。” 顾遂起身拿起一旁的外套有重新穿上,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凌晨一点,他将拉链拉上,说:“所以我去趟民宿。” 曲盈站起身,“那你怎么进去?” “翻窗。”顾遂说。 曲盈:“翻……??” 这话说得怎么这么习以为常,而且方寸的反应看着显然也是司空见惯了,他甚至点点头,就问了句:“那我们怎么办?” “在这等我。”顾遂顿了顿,又叮嘱道:“别乱走。” “好。”方寸紧张地站起来,冲顾遂说:“注意安全啊哥。” “注意安全,顾老板。”曲盈看着已经走到门口的顾遂,也迟延地喊了一句。 …… * 夜色越发深重,重新回到这条路上时连个人影也没了,只剩下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圆桌,以及民宿的屋檐底下在夜风里飘荡的红色灯笼。 顾遂走到民宿门口,往里看了眼,发现老板坐在柜台里面撑着脸像是睡着了,除此以外,没有其他人。 他想了想,干脆抬脚走进去,在老板手边看到了登记住宿信息的本子,一眼看到了程柃的名字以及她的房间号,202。 顾遂一低头,在老板的裤带上看到了一圈钥匙,他绕进柜台,蹲下身无声地找了一圈,发现就没有202的钥匙。 于是忽然想起来,大概是程柃经过上次进错房间的事情,她现在都会把钥匙收在自己身上了? 啧。 早知道之前跟她学一下撬锁的本事。 顾遂站起来,上到二楼走了一圈后又走出民宿,绕到屋子后面,推测出程柃房间的具体位置后,他踩上一楼外侧的空调机往上一跃,抓住了二楼窗台边沿,再撑着手臂跳了上去。 他推开窗进去,又走到门口处打开灯。 房间瞬间明亮,这里空间不大,几乎不需要再找就知道是空无一人。 落地衣架上还有件她换下来的外套。 真的没有回来。 还是又半夜出去溜达了? 还是前面的可能性大一些。 如果是尚未痊愈又没有防备被带走,或者是她故意被带走,归根到底都要弄明白那两个人为什么要把她带走? 明明其余人都可以平安无事,晕过一段时间就回到家中,连记忆都不会有。 却单单针对程柃。 而且,她当时说要回苏州,就不会在路上耽误,又为什么来到这里在民宿住下? 看刚刚楼下那单子,已经住了两三天了。 …… 顾遂闭了闭眼,把程柃放在桌上的包拿走了,又重新回到了窗台之外,下到了一楼。 回到酒店刚敲响门,门就被拉开,屋内的两个人连忙发问—— “怎么样?” “怎么样,哥?” “她不在民宿。”顾遂反手把门关上,顺手把包放在了玄关处。 “啊?那怎么办?林老板真被抓走了?”方寸焦急到一半,又瞥到这个包,愣了下,“不是,哥,你怎么还把她的包拿过来了?” “有用。”顾遂往里走,“她身份证肯定还在包里。你把那照片给拍下来,然后和我的合成在一起,明天拿去问点事儿。” 方寸没反应过来:“啊?干嘛要她身份证照片?” 顾遂:“不然你有她照片?” 方寸:“……没有。” 曲盈显然也有点担心,尽管只是对一面之缘的程柃,但也是真心实意地在担忧:“不会真出事了吧?怎么我们大家都没事,就把她抓了?……如果我当时拉着她一起去上厕所就好了。” “既然你也觉得是针对,就算当时你们在一起,也只是一起被带走而已。”顾遂顿了顿,说:“不用多想,她……会好好的。” 曲盈点了点头,“所以这真是什么超自然力量?刚刚方寸说得玄玄乎乎,我也从没碰见过……” “你怎么还不信呢!要不是超自然力量,林老板那么厉害的人能被抓走?”方寸已经从包里翻出了程柃的身份证,看了眼又递到了顾遂面前,“哥,你看。” 顾遂低头看过去,这是个十分标准的身份证照,上面的程柃唇角微微弯起,似乎是不太习惯所以有点不自然,但因为眉眼清丽所以这张照片仍旧是过分好看的。 他缓缓收回目光,“你能……” “不要质疑我的专业素养!”方寸把照片收回来,大声打断他。 顾遂笑了笑,“行,那专业人士尽快弄好,然后回去休息。” 没过一会儿,方寸便把照片发了过来,顾遂点开手机一看,一张毫无痕迹的合成照片映入眼帘,两人都笑着看向镜头,这样看倒是很自然,不过最重要的是两个人是贴在一起的…… 他默了默,“我只是让你把我们俩放在一起。” 方寸:“这不就是放在一起了?贴得近才能证明你们关系好嘛,才有可信度……而且……” “行了。”顾遂不想再听他又说出什么话来,便直接冲门外抬了抬下巴,“挺晚了,你们先回去吧。” —————— * 翌日上午,顾遂和方寸、曲盈一道又走了回去,他让他们二人先去先去找程枫絮叙叙旧,自己去了民宿。 凌晨打瞌睡的那位老板此刻正满面春风地盯着墙上的电视看,嘴里还嗑着瓜子。 顾遂跨过门槛走进去,抬手敲了敲桌面,“你好。” 老板立刻转过头,一见顾遂便笑容满面地站起来,“你好你好,你也是来这住的?有预约吗?没有的话我这刚好空出来一个房间,巧得很。” “我来找人。”顾遂将手机屏幕上的照片递给她看,“这是我的朋友。” 老板一看照片就明白了,一拍手说:“这姑娘我当然认识,一见就记住了……这是你女朋友吧?” 顾遂收回手机的手一顿,“不……” “哎呀,不用不好意思。”老板摆了摆手,笑着道:“你们吵架了吧?” 顾遂略微停顿了两秒,随即点头,“嗯,昨天跟朋友来参加婚礼,手机上跟她说了几句不知怎么惹她生气了,到现在也没回我消息……老板,她在房间吗?” “就这旁边的婚礼?”对方伸手一指隔壁。 “对。”顾遂说。 “姑娘昨晚也是参加了,估计人太多了,坐的位置不同没碰上……小年轻吵架是常事,你们好好聊聊就行了。”老板顿了顿,终于说:“不过可真是不巧,今早她来退房了,就前一会。” 顾遂很轻地眨了下眼,“退房?” “对啊,我还觉得纳闷呢,明明说要再住两天,结果今天突然说有急事要走,钱也说不用退。” 老板想起什么又说:“不过你们是不是前几天就吵架了?” 顾遂一顿,“为什么这么说?” “她前几天晚上挺晚一个人来我这的,说是车坏了……后来又回房间两天都没见她出来吃饭,看着心情也不是很好。”老板自顾自推测着:“这就说得通了,小伙子,估计就是你把人惹生气,她都没心思好好吃饭了。” “确实,我应该跟她道歉。”顾遂虚心接受。 “那你赶紧找到人家哄哄去吃一顿吧,前两天估计就随便吃了点包里的干粮……等会饿瘦了。”老板操心道。 顾遂忽然说:“您不是说她昨晚也去参加了婚礼?这也没离开多久,会不会是去隔壁串门了?” “也有可能……”老板没多想,只是有副热心肠,“那这样,我带你去隔壁找找。” “多谢老板。”顾遂颔首。

老板从柜台里绕着出去,就见顾遂道了声谢后便抬脚往门外走去,步伐闲散缓慢,不知是不太在意,还是道歉前内心觉得忐忑,连步子都不敢迈得太快。 …… 来到隔壁的隔壁,这里的门上还有窗户上都还张贴着红色,一派喜气洋洋。而新郎新娘坐在堂中,而对面似乎是来了两位客人,看着年轻,估计也是朋友。 “小程,小谷啊,你们爸妈呢?”老板跨过门槛走进去。 里面的四个人同时转头看过来,其中有个戴着蓝色鸭舌帽的年轻男生立刻起了身,对着她身后走进来的人说:“哎,哥,你不是说去找柃姐吗?怎么?人没找到?还是不理你啊?” 老板也转过头看着顾遂,他解释道:“这就是那位带我来参加婚礼的朋友。” 老板这就明白过来,干脆走进去,和这两个人说了下具体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这小伙子就是在我那住的那姑娘的对象,这会吵架了找不着人,姑娘又刚退了房,就说来这看看在不在?” 听见这话,方寸立刻瞪大眼睛看向顾遂。 顾遂已经闲庭信步走进来,到了他身边,注意到他的眼神后便微微低下头,轻声说:“照片是你做的,这话是她自己推测的。” 方寸:“??” 就站在旁边的曲盈闻言忽然说:“然后你就顺水推舟了?” 顾遂:“很方便不是吗?” 曲盈:“……” 那边已经说完了话,谷如清的目光落到了顾遂身上,她笑得温婉,“程小姐啊,我们也不清楚她去了哪里。” 又有些怅然的模样,“昨晚匆匆见过一面,本来还想同她交个朋友,没想到今早就退房了。” “可惜。”顾遂顺着话道。 民宿老板转头,“那这……” 顾遂:“多谢老板了,那您就先去忙吧。” “好好,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啊。小程啊,代我向你父母问好……怎么还突然有急事出门了呢,也不在家张罗张罗年轻人……”老板边走出去边低声念叨。 “你就是方寸带来的朋友吧?刚刚就有听他说。”程枫絮邀请他们在茶桌旁坐下,又给顾遂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顾遂,是个好名字。” “过奖了。”顾遂说。 谷如清忽然说:“顾先生,和程小姐是怎么认识的?” “之前去一个地方旅游时遇到的,”顾遂抬了抬茶杯,唇角微弯,“说起来和你们倒是有些相像。”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顾遂拿出来看了眼,瞥了眼方寸后起身,“接个电话。” 方寸心领神会地在桌底下比了个OK,然后便起身一屁股坐到了程枫絮旁边,挡住了两人能往外看的视线,“老程,跟我讲讲,你们真是旅游时候认识的?” 顾遂拿着手机走到了外面,背对着他们靠着墙侧,偶尔转过来的一小半侧脸正沉静说着话,过了一会,谷如清前倾的视线顺着他们的话收了回来。 …… 这间院落分为前院和后院,顾遂把手机放到耳边连嘴都没动一下,慢悠悠地踱步走到了后院,这里墙面堆放着杂物,而一侧的地上有一个圆形的盖,像是地窖的门,只不过还扣上了一把锁。 顾遂想起昨晚听到的那段对话,抬了抬眼,拿下手机对着那把锁拍了张照后又慢腾腾走了回去,朝里面懒懒招了下手。 “方寸,走了。” 方寸立刻起身,想了想,拍了拍程枫絮的肩膀,“估计是接到电话有什么事,我先走了。有事联系我。” “那我也差不多离开了吧,不打扰你们了。”对面的曲盈同样也站起来,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把包里一样东西拿出来递给程枫絮,“昨天忘记给你了,我特地从锡城带过来的玉兰饼,你不是最喜欢吃这个吗?” “有心了,多谢。”程枫絮接过袋子,笑着道:“你们有空的话在这儿多玩几天。” 曲盈抿了下唇,垂下眼时好像产生了一瞬间的难过,不过下一秒她就笑得灿烂起来,“好。” …… 走出了这间院子,方寸迫不及待地问她:“你真从锡城带来了这个饼??” “没有,是早上在大街上找了家店随便买的。”曲盈神色凝重,转头跟顾遂说:“他不是程枫絮。” 顾遂挑了下眉,却似乎并不惊讶。 “程枫絮之前说过这玉兰饼甜不甜咸不咸的,从来就不爱吃。”曲盈接着说:“但他刚刚一点反应也没有。” “或许是被控制了。”方寸推测道。 “也可能确实换了个人。” 顾遂回想起刚刚那两人的行为,言行举止不像……他忽地在日光的照耀下微微眯起了眼睛。 23. 地窖 这条路上的人三三两两聚集在院子外面,要不喝着茶,要不谈天说地,大多都是昨晚参加了婚礼的邻里。 谁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清楚后面会发生什么。 “那真正的程枫絮会在哪里?”曲盈问。 “或许也被他们关起来了。”顾遂说,但这话或许只是一个安慰。 方寸问:“哥,你刚刚有没有发现什么?” 顾遂:“后院有一个上了锁的地窖,估计就是他们说把人锁起来的地方。” “真是程老板?!”方寸惊呼一声。 曲盈立刻从刚刚的情绪里抽离了出来,提出建议:“我们应该怎么办?去调虎离山偷钥匙?” “你可以啊!现在特别上道,一下就想到这个方法……”方寸欣赏地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又说:“不过调虎离山怎么调,他们肯定把钥匙揣身上吧?” “我拍了张照。”顾遂说:“去找家店,刻一把钥匙。” 方寸担忧:“会给我们刻吗?” “多给钱就行。”曲盈接话道。 方寸:“……” …… * 另一边屋里,坐在椅子上的人手上拿着一样符纸类的东西,却并不是很相像,远远看去上面隐隐泛着绚烂的彩色。 而且很快,这彩色便消失不见了。 谷如清说:“我说他那位朋友看起来挺冷淡,不像是会顺便参加婚礼的人,原来是来这里找女朋友……” 她支着手臂撑在下巴上,“啧,真没想到,我们这位程小姐,竟然还坠入爱河了。” “那我们怎么办?”程枫絮看了眼被随意丢在垃圾桶里的饼点包装袋,问。 “不用管。”谷如清语气十分无所谓:“他就是个普通人,跟我又没什么关系。” 她从椅子上起身,笑道:“现在去找一趟我们的程小姐吧。” 连同谷如清的话音一同消散的还有落在角落里的一抹淡金色。 地窖中,程柃百无聊赖地睁着眼睛数这里的天花板上到底有几个洞。 这都关半天了,不仅绳子没有给她解开,而且还给她下了什么什么散,让人浑身无力的那种。 反正她这会是动也不想动了。 金丝傀儡飘飘荡荡地从窖口外溜进来,又非常迅速地钻进了程柃袖子里,才开了口:“等会说等会说……他们要来了!” 程柃:“……” 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 而且怎么越来越活泼了?想来当时把它们造出来的时候也没设置这么丰富的情绪啊…… 程柃坐在原地纳闷了一会儿,随即地窖口便传来了声响,没一会,谷如清和程枫絮一道走了过来。 程枫絮搬了条椅子放在她对面,谷如清随后坐下。 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对程柃微微笑道:“我们来谈谈吧。” “谈!”程柃态度很好地弯起唇,“你要谈什么?” 闻言,程枫絮极不明显地愣了一秒,紧接着程柃便听见谷如清问她:“你是什么身份?来到这里又有什么目的?” 程柃哎了一声,“都跟你说过了,我是被你们邀请过来的。而且我就是个挺普通的人,不然怎么打也打不过,出也出不去……” 说着说着她的话音里还漫上了一丝委屈,“我跟你们无冤无仇,又是同族,你们干嘛要抓我?” 谷如清:“……收起你这副装模作样。” 程柃抿了下唇,无奈,“说实话你们又不信……我真是半路车坏了,来这临时住两天的!” “而且……” 谷如清:“而且什么?” 程柃:“你为什么想要邀请我呢?你早就知道我是谁了?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吗?” 她的语气始终轻柔得不带有任何攻击性,谷如清却被她问得停住了好几秒,神情出现了一丝被戳破的裂缝,被程柃捕捉到。 但是她下一句。 “——你这么想出去是因为你那个男朋友吗?” “啊?” 程柃这会算是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她在这孤苦伶仃地被关了半天,外头什么多出来一个男朋友? “你那男朋友长得挺好看的,”谷如清微微抬起下巴,有些倨傲地说:“不比我们差多少。” 因为这句话,程柃立刻就对上了顾遂那张脸,也不知道他怎么来了这里,又为什么把这个当了托词,难道是发现她不见了想来救她? 不是吧。 这么不相信她? 同时她又被谷如清这话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确实差不了多少……所以,他现在人呢?” “程小姐,你放心。”程枫絮语气温和道:“我们告诉他不知道你去哪里了,所以他就离开了。” 程柃:“……” 我放心什么?? 几秒后,她看向谷如清,终于开门见山道:“你应该能感受到,我对你没有敌意。” “我之前听说过你们,以喜乐为食维持自身,却不会伤害他人,所以我也只是来看一场没见过的热闹而已。” “至于其他的,你应该已经想到给你传信提到我的人一定居心不轨,对方如此了解你的所在和动向,难道不比我威胁大吗?” 谷如清:“你知道对方是谁?” “不知道啊。”程柃有心想摊个手,却实在无能为力,只能尽量在话音里显现出自己的真心实意:“我也在找呢。” 谷如清顿了顿,又说:“我凭什么相信你?如果你和那个传信人串通起来给我演了一场戏呢?” 程柃沉默几秒:“……你考虑的居然还有点道理。” 谷如清冷笑一声。 程柃想了想,说:“我……” 不过话刚出了一个字,程枫絮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忽然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谷如清后接起来:“方寸?” “什么?曲盈被车撞了?” “……在哪家医院?” “……好的,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谷如清皱眉看过去,“什么情况?” “曲盈在路上被一辆摩托车给撞了,现在送去了最近的一家医院,我去看一眼吧。”程枫絮说完又停下来,抿了下唇,询问道:“可以吗?” “去吧。”谷如清懒懒抬了下手,“这两天戏还是要做足的。” “程先生。” 身后的程柃忽然出声叫住他,他回过头,见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冷淡中透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友善,“我很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听她的话?你明明是个好人啊。” “好人?”谷如清又一声笑。 “程小姐误会了,我算不上什么好人。”程枫絮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匆匆转过身离开了。 程柃看着他颇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好笑地对着面前这个人道:“他有把柄在你手里啊?” “你为什么对他不太一样?”谷如清似乎有些好奇。 程柃想了想,说:“他态度比较好。” 谷如清:“……”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地窖外忽然传过来一声喊,听着像是民宿老板的声音——“小谷,你在吗小谷?……刚刚看小程头也不回往外走,喊他也没听见,这是怎么了……周姨有事找你啊小谷!” 这声音实在嘹亮,程柃听得一清二楚,谷如清面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可嗓音却是清亮带笑的:“周姨!来了!” 程柃便扬着唇角看她“一脸怨气”地往外走,也不忘锁上地窖的门。 紧接着,傀儡们溜了出来,七嘴八舌 地说着话,程柃根本听不清,只好敲了敲腿,“你们觉得我耳朵好吗?” “挺好的啊!”傀儡们齐声应。 “就这样我也听不清你们在说什么……是说给我听的吗?”程柃认真问。 “……哎呀!就是,我们看见他们手上拿了个东西,类似符纸又不太像,上面还波光粼粼,像一条彩虹!” “彩虹?” “对啊……不过没有彩虹好看,颜色比较深一点,看得我们傀儡都有点晕。” “……” 程柃正低头思索着,地窖又传来了一阵开门的声音,她还未来得及开口,面前的傀儡就不见了。 她默了默,“你到底要和我聊什……”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程柃抬起眼,一道长长的身影自缝隙里透露出的光里出现,她把话咽了回去,半震惊半了然地见顾遂朝她走了过来。 他甚至还问了句:“你想要聊什么?” “……”程柃顿了顿,问:“你怎么来了?” “钥匙。”顾遂晃了晃手中新刻的钥匙,又收进口袋里,走近她蹲下身,看了眼她身上的绳索,“这什么绳子?” “你能看出来这绳子不太对劲?”程柃有些惊讶,很快她又说:“不对,我不是问你怎么进来的!我是想说你怎么会来这儿,还莫名其妙成了我……” 顾遂抬眼看她,挑了下眉,“你什么?” 程柃:“……” 突然说不出口。 “他们自己误会的,我就是没解释。”顾遂笑了下,伸手把对面那把椅子顺手扯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简略地跟她说了下前面的具体情况,想了想,道:“看你脸色还不错,身体恢复了吗?” 程柃愣了一秒,回答:“恢复了。” 顾遂于是又微微低头,伸手扯了下她身上的绳子,“这真解不开?” “解得开。”程柃下意识应:“就是我不想解。” “噢。”顾遂点点头,毫不意外的样子。 程柃:“……” 这算是被套话了吗? “但是你的手被勒红了。”顾遂的目光停留在她的手腕上,上面与绳子相触的地方有了一圈浅淡的红色。 “你看我手干嘛?”程柃把自己背过身的手又往旁边挪了挪,难得觉得有些不自在,浅色眼珠一转,想起什么又问:“他们假装受伤怎么去的医院?” 就刚刚那情形。 肯定是他们合伙起来把这俩人骗出去的,先是假装受伤把程枫絮叫走,然后又不知找了什么理由把民宿老板当成个好使的,水灵灵地把谷如清也喊走了。 最后顾遂再堂而皇之地开锁进来。 顾遂:“谁跟你说是假装受伤?” 程柃:“?” “本来是说假装包扎一下把程枫絮骗过去就行了。”顾遂说:“结果路上真撞过来一辆摩托车,我没拉住。” “……”程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问了句:“严重吗?” “不严重。”顾遂顿了顿,又严谨地补了一句:“但可以严重。” “……噢。”程柃停了几秒,再次开口问他:“所以你来找我干嘛?” 她以为顾遂好歹会说什么来把你救出去,看你在这边过得好不好,又或是问问后续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之类的正经话! 没想到他竟然回了句:“不是来找你聊天吗?” “……”程柃张了张口,有些无言,甚至想把身上这绳子解了,亲手把他推出这个地窖,眼不见为净。 “——什么都能聊?” “可以。”顾遂说。 “那我想洗澡。”程柃抬眸看着他,神情认真,话音里含着一点清晰的笑意:“你能帮我洗澡吗?” 顾遂:“……” 24. 合作 “你能认真点吗?”顾遂无奈。 “我很认真好不好!”程柃不干了,她嫌弃地扫了眼这个地窖,“昨晚我都没洗澡,在这阴暗又潮湿的环境了莫名其妙坐了这么久,感觉很难受!” 顾遂有些听笑了,“哪里莫名其妙?” “……” 程柃觉得他的言下之意大概是,不是你自己要来的吗? 有理有据,有缘有故,算不得莫名其妙。 程柃默了默,“好吧,谈点正事。” 她很快收起了那副漾着笑意的样子,试图用自己微微蹙起的眉毛来把人赶出去,“这件事跟你无关,你不应该掺和进来。” 顺着她这句话,头顶的黄色灯泡忽然晃荡了一下,光圈下的顾遂眉目未动,像是一点也不诧异她会说这样的话,“程枫絮是方寸的朋友,我好歹是他的老板。直接走了实在说不过去。” “有什么说不过去的?”程柃说:“就算你们走了,我也会解决这件事情。” “你真觉得跟我无关吗?”顾遂顿了顿,说:“那晚我出现在了宴席上,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关系了。” “……” 程柃突然觉得自己今天有些说不过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手还被绑着的原因,她沉默几秒,道:“我懒得跟你说那么多……” “你不会是要把我打晕送走?”顾遂嗓音里含着浅淡的笑意。 “啊?”程柃愣了下,虽然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但就这么被点出来了?而且他听着不像欣然接受,也不像生气的…… 顾遂:“你……” “你还是想问我是谁?”程柃忽然说。 从一开始问她这条绳子,到后来说话一直都莫名其妙,她实在很想问这个问题,于是便这么脱口而出了。 “没有。你不说我也已经猜到你是谁。”说着,顾遂忽然反手拍了拍自己身后的包,问:“你要喝水吗?” “……不喝了。” 程柃这才注意到他还背了个黑包,犹豫了好几秒后问:“真猜到了?” 顾遂看着她的表情,忽地又笑了,颔首道:“真猜到了。” “说起来我为什么那么容易猜到也该问问你自己。”他略微弯起一点唇角,“为什么在我面前也从来没想过掩饰什么?” 比如说自己当什么“保安”,还是总用一种别人叙述的视角来说一件事,不论是“拜访父母”,或是“交朋友”这些事……她像从未经历过,又或者这经历少之又少,于是随着时间又淡忘了不少。 那本古书里说的“人”,他们目前为止碰见的“人”,程柃的态度都是毫不惊讶且游刃有余的,仿佛就是为了他们而来。 于是只需要独行。 …… “好吧好吧。” 程柃摆摆手,不再在意这个事情,不过末了又问了句:“那你还来找我?” “这跟我知道你是谁无关。”顾遂看着她说:“想找便找了。” 程柃无言,觉得他现在跟她说话真是越发高深莫测,她现在一定是因为被绳子绑着! ……周身血液不太流通,也弄不明白他到底想干嘛。 “从他们带走我父母开始,还有来找我开始……或许是从我一出生开始。” 顾遂姿态闲散,语气更是闲适,既没去关注谷如清会不会突然回来,更不着急问她问题,而是非要和她说清楚:“这一整件事情就跟我有关了。” 程柃:“……所以?” “所以你不能抛下我。”顾遂说。 “……” 程柃觉得自己大概是头一次在短短几分钟里张口无言许多次,她一下没忍住:“我不吓人吗?你不害怕吗?怎么你不仅没有避而远之还非要凑上来,你的父母已经火化,你完全可以忘记这些……” “可改变得了我身上的某些事实吗?”顾遂显然已经不止猜到她的身份,“我不喜欢等别人来找我。” 顿了顿,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似乎又仔细看了看,说:“还有,你应该多照照镜子。” “什么?”程柃没反应过来。 “你一点也吓人。”顾遂倏尔弯了下唇。 还非常的,好看。 “……”程柃缓缓地在他的目光里偏开视线,盯着黑色的地板看了看,“这怎么可以以长相论是……” 说着话,地窖外又传来打开的声音,她忽然回过神反应过来什么,顿时木着张脸问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话虽然是这么问,但顾遂此刻的姿态已经明明白白表现出来他就是故意留在这儿的。 因为无论如何,当谷如清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她一定会对顾遂出手。 两种可能。 要么直接气急败坏要动手,那程柃也一定不会坐视不管,至于身份如何都将显而易见了。 要么谷如清只把顾遂弄晕跟她关在一起,等后面她该采取行动时,顾遂依旧是个旁观的参与者。 ……早知道还是要打晕他。 程柃心里一阵后悔,这时谷如清已经拿着地窖的铁锁走了进来,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椅子上同样偏头朝她看过来的顾遂。 他没将人带走,也没想掩饰一二,甚至微微颔首跟她“打了个招呼”。 算作刚刚见过面的一种“旧识”。 谷如清应该只惊讶了一瞬,然后就冷静下来,看了眼仍旧被绑着的程柃,又看向顾遂,把铁锁扔到了地上,冷哼一声,“把我们支走就是想来救人?不过就凭你吗?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只有脸长得好看的人。” “喂。”程柃好笑道:“你骂人就骂人,干嘛还要夸他一句?” “……闭嘴!”谷如清怒目看向她,“我就知道你一定打了别的主意,不然无缘无故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都说了是半路车坏了。”程柃无语,觉得她脑袋应该是缺根筋。 “你以为我会相信这个理由吗?况且,平常人来这住一晚上,被不认识的人邀请也一定是婉拒,而你却来了,甚至还在院子里乱走!” 谷如清并没有把顾遂放在眼里,毕竟把这么一个普通人药倒只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所以除了一开始发现被调虎离山的怒火,此刻冷静下来倒是十分有闲情逸致了。 程柃想了想自己那晚的行为轨迹,仍旧有些无语,不过那人应该没空听她解释,也听不进去,她就只好转头和顾遂说:“我真没乱走,就去厨房想顺碗醒酒汤,就被抓过来了……说起来我才是最冤的吧。” 顾遂点点头表示赞同,随即偏过头对谷如清说:“她向来喜欢散步,还经常会迷路,谷小姐是不是误会了?” 谷如清:“……” 程柃:“……” 大可不必这么替她“解释”。 “事已至此。”谷如清走近他们,手里不知拿了个什么藏在袖子里,“你这么想要陪她一起吧,就都留下来吧。” 绳子应声而落。 程柃挣开束缚,伸手钳住谷如清的手腕,将她的手拿了起来,垂眼看过去,一张符纸类的东西,大概就是傀儡说的,不过这上面倒没泛着七彩。 看着只像是一张普通泛着光泽的黄纸而已。 “你!”谷如清完全挣脱不开。 顾遂缓缓站了起来,在程柃身后问:“这什么?” “不知道,没见过。”程柃将这张东西从她手里抽了出来,看了两眼,又放进了兜里,“不过可以确定的是——” 她看向顾遂,“她好像没了这个就很柔弱了。” 谷如清:“……” 程柃没等顾遂说话,而是干脆地把谷如清拍晕,放到了一旁的椅子上,转身对他说:“我突然有了另一个想法。” 顾遂:“什么?” “我接受你刚刚的提议。”程柃说。 顾遂:“嗯?” 程柃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你要是保护不好自己,又拖我后腿的话,这约定就算作废了。” “好。”顾遂一口答应下来,又看了眼椅子上的谷如清,轻挑眉梢问道:“不过你要说的另一个想法是什么?” “我曾经学了点皮毛,也不知道能不能行。等会我好了,你看一下,我再说我的想法。”说着,程柃便抬脚走到了一个木架子后面。 顾遂站在原地,安静地等她,没一会,一抬眼,程柃便自木架子后走了出来,或许应该叫做—— “谷如清” 她完全变成了谷如清的样子,从头到脚,连头发弯起的弧度以及脸上极小的痣,都一模一样。 虽然在顾遂看来,她此刻动起来的眼角眉梢仍旧属于她。 程柃扫了他一眼,然后啧了一声,“见到了大变活人也不惊讶?你真是没救了。” 顾遂欣然接受了这个评价,看着她又笑了下,“这也算只学了皮毛?” “什么意思?”程柃走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你谦虚了。”顾遂说。 程柃弯起唇,正要说点什么时,顾遂忽然抬起手,手指很轻地碰了下她的眼尾处,低声说:“不过你这神态实在不太像,尤其笑起来的时候。” “……” 程柃的笑意十分轻易地僵在了脸上,很快,她撇开眼,问:“你是不是猜到我要做什么了?” “原本不知道。”顾遂说:“看到你变成这样就猜到了一点。” 程柃:“……你说。” 顾遂眼神示意了一下那边的谷如清,“要我把她带走?” 程柃:“……还有呢?” “你要深入虎穴啊?”顾遂语调带笑,不带什么力气,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好不好,不过寥寥几句话也证明他与她一样,猜到了什么。 “差不多吧。你待会先把人带走……”程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 顾遂忽然抬起手将她的手拿了下来,“你常这样拍人么?” “?”程柃被他问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就反驳道:“没有!” 她以前做些任务,上哪儿这样拍人?多拍一下,别人都以为是挑衅吧? 今天顾遂怎么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听见这话,顾遂于是笑了下,将她的手放开,问:“要说什么?” 程柃说起正事:“我刚刚试探了一下她,不是要借助那张纸么,照理说,按蒲远那个宣传程度,他们也不至于只能倚靠外物。” 顾遂:“是他们自身有限制?” “不清楚,我也不太了解他们。”程柃干脆把他们的情况跟顾遂说了个大概,“反正就是这样,我对他们所知道的太少了。” “照你刚刚这么说,他们并不害人,一般吸取完那……所谓情绪就会立刻抽身离开。”顾遂略微停顿了两秒,说:“那这次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而且他们的行为,像是想把戏接着演好,在别人心中的形象也要更好。” 比如,人一通电话就叫走了,隔壁邻居喊一声也出去了。 “我也奇怪呢。”程柃叹了口气,看起来却并不烦忧,“不过我会弄明白的。” 她看了眼谷如清,“好了,你带着她快走吧,待会程枫絮回来了。” “嗯。”顾遂应下来,顿了顿,又开口道:“你……” 程柃接话道:“你是想问我怎么联系你对吧?” 顾遂停下来,闻言轻笑道:“算是吧。” “你等着吧,不要被吓到就好了。”程柃原本想把傀儡放出来给他看看,又在看着顾遂总是毫无波澜的一张面孔时忽然改了主意,想要卖一个关子。 “好,我尽力不被吓到。” 顾遂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句,随即顿了顿,又道:“戏要演好,注意安全。” 不知为什么,那一刻程柃竟然有一种感觉,好像顾遂本来就是想说这么一句话的,只是被她打断了。 不过被打断的话也可以重新说出来。 在程柃的记忆里,她曾经,似乎也是听到过这种话了,只是很久没听过了。 以至于,她有些不习惯。 “怎么了?”顾遂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程柃回过神,语气听着不太在意:“就是觉得你多余担心,还有点低估我的意思。” 顾遂想了想,又说:“你也可以当成这个意思。” “?”程柃顿时抬起眼。 —— “如果这样你就不会受伤的话。” 25. 演戏 程柃其实并没有太理解他这话里隐藏的含义,但她却在他的目光里又开始变得不太自在,于是干脆上手将他往外推,“这话该留着对你店里的客人说。” “哪有客人?”顾遂顺从地往前走了两步,“现在这里不是只有你和我吗?” 程柃停下来,“……你能不能干点正事?” “好吧。”顾遂走过去想要将谷如清拉起来,却在下一瞬间,眼前仿佛一道金光闪过,随即手中的人便突然睁开了眼睛看向他,仿若突然“活”了过来。 他顿了下,松开手,转过头看见程柃笑意盈盈的一张脸。 “你故意的?”顾遂好笑。 “没有啊。”程柃绝对不会承认:“我突然想起来,这里虽然没有监控,但是人来人往的,你把她直接抱出去太招摇……毕竟是昨天刚结婚的新娘子。” “放心,等你们到了地方她就会重新晕过去,直到我结束这边的事情。” 顾遂默了默,“那你怎么不直接给她换张脸?” 程柃轻轻啊了一声,“有道理。不过换谁的脸呢?” 她看向顾遂,在他的脸上停顿了片刻。 顾遂对上她的视线,忽然说:“不准换我的。” “为什么?”程柃笑。 顾遂试图和她讲讲道理:“……走在大街上不会吓坏别人吗?” 程柃摇摇头说:“明明是你自己不想看到。” 顾遂:“……” “好吧。” 看他这副抗拒的样子,程柃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走到谷如清面前,来回看了她一圈,几秒之后再一眨眼,面前的人就变成了另一种模样,连衣服也一道换了。 “到时候她还会变回来的,让方寸别被吓到了。”程柃想了想,又叮嘱道:“噢,我的事别和他们说。” 指的是她身份这件事,其他也没什么,主要是不想吓到人。 “什么事?”但面前这人显然明知故问。 程柃:“……” “我知道了。”顾遂笑了笑,“不会说的。” …… * 等他们一道出了地窖,上面关上的声音响起,程柃又坐回了椅子上,把绳子拿起来攥到手心,放到腿上,琢磨了一会儿,又把那张黄纸拿了出来。 傀儡这时候就蹦出来了,“你看出什么来了吗?” “没有。”程柃说:“长得这么普通……但我确实没见过。” “噢……好吧。” 程柃头没抬也知道它们现在是什么样子,虽然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一定很丰富,“想说什么?” “我们还是不说了吧……” “行吧。” “……可我们还是有点憋不住。” 程柃笑了,“我觉得他说得还挺有道理的,后面的时候确实很难绕开他。而且我觉得扮别人挺有意思的。” “……他不来你就不能办了?”几个傀儡没忍住上手戳了下她的手背,表示不满,非常不满。 “你们这是什么态度?”程柃把黄纸又塞进了口袋里,弯着唇,好笑道:“好歹人家还想着来救我。” “……然后呢?” 程柃想了想,又说:“长得也挺好看的。” 傀儡齐齐沉默几秒,其中几个一下没忍住:“…………你是不是变了个样子就被她上身了?” 程柃被逗乐了,笑得眼睛弯弯,“你们怎么没大没小的。” “可能是你现在的形象没有一点说服力吧。” 傀儡的金色眉毛已经变成了一条平直的线,看着就很不满意。 “……” “反正我们就是不满意!!”它们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道:“我们看你刚刚那样子,好像还想把我们给卖了!” “……” 程柃摆了摆手,懒得和它们多说,而是把绳子提起来将自己绑好,“我察觉到程枫絮回来了,我要贴个符让自己说不出话来。你们也赶紧藏起来吧。” 傀儡们委委屈屈地应了声“哦”,憋了半天说出话感觉也没说出什么话来,还被堵了回来。 这日子是越来越难过了! 没一会,地窖外果然传来了脚步声,随即那人大概是看到了消失的铁锁,步伐声便变得快了起来。 程柃眯着眼睛看到了自楼梯走下来的程枫絮,他看到了被绑在这的“谷如清”,以及消失的“程柃”后脸色顿时一变。 又一低头,看见了被丢在地上的铁锁。 “这是什么情况?”程枫絮走到她面前,一抬手,绳子便落了下来。 程柃立刻站起来,指了下自己的嘴巴,又比划了几个手势,告诉他自己现在不能说话。 程枫絮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的神情,随即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类似于刚刚的黄纸,两指夹着,默念了一句不知什么,程柃的禁口咒便解开了。 她垂下眼默默松了口气,幸好施了个最简单的咒法,不然还得担心他解不开…… “这怎么回事?”程枫絮问。 “程柃她是装的!这绳子对她根本没用,你走了之后她就挣脱了又把我绑了起来,还让我发不出声音……”程柃微微蹙起眉,说话的语气和神态之间显然换了一个人,她说完后稍稍抬眼看着程枫絮,却又在对上他的目光时倏地飘开。 她低下头,抿唇道:“抱歉,是我的问题。” “与你无关。早知道我该……”程枫絮眉目倏尔松开,说到这时又顿了顿,话锋一转问:“这锁怎么丢在了这里面?” “我也不清楚她是什么意思。”程柃边心想着早知道刚刚把锁丢去外面,或是让顾遂再锁起来,边对答如流道:“她将我绑在这里之后,就离开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出去了之后又把锁拿了下来,丢在这里。” “或许她不怕被发现,甚至希望早点被发现。” 程枫絮看着她,轻挑了下眉头,“你倒是聪明了不少。” 程柃在他的目光里坦坦荡荡,又有些不易察觉的局促,心想,果然如此。 程枫絮才是主导者,而在她这种“外人”面前酣畅淋漓地演了一场戏,只有在背地里才是真正的“相处”。 她过了两秒问:“那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去找到她吗?” “人已经走了就没那么容易被找到。”程枫絮移开目光,示意她一起出去,“不过没关系。” “如果她不会打扰我们的计划,我可以放过她一次,不过她要是敢再回来,我一定会让她有来无回。” 此刻的程枫絮,显然与在外人面前的形象截然不同,春风拂面的脸庞变得阴云密布,连带着眉目也少了几分俊朗。 程柃垂下眼,一副但凭吩咐的模样。 出了地窖,程枫絮转头跟她说:“好了,你也累了,回房间休息吧。” “好。” 程柃应了声,便抬脚往二楼方向走,怎么说那些傀儡也不是白来的,在地窖里关着的那十几个小时,她已经知道了程枫絮父母在哪个房间,程枫絮自己在哪个房间,自然也知道谷如清的。 她推门进了个房间,门一关上,松了很大一口气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吓死我们了!” “……” “还好蒙混过关了。” “不。”程柃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后弯起唇道:“他已经猜到我不是谷如清了。” “什么?!怎么可能?那他还不戳穿你甚至让你上楼来休息?”傀儡们七嘴八舌说着,寻思刚刚那人看着也不太聪明,还说能让程柃有来无回,显然就是个自大的笨蛋! “原本我还在想谷如清 是怎么被他控制的,明明身上没有任何与此有关的气息……刚刚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程柃支着下巴,“程枫絮或许是将自身身上的某样东西融入了谷如清体内,所以她自身的意识就被遮盖了起来,唯一的目的就是迎合他的想法。” “所以这方法就是离远了感受不到,离近了就能发现你已经不是她了?”傀儡抢答道。 “应该他先有所怀疑,然后才用了某种方法试验。”程柃回想起刚刚程枫絮的表情,从一开始的质疑到相信,又到了怀疑。 啧,看来她演技真的一般,以后还是少做点这样的事。 程柃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我从前就和他们这类人接触不多,不知道这具体怎么实施,更不清楚怎么让谷如清恢复正常……” “你还有空关心别人!”傀儡有点着急了,恨不得把程柃先扛走再说,毕竟她确实才“大病初愈”。 “自己都被发现了,他还说要让你有来无回……看来这句话就是说给你听的…………要不我们先离开吧?” “好歹梳理梳理再过来呀,不然我们这都不了解人家,他要是去叫来帮手,我们一不小心被围攻了可怎么办?” “你们这么说话听得我头疼。”程柃又换了个姿势,单手撑在桌面上支着额头,看起来真被它们吵得不轻。 傀儡们:“……” “我觉得他不戳穿我,反倒把我留在这里很有意思。”程柃说。 “……哪儿有意思?” “原本以为是背后的人传信给他,而他又误会我要坏他的事才将我绑了起来……我一开始也是想见识一下他们怎么攫取情绪的……” “你可真行,成天想着见识,没成想把自己见识进去了。”傀儡没忍住插了句嘴。 “……反正我就留下来了。结果发现他们没有立刻抽身离开,于是我也不着急走,想看看他们要干嘛。”程柃接着说。 “不过现在他把我留下来,倒是让我觉得……我打入内部好像遂了他的意。” 听完这顿分析,傀儡们左思右想都觉得程柃这根本不是什么“深入虎穴”,而是“羊入虎口”! 它们着急得一溜烟地跑成了线条,在屋里兜兜转转了几圈,“那还不快走?” “快!收拾东西我们赶紧先走!别成群结队地赔在这儿了!” 程柃:“……” 她抬手敲了敲桌面,“你们是不是有点太看不起我了?” “你这是什么话?”傀儡慢悠悠地停了下来,晃荡在半空中。 “区区一个……”程柃顿了下,把口袋里的黄纸拿出来,晃了晃,接着说:“只会用这种东西对付人的人,我一点也不怕,放心。” “……你现在跟以前能一样了吗?” 能不能别这么放心? “取了滴心头血就不行了?我哪有这么弱?你们可别贬低我。” “……这哪里是心头血的事情!”傀儡们狂怒,恨不得戳她脑门,但理智下停了下来,好歹也是主人。 虽然现在是个挺好说话的主人。 程柃摆了摆手,安抚道:“好了好了,别喊得太大声把人招来……待会他想装作不知道我是谁都装不下去了。” “……” 它们这声音就算再大,也控制在了只有她能听到的范围内,这纯属是胡说八道!张冠李戴!无理至极! “我刚刚给谷如清遮上了一层隐蔽的法术,不过时效不长,看起来这个假的程枫絮应该有办法找到她。”程柃又讲起了正事。 “所以你是想让我们给他顾遂传信,顺便给他一张符纸掩住行踪吗?”傀儡们大概是面无表情地接话道。 “你们变聪明了。”程柃立刻夸奖道。 “?” “随我。” “……” 26. 老家 几个金丝傀儡们隐在阳光里,飘飘荡荡地从房屋里面飘了出来,一低头看见程枫絮站在院子里面,一动不动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它们很快略过,又到了街道上,变成了一条几乎看不清的金线,热热闹闹地从人群里穿过,到了顾遂所在的酒店。 它们还没飘进去,就在楼下看见了顾遂和方寸、曲盈二人。 他们站在一旁跟酒店门面格格不入的小餐馆外,绿色招牌在头顶泛着油津津的光亮。 曲盈胳膊上裹着层新鲜的白布,人倒是看着很灵活,转头和方寸不知在说些什么。顾遂站在一旁,垂着的手指指尖夹了根燃尽一半的烟,唇间缓缓吐出了一点薄雾,偶尔应和两句。 傀儡们在空气里被风吹散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挪过去,靠近顾遂的手背,缓慢地挠了他一下。 顾遂的手明显顿了下,低头看过去,它们随即汇聚在一起,张牙舞爪地冲他做表情,反正也没其他人会注意到。 顾遂看了一秒,表情难得出现了一丝僵硬,甚至缓缓眨了下眼,又站直身体,低头看了好几秒。 傀儡们默默跟他对视。 几秒后,顾遂不知想到什么,忽地笑了下。 旁边方寸眼尖瞅见,莫名其妙看了眼自己的背后,害怕道:“哥,你干嘛突然笑一下?怪吓人的。” 顾遂收起笑意,将手中的烟按灭丢进了垃圾桶,“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一个有意思的事。” 傀儡们:“??” “好吧。”方寸没有接着问下去,反正他看不懂自家老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问:“所以柃姐真留在那里深入虎穴啦?” “嗯。”顾遂微点了下头。 方寸:“还得是她!” 曲盈想了想,问:“我们不需要做什么吗?” “先等着吧。”顾遂懒懒抬了下手,示意他们不用一起,然后便往旁边的酒店走了进去,“我先上楼了。” 傀儡们赶紧跟上他,默默贴着他的手腕处,来回张望。这会人不多,进了电梯也只有顾遂一个人,他斜倚在一旁的横杠上,安静地垂下了眼。 直到进了房间在沙发上坐下,才出声问道:“她让你们给我传信?” 傀儡们赶紧又溜出来,立到他眼前齐齐点头。 “要做什么?”顾遂问。 傀儡扫了一圈,看见谷如清就躺在酒店床上,安安静静地晕着,它们便转过来,一字一句地传话道:“主人说,程枫絮可能有办法找到谷如清,她原本做的也快失效了所以让我们过来给谷如清贴上符纸,不然麻烦可就大了!” 最后一句也不知道是程柃说的,还是它们自己加上去的,顾遂笑了下,朝那儿一摆手,“贴吧。” 傀儡们于是齐齐地飘过去床边,手一晃便出现了一张符纸,顾遂看到,这跟程柃从谷如清手里拿到的那张黄纸倒是不太一样,又过了没几秒,傀儡重新飘了回来,“我们贴好了!” “好。”顾遂从沙发上起身,又往房间门走。 “你这是干嘛?不在房间里休息吗?……难道你是想现在就把我们送回去?”傀儡赶紧追上去问。 “不是。”顾遂嗓音里含着浅淡的笑意:“我的房间在隔壁。” “……哦。”它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顾自琢磨了一会,在他推开隔壁房间门时又问:“我们怎么觉得你早就知道程枫絮才是大坏蛋?!” “程柃不是也早就知道?”顾遂看见一束浅淡的金色倏地从门外钻了进来后,便抬手把门关上。 他在沙发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后顿了顿,忽然问了句:“你们喝水的么?” “……程柃也问过这个问题。” 在它们刚被她造出来时问的,或许是突发奇想?总之它们当时还是一板一眼地回答:主人,我们是傀儡,不知疼痛不知生死,自然也是不需要喝水的。 而现在—— 对于这个或许是“主人家”随口一问的话,它们木这张脸喊:“我们又不是人!!” 顾遂笑出声被水呛到,咳了几声又笑着问道:“那你们这算是什么……” 傀儡们:“???” 顾遂看着眼前齐刷刷一片横眉倒竖的金色,反应过来,轻轻啊了一声,礼貌道:“抱歉。没有骂人的意思。” “……” “我们是傀儡!傀儡你听过么?” “听过。”顾遂看着它们,想了想,认真道:“不过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傀儡。” 照理说,傀儡明明应该没什么表情,甚至是一板一眼的,但它们莫名神态丰富,他甚至能感知到它们鲜活的情绪。 “你还见过傀儡?!”它们一致惊讶。 顾遂点头,“电视里见过,变戏法的时候也见过。” “…………”对面一排金色小人被他这话弄得十分无言以对,几次张了张口也不知道从哪里下嘴,最好只能纠正道:“我们可不是普通的傀儡!!” 顾遂又点点头,十分顺从道:“看出来了。” “这也能看出来??”它们再次惊讶。 顾遂端着水杯,略往前端,示意了一下它们自己此刻的表情,“你们不觉得自己活泼得特别像是人吗?” 傀儡们:“……” 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骂人呢! 不对,骂傀儡呢! “打个比方。”顾遂又补了一句。 傀儡们慢慢地从空中落了下来,直接躺在了沙发的扶手处,歪着头看向顾遂,“当人有什么好的。” “还是当傀儡好,除了主人谁的话也不需要听,不会被情感牵绊住,也不用去想什么事情必须要做,什么不能做。” 顾遂挑了下眉:“没想到……你们还是傀儡中的大哲学家?” 傀儡:“……” 什么乱七八糟的哲学家?这人怎么破坏傀儡的情绪?? 此刻顾遂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出来滑动几下看了一眼,又按掉随手丢在了一旁的沙发边上,偏头问瘫在沙发扶手的几个:“你们不用回去吗?” “她让我们留下来跟你一起。”它们仍旧瘫着没起来,闻言便这样回道:“反正另外一些傀儡和我们消息互通,刚好可以传信。” “但你们看起来好像不太乐意?”顾遂笑。 “本来是的。”其中一个爬了起来,看着顾遂认真说:“但现在看起来你还挺好说话,又聪明,还不会一惊一乍!” 其余几个默默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觉得留下来也没什么不好。” “多谢。”顾遂颔首,他微微弯唇,又想起曾经程柃张口便说她是个保安的事情,“你们的……主人原本是做什么的?” “她做的事情可多了!但凡你能想到,又或是想不到的,她都做过。”几个小傀儡倒是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另外几个也赶紧爬了起来。 顾遂:“她说她之前是保安……那是保护谁的?” “什么保安啊?”傀儡下意识否认,可顿了顿,又谨慎地改口道:“……不过说是保安也没错,她的确一直在保护一个人。” “一个人?”顾遂问。 “对啊!不过那个人已……”说到这时,傀儡们突然齐齐顿了顿,其中一个立刻指着顾遂控诉道:“你怎么还套我们的话??” 太过分了!太不要脸了!太猝不及防了! 顾遂笑了下,安抚道:“只是聊聊天。” “……是吗?”它们怀疑地看着他。 “嗯。”顾遂原本觉得自己后来对很多事都没了想要探究的心思,亦或者是好奇的心态,现在倒是不太一样了。 他往沙发靠背上一躺,“算了,以后我自己问她吧。” 听见这话,傀儡愣了愣,没忍住:“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顾遂扬眉,“嗯?” “以后我们呢肯定是要回去的,哪来什么以后以后?”它们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刚觉得这人还挺清醒聪明的,胆子也大,没有看见它们就大呼小叫,这会好了,说的是什么话? 傀儡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主人肯定也是不会告诉你的!!” 顾遂想了想,问:“必须要回去吗?” “是吧,那是我们的家,不回去留在这里干嘛?”傀儡闻言更加莫名,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只是末了没忍住感叹了一句:“哎,虽然我们还挺喜欢这里的,这里特别有烟火气。” “烟火气?” “嗯!” “虽然聪明人不多,但看着都挺善良的。” “善良……” 顾遂缓缓重复了这两个字,忽地又笑了,“你们还挺有意思的。” 话音刚落,房间门便被敲响了,顾遂刚要开口说话,旁边的金丝傀儡便已经动作更快躲到了他口袋里面,细弱的声音自里面传出:“主人只让我们见你!不让我们见他们!原本我们都是躲在她衣袖里的,方便!到你这里就勉为其难躺躺口袋吧!” “……” 顾遂好笑地停了停,心想程柃连教出来的傀儡都这么不一样。 他走过去拉开了门,方寸和曲盈便走了进来,方寸率先问道:“哥,你上楼干嘛?我们还以为你回来休息了?” “去隔壁看了眼。”顾遂说。 方寸:“看她干嘛?” 说实话,今天半忽悠完程枫絮从医院回来的时候,看见顾遂和一个“陌生女人”走回来,又多开了一间房,他就吓了一跳。 后来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陌生女人”在酒店床上倏地一下变成了“谷如清”的脸时,他更是吓得腿软,撑着旁边的沙发才没丢人。 虽然他已经猜到程柃就是干这一行的,但也没想到还能直接换个脸啊!实在是太超出了! 曲盈倒是很镇定,问起她她便回道:“我早就觉得程枫絮已经不是本人,现在看来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可以短暂更换皮囊的办法,正好能证实我的猜想。” …… “看她有没有醒。”顾遂回道。 方寸又吓一跳:“不是吧?她还会醒过来?那她醒过来怎么办?不是就要把我们干趴下了?” 曲盈看了他一眼,纠正道:“准确来说,是把你干趴下。” 方寸:“……” 这时候你还搞什么武力歧视?? “不会醒过来。”顾遂已经在沙发上坐下,又拿起了一旁的手机。 方寸:“这谁说的??” 顾遂:“程柃。” “……哦。”方寸顿时松了口气,莫名地,反正他就特别相信程柃,尽管她表面温和实际疏离,看起来不想跟任何人有进一步的相处,但她就是一个能给人安全感的人。 就像是,一种 与生俱来的天赋。 顾遂将手机推到对面坐着的二人面前,“我托人查了下谷如清,她的确来自北京,但却不是北京人。” 曲盈一道低头看过去,上面的资料密密麻麻,几乎把生平至此的所有经历都列了出来,一看就是颇耗费了一番功夫。而其中的关键点都用红色做了标记—— 谷如清,原名虞守,江西吉安县人,出生于鱼喜山。鱼喜山人世代均为虞姓,与鱼同音,其中传闻因先祖之姓冒犯当地权贵故更改为“虞”,迁居至鱼喜山,非必要不外出,鱼喜山也因偏僻及地形险峻所以鲜有人知。 方寸默默地看了几秒,忽然蹦出来一句话:“老板,你找的这人难不成还是什么古风小生?这语言组织的,我差点觉得自己穿越了。” 顾遂顿了下,“他确实有这个爱好……” “你怎么不让我查?”方寸打断他:“我查得肯定比他好!比他全!” 顾遂:“?” 曲盈没好气地碰了下他的手肘,“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是啊!我不服!”方寸看着顾遂,表情有点怨念,“凭什么把这事儿交给我都不知道的一个人啊?我才是咱们中的一员好不好?” 顾遂:“……那会你在医院需要演戏,也是很重要的事情,我才让别人先帮忙查一下的。” 听了这解释,方寸顿时就不在意了,喜笑颜开地将手机往曲盈的方向推了推,“不看了不看了,密密麻麻文绉绉的,我都看不到重点是什么。” 顾遂:“……” 曲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实在没忍住:“重点都标红了,你是瞎了吗?” 方寸大喊:“我靠!曲盈你变了!才过了多久你就开始骂我了!” 曲盈没理他,而是接着往下看。 “不是……我说,”方寸又偃旗息鼓,弱弱地问:“知道谷如清本名和本家在哪儿对我们现在有什么用?鱼喜山……哎,这名字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呢?” 曲盈头也不抬,“耳熟?你梦里的耳熟吧?连我这样小时候在这住过的,都没听过这山的名字。” 方寸:“……” 他宽宏大量地决定不和她计较,而是低着头开始默默琢磨他到底是在哪儿听到过这名的呢? 曲盈看完后,和顾遂说:“你怀疑这事儿跟鱼喜山有关?” “嗯。”顾遂点头,“谷如清改名换姓到了外地,为什么会回来?” “我猜她可能是想回一趟老家,没成想碰到了假的程枫絮,中间不知发生了什么,程枫絮控制了她并造了一场婚礼。当然最重要的是……” “鱼喜山的风俗。”曲盈想到她刚刚看到的内容。 —— 传闻十几年前,曾有一支探险队因迷路误闯了鱼喜山,当时天气情况不容乐观,加上当队中已有几人因山路难行受伤,于是鱼喜山的村民便决定收留他们两日,不过只能住在邻近村外的房屋内,并且要求他们不得随意出门。 队员都照办了,直到第一天的晚上窗外忽然响起一道喜悦的唢呐声,其中几人好奇掀开窗户,从缝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可把他们吓坏了。 因为道路上根本没人,只有唢呐漂浮在半空中不断往村子里面推进,而唢呐中间还有个往前飘的轿子,轿子的纱帘恰好被风吹开,一个妙龄女子坐在其中,脸上似乎还淌着泪水,悲切至极。 而只一瞬,那女子的脸忽然消失了,变成了模糊的一团。 几人吓得赶紧把窗关了,合上时窗台处发出不高不低的一声响,唢呐声随即停了一瞬,屋内的几人顿时屏气凝神,生怕自己就要交代在这儿。 可下一秒,唢呐声便重新响起,这个房屋一夜无事。 第二天天一亮,探险队全员全部收拾包裹赶紧下了山,什么也不敢多问,直到到了安全的旅馆里,他们才决定为那轿中的女生拨打报警电话。 可手机刚拿起来,记忆便全部消散了,没人记得他们曾在那夜里见过什么,只记得西边有座鱼喜山,鱼喜山里的村民心地善良收留了他们一个晚上,至于为什么第二天早上便离开……他们自己也记不清了。 后来他们曾结队去找过,却再也找不到这座山,甚至于跟当地人提起时,众人也觉得是个玩笑,毕竟没人听过这座山,更没人见过这座山。 而这个传闻之所以能流传下来,也只是因为当晚几人过于害怕,一夜无眠中拿出手机将这一幕记录到了备忘录里…… 不过后来,连他们自己也觉得这是他们闲着无聊编造出来的一个故事了。 …… “嗯。”顾遂轻轻扬了扬眉。 “我从没听过如此诡异的民俗,但最重要的是那轿子里女子的脸不见了。”曲盈说。 顾遂点头,“对,程柃把谷如清换了张脸时用的应该是障眼法,但程枫絮……我总觉得他可能是直接换了皮囊,加上鱼喜山这件事……” 曲盈眼皮一跳,“真的程枫絮不会已经出事了吧?” 方寸被她吓了一跳,记忆也同电光火石般想起,“我去!被你这么一吓,我想起来我在哪儿听过鱼喜山这地名了!” “哪儿?”顾遂皱起眉,他没想到方寸还和鱼喜山有关。 方寸:“是叶听!他跟我说过他老家是什么鱼喜山的……我就说耳熟呢。” 顾遂一顿。 27. 传言 “叶听是谁?”曲盈不明所以地问了句。 方寸于是跟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他们怎么认识叶听的这事,然后又说:“当时那晚没睡觉都害怕嘛,就跟他聊了起来,他也是个健谈的人,聊起来才知道其实他也不是广州人,是吉州来的,当时就顺口问了一嘴,他说是鱼喜山,后来看他自己也不太愿意讲老家这事儿,我也就没问……” 顾遂没说话,而是在想,当时背后的人威胁叶听必须卖了他的祖宅这件事简直没头没尾,根本猜不到缘由。 原本他以为只是找了个倒霉蛋做那件事,目的就是恶心他,或是利用一个无关之人来到他面前,堂而皇之地宣告他们的存在。 可现在看来,叶听显然也是漩涡中的人,简直是他们设的一个局。 连被选中的“程枫絮”的身份,以及定下的所谓“婚礼”的日期,都是恰到好处地引人入局。 那晚老宅里的人在程柃来了之后突然离开了,没有带走他,后来也没有来找过他,与一开始的目的完全不同。 那时候他就猜测大概程柃也是用了一种类似的障眼法让别人“误会”了他。 可现在—— 背后之人是还在试探?还是,只是想利用其他一些什么? 还有那带回…… “哥,你怎么了?”方寸伸手推了推他,从刚刚开始,顾遂就好像陷入了自己的情绪里,一动不动。 “没事。”顾遂回过神,抬眼看向曲盈,“事情没有到最后一步,我们也猜不到真相,所以不要太悲观。” 他是在回答刚刚那句话。 曲盈焦灼的内心稍稍平复下来,“听你们刚刚说的,叶听也是莫名其妙被卷入进来的,但现在看起来倒不是莫名其妙,这鱼喜山的事……是不是应该……” “嗯。”顾遂点点头,冲方寸抬了抬下巴,“有他联系方式吗?” “有啊!”方寸说:“那晚可没少聊,当然就加了联系方式。” “叫他来吧。”顾遂说。 方寸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边迅速地发出去消息,边犹豫问道:“我们直接叫他来……他会来吗?” 顾遂:“会。” 没两秒,方寸低头一看,哎了一声道:“他回了!” “——‘我已经快到了。什么情况?你们怎么也在我老家?’” 方寸念完,一脸懵,“他什么情况??他怎么自己回来了?当时可跟我说多少年没回家,我以为都断绝关系了呢?照现在这么看,难不成他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一次家?那有什么不好说的?” 曲盈:“……能不能不要自己脑补那么多?” 方寸:“……” 顾遂:“先让他来我们这,就说有事。” 方寸于是就亦步亦趋地发了过去,叶听回得很快:【那不行,有什么事等我回完家再去找你们】 方寸一着急,直接发过去,【等你回完家就晚了!】 叶听:【……这什么意思?】 【我咋觉得你在诅咒我呢?】 方寸:【天地良心】 【我明明是在关心你!】 对面忽然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寸正想要问顾遂怎么办时,对面忽然打过来一个电话,他愣了下,赶紧接了起来开扩音。 叶听声音听着比之前被“死亡威胁”时很疲惫:“实话跟你说吧,我这次回家是因为收到了家里的信,说母亲重病,我想着无论怎么样她生了我也算是一种情分,所以才回来看看的。” “真不是不答应你,但我这事十万火急晚一点就怕见不着人了,等我处理完家里的事再来找你哈。” “你现在在哪儿?”顾遂忽然出声。 那边坐在出租车的叶听被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是顾遂的声音,想着估计方寸找他也是他的授意,他大概能猜到是因为之前的事,不过这些事无论如何也没有现在家人的生死大事重要。 尽管…… 他看了眼窗外,回道:“刚进了吉安县,这会正经过一个叫吉安县家常菜的菜馆。” 顾遂:“往哪条路走?” “齐安路吧,最近。到了山脚下我就得自己走了。”叶听顿了顿,“你们怎么问这么清楚啊?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不会还跟我有关??” 方寸:“这真是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跟你说,叶听,你回去可得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叶听立刻说:“你有病吧?我回自己家注意什么安全?” 方寸:“……” 顾遂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时他很轻地拍了下口袋,低声道:“你们见过的,能找到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 “程柃那边你们直接和她说就行了。我担心叶听会有危险。” 虽然顾遂觉得,叶听是被设计回来,或许那里的人不会伤他性命,但说来说去,凡事总有万一。 “好吧。” 极小的声音刚落,便有两缕金色顺着窗户的缝溜了出去,随即消散在空气中。 而剩下的几个傀儡仍旧安静地躺在他口袋里。 身后方寸纳闷地喊了他一声:“哥,你在那儿跟谁说话呢?自言自语?怎么还开窗户了,这天气冷的。” “没事。”顾遂关上窗户,重新坐回了沙发上,他看向还未挂掉的通话界面,还有从里面传出来“骂骂咧咧”的声音,停了两秒,才开口道:“叶听。” 电话里的声音随即停止,他像是愣了下,才开口:“在。干嘛这么严肃?刚刚方寸也说得莫名其妙。” “刚刚你说写信……”顾遂说:“鱼喜山里是不是完全没有网络?” 叶听:“是啊,我们那边的人都避世,也不需要网络。” 顾遂:“山脚下有网吗?” 叶听:“这倒是有。咋了?” “待会我也加一下你的微信,麻烦你到了山脚下时给我发个定位。”顾遂说。 叶听沉默了片刻,说:“我倒不是不给你发,就你们没来过不知道,我们那的人特别不喜欢外人,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还是别来了。” “照理说你们救过我,现在要做什么我积极配合才对,但每处都有每处的习惯,我也不好打破,你说是吧?” “明白。”顾遂说:“但我们的朋友进了鱼喜山后失踪了,我们必须进去找到她。” 方寸跟曲盈齐齐一愣,看向顾遂。 “怎么会……”叶听顿了顿,反应过来:“你那什么朋友,还知道这里有个鱼喜山?而且你们怎么知道她失踪的?” “就你见过的,程柃。”顾遂面不改色地编话道:“你应该看得出来,她平常就爱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走,这次也不知道在哪儿听说了鱼喜山,跟我们说去看一看,结果就失踪了。” “当时没问她要过位置,这会我们也找不到这个地方。刚好方寸想起来说你提过自己的老家在鱼喜山,所以刚刚才让他找你的。” 完全连上了。 方寸和曲盈叹为观止,默默地给顾遂竖起了大拇指。 那边叶听一听就相信了,毕竟以他对程柃的那几面印象,她的确像是顾遂口中所说的这样一个人。 当时她莫名在房中昏迷不醒,顾遂还十分担心的样子,这么一来,就都能说通了。 怪不得他们非要上山。 原来是生怕程柃遇到意外。 ……更何况,程柃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我们那本来就地势险峻,熟悉的人都需要小心再小心,程小姐估计可能是迷路了,你们也别太担心。” 叶听突然想到什么,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到时候我把定位发给你们,顺便沿途做个记号,你们沿着记号上来,记得要抓紧!” “算了,我现在就和 你们开位置共享,你们现在就过来!” 方寸一愣,“你这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啊!” “来不及跟你们解释这么多了。”叶听戴上耳机,随即开启了位置共享,打了一段话发过来。 【我们这有个不成文的风俗,只要是长得漂亮的妙龄女子都会突然消失,不过都是本村的……我曾经因为这个质问过父母,也没有得到一个答案,我就一气之下离开了,至今才回去。】 【只是程柃小姐,实在是长得太好看了。而且我太多年没回去,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直接把她一个误闯的外人留下来。所以还是希望你们能尽快动身!】 【不过你们也不需要太过担心,因为我记得那日子是后天,所以程柃暂时都不会有事。】 顾遂看完这段话后,问:“我们到了山上怎么找到你?” “我家在村口往里走一段路的17号。”叶听说:“你们到了之后会被人拦下,就跟他们说是来找虞寄的,是我的朋友,他们应该不会对你们做什么。” “好。”顾遂顿了顿,说:“刚刚你谈到的那些我也有所听闻,所以希望你不管发现了什么都保持冷静,最重要的是注意安全。” “知道了。” 叶听这次没有再去反驳什么,当然他也一定是觉得那所谓“风俗”是可恶的,所以才会义无反顾地离开,直到“母亲病重”才第一次回来。 挂掉前,他还是说了句:“你们放心,虽然我没什么用,但我觉得程小姐是个好人,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她有事的。” …… 电话挂断之后,三人之间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是方寸先开的口:“等他定位发来怎么办?我们直接闯进山里看看是什么人在搞鬼?” 顾遂的手指碰了下口袋,嘴上说着:“应该问问程柃怎么办。” 方寸:“这怎么问??” 曲盈想了想,说:“要不我去一趟?程小姐扮成了谷如清的样子,而程枫絮肯定也还没怀疑到我,我去了想和‘谷如清’单独聊一会儿也是合理的。” 在她说话间,口袋忽然晃了晃,顾遂的手伸进去,傀儡在他手中写字—— 主人说她被带进了一座山。 顾遂:“……什么时候的事?” 曲盈:“啊?” 方寸莫名:“你在说什么??” “没有。”顾遂略微停顿了几秒,解释道:“我是问,我什么时候告诉你们程柃扮成了谷如清的样子的?” 方寸立刻转头,“对啊,他没说过,你咋知道的?” “……猜的。”曲盈说:“你把谷如清带了回来,程小姐却没有回来,看你的神情也不担心,所以我就猜她是换了个身份。” “加上谷如清不是也可以变个面貌吗,她自然也可以。” 方寸点点头,“是我想少了,我还以为她是直接被绑着深入虎穴呢!” 曲盈:“……” 她看向对面的顾遂,他正低着头,目光似乎落在自己外套的口袋上,神情似乎变得有一丝无奈和意料之内的了然。 只是下一秒他就抬起了头,说:“我们先不上山,去查一下参加婚礼的人员中面容姣好的人。” “简单来说,是有资格换皮的!”方寸补充道。 曲盈:“那程小姐……” “忘了说,”顾遂嗓音平淡地向他们宣布刚刚知道的事:“程柃被程枫絮带去鱼喜山了。” 方寸:“什么时候??” “没一会。”顾遂想起刚刚通过傀儡传达的话,虽然她还不清楚那是一座什么山,但她一定很兴奋自己进入了一个新的版图。 他很相信她,但也感到头疼。 方寸应了声哦,随即反应过来又问:“你刚没拿手机吧?你咋知道的??” “心有灵犀吧。”顾遂面无表情。 “??” 28. 女孩 另一边的出租车司机通过后视镜瞥到后座上刚挂掉电话没一会的男人,他穿着件棕色夹克,脸色似乎变得比刚上车的时候更差了,衬得那副英俊眉眼都少了几分颜色。 司机在目的地将他放下,叶听便背起黑色大包往里走,太久没回来,这里却没多大变化。 除了一旁的树长得更粗更高了,底下的草长得更密了。 叶听将手机拿出来,发送过去一个定位,随即便弯腰在地上捡了块头尖的石头,往树干上划了个箭头。 等到了山上,看见村门口陈旧而模糊的牌匾时,已经是将近傍晚的时分了。 叶听往这一站没一会,几个人便抓着棍子冲了出来,他看向其中为首的那个人,笑着喊了声:“丘叔。” 几人齐齐一愣,被叫丘叔的那人早已步入中年,他皱着眉眼看向叶听,一会儿终于想了起来,“是阿寄吗?” “是我。”叶听说:“好久不见了,丘叔。” 丘叔把木棍收了回来,又摆了摆手示意旁边几个人,“太久没见了,丘叔差点认不出你来了……你说你,当时跟老华吵一架,离家出走了好几年也不带回来的,你也是真狠心……不过啊,年轻人想往外走也说不着什么错处。” “你小子现在长得是越来越标致了。” 其余很快散开的几人叶听都不太认得到了,不知是从哪儿新来的人,还是他们变化太大。 他跟着丘叔往里走,说:“我收到家里的信,说我妈病重,让我来看她最后一眼。” “是啊。”丘叔叹了口气,“不过啊,你来晚了,昨晚阿翠就走了,没等来你。” 叶听愣了两秒,他极轻极缓地眨了下眼,在眼眶变红的一瞬间垂下眼,平静道:“我先回去了。” “去吧。”丘叔摆了摆手。 往里拐个道再走个几百米,叶听一抬眼便看见了挂了白幡的门,这里很寂静。 他们这里从来不会大肆操办白事,村民来吊唁一场,塞了点钱过来后便不会再来家里“拜访”。 叶听从前就觉得这里好的也只有这个地方了,毕竟死只是一件极其正常的事,没必要大肆宣扬,只需要让死者安息就好。 可前提是正常的“死亡”。 …… 叶听凝了凝神,走到家门口推开门,父亲虞华身着白衣背对着他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个铁盆,他正在烧纸。 听见声响,略显苍老的骨骼转了回来,看见叶听便平静地点了点头,“既然回来了,就快来见过你母亲吧。” 叶听把门关上,背包被放在地上,他拿过挂在一旁为他准备的白衣披上,走过去跪在了虞华身旁,闭上眼双手合十静默了一会儿,再磕了三个响头。 等直起身来时额头已经湮出了一点血迹,一滴透明的泪从他脸侧划过,随后落于无形。 虞华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苍老:“我知道你还在怪我们。” “是,我还是怪你们。”叶听睁开眼,脸上神情倔强得一如当年,“我怪你们为什么生孩子不能一视同仁,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去送死,最后轻飘飘地说一句那是她的命。” “但我也没资格怪你们。说到底,我永远是那个利益既得者,永远是那个从出生前就被寄予希望的人,你们也从来没有苛待过我……所以我,我没有任何资格。”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哽咽,“但我永远也没有办法接受。” “生在这里,你姓了虞,就得一辈子姓虞。”虞华闷咳了几声,说:“那就是她没有办法更改的命运……就算是我和你的母亲,也没有办法改变。” “可我不信命。”叶听轻声道。 他看向上面摆着的母亲画像,里面的人笑得如同当年模样,可他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他离开家时看到的最后一眼。 那个母亲他好像从没认识过一样,那么冰冷而可怕。 “母亲生了什么病?”叶听问。 “癌症。”虞华回道:“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没得救了。” 叶听闭了闭眼,听着旁边人时常抑制不住的咳嗽声,好像命不久矣,忽然觉得这会不会就是所谓的报应。 虞华看着自己身旁这个许久未见的儿子,只发觉他比从前更加成熟了,也更加疏远,不变的也就是那份从始至今的执拗了。 “你……什么时候走?要不要还是留家里吃顿饭吧?” “我在这住一段时间。”叶听说。 虞华显然有些意想不到,笑着说:“也好也好,我们父子俩真是太久没见了……你母亲在天之灵也会开心这段时日有你陪着的。” …… 虞华很快收拾好了一间屋子让叶听住进去,还做了顿过于丰盛的晚餐。 叶听坐在餐桌旁,看着这桌从前只有过年期间才能吃上的菜,内心百感交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身体不好,不用费心做这些。” “没事,我没事。”虞华夹了块鱼肉放进他碗里,“我还记得,你最爱吃鱼,从前过年有半条鱼都是你吃光的。” 回忆袭来时真是让人觉得面目全非,叶听低着头将那块鱼肉夹入自己的嘴中,虽然味道是一样的味道,但他忽然觉得没那么好吃了。 “不用给我夹,你多吃点。” “好,好。” 两个人难得吃了顿平和的饭,叶听将碗筷收拾干净后走到客厅,在虞华的对面坐下来,被推过来一碗茶,“喝茶,解腻。” 叶听将茶杯握进手中,闲聊似的问起:“我们这还是不允许外人进来吗?” “是啊。”虞华说:“毕竟像我们这里有些习惯,山下的人来了也适应不了。” “但我倒是奇怪。”叶听说:“从小我就听说了这个规矩,我们这的人又都姓虞,那不算是近亲通婚?” “那倒不是。”虞华笑了笑,他很珍惜跟儿子这样聊天的时光,毕竟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七八年了,而他们最后相处的时光又总是不愉快的。 “原本我们并不姓虞,是后来改的姓,加上那时我们据说还没有那个规矩,山上的人可以下去,又带回来一些山下的人,然后形成了这个村。” 他又咳了两声,才接着说:“后来立了这规矩呢,我们就会找没有血缘关系的人通婚,由此又繁衍了好几代。只不过是看着都姓虞,其实不会有血缘问题。” “我和你的母亲就是从小认识的。” 叶听点了点头,又问:“那一开始有这个规矩的时候没有人质疑过吗?大家突然不能下山了也会不习惯吧?” “有啊。”虞华喝了口茶,接着说:“当时我还小,听说就是有人想偷偷溜下山,被发现了打断了一条腿,自那之后也没发生过这种事了。” 叶听皱起眉,“那怎么我当时下山没事?” “当时我和你妈刚好请了老丘那几个人来喝酒,喝得太晚了没发现你走了。”虞华叹了口气,“第二天发现的时候我们也想过去把你追回来,最后还是没有,想着你要是想出去外面走走也行……于是去村长那里求了情。” “何必这样?” “如果你们对姐姐有对我一半的心……”叶听顿了顿,“算了,不提这个。” 过了会,他单刀直入地开口道:“我问您,这几天有没有一个被带回来的女孩子?” “你问这个做什么?”虞华立刻警觉,“我们能有什么外人?外人都被赶出去了。” “哎,没办法啊。那是我女朋友。”叶听一副平常模样,好像真在为此忧心。 虞华一顿,茶杯都放下了,“你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 “我都离家好几年了,还不能谈一个?”叶听顿了顿,“其实是前女友。谈了好几年了说想跟我结婚,见见我家长,我这当时不是正跟你们闹矛盾,一个没谈拢她觉得我在耍着她玩儿,就分手了。” “不过我们这段时间都还有联系,有天我一不小心把我是鱼喜山的人说出去了,她当时说要自己找我父母,说我胆子太小,要找你们谈婚事……那我当时以为她开玩笑呢!都没在意……” “结果昨天收到你们的信我赶过来,刚下飞机就收到她给我发过来的信息,说是自己到鱼喜山山脚下了。这不。” 虞华完全相信了他说的话,毕竟这儿子他最了解,从前一根筋,完全不会说谎。 但他就是纳闷,“那这就奇怪了。” “哪奇怪了?”见他不说话,叶听又补充道:“不过我一开始没说也是因为这山可不好找,估计人走累了又去住酒店了……没人来也没关系,我明天下山找她一趟。” “不是。”虞华说:“今天下午那边39号老许家的女儿回来了,你见过的,那小守。” “也跟你一样,当时离家出走多少年没回来了,这会带回来一个男朋友,听老丘说长得那叫一个好看,跟小守登对得很。” “不过这……带回来的也不是女孩儿啊。” 叶听记得他说的这个“小守”。 她名字叫虞守,母亲很早就不在了。小的时候,他们常待在一起玩,只是后来就听说她突然下山了,比他下山的时间还要更早了几年。 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她下山的那个时间点正是那个“日子”的前一段时间。 虞守的确也是生得十分水灵的,难道是当时她提前知道了自己的“命运”所以不顾一切地逃下山了? “那现在怎么又允许跟外人通婚了?”叶听问。 “我们自己这里不是关系越来越近了吗?可又不能不繁衍下去,所以村长左思右想就放开了些吧。”虞华说:“况且小守这孩子走了那么久,不守这里的规矩也是合乎情理。” 叶听点点头,“我想去拜访一下许叔他们。” “现在去?”虞华一愣。 “嗯,跟小守也很久没见了。况且我们这里也不用守山下白事的规矩。”叶听说:“明早我就下山跟我女朋友联系一下,再回来。” “好,现在下 山夜路也危险,小姑娘应该是自己找着地方先住下了,你也别太担心。” 虞华起身,带着他往39号走,话里不住地叮嘱道:“明天见到了人啊,记得好好说,人家姑娘要是愿意的话,把人带来给我看看,就算是见过家长了……往后一辈子你们两个人好好过。” “嗯。”叶听忍住心里的酸涩,应了一声。 39号离得并不远,这里的门倒是没关,堂里的灯隐隐绰绰地照亮了一点屋前的路,里面传来一阵谈笑声。 虞华走上前敲了敲门,笑着道:“老许啊,打扰你们了。” “哎呦,老华!不打扰不打扰……”里面的虞许站了起来,赶紧上前。 叶听走到虞华旁边,看到了虞许身旁坐着的两位年轻人,他没有见过。那个女孩,眉眼倒是的确像小守,就是出落几年越发漂亮了。 他冲虞许颔首道:“许叔,我是阿寄。” “哎呦,阿寄啊,我就说眼熟呢!”虞许一拍腿,“你是回来看你娘的吧?……节哀,节哀。” “嗯。”叶听点了点头,“听说小守回来了,我跟她许多年没见,就想着来拜访一下,不会打扰到你们团聚吧?” “不会不会!这是哪里的话!”虞许摆了摆手,将他们迎了进来,“万事都该朝前看。今天也算是我们两家人团聚的日子,赶紧坐吧坐一起。” 虞华摆了摆手,说:“我就不用了老许,我得回去煎个药,把阿寄带过来跟你们聊聊天的。” 他拍了拍叶听,“在这跟你许叔坐会儿,不着急回。” 叶听颔首,见虞许走进了厨房不知摆弄些什么,他便坐到了虞守的旁边,转过头对上了她的视线,只见她弯了弯唇道:“太多年没见,我都记不清你长什么样了,阿寄。” 叶听一顿,笑道:“可不是,我也差点没认出你,长得越来越漂亮了。” 他想起来从前的小守从来不会这样称呼他,都是连名带姓地喊他“虞寄”,只偶尔会在长辈的要求下改口喊他“阿寄哥”。 “虞守”抬手示意了一下身旁的人,语气甜蜜地介绍道:“他叫程枫絮,我们已经结婚了。” 程枫絮点头,温和笑道:“你好。” “结婚?”叶听结结实实愣了下。 程枫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叶听回过神,“刚刚听我爸说是小守带回来一个男朋友,我没想到你们已经结婚了。” “遇到合适的人就应该早早结婚。”“虞守”看着程枫絮笑着说。 叶听咳咳了两声,点头应是,他看着“虞守”有所怀疑却又不知从哪儿开始确定,只能先慢慢试探道:“你们的婚礼是在哪儿办的呀?” “不远。”“虞守”应道:“就在吉安县。枫絮是吉安人,离这里近,我也觉得更好了。” 叶听从这一句话彻底确信她不是虞守,又或者是已经丧失自我意志的虞守? 从前的虞守拼尽一切离开这里,绝不可能再回来。 可她不是虞守,又会是谁呢? 而这与她成婚的程枫絮,又是谁? 叶听面上不显,反而笑着道:“早知道我早回来几天,说不定还能喝上你们的喜酒。” “可惜。”程枫絮附和道。 “没关系。”“虞守”笑意清浅,“以后你要是结婚了,也邀请我们去,我们给你份子钱!” 叶听挑了下眉,“那我不是都不用还了?” 三人一齐笑了。 叶听转了转手中刚被推过来的酒杯,语气自然道:“我原本倒是有个快结婚的女朋友,只是吵架前段时间分了,她说要找到我家长跟我算算这些年她为我付出了多少……” “然后呢?”“虞守”似乎来了兴趣,支着下巴眼神亮晶晶地看向他。 “然后她就来这里了啊。”叶听叹了口气,“也怪我,跟她多嘴提过我家在吉安县的鱼喜山这边,我哪能想到她就自己跑来了。” “她可真厉害。”“虞守”感叹道。 程枫絮:“那她现在人呢?你找到她了吗?” “没呢。”叶听说:“这两天我都没联系上,不过我想着我们这山也不好找,她可能知难而退自己又下山了……哎,说起来,你们上山的时候见过她吗?” “你这话问得没头没尾……”“虞守”说:“不过我们上山的时候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叶听:“哎,好吧。” 不过他还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点了几下,将相册里顾遂发过来的一张程柃的照片递给他们看,“喏,你们看,这就是我女朋友……你们从来没见过?” 程枫絮看到这张照片直接就愣了一秒,下意识看了旁边的人一眼。 而他面前的“虞守”,表情则是出现了极不明显的一丝裂缝,那一瞬间他竟然觉得有些眼熟。 不过下一秒这感觉便消散了,他听见面前的人缓缓说:“你不是说……是前女友了吗?” 29. 回忆 “都一样嘛。”叶听语气如常地说:“我觉得我跟她还有可能。” 听见这话,程枫絮似乎又十分难言地看了身旁人一眼。 假虞守倒没什么反应,她弯了弯唇,只是回道:“我确实没见过这个人。” 程枫絮随即便点了下头。 “哎。我这也是想着能不能瞎猫碰上死耗子,她长这么好看见过的人肯定忘不了,吉安县又这么小……”叶听摆摆手,将手机收了起来,“明早我自己先下山找一趟她。” 话音落地,厨房里的虞许终于走了出来,他手上端了盘菜,是新炒的。 叶听盛情难却,便又动筷吃了一些,期间话了些家常,旁边的假虞守时常和程枫絮相视一笑,也不知道是不是做给他看的。 虞许喝了杯白酒,话便多了起来,拉着程枫絮话家常,话着话着便道:“小程啊,往后你和小守可得好好过日子,别吵架。” “不会的。”程枫絮看了一眼“虞守”,“我们感情很好。” “虞守”便抿唇笑了下。 虞许:“你们难得来一趟,这几天就在这里住?我给你们收拾间屋子出来。” “好。”程枫絮应。 叶听觉得自己再待在这儿不太合适,便拱手告辞,身旁的假虞守站了起来,将他送出门,“阿寄,你明早要下山找女朋友?” “是。”叶听点。 “那还会回来吗?”假虞守问。 “会。”叶听顿了下,问:“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太久没见,应该叙叙旧。”假虞守笑了笑,“可惜我这会也不太适合去你家中拜访。” 叶听想了想,说:“我也可以来找你。” “你还是尽量待在家里陪你的母亲吧,她很久没见了,也希望能多见见你。”假虞守贴心道。 两人站在门槛边说话,声音既未压低也未抬高,在里面二人看来,只是两许久未见的少年同伴抓紧时间叙叙旧而已。 叶听闻言点头应好。 “我看着天气,明天多半会下雨,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假虞守抬眼看着天空,关心道:“下山了之后如果下雨就别赶着山路回来了,不安全……也提前跟华叔说一声。” 叶听也望了望这天空,看不出来任何星象,他觉得这人就是随口唬他的。 但是…… 他仍旧应了声好,便抬脚走回家了。 一推开家门,叶听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中药味道,他不懂药理,但看着今天虞华咳得厉害的模样,大约是治咳嗽的吧。 这会虞华已经去休息了,留了张纸条放在桌上。 叶听很快洗漱好,也躺进房间扯上被子蒙头就睡,原本以为会睡不好,他却入睡得很快,只是做了个很长很久的梦。 久到他醒过来时还在恍惚,似乎自己从未离开过这山。 醒了之后,叶听推开门走出去,见虞华坐在桌前招呼他来吃早餐,他一偏头,便看见了乌云密布摇摇欲坠的天空。 “要下雨了?”叶听在椅子上坐下,想到了昨晚假虞守说的那些话。 “是啊。这下起雨来山路可不好走。”虞华顿了顿,问:“阿寄,你等会……” “我就先不下山了。”叶听顿了顿,说:“我昨天拜托了一个朋友去找我女朋友,想来他是靠谱的……原本我也想着下山去找她说清楚,但这实在也没办法,只能后面跟她解释了。” “也是……这天气实在不好下山。”虞华转头咳了几声,随即将刚炸好的油条夹进他碗里,“先吃吧,看看雨什么时候停。” “嗯。” 叶听咬了口油条,又问:“如果可能的话,您会愿意下山吗?” “怎么这么说?”虞华盛粥的手一顿。 “就想着母亲也去世了,你就一个人在这里……以后我和我女朋友结婚了,你要是在跟前的话,还能照顾到你。”叶听垂着眼,找了个借口。 虞华笑道:“这里的街坊邻居都一起住了几十年,跟亲人一样了……不孤单。” 叶听停顿片刻,说:“我还是希望您能考虑一下,到时候我们一起下山。” 虞华沉默地想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好,我考虑考虑。” 吃完早餐,外头已经下了几分钟的雨,叶听拿了把雨伞往39号房走,这里的门依旧没关,他站到门口,看见假虞守和程枫絮背对着他在上香。 说来特别,他们这上香的对象都不太一样,他们面前立的是一个拿着镜子的女人,据说供奉她能子嗣繁衍不绝,世世代代都会有年轻的血液。 虽然他至今也不明白她手中的镜子又是什么意思。 等他们上完香,叶听便轻轻敲了敲门,两人同时转过来,假虞守先笑着道:“阿寄?我还以为你已经下山了?” “这不是起晚了,一起来便看着要下雨了,山路不好走。”叶听笑着朝程枫絮示意了下。 “要找女朋友还起晚,你这也不太上心呀。”假虞守摇摇头说。 “别开人家玩笑。”程枫絮低头和她温声道。 “好吧。”假虞守看向叶听,“你是来找我的吗?” “嗯。”叶听找了个借口:“我们这么久没回来了,要不要一起出去走一圈?” “下雨还出去走呀?”假虞守看着外头的天气,有些惊讶。 虽然这雨不算大,撑着把伞走也不至于淋湿,但下雨散步这种事情……她可从来没干过。 但她还是偏头看了眼程枫絮,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程枫絮点了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好。” 假虞守便和叶听一道走到了伞下,这把黑伞很大,完完全全可以遮盖住两个人,叶听似乎是特意选的。 村里的路走的人多了,并不难行,他们二人时不时便会抬头看一眼,而叶听也在跟她闲聊似的问和程枫絮怎么认识,为什么这次会回来之类的话。 假虞守随便应了几句,在路过一排排房门紧闭的房子时忽然说:“你还记得以前他们也是房门紧闭的吗?” “不是,从前都是敞开的。”叶听顿了下,“不过昨天我回来晚了,今天又是下雨天,他们关着门也算是正常。” 假虞守弯了弯唇。 叶听偏头看她,忽然觉得她此刻的神态与在屋里时已经完全不同了,那时她是一个妥帖的“为人妻”的形象,而此刻,更像是不太想演戏的一个状态。 假虞守示意他走到一旁屋檐下的长椅上坐下,“这个屋子似乎很久很久没住人了。” 叶听愣了下,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可是身后屋子房门和窗户紧闭,和其他房子没有任何区别,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所以你想跟我说什么?”假虞守接着道。 叶听又一顿,不过想着这会就他们两个人也没什么演戏的必要,于是便单刀直入发问道:“你把真的小守弄到哪里去了?” 假虞守忽地笑了下,转头看他,“你知道,如果我是一个坏人,当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快要死了吗?” 叶听直直跟她对上视线,“但你不是坏人,不是么?” 假虞守挑了下眉,“怎么说?” 叶听:“你三番五次用话提醒我别乱跑,别乱问,最好是赶紧下山,最不济也是在家里好好待着。” 假虞守眯了下眼睛回忆道:“我有这么说过吗?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我不是傻子,你现在也不用骗我。”叶听说:“我只是想知道我的朋友是否安全。” 假虞守:“好吧。” 叶听:“你不会伤害小守,对不对?” “虽然我应该告诉你,寄希望于别人是个非常错误的做法。”假虞守语气缓缓:“但我也可以告诉你,我不会伤害她。” “好,我相信你。”叶听确信自己的眼光,眼前这人总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他觉得她不会骗他。 “还有我想问你有没有见过程柃,我朋友说她的确是在这里失踪了,我必须要找到她,她不能有事。” “她不会有事的。”假虞守双手撑在长椅上,懒懒地抬了抬头,闻言便如此回道。 叶听皱起眉,“为什么?” “我了解她啊。”假虞守说。 叶听愣了愣,“你……你见过她?” 假虞守语气平淡:“因为我就是她。” 叶听吓得眉头一跳。 离她远了点。 “叶听先生,不用这么惊讶吧?”程柃好笑地转头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你都猜到我不是真的虞守了,就该知道这副皮囊是假的……怎么也不敢往我就是程柃这儿想呢?” 叶听平复下来,“我以为你是失踪或者被抓的,哪能想到你是自己来的啊?”他想到昨晚的事,忽然说:“怪不得你看到那张照片表情会那样。” 程柃:“……” “顾遂发我的!我可没想冒犯您。”叶听立刻竖起手指保证道。 “不必这么客气。”程柃笑了笑,“我们现在可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叶听挠了挠头,“是……是吗?” “可以是啊。”程柃说什么都像随口一说,就连叮嘱人也是很随意的,“只要你不乖乖乱跑就好了。” 叶听完 全找到了那点熟悉的感觉,尽管眼前的人换了一张皮囊,但她眉眼神态间的确就是程柃。 他觉得她这么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但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换成另一个人进入鱼喜山?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问。 “我也还不太清楚。”程柃想着昨天听到的那些话,便问:“顾遂跟我说你们这有个习俗,你知道这事吗?跟我说说吧。” 叶听一顿,一时没说话。 “不想说?”程柃偏头看他。 “不是,是因为……”叶听有些犹豫,那些记忆太过久远,虽然他仍旧记忆犹新恍如昨日,但他从没尝试过跟别人提起,更不知道该如何提起。 “不好说啊。”程柃了然地弯了弯唇,“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回忆起来的事情,我只是问问,你可以挑想说的说。” 叶听抿了下唇,问:“这个很重要?” “非常重要。”程柃收起脸上的笑意,认真道:“你可以相信我,我是来救人的,不会害人。” “我相信你。”叶听低头笑了笑。 过了会,他抬眼看向头顶的天空,带着哑意的嗓音在无声里缓缓响起,程柃隐约能感觉到,这似乎是他长久以来都跨不过的一个黑夜。 —— 叶听还是叫虞寄的时候,他从小就不明白为什么人不能下山,却总隔一段时间便会听说哪里的邻居姐姐下山了,从来都没回来过。 虞寄想着凭什么女孩子可以下山,男孩子却不可以。 于是他闹过下山,但都会被姐姐的糖哄回来,那时姐姐是这么说的:阿寄,等以后我也能下山了,找到份好工作,就把你和妈一起接下去好不好? 当时他哭着说:邻居姐姐们下了山都不回来了,姐姐你会不会也不回来? 姐姐说:不会的,我和他们不一样。 其实都是一样的。 那时他的姐姐,被取名为虞遥的年轻女生一夜之间也消失了。 村里都说她也是下山了。 可虞寄知道,不是的。那天他听虞遥说她第二天就要下山了,于是那一晚他没有乖乖睡觉,而是在装睡骗过父母后偷偷又进了虞遥的房间,想要把这些年他攒的红包偷偷塞到她的背包里。 这样她第二天看到一定会觉得很惊喜。 可当时他刚把红包放好,房门外便传来脚步声,虞寄不想被发现便躲到了窗帘后边,想着等虞遥睡着了他再偷偷回去。 可他偷偷探出来一只眼睛,看见虞遥背对着他,没有关门,身体站得笔直,好似身上多了条束缚她的无形的线。 紧接着,她又抬脚往外走。 虞寄心想着她这会还要去做什么,于是悄悄跟了上去,此刻整条街都静悄悄的,他看见街上多了个轿子,虞遥就缓缓地坐进了那个轿子里。 很快一排排唢呐在空中漂浮着过来,像开路的人。 虞寄瞪大眼睛,正要冲过去,就被突然出现的父亲母亲捂住嘴巴和眼睛扛了回去。 捂住眼睛的前一秒,他在深沉的黑夜里清晰地看见了虞遥泪流满面的模样。 只是过了太多年他有些记不太清,当时虞遥有没有看过来,她可能是看过来了,那一眼或许是乞求,乞求他能救她。 可他却被这么带走了,甚至被亲生父母打晕了关在柴房,晕过去的前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唢呐声,喜悦高昂的唢呐声…… 后来虞寄质问过,却始终没有得到一个答案,被放出来的下一刻他像疯了一样想要找到虞遥,却始终没有找到,连虞遥的房间都清空了,没留下任何有关她的东西,好像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它又被父母抓回去关了起来。 那温和的父母,也始终冷漠地对他重复着一句话:她已经死了,那是她的命。 后来他们还说过一句话:你也可以当作她是下山了,只是忘了我们而已。 如此自欺欺人。 所以这些年他们……都是这么自欺欺人的吗?什么只有女孩子才可以下山?什么那些女孩忘恩负义没有回来?……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深信不疑了。 虞寄觉得可笑。 被重新抓回来的第二天他发了高烧,于是被放了出来回到房间,也是在那时,他趁着如同那晚一样的黑夜离开了这里。 离开了这座他生活了将近二十年,却从未了解过的地方。 他改了名,从此叫叶听。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1]。叶听会带着虞遥的那一份,安宁从容地往外走,永永远远地远离这个地方。 …… ** 30. 颜色 原来这就是他离开多年,直到现在才愿意回家一趟的缘由。 叶听的眼眶泛红,一眨眼变成了模糊的泪水,又一眨眼泪水又流了回去。 程柃没有偏头看他,而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天空,直到他重新开口:“就像我刚刚说的,我并不清楚那个轿子后来去到了哪里,但他们缄口不言背后的真相也一定是我难以接受的。” “虽然不知道这里后来发生了什么,但可以确信的是,尽管从前这里也有着糟粕的习俗,但自你离开之后的这几年了,也已经大不相同了。”程柃说:“你甚至没办法确定,这里的每一个人是不是都是换了皮囊的另一人。” 叶听:“我父亲我可以确定。” 程柃轻轻挑了下眉。 “他还是那个老样子。”叶听扯了下嘴角,“虽然离家很多年,但我也不至于连这也判断不出来。” “嗯。”程柃点了点头,“我刚刚只是假设,更何况就算是那样,也有些人没被更换。” 叶听又问:“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不是让你好好在家待着吗?”程柃笑。 “我没办法就那样待着。” “那时候的我没有任何能力改变,现在……虽然也没太大的能力吧,”说到这时,叶听自嘲地笑了下,“但力所能及地,我愿意帮助你,程小姐,相信我。” 程柃沉默了片刻,“叫我名字吧。” 叶听:“你这是答应了?” “勉强。”程柃说:“不过你还是得先乖乖待着,等我需要你的时候会喊你的。” “好!”叶听一口答应下来,顿了顿,又道:“程柃。” “我有一个问题……不知冒昧不冒昧。” “什么问题?”程柃问。 “你昨晚是和那什么程枫絮一起睡的吗?!”叶听语速极快。 程柃:“……” “我就是随便问问。”叶听立马怂。 “……不是。”程柃说:“他昨晚和虞许喝酒喝到很晚,后面干脆在一屋睡的。” “??”叶听懵了,“两个大男人睡一屋?我稍微大点就没跟人睡过一屋了。” 程柃:“是啊。” 叶听:“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感情这么好吗?不至于吧?不是刚见的“女婿”?? “可能是因为他们是一伙的吧。”程柃平淡道。 叶听直起身,“!” “你冷静点。”程柃看他一眼。 叶听赶紧又缩了回去,小声说:“哦……哦,我就是想说,这许叔跟我记忆里也没什么差啊。” “你都多久没见了。”程柃倒是觉得很平常,“况且我觉得他们挺爱演的。” ——所以演技好点也正常。 叶听:“他们?” “噢程枫絮也是假的,真的不知道去哪儿了。至于其他的,说来话长,你自己慢慢猜吧。”程柃说。 叶听:“……” 要不要这么敷衍?这雨还没下完呢? 这么说着,他突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事:“顾遂他们以为你是被抓走了,可担心,我给他们做了记号,不过这天气估计也上不来……不对啊,我本来让他们昨天紧随我后上来的。” “噢,那个啊……”程柃想了想,说:“我昨天给他们发了消息说先不用上来。” 叶听:“……山上也能发消息?” “山下发的……”程柃说:“就可能有延迟吧。” 叶听:“??” 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他没再纠结这个,而是点了点头。 “对了。”程柃说:“你跟顾遂说过,过两天是‘那个日子’,这是什么意思?” 叶听:“我是说过啊!但你这又是怎么知道的?!那时候你不是正‘失踪’吗??” 程柃顿了下,终于勉强地说了句:“我们自己有联系的方法。” “哦……”叶听又点了点头,正色道:“就是我刚刚说的,每年村中有个女孩‘下山’的时候,我当时以为他们这就是个下山的规矩,后来想想才确定不对劲。” “而‘那个日子’就是明天。” 程柃轻轻啊了一声,“还要等到明天啊。” 叶听:“……我怎么觉得你很兴奋呢?不对,你这是什么意思?” 程柃:“我还挺想去坐一坐那轿子的。” 叶听:“……”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在他无言的片刻里,程柃眯了下眼,站起身,“其实就是想尽快知道他们想做什么。……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雨始终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叶听将程柃送了回去,此刻程枫絮与虞许一道坐在窗边,喝茶聊天。 就像最平常人家里的那样。 “我回来了。”程柃跨进门槛,没有称呼他们,这么两天她也是再演都叫不出来“爸”这种称谓,好在他们也不在意。 演戏演多了都有点敷衍了。 “跟阿寄聊完回来了?”虞许笑着问。 “是啊。”程柃走到程枫絮身边坐下,接过虞许倒来的一杯茶,递到嘴边时略微停顿了下,又极快略过仰头喝了下去。 喝下去不消一会儿,她便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 等到程柃再次睁开眼睛时,这次她又被那根绳子绑住了。 一低头,她看见自己周围的地上放了那些黄纸,将她围成了一个圈,此刻黄纸散发着一点幽光,仿佛跟地板快要融为一体,但颜色有些奇怪,并不透亮,也不幽暗。 据她推测,这大概是什么把她困在这儿的阵法吧。 程柃:“……” 学聪明了。 不过这阵法…… 金丝傀儡从她袖口慢腾腾地钻出来,苦着张脸说:“主人,你可终于醒了……” 程柃很不明白它们这个状态:“干嘛?我又没死。” 傀儡们:“……那你怎么还中招了呢?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你是装的,接过他们把你放来这里又布置了这些东西之后,你还是没醒!” 程柃:“我知道那茶有问题,就是故意喝下去的。” 傀儡们:“……你这是想睡觉了?借茶睡觉??” “……” 程柃默了默,看了眼完全被封死看不到外面的窗户,问道:“这会什么时辰了?” “这都第二天中午了!” “挺好,不然我还觉得有点尴尬难熬。” 看他们这样,确实是要把她将错就错送上那顶“轿子”了。 程柃略微动了一下手,熟悉的被捆绑的感觉又袭来,啧,真是不太舒服,但是算了,就再陪他们演一演吧。 傀儡又开口了:“噢对了,今早顾遂那里传来消息,说他们已经把出现在婚礼符合你说的条件的人找全了,目前都放在了离鱼喜山不远的一个废弃厂房里。包括谷如清也是。” “这么快?”程柃愣了下,又问:“他怎么把那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 “他说婚礼请的人大多都是附近的,离得不远。”傀儡一字一句地转达道:“至于第二个问题,他说,一个个解释太麻烦,所以先把他们打晕带过来。” 程柃:“……” 真是简单粗暴…… 不过的确简洁有效。 “记得把我说的让他们照着做,做好了人也就不用留那儿了。”程柃顿了顿,又问:“让你们查的事情查到了吗?” “查到了。”傀儡们齐声应:“好像就来了一个人,看着是个有心计的,不过看不出厉不厉害……住在东边的47号,这里没人知道那户里面凭空出现一个人。” “行。”程柃说:“让顾遂他们上来吧,解决这个人。” 傀儡:“他们已经在上来的路上了。” 程柃:“?” 傀儡默了默,“我们刚刚难道忘记说这件事了吗?” 程柃:“……” “他们不是也听叶听说了这个特殊的日子吗,事情忙完了,今天雨又停了,当然要上来!”它们说得头头是道。 “行,是我考虑不全了。” 程柃觉得自己做主做到这份上很稀奇,过了几秒她拖着尾音应完,又倏尔收起脸上的笑意,“别说话,有人来了。” 脚步声逐渐靠近时,程柃扫了眼自己身上的装扮,她眨了下眼,在门被推开的前一秒她便换回了原本的样子,再一抬头,便对上了门边的程枫絮。 两人对视一眼,他一顿,“你醒了。” “为什么把我绑着 ?”程柃问。 程枫絮拉了条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你不装了?” “事已至此,还有装的必要吗?”程柃懒懒往椅背上靠,微微撩起眼皮看他,“我很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很早就发现了。”程枫絮得意一笑,“你当然不会知道,这是我们独有的秘门,被控制者不是简单的被控制者,她身上还留存了我的东西。” “你以为是你简单地变个皮囊就能骗到我吗?……换皮囊这种事情,没有人比得上我们。” “确实比不上。”程柃点头。 程枫絮:“我也十分好奇,你是怎么分辨清楚我和谷如清之间的关系的?” “其实我就是猜的。”程柃张口就是胡说:“原本我当然没发现,可那会留下来的只有谷如清,我只好先将她打晕,后来是见你进来的时候我才发现的。” 程枫絮:“什么?” “你那神态下意识就流露了出来,不是焦急和慌张,而是生气、质问和质疑?”程柃说。 程枫絮皱起眉,“就凭这个?” “都说了猜一下。”程柃语气很无所谓,顿了顿,说:“不过我有个问题。” 程枫絮:“说。” 程柃:“你们为什么从一开始到现在都一定要把我留下来?” “告诉你也无妨。”程枫絮说:“一开始只是怕你打扰我们的计划,后来我说只要你再来,我一定让你有来无回。” 程柃:“?” 放的狠话也需要言出必行吗? 程枫絮接着说:“当然最重要的是因为我发现你的另一个用处。” “我?用处?”程柃眨了下眼,“我这张脸?” “你确实很聪明。”程枫絮说:“演得也像,不过还是不像个被控制的人。” “……那还不是演得不像。”程柃叹了口气,又接着道:“你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吗,我曾经听说过你们,但那时的你们是靠那种‘无伤大雅’的方法维持青春的,为什么现在又变成了这副样子?” 程枫絮:“你问题太多了。也不该问这个问题。” “问问都不行……”程柃说:“好吧。那你能告诉我你的本名叫什么吗?” 程枫絮一愣,又板起脸,“你问这个做什么?” “这困住人的阵法是你亲自布置的吧,我坐在这里动弹不得,只是闲聊而已。”程柃弯了弯唇,清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进来难道只是想看一看我有没有醒吗?” 程枫絮偏开眼,“你……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程柃在他看不见的视角里翻了个白眼,嗓音里却仍旧含着笑意:“我就是想看看,你原来长什么样?”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程枫絮油盐不进,却没有直接起身离开。 “都说了无聊想看看。”程柃很轻地挑了下眉,“我觉得你原本就长得很好看,为什么要用别人的脸呀?” 程枫絮终于转了回来,重新看向她,“你从前又没见过我,怎么知道好不好看?” “你不知道,我会看骨。虽然你换了跟你身形相近之人的皮囊,但身姿仪态又不会变。”程柃弯起眼睛,“我觉得你从前就一定是个长得很好看的人。” “那也会变老。”程枫絮说。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程柃顿了顿,又说:“当然不想变老更是人之常情,你们不是可以用那种方法维持吗,为什么要用别人的皮囊呢?” “你根本不会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程枫絮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怨恨,“就算你听说过我们,也一定不知道我们曾遭受过怎样的地狱,流离失所,颠沛流离,只能四处逃亡,最终逃了出来,却发现……” 说到这时他忽然住了口,盯向程柃,“你在套我的话?” 程柃抿了下唇,“你是不是想多了?我只是说想看你原本的脸,然后你自己说这么多的。” 程枫絮平复好自己的心情,起身不再与她多说:“不管你知道了什么,今晚你也逃不过这个命运。” “所以你还是喜欢原本的自己对不对?”程柃看着他的背影,问道。 眼前的人拉开门,听见这话却脚步一顿,在隐约日光照耀下来的影子里,低声说:“我喜欢能掌控别人命运的我自己。” 31. 汇合 门关上后,程柃忽地眯眼笑了起来。 “主人,你别……你干嘛笑这么瘆人?”傀儡怕人去而复返没敢出来,就扒着袖口跟她说话:“而且你刚刚那么真情实感夸他也怪瘆人的……” “随口夸的,又不会掉块肉。”程柃略微抬手扯了下身上的绳子,似乎有些想解开,却还是放弃了,顿了顿,道:“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傀儡们听了这话沉默了几秒,随即刷刷地钻了出来,跳到她肩膀上,没忍住:“你不会听了他刚刚那番话觉得他还有救吧?还尚存良知吧?这几年他可不知害了多少人……这次还要害那些参加婚礼的人。” “他没救了。”程柃轻飘飘地说。 傀儡:“??” “的确不算一个纯粹的坏人。”程柃说:“但却是一个无法回头的人。” 她往后躺了躺,给自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接着说:“这种人啊……可比前者更难处理。” 傀儡们不再扑腾,安静下来,“怎么说得那么高深?” “是你们听不懂而已。”程柃轻轻阖上了眼,明明刚醒过来,这会她似乎是又想睡过去了。 “……” 好吧,不管懂不懂,不妨碍它们会问“那怎么办?” “我是谁?我当然能处理啊。”程柃的语调有些懒,一副根本没往心里去的样子。 “……” 其实傀儡它们从前很少会看见程柃这样。 从前的程柃,总是没有情绪,什么也没有。下跪的时候没有情绪,杀人的时候没有情绪,听见什么话都没有情绪,看见同伴死在面前时好像也没什么情绪。 后来她睡了很久,再醒过来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于是它们也不敢说话。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决定踏入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的人真是鲜活,说话裹着笑意,吵架摆着怒火,就算是每条街口天没亮就开始卖饼的摊主也要跟过路人聊上一句…… 于是程柃好像渐渐有了情绪,她会说话,说以前很多不会说的话。 它们总是想,那大概就是程柃原本的样子。 虽然她还是会记要得回家,回那个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家的地方。 傀儡们沉默片刻,又一个没忍住:“您能不能先别吹牛了?” “这阵法都还没破呢?对我们倒是没什么用,但问题你也出不去……我们应该是打不过全村人的。” “谁说我破不了这阵法?”程柃仍旧没睁开眼睛,但语气听着有点不爽:“你们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 傀儡们:“刚刚不是说不认识吗?这黄纸也不知道是什么?我们也没见过呢……” “我忘记跟你们说,由于这次睡得太久,我做了个梦。”程柃说。 “然后呢?”傀儡们追问。 程柃慢慢打了个呵欠,说:“那个梦里就告诉了我这黄纸是什么。” 傀儡头顶齐齐蹦出一个问号,“??你逗我们呢?” “没有吧。”程柃又坐直身体睁开眼睛,看了眼窗外,嘴上应着:“有吗?” “……”金丝傀儡的线都被她气得仿佛炸了开来。 “好了不开玩笑。”程柃弯了弯唇,“总之其实是我之前见过,但忘了。” 傀儡:“你从不忘事的。” “是啊,为什么会忘了呢?”程柃拖着尾音反问了句,可仔细听来,其中却并没有什么疑问的情绪。 不知道是她天生就不喜欢疑问,又或者是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傀儡没再在意这个,而是接着说:“我们觉得这阵法有些奇怪,虽然是在你周围放了圈黄纸,跟平常的没什么区别,但我怎么总觉得……” “这黄纸已经没用了。”程柃撩起眼皮,微微眯眼看了下,其中一张黄纸闪了两下光,随即便消逝在了地板里。 “阵法已经种在我身上了。” 她还是没忍住把绳子松了开来,弯腰捡起一张半透明的黄纸便放进了口袋里,接着道:“只要不破,我移动它便也会移动。” “我们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阵法。”傀儡又张大嘴巴,齐声说。 “他们独有的。” “你确……” 程柃忽然打断了它们的话,转了话题问道:“叶听人呢?” 傀儡懵了一瞬,随即乖乖回答道:“在你一直睡一直睡叫了也不醒的时间里,我们去看过了,他就待在家里呢,哪也没去。” 程柃点了点头,忽然抽出了一张长条的白纸,两秒后递了过去,“把这张字条给他。” 傀儡齐齐低头一看,上面已经湮出了一行黑色的字体—— 傍晚六点接上顾遂,然后听他的。 它们点点头应了好,随即又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六点会到呀?” “根据他们脚程估算的。”程柃支着下巴,说:“这山路确实不好走,他们还得找记号,曲盈应该是有底子没什么问题,但是方寸……哎,早知道让他在山下待着。” 傀儡:“……你现在通知可能也来得及。” “我就是随口一说。”程柃又改了口道:“这种事,人最忌落单了。” “……那废弃工厂里那一堆人呢?” 就不怕落单了? “他们目前并不能算是人。” “……” …… * 字条飘到叶听桌前的时候他正拿着本泛黄的书看,那张过于洁白的纸条落到手边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 不过什么也没看见。 于是他便低头看了眼字条内容,又转头看了眼墙壁上的挂钟后,继续低头翻书了。 傀儡落在窗角外,默默看了一会儿,正要飘然离开时,忽然听见叶听扬声道:“我知道是你!” 傀儡:“?” “是不是在窗户那儿站着!”叶听一抬眼。 傀儡一个趔趄,心道他难道看见它了?它一世英名难道要毁在这个人手上。 结果下一秒。 叶听又垂下眼,“好吧,原来只是送了张字条过来……所以你就是用这种方式跟顾遂联系的吗……还挺高冷的……这两天都见不着人……” 傀儡:“……” 见不见着人不知道,但它现在有点想砸人。 很快它默默地飘了回去。 转眼到了邻近六点的时间,叶听吃完晚饭给虞华煎了药,听他叮嘱了一句今晚早些睡别出门后,回到房间锁上门。 过了一会儿,叶听便套上外套,拎起一个小手电筒,偷偷从窗户溜了出去。 这会天色完全黑了,今晚路上果然没什么人,甚至路灯都被关了,他拐了条小路往村外走,正好看见几个人影正在往里走。 大概是丘叔他们。 等他们走远了,叶听才从屋后面溜了出来,没等他找一圈,便有一束手电筒的光晃了下他的手背。 一抬眼,就看见顾遂走了上来,他穿着一身黑,除了那张脸几乎隐在了夜色里,后面跟着个他没见过的女生,裹着个丸子头,也一身干净利落。 至于最后……方寸缓慢地爬了上来,累得站在原地喘了一会儿,才抬脚跟上。 “……”叶听收回视线,看向顾遂,“又见面了,程柃让我来接你。” 顾遂听见他的话顿了顿,也不知是听见了什么字眼,过了两秒他点头道:“多谢。” “不用客气。”叶听摆摆手,笑道:“她没和你说我们现在能算是朋友,再不济也是合作关系嘛!” 顾遂极轻地勾了下唇,随即指着在他身旁站定的曲盈说:“这是曲盈,真正的程枫絮的朋友,所以和我们一起来了。” “你好你好,我叫叶听,听风的听。”叶听立刻冲她伸出手,“幸会。” “幸会什么幸会!这是好事吗!”追上来的方寸一把勾住叶听的肩膀,忍不住压低声音抱怨道:“你这什么山路?我就没走过比这更难走的!” 叶听:“明明是你缺乏锻炼!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诶,我采访你一下,你怎么有勇气来的?” 方寸:“……去你的!” 曲盈抿唇笑了下,随后问起了正事:“现在进去会被发现吗?” “不会。”叶听回道:“今晚是那 个日子,每家每户都会早早闭门,刚刚我看见了守住村口的几人也回去了。” “边走边说。”顾遂关掉了手电筒,只留下叶听手里的一盏,抬眼扫了圈这边的街道后,问:“几点开始。” “七点。”叶听说:“你们先进我房间待一会,等时候差不多了我带你们去找程柃,把她救下来!” 方寸进到这村里后,总觉得有股阴风在吹,路过的青草划过他脚踝都让他觉得毛骨悚然,反正哪哪都不对劲。 尤其从那些门户的窗户纸里透落出来的一点微光,都像是映在黑夜里的一条长长的鬼火。 于是听见这话,方寸默默回了句:“我们救她?等会别拖后腿了……要不老板你单枪匹马上个阵?” 曲盈对顾遂道:“我和你一起。” 叶听:“我也一起。” 方寸:“??” 合着就他一个人怂? 衬得他像是一个什么临阵脱逃的逃兵一样? 他张了张口正要说话,顾遂先“嘘”了一声,忽然抬起手示意他们往后贴着墙壁,自己也无声往后一靠,叶听的手电筒随即被他关了。 隔壁房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叶听听见,是丘叔从里边走了出来,对里边喊了声“先走了啊,今晚早点睡”,便拖着脚步离开了。 可能是回家路上顺路进去打个招呼,他想。 下一秒,叶听隐约感觉到旁边有东西滑了下来,他低头一看,方寸瘫软地坐在泥地上。 “……” 顾遂瞥了一眼,“……” 曲盈顺着视线看了一眼,“……有必要吗?这里的村民串个门而已。” “这位姑娘说得有理。”叶听竖了个大拇指,又屈起膝盖拱了下方寸,好笑道:“你个大男人丢不丢人?” 方寸默默扶着墙站了起来,闻言很是不忿:“……什么叫村民,什么叫串门……这里是普通的村民吗!他们串门可能是商量怎么杀人呢!” 叶听:“……醒醒。好歹我也是这个村里的。” 方寸顿了顿,“说到这里……我记得那天晚上你跟我一样很害怕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叶听说:“我那是装的,其实我就是天生胆大又适应能力强,一般人学不来。” 方寸:“……” 顾遂默默听了他们的几句对话,这会已经抬脚走了,曲盈赶紧跟了上去,叶听反应过来也和方寸一道拉拉扯扯跟了上去。 他们仍旧翻窗进的房间。 顾遂只轻轻扫了一眼便立在了一旁,背靠在衣柜门上,瞥到了桌上烟灰缸里落下的一点灰,像是一张字条。 方寸翻了进来便在凳子上一屁股坐下,叶听立刻踢了他一脚,“你屁股刚刚还沾了一地泥呢还坐……” 方寸手肘撑着桌面,摆摆手,大方道:“没事。” 叶听:“……” 没两秒,房间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略显苍老的声音传了进来—— “阿寄,你在和谁说话呢?还没睡呢?” 方寸吓得立刻噤了声,整个房间落针可闻,顾遂眼珠子往旁边滑动一下,示意叶听先应声。 “诶,我在自言自语呢,您等会……”说着,顾遂忽然将手机屏幕朝向他,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他了解你也会感受到你的异常去他房间直到他入睡 叶听很快点头,便走过去拉开门,借着视角局限和虞华聊了几句,便借口聊会天和他一道往另一侧房间走过去。 他关上门后,方寸立刻松了口气。 “那待会怎么说?”曲盈问:“时间来不及的话先不等他了?” “你们留下等他。”顾遂又踱步过去打开了窗,冷风瞬间钻了进来,“我还有点事先去处理。” “哥,你……”方寸立刻站了起来。 曲盈往前了一步,“多个人多份力量。” “这跟你们无关。” 顾遂说着话就干脆利落地翻出了窗,又回过头抬手抵着窗户框,低声对他们说:“唢呐声响之后你们悄悄出来找到声音源头,不要靠近,到时候程柃会看到你们。” 32. 问题 时间越来越晚时,这个村里亮起的房屋越来越少,顾遂往东边走,多走一步灯仿佛就会熄灭一盏,他走在夜色里,好像看得清眼前的路一样,连手电筒也没打开。 金丝傀儡没忍住探出来,扒着衣服口袋的边缘细细出声:“你怎么又打算一个人去了?” “一直这么打算。”顾遂的声音在黑夜里也几近于无。 傀儡:“其实那姑娘说得也没错,多个人多份力量。” “这确实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加上……”顾遂略微停顿了几秒,才接着道:“我有问题要单独问。” “单独?那我们在还算单独吗?”傀儡赶紧问:“你待会不会想把我们也赶走吧?” “赶得走么?”顾遂问。 傀儡:“……赶不走吧。” 顾遂无声弯了下唇,便没再说话,抬脚跨过草丛又拐了个弯,脚步落在这里几乎无声无息。 “我们留下来还能帮你呢,毕竟他们又不是什么普通人……”傀儡语重心长:“怎么跟我们主人一样,就喜欢单打独斗……搞不明白。” “我观察过。” 顾遂在离47号房屋二十几步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往后微微靠了下却并未倚着墙,懒懒低声说话:“老宅那晚近距离见过他们,比起普通人,他们速度更快,力气更大。” 傀儡:“啊?还有呢?” “除此以外,那位清水镇的小云姑娘能悄无声息地将我弄进棺材里……”顾遂顿了顿,“只是有限制。” 傀儡顿时安安静静,毕竟当时它们也是把他“挖”出来的一份子。 “不过很显然,尽管短暂,但那也似乎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的力量。”顾遂说:“那些人,以及等会即将见到的人就没有。” 傀儡听得点了点头,不得不说,事实确实如此。 那派出的几个人如此废物,当时程柃一副快晕倒的状态都能把他们吓走,想来什么神通肯定是没有的,背后的人该不会用的人海战术? 它们默默思索了一会儿,又问了句:“所以呢?” “所以不算太自信。”顾遂轻声应完,便抬脚朝那个房屋走了过去。 这里附近似乎都没住人了,连面前这栋房子也是静得悄无声息,大门的铁环把手上还有未掉落的灰尘。 他在门边停了下来,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于是又抬起手敲了两下。 期间始终有礼有貌,像去到人家家里拜访那样注重礼节。 傀儡们:“……” 以前该出手出手,该翻墙翻墙,没觉得他这么有礼貌……难不成还真要等着里面的人主动来开门?? 这想法刚一出,顾遂便抬手推开了门。 说时迟那时快,门刚被推开,旁边一道黑影朝他闪了过来,傀儡喉咙里的提醒声尚未出口,顾遂便仿佛意料之内般极快往旁边一让,躲过了这道强劲袭来的拳风。 紧接着,大门被关上。 在几乎看不清彼此面容的环境里,顾遂矮身躲过下一个攻击时拳头已经送上了对方的肚子,顺着对方闷哼出声时行云流水地又送过去几拳。 傀儡们近距离观战,看得呆了两秒,看起来顾遂的确比他速度更快,力气更大,打在对方身上的声音闷响得很,招招式式拳拳到肉。 它们赶紧躲远了点,总觉得顾遂此刻带了点火气。 很快,顾遂抬腿利落扫向他膝盖,那人跪了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喀喀几声响,听起来是哪里骨头断裂了。 “你的确弱得多。”顾遂淡淡出声。 “你……”这人下意识出声,却在扭头看见他的脸时停了下来,话也就此戛然而止。 “你认识我?”顾遂看到他表情的变化,所以这一句虽是疑问句,听着却没多少疑问的语气。 毕竟稍稍想想便知道,有人想要偷盗他父母的尸体,有人想要将他带走,那背后组织的某一些人,必然也知晓并记住了他的长相。 他没想得到什么答案,而是伸手勾了条椅子过来坐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极细的鱼线将对方的手反手绑上。 “云州西边的一座山上,存放着两具尸体。”顾遂将手电筒打开放到一旁的窗台上,说话时嗓音仍旧浅淡:“那是我父母的遗体,本应该早早火化却被我留了下来,有一天突然被一些人带走了。” “至今了无踪迹。”他的尾音往下落,仿佛不带有什么情绪。 闻言,傀儡们齐齐顿了顿。 保持着一条腿跪在地上的人也僵了片刻。 “后来我追寻到了我的老家静州,在祖宅里,有几个人来找我要将我带走……”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说完时还略微低下头,看着他礼貌问道:“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对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尽管膝盖上传来剧痛加上全身无法动弹,让他额头上已然冒出冷汗,他也是一副绝不可能与他说任何话的模样。 “我很想找到我的父母。为此可以做出任何事。”顾遂忽然伸手将他的手掌向后折了过来,伴随着撕心裂肺的一声喊时他已经拿出了口袋里的打火机,呲的一声,火焰跳了出来。 “就算再怎么不同,也会有痛感。” “刚刚将你手掌翻了过来却并未断裂,你还能感觉得到它……听说被火焰炙烤的感觉十分难熬,待会,你会同时感受到两种截然不同的痛苦。” 傀儡直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在火焰碰到皮肤的一瞬间,对方忽然用力往后一缩,“等……等等!” 顾遂几不可察地停了下,却并没有将打火机收起来,而是继续往前。 “你父母根本不在我们手上了!有人把他劫走了!”对方终于大声喊了出来。 “是谁?”顾遂合上了打火机。 傀儡顿觉松了口气。 下一秒又惊叹 ——这行为作风,这逼供的方式,是正常的吗? “我不知道。”对方脸上冷汗如瀑,勉强忍住手掌上的痛感,看向顾遂的眼神里竟然多了几丝害怕。 除了那些犯罪者,他从未在这个世界见过这样的人。他明明看着清风明月,一开始的出手行事好像也没有真的想要他的性命,可在某些瞬间他又觉得,面前这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有一种藏于冷静皮囊之下的疯狂。 他看着顾遂毫无波澜的面容,又干咽了一下喉咙道:“是真的。那晚院子里的人都消失不见了,包括那两口棺材……唯一回来的也只有去找你的那几位,不过……” “不过什么?”顾遂问。 “听说传回去的消息算不上好。”对方这么应道。 顾遂微微点头,几乎下定了结论:“你只是一个听从命令的人。” “……是与别人相处得好,闲聊听来的一些事情么?” 眼前的人垂下眼,算是默认。 “你还是没说实话。”几秒过后,顾遂淡声开口。 “我……”他赶紧抬起眼,连忙解释道:“以前我确实算是个能说上话的人,所以上面派我去偷了你……你父母的棺材,还说要把你带回去。” “不过没有告诉我理由。” 他发觉自己脸上的汗已经浸湿了领口,“后来……这件事情办砸了之后就再也没有重用过我了。” “谦虚了。”顾遂说:“这里你不是还来了么?” “这就是个苦差事!而且还只有我一个人来!”手腕持续性地传来剧烈的痛感,他忍着痛继续说道:“说是要看看那……程柃到底是什么身份,其实我觉得她压根没什么身份,一看就是个为情所困的人。” “什么?”听见这话,顾遂像是愣了一秒。 傀儡:“……” 对方也懵了,心想那晚底下人带回来的情报的确是这么说的,纳闷道:“你们不是在谈恋爱吗?难道是她单恋?” 顾遂默了默,片刻后回了两个字:“不是。”顿了顿,他又说:“不是单恋。” 傀儡:“??” “噢我就说,当时去找你的那三个人被她打回来了,说是不允许带走你,更不允许伤害你。”对方说着话又没忍住嘶 了一声。 顾遂看了眼他的手掌,顿了顿,又问:“为什么说当时带回的是不好的消息?” “不知道。”对方一五一十地交待道:“上面说把你带走之后先立刻测试一下你,不用等带回去……具体测试什么我们也不清楚,只是给了我们一样东西,那东西检测的结果不是连接我们。” “只不过当时我们的人眼看没办法把你带走,就把那东西先丢进了你体内,后来……总之就是听说不是他们满意的结果。” “你的上面是谁?”顾遂问。 对方再次沉默。 “都说到这里了,再说两句也没什么。”顾遂的声音好像温和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之这句话像是一种莫名的诱导。 “……” “不知道,我从没见过。” “我们这传递信息都是特殊方式,根本不需要见到人,所以他们下达命令也不需要本人出现。” 顾遂对他口中所说的特殊方式似乎并不太感兴趣,他点了下头,伸手解开他手上的鱼线,“多谢解答。” “不……不用客气。”对方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自己的手,不敢去碰那个被折过去的手掌,又缓缓扶着窗台站了起来,才重新说道:“今晚我不会再留在这里,程柃的事也跟我无关,我能走了吗?” 顾遂说:“可能还不行。” “?” “我得先问过她。” 话音刚落,那边的几个傀儡人就迅速飘过来,在那人脖子上绕了一圈后,对方便晕了过去,咚一声倒在了窗户下面。 “你们……”顾遂忽然开了口。 傀儡立刻接话道:“先把他弄晕,等主人决定。” 它们原本想像往常一样靠近顾遂,可莫名其妙想到刚刚他的神情,于是又莫名其妙地停在了原地。 顾遂看了它们一眼,“吓到了?” “没……没有!”它们赶紧又飘荡过去,直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伸手戳了戳上面的衣线,“我们堂堂傀儡怎么会被你那点技俩吓到!” “是,傀儡大人。”顾遂轻笑。 他将窗台上的手电筒拿走,关掉,却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了门边垂着眼安静下来,看模样不知是在想什么。 傀儡实在忍不住想起刚刚那人竟然把程柃随口丢出去的一个借口!一个理由!说到当事人面前去了! 也不知道她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尴尬? 反正它们觉得有一点…… 它们没一会又回过神来想起“至今了无踪迹”那句话,连忙问道:“不过你刚刚为什么那么说?是怀疑什么吗?” “没有,只是在诈人。”顾遂说。 傀儡半疑半信:“是吗?” “嗯。”顾遂确定地点了点头。 “……好吧。” 时间意外过得很快,感觉没一会儿,顾遂也刚把门关好,走出那间屋子一段距离,便听见了悠扬响起的唢呐声。 散发着喜悦气息,响彻了整个村庄。 他加快了步伐,在即将经过一处拐角时脚步略微顿了顿,却很快再次往前走了一步,下一秒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对方几乎是立刻就伸出了手,银色的匕首抵在他脖颈处。 “程枫絮。”顾遂低声念了句。 程枫絮皱眉看清他的下一秒,顿了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很正常?”顾遂很轻地弯了下唇,摊手道:“我来找我的女朋友。” 程枫絮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匕首略微移开却未放下,“什么也不知道就敢单枪匹马来这里找人,你胆子挺大。” “——你知道你女朋友是什么人吗?” 顾遂点了点头,说:“知道。” 程枫絮的话音里含着讥诮:“你知道什么?你知道她刚和别人分手还没分干净转头就找了你吗?” “?” 这是顾遂今晚愣的第二秒。 “…………” 傀儡们又往口袋深处拱了拱。 33. 正面 虽然顾遂完全不知道在程柃上山的期间又发生了些什么事,不过以她的性格,说出什么瞎话来应该都挺正常的。 不正常的是—— 面前这人竟然不仅相信了,还深信不疑。 有种意外的单纯。 顾遂默然片刻后道:“你也说了,她已经分手了。” 程枫絮:“……” “所以她现在在哪里?”顾遂微微抬了下眼,随即直截了当地问。 程枫絮轻哼一声,正要说话,忽然被一个极用力的闷棍砸向后颈,紧接着他便意识不清地昏了过去,隐约中好似看见一抹极淡的金色晃过。 顾遂抬眸看向拿着木棍的叶听,挑了下眉,“你怎么来了?” “我爸睡了。”叶听惊魂未定地确认对方的确晕过去后,便直接把木棍扔了,解释道:“出来听见唢呐声响,方寸说你让他们去找程柃,但你又不知道去哪儿了,于是想着我过来先把你找到。” “没成想走到这儿的时候听见说话声,我就……随手抓了根棍子。” 说着他又看向了滑落到地上的人,“不是,这人这么容易晕吗?” “你力气比较大吧。”顾遂说。 “那倒是。”叶听顿了顿,又谦虚且有自知之明地改口道:“那倒是还行,主要我这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这人怎么处理?” “不用管。”顾遂看了程枫絮一眼,便弯下腰架起他的胳膊轻松将他扶起来,随即抬脚往唢呐声的方向走去,“我们先过去。” “哦……哦!” “把他带上干嘛?” “中途醒了怎么办?” “哦。” “把棍子带上。” “?” “保护好自己。” “……好的。” ** 村口的轿子上,空荡荡地飘着几条白色的帘子,被风一吹便露出轿里人的面容,眉眼弯弯,坦然自在。 程柃身上的绳子已经解了,程枫絮解的。估计是觉得这绳子本来对她就没什么作用,却这么久没挣脱开大概就是那阵法困住了她,于是绳子也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唢呐声不绝于耳,吵得她耳朵生疼,也不知道这算是什么仪式,程柃原本还浅浅弯着唇,后来直接没耐心了,反手倚着轿子边,等这阵唢呐声的终局。 周围安静得过分,一点灯火也无,偶有一阵四面八方的风同时袭过来,打着旋儿在她脸上转一圈,泛起一阵阴凉的冷意。 程柃:“……” 又过了一会儿,程柃轻轻眨了下眼,干脆没了耐心抬起手微微一动,一个隐在黑暗中漂浮的东西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上。 这东西倒像是个怪物,程柃微微歪头看向她—— 她只有个头,上面是一张美丽的女人面容,脖子往下是虚无的一层黄色雾气。 这怪物没有身体。 程柃啧一声,自言自语道:“我没想到我抓到的是这种东西。” 怪物:“……” 她的面容虽然极美,但眼角泛着蜡黄,唇色又是极深的黑黄色,裂开嘴唇笑起来时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下一秒程柃便听见了草丛那边传来的一声极小的惊呼。 她默了默,又看向了眼前的怪物,“你为什么既不挣扎,也不说话,就只看着我笑?” “……难不成是个哑巴?” 眼前的怪物似是顿了顿,随后,程柃仿佛听见一声镜面碰撞的声音,再一转眼,天旋地转,她已然置身了另一个空间。 这里周遭都泛着黄色雾气,视线模糊不清,她刚刚手里略显粘腻的触感已经消失不见。 哎。 就说没那么简单。 程柃叹口气,垂在腿侧的双手微微弯曲,随即一齐放出数十条金线,金色所到之处雾气后退,可没两秒便卷土重来。 一道妩媚的女声在四面八方响起—— “早知你不是个简单的,更不能束手就擒。果然连那地水阵都困不住你。” “这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风水宝地,适合下葬。”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她的声音忽而变轻,笑了几声随后消失不见。 程柃:“……” 她垂下眼,像跟自己说话似的,轻声道:“那没办法了。” 与此同时,雾气之外。 方寸和曲盈在草丛里眼睁睁地看着程柃忽然消失不见,唢呐声未停,轿子和唢呐周围却多了层黄色雾气,他们靠近时不会被攻击,但一旦想进去却会被推开。 顾遂刚走过来,将程枫絮放到一旁的地上,曲盈听到声音转头看到,便赶紧过去扶住了程枫絮的脑袋,“他这是怎么了?” 身后的叶听看见黄色雾气时愣了愣,闻言便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棍子,回道:“被我打的。” 曲盈:“……” 顾遂走到方寸旁边,看了眼这颜色特异的雾气,问:“程柃在里面?” “是啊!”方寸连忙应道:“刚刚她手里抓了个没有身体的怪物!然后就消失在这里了!……哥,她不会有事吧?” “不会。”顾遂应完忽然走到了另一边安静的一侧,轻碰了一下口袋,低声问道:“你们知道获取皮囊需要什么办法吗?” “直接扒就好啦。”傀儡们应道。 “很多人的呢?需要……”顾遂说着顿了下,忽然想起来自己刚刚绕着这座不大的村走了一圈时,不住人的房屋不多,住人的房屋尤其对称,几乎像是规划好了一般。 如果是有人下山了,或是全家人都离世了,空出的房屋应当是没有规律的才是。 想到这里,顾遂又绕着外圈的雾气快步走了回去,傀儡差点没反应过来跌跌撞撞栽进口袋里,他径直走向叶听,“你有这的地图吗?” “没有。”叶听愣了下,又回:“不过我可以给你画下来。” “现在就画。”顾遂说。 “……行。”叶听没反应过来他突然要看这里的地图做什么,但也不妨碍他立刻接过方寸从包里掏出来的纸和笔,蹲下来贴在大腿上就开始画。 曾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过分,就算有几年没回来,这里对他而言依旧是立刻能复刻出来的景象。 顾遂接过他递过来的纸,拿笔在上面将有人居住的房屋圈出来,发现这张图变成了从南北两侧两条并列的房屋延伸到邻近中间的点时东西两边成了阶梯状的排列,阶梯向里延伸汇聚成两点,其中一个是空房,另一个—— 笔尖点在上面,顾遂偏头看叶听,“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家吧?” 叶听点头,“是啊,怎么了?你画的这是什么?” “先去你家,边走边说。”顾遂示意方寸和曲盈留下来把人看住,随即便抬脚往里走,将纸张收进口袋后问:“你们这门牌号是按什么来确定的?” 从进来时他就发现了,这里的门牌号既不是由村口从小到大,也不是从大到小,而是随意排列,所以明明17号很小却恰好就位于中点。 “我倒是听长辈说过一嘴,这好像就是之前他们抓阄拿的,根本没按顺序!”叶听说着便反应过来了什么,“你刚刚画的是中心?我家就刚好在中心……这是什么中心?” 顾遂便简短解释了下,偏头一瞥,叶听的嘴已经白了,他顿了下,“来得及。” “难不成真跟程柃说的一样村里其他人都已经不是他们自己了,只有我爸……”叶听说着便要拔腿狂奔跑回家,却忽然被顾遂一把拉住了手臂。 “怎么了?有什么事等会说,我得先回去!” “等等。”顾遂沉声道:“我发现,我好像推断错了。” 叶听愣了下,“什么错了?” “刚刚你说程柃提到过,这个村子可能已经悄无声息换掉了几乎所有人……”顾遂将那张纸重新拿了出来,在反面重新画了个图,这次只留下了空房屋,图的位置便完全成了另一种景象。 “刚刚我还在想明明中心点其实是两个,为什么一个是你家,另一个却是空房……但如果这里的人已经不算人了,那就应该是……”顾遂的话音一顿,笔尖划到了东边。 叶听的手指先一步指了过去,“这里!” “嗯,这里地势最低,水往低处流,汇聚能量也应该是往这里。”顾遂说:“我们去……” “这里!”叶听说:“这里是48号,虞守家隔壁……也就是程枫絮在的那里。” 顾遂脸色一变,“先回去——你回家里守着。” “我跟你一起。解决了源头家里才会安然无恙。”叶听说。 两人同时转身返回,修长的身影在黑夜里跑得飞快。 回到原地时,那道黄色雾气仍在,可墙边的三人却已经不见了,或许从一开始程枫絮就是装作晕倒的,毕竟任何人在完成一件很想完成的事之前都会做好更充足的准备。 叶听懵了两秒,回过神来又道:“我们现在去他家。” “我去。”顾遂说。 叶听皱起眉,“你……” “你在这里等程柃出来。”顾遂看了眼似乎变得稀薄了不少的雾气,顿了顿,接着说:“她一出来立刻告诉她这个情况。” 叶听反应过来点头,“好。” 凭借着那张地图顾遂从小路里快速穿行,中途金线傀儡没忍住飘出来问了句:“虽然那个鬼雾气把主人困住了,但其实我们可以传递消息给她的。” 它们指的是,不用留一个人在那儿等,也不用等她出来再和她说。 “别让她分心。”顾遂说出这句话时傀儡已经自作主张开启了短暂的连通,于是这道平稳至极的嗓音便传进了程柃的耳朵里。 她手里晃动着那枚铃铛,听见这话下意识问:“分心什么?” 顾遂脚步一顿,停下来抬手扶住墙壁,先问了句:“你还好吗?” “特别好。” 程柃眯着眼看向这周围的黄色雾气,已经几乎快要散尽了。 原本这其实只是个简单的困人阵法,跟黄色符纸一样,用皮囊化成,可她没想到,这是由很多人的皮肤炼化堆积而成的,加上与他们在她身上种下过的阵法相呼应。 于是尽管身上阵法已经解除,但留下的痕迹仍能将二者联系起来,她被困于这个阵法之中所以自身所有行为无效。 只能借助手中的铃铛。 不过这铃铛有个问题,驱邪除恶速度第一,但如果这对象并非邪恶,比如这些无辜被攫取的皮囊,它就会毫无动静。现在这结果也是她强行催动铃铛内生力量的结果,不过还是慢得过分。 “我怀疑这村子被他们做成了阵法,为的就是那些参加婚礼的人。” 顾遂已经悄然到了46号的门外,这里也是一个空房屋,他轻声推门走了进去,接着和程柃说:“我刚刚在路上想到婚礼上被我们找到的人,包括我和方寸曲盈是26人,而这边空下来的房屋是28个。” “还差两个,谷如清可能算一个。” “真正的程枫絮或许也算一个。”程柃语气浅淡地接话道。 她早发现那怪物不见了,知道没办法立刻解决她,就用这方法困住她,等完成那件事后这里确实可以成为埋骨之地。 通话停了。 程柃停止晃动铃铛,抬脚往最稀薄之处走去,一抬手触碰到那 雾气,便会被雾气无形地挡回来,她停在原地没动,手掌隐在雾气里忽然又变成了一种如刀割般的感觉,渐渐地手心流下了血。 当血落下时黄色雾气便倏尔全部散开,眼前一片恢复澄净。 叶听手里仍抓着那根棍子,着急地在雾外来回走动,却忽然感觉到什么,转过头去。 他先是看到了迅速消散的雾气,随后程柃从里面走了出来,神情平淡,她先是看了一眼他。 叶听愣了下,刚反应过来正要说话,就看见她微微抬了下下巴,“走吧,边走边说。” 叶听于是简单快速地说了下具体情况,说完才发现虽然那雾气散去了,唢呐声却始终没有停止,而刚刚那些飘在空中的唢呐以及那顶轿子却没了。 他又回头看了眼,却没说话,因为程柃带着他走了一条小道,那种房屋之间留下来的几乎只能过一个人的距离。 于是两人虽然走得不快不慢,却很快到了48号,他们站在门边,叶听仿佛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女人的笑声,他没忍住缩了缩肩膀,扯了下程柃的袖子小声问:“我们要不要先找顾……” 话没说完,程柃便直接抬手推开了门。 叶听:“……” 我靠! 这么直接的吗?? 屋里面只放着方寸和曲盈二人。 叶听于是顾不得那么多了,已经冲过去,放下棍子拍方寸的脸,“醒醒!” 下一秒,两个人便真的醒了过来。 叶听愣了下,方寸睁开眼后先和门边的程柃对上了目光,迷糊间觉得她的瞳孔好像泛过了一层金色,他揉了揉眼睛,率先从地上爬起来,“我靠!这什么情况?我们怎么会在这儿?程枫絮人呢?——姐!你已经从里面出来了?把那怪物打败了?” 叶听伸手将曲盈扶了起来,她看起来明显比方寸晕得更厉害,晕之前的记忆也比方寸多,“那人当时是装的,他趁我们不注意将我们迷晕带到了这里……他们想做的事情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话音刚落,叶听刚刚听见的那道女声便又响了起来,话语间含着诡异的笑意—— “程柃!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出来了!我原本想要放过你,既然你一定要自寻死路,那我就成全你!” 随着最后一个字音落地,唢呐声忽而拔高变得尖锐,紧接着,屋内几人都听见了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仿佛有数几十人从四面八方朝这里而来。 方寸吓一跳,下意识就近抓住旁边的叶听,叶听也下意识想要抓点什么,于是重新抓起了那根木棍,他胡乱挥舞一通—— “谁?谁在说话!你就是那怪物吧!怎么不敢正面对决只敢喊人来呢!” “就是啊!你不仅没有身体你还不要脸!”方寸大声附和了一句,说完又赶紧躲在了叶听身后。 不知是不是戳到了她的痛处,那女声忽然变得更加扭曲,且声音不断贴近二人的面门,“你们找死!” 下一秒,程柃拿着根不知什么时候从旁边随手取到的绳子打了个结,用力朝他们面前一甩,紧接着手一收,拉紧,绳结漂浮在半空中。 方寸和叶听眼睁睁看着那只有头的怪物在黑夜里缓缓出现,几乎快要贴上他们的脸,而那绳结恰好就套住了她的脖子。 一口气还没吸到最顶上,一旁的曲盈扯过叶听的手臂把他们俩一道拉了过来。 与此同时,程柃又用力一扯,跟怪物脸贴脸,她面无表情道:“我还在这呢。” 可下一刻,怪物原本垂落的头发向四周炸开,缠绕上绳子,绳子便犹如被酸水腐蚀了一般迅速消融,怪物再次消失不见。 程柃往后瞥了眼,抬手挡住一个冲过来朝她攻击的人,随即关上门落下锁扣。 方寸堪堪缓过来,又透过窗户纸看到了外面的景象,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屋子外的人群聚集得越来越多,他们用棍子敲,用石头砸,用脚踢,用手锤,但除此以外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喘气声也未曾有。 窗户纸被戳破,有人暴力掰开从窗户跳了进来,程柃迅速把几个人头按了回去,屋后的窗户也被攻破,一只生满老茧的手悄然攀上了叶听的肩膀。 他被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立刻往后弹跳开,举起手中的棍子砸下去时突然看清了对方的面容。 棍子在他一念之差里被对方躲开,咽喉被那双手扼住时叶听看着对方喃喃道:“丘叔……” 曲盈刚打出去几个人余光便瞥到这个场景,她一个跨步过去抓住对方的手还没用力,那边的方寸不知从哪抓了个铁钳往对方手臂一砸,力道便松了。 叶听立刻低下头闷咳了几声,曲盈微微皱眉看过去,“你在犹豫什么?” 叶听嗓音哑了:“那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丘叔……” 曲盈顿了下,却还是冷静道:“你看看那还是你的丘叔么?”她拍了拍他肩膀,“我们得先活下去才能找到方法救他们。” 方寸拿着铁钳闭着眼胡乱挥舞了几下,听见他们说话便回头冲他们喊道:“你们别聊了!再聊下去我都要英勇就义了!” 叶听回过神来重新抓紧棍子冲过去,曲盈也紧随其后。 程柃仿佛刚刚就受了什么伤,很快便体力不支动作慢慢缓了下来,一个冲上来的女人她一抬手没挡住,对方便伸手抓过她脖颈,长指甲留下几条深深的血痕,看着触目惊心。 曲盈回头瞥到,一惊:“程小姐!” “姐!” “程柃!” 紧接着,那女人的声音再次出现并迅速逼近程柃,浓浓的黄雾缠上她脖颈—— “死之前也该向我献上你的皮囊!” 34. 镜子 那边的三人顿时睁大眼睛,同时朝程柃跑过去。 可下一秒,程柃却好似微微弯了下唇,原先的虚弱神态瞬间消失不见,她垂在一侧的手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银色匕首,自手中快速旋转一圈后抬起便刺向了眼前的黑夜。 三人停在原地,明明挥向的是空气,他们却听到了皮肉刺破的声音,紧接着那怪物浮现,银色匕首插在她脖颈侧边。 “我本来还有问题想要问题,不想你这么快死了的。”程柃微微靠近她,轻声说:“可惜我发现你每消失一次我好像就越难找到你。” “你……你刚刚是装的……我,我明明快要成功了……”女人断断续续的声音突然褪去恶毒,只剩下如同流水一般的悲恸。 程柃拔出匕首,干脆利落地划过她脖颈,顿时她从空中落到了地上,睁着眼睛的面容缓缓变成了一副老态龙钟毫无生机的景象。 “我没兴趣听你的故事了。” 虽然这怪物死了,可外面攻击的人还没停止,三人反应过来继续将他们赶出去,可这些人不知疼痛,退出片刻后便会卷土重来。 几人很快体力不支,方寸喘着气朝程柃喊道:“姐!我哥呢!他跑哪儿去了!我打不动了!” “他有事要做。”程柃转头看了眼,抬手扔出去一个瓶子将方寸面前的一个人砸了出去,随即将屋内的柜子搬过去堵住窗户。 曲盈和叶听看见了后也搬了个圆桌竖着放过去挡住了后屋的窗户。 程柃示意他们上去房顶,“走。” 三人喘了口气后便紧随其上,完全没注意到那地板上的怪物已经不见了。 他们借着木梯攀爬到上面,程柃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别发出声音,随后带着他们从房屋一道往前走,这里的屋子之间距离极近,几乎一个跨步便能跨过间隙。 底下集中攻打那个房屋的人声音逐渐远去,不知跨过了多少个房顶后,程柃停下来直接从屋顶跃了下去。 曲盈紧随其后。 叶听和方寸目瞪口呆,颤颤巍巍地看着她们不敢动。 曲盈抬眼一看,顿了下,从旁边屋檐底下拖出来一个木梯,给他们放上,两人才小心翼翼地挪了下来。 叶听一下来便愣了,“我家。” 他还没来得及问程柃为什么又回来了这里,就听见里面传来一点说话声,听着似乎是程枫絮的。 叶听眉头一跳,立刻冲过去推开了门,却看见屋内烛火半亮,家具物件倒了一地,满地一片狼藉,而程枫絮就坐在狼藉中间,脸上痕迹斑驳,双手也被细线绑在了后面。 而他的面前是半蹲着的顾遂。 顾遂原本侧着脸,手里拿着个胶布也不知道打算做什么,听见声响便转过来看向他们,眼中毫无意外,仿佛早就和人说好了一般。 他的脸上也挂了彩,比起程枫絮倒是轻微了许多。 “你们来了。” 程枫絮转过头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面容扭曲开口道:“你,你们……” 顾遂将手中的胶布撕开直接贴上了他的嘴巴,“你先别说话。” 程枫絮:“……” 与此同时,叶听已经冲进了侧边的屋里,看到了在床上安然躺着的虞华。他此刻和叶听离开时毫无二致,可他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一般,缓缓走上前伸出手探了下他的鼻息。 没有鼻息了。 叶听的眼眶瞬间红了,收回来抹了把手指又探过去,来来回回好几次,直到他终于肯承认床上的人的确没了呼吸。 门外四人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扰,直到感觉到他背对着的肩膀平静下来,顾遂才低低出声道:“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没了呼吸。” “我知道他生病了很严重,可怎么会……”叶听说。 程柃走近,拿起床上人的脉搏探了探,随即放下。 叶听愣了下,“难道……” “的确死了。”程柃说:“不过是早该死了。” 叶听又愣了下,正要开口。 “她意思是说,之前有人刻意延长了他的寿命。”顾遂也走了过去,站到她身边,和叶听解释道。 程柃顿了下,点头。 叶听反应过来,又问:“为什么要延长他的寿命?就单单延长他的?他有什么特别的?” 方寸和曲盈站在门边不敢动,此刻紧紧地盯着外头屋里的程枫絮,生怕他又跟那会儿似的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了。 听见叶听这话,方寸便指着程枫絮说:“问他啊!这不有现成的人可以问?” 叶听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他伸手扯过被子将虞华的面容也盖上,随后便起身走了出去,用力扯过程枫絮的衣领质问道:“是不是你把他们害死的!说话!” 程枫絮微微抬眼看他,带着冷意,“他们不该死吗?” “你扪心自问,他们做过多少错事?害过多少人?有多少正值青春的少女因他们而死?你难道忘记你姐姐了吗?忘记她是怎么跟你求助而你又袖手旁观的吗?” 方寸和曲盈微微睁大眼睛看过去,叶听手一松,顿时瘫倒在地。 “不要乱说。”顾遂看了叶听一眼,缓缓开口:“也别把你们做的事套上一个正义的目的了。” “你们没资格主宰别人的生命,不管是婚礼上的那些人,还是这里的人。” 程柃挑了下眉。 程枫絮似乎被某个字眼激怒了:“那他们就可以主宰我们的生命吗?!” “那些人就可以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对我们赶尽杀绝吗?凭什么?凭什么我们什么都没有做错就要承受家破人亡的后果?凭什么我们只是想悄悄攫取情绪他们就要杀我们灭口?赶尽杀绝,不留活口……”他的声音便轻,眼角倏地落下泪来,“你们见过家园血流成河的景象吗?你们体会过那种无力反抗的感觉吗?你们知道我们千辛万苦逃出来却变成了一个废物的感觉吗?”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跟他们一样!只会高高在上地指责别人!” “你现在也跟他们成了一样的人。”顾遂说。 “那又怎样?”程枫絮撇过头,“做过蝼蚁就不会想要继续再做,而改变就是要从献血开始!我也要做那别人生命的主宰者!” “我承认你的经历很惨,我刚刚还产生了一瞬间的同情心。”曲盈忽地蹲下身看着他,说:“甚至你杀了这些所谓作恶多端的人,我们来阻止都好像会显得我们冠冕堂皇……可是婚礼上的人是无辜的,谷如清是无辜的,你这张脸的主人也是无辜的。” “你为什么不向造成你苦难的人报仇?而要向无关的人下手?” 程枫絮:“你以为我不想吗?可他们全都死了!我恨不得将他们都碎尸万段、挖坟鞭尸……可我甚至无法找到他们死在哪儿……” 曲盈:“所以你就把无处倾泻的怒火发泄到别人身上了?” “他是你的情郎吗?”面前的人忽然问她。 曲盈愣了下,“你说什么?” “程枫絮。”他又重复了一遍:“他是不是你爱的人?你才会这么激动地想要替他讨回公道?” 曲盈扯了下嘴角,像是一种浅淡的冷笑,“这世上不是只有爱 情才可以算得上感情。” “友情也是。” 她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他:“不过你这种人,一定不懂。” “无论我懂不懂,”对方轻蔑一笑,“你们都救不回来他们了。” “我刚刚把那没有身体的怪物给杀了。”一直没开口的程柃忽然出了声。 “什么?”“程枫絮”立刻挣扎喊道:“你说什么?” “我说她已经死了。”程柃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杀了你!”“程枫絮”咬牙切齿地挤出来几个字,恶狠狠地盯着她要从地上起来,下一秒被面前的叶听一把按了回去。 “没让你起来。”叶听的情绪总是恢复得很快,此刻又跟平常无异了。 程柃蹲下身,唇角微微带着笑意,跟他刚刚问曲盈一样问他:“她是你的情人吗?还是你的爱人?” “我不允许你这么……”“程枫絮”仍旧在挣扎。 程柃截断他的话语又问道:“她是你的家人吗?” 面前的人随着这句话忽然安分下来不再挣扎,却仍旧满含仇恨地盯着程柃,恨不得将她吞吃入腹。 “阵眼是什么?”程柃跟他对视,看着他的眼神比他还要专注,语气缓缓:“不是房屋,难道是人的身体?还是……镜子?” 听到“镜子”时对方的瞳孔极不明显地缩了下,程柃轻轻挑眉弯了下唇,起身道:“多谢解答。” “就算你们知道了是镜子!” “这村子里这么多镜子!等你们找到真正的阵眼时那些人早就已经死了!” “怎么会?”程柃说:“如果镜子不在这里的话,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说话间,顾遂已经找出了所有屋子里的镜子,放到地上,摆放开来,几人一同低头凑过来。 他偏头问道:“哪一面?” 程柃垂眼看过去,过了几秒说:“哪个都不是。” “你家还有其他的镜子吗?”顾遂转头问叶听。 “没有了啊。”叶听又数了下这镜子,他记得家里就这几面,而且照理说顾遂也不可能会落下,顿了顿,“不过……” 他转头指向堂前的高台,“那座供奉的像!手里算不算是镜子?” 其余几人同时抬眼看过去。 程柃凝神看了一秒,这就是她在虞守家里点香“供奉”过的那个,这供奉的对象大概是每家每户都有,跟镜子一样,确实可以成为构成阵法的要素。 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秒,就转头对顾遂说:“是它。” 顾遂:“现在要怎么做?” “你们……”“程枫絮”再次开口。 方寸不知道在哪块地上找了个散落的手帕堵住了他的嘴巴,小声道:“你别说话了!烦死了!” “打碎了就行。”程柃边随意应着话,手心边悄然往这“神象”手拿的镜子里放出金线,金线穿透内部缠绕,再往四处拉裂。 紧接着她把这东西递给了叶听,“你的,由你来摔。” 叶听接过来,低头看了几秒,随即毫不犹豫地砸了下去,落地碎裂的一瞬间,唢呐声戛然而止,仿佛是生生打裂了一般停下来。 与此同时,鱼喜山下废弃工厂里的众人也渐渐醒了过来,他们惊惧地看着彼此,又看向周围的环境,可当他们跨出那道无形的金线逐渐离去时,记忆也在逐渐消散。 他们只会记得自己来到这里喝过一场喜酒,又仿佛忽然进入过一场模糊而可怕的梦境,醒来看向镜子,还是清晰的自己。 …… ** 35. 坦诚 “程枫絮”看着那碎裂的“镜子”良久,直至眼角流下泪来,才缓缓闭了闭眼,“你们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开始就试探我阵眼所在?” “你太谨慎了。”程柃懒懒地靠在那边的高台边上,垂眼看着他,说:“一开始问你,就算我说准了你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就算是刚刚他的心里防线一度崩溃时也只是极不明显地起了波澜。 “可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一个个去试探了。”顾遂知道程柃让傀儡在山下给那些人也设了一道保护的阵法,但大约也不能坚持太久,不然也不用费心思撬开这人的口。 “程枫絮”:“所以你们就是在演戏骗我?趁我言辞激愤情绪难抑的时候套话?!” “不是。”曲盈否认:“我是真的生气。” 方寸默默举了下手,“我也挺生气的。” “程枫絮”沉默片刻,又问道:“你们……是怎么猜到的?” “是他。”程柃抬手指了下顾遂,弯唇道:“他到了48号外面,透过窗户看见里面只有方寸和曲盈两个人,但你却消失不见了,于是又拿出了这里的地图看了眼,发现北面比起南面少了一排的居住人的房屋,于是这里确确实实成了中心点。” “见两个人暂时没有危险,又无法确定哪一处是阵眼,所以他就先来了这里,守株待兔。” “后来那个……那位女士把许多人都召过来了,我确认他们不是你们的人,而是早已死亡被控制只按你们意志行事的活死人了。” 叶听猛然转过头看向她,“可是丘叔……” “确实和你说了话?也确实还算了解你?”程柃挑了下眉。 叶听愣,点了下头,“昂。” 说是虞守的爸是假的也能理解,毕竟对方也没说什么话,可丘叔从村口往回来一道走的那一段路说的话,跟从前一模一样。 “因为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是在做自己。”程柃曾在某一本禁书里看到过这种术法,死人比活人譬如谷如清那样的还要更好操控一些,平常也只会按照从前的方式行事。 因为有伤天和,加上如果都将死人练成了这样的“活死人”,就会在关键时刻成为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因此始终被禁止。 叶听:“那我妈呢?还有我爸这种情况?” “程枫絮”看了他一眼说:“你妈当时身体很差了,这个术法有个限制,只对死前身体健康的人有效。” “至于那里面的人为什么今晚才死我不清楚,死了之后没成为活死人我也不清楚。我不认识他,更不会对他这个人特殊。” 叶听沉默下来,想到了寄给他的那封信。 “程枫絮”问:“你们为什么能猜到镜子?” 程柃:“我被困在那雾气里时好像听到了镜子碰撞的声音,刚好镜子能映照皮囊,我就是猜一猜。” “——你是怎么知道刚刚那种术法的?” “我名叫月华。”对方抬起眼看向窗外,神情像尘封了很久的盖子终于打开,他第一次和人诉说那时候的往事。 “你们杀死的是我的姐姐,她的名字叫月落。” “你们既然来到了这里,一定也知道我不属于你们的世界,当然曾经那个世界也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我们只是那个世界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族群,没有名字,也没有来处,生活的地方只挂上一副随遇而安的牌匾。可那边那么多人都可以永生永世拥有不会老去的皮囊,以及力量,我们不行,我们需要像个小偷一样去偷取别人在幸福时刻留存下来的情绪,默默地存储起来换得身上皮囊的长久。” “感情是这世上最容易产生幸福的诱因,尤其是爱情,更是爱人成婚的那一刻,可我们那不允许成婚……于是我们外出时会认识有情人,偷偷给他们科普婚礼的意义,再为他们举办一场不大不小的婚礼,成婚夜的那一刻无论是从新人身上还是他们家人身上获取的情绪都足够让我们很久不用再去做这样的事。” “但我们被发现了,是有人告的密,我们的人。”他的语气倏尔变得锋利冷漠:“他竟然为了升官发财将我们的事说了出去……后来我们就遭到了全方面的围剿,部落里的人来不及反应,我们还在外面的人大部分也死在了他们手中。” “我和姐姐收到家里报信紧急离开却还是被人追了上来,姐姐为了……为了保护我被人砍了身体,那一刻我们突然掉落到了一个地方,等醒过来的时候在这里了。” “这里?”程柃问:“那供奉的是你们弄出来的?” “不是。”月华说:“我活的年岁并不长,所以不知道我们部落里曾经逃出来过一个人,只不过除了上一辈的人没人知道,他们也没有往外说。” “而那个时候或许是我们不小心触碰到了某个开关,所以我们来到了这里,恰好遇见了那个人,看在同族的份上,她将我的姐姐救醒,只不过没有了身体。” “至于皮囊……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办法。自从来到了这里,我们根本无法通过攫取别人的情绪来维持,只能撕下他们的皮囊。包括我姐姐的生命。” “所以我的恩人从前就发现了这一处地方,这里与世隔绝与山下无关,并且在不断地延绵子嗣,于是她便造就了你们所说的习俗。” 叶听闭了闭眼,“你知道你的恩人害了多少人吗?” 月华忽地笑了,“不该是他们咎由自取吗?恩人只是跟你的先辈承诺会保佑子嗣、延绵代代安稳这种根本不需要保佑的话,甚至没有用任何威胁的话语……你的先辈就答应了。” “他们一看到超出自己认知的事物就立刻决定牺牲别人,完全没想过反抗,甚至将恩人的形象塑造成雕像放在高台前日夜祷告……你不觉得可笑吗?” 顾遂看了眼叶听,又问:“你的恩人呢?” “她死了。”月华说:“她是自己选择死的,因为觉得这人世太过无趣,从前离开了那个部落,如今来到了这里,都让她觉得无聊至极。” “所以她将这里的事务传承给了我和姐姐。” 顾遂:“这次又是为什么去了山下?” “因为山上的人已经无法满足我们的需要了。”月华说:“我们不是一直都留在山上,我们过段时间回来时发现年轻人都逃下了山,我们也就懒得找了……可剩下的都是这些人,我要他们这些令人作呕的人的脸做什么?于是我将他们做成了活死人,想着或许某一天会发生作用。” “我和姐姐还策划了这次婚礼。” “程枫絮是我偶然碰见的,他是个善良的人,所以我也喜欢他的皮囊便借了过来。”他看了眼曲盈,笑了下,终于说:“不用瞪我,起码他此刻还活着。” 曲盈立刻追问:“他在哪儿?” 月华:“你们不是好朋友么,猜一猜吧,说不准还来得及。” 方寸小声嘀咕了句:“死到临头还嘴硬……” 月华看向他,声音很平静:“死到临头嘴硬才有些意义。” 话刚说完,他甚至还没转回头来,原本在那边倚着的程柃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在他身前,凑近看了看,甚至抬手摸上了他的脸。 月华:“……” 顾遂:“……” 他走过去,将程柃拉了起来,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程柃便指了指月华,邀请他:“你要不要摸一下?” 顾遂一顿。 程柃:“好奇怪……明明看着和真人皮肤没什么差别,为什么摸起来这么奇怪?”她拉了下顾遂的手臂,“你快点,要不要摸一下?” 顾遂谢绝:“……我就不了。” 程柃惋惜地点了点头,又看向月华,“这是什么质感?难道你们把别人的脸扒下来安到自己脸上之后就会变成这样么?” 方寸:“……” 他真的服了! 为什么姐连用词都这么生猛! 月华:“是又怎样?” 程柃:“可我感受不到这张脸曾经有任何的生命力。” 她又蹲下来,微微歪头和他说话:“你没有把程枫絮的脸扒下来对不对?你把他关到哪里了?” 月华不说话了。 “他会饿死的。”程柃又说。 月华:“……” 曲盈也愣了愣,显然还没习惯程柃这种说话的风格,于是下意识出声道:“林……” “她一直这么说话。”顾遂于是又解释道。 曲盈:“……噢。” “应该是关在了我们这某一家里,不至于不给饭吃,不然早饿死了。”只有叶听想了想,认真说道:“没关系,他不说就算了。待会我正好要……”他顿了顿,接着道:“跟曲盈一起去找。” “好吧。”程柃可惜地说完两个字,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月华,“继续吧,我想听完。” 月华:“谷如清是我偶然 碰见的,我发现她就是鱼喜山上的人,不仅适合成婚,还适合成为贡品……至于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 “你们大费周章办这一场婚礼,邀请了那么多人来就是为了皮囊?”程柃问:“那你们那黄纸上为什么还能出现五颜六色的彩虹?” 几人愣了下,包括月华。 “彩虹不是我说的。”程柃摊了下手,“就是说像,没说是。” “他们所有的情绪。”月华想了想,还是说:“当时都被我收了起来,这个对他们并没有其他害处,只是当下会觉得空虚而已。” “因为原本我们找到了一个方法可以重塑姐姐的身体,就是把这些情绪同皮囊炼制在一起就能成功……可惜,都被你们破坏了。” 他的嗓音已经不再激动,仿佛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今晚姐姐和我说她能在黑夜里隐藏,所以她来拖住你,让我安心在这里护好法阵……可惜,还是低估了你们。” 从前姐姐为了保护他失去了身体,成了人人害怕怪物,现在姐姐又因为他失去了生命,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真是…… 月华抬起眼,径直看向程柃,哑声道:“程小姐,我有话想单独和你说。” 程柃一顿,转头和顾遂对视一眼,他微微点头道:“我们在外面等你。” 等其余四人都走了出去,站在外面的柱子边上,这里重新安静下来时,程柃将月华手上的绳子扯开,拖了条椅子过来让他坐下。 “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 “对于你的姐姐,当时的情况我只会杀了她。”她在他对面坐下,“况且你知道她没有身体会忍受多少痛苦吗?我知道这种情况,像她这样的每隔一段时间脖子以下便要忍受剧痛,每换一次皮囊也会痛苦万分。” 听见这话,月华呆滞了许久,随后极度痛苦地弯下了腰,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怎么会?她……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隔一段时间就需要休息,不让我去打扰,每次出来也总是笑着和我说话,看着一点事也没有……是我太迟钝了……” “我明白你的悲惨,家破人亡的痛苦没几个人能承受,但你们害了太多人了,我无法替那些人原谅你们。” 程柃说:“既然你把我单独留下来,也相信了我们的确属于同一个世界。我会在你死后,将你和你的姐姐带回去。当然如果你想……” 月华:“就把我们埋在这里吧,这里是新生,也是一去不回的开始。” 他顿了顿,说:“只是……我有一件事情想求你。” 程柃看着他乞求的眼神,“什么事?” “前几年结界破坏里面的很多人逃了出来,我曾经碰见过几个,他们告诉我那些人都死了,我相信是这样的,不然早就有人把他们抓回去了。” “但我不知道那个叛徒有没有死,我已经没办法再自己去找了……”月华抬眼看着她,抿了下唇轻声说:“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帮我吗?这是我死前唯一无法放下的事,无论让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程柃:“可以。” 月华愣了下,大概是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快。 “我之前说过。”程柃弯了下唇,“曾经你们那里有人收留过我,所以这个忙我会帮的。至于代价,我不觉得你现在还有什么能让我获取的代价。” 月华垂下眼,“我以为你当时只是……” 程柃轻轻挑了下眉:“套近乎?编瞎话?” 月华点了下头,“毕竟我们那里很少有人能闯进来,更别提什么收留了。” “那或许是我幸运吧。” 程柃说着忽然手掌向下一转,金光过后地上出现了月落,虽然已成枯老面容难辨,但月华还是立刻就扑了上去跪在地上,终于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对不起对不起……” 屋外四人听到声响立刻走过来打开了门,看见了这景象后再都默默移开了目光,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 …… “谢谢你。” 月华抱着他的姐姐,最后对程柃说了句后便拿起地上破碎的一角镜子,抬手猛然挥向自己的心口。 最后一刻,他那脸上被造出来的皮囊终于浅浅消散,程柃隐约看见他原本的模样,眉目清秀和缓,笑得如同最从前一般。 …… 36. 后续 后来这里的一切烟消云散。 程柃将顾遂给她留下来的那人给放走了,总觉得毫无用处,倒是对他折过去的手掌更感兴趣一些。 曲盈在一间空屋子里找到了程枫絮,他还活着,安然无恙,或许是月华口中所说的“善良”救了他自己一命。 叶听收殓了虞华的尸体,将他和母亲虞翠葬在了一起后,在收拾屋子时发现了虞华留在床铺里面的一个信封,很厚,信封封皮上写着“给阿寄”三个字。 打开一看,是钱,还有一张薄薄的纸条,大概是说他这些年寄给他们的钱都被留了下来,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还给了他。 后来他又找到了在48号外悄无声息死去的那些人,一个个地用车将他们拉到村子西边,立了坟墓。 这个过程里叶听始终很平静,甚至让他们先下山,说处理完事情再找他们。 于是曲盈回了林州,程柃和顾遂、方寸一道回了云州。 路上方寸忍不住问:“姐,他们就这么死了?” “是啊。”程柃微微偏过头,“怎么?” “没有。”方寸摇了摇头,“没一下见过死那么多人。” 他没有和叶听一道去拉那些尸体,不过在后面跟着去看了,其实死状一点也不惨烈,只是很平和,过于平和了,好像那就必须是他们的人生的终点一样。 “小朋友,”程柃弯了弯唇,“你怎么还多愁善感起来了?” “我第一次!第一次哎!我……”方寸喊到一半,旁边的顾遂忽然抬起了手,不客气地敲了下他脑袋,他转过头,看见顾遂懒懒靠在座位上,闭着眼没睁开。 “闭嘴。这还在飞机上,你想当场做个演讲么。” 方寸:“……” 程柃无声笑起来。 * 落地之后,程柃就回去昏天黑地地又睡了整整七天,再醒过来,那道出雾气时留下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了。 之前因那滴心头血损耗的气力也终于补回来了。 “说起来,我们一直想问问你。” 金丝傀儡被迫安静了好几天,这会见程柃起床了跑厨房里捣鼓汤圆,实在是没忍住飘荡出来开了口。 “问什么?”程柃忙着把汤圆丢进锅里,听见了连头也没抬。 “……”傀儡眼睁睁地看着她把五颜六色的圆子丢进去,然后拿着勺子开始扒拉,里面的馅都露了出来,于是又一个没忍住,“你根本不会煮汤圆。” “你们憋了半天就是想说这个?” 程柃讶异地回头瞥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头用勺子撩起汤圆,“煮汤圆还需要会不会么,不就是水热了下锅,再来回翻动让它们别粘锅就行了吗?不过这皮是有点脆弱……” 傀儡沉默地看了几秒破皮破了快半锅的汤圆,随即眼不见为净地移开视线,实在不知道自家主人怎么突然有了这个闲心非要进这个厨房。 过了一会儿,它们才又想起正事:“当时你怎么就那么随便把人放走了呢?好歹顺藤摸瓜一下啊!” 指的是鱼喜山上被顾遂折过去手掌的那人。 傀儡想起来这件事总觉得有些“恨铁不成钢”。当时叶听和曲盈去找人,方寸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就剩她和顾遂到了那屋子,结果程柃看了一眼就把人放走了,也没让它们跟上什么的,还没把对方赶回去。 那时顾遂像是突然发现她手上伤口似的,把她拉到一旁包扎了起来。 程柃当时还说了句,“我倒是觉得你脸上的伤口比我要严重一些。” 它们这几天想得焦头烂额,也没想出个结果来,于是连带着从顾遂那儿赶回来的几个都看不顺眼了。 “傀儡大人,你们这可是冤枉我了。” 程柃终于把汤圆盛出锅,拿了两个圆碗端到外面桌上,坐下后才继续说:“我当时就在他身上留下了傀儡线,就等着休息好了把他抓过来,再给他送回去。” “啥时候的事儿?!”傀儡们面面相觑,难不成是它们太关注其他事情把这给忽略了? “就看到他的第一眼啊。”程柃看了它们一眼,把其中一个圆碗推过去,又舀了几个汤圆在里面,“虽然你们现在不吃东西,但你们说以后有可能会吃么?” 傀儡看着摆放在它们面前的圆碗,又愣了愣,“我们没嘴!” “不是能说话么。” “……你又在想什么?” “没有。”程柃咬了口汤圆,说:“我闲着无聊,想看傀儡吃东西。” “……” 傀儡气得跑出去院子,背对着程柃不想说话了,只有从顾遂那儿回来的几个还留了下来,犹豫了半晌,在程柃抬起眼时才出声道:“这几天他好像给你发了消息!” 说完就迅速地溜了出去,加入仰头看天的背影队伍。 程柃顿了下,干脆放下勺子先跑上楼找了下七天前被她随手丢在沙发上又溜进缝里的手机,又跑下楼坐下点开,发现消息有点多。 这倒是稀奇。 傀儡们转头看了眼又嗖地转了回来,望着飘落下来的伶仃树叶,缓悠悠地叹了口气。 程柃默默低头看了一会儿,其实顾遂发过来的消息不多,也就三条,倒是方寸和叶听的占了许多,加上曲盈也发来了几条消息……于是显得这对话框满满当当。 她点进顾遂那一栏,发现他就是一开始问她醒了没,后来给她拨了个电话,昨天和她说叶听来了…… 她想了想,回复道:【醒了】 没几秒,对面忽然拨过来一个电话,程柃刚咬了口汤圆就匆匆忙忙地接了起来:“喂。” “你在吃东西?”对面顿了下。 “嗯。”程柃语调微扬,“好几天没吃了。” “……”这话别人听了不能细想,顾遂听了或许是觉得有些无奈,好几秒没说话,“你手上的伤好了吗?” “好了。” “刚醒?” “嗯。”程柃有问必答。 顾遂顿了顿,又问:“什么时候过来?” 程柃想了想,说:“晚上吧。” 待会她还得去把那人送回去,这么一下忙得很,白天应该没空去的。 说完,程柃忽然听见顾遂似乎是笑了一声,她放下勺子,纳闷地问:“你在笑吗?” 刚刚的话有哪里是好笑的? “没有。”顾遂说。 “我都听见了。”程柃嘀咕了一句。 话刚说完,电话那头忽然传过来一阵声音,先是方寸,随后又是叶听,没一会,声音倏地靠近,“姐!你终于醒了!一回来这么多天都没影……真的很吓人啊你懂不懂!” “她一看就是有正事要做的人啊……”叶听的声音传过来:“是吧,程柃?……不过你这怎么比我还忙……” 程柃在圆碗里飘荡起来的热气,和他们的说话声中眯了下眼,又吃了口汤圆。 挂掉电话之后,顾遂懒懒靠在音像店的玻璃门框上,抬眼看向他们,“你们耳朵还挺灵。” “毕竟没见你和谁会特意出来打电话。”方寸应得很快。 叶听吊儿郎当地撑着方寸的半边肩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顾遂:“……” “不过你真把那儿的工作辞了?”方寸又转头问叶听。 叶听看他一眼,“你都问几遍了?” “当然要多问几遍!”方寸大声喊:“到时候你跑来跟我抢工作怎么办?” “你这压根不需要抢。”叶听笑了下,“因为我现在是你的老板。” 方寸懵了,看向顾遂,“这啥意思?” 顾遂忽然把手机收起垂下眼,一言不发地转头就走。 “???”方寸又转过头逼视叶听。 “我现在好歹呢,也是有笔小存款的人,又跟你家老板一见如故,所以我们昨天一拍即合我就入股了!”叶听拍了拍他的肩膀,欠欠地笑着说:“所以我现在是这家店的老板之一,你得喊我一声,快快,喊一声……” “……”方寸木着脸拍开了他的手,转头对着突然冒出来的新老板,和什么也不跟他说的旧老板生气去了。 一直到晚上,也没开口和他们说一句话,对着客人倒是春风满面,一见到他们就冷下面,生怕他们看不出来。 顾遂倚在柜台外面,看着他稀奇道:“你这是什么态度?” “不敢。”方寸面无表情地回:“你们都是我老板,我哪敢有什么态度?”说着他又没忍住:“你们一见如故,一拍即合……就我,跟你们格格不入!” 顾遂好笑,“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他!”方寸一指那边的叶听,他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跟客人迅速熟络了起来,还玩上了扑克牌。 方寸眼不见为净地收回视线,看向顾遂,“你看他那样!哪里像个老板!你就算要选好歹选个正经的……把我们的店的风气都带坏了。” 顾遂点了点头,“选程柃就可以?” 方寸愣了下,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门外忽然传来轻笑声—— “小朋友,你又在念叨我什么?” 顾遂回头看去,程柃正从玻璃门外走了进来。 她穿着件冲锋衣似的白色外套,领子立起,拉链被拉到了最顶端,看着好像被外头的风吹得有些冷了,这么一段路也显得风尘仆仆。 方寸看到程柃眼睛一亮,转瞬又回道:“不是我!是哥……顾老板提起你的!” 他刻意生硬地拐弯换了个生疏的称呼,程柃走进来听见这话挑了下眉,到顾遂身边问:“你得罪他了?” “好像是。”顾遂收回目光。 终于来了“第三个人”,方寸一腔苦水憋了一下午好歹吐了出来:“他们俩昨天!聊了一晚上!”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在聊什么正事,后来上厕所的时候不小心看见叶听还哭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就想那可能是讲到了他的家里事……” 程柃有些惊讶,看向顾遂,“你们聊了一晚上?” “没有。”顾遂给她倒了杯水推过去,“就聊了一个小时。” “一个多小时!”方寸大声反驳完,又说:“……但这是重点吗?” “不是。”程 柃在柜台前的高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握着水杯看向方寸,“但我很好奇。” 方寸:“……好奇什么?” “叶听真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么?”程柃是真想问这个问题,毕竟鱼喜山上他的情绪稳定得过分,即便波动也是相对来说十分平和的。 方寸:“……” 他不愿意回答,程柃看了他一眼便明白了,语言的渲染,她自顾自点了点头,微抬下巴,“你继续。” 方寸:“结果今天一下告诉我他成了这家店的股东!我还得喊他老板!” “这合理吗?合着昨天他们聊那么久是在聊商业问题!那人哭还是因为感动的!” “我可不是因为感动。”叶听早听见了方寸这个嗓门,又看见了程柃,便端着个酒杯走了过来。 方寸白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开始左碰一下碟片,右摸一下相片了。 叶听看向程柃,凝神盯了几秒,微微一抬手指,“你现在简直容光焕发,最近是在调理?” “……容光焕发?”程柃都不知道怎么接这话,虽然说她的确休息得很好,但她今天赶着把人送回去也是来回赶了点路的……“睡觉算调理吗?” “算啊!”叶听说:“不过你都不用工作的吗?” 问完他自己又反应过来道:“噢我忘了,你跟我们不一样,可能打败怪物就是你的工作!” 程柃:“……” 她默默转了过来,低头喝了口水,才说:“我怎么觉得被你这个词用得……我好像在玩什么通关游戏似的?” 顾遂轻笑了声,不过很轻,大概就他旁边的程柃能听见。 叶听啊了一声,换了个词:“那就,捉鬼?” “……” 程柃再次低头喝了口水,不是很想接这种话,干脆转了话题问道:“所以你是辞职了?跑这来当老板?” 叶听略微停了片刻,正色道:“其实不只是当老板。” 程柃轻轻挑了下眉,“你还有第二个雄心壮志?” 叶听:“……” 方寸默默地背对着他们,过了这么一会儿还是死不转头,程柃干脆碰了下顾遂的手臂,喊了声:“小朋友。” “来听他的雄心壮志。”顾遂很快接上。 方寸:“……” 于是他又默默转过来,小心翼翼地揣着自己的薄面子,一言不发搬了条椅子坐到程柃对面。 “就是吧……”叶听顿了顿,小声道:“我想跟你一起去捉鬼。” 程柃好似毫无意外,大概在听到叶听留下来的那一刻就猜到了,她只是偏过头,说了句:“捉鬼也不是谁都能去的。” “捉鬼也需要考证么?”叶听问。 方寸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没事吧?问出这个问题是怎么觉得自己适合当老板的?靠新脑子吗?” “看来你对你的新老板意见很大啊。”叶听笑了下,“不过我就是活跃活跃气氛,大晚上讲这个不吓人么?” 方寸:“你不是说你适应能力很强胆子很大吗?” 叶听:“……” 眼见着两人说着说着又得杠上,程柃缓缓移开目光,一偏头,和顾遂对上了视线。 两人对视几秒同时起身想要离开,只是程柃刚刚踏出一步,就被叶听扯住了衣袖,“诶,程小姐,林老板,程柃……你考虑考虑我啊!” 程柃被迫停了下来,转过头,“理由。” “你明明知道什么理由。”叶听松开了她的袖子,又轻轻碰了下抚平褶皱,“鱼喜山上发生的一切不能算是理由吗?” “也算是有了结果。”程柃说。 “可我不知道是谁对我的父亲做了什么。”叶听说:“我也想知道月华所说的那些事的背后真相究竟是什么。” 程柃叹了口气,看向顾遂。 “我可没和他说这些。”顾遂弯了下唇,撇开关系。 程柃把手往兜里一揣,抬脚便往外走,就抛下三个字:“再说吧。” “什么再说?”叶听愣了下,又扬声追问道:“那你什么时候给我答复啊?默认也行的!” “……” 程柃走了出去,迎面冷风吹来,足够冷得人一激灵,路上的行人都低着头努力把下巴藏进围巾里,可她除了那立起来的领子就没有了任何反应。 好像早就熟悉了这种天寒地冻的温度。 没走出几步路,程柃就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向顾遂,“你出来干嘛?” “你要走了也不说一声么?”顾遂穿得更加单薄,连领子都未扯起,就大剌剌地暴露在冷风里。 “我都走得这么明显了还需要特意说一声吗?”程柃干脆停下来,“话不是说完了?” 顾遂:“谁说让你过来是为了说这个?” 程柃愣了下,“那是要说什么?” 顾遂又看了她几秒,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有些细致,直到又一阵冷风吹来,而面前的人仍旧无知无觉,似乎还在等着他回答,他才缓缓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 程柃:“?” 37. 顺路 没什么就没什么吧,反正她也不是什么打破砂锅非要问到底的人,不过程柃想着好歹人都出来送了下她,也该说点什么,不过憋了半天就憋出来一句:“那我先走了。” 顾遂这会是明明白白地笑了,忽然抬起手晃了下手心里的车钥匙,微微抬了下下巴,“我送你吧,车就停在外面。” “噢。” 程柃慢腾腾地应了声,和他一道走到了街外,这里入夜了更加热闹非凡,沿街是一条河,此刻还有正在游船的游客。 街上不仅有卖小物件的摊贩,也有拿着吉他和话筒随地而唱的流浪歌手,还有个身上绑着气球的青蛙玩偶。 两人还没走到车边,这玩偶突然朝程柃走了过来,她下意识停在原地,只见那青蛙在她面前站定,然后冲她伸出了一只手。 程柃转头看顾遂,“这什么意思?” “或许是觉得你喜欢这气球。”顾遂微微抬眼。 程柃看了下这气球,五颜六色缤纷灿烂,一看就是给小孩玩的。 不过…… 她刚拿出手机要扫码,街后面忽然冲出来一个人,他一只手拿着一个瘪掉的气球,上面的看着跟青蛙背上的差不多,另一只手扯住青蛙玩偶的袖子,怒气冲冲道:“大家快来看啊!这个骗子!我刚给我儿子买的气球没一会就变成这样了!你来这骗钱的吧!还钱!” 说话间,一些人群聚集了过来,那边的流浪歌手弹着吉他停了一个音,很快又继续流畅地弹了下去。 “我刚看到了他给儿子买气球,这确实是刚买的。” “现在这年头都有人靠卖假气球骗人啦?” …… 群众窸窸窣窣的质疑声不绝于耳,青蛙玩偶服里的人着急地摆了摆手,可是还没开口解释面前那人就骂骂咧咧地上手想把对方的帽子掀开。 帽子已经掀了一半,忽然被另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拦住,帽子落回去时他转头一看,是个高大俊秀的男人,他神情平淡,手上却在用力。 他吃痛一松,立刻指着他们说:“你们是一伙的!联合起来骗钱!骗我们老百姓的钱哪!” 说到后面他还痛心地锤自己的大腿。 “你是说这个被针扎破的气球吗?”一道柔和的声音传过来。 这人转头看去,终于想起来这两人是刚刚要买气球的,他正要说话,程柃却再次开了口:“照理说,针扎破了气球之后应该很快就会没气,不至于等你付完了钱又带走玩了一会儿才慢慢瘪下来。” 他愣了下,“什……什么?” 听见这话,周围的人又变了种说法—— “原来是这样啊……估计就是自家儿子贪玩扎破了气球,还跑来找老板算账。” “散了散了……” “不可能!我们哪儿来什么针?我也没看见什么针孔!”这人还朝着周围大声说话,手指着程柃道:“我警告你啊,别乱说话,冤枉我儿子。” 顾遂皱眉微微往前站了点,挡住对方不友好的视线,淡淡道:“可以报警。” 说着他便拿出了手机,“可以让警察查一下气球上有没有针孔,或者查一下监控,比你在这儿大呼小叫来得有信服力得多。” 这话一出,周围原本还剩下的人都赶紧走了。 瘪气球的主人想要上手拍掉手机,被顾遂轻而易举地让了过去,淡淡地又给他加了个罪名:“还想抢人财物。” 于是这人在顾遂拨出报警号码的前一秒,拎着气球赶紧走了,嘴里还骂骂咧咧说着话:“鸡毛蒜皮的事儿也要报警……现在年轻人真惹不起。” 这时,青蛙玩偶服里的人默默出了声:“鸡毛蒜皮的小事你还当街叫唤。” 这声儿不大不小,程柃听见了,抬眼抱臂看过去,嗓音不咸不淡:“人都走了才出声,你挺能耐啊。” “……”青蛙玩偶顿时安静了下来。 “还不摘下来?”程柃好笑:“刚刚都看见你了。” 于是面前的人就慢腾腾地取下了玩偶的脑袋,钱行的脸露了出来,他这段时间似乎消瘦了点,这会寒天地冻的,竟然被玩偶服闷出了一头汗,前额的刘海被汗水浸湿都打起了绺了。 他把玩偶头抱在手臂里,又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抬起手跟面前两个人打了个招呼,“程小姐,顾老板。” 几人到了人少些的地方说话,程柃又来回扫了眼他这装扮,“我说,之前你好歹还有点见义勇为的勇气,说话也还挺……热情的,怎么这会一段日子不见,你连插句嘴的能耐都没了。” 钱行:“……” 他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思来想去就说了句:“我当时还没反应过来。” 程柃:“那你反应可真快。” 钱行:“……” 顾遂笑了下,微抬下巴问道:“你换了这份工作?” “是啊。”钱行点头,又一下没忍住说:“现在这工作可太不好找了,就这我还是跟别人竞争上岗的!” 程柃没忍住:“……这也能算是工作?” 钱行默了默,又讪讪道:“您别瞧不起这份工作啊,好歹小朋友们喜欢,也是有点意义的。” “我不是瞧不起这工作。”程柃说:“我是觉得你根本不适合。” 钱行一愣,“这怎么说?” “推销又不会推销,碰上人了就脸凑过来手一伸。”程柃说:“就你这样的,我要是小朋友,冷不丁一下能被吓死。” 钱行:“……” 可能是哪个字眼戳到了顾遂的笑穴,他在一旁闷声笑了起来,直到程柃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才停下来,对站在原地默默反省的钱行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我的店里工作。” 钱行顿时抬起头,看向顾遂的眼神都亮了。 程柃顿了下,偏头看他,“老板,您这又纳股东,又招员工的,是打算做大做强了?” “是打算出门的时候有人看店。”顾遂认真回答。 钱行于是问了句:“经常需要出门吗?” 还要因此特意找个人来看店? “也说不准。”顾遂笑了下,“得看我旁边这位愿不愿意带我出门了。” 钱行又看向程柃。 程柃:“……” 她张了张口,又把都是半截的话咽了回去,最终就从唇缝里挤出来几个字:“能不能不要乱说?” “没有乱说。”顾遂看她这样,眼睛略微弯起,“我是认真的。” 程柃:“……不愿意怎么办?” “那我就只好等你下次回来了。”顾遂说这话时声音倏尔变得很低,混着街外面的人声脚步声,连离他们不远的钱行都没听清,只落入了他旁边的程柃耳中。 于是钱行眼见着程柃的神情越来越淡,到最后僵在了那里,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像是一种模糊的错觉。 …… ** 钱行就这样留了下来。 店里又多了个人不知道会不会更加鸡飞狗跳,不过程柃倒是听说方寸满意极了,没一会那三个人就成了称兄道弟的“至交好友”。 程柃这段时间偶尔会过去店里喝杯酒,或是讨杯茶,看叶听从顾遂那里把那本古书拿来“钻研”,方寸也时不时凑过去看几眼。 日子越过越快,可转眼也不过才半个月。 又是下了雪的一天程柃从床上爬起来,随便套了个外套就下楼想要摸进厨房,结果就被傀儡拦住了去路。 它们排成一排拦在厨房门口,严丝合缝地抬起脑袋瞪着她。 “干嘛?”程柃莫名其妙地回想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做的事情。 既没有非要让它们吃东西,也没有对它们出言不逊,只偶尔忍不住逗一下它们,她没忍住叹了口气,自顾自地想自己现在过得可真是如履薄冰。 傀儡们也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不过很快撇了撇脑袋没有在意,只是歪头冲着客厅的方向努力努了努嘴,“看那里!” 程柃于是回头看去,忽然发现那桌子上的盆栽结出了金色的一瓣花。 隐隐约约的,其实看不太清。 当时去解决手掌翻折那人时,问出他曾经在川西那地活动过,于是程柃便往那儿丢了一粒金色的种子。 只要有他们那的人出现在那里并且动用了某种“能力”,那就会被种子捕捉到,而盆栽里这个与之相通的种子便会开始生根发芽。 照这生长状态,大概那人也是十分小心地使用了一次,又迅速地收敛了起来。 “你看你,现在成天无所事事的,人迟钝了不少,连盆栽开花了都没看见……”傀儡忍不住小声抱怨。 “……”被说了一通,程柃走过去坐下,伸手摆弄了一下这花瓣,随即拿出了兜里的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 “程老板!你可算是找我了,自从上次过后您就跟消失了一样,我还以为我被抛弃了!”程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程柃没搭理他这个痛哭流涕式的寒暄,干脆道:“帮我查查最近川西那儿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程齐:“川西?川西那地儿也太大了!这得查到猴年马月去?” “不用都查。”程柃说:“就那种……稀奇的,带点奇幻色彩的。” “懂!”程齐立刻说:“我明白了,您就对这种事情感兴趣是吧……放心,这两天肯定给您查好!” 挂掉电话,傀儡就凑了过来,小声问:“你之前不是说过方寸比他更厉害吗?怎么你这会又找上旧人了?” 程柃没理会它们时不时蹦出来一个不太恰当的用词,而是回道:“怎么说方寸也是顾遂的人,我能说用就用么?” 傀儡:“我 看他一点也不介意。” “……”程柃顿了顿,又说:“主要是用了他的人会被他知道,但这个事情吧,我也不确定跟不跟那些人有关,毕竟之前逃出来的人太多,说不准就碰上川西那地方了。” 傀儡们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又道:“一说到他的事情你就开始解释这么多。” “……说少了不行,说多了也不行。”程柃轻轻挑了下眉,“要不我喊你们主人呢?毕竟你们没大没小也不是一两天了。” “……” 傀儡现在听见了这话也不会反思,只是安静了几秒后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程柃说着就从凳子上起身,大跨步走进了厨房,拿出冰箱里的速冻饺子,撸起袖子想要给自己出发前再做一顿饭。 傀儡们:“……” 饺子刚下锅没一会,程柃刚拿起旁边的锅铲还没伸进锅里,口袋里的手机便响了,她拿出来看了眼,是叶听。 接起来,“程柃,你今儿来店里吗?” “不去。”程柃一边应着,一边拿着锅铲小心翼翼地划动着饺子,不让它们粘在一起。 “没空?” “有事。” “那真可惜了。”叶听说。 “这有什么可惜的?”程柃挺奇怪这话,“难不成这店今天开了明天就倒闭了?” “呸呸呸!”叶听连忙说:“可不兴这么说话!我才刚当老板呢,这里保准生意兴隆!客似云来!” 程柃笑了下,把手机开了扩音往旁边一放,开始聚精会神地观察锅里的饺子。 “其实是方寸明天要回趟母校,说是他那大学多少周年庆典来着,挺多同学都会回去……”叶听说:“所以我们寻思着晚上一起给他送个行呢。” “回母校也需要送行?”程柃不能理解:“又不是回家。” 叶听:“他说母校就是他的家。” 程柃:“……” 她默了默,没对这句话发表什么意见,只是说:“我有点事得出趟门,这几天都不在,帮我跟顾遂说一声。” “出门?”叶听的嗓门突然大了起来:“你又要出门?不会又去干那事儿吧?怎么不带上我和顾遂?” “……不是。”程柃说:“我是有点自己的事。” 可能是这大嗓门直接把人招过来了,下一秒她就听见顾遂的嗓音浅浅淡淡地传了过来:“去哪儿?” “……川西。”程柃溜了下神,回过神来赶紧翻动饺子,锅里的饺子皮都完好,噗噜噗噜地从里边浮起来,于是她又趁着他们说话的间隙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挂面,掰开了一点丢进去。 “哎姐,那你跟我一起去呗,我也要去那儿!”忽然,方寸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程柃不免愣了下,“你的母校在川西??” “算是吧,怎么了?”对面的人显然也一愣,“我母校在雅安那儿……跟你不特别同路吗?路上好歹有个伴不是?” “所以你高中和程枫絮一个班,在吉州。”程柃往锅里撒了把盐,又滴了两滴酱油,再杂七杂八地放了点其他佐料,说:“然后你大学就去了雅安。” “是啊。”方寸说:“——所以姐,你有没有买票呀?” “……倒是还没有。”程柃慢腾腾地把饺子和面捞了起来放进碗里,顿了顿,又撒上了一点胡椒粉。 完美。 “那我给你一起买了!咱俩明天上午一起过去!”方寸立刻就替她决定了,火急火燎地就跑到一旁拿起自己手机开始购票。 最后手机到了顾遂手上,程柃拿着手机和碗筷出去,放到桌上,刚坐下来便听见顾遂出了声,他似乎走到了更为安静的一个地方,“如果不方便的话我跟方寸说一声,让他自己去。” “也没什么。”程柃想了想,说:“确实顺路嘛。” 顾遂:“到了那里有事和我说。” “好。”程柃先爽快地应了声,顿了顿,又道:“你这话……我看起来像是需要叮嘱的人吗?” “需要。”顾遂这倒是应得很快。 “……” 程柃拿起勺子舀了汤低头抿一口,稍稍停顿了片刻,见那边还没有挂断,她便又憋出来一句话:“应该去不了几天。” 这么容易被她发现,要不就不是那些人,要不就是个小喽啰,无论哪种情况,都应该耽误不了她太久。 所以几天时间就够了,说不准还能比方寸早点。 “好。” 顾遂轻声笑了下,他此刻懒懒斜倚着窗台,脊背放松地微微弯曲着,压出了一条弧度好看的线条。 随即,他抬眼看向窗户外面,这里有个栽满了花草的后院,这段时间程柃每次过来时都喜欢坐在这里,偶尔被花草隐起来看不清人。 “早点回来。”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38. 拦车 第二天一早程柃就和方寸在机场汇合一道上了飞机,这人在飞机上嘴巴也不太停得下来,时不时地开口说两句话,一会问她去川西干嘛,一会说要不要去他母校逛一逛…… 程柃听到后面干脆把额头上的眼罩扯了下来,盖住眼睛,“早知道就听顾遂的。” “听他什么?”方寸问。 程柃:“不和你一起来。” 方寸:“……” 他只好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安静了片刻,又十分小声地蹦出来几个字:“可我还有句话想说。” 程柃一瞬间幻视了那群没大没小的傀儡,沉默两秒:“……说。” “曲盈那段时间请了假,回锡城了之后就没日没夜地赶工作,这会刚空下来昨晚和我说想请我们吃顿饭感谢我们。”方寸语速极快。 “倒也不用。”程柃说。 方寸:“……就猜到你会这么说。哥也是这么回的。” 程柃:“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不用管你们……等我从四川回去就和叶听跟她一起吃顿饭,也拉上钱行……”方寸说。 程柃笑了声。 方寸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又开口道:“我还有一句话……” 程柃:“……” “这次是正经事!”方寸连忙补充。 程柃:“……说吧。” “川西虽然还挺多人去旅游的,但那地方挺大,而且我也不知道你去干嘛,就算你很厉害,还是要注意安全。”方寸叮嘱道。 程柃觉得这小朋友说话可没有重点,就一句话的事,也能掰出好几句话来讲,不过她从把这当成善意的提醒点了点头。 方寸话却还没说完:“主要是我前两天刷到校园墙,里面有人投稿说他们班组团去川西旅游的时候,有个人失踪了。” 程柃一顿,抬手扯开了眼罩。 “我还以为是谁编故事呢,因为我上网没查到,可能是封锁消息了,我又去找学校里的人问了问,结果还真是这样。这事儿不好大肆宣扬,所以消息只有小范围人知道,而且警察还在找,现在还没找到。”方寸说:“听说家长还去学校领导那儿闹了,但也没办法,那是他们班自发组织的,去了十几个人,就那一个没回来……” “哎,对了,姐你这是打算去哪儿?” 程柃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问了句:“他们去了哪儿旅游?” “丹巴。”方寸回:“他们去了好几处地方,都比较偏远,那个人就是在最偏远的叫什么双生崖的地方失踪的。” “警察都把那里找遍了也没找着人,就想着是不是被绑匪带走了,于是把搜索范围先扩大到了整个丹巴……不过哪个正常的绑匪会去那么一个悬崖底下绑人,还是绑个学生……” 程柃:“绑匪还有正常的?” “……我倒也不是那意思。”方寸说:“主要是最近跟你们待在一起久了,上次又跟着叶听看了那本从哥那里拿过来的古书……我现在动不动就把这种事往玄乎那儿靠。” 程柃点点头,没多说。 下了飞机,两人就分开了。 程柃先打车去了丹巴,再找了个当地的司机载着她往双生崖的方向去。 这路上崎岖不平,程柃系着安全带也时不时被路上的坑震得一抖,于是司机的嘴也停不下来:“这个路诶,是正常的,放心放心!我说,姑娘你没事去那儿干嘛啊?这路可太不好开,还好我这车底盘高……” “姑娘你知道双生崖是哪个意思吗?我给你说道说道,其实它就是个两面的悬崖,地壳抬起时两面完全一模一样,以前多少地质学家去研究过,愣是没找出来一点不同。” “本来这种奇特的自然景观照理是很多年轻人感兴趣的,不过这进去的路啊实在太难开了,又远又没有公路,还得通过这截雪山垭口,这垭口只要到了下午就开始起雾,幸亏这会还上午,不然我可不敢开……” 顺着司机的话,程柃眯着眼看向窗外,当下通过的垭口已经席卷起了狂风,一下一下卷着车窗,没一会口袋里的手机叮铃铃响了起来,司机适时停了嘴,她看了眼来电人,接起来,“怎么了?” “到了?”顾遂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路上。”程柃说。 顾遂:“是要去解决什么人?” 程柃挑了下眉,“这你不是早知道了?怎么这会问?” 顾遂:“听方寸说川西那儿发生了学生失踪的事。” 程柃:“刚刚才听说?” 顾遂笑了下,“刚刚才听叶听说。” “还不确定。”程柃弯了弯唇,“只是去看看。” “双生崖我曾经去过。”顾遂在窗边坐着,手机放在耳边,垂眼看着眼前的茶壶在滴滴声里响起,伸手拿了起来。 “那里路不好走,冬天气温更低。” “我又不是去旅游的。”程柃说。 听见这话,司机忍不住在后视镜上看了程柃一眼。 说心里话,这年头确实没什么人去那悬崖边上旅游,更别提现在还是冬天,冷得要命,当然也不乏那种爱好探险的人,这种人找当地的接进山给得也大方,所以虽然路难开点,他们也愿意接上这么一单。 不过后座这客人实在不像是爱好探险的,她就穿着件灰色的外套,看着单薄得紧,背着个黑包也瘪,一看就没装什么设备的,所以他刚刚还以为这姑娘真是来旅游的,说不准是来晚了,朋友在里头等着她,不过这会又听她这么一说,倒是让他有点糊涂。 他一个没忍住,提醒了一句:“姑娘,崖底可没有网络,你到时候出来也得找当地人捎你一程,或者进去前跟我们约好,大概啥时候来接你出来叻。” 程柃轻轻啊了一声,“你听这话像不像是我要进局子前的叮嘱?” 司机:“??” 他忍不住扭了下头,发现程柃虽然是在应他的话,但似乎还是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的,唇角还带着微微的笑意,看着没把他说的话放进心里去,倒是微抬下巴,“师傅,仔细看路。” 司机:“哎好……好。” “你这说话的习惯能不能改一改?”顾遂略有些无奈的声音传过来,又带着淡淡的笑意,“垭口本来就难开,你这一句两句的容易让人分神。” 程柃啧了一声,“我发现你之前没这么爱操心啊。” 顾遂:“分人。” 程柃:“……” 过了十来秒,没人说话,也没人挂断,风打在窗户上又发出重重一声响过后,顾遂出了声,“没信号了?” “……你说你之前去过双生崖,是自己开车去的?”程柃问。 “嗯。”顾遂应了声。 “去那儿干嘛?” “帮人办件事。” 程柃应了一声后,又自顾自地总结道:“你以前神秘的从业经历。” 顾遂:“是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死了,帮忙把他的骨灰带回去安置。” 程柃:“噢。” 顾遂笑,“你这是什么语气?” “非常正常的语气。”程柃刚说完,车就猛地一停,跟随着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她抬起眼,看见车前有个穿着登山服的人伸手拦下了车。 车窗被摇开,司机探头出去,冷风呼啸着灌了进来,他捂住头顶的雷锋帽,大声喊道:“干嘛呢在这拦路?我这刹车踩得再慢点你就得被我碾过去了知道吗?待会你这条命保不保得住难说,我肯定得进局子……懂不懂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啊!” “怎么了?”顾遂在电话那头问。 “没事,就是个拦车的人。”程柃应了声。 那人踉踉跄跄地跑到了司机的窗户旁边,眉毛落了雪,嘴唇泛起白色,眉目其实有些俊朗,可脸上即将被冻裂的紫红色掩盖住了大半,他弯着腰哆嗦着手扒着车窗边,“救救我救救我把我带出去……” 司机被他吓了一跳,听他来回念叨这些车轱辘话,再看了眼外面这天寒地冻又人迹罕至的,正犹豫着,就听后面那位客人说:“让他先进车里吧。” 司机赶 紧应了声好,下车把他招呼进了车里,安置到副驾驶座上,才回到位置,一转过头,发现这人嘴里还在念叨着那些话。 他琢磨了一下,也没琢磨出来,只好是猜想可能是这人本来脑子就有点问题,才会在这种天气徒步走到这里,所以嘴里的话也是神志不清说出来的。 司机边给自己系上安全带,边转过头给程柃解释:“估计是脑子不太好,反正等会啊我先把您送进去,再把他带出来交到警察局里,让他们来找家人来认领……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您说是不是?” 程柃从包里拿出一副耳机接上手机,闻言嗯了一声,又抬眼看向了副驾驶座上的人。 看着虽然确实像脑子不好,但却不像是天生的,反倒像是因为突然一时的惊吓变成这样的。 车子再次在路上行驶起来,可刚划出一段距离,副驾驶座上的人突然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伸手去抢方向盘,“不行不行!不能去!” 车子立刻在道路上一扭,冲向了边缘。 司机高喝一声,一脚踩下去刹车,车在路边猛地停下。 “我去!小命差点交代在这!”他低声骂了一句,伸手想要把他的手扒开,却发现对方力气实在太大根本扯不动,“妈的!我这是接上来一个精……” 话还没说完,后座忽然伸过来一只秀气的手,对着脖子利落一劈,那人就晕了过去,抓着方向盘青筋暴起的手也垂了下来。 安全带倏地收紧,他顺着力道坐回了副驾驶,脑袋嘭地一声砸到了座椅上。 而那只手却是悠悠然地收了回去,司机愣了下,缓缓回过头,就见程柃戴着条白色耳机,此刻安静下来便对着电话那头还没挂掉的人说了句:“没事,车没开出去,人也晕了,估计就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 司机手指紧紧扣着方向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能是车里暖气突然开太高了,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汗,他抬手抹了把,又蹭到自己衣服上。 这么一会时间过去了,后座客人才把电话挂掉,有空理他,“师傅,停这干嘛?赶紧开车呀。” “哎……哎!”虽然手在抖,但肌肉记忆还是让他顺利地将车子启动了起来,重新回到了路中间,他缓了一会儿,才开了口问道:“姑娘,你……你这是练过啊?” “没有。”程柃低头摆弄着手机,随口应:“我刚在手机上搜的,说是手刀用力劈脖子能让人暂时晕过去……他刚刚看着就冷静不下来,这不,我也没办法啊,我手都痛了。” 这话说得有十分真,司机赞同地点了点头,又道:“真是不好意思啊,早知道不管这破事儿了,没想到这人会突然狂性大发……难道他真是在里面看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跟您刚刚说的似的。” “可能是他看错了。”程柃说:“这冰天雪地的,能看出什么来?” “……也,也对。” 这话仿佛是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说完后司机总算安静了下来,聚精会神地盯着前面,生怕又蹦出来一个什么人,不过这种人哪能真跟批发似的,他们一路安全地到了双生崖外。 “姑娘,再往里车可就开不进去了,你得自己再走个三公里,就能到有人的地方了!” “好。”程柃看了眼外面的天气,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想了想,从包里扯出来一件黑色的冲锋衣给自己换上。 “谢谢啊。”她背上包刚打开车门,又被司机喊住了。 “姑……姑娘,这人路上再醒了可怎么办?我……我也不会那什么手刀啊。” “放心。”程柃边下车边说:“你只要跟他说会带他出去,他就不会抢你方向盘了。” “好,好!注意安全啊姑娘!” 司机看着程柃抬手给自己盖上帽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两边悬崖拔地而起,岩石峭壁灰一块白一块,单薄的背影在雪地里走得尤其快,一眨眼这人影就缩成了小小的一个点,快要看不见。 司机回过神,赶紧一转方向盘,油门一踩往外开了。 39. 消息 双生崖的确双生,程柃走了一路,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峭壁,两边的确一模一样,毫无二致,于是之前雪落下来能够停留的地方也一样,甚至连雪支撑不住落下来的时间点也一样。 这悬崖之间的路一高一低,加之被白雪覆盖,人很容易就踩空陷进雪里,等再拔出来时鞋子也已经湿透了,被风一吹更是刺骨,怪不得这时节根本没有人来。 程柃倒是因为从前走惯了这样的路,连哪边深哪边浅也能分辨出来,于是等她走完这段路时也就靴子表面沾了点雪迹。 走着走着,这里地势突然开阔了起来,由窄至宽,两边的悬崖峭壁整齐地向两边延展开,中间建起了房屋,此刻邻近中午,房屋的烟囱便多了些缓缓升起的烟火气。 路上仍旧有些人,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温度,站在外头恣意聊天,有人还在推车拉着木材往里走,程柃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正要往前走,忽然有个年轻人朝她跑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身,笑着问:“外头来的?” “嗯。”程柃弯起唇,一五一十全交代了:“我来这里有工作,观察自然现象。” “这天气还来,你这身体素质也还行,不过就算你们外头工资高,也不能这么不要命啊。”年轻人挠了挠头,说:“刚好我家还剩几间房,来我这住?一天给点钱就好了。” “一天两百块钱。”程柃询问:“这样够吗?” “够了够了!”年轻人又咧嘴嘿嘿笑了起来,十分满意的样子,带着她往里走,“我叫阿泽,三点水的那个泽,你直接叫我阿泽就可以了。” “阿泽,山水之泽,很好听的名字。”程柃见他跟沿途的人时不时打个招呼,她便也弯着眼睛看过去,算是混个眼熟。 “文化人就是不一样,我没想到我这名字还能有这解释呢。”阿泽又挠了挠头,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程柃。” 她的眼神轻轻略过这里的人,顿了顿,问:“你们这的人很少出去吗?” 阿泽随手折掉路边的树延伸出来的树枝,应道:“对啊!我们世代生活在这里,除了要购买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也没人爱出去,不过现在倒是越来越年轻人想往外跑,觉得我们这地儿太偏。” 程柃:“你不也是年轻人吗?” 阿泽:“我虽然也是年轻人,但我没那么大志向,不想往外走,我就觉得能在家里守着我奶奶就好了。” 说到这,他又道:“我家里爸妈都走了,就剩我奶奶,平常都很安静,不会吵到你工作的。” 程柃嗯了一声,“那我一定在你这多住几天。” 闻言,阿泽又喜笑颜开了,连脸上被风霜打得皲裂的黑红皮肤都皱巴巴地堆在了一起。 他们走在路上忽然有间屋子的门被人从里面推了开来,又是一张年轻人的脸露了出来,这张脸保养得倒是比阿泽好,眉目也清秀,眉上还有一颗痣恰到好处映在脸上。 他的目光在程柃身上扫过,然后冲着阿泽抬了抬下巴,笑着道:“阿泽,又有个新客人了?” “是啊!” “运气可真好!” “可不!” 阿泽的家不远,两人也就走了个三四百米的距离就到了,阿泽推开大门,冲里大声喊了句:“奶奶!我回来了!今天有一个客人!” 话音刚落没一会,一个老人家就从里间走了出来,她灰白的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用银色夹子夹住,身上还系着一条花色围裙,看着像是正在做饭。 她看了程柃两秒,和善地笑了起来,“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啊,正好奶奶今天多蒸了米饭,咱们三个人啊,够吃!” “谢谢奶奶。”程柃微微颔首。 “待会啊吃完,奶奶给你收拾屋子出来,你就安心地住进去。” 阿泽赶紧过去扶住奶奶的手臂晃了晃,撒娇似的说:“哪用得着您啊,我这就先去收拾,等吃完了程小姐就能直接进去休息了,赶路肯定也累了。” “你啊,说得有道理。”奶奶伸出手指一点他的额头,笑着道:“记得把那件最敞亮的收拾出来给程小姐。” “好!”阿泽应完就风风火火地离开客厅了。 程柃把包放到一旁的椅子上,走过去,“奶奶,我来帮你吧。” 奶奶赶紧摆了摆手,“这怎么能让客人帮?” “您面善,而且也是给我自己做呢,不是?”程柃微微弯着眼睛,她觉得悬崖底下的这间房屋实在是太有烟火气了,比哪里都有。 奶奶便也没有拒绝,让她进厨房打打下手什么的,期间和她聊着天:“程小姐叫什么名字?” “程柃,轻微的轻,素色的素。”程柃说:“奶奶不用这么客气地称呼我。” “真是个听起来就很好的名字。”奶奶笑得慈祥,转头问她:“那奶奶就喊你阿素了?” 程柃微微一顿,点头。 奶奶一边把揉好的面团扯成一小团一小团丢进煮沸了的锅里,一边笑着问:“阿素怎么这时候来这里了?路不好走吧?” “有工作,这里的悬崖景观比较奇特,单位让我们来观察。”程柃又搬出了那个理由。 “就来了你一个人?” “没办法呀,团队里的人身体都一般,就我一个每天晨跑的人身体还行,所以来了。” “那也太辛苦了,等你回去了,你们单位领导是不是得给你多发点奖金呢?” “希望有吧。”程柃笑了笑,又问:“这天气确实不太适合走这里的路,最近都只有我一个从外面来的吗?” “那倒不是。”奶奶说:“就前一个星期左右,来了群大学生,说是组团来这旅游的,来了十几个人,房子不够就我们这住了一点,其他人那儿住了几个,不过啊最后有个人在我们这失踪了。” 程柃:“失踪了?” “是啊,好像就是一觉醒来人就不见了,那些同学以为他是先回去了就没想那么多,结果回学校开始上课了也没见人……问了家里人也不知道,才赶紧报的警。” “警察还来了好几个,跟我们询问呢。” “前几天还把这里都是搜了个遍,连悬崖最里面都去了,还是没找到。” “是在您这住的学生?”程柃问。 “那倒不是。”奶奶回头,见她听见这话沉默下来,以为她吓到了,便安慰道:“怪我,跟你说这些……把你吓坏了吧?” “你别怕,以前我们这从来没出过这档子事,这次我估计是那学生自己跑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程柃:“为什么这么想?” “听在我们这住的同学讲,那个同学来这的几天嘴上总是嚷着要离开,不想在这待……所以后来他们才会以为他是自己离开了。” 程柃点了点头,随口问:“那这同学是在谁家里住的?” “阿耀家!”阿泽收拾完了屋子,赶来厨房听见这句话便对应上了,扬声道:“程小姐,您是在和奶奶说前几天那群大学生的事吧?” “嗯。”程柃转头看他,“阿耀……是哪一家?” “就是回来路上推开门跟我搭话的那个。”阿泽应完,看着程柃一副有些感兴趣的神情,一紧张:“程小姐,你该不会想住别人家去了吧?虽然阿耀长得是比我好看点……” “谁说的?”程柃微微挑了下眉。 “除了奶奶,村里人都这么说。”阿泽垂下头。 程柃笑了笑,“我喜欢你们家。” 阿泽抬起头。 “所以不会去住别人家。”程柃说。 阿泽刚扬起笑容,就被奶奶抻了下手肘,教育道:“跟这聊天呢,还不快帮忙端出去,让阿素喝上一碗热腾腾的汤,再慢慢讲。” “好的,奶奶!” …… 吃完这顿热腾腾的饭,程柃去到二楼的房间里,这里的装扮很有藏族特色的风格,面前是一面宽阔的墙,隔着侧边的玻璃能 看到被雪覆盖的悬崖,房间里还有一点淡淡的酥油气息。 她刚往凳子上一坐下,金丝傀儡就蹦出来说话了:“主人,那个阿耀就是吗?” 程柃:“怎么说?” “他长得跟这里格格不入。”傀儡说。 “他如果不是从小长这样,”程柃笑了笑,“其他人不会怀疑么?” “也是。” “不会也跟鱼喜山上虞家村一样都换了人吧?” “哪有那么多这种情况。”程柃伸了下懒腰,拍了拍手边的收音机,拉开衣服拉链把外套脱掉,又起身拉上了窗帘,“现在当务之急是,先让我睡一觉。” 傀儡们:“……” 你又睡。 …… * 另一边,苏城隔壁。 叶听从钱行手里端过酒杯,从店的那一头晃晃荡荡到了这一头,坐到了顾遂对面,又跟着店里的音乐左右摇晃起来。 过了一会儿,顾遂微微抬起眼,“你是太闲了?” “我是看你在这里无聊!”叶听立刻放下酒杯,啧啧两声道:“过来陪你聊聊天!怎么你在这坐着这么忧愁呢?” “哪只眼睛看出来我忧愁?”顾遂不咸不淡地应。 “这都满了!还不忧愁?”叶听屈起手指敲了敲他面前的烟灰缸。 顾遂低头看过去,烟灰缸里就铺了浅浅一层,这就叫做满了? 他笑了声,没说话,把烟灰缸倒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又拿进一旁的水龙头底下冲了个干净。 “快!跟我说一说,你这到底是干嘛忧愁的?”叶听双手撑在桌面上,笑着道:“是那天天待在这儿的人走了?还是因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的人这段时间都不会来了?” “闭嘴吧。”顾遂懒懒看他一眼。 “不是。”叶听仍旧笑,“丹巴又不远,你要是想过去我陪你一起过去呗!正好当旅游了!” 顾遂轻轻挑眉,“老板有你这么当的?” 叶听啧一声,“我这是为了你着想!” “不必。”顾遂刚淡淡应完两个字,手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叶听下意识看过去,上面是一串陌生号码,但顾遂却是拿起手机起身走去了外面再接起。 “喂。”顾遂倚在玻璃门框上,把手机音量按小放到耳边。 “您让我们找的那人找着了,也按照您说的通知别人来领了,只不过人看着精神出了点问题,这会正在医院。” “好。” “您费这么大劲让我们找着他再送回去还别暴露,我就自作主张把他现在在的医院记了下来……您要不要来看看?” 顾遂沉默片刻,说:“我就不看了。” 对面的人也没说什么,本来他记下医院名字就是个以防万一,顾遂去不去都是理所当然,他转而提起了另外一件事:“之前要查的另一件事也查到了。” “在哪?” “丹巴。” 顾遂一顿,又直起了身,“确定?” “对啊。我辗转了好几手,你说的在广州你祖宅和泽水街那地方出现过的形迹可疑的人,后来确实去过丹巴,只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物理意义上的消失。” “丹巴具体哪里?” “双生崖。” “那边但凡有监控的店铺我都查遍了,才找到点边角料,发现他们开车上了一条路,那条路只往一个方向,就是崖底。” 果然。 顾遂闭了下眼睛,靠回玻璃门框上,挂掉电话后走了进去,叶听早就已经回头看他,见他这样倒是愣了下,放下手中的杯子,“怎么了?” “我要去一趟丹巴。”顾遂说:“你……” “你终于忍不住了?”叶听一脸兴奋地打断他。 顾遂:“……” “我跟你一起去。”叶听迅速决定:“让钱行留下来看家。” “行,明天出发。” 40. 祈福 上午九点钟,到了丹巴之后,顾遂没找当地的司机把他们送进去,而是租了辆越野车自己开。 叶听一屁股坐进副驾驶座,把外套扯开,“这里也不是很冷嘛!感觉比苏城还要暖和点!” “这会是上午,有太阳。”顾遂扣上安全带,踩下油门,“等进了垭口就冷了。” 叶听点点头,见他说出这话,又没有开导航之类的,就问:“你之前来过这儿?” 顾遂:“嗯。” 不知道是不是叶听的错觉,他总觉得来到丹巴之后顾遂的心情好像就变得不太好,在店里还会跟人开开玩笑,这会整个人却更加沉默寡言。 他习惯多找点话,“你说程柃去的也是那什么双生崖?” “嗯。” 顾遂这道话音刚落,叶听还没来得及再问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就先丁零当啷地响了起来,低头一看,是方寸。 叶听一笑,接了起来,“喂,你今天不是校庆吗还有空打电话?你猜猜我和你老板现在在哪儿?” 没人说话。 叶听愣了下,又拿开手机看了眼通话界面,没有挂断,通话时间还在持续中。 “喂!干嘛不说话……现在学会吓人了是吧?” 电话那头还是没人说话。 顾遂已经踩下刹车,将车子停靠在了路边,偏头看过去,伸出手。 叶听便把手机递给了他。 “方寸,你在听吗?”顾遂说完后仍旧没有应答的声音,随即通话倏地一下就中断了。 “我本来还以为他故意吓我呢,你都说话了他还不出声……”叶听接过手机,猜测道:“是放在口袋里不小心按出来的?” 顾遂打了个方向盘转弯往回走,“先去趟他学校吧。” “你怀疑他出了事?”叶听想起昨天顾遂跟他说的广州那些人也来过这里,虽然丹巴和雅安不是一个城市,但距离比较近,刚好方寸作为他们之前“同行”的人又打过来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啊?应该不至于吧?”叶听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仍旧给方寸重新拨出去了电话,这会显示“已关机”。 “以防万一。”顾遂说。 叶听皱起眉,“这里过去雅安得四五个小时吧?” 顾遂:“嗯。” 叶听:“但现在有个问题就是,会不会我们到了雅安之后,又发现他们来了丹巴,毕竟不是说在丹巴发现的吗?” “没关系。”顾遂油门没停,车子在路上开得风驰电掣,“程柃在那里。” 叶听顿时松了口气,这么说好歹两头有人,不至于跑得两头空,他想了想,又问:“那要不要跟她说一声?” 顾遂:“崖底没信号,说不了。” 叶听叹了口气,“下次得带个卫星电话了。” “还有方寸这个也是,谁知道他回来参加个周年校庆还能出这档子事,早知道让他定时发送定位的,现在手机也关机……” 话说着说着,叶听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我突然想起来有天方寸在设置个什么紧急联系人,我还凑过去看了。” 顾遂偏了下眼,“什么紧急联系人?” “就我也没搞懂他那怎么设置的,只知道他说害怕以后出这种门时突然跟我们分开了,他又是个手机不离手的人,就设置了一个持续多长时间没用手机,手机就会自动拨打紧急联系人。”叶听回想道:“说起来他那紧急联系人可把你,程柃和我都给安上去了!” “哎,那也不对啊,怎么你的手机没响?” 顾遂顿了下,单手控住方向盘,把口袋里的手机丢给叶听,“看看是不是关静音了?” 叶听接过来摆弄了一下,回:“……倒也不是关了静音,你是没电直接关机了。” 顾遂默了默,“昨晚没充电。” 叶听扯了条线给他充上电,开了机发现的确是有个来自方寸的未接来电,“还真有!估计也给程柃打了电话,只不过她就更接不到了。” “完了完了,肯定是出事了,他还说他就算是校庆也不可能长时间不碰手机,除非他丧失了意识……前几天不是还说有个学生失踪了吗!” “别自己吓自己。”顾遂这么应着,车子行驶的速度却越来越快了。 叶听抓紧了扶手,“对……对!别自己吓自己,肯定没事……” …… * 与此同时,双生崖底。 程柃终于醒了过来,一睁眼就看到金线傀儡排排坐在床边,歪着脑袋齐齐看着她,她闭了下眼,在床上撑坐着起来,“……你们怎么越来越吓人了?没事盯着我看干嘛?” 傀儡:“……你怎么能睡这么久?是不是身体又出问题了?可之前不是休息了大半个月吗?” 程柃啧了一声,“别咒我。我就是今天过后没什么机会睡,抓紧睡一下。” 傀儡:“??” 它们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程柃已经进了洗手间,反手嘭的一声把门给关上了,一副不想继续沟通的样子。 “……”什么态度? 过了一会儿,程柃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拿起一旁的外套套上,拉链一拉便打开门下了楼。 阿泽看着像是又出门了,奶奶倒是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缝针线,听到声响抬头看过去,就笑着放下了针线,“阿柃,看你应该是赶路睡了一天也没打扰你,现在饿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 “好啊。” 程柃坐下来跟奶奶慢条斯理地吃了顿饭,期间聊了会天,提到双生崖的最深处,是个洞,纯天然形成一个岩洞,不过因为至今都没什么人去过,所以就算是崖底人也不清楚洞内的景观。 “为什么没人去那个洞?”她好奇问。 “这就说来话长了。”奶奶边缝着针线,边和她讲了起来:“以前这算是个自然奇观,就算路难走点,也很多外头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来,那些专家什么的来得最多。” “他们每一处都仔细看看,也爱往深处走,不过据说看不看得见那洞得看运气。” 程柃:“不是所有人能看见?” “这就不清楚了。专家都是这么说的,一群人前后脚去的,有些人就进了那个洞,有些人就没有。” 程柃弯了下唇,“那专家给出了什么科学解释么?” “听说得回去研究研究呢,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研究出来。”奶奶说:“不过那段时间这么说的人都多了,我们这有些人好奇也去找了,回来说的话跟那些专家一模一样。” “万物有灵,岩洞也有,从那以后啊,我们就把这个洞视作吉祥物,不把房屋建过去,但凡有人想要向上苍祈祷什么,可以往深处走走,如果能看见那洞,就证明上苍听到了你的祈愿,会梦想成真的。” “如果没有见到,那就只能下次再去了。” 程柃撑着下巴,“那奶奶去过那里吗?” “奶奶没有,阿泽倒是去过,不过他没见到!” “阿泽是祈愿什么?” “娶个好媳妇!”奶奶笑了起来,“当时他爸妈走的时候跟他说的话,除了让他懂事点要照顾奶奶,就是让他早点成家。” “所以啊,那会没见到回来跟我哭了一宿,第二天心情才好些,不过之后也就不执着这个了,倒是成天跑出去拉客人想要赚钱,就这个天气还出去,还真被他找到阿柃你这个客人了。” “那说他运气好呢。”程柃笑着应了句,“奶奶,那个岩洞就是这条路一直往里走就行了吗?” 奶奶的手一顿,“阿柃也想去?” “为了工作嘛。”程柃放下勺子,擦了擦嘴巴,“我应该去碰碰运气的。” “年轻人啊为工作不是坏事。”奶奶停下来,声音缓缓地和她道:“不过这岩洞,你一个小姑娘,能不去就不去了。” 程柃:“怎么这么说?不是祈福的么?阿泽也去过呀。” “阿泽去都是好几年前,他刚成年那会了,那会也还没什么事。” “刚刚当故事跟你提起就不想吓到你,但你这么说了,奶奶还是希望你别去……这两年去那儿祈福的人再一回来人虽然还在,但都变样了,谁都不认识了……后来也就只能待在家里出不了门,一见到人嘴里就念叨着不能去不能去之类的话。” 程柃很轻地眨了下眼,想到了进双生崖前拦车的那个人,情况倒是很相像。说不准真是在那岩洞看见了什么,刚好也没人把他给拦住,所以倒真让他直接跑出去了。 奶奶还在说着:“好好的祈福地变成了这样,我们都惋惜,也劝那些外地人千万别因为好奇去了……奶奶也劝你啊,别去,谁也不知道岩洞这几年发生了什么。” “好,那我就不去了。”程柃答应得倒是轻易,“到时候我就在那外围看一看。” 奶奶连连应了几声好。 程柃:“奶奶,阿泽出去忙了,这边还有谁比较年轻的,能带着我去周围看看的呀?” 奶奶闻言想了想,便说:“那就是阿耀了。” “阿耀爸妈也早走,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人却乖巧聪明,也是他先把自己家里改成民宿邀请一些客人进去住的。” “他人也热情,虽然年轻但在这土生土长的,肯定熟悉……你要是想逛逛啊,就去找他,跟他说阿泽奶奶让的,他肯定答应了……加上你们年轻人一起也好说话。” 程柃正有此意,于是就顺着她指的路径直往阿耀的房屋去,路上碰见的一些当地人都好奇地朝她看过来,她熟若无睹,直接敲响了阿耀的门。 “来了来了!”里面的门很快被拉了开来。 阿耀看见程柃便一愣,“你不是昨天跟着阿泽进去的那个女客人吗?” “我叫程柃。”她惯常地弯起唇角,在悬崖峭壁的冰天雪地里笑得也如同春风拂过一般让人舒适,然后很快就将来意说明。 阿耀听罢点了点头,“原来你是来这工作的……我说呢,现在这时节本来也没什么人来。” “既然是阿泽奶奶介绍来的,我就带你去逛逛吧。” 说完,他很快跑进去给自己换了件更厚的外套,又跑出来关上门,问:“程小姐,你想先去哪里逛一逛?” “我听奶奶说崖底深处有一个岩洞,我们能去那儿看看吗?”程柃看向阿耀。 阿耀表情一顿,几乎立刻就拒绝道:“那洞没什么特别的,而且你一个姑娘家,我可带不了你去。” 程柃微微弯起眼睛,“那我可以花钱雇你带我去吗?” 阿耀眼神微微一亮,不过很快又道:“不行,不行。你别想了,我真不会带你去的,给我多少钱都不行。” “奶奶只跟你说了有个岩洞,没跟你说那洞有古怪,人去不了。” “奶奶跟我说那是可以祈愿的地方。” 程柃略微顿了下,语气认真:“我正好有所求。” 阿耀被她说得木了下,左看右看眼 前的主也是不缺什么的,长得漂亮工作也是好的,总不能为了工作连命都不要了,能笑得这么温柔,家庭也应该是美满的,那求什么呢? 总不能是姻缘? 姻缘就更不需要了吧,虽然他没怎么去过外面,不过外面再怎么和这里不一样,以这位客人的长相,无论如何也用不着去求一个人来。 想不通。 阿耀摸了摸脑袋,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拒绝不了这位说话很轻柔的客人,自己十分犹豫了起来:“真不是我不带你去,那地方连我也不敢走近。” “奶奶不是说有缘人才能见到吗?”程柃说:“如果见不到我们就原路返回,如果见到了我也不进去,就在洞外求,可以吗?” 这话说得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饶是阿耀刚刚坚定成那样的态度也动摇了,在原地斟酌半晌,最后终于点了点头,“那你得跟紧我,绝对不能乱跑。” “一定。” 阿耀于是就揣着兜带着程柃从屋后绕过去,直往深处走了。 往里走路便收窄了些,一抬起头便是两处悬崖中间的两条嶙峋的线,而线外似乎还能看见一些生长出来的灌木丛,程柃偏头看了眼阿耀,主动开了口:“你来过这里吗?” “岩洞?” “是。” “来过一次,不过没看到岩洞就走了。” “当时也是想祈愿?” “算是吧。” “我父母早亡,家里只剩我一个人,所以想去祈愿能在梦里见到父母,不过想来是父母现在过得清静,不愿意见我。” 程柃:“说不准今天我们就能看到岩洞。” 不过大概他们今天当真没有运气,两人一直走到了尽头,除了看见悬崖的峭壁,别的什么也没有,更别提什么岩洞了。 阿耀倒是一脸意料之内的样子,“看吧,真没有。我们还是回去吧。” “好。”程柃的目光从峭壁上收了回来,利落地答应了。 阿耀显得有些意外,“我还以为你得再找找呢。” “原先不是说好了吗?找不到就算了。”程柃显得十分通情达理,“我是有所求,但不会强求。” 话说到了这,两人就往回走,路上阿耀突然话多了点,问:“其实我看你也不缺什么,也需要通过求神拜佛之类的来让自己实现愿望吗?” “世人求神拜佛,不过是因为走投无路。”程柃说:“我虽然算不上走投无路,却也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阿耀又抬手摸了摸脑袋,“你们外面的人都读了书有文化,说得太高深了,我听不懂。” 程柃笑了笑,“跟高不高深没关系,以后你就懂了。” 阿耀也没懂这句话,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喜欢读书吗?”程柃忽然问。 那会阿耀跑进家里换外套的时候门没关,她就站在门外隐约隔着门缝看见了一间屋子里似乎放着许多藏书。 这倒是有些稀奇。 阿耀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是啊,我从小就喜欢,所以就老从外面搜罗来一些书看。” “不过还是没你们懂得多。” “待会我方便去看看你的书吗?” “当然可以啊。” “但你不用再去其他地方逛逛吗?” 程柃的视线轻轻往后瞥了下,在偶有透过云层照耀下来的光线里好似有两处峭壁倏尔换了个位置,可不过一眨眼,就像是人眼的错觉。 她很快便说:“那就逛完再去看看你的书。” “好嘞。”阿耀应完,又跟她叮嘱道:“程小姐,你之后可千万别一个人再来这里了,本来这地儿就不好走,没人带着容易摔,一摔起不来了也叫不着一个人,你还是在外围逛逛,保险!” “你之前说那洞里有古怪,到底是什么古怪?”程柃问。 阿耀偏过头,见程柃一副有些好奇的样子,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姑娘就算处事成熟些,但也还是不谙世事,碰见这种事就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不过这么一会儿下来,他见程柃也是个十分听劝的主,就跟她说了:“好几个人见到了岩洞之后回来都疯傻了,指不定里面藏着什么洞鬼之类的呢!” 这话说得倒是和奶奶大差不差。 程柃点了点头,又问:“所以也没人见到过之后还正常的?” “真没有。” “反正现在我们都不敢去,谁会闲着没事儿给自己找苦吃呢……哎我不是说你啊程小姐,你从外面来有点好奇也是人之常情。” “你读了那么多书,相信这世上真有鬼怪一类吗?” “读了越多书,就越该相信世界上本来就可能会有超越认知以外的事物。” “这话倒是,”程柃挑了下眉,“十分通透。” 阿耀笑了,又是有点不好意思,“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夸我。” 他此刻像放下了心防,笑着和程柃说:“我头一次跟外头来的人这么投缘,以往碰上来住宿的,不管老的少的,都不太乐意跟我说话……不过我也不在意,毕竟我开店就是为了赚钱嘛,说到底他们什么态度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道理。”程柃和阿耀走出了这段路,又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再回头一看,也只能看到一条扭扭曲曲见不到底的路。 而两边的悬崖也服从命令般扭曲着向前,反着光的灰色岩石一不小心就让人目眩神迷。 …… ** 41. 岩洞 方寸的母校很热闹,校门口人来人往的,往里一走,广场上已经率先摆好了一桌桌的圆桌,圆桌旁搁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几级和几几班。 顾遂和叶听登记了一下就被放进去了,找到方寸以前毕业的班级据点时,圆桌边上也就坐了两三个人,见他们俩走过去眼睛一亮,同时又有点纳闷:“你们也是11年八班的?没印象有啊,变化这么大?” 叶听率先应道:“不是不是,我们来找人,方寸是你们班的吧?” 刚刚说话的是个蓄着小胡子的男人,虽然是同一届但比起方寸属实是长得有些成熟了,不过人倒是十分热情,听他们这么说,便应道:“方寸啊,我早上还见着了,后来他说去教室拿个板画幅画放这儿……哎奇怪,这都去了一个多小时了,咋还没回来?” “教室在哪?”顾遂出了声。 “哲思楼401。”他下意识给他们指了个方向,随后就见刚刚脸上带着笑说话的男人跟他道了声谢,就和另一个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男人一道走了。 肩膀被拍了下,他转过头,见旁边的女同学眼睛还在盯着那两人看,“哎,这是方寸的朋友?” “应该是吧。” “我怎么没在我们学校见过这么好看的?还是两个!” “……很好看吗?” “比你好看多了!尤其右边那个!” “……” 右边?不就是那个没什么表情的? —————— 教学楼几乎没什么人,估计都在广场或是在校门口忙着招待人了,顾遂叶听两人很快就上到了四楼,意料之中地,401空无一人。 只有个白板掉落在地上。 叶听弯腰捡了起来,“这估计就是方寸要来拿的东西吧……”他看向教室后的监控,“要不要去查一下监控?” 顾遂:“走吧。” 叶听找了个借口,说手机掉了,看有没有人捡到,学校保安见他们已经进了学校,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是本校的学生,一听见这话也很爽快地就让他们看了。 往前拉了一个多小时,方寸的身影出现在监控录像里,意外地,这段视频倒是没被删除。 监控里,方寸刚拿起白板,教室外就突然进来了一个人,看着大概也是来“参加校庆”的,他拉着方寸就走了,一直下了楼,消失在监控死角。 借着顾遂侧挡的姿势,叶听拿起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此后,学校里再没有一个监控录像出现过他们的身影。 叶听和顾遂对视一眼,随即笑着和保安说:“没找着,我去问问其他同学……谢谢啊!” 两人走出了保安室,叶听低声问:“我看着那人这么直接把方寸带走……不会真是他哪个同学拉他去叙旧了吧?” 顾遂拿过他手机,将刚刚拍下的照片放大,“去叙旧会把白板落地上吗?” 叶听立刻反应过来:“难不成是被控制了?!” “不过应该是控制不了太久,只是为了躲掉监控。” “这次的连监控都处理不了?” “不想事情闹大吧。” 叶听点了点头,也凑过去盯着那照片里的脸看了一会儿,也琢磨不出什么来,一点也不眼熟。 “去双生崖吧。”顾遂把手机递回去。 两人先回去了那圆桌,桌边倒是多坐了一些人,蓄着小胡子那人一看见他们就招手,“哎朋友,方寸找到了吗?” “他家里临时有急事,先走了,让我们跟你们道歉说一声。”还是叶听先开的口。 小胡子愣了下,“他家里不是早就没人了吗?有啥事?” 叶听于是也愣了下。 倒是顾遂平淡地接了口:“他去年结婚了,女方那边出了点事。” 小胡子又是一愣,连带着旁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叶听先回过神来,笑着道:“对对,你们别担心,就出了点事他得回去处理,等处理完了让他跟你们说一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小胡子就点了点头,旁边一个绑着单麻花辫的女同学感叹了句:“没想到方寸这么早就结婚了,他看着还小呢。” 小胡子:“确实,这小子还藏着我们!昨天见面了也没提一嘴!” “估计是想今天跟我们说的,结果临时有点事……”女同学看向顾遂,忽然问:“方寸结婚了,你们也结婚了吗?” 顾遂想要转身的脚步一顿。 叶听懒懒搭着他肩膀,笑道:“他虽然没结婚,但心里已经有人了,名草有主了姑娘……要不你看看我吧?我没结婚,也没喜欢的……” 话没说完,顾遂拉下他的手转身就走,身后的人哎哎了几声,过了一会儿才赶过来,“你走那么快干嘛?话都没说完……” 顾遂:“……” “加了个微信,让她以后带着朋友来咱们的店,还能招揽点生意,说话轻松点还能让他们别担心方寸……这不一举两得?”叶听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思虑周全啊。” 顾遂刚打开车门要坐进驾驶座,忽然被叶听拦住了,转过头,见他冲那头抬了抬下巴,“我来开。” “刚见你开,路线也记住了,放心放心,不会给你带山沟沟里。” 顾遂顿了下,绕过去了另一边。 车子行驶起来之后,叶听偏头看了眼顾遂,开了口:“你这是因为担心方寸呢?还是以前来过这有什么不太好的回忆?” “要是方寸的话,我觉得应该不用太担心,我总觉得对方会把方寸带到双生崖,既然到了那里,还有程柃在那里呢不是?” 顾遂看了他一眼,“嗯。” “不过要不是因为这个呢,我觉得……你是不是可以跟我说一说?毕竟这路途遥远的,不说点话也怪无聊的。” “路途遥远更要认真开车。” “哎你这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还挺会说话的。” “那是在逗你玩。”顾遂看向窗外,过了几秒,忽然说:“现在已经是下午了。” “对啊,怎么了?”叶听边熟练地打了个方向盘拐大弯,边问:“你饿了?” “……下午开始进崖底的垭口会起雾。”顾遂说:“你没有走过那段路,待会我来开。” “好。那你抓紧休息会吧。”叶听刚说完,一转头发现顾遂已经把座椅往下放了点,闭上眼睛开始睡觉了。 “……” 得,是他多嘴了。 …… ** 下午四点钟,程柃从阿耀的房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看着封皮有些陈旧了,边却没有卷起一点,一看就是被人好好保存的。 她揣进外套口袋,拉链拉上,又抬脚直接往岩洞方向走。 没和阿耀走一样的路线,程柃走了另一边的屋后,这会大家要不是在家休息,要不就在外围干活聊天,屋后是完全没有人的。 往前走了一段,正式进入没有房屋的地界时,袖子里的傀儡蹦了出来,“刚刚不是来过吗?那个岩洞真的在?不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不至于包括专家也在装神弄鬼吧?”程柃抬头一看,两个兀鹫自头顶悬崖上空飞了过去,发出了嘶哑的咯咯声。 “我去!这是兀鹫?飞到这儿来了?”傀儡们齐齐出声。 “你们怕这个?”程柃倒是很快就收回了视线,说:“不用怕,它们不吃活人……哎不对,你们也不是活人。” 傀儡:“……” 只是惊讶! 表达惊讶!不是害怕!!傀儡有 什么好怕的?傀儡天不怕地不怕!! “而且这地方有这种猛禽也不奇怪吧,估计在哪处崇山峻岭有他们的食物。”程柃沿着刚刚走过的脚印十分快速地往前走,在到达一处岩石峭壁时却忽然停了下来。 眼前只有一条路。 程柃却忽然直直朝着一处黑色的峭壁走过去,傀儡们连忙喊住她,可下一秒,程柃竟然直接从那黑色的峭壁里穿了过去! 傀儡直接愣住了,它们眼睁睁看着眼前多出来了一条路,而另一条路也能看到明晃晃地就在眼前。 “我……我们这是撞鬼了??” “傀儡说这话合适么?”程柃又走了回去,回到刚刚那条路上。 刚刚她就发现了,这里的岩石千篇一律,顺着往前的路拐弯时很容易造成视觉偏差,而在这里,其实应该有一条分岔路,但因为悬崖上方光线照射的问题,过路的人很难会注意到那边还有一条路,只会以为是不通的峭壁。 其实只是黑色岩石拐弯造成的错觉。 因为上午和下午落下来的光线位置不同,人能看清的路也不同,所以那个岩洞大概就是靠这一点才在别人的口中变得玄乎其玄。 刚刚阿耀就是特意带她走了另一条路,一条到达不了岩洞的路。 傀儡们算是彻底明白过来,“我说你干嘛非得有两趟,合着你就是在试探那个人?那他不就是有问题?” 它们眼见着程柃又走回了刚刚那条路,哎哎喊了两声,“你怎么又走这条错的路?” “……刚刚我说话你们听进去了么。”程柃脚步没停,“既然跟光线有关,那上午和下午因为光线差异显现出来的道路当然是不同的,上午我走错了,现在我走的就是对的。” 傀儡拖长声音应了一声,表示它们知道了,末了还抱怨了一句:“你别对我们这么不耐烦,毕竟傀儡本来就没有脑子。” “……”程柃无言以对,只是加快了步伐,再过了一截,眼前忽然一览无余,那个传说中的岩洞立在那儿,峭壁在这里停下,围成了一个半圆,包裹着岩洞。 洞口外并不荒芜,反而草木丛生,因为没有人特意去情理,所以这里的草几乎有半人高了。 从洞外忘记看,深渊幽黑,一丝光亮也无,程柃贴着一旁的洞壁轻手轻脚往里走,这洞大概有三四百米深,她走到最里面时也没看见一个生物,正想着是不是自己猜错了,一低头,看见不远处的墙角忽然动了下。 程柃一顿,干脆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手电筒,打开。 光亮起的一瞬间,她看见了方寸一张哭丧着的脸—— 他被横着放在地上,身上的浅色衣服沾满了泥巴,又不知被谁拿了个黑布盖上几乎跟地板融为一体,嘴上还有胶布缠着,这会大概是刚醒过来,又听到了声响,所以用力蠕动露出来了一个头。 程柃愣了一秒,就赶紧过去将他扶起来,“不是去参加校庆么怎么在这?……我刚刚都没看见这还有个人……” 方寸一看清她,直接哭了出来,胶布还粘在他嘴巴上,程柃刚想撕开,手又一顿,“安静点。” 下一秒方寸隔着几串泪珠甚至都没看清程柃有多快起身,握着手电筒径直朝她身后的暗处挥了过去,随即他就听见了砸到肉的一声闷响。 洞内幽黑,只有没关掉的小手电筒晃过去时能看清人,方寸就眼睁睁看着程柃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两人瞬间打了起来。 他尖叫的声音刚出了半截,又记起程柃刚刚的叮嘱,硬生生咽了回去,像是突然被拧断了脖子的鸡。 不过程柃没空管他,她刚扯过对方手臂用力往下一拉,一抬眼看清了对方的脸。 眉眼清秀,眉上还有一颗痣。 —— 阿耀! 42. 会面 程柃难得愣了下神,趁着这两秒时间,眼前的人挣脱开她的手,转身往洞外跑了出去,同时吹响了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口哨。 程柃追了上去。 方寸留在原地,默默地又往后拱了拱,直到靠着墙壁才停下来,慢腾腾地借着后面的岩石磨自己手上的绳子。 没一会,他就听见了洞外传来了低沉沙哑的叫声,像是一种动物进食前的威胁。 方寸边锯绳子边想着这叫声是哪一类物种的,锯着锯着就突然反应了过来—— 兀鹫!! “我靠……不是吧,这人还养了鹫……”方寸忍不住念叨,然后用力一扯把手上的绳子扯开了,没管手腕上被岩石刺伤的伤口,扯开嘴上的胶布就往洞外拔腿狂奔。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去了有什么用,但好歹不能留程柃一个人在那儿! 方寸觉得自己以前跑一千米也没那么快过,到洞口时,除了一阵强光刺激而来,他眯着眼看到程柃手上拿着根树枝站在那儿,估计是随手折的。 而她的头上就盘旋了两只兀鹫。 程柃抬起头,看向向她迅速俯冲过来的兀鹫,速度比它还要快地闪开攻击,徒手抓住了它半边翅膀,用力往下一扯,兀鹫低吼一声将她从平地上带了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只兀鹫也朝她冲了过来。 “姐小心小心!你身后!”方寸着急地在洞外喊,左看右看从地上摸了几块石头用力砸过去。 没一个准头,倒是有一个砸到了程柃的背。 “你这是砸它们呢还是砸我啊?”程柃微微偏头应了一声,往后一靠在树枝上站稳,随即将手里的树枝用力插入了另一只兀鹫的翅膀上,耳边的叫声变得更加嘶哑刺耳。 底下吹口哨的人倏地停了下来,看向兀鹫的表情似乎是怔然了一瞬,下意识出口制止了程柃的下一个动作,“你住手!住手!你别伤害它们!” “你没事吧?”听见这话,方寸扒着洞壁没忍住喊:“到底是谁伤害谁啊!你那可是猛禽!不是挠人的小猫咪!” 哨声停止后兀鹫也没停止攻击,或许是保护自己的本能激发了出来,直到底下的人焦急地冲它们呼喊和挥手,它们才迟滞地停了下来,盘旋着到了对方身边。 很快,其中一只兀鹫就扛起那人飞上了天空,另一只跟上,很快就飞远了。 程柃从树上利落地跳下来,甩了甩手背上被抓出来的血,抬眼看向天空,忽地笑了下,“挺有意思。” 方寸已经慢腾腾地挪了过来,听见这话,一脸懵,“哪里有意思?” 说完一低头,他就看见程柃还在流血的手,又叫了起来,“快快快,你这伤口得快点处理一下,等会就发炎了!” “没事,待会回去包扎一下。”程柃顿了顿,从口袋里扯出一块丝巾给自己绑上随便打了个结,然后说:“这大概还没有你砸我的那一下严重。” “……”方寸呆在原地说不出话,一张脸都被憋红了。 “开玩笑的。”程柃弯了弯唇,又往洞里走去,“你那力道,再加上个抛物线距离,可以几乎等于没有。” 方寸默默地跟了上去,“……我下次一定加紧练一练,尤其练一下准头。” 可一进洞里他就浑身不自在,赶紧贴过去扯着程柃的衣袖,忍不住问:“我们进来干嘛啊?这里阴森森的……” “找刚刚那人是从哪里出来的。”程柃瞥了他一眼,打开手电筒,又问了一遍:“你不应该是在学校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也不知道……”一说起这件事方寸觉得自己又想哭了,“我当时就想去教室拿个东西,可是突然就丧失了意识,再睁眼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个黑漆漆的洞里了……姐,这是哪啊?为什么你也刚好在这里?” “双生崖。”程柃回。 “噢,双生崖……”方寸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又喊:“不会是我知道的那个双生崖吧??” 程柃:“应该是吧。” 方寸:“……姐,你就是来这里的啊?” “嗯。” “如果你不来的话,我会不会也就那样失踪了?” “别乱想。”程柃走到了刚刚那个位置,举起手电筒照了一圈,“我这不是来了?” 她朝着刚刚那人出来的方向走过去,这里竟然不是一处岩石,而是立着一块类似岩石的布,来这里的人看不清也不会到处乱摸,所以刚刚他就是从这里面出来的。 程柃掀开这块布走了进去,这里还有一处别有洞天的地方,虽然幽暗,但手电筒照过的地方都显示着这里有人在生活。 “还有牙刷?”方寸眼尖看见了那边的生活用品,“……我以为他们这种居住在野外的生物不需要这么爱干净的。” 程柃:“……” 她绕着这处洞穴走了一圈,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就看见了一本格格不入的书和手机放在桌上,书的页面卷起了边。 “我的手机!”方寸把那部手机拿了起来,抹了抹屏幕先放到了口袋里,看见程柃手里拿起的书又一个没忍住:“没想到这……还喜欢看书?而且我看刚刚那人还挺清秀的,一点也不像……怪物。” 程柃默了默,又把书放了回去,“走吧,我们回去。” “好。”方寸跟着她走出去,又好好地把岩石布掀下来盖好,直到走出了这个洞穴才深深松了口气。 眼见着天色快黑了,程柃看了眼洞外周围,又看了眼旁边的人,放弃了此刻搜索这一块地方的想法,而是带着方寸沿路返回。 越走天黑得越快,方寸紧跟着程柃一步也不敢落下,可突然地,旁边岩石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方寸又吓了一跳叫起来,连忙躲到了程柃身后。 “程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的声音传过来,听着挺善良的,于是方寸从程柃身后微微探出一个眼睛,可看到那人的脸时他又吓坏了。 —— 这人的脸为什么跟那山洞里的生物一模一样! 程柃眼疾手快地回头捂住他的嘴,“安静点,别吓着人。” “?”方寸的尖叫声又憋了回去,然后无力地瘫倒在了地上。 “抱歉啊,阿耀。”程柃笑了笑,解释:“这是我朋友,他胆小,刚刚看你突然出现就吓到了。” 阿耀的目光从方寸的身上收了回来,听见这话连忙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不过你不是你一个人来的吗?怎么又碰见了朋友?” 顿了顿,他又问:“我不是让你不要一个人往这里走吗?” “他是今天下午刚来的,我们碰见了就说来这附近看一看,不再往前走了。”程柃伸手把方寸扯了起来,笑着道:“但他呢,天一黑就害怕了,走着走着就摔了一跤,衣服都成了这样。” “噢……”阿耀点了点头,跟他们一起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出了声:“程小姐,你这手怎么了?” 绑着丝巾的手还渗出了一点血。 “这不是他刚刚摔了么。”程柃抬了抬自己的手,说:“连带着差点把我也扯下去,我一着急抓住了旁边的岩石,结果被蹭出来一手血。” 方寸终于缓过神来,不过还是不敢往“阿耀”那边看,听见程柃的“理由”就点了点头,附和道:“是……都怪我太胆小了,我再也不想来这里了。” 这话说到后半句变得真情实意,阿耀安慰地笑了笑,说:“这里天黑了是比较吓人,下次还是别来了……程小姐这个手待会回去也要好好处理一下。” “好。” 程柃应了声,又道:“阿耀,说起来刚刚我都没看见你,你是从哪儿出来的?” 阿耀顿了下,随即笑着道:“我就在旁边站着呢,可能是天太黑了你们急着赶回去所以没看见我吧!” 说完他又道:“把你们吓到了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方寸胆子大了些,还主动开口问他:“你叫阿耀?是这当地人?那你经常来这一块吗?” “也没有。”阿耀笑得和煦,“我上午带程小姐来了一趟,发现自己有个东西落在路上了,想起来才回来捡,没想到会碰上你们。” 方寸点了点头,又自我介绍道:“我叫方寸,很好记的名字对吧?” 阿耀:“也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方寸:“你挺有眼光啊!” 程柃:“……” 三人聊着天一路走回了村庄,气氛融洽,这里亮着路灯,昏黄得仿佛泛着暖意,方寸见阿耀进了家门后才终于没骨头似的懒下身来,程柃瞥了他一眼,好笑道:“刚刚不是聊得很投缘吗?” “我那是装的!装的!”方寸十分小声地问:“姐,这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阿耀跟洞里那个长得那么像?” 程柃边抬脚往阿泽家走,边说:“为什么不觉得他们是同一个人?” “眼神不同!”方寸回:“而且他上午不是跟你待在一起吗?哪有空来把我从学校里整走?”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程柃微微扬着语调:“你怎么知道他需要亲自抓你回来?” “……我靠……”方寸的声音又弱了下去,“有能力玄乎成这样……那他刚刚干嘛跟你肉搏啊?” 程柃:“对啊?为什么呢?” 方寸愣了,下意识重复道:“为什么呢?” 程柃偏头看到他这副表情,忍不住笑了,“当然是因为我是逗你玩的……哪有那么厉害,这里和雅安隔着两百多公里呢。” 跟开车能加快速度这种借助工具的普通技能不同,这得算是随意扭曲空间,就算放到从前,她也没见过几个人能有这本事。 之前的方月能算一个,不过距离上也限制很大。 所以人不到场,就能把另一个人从几百公里以外的地方弄到这里来,是不可能的。 “……”方寸终于反应过来,“姐你又逗我玩!” 程柃挑了下眉,没否认,而是停下脚步,推开了阿泽家的门,“奶奶……” 话刚出两个字,她一抬眼就在客厅里看到了顾遂和叶听,顾遂倚在一旁的木柱子上,而叶听坐在凳子上,手里还按着手机,两人听到声响同时抬起头看过来。 “你们怎么在这儿?”程柃先回过神。 顾遂已经大步走了过来,看见她的手时微微皱起眉,“你手怎么了?” “先别问我的手了。”程柃又把门推开了些,让方寸的身影露了出来,“你们是来找这个人的么?” 顾遂看见方寸时愣了下,“你这么快就找到……” 方寸看到他们又忍不住哭了出来,喊道:“哪里快了!姐再不来我就要吓死了!” 顾遂:“……” 方寸看向走过来的叶听,又看了看顾遂,忍不住谴责道:“你们太过分了!明明知道我出事了!还在这安安稳稳地坐着!站着!” 叶听来回扫了眼他,确认他身上除了衣服脏了点其他完好无损,放下心来,然后听见这话就乐了,“不是,我们上哪儿找你去啊?” “就我们能找到双生崖来都算我们聪明的……本来还想着先跟程柃汇合再想办法去哪找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方寸瞪着他,“……” “不快不快。”叶听赶紧又改了口。 里头的阿泽和奶奶听到声响也出来了,稍微询问了一番就把楼上的一间房给方寸先收拾了出来,让他洗个澡换身衣服再下来吃饭。 剩余三人站在门口,程柃先说了下她怎么碰上的方寸,又简略地说了下那张和阿耀一模一样的脸,以及他养的兀鹫,末了还是没忍住感叹了句:“他可真厉害,兀鹫都能养。” 她以前什么都想造出来的时候,也没想过养猛禽。 虽然两边的生物算不上一样,那边的猛禽还要生猛得多,只要跟人类对上必是一死一伤,当时程柃也不太爱跟他们打交道,所以也就没产生过驯养的想法。 顾遂给她简单消了个毒,一抬起眼看到她此刻的表情,顿了下,“……我怎么觉得你非常跃跃欲试?” “何止啊!”叶听笑了,“如果那什么没那么快飞走的话,她估计还会直接开口问他怎么养的。” “……你们真误会了,我对这事不感兴趣。” 程柃把手抬起来晃了晃,很快手又被顾遂拿过去打了一针,“野外生物抓伤的不能包扎,不利于恢复,但要注意别沾水。” “还是先给我包一下吧,待会阿泽看见了不好解释。” 程柃说完,顾遂便扯过一条纱布先给她简单围了上去,盖住伤口形状,“那待会记得拆开。” 程柃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顾遂手边的医药盒,叶听注意到她视线,笑着道:“你这眼神怎么跟没见过医药箱一样?” “……是不怎么熟悉。”她收回视线。 叶听默了默,觉得她这话就像是一种隐晦的嘲讽,他又看了看她手臂上的伤痕,“你是第一次受伤?” 程柃不说话了。 顾遂把东西收起来,闻言笑了笑 :“不是第一次受伤,但应该是第一次被包扎。” “……”程柃默了默,心想这也不是第一次被包扎,只是好像不太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这会说不上来,她只好转移话题道:“所以你们真是来找方寸的?” “一半一半吧。”叶听接了话,跟她大概说了一下来到这里的缘由和过程。 听完,程柃倒没什么反应,只轻轻啊了一声,看向顾遂,鞋子向前碰了下他的鞋尖,“你还去查了?” “……”顾遂咳了一声,直起身,“原本就想跟你说的。” 程柃:“也没说啊。” 叶听笑了下,拿过顾遂手里的医药盒就直接走了进去,“你们聊,我去看看方寸好了没,洗这么久!有够磨蹭的……” 路灯昏黄地映照下来,也照不太清人的脸,顾遂看到旁边垂下来的细线,伸手一拉,将门槛外的灯亮了起来。 “本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查到的事,提前跟你说了不是让你白期待么?” 程柃啧了一声,“借口。” 顾遂笑了声,“你来这里是为什么不也没有告诉我吗?” 程柃微微歪了下头,“那能一样吗?” “现在看来是一样的。”顾遂说。 程柃扬了扬眉,往门板上一靠,慢悠悠地叹了口气,“真是奇怪,怎么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好像被看上了一样……一开始是你,后来是叶听,然后又是方寸……” “你这个用词……”顾遂说到一半,对上她的眼神,然后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挺精准的。” 程柃笑了笑,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因为跟那人打架弄脏了,后来又被兀鹫的爪子蹭上好几回,现在也就比方寸那件好点了。 想起来她除了这件外套,就只剩下那件薄外套了,不过还是想换。 她这样的想法刚一出,就听见顾遂开了口:“我给你带了衣服。” 程柃愣了下,抬起头,“你们这装备范围都已经扩展到我的衣服了?” “是方寸说你只背了个包。”顾遂笑了下,“我猜你可能觉得两天就能回,连衣服都懒得带……所以就顺便带过来了。” 程柃啧啧两声,“果然是当老板的人。” “这跟老板有什么关系?” “思虑周全啊。” “我觉得这跟人有关系吧。” “是吗?你这么贴心吗?” “不然我是为了招揽你这个来了只喝一杯茶的顾客吗?” “……只喝一杯茶也算顾客吧?” “算。” “所以我这也算是,一举两得?” “……” —————— * 阿泽从厨房里忙活完,端菜出来时被冷风冻得一激灵,又一抬眼看见了程柃和顾遂站在门边,大剌剌地敞着外套,好像一点不怕那冷风似的。 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虽然男的脸上不太明显。 说起来也挺奇怪,他今天出门碰见两个高挑的人走过来时,一眼就注意到了顾遂。 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太过惹眼这种理由,单纯是因为他身上有种肃冷的气息,不过当他脸上带着点笑意时那气息又像是错觉,好像他合该就是个春风和煦的人,只是有些淡而已。 不过这会…… 他还没来得及想下去,门边两人先转过了头来,程柃走进来,顾遂关上了门,“抱歉,刚刚是在通风。” “……” 阿泽虽然不太理解这天气到底是通的哪门子风,但还是冲他们招了招手,“过来吃饭吧!你们还有两个人呢?” “在楼上,我去叫他们。”顾遂冲程柃轻抬了抬下巴,就转身上了楼。 程柃先把外套脱了去洗了手,然后帮忙将碗筷散开,“辛苦了,做这么多人的饭。” “不辛苦不辛苦,你们给钱了嘛!”阿泽笑着应了句,看了眼顾遂走上楼的背影,又看了看程柃,没忍住问:“程小姐,这些都是你的朋友啊?” “是啊。” “你们约好了一起来这的?” “不是啊。” “我是来这工作的,他们就是听说我在这,顺便来玩一下。” “这穷乡僻壤有什么好玩的?” “各处都是风景,穷乡僻壤也可以是风景。况且我觉得这里啊,挺独特的。” 程柃笑了笑,又问:“说起来我想问问,你们这兀鹫多吗?” “兀鹫?”阿泽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就当是外地姑娘的好奇,回道:“我印象中倒是没什么,因为兀鹫喜欢吃的东西我们这都没有,悬崖底下嘛,连生禽也很少来,不适宜它们生存。” 程柃:“我还以为这里挺多呢。” “周围应该有吧,不过我们这地儿比较特殊。”阿泽顿了顿,说:“程小姐,你问这个做什么?” “有点好奇。” 程柃应完,楼上的人就走了下来,方寸好像终于活过来了,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跑到桌前,“啊好饿!我一定要大吃一顿!” “看你这样!也不嫌丢脸……”叶听扯开一条凳子坐下,见他们都站着又站了起来,“不是,这……这不吃了?我其实也有点饿。” 方寸:“还是你比较丢脸一点。” 叶听:“……” 阿泽进去叫了奶奶,几人一道入座说了些话,吃完便各自上了楼。 程柃从顾遂房间里拿了赶紧的衣服回到自己房间后,迫不及待先洗了个澡,完全忘记了顾遂那会叮嘱她不能沾水的事。 傀儡在她吹完头发时蹦到她面前,操心道:“不是说了不能沾水吗?” 程柃:“我这身体什么时候需要这样了?” 消毒打针什么的对她来说都是没有必要的事,更别提不能沾水这种注意事项,不过她……愿意接受别人的好意。 等收拾结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钟,这里的人睡得早,外头的灯都关了。程柃把头发绑了起来,又套上外套,装上手电筒,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傀儡们又出声了,“你这又是要去哪儿?” “去那个岩洞,我想找一下那个失踪的学生。” “会在那里?” “找了才知道。”程柃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台阶刚踏出一步,她就看见楼梯脚下坐着个人。 他指尖还夹着烟,红色的火光在黑夜里忽明忽暗,明明面容不清,程柃仿佛能看见他唇间吐出的薄雾。 “顾遂。”她出了声。 43. 找到 虽然一直知道这件事,但程柃没亲眼见过顾遂抽烟。 只是偶尔会见他手里拿着枚银色打火机来回起火又熄灭,那好像是他多年来形成的一个习惯。 程柃之前也从没去想过他在什么状态下回做出那样的动作,不过此刻,她很明显地感受到他的心情不太好。 起码是很一般。 就连听见她出声喊他也没立刻回过头,而是按灭了烟头才缓缓转了过来,“要出门?” 程柃笑了下,往下走完台阶,直接在他身旁坐下,“你这话问的会让我以为……你是专门在这儿盯我的梢。” 顾遂轻轻挑了下眉,“我有这么闲?” 程柃:“不闲的话怎么有空在这心情不好?” 顾遂轻笑一声,“你说话还真是直接。” 指尖的烟灭了后,这里唯一的一点亮光也没了,顾遂似乎是看了眼周围,接着在楼梯角落里看到一个垃圾桶,便把烟头丢了进去,还剩半截。 “之前没见你这么过。”程柃又说。 顾遂轻轻嘶了一声,嗓音里含着浅淡的笑意:“不对吧?” “之前你父母不见时,你心情是焦急担心,想要找到他们的下落,也想找到背后的人,这都很正常。”程柃回想起来,又看向他的脸,虽然这会周围全黑了,但人眼很容易习惯黑暗,楼梯间又窄小,她看过去时便觉得好像能十分轻易地看进他眼底。 “不过现在你的心情是沉闷,还很沉重,为什么?” 顾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倒是挑了挑眉,“你还有改行当心理专家的想法?” 程柃于是问:“我有这个潜力么?” 顾遂似乎是想了想,回了句:“有一点吧。” 不过一说完又补上了两个字:“不多。” 程柃完全忽略了他后面补的话,点了点头,“我确实有。” 她真心觉得自己有这个功能,以前只要稍微和人说上几句话,或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待久一些,她就能感受到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 “毕竟连你这种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开心和不开心外人都不太分辨得出来的人,我都能精准感受到……” 顾遂闷声笑起来,“是不是有点夸过头了?” 程柃:“有吗?还好吧。” 顾遂有些低的笑声响在耳边并不会让人觉得吵,反倒还挺好听的。 这想法腾地在心里一出,程柃支在膝盖上的手就抬起碰了下自己的额头,心想自己以前估计是太久没听见人笑了,倒也不至于吧…… 她自己琢磨了几秒钟,忽然听到旁边的人问她:“你不是外人?” “啊?”程柃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遂看她一脸空白的样子,便提醒道:“你刚刚说的。” 程柃终于缓慢地想起来自己刚刚自吹自擂说的话,对应上了顾遂这个问题后,她又有点莫名,“这不随口一说?” 顾遂唇角轻轻弯了下,自她脸上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黑夜,这会习惯了倒觉得这夜也没像刚刚那么黑了,“哪来那么多随口一说?” 程柃被他一梗,啧了一声,“你今晚有点太不正常了。” “对,”顾遂倒是爽快承认,他将握在手心里的打火机呲地一下打开,火光映照出他浅淡含笑的脸,“心理专家,能不能帮我看看是什么问题?” 程柃转过头,狐疑地看着他,“我觉得你现在笑得也不太正常。” 顾遂:“这是认真说的?” 程柃噢了一声,为了认真再说一次,她又改了口:“就是太闲了。” 顾遂又笑了,“有你这么诊断的?” 程柃觉得自己说得挺有道理的,以前她忙起来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的时候根本没空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只有偶尔闲下来的时候,身体一身轻松地躺在地上,明明很疲惫了,脑子却很清醒地去回想,直到下一次奔忙起来。 “太闲了才容易想以前的事,”她忽然站起来,垂眼看着他,微微抬起下巴,“你倒不如好好看着我,想想当下和以后。” 看到她,就会想到有那么需要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没有完成的事情,怎么有闲心想其他的事? 顾遂于是真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直到察觉到程柃似乎绷不住脸上的表情了才移开了目光,极轻地偏头笑了下,又转回来,问:“会有以后吗?” 程柃又是一个愣神。 “没什么。”没等程柃说点什么,顾遂就说了这句话,似乎刚刚只是随口一提,他合上打火机,问她:“你刚刚打算去哪儿?” “岩洞,我要再去一趟。”程柃想了想,照理说她本来应该一个人去的,但她想到刚刚那点火光,就莫名问了句:“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好。” 顾遂点头,然后冲她伸出了一只手。 程柃觉得这大概是自己短短时间内愣的第三次了,她不太明白,但还是下意识伸出了手。 顾遂握住她的手起身,冰凉的感觉刚触上他就松开了手,垂眸看着程柃,说了句:“腿麻了。” 程柃刚垂下手,就听见了这话,立刻抬起眼看他,深深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你,你还会腿麻?” 刚刚又没蹲着,烟只抽了半根,话也只说了一会儿,就腿麻了??程柃觉得人胡说八道也要有点限度吧……就像她,怎么也说不出来这种瞎话。 顾遂似乎觉得她这个反应非常有意思,又弯起了唇,抬脚下了最后一个台阶,“只要是人就会腿麻啊……你不会吗?” “我不会。”程柃面无表情地跟上他。 顾遂:“……” 程柃走出大门时顿了顿,又问了句:“不过你今天开了那么久的车,不需要早点休息?” “睡不着。”顾遂说。 程柃又噢了一声,直接合上了门,此刻天边只挂着一轮弯月,她看了一眼抬脚就往洞穴的方向走过去。 晚上除了没白天看得清倒是什么都好,挺安静的,也不至于碰上村里什么人,然后被教育一通千万别往这去。 鞋子踩在散落的树枝上发出咯吱咯吱几声响,程柃走进了那一截狭长的路时,忽然问:“你之前帮人做的那件事是自愿做的吗?” 顾遂刚抬手挡掉了悬崖顶上被风吹下来的一截枯枝叶,“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程柃应得随意,“总觉得无论如何你不会做你不情愿做的事,可是……” 他又确实做了。 顾遂于是也应得随意,“自愿也可以分为两种。”他顿了顿,接着说:“一种是绝对的心甘情愿,另一种是……虽然自愿却并不痛快。” 他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非常不情愿看到死人的,以至于到现在了还耿耿于怀,像是永远都转不过那个弯了。 程柃像是笑了下,然后拖着尾音道:“今天阿耀说我说话高深,他真应该来听听你说话。” 顾遂也笑了,“听着像是在骂我。” “夸奖呢。”程柃略带敷衍地应了句,紧接着又说:“不过呢今天我心情不算差,告诉你一个道理。” 顾遂:“愿闻其详。” “人执着于过去的事总是没有任何好处的。”程柃从没“安慰”过什么人,头一次做这件事也有些不熟练,说了半截顿了下,换了个说法:“或好或坏的经历我觉得都挺好的,毕竟我看到的是经历过那些的你。” “后半句挺好的。”顾遂的脸隐在黑暗里也看不清什么表情,只过了片刻忽然这么说了一句。 程柃顿时面无表情,“……我不是让你点评我。” “你说这些其实没什么用。”顾遂忽然停下来,看向她低声说:“跟我讲这些道理也没用。” 程柃莫名也跟着他停下来,就听见这么一句话,啧了一声,“你还挺不识好歹。” 顾遂一边想着其实正常接下来不应该是问“怎么才有用”吗,一边听着她的话弯起了唇,然后,突然伸手揽住了她。 没有香水味,不过有一种浅淡的好闻气息,他微微低下头,“要这样才有用。” “你……” 程柃怔了一年,然后头一次手足无措起来,下意识伸手按住他的腰想要推开,眼前的人却纹丝不动。 程柃手上没再用力,却也没把手放下来,仍保持着抵住他的姿势。她从头到脚都不太习惯,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雕像,这条路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在这会几个瞬间的静默里,她觉得顾遂身上的气息无孔不入地冲她钻了进来。 她一边想着安慰安慰只是安慰,毕竟也是合作对象,一边手上不自觉又用了力气。 “这叫拥抱,懂吗?”顾遂忽然出了声。 程柃一下就笑了,手上的劲也松了开来,“你是在嘲讽我呢?” 顾遂笑了声松开了她,垂眼看了她几秒,“你今天心情确实挺好的。” “……” 程柃直接一拳锤了过去,被他的手掌包住,顾遂笑着道:“开个玩笑。” 程柃顿了顿,抽出手继续往前走,这一路她都没有听见兀鹫的叫声,不过悬崖底下在夜里格外的阴冷,连上头扫过来的风都是幽幽怨怨的,好像这清冷到极致的悬崖也有着不可言说的秘密。 和顾遂一起的走路速度 比较快,感觉没一会,就到了地点,顾遂在黑暗中眯着眼睛扫了一眼,“那边就是可以祈福的洞穴?” “假祈福。”程柃看也没看洞里一眼,也没有想走进去的意思,毕竟她不觉得经过了白天那一遭,那人会立刻返回这里。 她打开手电筒,绕着洞穴周围找了一圈,最终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的草长得更是满,就算光直直照过去也看不出底下有什么,顾遂拿了根粗树枝扫开上面铺着的一层厚厚的土,然后伸脚踩了下,确认:“石板,底下是空的。” 两人同时弯腰抓住了隐在草丛底下的石板把手,顾遂的手覆盖在程柃手上,她一顿,用力将石板拉了起来。 程柃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坑,或是又一个挖出来的洞穴,她和顾遂先后从洞口跳了下去,才发现这是一个有些幽深的通道,很宽,像是被人特意加宽的,直直的一条线不知通向哪里。 地洞里的气味并不好闻,程柃从口袋里摸出两个口罩,扯了一个递到身后去,顾遂轻笑一声接过来,给自己戴上。 刚走出一截,程柃感觉自己踩到了一样东西,发出跟树枝断裂一样的咯吱声,她低头看过去,手电筒扫过的地方映照着几根散乱的白骨。 很细,一点点堆在角落。 顾遂看了眼,蹲下身随意拿起了一个骨头,看了看说:“是野兔。” “想到了。”程柃也蹲下了身,伸手翻了翻,突然看到了一个纽扣,然后捡起来放到了口袋里,“不然如果是其他什么,这里早就被警察划为重点监看区域了。” 大概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走到了尽头,两人推开头顶的石板,一阵冷风猛烈地袭了过来,回转在通道里发出嚎叫似的声音。 上到了地面,程柃眯着眼睛一看,又拿着手电筒照了一圈,又往外走了点,瞥见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车,“这已经到了崖底外了。” 正好是车和人的分界点,不过是在绕了个半圈的后方,光秃秃的泥地,除了眼前空旷点,和前头没什么区别。 顾遂也扫了一圈,轻抬了下下巴,“那边是我和叶听开过来的车。” “这地道挖得还挺长的。”他也拿了个手电筒对着地上照,又往后方走了点,隐约觉得角落有一块地不太平整,甚至是突兀地隆起。 顾遂走过去伸脚踩了一下,土是实的,应该不是新堆的,他刚觉得自己想错了,却一偏头,看见了旁边立着的一个石块。 这个石块形状很奇特,跟人等高,侧边有个洞,上方还有个洞,而那洞里,幽黑地映出来两个黑漆漆的瞳孔,直直地盯着顾遂。 “程柃。” 顾遂默默移开了目光,然后几乎没有停顿,喊了一声就走近这个石块,手伸了进去,刚感受到一股阴冷气息时,程柃自身后快步走过来扯住了他的手腕。 一瞬间点点金光和蔓延出来的混浊黑雾对冲,紧接着黑雾从顾遂的手上消散,程柃松开他的手,皱眉,“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顾遂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什么?” “一种毒雾吧。” 程柃站上前,伸手直接把洞里的人拖了出来放到地上,顾遂低头看了眼,“是那个失踪的学生。” 此刻已经是尸体了。 他的脖子上映着五指抓痕,应该是被硬生生勒死的,瞳孔因受到惊吓以及不断挣扎瞪大,最后无济于事地停在那里。 然后被放到了这里。 而他身上外套的上方,正好就少了一个纽扣。 跟程柃口袋里的一模一样。 据阿泽奶奶说的,警察把这周围都搜遍了也没找到尸体,被土和草盖起来的通道入口倒是比较难发现,不过这个石块这么显眼应该不至于没看见,所以更大的可能是这个尸体这两天才被放了过来,摆放在这里。 等着人来发现。 还加上了一个小把戏。 等着谁来发现呢? 无非就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循着一条线追查真相。 “这个毒雾……”顾遂伸手将对方眼睛轻轻阖上,“还有在方寸身上施加控制的那个方式……怎么想也不太像是洞穴里跟你交手的那个人。” 不然为什么非要搏斗,甚至召唤来兀鹫也没用上这些。 “我猜,是有高人指点。”程柃冲顾遂弯了下眼睛,“就像你说的,那群人似乎来过这个地界,他们跟我一样不会让自己白来一趟的。” 不过呢,这指点倒是稀奇,除了控制人的术法还有这团附在尸体上的黑雾,别的什么也没了。 又或者…… 还没开始。 ** 44. 变脸 程柃和顾遂后来把尸体先安置在了一边,折了几束草给他盖上,然后就顺着地道回了阿泽家。 第二天顾遂跟阿泽说了这件事,因为人命关天,虽然这命已经没了,但是阿泽根本没来得及问他怎么半夜跑到了崖底外,还发现了尸体,只能火急火燎地通知了村里主事的,然后趁着大早开车出去有网络的地方报了案。 又赶回来,在等警察来的时候,他们村里的几个人把这学生的尸体先安置在了一个陈旧的柜子里,估计是从哪家拿出来的不用的。 警察来了问了几句话后,便带着尸体离开了,这事儿就好像算尘埃落定了。 因为阿泽回来说那学生好像是突发了心脏病死掉的,刚好对上了他之前说不想留在这里的话。这不,他决定离开,人都走到崖底外了,兴许再碰上个车就好了,结果就突发了心脏病,甚至还没来得及拿出自己口袋里的药。 至于脖子上的勒痕,阿泽一脸莫名其妙,说自己看到之后就没见到有什么勒痕,还说是不是天太黑看错了。 叶听和方寸本来就已经听了顾遂说昨晚的事,这会再听到这话,人被吓跑了半个魂后,剩下的半个魂就是唏嘘。 尤其是方寸,可能因为是同个学校的学弟,所以听见这样的事觉得难过,郁闷地坐在楼梯上。 程柃倒已经没空再想这件事,她吃完午饭,百无聊赖地坐在客厅中央的石墩子上,眼前是一个方形的小池子,里面还有个假的荷花漂浮在上面,她从外头扯了根枝条有一搭没一搭地划拉着假荷花。 顾遂坐过来,“在想什么?” “我在想要不要把阿耀绑起来审问一下。”程柃看他,“你觉得怎么样?” 顾遂挑了下眉,“怎么突然这么想?” “总觉得有人在背后遛着我玩儿。”程柃又低下头,拿着枝条戳假荷花,“觉得不爽。” 不想一步一步跟着他们走。 顾遂笑了,“那就去绑过来。” “绑过来有用吗?”程柃又问。 顾遂:“不是长得一模一样么,又带你走了错路,怎么说也不算是清白的。” “有道理啊。”程柃立刻站起身,枝条落入了水里,就要往外走去,走到一半楼梯上坐着的两个人又起身冲了过来—— “你要去哪儿?” 程柃顿了下,“绑人。” 方寸:“??” 绑谁?? 叶听默了默,“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程柃于是停下来,往后一靠靠在柱子上,偏头看向顾遂,问他:“草率吗?” 顾遂想了想,说:“还行。” 叶听:“……她说什么你都说行。” “你这话说的,”程柃不乐意了,“好像我是兴致起来了在玩一样。” 叶听:“以前肯定不是,现在你不就是兴致起来了么?” 程柃:“……” 她啧了一声,还是没觉得自己这想法有多草率,毕竟是被推出来的人,为什么杀人、有什么诉求问一问就知道了,人总有怕的东西,或是有所求的事,明白了就能问出来了。 她看了眼顾遂,不太想在这个地方多待,也没空把碰到的每件事都抽丝剥茧,再听背后的故事。 “真想去?”顾遂问她。 程柃:“想。” “那走吧。”顾遂冲门口抬了抬下巴,“我跟你一起。” “不是!顾遂你干嘛啊……”叶听一边冲着两人潇洒走出去的背影喊,一边扯着方寸赶紧追上去,“那你们慢点!好歹把我们俩捎上!” 方寸难过到一半就被扯上,一脸懵地一路走到了阿耀家,旁边的人一看到阿耀的脸就瞪大了眼睛,使劲地掐他的手。 方寸被他掐得叫起来,往旁边一跳,“你是不是有毛病啊!干嘛不掐你自己的!” 叶听已经回过神,讪笑了两声,“没事没事……” 方寸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我看你挺有事的。” 阿耀好像并没有在意,只把他们先迎了进去,叶听推推搡搡走到顾遂旁边,极小声地开了口:“这不就是监控里的那个?” “嗯。”顾遂应了声。 叶听:“??” 嗯?嗯什么???你这个反应什么意思?平淡到只有他一个人见了鬼一样。 “不是早说了两个人长得一样?”顾遂觉得他这反应莫名其妙,照理说听程柃说完那些后怎么着也猜到了,刚刚一听绑人也知道是绑阿耀,怎么这会这么惊讶。 “……那我根本就不知道他还亲自去绑了啊!连脸都不带变的!”叶听小声地跟顾遂呐喊。 顾遂一顿,直接往前跨了一大步,走到了程柃身边。 叶听:“……” 身后的方寸走过来,戳了戳他的手臂,不咸不淡地说:“还说自己接受程度高呢……要不是我扯着你,你都滑到地上了吧?丢脸!” 叶听:“??” 能不能不要把你自己的经历往我身上套! 身后的门已经关上,叶听冷静下来觉得自己被一个小屁孩嘲讽了,正想着怎么扳回一城,结果一转头,就发现后面走过来的阿耀悄无声息地经过了他,有一瞬间好像面无表情。 跟鬼一样。 叶听心一跳,然后就看着他走到客厅中央,扬着笑容给他们开始煮水沏茶。 ?刚刚,他的错觉? “程小姐,这些都是你的朋友吗?”阿耀看了他们一眼,将烧好的水倒进茶壶里。 “嗯。”程柃语调上扬应了一声,直接开口问:“今天早上你也和阿泽一样去搬运那具尸体了吗?” “我没去。”阿耀给他们面前一人斟了一杯茶,“昨晚有点感冒,今天早上就睡晚了一点,起来听说的时候警察都已经走了。” “——说起来,顾先生为什么会去那里?” “要去车里拿样东西。”顾遂张口就来的本事也是很厉害,“正好就看见了。” 阿耀:“我听说那尸体被放在了后方的石块里,一般人经过不了那里,顾先生的车也停在那儿了吗?” 顾遂还没应声,程柃先笑着开了口:“你听谁说的?” 阿耀:“就……村里拿着去帮忙的人,聚在门口谈到几句,我就听见了。” “你应该是听错了。”程柃点了点头,抬手指了下身边的人,“他看见的时候人被放到了地上,跟石块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时她话锋一转,“还是说,你之前也去了崖底外,看到了这具尸体?” 叶听和方寸齐齐倒吸一口冷气,不是吧?真要问这么直接?这跟直接正面对上有什么区别? 能不能委婉一点啊?!! 叶听正想撞一下顾遂的手臂,让他制止一下旁边那个人!结果下一刻他就听见顾遂淡淡开了口:“是你杀的吗?” 叶听:“……” 方寸:“!” 很好。 这人更直接。 阿耀神色未变,也没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喝了杯茶,脸上的神情在热气蔓延上去的白雾里倏尔变了一副样子。 如果说,昨天程柃见到的他是温和礼貌,还带有一点淳朴的,那么此刻的他就是淡定从容尽在掌握了,好像从一开始就不意外他们会来到这里,问出这些问题。 方寸一边惊恐,一边下意识就说出了口:“你会变脸啊?!” “什么变脸?现在是变脸的事吗!”叶听被方寸抓住手臂,痛得要死,可一看到对面的人就脱口而出:“洞穴里的不会真跟你是一个人吧??” 顾遂偏头瞥了他们一眼,“……能不能闭嘴?” 程柃:“……” 她清了清嗓子,说:“阿耀,你是有个双胞胎兄弟么?” 阿耀抬眼看着她,“有双胞胎的话,这里的其他人会不知道吗?” “所以我才来问你。”程柃摊了摊手,语气还很轻松:“我觉得你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人,可洞里的人又是怎么回事?他长着跟你一模一样的脸……” 话尚未说完,阿耀就直接打断了她,“你确定,我就是这里的人吗?或者说,我还是原来的人吗?” 程柃一顿。 “……能不能不要说得阴恻恻的……真的好吓人……”方寸缩在硬沙发的角落里,弱弱地说了句。 话刚说完,阿耀就放下了茶杯,再一抬眼时,他的瞳孔已然变成了另一个颜色。 一种很陈旧的黄色,没有亮得惊人,反而是暗淡厚重的,不过这黄色越扩越大,直至充斥了整个眼球! 周围突然起了一阵翻腾的声响,仔细听来像是翻开书页的声音,紧接着,里屋的书飞了出来,它们书页纷飞,好像有了生命一般,飘在空中直到将他们密不透风地包围了起来。 成了一堵墙。 方寸啊啊叫了起来,立刻闭上眼睛死命地扯着叶听,叶听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秒就挪开视线,然后拖着方寸缓缓地朝着顾遂挪过去,一点声儿也不敢出,生怕成为第一个“胎死腹中”的对象。 这还没问两句呢! 连是不是同一个人都还不知道!怎么就要开始动手了?现在的人怎么都这么冲动…… 程柃和顾遂倒是一如往常平静而又祥和地坐在原地,只是程柃被那边两人挤过来直接贴上的沙发侧边的扶手,有点无语。 她其实也觉得现在年轻人有点太过冲动,这还没说什么呢,程柃敲了敲扶手,抬眼扫了一圈这些书本,“我们不会被吓疯,也不会被吓跑,你做这个确定有意义?” “你以为我只是想吓你们?”阿耀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扭曲,反倒仍旧是清亮的,跟那双黄色瞳孔十分地不相称。 “就算我不动手,但只要停留在这里,你们迟早会消磨掉这里的空气,最后窒息而亡。” “你太高看自己了。”程柃干脆站了起来,下一秒顾遂就被那俩人径直挤到了最里面,腰侧撞上了扶手。 “……”她看了眼,就倏地收回目光。 叶听睁开了眼,赶紧往后挪了挪,“你没事吧?还没开始我们就损失了一个战力可怎么办哪?” 方寸连眼睛都没睁开,就戳了戳叶听的腰,恶人先告状道:“都让你小心点!” 叶听:“……” 顾遂无言了几秒,下一秒眼神一凛,抬手抓住了一道朝叶听的脸猛地飞过来的书页,然后在掌心留下了一道血痕,顾遂力道未减,换了个方式抓住书脊,书在他手里挣扎了几秒钟,然后停了下来。 他随手扔到桌上,抬眼看向阿耀,“看不出来,你脾气还挺大。” 阿耀倒是笑了下,眼睛闪过奇异的光,“他们太 吵了。” 叶听刚劫后余生般长舒了一口气,又听见这话,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现在的人心理这么变态吗?稍微吵一点就要下黑手了?? 方寸根本不敢说话,整个人几乎是蜷缩着,头也不敢抬,眼睛就眯了一点小小的缝看了两眼顾遂的手,哗啦啦,血流成河的。 程柃也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向阿耀,“你真不能好好说话?” “对于不请自来,又多管闲事的人……”阿耀安坐在椅子上,拿过被顾遂扔过来的书,手指抹过沾了血迹的书页边缘,下一刻书就恢复了原样,“我需要好好说话吗?” 话音刚落,周围的书墙动了起来,像一团团模糊的白雾猛地朝他们袭了过去。 下一刻,一道清脆的铃声在耳边响起,这铃声短而轻快,却又给人一种隽永悠长的感觉。 方寸和叶听感觉铃铛像在自己耳边被摇响,再一眨眼,周围冲过来的书停在了原地,然后哗啦啦地落到了地板上,重新变回了死物。 他们有点懵,感觉这是刚上了个前菜就被人打断了? 顾遂缓缓站了起来,垂眼看向程柃手里的铃铛,下一秒又被她收了起来。 阿耀显然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你,你做了什么!” 程柃不是很想说话,站在原地垂眼看着他。 阿耀的眼底再次泛出奇异的光,像是在催动,地上的书册像是感受到了一般浮起来,可下一秒又倒了回去。 阿耀不放弃还想再次催动,眼角处留下了两行血泪,顾遂皱起眉,正想过去先将他打晕再说,旁边的程柃却突然有了动作,先他一步合上了对方的眼睛,紧接着那血泪就像是被吸回去了一般,消失不见。 “有必要吗?”程柃松开手,阿耀再次睁开眼时眼睛恢复如初,她后退了一步,有些无语,“我们只是想跟你聊一聊。” …… 过了片刻,阿耀像是终于冷静了下来,抬头问:“你们想聊什么?” 程柃干脆拖了条凳子在他侧边坐下,又抬起手拍了拍旁边站着的人,“你说。” 顾遂顿了下,真就问了:“你没有伤过人,刚刚看起来也不太熟练,为什么突然想要对我们出手?” 他心想其实那何止是不太熟练,都流下血泪了,估计根本就没怎么摸着催动的门路,就会点吓唬人的。 后面两个人见没什么事了,就慢吞吞,鬼鬼祟祟地挤到顾遂身后,时不时往阿耀的脸上觑两眼。 阿耀笑了下,“你倒不如直接问我是什么人。” 叶听一个没忍住:“你现在倒还挺直接的哈。” 阿耀:“……” “意思一样。”顾遂单手撑着程柃身后的椅子,懒懒地靠在侧边,微抬下巴,“请说。” 阿耀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慢腾腾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仰头喝下去后,才缓缓开了口:“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在这里土生土长的普通人。” 他掀了下唇,“一个很爱看书的普通人。” 叶听愣了,“你别跟我说你是因为爱看书才能操控这些书的?” 阿耀看向他,“看来你还挺聪明的。” 方寸一愣,也扭头看向叶听,“这你都能猜到?!” “……我那是猜吗?”叶听顿时有点无语,“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从小就很喜欢读书,可惜我出生在了这里,我没有办法跟你们一样走出去,坐在教室里……我只能待在这里,只有偶尔去外面的市集时才能央求父母给我带回来一本书,久而久之我的书就越来越多。”阿耀垂着眼没看他们,语气平淡至极:“直到我的父母去世,我将房间收拾出来,其中一间改造成了书房,我也能够自己买回来书看了。” “五年前有一天我跟往常一样坐在屋子里看书,可是突然发生了一件事。” 叶听和方寸都听进去了,越坐越前,方寸还问了句:“什么事?” “这些书突然自己动了起来。”阿耀抬起头,嘴角牵出一道微笑,定定地看着前方,目光却没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拥有了……万物有灵,那应该是被叫做灵气。” “当时我以为是我没休息好眼花了,可是第二天起来一看还是那个样子,书能够自己动起来,不会攻击人,但会在屋里左看右看。” “那几天我没敢出门,生怕没看住一本书就跑出去外面吓到了人,然后我就发现我的瞳孔……慢慢地变成了黄色。” “其实人的身体再不健康一点瞳孔颜色也很容易变成黄的,但我的不一样……”说到这里时,阿耀拿起手中的书放在脸侧,瞳孔中黄色泛起时,那一瞬间竟然和书页的颜色一模一样。 顾遂眯了下眼。 阿耀放下书,接着说:“后来我又发现我能凭意念切换瞳孔,从而操控这些书,让它们安静或……攻击。” 叶听接受程度的确很高,只要看见了第一次,后面就淡定很多了,他发问道:“那那个学生是怎么死的?不是你操控书去杀的吧?他脖子上有掐痕……不对,你还没说你是不是有个长得一样的兄弟?住在那洞穴里?” “如果我有个兄弟,为什么要让他住在洞穴里?”阿耀反问完,淡淡笑了,“那个洞穴里的就是我,昨天跟你们见面的也是我。” “本来可以解决的,可惜……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45. 书墙 方寸惊呼一声,“那你昨天也忙了太多事了!” 他低头掰着手指头一一给他数来,“一开始先把我从学校绑了过来放到洞穴里,然后又带着初姐游了一圈,还跟她畅谈到了下午,她一出门你也出了门,最后在洞穴里相遇交了手,还骑着兀鹫飞走了……最最重要的是,我们回程的时候,你还从旁边蹦出来吓了我们一跳!” “是吓了你一跳。”叶听替程柃纠正道。 方寸怒吼:“……这是重点吗?” 阿耀听得无波无澜,点了点头,“你们普通人的确无法理解。” 方寸:“……” 在线问,被一个后天“变异”的人嘲讽了怎么办? 顾遂忽然屈起手指敲了敲椅背,开口问他:“那个学生怎么死的?” “我杀的。”阿耀坦然道。 顾遂追问:“为什么?” “因为他该死啊。”阿耀说得轻飘飘,眼底却罕见出现了一点情绪,一种厌恶的情绪,“我虽然没怎么走出去过,但崖底来的人也不少,于是我见过的人也不少。” “可是他,真是不一样。” 叶听:“怎么不一样?” 阿耀:“他跟那些大学生不一样,不谦虚礼貌,不任性天真,也不趾高气昂金尊玉贵,但是他,是个天生的恶人。” 他笑了笑,接着说:“他们住在我这里,我亲眼看到他把他同学的头踩到地上,让他舔干净从外面踩进来的鞋子,也看到他把同学的头发按进水池里,不为别的什么,只是觉得那样开心而已。” 叶听一转头,对上方寸的眼神,两人的眼神仿佛同时传达出我操两个字,如果这人说的是真的话,那他们刚刚那点哀愁算什么?!! 方寸率先提出质疑:“不是,你怎么证明?我看学校里大家知道他失踪了之后都觉得惋惜,也从来没听见别人说他这些话……你这么说只是为了彰显自己的正义吧?好把自己动的手冠上一个好的名号?” 阿耀又笑了,“我为什么要跟你们编这个故事?至于学校里为什么没有人说,你毕业也有些年了,你最亲近的同学会知道在校学生的事吗?他们背地里说些什么或是举天同庆你怎么会知道呢?” 他忽然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然后低头点了几下递过去。 几人同时看过去。 这是一段录像,看样子是偷偷录的,里面发生的情况和阿耀说的不一样,但相差无几。 …… 似乎是晚上了,那个同学坐在客厅里,好像是刚泡完脚,盆正要被人端走时,他忽然抓住那人的脖子,让他低下头来,笑容里是满满的恶意:“你也累了吧?” “不……不累。” “这个洗脚水赏你了。” “不,不用了……我不冷,不用泡脚。” “谁让你泡脚了?我是让你,把这盆水喝下去。” 然后,他们看见那人的脖子直接被按了下去,挣扎地扎入了盆中,可是无济于事,只有到最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喝完了这盆水才被放了起来。 瘫倒在了地上,几乎窒息。 —— 视频到这里结束。 看完,方寸整个人都石化了,妈的,他现在觉得这人比洞穴里的还恐怖!比那什么兀鹫恐怖多了! 叶听也有些无言,不过还是转过头碰了下方寸的肩膀,“你没事吧?不会是在为你的学校感到家门不幸吧?” “……能不能不要乱用成语?”一时间接收量过大,方寸有气无力地回他。 “出发前还说母校就是你的家,这会就变脸了?”叶听说:“我看你这变脸速度跟面前这位阿耀先生也有得一比。” “……”阿耀把手机收了回来,按灭,还未开口,就听见坐在椅子上挺久没说话的程柃出了声:“你录这段视频是为了什么?交给警察让他们来惩治他么?可为什么后来又动手杀了他?” “原本是这么想的。”阿耀说:“因为我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还需要在这里安稳生活,不希望自己多管闲事以后被报复,但我又有些看不下去,所以录了视频。” “只是后来……有一天晚上他特别晚回来,大家都休息了,只有我还在房里看书。” “我听到门砰砰砰地响,就去开了门,他突然扯着我领子说让我现在就送他回去,可是那么晚了根本走不了,我就好好地想跟他讲道理,但他,确实不是和你讲道理的人。”他的语气倏尔转冷,“他竟然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工具刀抵在我脖子上,说如果我不立刻送他出去他就杀了我。” 方寸脱口而出:“他疯了吧?!” “我当时一着急,就伸手推他,后来掐住了他的脖子,挣扎间我突然想到他做的那些事,心一横就下了狠手用了力,把他杀了。”阿耀笑了笑,“他终于也体会了一把窒息的感觉,只不过他没有继续活着的机会了。” “而且他也如愿以偿地,离开了这里。” 他说得太过平淡和平静,方寸听着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往后缩了缩,小声道:“虽然我觉得他真的是坏事做尽,除了你说的,其他的恶事也不知道做了多少呢……但你,但你也不能直接把人杀了呀。” “那他就会直接杀了我。”阿耀淡淡道:“就算当时不会,以后也不会放过我。” 方寸立刻闭了嘴。 他觉得就当时的情况而言,这好像的确是个很没有办法的事情,就像那人的性格,如果把他打伤了暂时制服了,后面也会不死不休让人脱层皮的。 “阿耀,我再问一遍,”程柃轻轻眨了下眼,缓缓道:“人真的是你掐死的吗?” “已经说过一次的事情为什么还要让我再说一遍?”阿耀显得有些不耐烦。 “可他不是被掐死的。”程柃说。 方寸和叶听震惊地看了过去。 那早上一直问阿泽尸体脖子上有没有掐痕做什么?? “我只问过阿泽脖子掐痕的事情,我猜他,跟你十分要好,所以和你交流了一下这件事。”程柃很浅地弯了下唇,“于是刚刚你就始终迎合着我们的猜测说下去。” 阿耀垂下眼,面无波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刚刚说的都是实话。” “昨晚一开始我们本来确实以为他是因为被人掐住咽喉窒息而死的,”顾遂开了口:“可后来又发现脖子上指痕的深度够不到死亡的程度,我们确认死因另有其他。” 叶听反应过来,“所以你们是故意那么问的!就是为了引他露出马脚?” 阿耀笑了声,也明白过来,“其实你们早就看到是我了,更猜到了凶手是我,又比我厉害,为什么不直接过来问我呢?还需要这么弯弯绕绕?” “我可不觉得你会轻易说实话。”程柃抬了抬下巴,“说说吧,你做了什么让他死了的?” 阿耀沉默片刻,像在犹豫,但最后还是缓缓开了口:“前面我都没有说谎,只是……只是后面我们搏斗在一起的时候,我力气不够,刀已经划破我的皮肤了,或许再进一点我就已经死了,就在那时,周围的书没有经过召唤就自发地飞了出来,穿过了他的身体。” “然后他……就倒在了地上,死了。” 叶听:“没有伤痕?!” 阿耀:“是的。” 叶听声音更高了,“没有穿个洞??” 阿耀:“……没有。” “但我确定他已经死了,然后我就将他先藏到了地道里,今天才听到他们说死因竟然是心脏病……这种人居然还有心脏病?” 他嫌恶说完后顿了顿,“……对了,那个地道是我以前很想出门的时候,闲暇时间挖的,为了不被人发现都隐蔽地盖了起来,那会正好派上了用处。” 顾遂:“兀鹫是你养的?” 阿耀:“是。” 顾遂:“为什么养?” “觉得好就养了。”阿耀语气云淡风轻,“你们不觉得吗?动物比人好多了,人肚子里装着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可是它们没有,对它们好了他们就会对你忠诚。” 顾遂:“什么时候养的?” 阿耀:“前几年吧。” 程柃:“昨天为什么要带我走了一条错的路?” “因为不想让人发现兀鹫。”阿耀说:“我把它们养在那里,偶尔会带一些动物的尸体去给他们吃。你们也听说了吧,有些找到那个洞穴的人,都被吓疯了,其实他们只是看见兀鹫在分食尸体,场景血腥他们胆子又太小一下就被吓疯了,这样正好,也没人会来打扰它们了。” “我也不至于有时候还得将他们藏进地道里。” 他看向程柃,“但我早该想到,你这么聪明,应该早就发现了岩石的不对劲,所以跟我回来也只是试探我的一步吧?” “我只是眼神还行。”程柃弯了弯唇,“不过,那个洞穴里的生活用品是为你自己准备的吗?” “嗯。”阿耀简短解释了句:“有时候会过去和它们住两天,联络感情。” 叶听叹为观止,“你真应该当个驯兽师啊——有没有诀窍传授一下?” 方寸立刻出手重重拍了下他的大腿,“认真点!” 他很关心一件事情,赶紧问道:“那你为什么又要把我抓过来?你认识我?” “我怎么会认识你?”阿耀笑了下,“前段时间有个人来找过我,让我把你抓过来,至于为什么,我没有问。” 方寸:“??”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你干嘛这么听话??” “当时他把我的兀鹫抓了,威胁我。我没有办法。”阿耀说:“然后我就听他教 给我的方法把你控制住抓了回来,他好像在监控着我们,兀鹫马上就被放回来了。” “也就是在那时,我碰见了程小姐。”他弯着唇角,“程小姐看着文弱,身手却很好,居然让我不得已要动用兀鹫的力量,只可惜……兀鹫也没伤了你。” “还是伤了的。”程柃把自己的手举起来给他看,上面被抓伤的伤口经过一个晚上已经变得很浅淡了,她却强调道:“不要刻意忽视。” “……”阿耀一进门就发现她不仅身手好,还体质特殊,伤口的愈合速度绝对不是常人,加上她刚刚使的那枚铃铛…… “然后我又趁着夜晚,将尸体转移到了外面,等被其他人发现的时候,彻底跟自己断了关系。” 程柃挑了下眉,随口问:“那什么毒雾也是你放的?” 阿耀眼神微微一动,点头,“是。” 程柃:“当时回去的路上你在岩石旁边出现是为了试探我?” 阿耀:“是。” 程柃已经站起了身,随意往旁边柱子上一靠,跟顾遂对视一眼,又说:“我没有问题了。” 阿耀抬眼看她,“你要怎么处置我?” “不处置啊。”程柃应得很轻快。 阿耀皱起眉,“你不相信?” “相信的。”程柃自己给自己点了点头,还给他解释道:“不过我没资格处置你啊,交给警察的话他们好像也不会相信,所以……让我好好想一想吧。” “我们没那么快离开,希望你,别再做其他的事了。” …… —————— 很快他们几人一道走了出去,一直到回了阿泽家,他们上了二楼的房间坐下,方寸才先开了口:“他到底为什么会被选中啊?就他的书通了灵,就是因为他爱读书吗?” “爱读书的人多了去了。”叶听说:“他也不一定是那个最爱读书的。” “哎顾遂,之前你给我看的那本书里也没提到过这种事啊?而且我一直很好奇啊,我们之间不是有界线的吗?他们是怎么突破界线跑出来的?” 顾遂刚想应答,叶听就抢先一步说道:“知道你没想过。我问的程柃。” 叶听早就想到了,根据顾遂身上发生的那些事,以及按照顾遂这个胆子和接受程度,他估计早在看到第一眼的时候就坦然接受了,后面只管着找寻真相,根本没空关心那界线的事,估计觉得来了什么妖魔鬼怪都先应付了再说。 “……”顾遂默了默,“我还真想过。” 叶听:“?” 顾遂:“程柃和我说过,五年前左右出了一件大事,界线被破坏了,那个时候里面很多人跑了出来,所以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原来如此。”叶听又问:“那界线现在恢复了吗?” “单向恢复了。”程柃应。 方寸:“什么意思?就是他们现在不能出来只能进去了?” 程柃:“嗯。” “那他们也得有人把他们抓进去才行。”叶听想了想,道:“哎,程柃,你不会就是那个把他们抓进去的人吧?” “可以是。”程柃爽快地就承认了,而顾遂虽然没明确问过,但脸上也没出现任何一点惊讶的表情,显然早就猜到了,只是没说出口。 方寸和叶听早就知道她神通广大,也就接受良好,叶听又想到刚刚一件事情,“你刚刚使的那铃铛是什么?哪有卖啊?能给我一个么?” 方寸眼睛一亮,“我也想要一个!” 程柃都听懵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应。 “你们当是菜市场批发的呢?”顾遂不咸不淡地应了声:“还能一人发一个?” 叶听:“……这不随便问问?说不准呢?” 方寸:“而且姐,我感觉你那铃铛好特别啊……” “废话!”叶听敲了下他脑壳,“一声就能把书都制住了还不特别?能不能换点新鲜的词儿?” 方寸捂住脑袋,冲他喊道:“你有没有礼貌啊!——我又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那声音非同凡响!” 顾遂看了他们一眼,懒得搭理,将话题扯回了一开头:“刚刚的书,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并不是很清楚。”程柃说:“不过万物有灵,都是因为生了灵智,我曾经听说,执念深重者,连手中的事物也能生灵。” 她曾经在那里时,其实很少碰见过这样的事。因为那里活人都有机会能够拥有力量,此时就不会寄托于死物,他们只会想着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就算是钻研于工器技艺的,也和这种情况截然不同。 界线破坏的确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连散落出来的一些东西都能化成灵力。 所以或许还有更多的不一样的事物,还没出现。 …… ** 46. 幻影 听见了程柃这话,叶听立刻问:“他有执念?什么执念?” 方寸:“总不能是读书吧?他很想跟普通学生一样出去读书?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叶听:“可是他为什么不出去呢?就算以前他父母可能是不让他出去,但也会给他带书回来,后来他父母走了,就更不用说了,为什么非得留在这里?” 方寸又猜测道:“难道是因为养了那两只兀鹫,舍不得它们啦?” 叶听摇摇头,“不知道,想不通。” “想不通就别想了。”程柃从椅子上站起来,像是要走。 叶听叫住她,“不是,你真相信他说的话?” 程柃:“为什么不信?” “你信了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送回去呢?”叶听说着说着反应过来,“哎不对,他不是里面的人……不过都一样啊,你也是有职责的吧?虽然我觉得他这会没什么错,但权利在手保不齐哪一天就黑化了……你好歹对他做点什么,起码把那什么灵力给去了。” 程柃闻言,略微思索了一秒,然后噢了一声。 叶听:“??” 顾遂也站起来,对他们说:“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叶听:“???” 现在才下午,快傍晚……下午觉吗休息?可还没吃晚饭呢休息什么休息? 他转过头,和同样一脸懵的方寸对上眼神,然后在那两人关上门后,自顾自地探讨了起来,不过什么也没探讨出来,后面溜溜达达下楼吃了晚饭,然后就赶紧缩进了房间里面。 原本两个人是不在同一间房的,但今晚不知怎么了,莫名心悸慌得很,方寸就拿着自己房间里的枕头和被子冲过来了。 阿泽和奶奶的房间都在一楼,二楼只有他们几个,半夜,也可能是凌晨,两人横着睡在床上,方寸一截小腿露在了外面,叶听几乎都露在了外面,又感觉屋子里有些冷,半梦半醒间往被子里缩了缩,可是又一阵阴风刮了过来。 他一边寻思着房间不是有供暖吗,到底是哪里来的风,一边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模糊间好像看见房间的窗户不知怎么被打开了一条缝,在风里还发出轻轻的吱呀一声响。 “方寸你怎么回事?窗户也没关一下……”叶听骂骂咧咧地裹着被子从床上爬起来,可是屁股刚离开床铺,他就突然猛地想起来窗户好像是他自己关的,睡前他还再三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栓上了才睡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叶听心里狂跳起来,闭着眼睛不敢再看那扇窗户,与此同时又轻又慢地朝着方寸挪了过去,伸出手摇睡梦里的人,“快醒……快点醒……” 可旁边的人不知怎么睡得那么死,叶听崩溃地把手挪到他脸上,朝着他的脸就甩过去一巴掌—— 可下一秒他就僵在了原地,因为他发现旁边人的脸竟然是冰冷到毫无温度的。 叶听猛地睁开眼,看见方寸的脸逐渐变得青紫,然后完全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突然睁开只剩眼白的瞳孔,僵直地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窗户缝里再次溜进来了一阵风。 —————— * 另一边的房间里,一盏烛火微动,程柃半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黑发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柔顺的睫毛,和半张苍白的唇色露在外面。 她手里拿着那本从阿耀房间里借过来的书,像是看着看着睡着了。 不过很快她又睁开了眼,径直看向站在桌边的人。 微微一顿,她开口道:“顾遂?” “嗯。” 程柃合上书,翻身下床,却没有朝他走过去,只是就近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问了句:“你怎么在这儿?” “你门没锁。”顾遂目光落在她身上,夜晚的烛光未灭,于是衬得有些模糊的温和。 程柃不常看到他这样的眼神,于是多看了两眼,“是,想着半夜可能谁找我有事,我就没锁。”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然后她又问了一遍:“所以你为什么在这儿?” “担心有事,过来找你。” “敲了你的门却没听见你的声音,有些担心所以直接进来了。”顾遂顿了顿,说:“又看见你看书睡着了,所以等你醒来。” 程柃点了点头,“担心什么事?” 顾遂:“怕阿耀来找你麻烦。” “你觉得,”程柃朝他走近了一点,“阿耀会来找我的麻烦吗?” “只是我的想法……叶听和方寸住到一间房里去了,所以我来看看你。” “你去他们的房间了?” 顾遂:“路过。” 程柃看向顾遂的眼底忽然漾出了一点笑意,只不过在昏暗的光影里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顾遂面前,再次弯起唇角:“你有点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唇间弯起时,她在对方眼底看见了自己平淡至极的眼睛。 顾遂脸色一变。 程柃已经抬起手推了把他的肩膀,忽然下一秒,眼前的场景消失不见,再一睁眼,这里只剩下一点烛火,安静地来回晃动着。 幻影。 挺有意思。 早知道书中自有黄金屋,没想到也能凭空造出一处幻象来,想来也是一页书簿形成的一方世界。 没什么特别的,心念坚定就行。 程柃想到刚刚那幻影说的话,转身走过去打开门,然后一抬头就看见了顾遂。 他似乎也是已经休息了,穿着件单薄的白色长T,外面随便套了件黑色外套,手抬起了一半似乎是想敲门。 程柃蹙眉,怎么刚走一个又来一个,她抬起手正要落到对方肩膀,中途却被拦住,顾遂轻轻挑了下眉,“做什么?” 程柃一顿,收回手,“是你啊。” “什么意思?”顾遂的目光从她身上单薄的白色衬衫扫过,又在她苍白的唇色上停留了几秒,说:“不是我还能是谁?” 程柃推开他,往旁边的房间走,“刚刚你没看见幻象么?” 她还以为他被落下了,或者是就针对她一个人让她看幻象,没想到顾遂听了之后竟然回了句:“看见了。” 程柃:“……” 顾遂:“所以你在幻象里看到的是我?” “是啊。”程柃不知道他问这个做什么,直接推开了叶听房间里的门,结果是意料之内的空无一人,“幻象出来后,你找过他们吗?” 她又走出来进了方寸房间,是一样的情况。 顾遂:“找过。” “刚刚就不见了。” 程柃回到原处,顿了顿,“那你现在这么冷静算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你想要看到的局面吗?”顾遂倚在门框上,懒懒道:“刻意给他们留了个空间,就是为了当个诱饵,好引蛇出洞?” 程柃默然片刻,脸上忽然划过一丝被戳破的不自然,清了清嗓子道:“他们现在好歹是生死未卜,你这个态度实在是……让人挺寒心的。” 顾遂看着她,笑了声,“生死未卜?” 程柃点头。 顾遂:“很寒心?” 程柃:“……” 她摆了摆手,又改了口:“好吧好吧,我就是随口一说。” 叶听房间里的窗户似乎没关紧,两人站在房间当口处,一阵冷风吹来绕上程柃的脖颈,她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凉意,顾遂忽然往侧边站了站,又反手拉上了门。 “其实套件外套出来看也是来得及的。” 程柃原本并不觉得冷,但被这么一挡似乎又觉得身上泛起了暖意,和刚刚的感觉竟然鲜明地对比了起来,但她嘴上还是说:“……其实我不怕冷。” 顾遂点了点头,他好像向来都不会反驳这些话语,只是不会改变自己的行为,就像此刻他偏了偏头,“先回房间。” “……噢。” 于是程柃就慢腾腾地又走了回去,一关上门,暖气便充斥了全身,她略微琢磨了一下,转头说:“你说他们俩是先进了幻觉被带走的还是直接被打晕带走的?” 顾遂好笑,“有机会的话你可以问一问。” “……”程柃有些说不下去,她总觉得顾遂有时候实在有点太聪明了,就算她什么也不说也能看出来,又或者是她只是说了句什么话,做了件小事,他也能通过这个来看得长远。 不过她也不可能真的问,因为傀儡现在传回来的消息是,跟着叶听和方寸的几个,说这俩人还在晕厥中,既然已经这样了,那他们应该能睡到明天。 她是在他们两个人进房间时让傀儡过去待着的,也不知道顾遂是不是看见了。 “明天去吧,怎么样?”程柃建议。 “可以。”顾遂说:“但我感觉有点寒心。” 程柃:“……你有完没完了?” 顾遂低头笑了下,又抬起眼看向程柃,忽然说:“我这不会又是一个幻象吧?你是真的人么?” 程柃面无表情地回他:“这个幻象是为了什么?” 顾遂:“为了让我放宽心不去找他们两个?” “……”程柃清晰地看到顾遂眼底的笑意,就在这昏暗的光影里,和刚刚幻象里的一点也不同,她立刻明白顾遂就是在逗她玩儿。 她忍了忍,回道:“我现在打你一下你就知道是不是幻象了。” 顾遂闷声笑起来,他在房间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程柃忽然发现他从进来开始目光就没怎么从她身上移开,除了垂下眼没有往别处看,好像进入了一个私有领域,必须要保持一种礼貌一般。 虽然她这床上也没什么,唯一属于她的就是那个黑包。 程柃又一个没忍住想到了刚刚幻象里的“顾遂”,怪不得她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 “你这脾气跟阿耀学的?”顾遂说。 程柃在另一条椅子上坐下,“我一直这样。” 顾遂又笑了一声。 程柃还以为他坐下来是想说什么,可是只随随便便说了这么一句话后就又起身往门外走,“你休息吧。” 门被重新关上,程柃坐在原地,默然片刻,听着休息就真的慢腾腾走回了床边躺下,快要入睡的时候忽然听见傀儡蹦出来说:“他们俩还晕着。” “挺好的,”程柃于是迷迷糊糊回了句:“清醒的话,能把自己吓死。” “……也不知道他们还能晕多久。” “你们去找他们聊吧,我要睡觉了。” “……” —————————— 第二天来得很快,后半夜幻象当然没有再出现,程柃起来后直接下了楼,听到顾遂解释说叶听和方寸早早出门去逛一逛了,不用给他们留吃的,然后她就坐到桌边慢腾腾吃了个早饭。 吃完,阿泽又出门了,奶奶进了厨房收拾。 程柃转过头,正想说点什么,大门再次被推开,刚刚离开不久的阿泽火急火燎地冲进来,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 —— 主要是他后面又跟着两位客人。 程柃回过头,微微愣了一秒,从门槛外跨进来的钱行反应比她更严重得多,尤其是看见顾遂时,他慌忙抬起手挠了挠脑袋,垂下头没敢开口。 还是旁边的曲盈看见他们眼睛一亮,“顾老板,程小姐,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前头走进来的阿泽也愣了,他看了看程柃和顾遂,又转头看了看两位新客人,忍不 住问了句:“程小姐,怎么哪里都是你朋友?” “我也很想知道。”程柃笑意盈盈地站起身,朝他们走过去。 阿泽倒是没太在意这件事,只是随口一问罢了。毕竟他现在心情好得很,今早一出门就碰见了两个走进来的客人,他稍微一问询他们就决定在这儿住下来了,出手跟程柃他们一样大方。 前两年他把楼上的房间重新隔开装修了一番,所以满打满算刚好六间房!齐了! 他跑进厨房跟奶奶说了声,然后就风风火火地上楼给他们收拾房间了,在二楼往下看的时候发现四人已经一起坐到了客厅里面。 除了那个从门槛踏进来就开始低着头的客人看不出神情,其余人倒是聊得开心。 顾遂看向钱行,挑了下眉,“你低头要低多久?” “我……我有点扭着了,这会脖子不太舒服。”钱行反手搭在自己的后脖子上,慢吞吞地抬起头,给自己掰扯出一个借口。 曲盈一点不给他留面子,“他就是装的。” 钱行:“……” 顾遂笑了下,其实脸上神情里一点责怪的意味也看不出来,不过因为这好歹是个刚上任的老板,钱行心里虚得很,着急忙慌地就先解释了:“我,我本来是要请假的,但是给您发消息没回……又想起来叶听跟我说你们去的地方可能没信号,于是我就自作主张自己给自己……批了个假,想着可能来这里还能当面请个假……”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发小,不过三个人倒是都清楚听见了。 曲盈倒是终于想起来了要为他说点话:“其实他是为了陪我来的。” 顾遂好像从一开始就不在意这个,而是问道:“你们怎么来这儿了?” 曲盈:“不是说来找你们吃顿饭么,结果我昨天处理完事情去找你们,到了店里发现只有钱行一个人,听他说你们都去了川西了。” “然后我给叶听和方寸发消息他俩也没回,给你们也发了,一样没回……” 程柃给他们俩倒了杯水推过去,随口接了句:“然后你们就来找我们了?” “不是……”曲盈顿了顿,说:“我本来在酒店办理了入住,想着等你们回来,但是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程柃:“电话?” “她前男友的电话。”钱行瞅了眼曲盈,想了想,就替她把话说下去了:“那电话来的时候曲盈都没想到,更没想到的是里头的人听着精神都不太正常了,问他在哪儿,就说在川西,再说下去,就说在丹巴,然后死活也不肯说具体在哪儿……” “后来还是有人看到他打电话打得颠三倒四就拿过来替他说了,我们才知道他那是在医院,是护士过来给他换药水的时候看见的。” 曲盈:“我觉得起码认识一场,怕他真出了什么事,不然也不至于打电话给我……就向那个护士问了地址,昨天连夜赶过来的。” 钱行:“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到了医院问医生,说是那前男友受了什么精神刺激还没恢复,得再观察观察,然后又跑病房里看了看人,前男友一见曲盈就死抓住她的手,你们看,把她手直接抓伤了。” 钱行指了指曲盈,她的手背的确还有被处理过的,新鲜的抓痕。 程柃和顾遂看了看。 确实不像是正常人能抓出来的。 ……这得受了多大刺激? 钱行:“还有电话那事儿,护士说,其实他就是稍微清醒了点……也不完全清醒,就开始拿着手机给通讯录的人一个个打,结果只有曲盈一个人来了……” 曲盈:“……” 钱行:“曲盈说他父母在国外早就不太管他了,反正这人就是相当于无父无母无亲无朋,还得她这个前女友打电话联系对方父母……哎,曲盈,还好你和他分手了。你觉得呢?” 曲盈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我觉得你在顾老板的店里有点屈才,应该去台上说相声,结合你这天然的形象,一定能收获很多粉丝。” 钱行:“……” 程柃笑出声。 顾遂倒是点了点头,“好像有点道理。” “老板你干嘛啊?”钱行一急,赶紧解释:“我就是有点感慨,说得多了点……主要是当时我看曲盈一个小姑娘接到电话后脸色都变了,然后又要来这么远的地方,我寻思着是你们的朋友,多个人多个伴,这人生地不熟的,我好歹也是走过大江南北的,也能保护她一下是不是?” 程柃略显惊讶,“到底是谁保护谁啊?” 钱行:“??” 他立刻扭头看向曲盈,看不出来啊,难不成这也是个会功夫的?还是程小姐单纯想要嘲讽他一下?? 顾遂把话题拉回来:“所以你们怎么又来了这里?” 他记得当时来的时候,叶听只和钱行说过是来丹巴,没说具体的地点,就算他们俩是来了这里,然后想顺便过来找他们一趟也说不通。 钱行:“因为她那前男友神经兮兮的嘴里一直念叨,其中就念叨到了双生崖。我们寻思着这事儿有古怪,就想着来一趟……” 曲盈忍不了了,转过头对着钱行咬牙切齿:“你再提一句前男友试……” 话没说完,她忽然听见对面的程柃对着她出了声:“有他的照片吗?给我看看。” 曲盈的怒气于是又倏地收了回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了过去,“这是我在病房里拍的,因为他其实以前胆子不小,但莫名其妙就被刺激成了这样,我就偷拍了一张,想着说不准有用呢。” 程柃低头看过去,照片里的人穿着病号服,神情比起之前,更加的虚弱疲惫。 果然是她进双生崖前拦车的那个男人。 47. 惊觉 程柃看了看照片,还没说话,钱行就出了声:“偷拍的?我还以为是你保留的以前的照片呢。” 曲盈:“……我真后悔让你跟我一起来了。” 钱行:“我这不是为了让你有个伴?” 曲盈:“我看你是为了逃避工作吧?” “不是!绝对不是!”钱行立刻竖起三根手指举到脑袋边上,瞥着顾遂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我保证这趟回去了就天天加班!以示我认真工作的决心!” 曲盈一点不客气,“你那工作本来就要加班。” “……”钱行被她堵了个正着,一时间闭了嘴。 曲盈被他打了个岔,这会才回过神来收起手机,问程柃:“程小姐,这照片怎么了吗?” “没有。”程柃说:“只是我见过他。” 曲盈:“见过?!在哪儿??” “进崖底的时候。”程柃顿了顿,看向顾遂,“拦车的那个人。” 她简单说了下那会事情的经过,然后往后靠在椅背上,说:“现在想来那时候他就疯了,然后被司机送到了医院,直到你们过来找到了他。” 曲盈差不多算是明白过来,自从经历了上次那件事,可对她的世界观产生了不小的影响,以前好歹是个务实的唯物主义者,现在好了,但凡一件事她都能联想过去,“那这是什么意思啊?又是灵异事件?” 钱行听得懵懵懂懂,冷不丁又听到这个字眼,声音瞬间高昂起来,扭头看向曲盈,“什么?什么灵异事件?” 他又看了看程柃和顾遂,发现他们脸上一副默认的神态,虽然说他真的非常尊敬且信服面前二位,但是!什么灵异的!会不会有点太离谱了! 钱行怎么说也是接受过正儿八经义务教育的人,他有点不能接受,“你们到底在说啥?” 曲盈默了默,灵魂发问:“他不知道?” 程柃点头,“完全不知道。” 曲盈呆了,看向顾遂,“那他怎么待在你店里的?” 顾遂顿了下,“我是正经营业的店。” 他说的语气很平淡,但程柃就莫名觉得好笑,头歪在一边轻声笑了起来,顾遂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曲盈觉得自己说话果然说得太顺溜了,啥话都说,她指了指钱行,“那我怎么跟他解释?” 钱行:“……” “你们能不能别这么理所当然地讨论?这我还在怀疑自己呢?不敢相信呢?不是,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你们……比较高深啊?” “不用解释。”顾遂根本没理他这话,而是说:“见到了就什么都懂了。” 曲盈很是赞同,“有道理啊!” 钱行:“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没事。”曲盈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图敷衍且干脆地立刻结束这段对话。 钱行:“……” 他算是看明白了,照他们这个样子,他接不接受已经不太重要了,反正不想骗他,也懒得瞒着他,更不想费力气跟他解释……他只能自己在心里琢磨,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么曲盈前男友被吓疯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默默缩了缩膝盖,默念不要联想不要幻想不要发散,奶奶从小就说这世界都是科学的,人的长相也是科学的,胖一点有福气………… 程柃看向曲盈,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曲小姐学过功夫?” “是啊。”曲盈弯起眼睛,一副很开心的样子,“你也看得出来吗?” “嗯。”程柃记得鱼喜山上屋子里那场打斗,比起叶听和方寸两个人来,她显然游刃有余得多,“那是拜过门派?” “也不算门派吧。”曲盈想了想,说:“就是有一个师父和师兄弟的。” 钱行回过神,忍不住接话道:“这还不算门派??” “这妥妥的啊!” 曲盈:“……人不多。” 钱行追问:“几个?” “六七个吧。”曲盈回道。 “可以了可以了。”钱行立刻摆了摆手,意思是让她别太贪心,“很多寺庙里的师父都没六七个呢。” 曲盈:“……闭嘴。” 钱行:“你干嘛呀说两句话就急眼?” “……”程柃喉咙里正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然后发现每个话题都能被他们不知不觉拉远,于是她有点不想说话了。 旁边的顾遂好像能注意到她在想什么,看她这样子又觉得有些好笑,于是忽然放下了手中一直拿着的杯子,杯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对面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一开始是为什么想学功夫?”他随意开了口,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其实也没什么。”曲盈说话很坦荡,“父母很小的时候因为意外去世了,我外公当时还是江苏一个大学的教授,他就把我从江西接上跟他一起生活……教授嘛,忙于事业学业,就难免会忽视家人。” “小时候做完作业找不到事做,对乐器什么的也不感兴趣,当时看电视剧里打拳的特别酷……然后我就和外公说可不可以送我去学跆拳道。” “结果跆拳道没学上,他送我去了山上,说是有认识的好友,把我交给他他放心……你们也知道,那种学功夫的地方一般都在山上……总之那个时候我就留下来了,平常放假周末都往山上走。” “其实我想事情想一出是一出,学了一段时间之后又觉得太辛苦不想学了,但我那师父说收了徒就没有退回的道理,还给我使了个激将法……我一冲动又,留了下来。” “后来就一直学了下去,也觉得越来越有意思。”曲盈眼神亮晶晶的,“大学的时候学校里出了个跟踪狂,室友晚上的时候都不敢出门,我就出去晃了,然后把人抓了个正着!送去保安室了……一点不带怕的!” 听罢,钱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女中豪杰。” 顾遂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一旁,侧脸在光影里显得不太清晰,连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 程柃弯起唇,“你看着确实像是江湖中人。” 曲盈往前凑了凑,“怎么说?” “义气。”程柃说。 之前程枫絮的事毕竟算是从小认识的朋友,为了这份情谊冲前去也情有可原,不过这前男友吧,说实话,在程柃的认知里,既然分手了就跟死了没多大区别。 虽然这里的社会还有一些人仍旧会和前任保持联系,像分手只是退了一步当朋友,但程柃始终觉得那是没有真心爱过的人的退一步,但曲盈这人,显然是对什么事都很认真的。听刚刚描述的话,也是很久没联系的人了。 就这样,接了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就一股脑地冲过来了。 除了义气,程柃觉得,也没什么别的解释。 而且她好像天生就对这类人有好感,相信曲盈就算是对他们,也会在接到一通电话后义无反顾地来到这里。 钱行寻思了几秒,说:“我也挺义气的,那我是不是算江湖中人?” “你算个屁。”曲盈实在有点忍不了了。 钱行:“……小姑娘家家说话文静点。” 程柃偏头跟顾遂对了眼目光,又转回来默了默,终于把想问的问了出来:“……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的?” 不是头次见面吗,怎么又是陪找前男友,又是一起来找原因,又是熟得动不动就插科打诨的…… 钱行嘿嘿笑了两声,“这不,去了趟医院,再一起出来……” 程柃点点头,“明白了。医院能迅速促进人的交情。” “是人的问题。”顾遂缓缓出了声,偏头看向程柃,“就像你,就算去趟医院,再去趟坟地,也是没用。” 程柃:“……你也一样。” 钱行想了想,出口否认道:“其实老板挺好相处的。” 程柃又看向他,“我不好相处是吧?” 顾遂笑了声。 “不……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钱行着急忙慌地摆摆手,赶紧解释道:“您还救了我那么多次呢,我哪能这么想啊?” 程柃心想他还挺容易被吓到:“开玩笑的。” 钱行:“开玩笑……开玩笑好。” 曲盈瞥了他一眼,“你好谄媚。” “这叫谄媚吗!你不要优化这个词好不好!”钱行小声又激愤地回嘴完,又忽然想起一件挺重要的事,转头往楼上望了望,“对了,叶听人呢?还在睡觉?还有方寸参加完校庆跟你们汇合了吗?” “他们被抓走了。”程柃说。 钱行顿时瞪大了眼睛,脖子扭回来的时候发出喀的一声响,“???他们都被抓了?被谁抓的?抓到哪儿了??” 曲盈从椅子上腾地站起来,“我去,就他们俩那胆子,那不得被吓死啊!” 钱行虽然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抓了他们俩,但不妨碍他有点冲动在,抓着包就想出门冲出去,“那我们还在这儿坐着干嘛啊?赶紧走啊?去救他们!!” 顾遂:“不急。” —————————— * 另一边,一条条横木搭成的小木屋里,锁上的木门缝隙里溜进来几缕冷风,地板是硌人的木头。 有人睡在木头上,不知过了多久,一人才猛地惊醒过来。 方寸先是感觉到自己的脸贴在干燥的木头上,旁边就是一根竖着的倒刺,他的手被人拿绳子绑住,然后被随意地丢在了角落里。 他往周围看了一眼,没看见人,更不是在阿泽家,所以起初以为自己在做噩梦,毕竟被绑那事儿怎么说也算是个心理阴影,于是脚扑腾起来想醒,然后膝盖嘭地一声撞上木头传来剧烈的痛。 他直接被吓疯了,这会嘴巴没被封住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方寸努力往后挪了挪,然后一声闷响又撞上了一个人,他整个人僵住,慢腾腾地回过头—— 然后看见了倒在地上仍旧昏迷不醒的叶听,他看着也没好到哪里去,脸上还撞出了一块青色。 他顿时松了口气,然后下一口气又提了上来,努力爬起来拿肩膀去撞叶听,又不敢太大声,“叶听,叶听……叶听,你快醒醒……你没事吧……你别吓我……虽然你醒了也没什么用,但你也不能死啊……叶……” “有你这么咒老板的吗?”叶听不知什么时候真被他晃得醒了过来,嗓音幽幽。 方寸立刻就停下来往旁边一坐,缓过来了又有点想哭,朝他吼道:“老板竟然躺在地上装死!有你这么当 老板的吗!” 叶听慢腾腾从地上坐了起来,将头靠在身后的木柱子上,看了他一眼,“没装死,我真是被你晃醒的!没看出来力气还挺大……” 方寸:“……那我以为你死了!” “呸呸呸,别死了,咱俩都不会死。”叶听倒是出乎意料地冷静。 “对哦,哥和姐会来救我们的……”方寸说完又看向木头屋外,一点点的缝隙只能看见外面似乎是一块十分平坦的平地,可是荒芜得很,他根本没印象崖底有这样的地方,那里最宽阔的地儿就属崖底尽头洞穴边上,可这明显就不是! 意识到这一点后,方又有点崩溃,“不对,他们都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会不会来找我们的时候我们就被……” “谁说不知道?”叶听不想再听他乌鸦嘴了,赶紧出声制止了他,然后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他往前边看。 方寸愣愣地看过去,眼前忽然浮现了一排金色的……小金人??? 他眨了眨眼,再看过去,小金人又换了个姿势,似乎是抬起手在跟他招手,他小声握草一声,又使劲眨了眨眼,这次眨了一半,被叶听打断了:“能不能别眨了?再眨他们能消失怎么的?” 方寸:“……它们……它们是什么啊?” 三个金线傀儡齐齐答道:“我们是傀儡,主人让我们来的。” 方寸又握草一声,差点从地上直接跳起来,“你们还会说话???” 傀儡:“……” 叶听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了,“别一惊一乍的,再把小傀儡给吓着。” “……”方寸扭过头,“你为什么这么冷静!你早就知道了??” “比你早一点。” 叶听其实之前醒过来一次,见到方寸的时候真的毫不夸张地说他吓得在地板上连连往后挪,说能直接撞开木头也不是不可能的。 然后还是突然一道小小的声音响起“现在不是幻象,他是真实的,也没死。” 叶听又吓了一跳,跟方寸反应也差不了太多,不过听它们这么一解释,再反应过来就知道自己当时看到的是幻象,中计了。 然后交流了好几回终于问出来它们主人是程柃,出于对某种事情的“敬畏”,以及对程柃神秘身份的猜测,他立刻就相信了!同时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知道他们在哪儿了也没来找,这是在拿他们当诱饵啊!! 他一个没忍住,骂了两句,然后被傀儡一瞪就偃旗息鼓了,再后来估计是看了一晚上幻象累得要死,人又昏了过去。 方寸听完又有些安心,又觉得有点难过,“为什么要拿我们当诱饵啊?” “可能是因为咱俩才可信度高吧。”叶听已经完全接受了。 反正死不了,当一当诱饵还能引出后面的真相,也不亏,转念一想,他这也算是舍生取义了,从前打一份工的时候老油条当久了,美好品质都被蒙蔽了。 方寸比他想象得更快接受,自从知道这傀儡是程柃派过来“保护”他们的之后,他看着它们觉得越来越顺眼,还有点可爱,转眼就唠起嗑来。 叶听越听越离谱,这人什么都跟傀儡聊,什么你们吃东西不,你们喜欢吃什么,我现在挺想吃豆浆油条的……净是一些跟这会不相关的! “我说你怎么这么快就接受了?现在不怕了?” 方寸:“怕什么?姐又不会害我……” 叶听:“你就没想想她怎么还能养傀儡?” “这需要怎么想?姐一看就是哪个神秘门派,山中隐士,可能还是什么世外高人教出来的首徒!会点这个也不稀奇吧!”方寸眼睛亮亮,“而且她养的傀儡都很有意思!我没见过这样式的!还以为它们跟木头一样,没想到对答如流!” 叶听:“……” 我看你比较像木头! 话刚说完没一会,傀儡突然倏地一下溜进叶听口袋里,“别说话,有人来了。” 两人心中瞬间一跳,虽说是抛出来的“诱饵”,也有个安全担保在,但两人毕竟没怎么见过这阵仗,叶听稍好一点,毕竟他以前在自己家那块就见到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过方寸就不一样了,就算跟着他们走了这几遭,他也是勉强缓过来而已。 还不知道门外进来的会是什么怪物呢。 开锁声停,门被推开,背着光两人看见阿耀走了进来,他们莫名其妙松了口气,不知怎么,他们就觉得阿耀不算什么坏人,虽然此刻是抓了他们,但这不还没怎么样吗? 推门的人停下脚步没往里走,而是看了眼他们,忽而挑起眉笑道:“你们醒了。” 两人被这句“寒暄”弄得有点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还是方寸先开的口,苦口婆心劝道:“阿耀,你有话好好说嘛,我们也没说要怎么处置你呀……你干嘛又那么冲动把我们给绑了。” 还造一些莫名其妙的幻象,不过还好没给他造,只是把他弄晕了,不然他得吓死! 想到这里,方寸惊觉,自己这接受程度大大的提高啊!连半夜被人弄晕拖来不知道是哪里的鬼地方这件事也接受良好了………… 可门外的人却又是笑了,那神情竟然让人觉得陌生,既不谦逊平和,也不泰然自若,而是一种张扬的不屑一顾。 他说:“谁跟你们说我是阿耀?” “……” 48. 瞳孔 听见这话,方寸小腿筋一抽,连忙往叶听旁边挪,颤抖的声音压得低,在场的人却都听见了,“他这话什么意思啊?是说他根本不是那个阿耀,还是他从出生就不是阿耀?” 叶听捋了捋他这句话,也没怎么捋明白,不过他刚刚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于是看向门边的人,挑了下眉,“果然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方寸大惊。 门边的人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他抹了把自己眉心上跟阿耀一模一样的痣,看向叶听,“以前我代替他回到村里,从来也没人发现过……你是第一个。” 叶听倒是没什么反应,就刚刚而言,他觉得这两个人实在是太不一样了,从灵魂,从内在,不过如果特意伪装一下的话那谁能看得出来? 避免小傀儡们不好报信,他微抬下巴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忽然眼睛一亮,“阿遥,遥远的遥,遥望远方的遥……是不是比阿耀那名字好听多了?” 叶听:“……” 他嘴角抽了抽,这名字连读音都差点一样……不过,他倒是突然觉得这个寓意很不一样。 “这是你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吗?”他问。 阿遥突然又不说话了,他好像很乐意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但不太愿意讲述名字的来历。 而且来这一趟,他肯定也有自己的目的,刚刚闲聊似的聊了几句,这会他就切入了正题:“你们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你把我们绑来的,我怎么知道这是哪里?”方寸默默接受了有两个阿耀这件事,然后又默默记住了对方的名字后,听见这话,回得答非所问。 阿遥并不在意他这句试探的话,像是一种尽在掌握的姿态,他让开了半边身子,又把门打开了些,外面的天色此刻属于将暗未暗,的确是一览无余的平地,没看见周围有什么悬崖,然后倏地,两只兀鹫掠了过来,发出低低嘶哑的声音。 方寸猛然闭上眼睛,生怕兀鹫发现他就是洞穴外朝它们扔石子的人。 叶听看了他一眼,“这屋子太小,它们也飞不进来。” “……”下一秒,方寸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他睁开眼,看见阿遥搬了条椅子坐在他们对面,掀着唇角问道:“如何?双生崖顶的风光好看吗?” “……还行……”方寸下意识应了句,然后猛地一顿,几乎大惊失色,“你说这是哪儿??” 旁边的叶听给他重复了一遍:“崖顶。” 然后又给他解释了一句:“双生崖那悬崖的顶上。” 方寸:“……” 他妈的那他能不知道吗?他就是太惊讶了不敢相信!! 叶听:“兀鹫把我们带上来的?” 阿遥点头,“你很聪明。” 叶听往常听见这种话必得自个给自个乐好几天,可当下听见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人这么夸他一句,他都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了。 他之前还查过上崖顶需要绕很大一个弯,他和方寸好歹算是一个半的成年男人,也不好带着他们走那么久的山路……最重要刚刚兀鹫还大摇大摆地飞过,看着完全一点伤也没有了……正常的脑子都能想到吧? 除了旁边这个被吓得思考不了的脑子。 方寸真思考不了,他有点崩溃,都不知道顾遂和程柃能不能在他死之前找上来,不过在他默默盘算自己什么时候会死的时候,他又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洞穴那会那个人是你?!” 阿遥弯唇,“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说实话,我从小就脸盲,你们俩还长得那么像,噢不对,是一模一样。”方寸碎碎念,“所以这也不能怪我。” 而且有些人的脑子不禁吓。 他就是有些人。 阿遥似乎很不喜欢听别人提到他跟阿耀长得一模一样,此刻脸上变得阴霾密布,叶听连忙在身后扯了下方寸的袖子让他闭嘴,然后赶紧转了话题道:“你刚刚问我们来这做什么的……你问这个干嘛?” 阿遥神色微缓,“我很久没碰到你们这样有意思的人了,所以自然要多问一问。”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了顿,脸上神情出现片刻扭曲,“当然,那个女人除外!她打伤了我的东西,该死!” 方寸愣了愣,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程柃,一边心想合着阿耀把阿遥做的事情全认下了,连养兀鹫这种事也不放过,一边小声说道:“你竟然把兀鹫比作东西……” “……”叶听都想直接求求他闭嘴了,他也不知道这小朋友胆子这么小,怎么还这么爱作死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堵得他都不知道怎么接,何况是别人!还是个坏人! 他一个头大成了两个头,觉得自己出去之后一定得好好教教自己这员工在“寄人篱下”的时候还是顺着对方心意“低声下气”比较好,面子哪有命重要。 叶听正想插空说点别的,又听见方寸开了口:“阿耀呢?他也被你绑了吗?” 叶听:“……” 我操…………方寸是疯了吗? 阿遥脸色又变,一会阴一会雨,看得方寸又往后挪了挪,他才缓缓开口:“他人缘还真是好!连一个快要死了的人都在惦记他!” 叶听连忙说:“其实也没有,这不是我们还不太了解你吗……” 方寸欲哭无泪:“刚刚不是说还要多聊几句吗……怎么我就快要死了……” 阿遥冷静下来,阴森森道:“我只跟将死之人聊几句。” 方寸:“……” 叶听开口了,“为什么非要我们死?就算你想为你的东西报仇,但跟我们其实无关吧?听你话里的意思很不喜欢阿耀这个人,甚至可以说是很讨厌,但为什么你现在的行为却让我觉得你是在给他报仇?或者说,是让他不再受我们的威胁?” 阿遥扭头看向他,“所以你们威胁他了?” “没有,只是打个比方,毕竟我们戳破了他做的事情。”叶听低头瞥了眼露出一点的口袋,然后突然弯下腰,趁着这个空档傀儡溜进了他的衣服里面,他自然地又往后靠,像是给自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般。 傀儡在他腹部上方写字,“安心。” 两个很简单的字,足够让叶听泰然自若地靠在身后的木头上,接着把话说下去:“他把所有事情都承认了,什么养猛禽,挖地道,杀人,虽然说是失手的……但他都承认是自己做的,你又何必在这里为他出气呢?毕竟我们也没有伤害到他不是吗?” 听到这里,方寸算是明白了,叶听是故意这么说的,就是在试探对方,不仅试探对方做了些什么,还试探对方和阿耀真正的关系是怎么样的。 他脑子恢复了点,见叶听一点也不怕的样子,也不再抖了,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点头应和他。 阿遥听着他的话神色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然后又笑了,“出气?我为什么要替他出气?” “至于那些事情,你们不知道吧,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他还不要脸地给抢过去!他算个什么东西?只知道读书和干活的废物!对一条遗愿都能守那么久!他怎么可能做得出来这些事情!” 叶听听见“遗愿”二字,皱起眉。 他说漏嘴的,这又是什么?谁的遗愿?阿耀过世父母的?遗愿内容是什么?那既然是遗愿,为什么只有阿耀一个人遵守? 最重要的是,阿遥和阿耀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如果是双胞胎,村里不可能没人知道。昨天吃饭的时候他们也旁敲侧击向阿泽打听了一下,确实没有听说双胞胎这件事。 那么其实出生的时候是只有阿耀一个人的,那后来发生了什么导致了阿遥的出现呢?是因为那些书吗?那些书真的只生出了灵气,还是根本就……造了个人出来? 叶听被自己这些推测惊了一惊,连书都能造出一个人来,那会不会有更多他们还没发现的?那个世界带来的真的就这些吗? 最一开始来到他们鱼喜山吃人皮囊的那个女人充当着什么角色?照程柃所说,那时两边的界线并没有被破坏,那她,到底为什么会出来? 谜团越来越多,叶听脑子里一团乱麻,不过当务之急是解决当下的问题,他混乱地抬起眼看向阿遥,听见方寸默默开了口:“我看你对阿耀还是挺有感情的,话里话外都在帮他说话,还撇清关系。” 阿遥明显怔了一瞬,又冷笑起来,“你们口中的感情还真是可笑。” “恶人当做恶事,这是我的本性,也是我的追求,既然是我的追求,那做的事也应当是我的功劳!凭什么被他说了去!我当然要拿过来!让你们看看,谁才是能做出一切的人!” 方寸都懵了,他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听见这么一套逻辑的论调! 还铿锵有力的! 要不是他还尚存一点脑子,他都快要被他的气势惊得下意识点头了。 叶听:“何必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恶人?除了那个学生,你也没有杀过其他人吧?” “恶人要看杀了多少人吗?”阿遥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天真的神色,混着残忍一起,矛盾而瘆人,“那你们放心,只是我之前没什么机会出去,但现在我可以了,以后你们下去了之后就能看见被陆续送进去的人,问了他 们,他们都会说,是一个叫阿遥的人把他们杀了的。” 叶听有点无言,他突然觉得阿遥好像特别需要人说话,否则也不可能嘴上总是说着他们要死了,却什么也没问,一直在和他们聊天。 “那既然快死了,对我这个将死之人,总能畅所欲言地聊一聊吧?” 阿遥眼珠子极缓慢地轱辘一转,看向叶听,“聊什么?” 叶听:“已经知道了你的名字,接下来聊一聊你是从哪里来的吧?” 阿遥:“必须要有来的地方吗?” 叶听:“人都有来处。” 阿遥笑起来,“如果我不是人呢?” 方寸顿时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就算猜到了被他这么笑着说出来还是很不一样的,叶听也不遑多让,但他会装,“……万物都有来处。” “好吧。”阿遥像被他说服了,还真就慢慢说了起来:“我其实不是人。” 方寸:“……” 知道你不是了……倒也不必再强调一次………… 阿遥:“我不知道我从哪里来,只知道有一天我突然就出现了,他告诉我我是从书里出来的,至于为什么他也不清楚。” 方寸:“……” 那不就是从书里来的? 还有那个他就是阿耀了吧? 叶听:“什么时候的事情?” “五年前。”阿遥有问必答。 叶听默了默,那这时间跟程柃说的出大事界线破坏时间差不多一致,可能里面不知道钻出来了什么东西,对这里产生了影响,所以把他造了出来。 方寸默了默,原来面前这个就是个五岁的孩子,那他干嘛要怕成那个样子? 他大着胆子问了句:“那你怎么这么几年都安安静静的,怎么这段时间又杀了个人,又把我给绑过来了?” 阿遥微微挑了下眉,看向他,“因为有个人跟我说,让我把你杀了,就能告诉我在这个世界运转灵力的法则。” 话音到这里顿了顿,他倏尔变了调:“这多好啊,原本我倾尽全力也只能操控书页杀一个人而已……但我,我受够了在洞穴里的日子!我一定要走出去!” “……”方寸咽了咽口水,“那你怎么没有杀了我?” 叶听忽然觉得有些矛盾。 听这么一句话,好像他又无法走出去,难道是阿耀不想让他走出去?只能待在洞穴里?可看起来“阿遥”这个名字应当是阿耀给他取的,照阿耀的性格不可能只是随便采的一个字,所以它的确有遥望远方、走向遥远的远方的意思,似乎是寄托的一个希望,所以不可能是阿耀不让他出去的。 那会是因为什么? —— 至于跟他说话的那个人,那都不用想,肯定是他们一直追查的那伙人。 “我凭什么要听他的?”阿遥扬眉道:“他让我做什么就做?让我杀就杀?他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方寸莫名其妙因为这句话竟然有点感激他这种狂傲不逊不服管教的个性了,不然他现在可能就是一具尸体了……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又小声问了句:“那你不是说你想出去吗?” “是啊。”阿遥应得轻快,恍惚间是一个十分自豪的少年神态,“所以我把你抓了,又告诉他我把你杀了,让他来检查一下,没想到他就来了。” “他原先还不肯说,然后我拿着刀子把他的肉一片片剐下来,他痛得实在受不了了,然后就把方法告诉了我,然后……” “然后……”方寸鸡皮疙瘩都被他说了起来,下意识跟着他念。 “然后我就把他杀了。”阿遥笑得开朗,“当了食物。” 方寸:“……” 他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转头一看,发现叶听似乎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以至于听到了这些话也没个反应。 但下一秒,他就看见叶听忽然出了声,问阿遥:“那你怎么还没离开这里?” “当然是,”阿遥突然大笑起来,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手掌向下挥舞,隐约间两人仿佛又听见了书页翻动的声音,叶听抬起头,看见他眼底逐渐漫上了一层颜色,和阿耀一模一样,不过眼底却多出了截然不同的一种疯狂,“要先把你们都杀了!” 叶听忽然有些恍然,他盯着那双瞳孔,莫名想起来从前看书的时候把书翻多了,经年累月的书就泛起了黄色,姐姐跟他说这种颜色算是《陌上桑》中“缃绮为下裙”中的缃色。 缃色,缃色,仿若双生的缃色瞳孔,从书而来,生于书中。 …… ** 49. 幻境 旁边的方寸没有大叫出声,只是全身吓得发抖往叶听这边缩,柔和的书页在此刻忽然变成了一张张锋利的刀片,划向他们的脖颈。 下一刻,木门重新被推开,与此同时书页的攻势也猝然停了下来。 看到程柃的那一刻,叶听才真正回过神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他长长松了口气:“我操……吓死我了。” 方寸也察觉到了,刚抬起头就听到这句话,实在有点无语:“你他妈刚刚冷静到衬得我跟精神病一样?合着都是装的??” 叶听:“……我就有一下没反应过来。” “还是有进步的。”程柃扫了眼站在屋内的人,跨进门槛,看着他们弯了下唇,“刚刚在屋外都没听见你们的喊声。” 叶听:“……” 方寸:“……” 他看见阿遥的眼睛都亮了,瞳孔颜色越发的深,他死命地盯着程柃,这么严肃紧张的时刻!姐怎么还是张开嘴就是句玩笑话! “是你。”阿遥看向她。 “是我。”程柃说。 “你们竟然能等到这个时候。”阿遥看向她身后,“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叶听和方寸齐齐看过去,对哦,还有顾遂呢? “没有啊,还有一个。”程柃让开身,身后的曲盈就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圈绳子,她对程柃笑着说:“两只都已经绑起来了!” 叶听、方寸:“??” 曲盈怎么在这儿? 她说什么被绑起来了?两只?不会是兀鹫吧?!怪不得这段时间都没听见叫声了………… 他们同时扭头看向阿遥,阿遥的脸色果然已经变了,他眼珠子开始盯着曲盈,“你找死!” 程柃半举起手承认:“其实是我抓的,她就做了个绑起来的事而已……主要是,我实在不想等会还要跟生禽打架,毕竟刀剑无眼。” 她弯了下眼睛,“伤了你可以,伤它们我没什么兴趣。” 阿遥火气稍稍压下去一点,“那位跟你一起走地道的人呢?” 趁着他们说话的空档,曲盈已经悄悄过去把地上两个人解了绑,然后三个人一同挪到了程柃身后,阿遥看也没看他们一眼,眼神只盯着程柃。 “不急。”程柃说:“不如我先把你抓了,再和你好好聊一聊。” “就凭你吗?”阿遥笑了,像是觉得她自不量力,他看向她身后的三位,“还是就凭你身后那群废物?除了那姑娘有点功夫以外,还有别的吗?这功夫也不够看,不如你把那位喊出来,我看他倒是比较稀奇。” “我刚刚在门外听见你们说话。”程柃没有应他的话,而是说:“你说你叫阿遥,和阿耀不同,可是我不太相信。” 阿遥:“我管你相不相……” “所以我让他去找阿耀了。”程柃笑了笑。 叶听一顿,这话说的,好像真的不相信一样。 明明就是早就预料到了,让顾遂把阿耀带过来,只有两人放到一起才能窥知到事情的真相。 阿遥显然又一次被惹怒了,比刚刚还要生气,但他这次没有催动书页攻击,而是极其缓慢地眨了下眼睛,随后,他像是在与人隔空对话一般,开口。 “你看,他们还是不愿意放过我。” 方寸心里握草一声,恶人先告状啊? 阿遥:“你还要秉持那点无用的良知吗?” 几人算是听明白了,他估计是在跟阿耀说话呢。 还pua人家! 然后,不知他们达成了怎样的决定,总之几人觉得身处的空间倏尔转换,眩晕一秒,再清醒过来时眼前已然换了个场景。 悬崖峭壁之上的风光已然不在,转而变成了一个婚礼现场,程柃已经不见了,叶听回过神来赶紧抓紧了旁边的曲盈,生怕她也被拉去另外一个空间。 于是曲盈缓过神来时就已经被一左一右两个人扯住了手臂,“……” 这个婚礼似乎是古代的,周围都是一些宅子若隐若现地隐在黑雾里,唢呐声响起,排着队进去的宾客一茬接一茬,红灯笼挂在宅子门口,一下一下晃动着也没散出什么光亮来。 可能是受程枫絮那事儿的形象,曲盈现在听到唢呐声也有点腿软,不过旁边两个人撑着她,她软也软不下去。 “这是幻境吗?” 叶听小声说:“应该吧。那会他不是和阿耀在语音通话吗,估计这幻境也不太好弄,得两个人一起。” “……还把程柃圈走了,太过分了!” 方寸声音更小:“还好曲盈在,不然就我们俩就完了!” “……既然是幻境,那我们得打破它吧?往前走走。”曲盈说着就往前踏了一步,然后又被两股力道拽了回去。 “……你们干嘛!” 方寸:“……能不能别过去?黑夜,婚礼,唢呐……我感觉好瘆人!还有那些宾客,他们是人吗!” 叶听:“我做点心理准备你再走。” 曲盈服了,本来刚刚还有点怕的,现在被他们两个弄得一点恐怖气氛都没了,她站在原地足足等了两分钟,才说:“现在能走了吗?” 方寸闭上眼睛,视死如归地点头,“走就走吧,谁怕谁……我闭着眼睛,你们等会别带着我撞墙了。” “……” 曲盈直接抬脚就走,叶听被她一扯慌张地跟上,“慢点慢点,别走那么快……” 几人刚刚走近那宅子,不远处迎亲的队伍就过来了。 新郎绑了个红色绣球走在前面,脸上的笑抑都抑不住,没注意到其他的话,倒真有点喜庆的意思。新郎身后跟着顶红色的轿子,等到了门口,帘子被缓缓拉开,新郎便走过去伸出手将新娘扶了下来。 而这新娘,竟然没戴盖头,脸就这样露了出来,红色胭脂点在其上,乌黑的头发顺着往下垂落在脸侧。 然后,她忽然往这里看了过来。 曲盈推了推叶听,“我没看错吧?她是不是往这儿看了?” 叶听:“没看错……” 方寸听着他们说话,又忍不住好奇把眼睛眯开了一条缝,眼见着那新娘正抬起一只脚跨过台阶,却忽然回过头,冲他们这边十分缓慢地扬起了唇角,然后,在唢呐声中,伸手把自己的头。 拿了下来。 “握草啊啊啊啊啊啊——”方寸快被吓疯了,曲盈和叶听瞬间瞪大眼睛,呆滞在原地,终于在那新娘的头咕咚咕咚快要滚到这边时扯起方寸掉头就跑。 …… —————————— * 另一处空间里,程柃抬眼扫了一圈,这像是一条云州夜晚的街道,来来往往的一些人走在小巷里。 她微微蹙了下眉,看来那三人是被分开了,也不知道方寸能不能行。 程柃径直往前走,在一个稍微亮一点的店铺外停了下来,这个风格跟顾遂的音像店有些相似,是家酒吧,唯一不同的是它充满着夜晚的激情。 她眯着眼睛往里看了眼,忽然看见顾遂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件黑色衬衫,手上拿着个酒瓶从里间走出来,然后清脆一声放在了其中一个桌上,神情是一种锐利的冷淡,连笑也没笑一下。 可这样仍旧很多姑娘点单让他亲自送酒过去,再说上两句话。就算站在吧台里面的阴影处,也还是有人把目光张望。 回过神来时,程柃已经看顾遂给四个桌子送完了酒,脸上的神情从冷淡变得有些不耐烦。 她忍不住低头笑了下,这幻境还挺有意思,既不危险也不痛苦,虽说是假的,但倒像是把几年前的顾遂勾勒在了这里。 也许是她在店外实在站得太久,有个老板模样的人走进吧台,拍了拍顾遂的肩膀,随即,顾遂朝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就抬脚走了过来。 他脸上带了点不乐意,只是走近时又硬生生压了下来,平淡又礼貌地对着程柃开口:“这位小姐,请问您需要进店买单吗?” 程柃真没忍住笑出声,这个语气得亏有这张脸,不然外头的潜在客人一定掉头就跑,眼前的顾遂被她笑得有些莫名,皱起了眉。 程柃弯唇看向他,“虽然我真对这些挺感兴趣的,但我可不能多留,还有人等着我呢。” 说完,在顾遂更为迷惑的目光里,她转身离开了,下一刻眼前场景再次变幻。 …… 这会程柃直接坐在了酒吧里面,似乎跟刚刚是一个地方,周围的客人却是不同的,她的手搭在酒杯上,一偏头,看见了坐在吧台外的顾遂。 她啧了一声,一边想着这幻境可真没什么新鲜的,一边起身朝着吧台方向走了过去。 顾遂仍旧穿着件黑色衬衫,只不过这次衬衫被他穿得松松垮垮,他指尖夹着根忽明忽暗的长烟,旁边有个身着长裙的女客人拿着杯酒款款坐到了他身边。 她将酒杯往顾遂面前一推,笑得风情万种,“喝酒吗?” 顾遂偏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屈起敲了下杯壁,“不如我请你喝?” 说完,他便转过头冲着吧台里的调酒师招了下手,态度熟稔地和他说了几句话,过了会一杯酒便递了过来。 一根烟始终没被放到嘴里,直至燃尽,烟头连同烟灰一道散落进手边的烟灰缸,旁边的人说话越靠越近。 程柃停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忽地一个打着西装领带的男人从门外大步走过来扯开了那女人,脸色不虞。 “我提醒你一下,现在我们还没分手。” 话音落地,周围说话的人都停了下来,耳朵竖起来,目光往这看,更有甚者还直接站过来凑这个热闹。 女人甩开他的手,慢吞吞地揉着自己的手腕,“ 分手也需要冷静期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周围哄笑起来。 男人熟若无睹,再次拉起她的手,“出去再说。” 下一刻却被一个横空伸出来的手拦住了,他转过头,顾遂缓缓松开手,冲他笑了下,“分手了还这样不合适吧?” 女人再次挣脱开,走到顾遂旁边半倚着他肩膀,笑道:“对啊,我现在已经有新的喜欢的人了,你不要来打扰我了。” 周围人又笑,“美女,你这么快就有新欢了?是你旁边这个?” “这不是酒吧里的浪里白条吗?平常都有多少姑娘找他……美女,你这不会是拿他当挡箭牌吧?” 女人笑了笑,目光从面前脸色越来越差的男人脸上略过,倚在顾遂肩膀上的手往前轻轻揽住了他的脖子,“谁说的?我就是喜欢他。” 在众人逐渐高昂起来的惊呼声和笑声里,她低下头朝顾遂靠近,不过还没怎么往前,顾遂就抬起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微微抬睫道:“真是拿我当挡箭牌?” 他将她的手拿开,往后手肘懒懒撑着吧台桌面,微微偏头冲旁边轻抬了下下巴,“差不多行了,赶紧跟人走吧。” 女人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仍旧道:“你这人怎么这样,都说了我喜欢的是你呀。” 顾遂挑了挑眉,“跟我有什么关系?” 程柃默了默。 她现在都有点分不清这是凭空造出来的一个场景,还是他们从顾遂记忆里面提取出来的一个事件? ……还能提取记忆这么厉害的吗? 众人倏尔沉默了下,人群中有个人笑道:“美女,你别闹脾气了,这位帅哥估计也是有主了……这姑娘我看她一直跟这看着呢,脸色也不太好看……” 随着这句话,他们的目光忽然唰地一下转过头看向了程柃。 程柃:“……” 顾遂也缓缓转头看了过来,程柃的神情大概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总之他忽然顿了下,略微直起身,眉目闪过一丝疑惑,似乎是在思考自己是否真的认识这么一个人。 女人也回头看了她一眼,本来也没什么,刚刚又被落了面子,于是直接过去拉着那男人的手走了。 被这么一说,其余人也散了开来,只有些还是忍不住用目光扫过来,想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程柃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看热闹也看了挺久,顿时有些头大,她倒是想扯着顾遂问问他来这酒吧打工是做什么的,说不准这里的他还能老老实实回答几句。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没必要,一来二去人家的目的不就达成了。 这么想着,她就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出去。 刚踏出门槛,身后却有人跟了上来,程柃转过头,看见顾遂的脸,还有衬衫松垮露出来的大片锁骨。 他笑了下,“姑娘,你酒还没喝完呢?” 程柃:“你怎么知道我的酒没喝完?” 顾遂一顿。 明明是人群中那人说了句话后他才看到的对方,可为什么知道她坐哪儿?又怎么知道酒喝没喝完? 下一刻,程柃眼前闪过一片晕眩的光影,再一眨眼,她又置身在了另一片空间。 ……没完了是不是? 她略有些不耐地抬起头,心里却忽然一凛,眼前不再是云州夜里的景象,而是曾经她极度熟悉的,冰冷而肃杀的场地。 她的脚下躺着众多尸体,血流成河,而离她最近的一具,是她的朋友。 名字叫景年,她曾说过给她取名的人是希望她年年都能看到好看的风景,只可惜,后来看到的无不是尸横遍野,再后来更是连风景也看不到了。 程柃缓慢地蹲下身,半跪在地板上,将景年脸上散落下来的头发理好,又抹掉她脸上的血迹,有一瞬间倒真像只是睡着了。 她闭了闭眼,嘴里很轻地吐出几个字:“真的很烦。” 身后的风向忽然变了,程柃立刻扭过头,一个人撑着伞从黑夜里缓缓走了过来,他身穿一件白衣,干净得没有沾染到任何尘埃。 “阿黎。”他说。 程柃低下头,手随意在身上抹了两把,然后站起身径直走了过去,目光扫过他的眉眼,“我真是很久没见过你了。” 她极轻极淡地笑了下,“怎么?以为这是我的梦魇吗?” “阿黎,我是你的梦魇吗?” “你没那个资格。” 程柃语气冷漠至极,再也不愿意看他一眼,很快,周围场景瞬间如尘埃一般缓缓散了过去。直到眼前的人彻底消失不见,她才有些疲惫地倒下去。 膝盖快要跪到地上时,旁边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捞住了她的腰,程柃立刻抓住他的手臂起身,手肘往后扫去,却目光触及时又猝然停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眉目有些冷,“怎么是你?” 50. 破除 顾遂一开始去到阿耀家里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看书,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却良久没有翻动一页。 他踏进门槛,“没有心思看的话花再久时间也看不进去的。” 阿耀抬起眼,看顾遂身后又跟着个陌生面孔,但他没有在意,而是把书合上,站起身,“顾先生,是想好怎么处置我了?” “你很希望被处置么?”顾遂随口应。 阿耀:“只是觉得终归是这样的结果。” “既然这么坦然接受,那不如先随我去一个地方。”顾遂朝着门边微微抬了下手。 阿耀愣了下,“去哪儿?” 顾遂微微弯了下唇,“去看一场戏。” 阿耀皱起眉,“我没兴趣去看什么戏。” “听说双生崖崖顶的风光不错,你会有兴趣的。”顾遂说:“毕竟与你双生的人正在那里,所以我们希望你能走上一趟。” …… 上去崖顶的路上,阿耀始终沉默,安分守己到原本时时刻刻盯着他的钱行都走上前,跟顾遂走了一道,“你说,他是真乐意跟着我们去?” “乐不乐意不重要。”顾遂说:“他也的确想见一见人。” 钱行偷偷摸摸地发问,“容我问一句,我们为什么非得等到这会?早点不行?或者一开始就先去把他抓过来啊,好歹手里有个筹码,不然人跑了怎么办?” 顾遂:“你觉得他是真不知道?” 钱行:“他知道??那他知道也不阻止一下?还就大剌剌坐在屋里等我们?” “我们跟他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阻止?” 至于为什么不早点去,只是想让对方先出手,清晰明了时再快刀斩乱麻,不过最重要的当然是白天阿耀不在家,有些事不好确认。 虽然阿耀可能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害人的心思,不过他现在的态度显然是予取予求,跟他们上崖顶或许是矛盾心理作祟,也或许是想着干脆一网打尽。 顾遂回过头,阿耀仍旧低着头在走路,可嘴里似乎默念了一句什么,他皱起眉停下脚步正要走过去,下一刻却忽然踏入了另一个场景。 这里一片白茫茫的空白,不远处又隐约出现一座高高的山峰,好像可见山顶的几幢房屋。 他甚至好像听见了房屋里面谈笑的声音,下一秒变成了争吵的声音,然后下一秒又成了冷漠的声音,门推开,下了阶梯,落叶落地无声。 顾遂极轻极缓地眨了下眼,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眼前景象越来越清晰,他却始终没往前踏一步,转身就走,然后迎面撞上了程柃。 她似乎也是一同被拉进了这幻境之中,不知看见了什么,此时眉眼倦怠地弯下了腰,似乎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 顾遂立刻走过去扶住她,却见她往后退了一步,眉眼冷若冰霜,他顿了下,“你怎么了?” 话说出的下一秒,程柃眉眼倏尔松软开来,冰霜顷刻褪去,刚刚恍若错觉。 “没事。”她说。 “你没事吧?”程柃又问。 “现在是你有没有事。”顾遂又朝她走近了一步,他自己也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的冷淡疏离缓缓褪去,“累成这样,你这是跟人打了一架?” “架倒是没打。”程柃笑了笑,“但我刚刚……” 顾遂:“刚刚怎么了?” “也没什么。”程柃抬眼看了眼他身后,又倏地收回视线,“刚刚我好像看到了一座山,你之前在那座山生活过?” “算是吧。”顾遂顿了下。 见他并没有很想说,程柃便道:“我只是随口问问。” 她说完便往旁边走了一步,想找一找哪里是这片场景的出口,却听见顾遂忽然说:“以后。” 程柃停下来,“什么?” “以后再说。”顾遂说。 程柃倏尔弯了下唇,想起什么,便提起了另外的事,“刚刚进到了幻境里面,我看见你在酒吧……”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工作。” “起初不太习惯,后来倒是……有点太习惯了。” 顾遂微微愣了一秒。 程柃:“所以这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以前……确实在酒吧工作过。”顾遂顿了顿,说:“不过也不是单纯的工作,就是有件事要做。” 他曾经接到一个“单子”。 是为了找到一个人,根据之前查到的线索,那人每隔一段时间会去那个酒吧喝一次酒,不过是为了和那里的老板商量一些私下的事情,消费只是一个幌子。不想打草惊蛇,所以顾遂那时应聘了酒吧的岗位,在那里工作了一个月左右。 “——至于习不习惯。”顾遂说:“去了一个月总得习惯一点。” 听见这话,程柃却是眯了眯眼,神情有些不爽。 顾遂又愣了下,随即笑道:“你看到了什么?” “也没什么。”程柃唇角弯了一下,眼睛却没带笑意,“就是看见你乐于助人,别人都贴上去了还跟没事人一样。” 顾遂低声笑了下,“别冤枉人。” “我可不是平白无故地冤枉你。”程柃说:“我亲眼看见的。” 顾遂:“我说我在那儿工作过,但没说我做了那些事。” 程柃不太相信地看着他。 顾遂顿了下,走近她,两人的距离瞬间再次靠近,程柃抬起眼看着他,眼尾逐渐漾出了一点笑意,他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低头吻向她的唇。 面前的人不躲也不让,眉眼竟然露出了上挑的笑意,顾遂在相距毫厘时停下,眼底一片冷漠,“滚出去。” 话音落地时,眼前的人瞬间消散不见,顾遂直起腰,扫了眼周围模糊的白雾,又垂下头,抬脚往前走了两步,此时白雾中突然伸出了一只纤长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直接将他扯了过去。 顾遂一晃神,低下头看见了程柃。 她的唇色略有些苍白,脸上的戏谑笑意却明明白白,她很快松开手,拖着长音道:“脾气很大啊顾老板。” 顾遂缓缓回过神,听见她这句话又没忍住笑了下,随后扫了眼周围,什么也看不清,“你怎么在这儿?” “我的幻境结束之后就是这副样子了。” 那会她刚被人扶起来,一转头又看见了顾遂的脸,看了眼他的衣服确实是今天穿的,恍惚了一瞬,不过也就一瞬了。 “想去找他们,结果先撞见了你。”程柃说。 顾遂:“你刚刚……” “我都听见了。”程柃立刻接着他的话说:“本来聊得好好的,后面突然就翻脸不认人……你怎么发现的?” 而且她还觉得挺稀奇,那些问题她自己也挺想问的。 顾遂顿了下,略微偏开她看过来的视线,“你没看见?” “看不见。”程柃歪了下头,莫名,“我就听你们说话……后面怕你走远,干脆就伸过去把你拉过来。” “——你做什么了?” 顾遂:“没什么。” 程柃怀疑地看着他,猜测道:“你不会是给了我一巴掌,或者一拳给我送走了吧?……虽然说那也不是我,但……还是你下手实在太狠了?” 顾遂越听脸上越精彩纷呈,他伸手握住她肩膀把她往前推,语气十分平淡道:“没有,别说了,走吧。” 程柃边往前走边笑出了声,忽然觉得很有意思,明明到了这份上,嘴上还是要说:“你别这样,说不准我还是幻境。” 顾遂放下手,闻言淡淡回了两个字:“不会。” 程柃挑了下眉,正想再说些什么,旁边的白雾却突然有了灵魂般朝他们猛然袭了过来,她收起笑意拉着顾遂往后退了两步,白雾便不再前进。 顾遂顿了顿,忽然朝着白雾走过去,可只要稍稍往前一步,那些白雾就像活过来一般席卷上人的身体,程柃立刻把他扯了回来,皱起眉:“你做什么?” “只是想试试。”顾遂眯着眼看向白雾,“不让我们过去,会是出口还是他们在的地方?” “……出口应该没这么直接。”程柃从他手上收回视线,“可能是他们吧。” 说到这里她又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刚刚她直接伸手把顾遂扯回来就不会这样,于是程柃伸出了手触碰了一下白雾,指尖刚碰到一点就被旁边的人抓住了手腕。 顾遂:“……你在干嘛?” “我试试。”程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受伤,但也穿不过去,“好奇怪,为什么我刚刚能听见你说话,还能把你扯回来……现在就不行了?” “……不知道。”顾遂心里倒隐隐有个猜想,不过不太确定,他重新看向白雾,“这里已经不是幻境。” “嗯,估计就是一个中转站。”程柃说:“我们能走出去,却进不到别人的幻境里。” 顾遂:“铃铛有用吗?” “没用,铃铛只除祟祛恶。”程柃说:“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用它。” 说罢,她手掌向下运转流光,眼前的白雾倏尔变得稀薄,程柃顺手拉过顾遂的手腕直接踏了过去,紧接着下一秒就听见了几句铿锵有力的声音—— “烦死了!她到底还要死几次!” “呜呜呜她能不能不要自己开创那么多死法!” “不会真要我们看完她九九八十一次的死法才能放我们出去吧!” 程柃和顾遂齐齐顿了下,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三人排排坐在一个宅子墙外,仰着头生无可恋的样子。 唢呐声再次响起时,他们立刻 爬起了身,先是叶听看见了二人,然后就是曲盈和方寸,说时迟那时快,他们立刻拔腿冲了过来。 程柃脚步一转,默默地挪到了顾遂身后。 顾遂:“……” 可想而知,除了曲盈,两个人扒在顾遂身上的景象。 没人去理那个再次举行的婚礼,听过他们颠三倒四的哭诉,到越来越气愤的控诉,程柃总算是搞明白了,合着他们这幻境就是始终重复这场婚礼。 第一次他们被吓得掉头就跑,然后下一刻又站回了原地,唢呐声响起,迎亲队伍缓缓过来,新郎将新娘扶下了轿子,三人眼睁睁地看着新娘再次把自己的头直接拿了下来,牵着笑意的唇角滚到了他们脚边。 方寸先反应过来转头就跑…… 理所当然又被弹了回去,站在原地。 叶听看着迎亲队伍,小小地扯着曲盈的袖子,说:“其实我觉得这是不是要我们近距离看看新娘怎么把头拿下来的……反正刚刚看了两次好歹有个心理准备了对不对……不就是一颗头嘛……我,我相信你可以的。” 曲盈:“……” 虽然无语,但听着还是有点道理,她扯着俩人往前走了走,刚走近了点就见那新娘又喀喀扭过头,把头取了下来。 曲盈掉头就跑,“她就是直接拿下来的还能怎么拿下来!!” …… 第五次。 三人麻木地站在原地,曲盈忽然指了一下前方,说:“要不我们试试把新娘按住,不让她把头拿下来怎么样?” 方寸率先提出质疑:“这能按住??” “看着力气也不是很大。”曲盈认真道:“我抓住她的手,你们按住她的头。” 叶听表示赞同,并安慰方寸道:“其实只要不看她的脸,也没那么吓人……吧……” 说干就干。 这次他们动作很快冲了过去,曲盈率先按住了新娘的手,那两人呲牙咧嘴地往下按她的头,曲盈一抬眼,对上了新娘的眼睛,然后看着她的眼睛缓缓流下来两行血泪,嘴角的血也留了出来,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松开手。 下一秒听见方寸崩溃地喊:“为什么新郎要拿刀捅新娘!” …… 第六次。 曲盈制住新郎,把他怀里的匕首扔到了地上,叶听抓住新娘的手,方寸死死摁住新娘的脑袋,三人刚要松口气时,天边忽然掠过一只飞禽直直冲过来,高啸一声啄出了新娘的心脏。 …… 第七次。 曲盈将新郎打倒在地,拿出他怀里的匕首朝天空甩向飞禽,一个准头就让它往下坠落,结果一个转头,看见叶听在火光里朝她喊:“曲盈!救我!!” “……谁点的火!!”曲盈拔腿朝他们跑了过去,刚踏进火里周围场景却再次消失不见。 …… 第八次。 他们疲惫地坐在墙边,方寸抹了抹自己的手臂,“刚刚那火烧到身上一点都不痛。” “废话。”叶听有气无力地应声:“这里是幻境……不过我们要是出不去的话,就会被饿死。” “……我不想被饿死。”曲盈默默地说了句。 “谁不是呢。”叶听说:“你说这一次屋子里是会出来水把我们都淹了吗?” 曲盈:“……” 叶听:“还是地板突然塌陷把我们埋了?” 方寸正想叫他闭上乌鸦嘴,还没出口就听见了唢呐声,三人条件反射地从地上腾地站了起来,然后就…… 看见了程柃和顾遂。 程柃听得都有点入迷了,“你们还干了挺多事。” 顾遂往后退了一步,站到程柃旁边,“但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叶听紧张兮兮地回头看了眼,新娘已经被新郎扶下来,就快要跨过门槛了! “你们不是不害怕了吗?”程柃问。 叶听:“是啊,看了那么多次我都没感觉了。” “我也觉得。”方寸默默附和道:“我头一次发现人竟然还能习惯这种事。” 曲盈:“反正我真的对这个唢呐婚礼都免疫了,能不能快点出这个鬼幻境啊!” 话音刚落,周围的场景便如潮水般褪去,叶听看见新娘定格在牵起唇角笑的那一刻,紧接着一眨眼,就站在了白雾之中。 “这就是最后了?破除这个就出幻境了?” 曲盈:“可是怎么破除?照理说幻境跟心念有关,我们都已经意识到了,也坦然接受了,怎么还没出去?” “其实已经破除了。”程柃心想估计是因为他们也并不熟练,或者说精湛,所以这种幻境并没有那么难走出,她朝着前方一处抬了抬下巴,“从那儿出去。” 51. 蛇群 从白雾里跨过一段路,随后一恍神眼前黑夜笼罩,几人都在这儿了,叶听恍惚间听见程柃竟然问了句:“我有个问题刚刚还没来得及说……那酒吧的装修跟你的店很像。” “不像。”顾遂回道:“现实中不像。” 叶听:“……” 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 他一扭头,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钱行,虽然不太明白在苏州的人这会怎么会在这里,但鉴于曲盈的出现,所以他还是先把问题收了回去,跑过去把钱行扶了起来。 方寸清醒过来看到这一幕,惊呼道:“他被怎么了?!” 曲盈:“……你能不能别大惊小怪?” 叶听伸手探了下他的鼻息,“没死。” 程柃的手放在身后,微微一转,钱行就猛地清醒了过来,他迷糊地望着他们几个人,足足过了半分钟,叶听没忍住推了他一下,“你不是傻了吧?” 他才回过神来,从地上爬了起来,“我这不能在梦里吧?” “什么梦啊……说起来,你怎么没进幻境?” “什么幻境?我就跟着一起上崖顶,然后老板就突然不见了,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呢我就眼前一黑晕过去了……再醒过来就看到了你们。” 曲盈看着他,“看来你是逃过一劫。” 钱行一脸迷茫:“不是,你们说什么幻境呢?这世上还有真的幻境?” 这话还没有人回答,几人身后就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为什么对他留了手?” “他没有参与。况且,幻境对他们也没什么作用。” 几人齐齐转过头看去,阿耀和阿遥自木屋里走了出来,他们的瞳孔渐渐恢复正常,乍一看倒像是一对眉眼清秀又性格温和的孪生兄弟。 阿遥率先走过来,朝他们抬了抬下巴,对程柃说:“打个商量。” “先兵后礼。”程柃弯了下唇,“有这么商量的吗?” 方寸愤愤道:“如果我们在幻境里面出不来了,是不是就不用商量了?” 阿遥:“是啊。” 方寸:“……” 阿遥看向程柃和顾遂,笑了下,“所以,能商量吗?” 程柃看了顾遂一眼,“能。” “——怎么商量?” …… —————————— 一分钟之后,几人坐在木屋里,周围点了几根烛火,他们分开面对面坐着,天然形成了一个对立的阵营。 钱行还有点懵,不过也知道这会不太适合问问题,于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方寸倒还是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阿遥瞥到一眼笑了,“不必这么看着我。你们进入的幻境,根本没有什么可怕的。” 方寸:“那还不可怕??你别把死来死去那种事情说那么轻松,我们这正经社会,看不来那样的事儿。” “——不过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这么说?对我们手下留情了?” “那倒不是。”阿遥说:“只是觉得对你们不必花费多大力气。” 方寸:“……” 曲盈和叶听:“……” 被吓了好几回,现在还要被嘲讽! 程柃默了默,忽然问:“所以你们还能抽取记忆?” “半真半假吧,你不是猜到了?”阿遥微微前倾,盯着她的眼睛,“还是你真的被影响了?所以已经分不清哪些真哪些假了?” 旁边的顾遂忽然抬起眼,懒懒投过来一道视线,隐隐含着一点警告意味,阿遥笑了下,不太所谓地直起身。 一直沉默的阿耀此时开了口:“我们无法看到你们的记忆,至于幻境的差别,也只是反映我们注重的程度而已。” 这话说得巧。 但叶听听来,这不还是不太在意他们?他们只是顺带的吗?……顺带的好啊!不然指不定现在出没出来呢。 程柃:“我还有一个问题。” 阿耀:“你说。” 程柃:“不能进别人的幻境吗?会受伤?反噬?” “你这不废话吗?”阿遥抢先道:“都说了是别人的幻境了,要是你还能随便走那跟自家客厅有什么区别?” 程柃:“……” 叶听看了看阿耀和阿遥,虽然眉眼走向一模一样,但说起话来的时候真是哪哪都不一样,他顿了顿,“……你们真是两模两样。” 阿遥眉眼扬起,“我跟他当然不一样。” 阿耀偏头低声道:“少说两句。” “……”阿遥看了他一眼,没应声,不过也确实闭嘴了。 阿耀解释道:“程小姐,每个人的幻境都会排斥别人,除非对方内心下意识对你并不设防。只是我觉得应该没有这样的情况,毕竟无论如何人的心底深处都会有一个屏障,那个屏障或许连自己都没有发现,正因为这样,幻境才无法相通。” 顾遂一顿。 “你说得太文绉绉了。”阿遥顿了顿,看向程柃,笑道:“不过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程柃没理他,倒是点了点头应:“我也这么觉得。” 顾遂:“……” 阿遥并不在意,而是接着说:“不过我倒是觉得还存在一种情况,就是那个人心里的某道屏障已经打开了,他却自己都没发现。” 程柃:“那……” 话刚说了一个字,顾遂忽然出声打断了她,偏过头提醒道:“不是说来商量正事的吗?” “噢。”程柃便没有再问下去,抬眼重新看过去,“说吧,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他说的。”阿遥抬手指了下旁边的人,“说什么当敌人不如当朋友,本来我是不同意的,不过他又说了,我们现在打不过你们,所以只好委曲求全喽。” 叶听:“……你现在听起来也不太委曲求全。” “我也只能嘴上占点便宜了。”阿遥说得倒是坦荡。 “……” 说了谈正事,程柃就没有多废话,直接单刀直入地发问:“那个人是什么时候来找你的?有说为什么要把方寸杀了吗?” 她挺想不通的,既然都来到了这里,又知道方寸的动向,他们自己杀也是很方便的,为什么不干脆自己动手呢? “问了。”阿遥说:“他说听命令行事的,我立刻就明白了,这就是一条听话的狗,无聊至极,我不想听他多说就把他杀了。至于他是什么时候来找我,在我第一次催动书页杀了人之后,他就找到了我。” 他看向程柃,“是你来到这里的前一天,跟我提了这个要求。” “看来你们是惹上了大麻烦。”阿遥笑起来,一副十分愉快的模样。 几人:“……” 程柃清了清嗓子,“你怎么控制方寸的?” “他教的啊。”阿遥说:“其实他教我呢是为了让我躲掉监控把他杀了,不想事情闹大,毕竟那是学校。但他也没想到我连脸都不想藏起来,也没想过要听他的。” 阿耀:“很抱歉给你们造成了困扰。” 方寸:“……” 这他妈能算是困扰吗! 阿耀顿了顿,估计也觉得有什么不对,于是补充道:“真的很抱歉。如果你们有需要的,我们能做到的,一定做到。” 阿遥看了眼他,大概觉得姿态放这么低很不爽,想说些什么又顿了顿,还是没开口,把视线偏到了外面。 程柃觉得自己难得碰上个态度这么好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正想开口,阿耀忽然问:“你们早就知道我们是两个人了吗?” “也没有早就。”程柃说:“就你说什么什么事都是你做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对劲,然后你又说那人莫名其妙想离开这里。” 当时方寸脱口而出一句“他疯啦”,程柃觉得,他估计是真是被什么吓疯了才会想要立刻离开这里,所以阿耀隐瞒了一些事情,甚至替换了一些内容。 阿耀抿了下唇,说:“我其实并没有说谎,那个学生的确是想杀了我,所以书页感受到我遇到危险了才出手的,阿遥是后面才赶过来的。” 方寸有点愣了,这事件七拐八拐的,合着阿遥真是光说不干,什么也没干就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恶人了? ……不对不对,怎么被绕进去了! 他把我抓了,还杀了那个命令他的人! “那个突然出现的人也并没有死。”阿耀又说:“他就是喜欢这么说话,其实不爱杀人。” 方寸:“……” 阿遥不承认,“明明是你说别杀的。” 叶听有点惊讶,“他说不杀就不杀了?” 曲盈一时没忍住,“你还挺听话的。” 阿遥:“啧。” 叶听:“……” 方寸:“那他干嘛吓成那样?” “兀鹫本来就喜欢吃尸体,他自己非要跑过来的,撞见了怪谁?”阿遥一脸嫌弃,“不过就是他没常识,稍微有点儿也不至于被吓成那样。” 方寸:“……” 钱行终于稍稍回过神,“兀鹫是你养的?!” “这位……朋友,”阿遥笑了,看向他,“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吧?我不仅养这些,我还,不是人。” 钱行:“……” 程柃瞥了眼钱行刷白刷白的脸色,有点无语,“你没事吓他干嘛?” “你们都让他坐这儿了。”阿遥说:“我说点实话就叫吓了?要我说,刚刚就应该让他进幻境体验一遭,不就什么事情都接受了?也不至于还在这儿问……” 程柃:“……” 顾遂清了下嗓子,问:“所以你们想要商量的结果是什么?” 阿遥收起脸上的笑意,正色道:“桥归桥,路归路,以后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自然也没有必要再见面了。” 顾遂挑了下眉,“就凭,一个只知听命行事的人?” 阿遥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程柃微微前倾,看着阿遥弯唇道:“对于一个思想尚未成型的,人来说,况且还是一个以后随时可能拥有未知力量的人,我确实不太放心。” 阿遥:“那你想怎么样?” 程柃:“不如你跟我走吧?” 阿遥:“?” 这话一出,其余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了过来,阿遥和顾遂莫名对视了一眼,又转头看了下阿耀,阿耀垂着眼睛没说话,他愣了,“不是,你什么意思啊?” “字面意思啊。”程柃不懂他们干嘛这么惊讶,反正她一直都需要送人回去的,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阿遥好像并不属于那里,不过严格来讲他又是因那里而生的,她顿了顿,“你们不想分开是吧?” “不想。”阿遥干脆应道。 阿耀顿了下,点头。 过了会儿,阿耀又开口道:“他可以跟你保证……” 阿遥:“我不想跟你做保证。” 程柃:“你保证了我也不信你啊。” 阿遥:“……” 阿耀:“……” 阿遥忍了忍,正要开口再说,就听见叶听出声道:“或许,把那些书变成普通的书就行了?” 阿耀:“那阿遥会怎么样?” “其实这个方法可行。”阿遥说:“我消失也可以。” 阿耀:“不可以。” “我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的。”阿遥看着他。 曲盈默了默,“你们能别弄得跟生离死别了一样吗?” “这还不算生离死别?”方寸忍不住应:“这都天人永隔了吧。” 曲盈:“……你态度这么快就变了?” 方寸:“……那我确实也没出什么事吧?” 叶听:“记吃不记打。” 钱行:“记好不记坏啊。” 方寸:“……” “我……”程柃刚出口了一个字,忽然听见屋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像一种动物在地上缓慢爬行的沙沙声。 她顿了下,看向阿遥,“你还养了其他东西?” “没有。我没事养那么多干嘛?”阿遥刚应完,就听见了外面的响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是蛇。”顾遂说。 这话一出,那边的三人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曲盈也默默起身挪到了程柃身边,声音很小:“这里怎么还有蛇?” “悬崖顶上有蛇也不奇怪,问题是怎么会这么多。”程柃和顾遂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到了门边,透过木头的缝隙,在黑夜里看见了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蛇群,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一般往小木屋而来。 “怎么会这么多?”阿遥也走了过来,往外看了一眼,“这是什么蛇?蝮蛇?” “应该是,颈棱蛇。”阿耀视力很好,看了一眼,道:“两个长得很像,不过颈棱蛇的背面鳞片比较大。” 叶听松了口气,“颈棱蛇没毒。” 其余三人也松了口气。 顾遂缓缓从腰间抽出来了两把匕首,递了一把给程柃,闻言淡声道:“你觉得它们有毒没毒还重要吗?” 叶听的气又提了上来,“什么意思?不是颈棱蛇?还是变异了?” “颈棱蛇性格温和,不会主动攻击别人,”程柃眯了下眼,“但这些,一看就是奔着我们来的。” “就算没有毒,咬破喉咙的时候你也死了。” 说话间,前头的蛇群已经爬行至了木屋外围,向上攀爬缠绕,更有身形细小的颈棱蛇直接从木头柱子的缝隙里钻了进来,当然下一秒就被顾遂一匕首砍下了 头。 蛇头和身体分离的一刹那,外部的声音变得更加聚集,传进来一种短促的呼气声。 钱行有点欲哭无泪,紧紧抓着方寸,听到他怒吼:“你们干嘛建个四面通风的小木屋?!” “我还得在崖顶建个别墅么?”阿遥扬声应了句,把阿耀拉到身后,从腰后抽出一把刀来干脆利落地砍下一条再次想要溜进来的蛇。 木屋逐渐变得摇摇欲坠。 溜进来的小蛇越来越多,隐约之间好像有种源源不断的错觉,顾遂的匕首上已经血迹斑斑,程柃抽空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包纸巾递过去,“不确定,所以别沾血。” 叶听和曲盈忙着把木屋里有的东西推过去挡住缝隙,聊胜于无。 阿耀找了根木棍驱赶,一偏头看见一条蛇朝着阿遥的后颈袭去,他瞬间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拿手抓住了蛇的脖颈,“小心!” 阿遥转头一看,把阿耀的手拉开,一刀砍了下来,“你疯了吗拿手抓!” “……没反应过来。”阿耀甩了甩手,“没事,没有伤口。” “下次别直接用手了,说不准外部也会有毒。”阿遥皱着眉,先问了句:“能催动么?” 阿耀摇头。 刚刚的幻境耗费了太多,现在他们跟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阿遥顿了顿,转头冲程柃和顾遂那边喊了句:“现在越来越多了?你们倒是说说怎么办啊?” “火驱可以。”顾遂不咸不淡地应,说话间又砍下一刀:“不过在木屋周围点火,先烧死的可能是我们自己。” 阿遥:“……” “听说刺激性的化学毒药也有用,可我们这也没有啊!简直是!家徒四壁!”叶听扯着曲盈的袖子,盯着这些蛇,心里狂跳,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还有一个办法。”程柃轻巧地转了下匕首,正好插进了颈棱蛇的喉咙,她甩了甩上面的血迹,抬眼看向木屋前方,“把背后搞鬼的人抓出来。”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外面蛇群之后的一块岩石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他的姿态悠然,一派闲情逸致,手里不知攥着一样什么东西,看不太清。 阿遥眯了下眼,语气很冷,“是那个来找我的人,他竟然挣脱了。” 方寸:“他还能有驱动蛇群的力量?” 钱行:“照理说,颈棱蛇是不会轻易受人驱使的。” “还他妈什么照理说?”阿遥无语,“你都看到我站你面前了,还要用自然和科学来解释这种现象吗?” 钱行:“……” 阿耀担心道:“就算看到了他,但这里都是蛇,过不去。” “或者说走到一半就死了。”阿遥说:“他才这么堂而皇之地站在那里,挑衅我们。”他把刀往木头上随意擦了两下,说:“我去吧,毕竟我不能算是人。” 阿耀皱起眉,正要说话,程柃便笑着道:“说什么呢?那人要是被你抓到了还能活着么?”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烈地散开,又忽然有了另一种宛若松木的味道覆盖过来,顾遂抓住她的手把匕首上的血在他袖子上抹去,“小心。” “嗯。”程柃摆了摆手,转身把匕首丢给阿遥换了他手里的刀,随即在其余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拉开木屋门身形一闪钻了出去。 顾遂迅速关紧木门,随手砍下一个蛇头,一抬眼,就看见程柃已经冲到了蛇群之中,蛇吐着红信子刚昂起脑袋朝她扭过来,她的刀便更快地挥舞下去。 木屋周围的蛇被她吸引,从门上滑溜溜地滑下去,目标明确地朝她聚集,顾遂皱起眉,手放在门把手上,阿遥拉了下他的手臂,“你出去也吸引不了多少火力。” 顾遂转头扫了眼屋内的设施,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两个塑料瓶,外面有一棵挺高的树,蛇群已经完全朝着程柃聚集了过去,偶尔偏过来的侧脸显得冷静而淡漠。 他往门边走了一步,曲盈忽然走了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瓶东西,“山茶油,我冬天的时候都随身带的……能有点用吗?” “有。”顾遂接过来,全部倒进了塑料瓶里,站到门边,钱行突然从口袋里偷摸递过来一个罐头,“这个有用不?里面还剩一点肉……” 顾遂点头,都拿了过来,“我出去就马上关上,你们待在这里面别出来。” 说完他就拉开门走了出去,面前的蛇所剩无几,顾遂看了眼前面的身影,便朝着旁边不远处的树飞奔过去,黑夜里速度也丝毫不减,几秒钟的时间他紧抓枝头荡了上去,在树干上半蹲下来后,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火柴点火丢了两根进瓶子里,再抛进了蛇群之中。 火光乍现的一瞬间,程柃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一挥手,又砍下了一个蛇头。 钱行扒着门缝,看见瞬间弥漫起来的浓烟的确熏弱了蛇群的行动能力,没忍住说:“这都变异受人驱使了?用烟熏还有用?” “总要试一试……现在看来,天性不会改变。”阿耀解释,又忽地一凛,“往后退!” 外头的蛇群不知怎么又突然调转方向,重新朝着木屋滑过来,还有一半往顾遂所在的树上爬了过去。 阿遥边把溜进来的蛇头砍掉,边看到顾遂站在树上逐渐没有一开始的游刃有余,越来越多的蛇往他那里去。 他顿了下,抽出手来拿起胸前的哨子,却一抬眼,看见顾遂冲他摇了摇头,紧接着一条蛇竟然腾空而起到了顾遂面前,他往后一让,蛇咬在了他的手背,下一秒就被他抓住脖颈直接扯了下去。 不正常的凶猛姿态。 兀鹫也没办法了。 阿遥愣了一秒,转头看向程柃。 她似乎转头往这里看了一眼,随即面无表情地徒手捏断了一条蛇的脖颈,炸开的血落了点在她的脖颈上,随即,她极快地跑向还剩一百米距离同时向旁边开始狂奔的人,速度令人眼花得心惊。 对方刚往后退,程柃就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衣领,往后用力一扯,同时抬脚踢向他的膝盖让他直接跪在了地上,她对惨叫声视若无睹,扔掉手里的刀,将他手腕折断,手中攥着的东西扯了出来。 是一张符纸。 一张,有些熟悉的符纸。 下一秒,符纸在程柃的手中迅速消散,在如同尘灰飘散在空气中的同时,她手掌向下一转,一张新的符纸落在手心悄然运转,再转头看过去,蛇群便如同潮水般散了开来,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低头看向对方,面上神情冷淡至极,“很好玩?” 对方痛到极致反倒笑了,“你来找我,是想问我?” “是。” “不必问。迟早有一天,他会来见你。”对方说完这句话后,下一秒便像被人隔空掐断了生机一般瞬间死去。 程柃一怔,往后退了一步。 …… 52. 回去 程柃站在原地没动,某一个瞬间让人觉得她好像进入了某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或是某一处曾经。 直到顾遂已经来到了她身边,她好像也没有注意到,只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 顾遂看也没看那边一眼,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人,“程柃。” 程柃好像倏尔回过神,眨了下眼看向顾遂,又往下看了看他的手背,拿了起来手覆上去,“这蛇没毒。” 顾遂觉得有一点烫,低头看了眼,发现有金色光线流动在伤口周围,再一抬眼,又看见了她苍白的唇色,“你……” 程柃打断了他的话,“都说了我可以,你又出来干嘛?” 顾遂:“不是因为你在他们面前不好做什么吗。” “那我也不会被咬。”程柃顿了顿,又说:“就算被咬了,我也不会中毒。” 顾遂莫名笑了下。 程柃抬起眼,“笑什么?” “没什么。” 顾遂的话刚说完,那几人终于从木屋里走了过来,看见他们这样就停在一米开外,还是阿遥先开的口:“喂,这里还有人呢。” 程柃松开顾遂的手,转头看去,阿遥敏锐地注意到顾遂手背上的伤口已经消失不见,他挑了下眉,听到旁边的方寸冷不丁发问:“哎哥,你手上的伤没了?” 顾遂看了眼,“什么伤?” 方寸:“就你在树上的时候被蛇咬的。” 顾遂:“……” 阿遥可不会觉得自己看错,不过也没傻愣愣这会就直接问出来,他走过去踢了踢地上的人,发现真是已经死得透透的了,偏头问:“你杀的?” “自杀。”程柃说。 叶听哟了一声,“还是电视剧里讲的死士?” 程柃:“……” 阿耀走过去蹲下身检查了下,“没有伤口,没有在口中藏毒药……他是怎么死的?” “这谁知道?”程柃声音有些懒。 旁边的钱行都有些飘飘然了,差点要昏过去。他没想到!蛇群袭击过后这么一具尸体“活生生”地摆在他们面前,居然连方寸都见怪不怪!! 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现在真的不是在梦里吗? 如果是的话,怎么会这么真实? 如果不是的话,怎么会这么魔幻!! 叶听及时揽住了他的肩头,安慰地拍了拍,“没事,这是在梦里呢。” 钱行:“……” 梦你个头!! …… 后来他们一行下到了崖底,程柃他们回到了阿泽家里,阿耀和阿遥则是趁着深夜回了家中,原本方寸在想着他们要怎么跟村里人解释突然多出来一个双胞胎兄弟这件事,结果第二天一起来,就听说阿耀出门游历了,归期不定。 阿泽在家里絮絮叨叨了一早上,说的都是怎么也没亲自和他说一声之类的话。 与此同时,阿耀和阿遥坐在一辆车的后座上,偏头看向窗外,阿耀的手里还拿着一本泛黄的书,阿遥看了一眼,撇撇嘴道:“她是怎么知道我们今天要离开的?一大早就把书放在了门外?” “早就猜到了吧。”阿耀笑道:“回到崖底之后他们什么都没说,就代表默认了。” 阿遥嘴上不承认,“她哪有这么聪明?” “我猜她看到我们的第一眼就猜出了事情的大概。”阿耀将书放到包里,“你不是也看出来她不是什么普通人吗?” “是啊。”阿遥点头,“能悄无声息地恢复伤口,怎么看也不像是人……哎,你说她会不会跟我一样啊?” “她比你厉害。”阿耀真诚道。 阿遥:“……” 阿耀又说:“不过在我看来,不管是哪个世界,从哪里来,都是人。你也是。” 相信在那位顾先生眼里看来也是一样的。 他的眼里没有丝毫的害怕,疏离和惘然,只剩下关心。 阿遥顿了下,撇开视线,“文绉绉,你真是读书读傻了……不过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要和我一起出来了?之前不是为了遵从什么父母的遗愿,死都不肯,搞得我还得住山洞。” 阿耀默了默,父母临走前的确希望他永世永代留在双生崖底,在那里延绵子嗣,所以他也听取了,于是小时候没有出的门长大之后也没怎么出过。 不过后来阿遥出现了,他给他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走出去,可当他迅速习惯了人类生活,学习了许多道理之后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让他跟他一起走。 阿耀没有答应。 然后阿遥就闹起了脾气,从家里搬到了山洞里面,养了兀鹫,又爱装神弄鬼,时常吓跑一些人,于是后来那里清静多了。之前把他藏在家里没被人知道,后来去了外面阿耀也只好利用岩石视觉偏差构造了一个“传说”,让别人不再涉足。 阿遥甚至闲着无聊挖了个地洞,跟他说如果他跟村里人说不出口的话,或者跟父母交待不了,就跟他从地洞里偷偷溜出去,或者干脆被他打晕拖出去,醒来就是新天地了。 …… 他对他理直气壮倒打一耙的话语没有反驳,只说:“不是突然改变。” 阿遥一愣。 “之前就这么想了。”阿耀耐心解释:“这几年开民宿就是为了攒钱,积蓄够了我们就出来,也不至于再为生活发愁。” 阿遥安静几秒,哼了一声,“这有什么?我力气大还聪明,什么活找不到?” 阿耀笑了笑,“听说外面的老板都喜欢招脾气好的员工。” “……你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直接了。” “我一直这样。” “对,就是语气温和点,其实话里的意思半点没少。” “——话说起来,你这名字太不好听了,总觉得有点什么光宗耀祖的意思,要不取过一个吧?” “想一出是一出……现在还想改名字了?” “我应该有点取名字的天赋,你让我试试看。” “怎么不给兀鹫取个名字?还把它们就放在这儿了。” “不是,它们本来就喜欢在这种地方生活,也不是我的所有物……跟着我们走也不太对吧?而且我走之前都去特意说过了,它们应该听懂了……” ———————— * 下午时分,双生崖底。 程柃一行人收拾好行李告别了阿泽和奶奶,阿泽将他们送到了出口处,四人在车后座挤了挤,钱行都快压扁了,但也不敢说出一句“程小姐,要不你把你副驾驶座的位置让给我吧?” 这不扯犊子吗? 按照道理来说,男人的副驾驶座,老婆在的时候老婆坐,老婆不在的时候才能朋友坐。 虽然他俩还没到那个地步,不过根据他敏锐的直觉,这俩绝对不一样! 想了半截,车子还没启动,车窗突然被人敲响,一转头,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站在车边,看着顾遂。 而顾遂,神色淡淡然然的,也看不出认不认识,不过倒是跟程柃示意了一眼下车了。 两人走到另一边说话。 顾遂低着头看不出神情,只时不时地点点头,又说几句话,看着不太熟悉,却是十分尊重。 然后那老者突然就涕泗横流,抹了把眼泪又说了句什么,这会口型倒是清楚,“小顾啊,以后好好生活,别再被以前拖累了。” 这口型他也只看出了前半句,还是曲盈下意识小声地默念了出来,然后又赶紧捂住了嘴。 前头的程柃懒懒靠在车窗上,压根没偏头看,听见了声音也没回头,乍看不太关心,而且看起来很累,好像回去之后就没再睡着过。 他们没睡着倒是有道理,因为叶听和方寸,连同曲盈一起扯着钱行讲完了大概的来龙去脉,从半夜讲到了清晨,太累了几人倒头就睡,但他由于太过惊讶连睡都没睡着,脑子里全是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而程柃的脸色跟他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等顾遂重新上车之后,程柃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他连关车门都小心得很,生怕把这个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的人吵醒。 路开出去一段,叶听眯了一会儿本来说跟他换着开,但顾遂拒绝了,于是几人在后座沉沉地睡了过去。 后来就是把车还了,去机场坐了个最近的飞机,落地苏城的时候钱行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虽然他是个土生土长的东北人,但确实流浪……不是,走南闯北那么些年,觉得苏城这地儿真不错。 温暖! 尤其跟那什么双生崖底比起来。 顾遂先把程柃送回了家,到了路口程柃就准时醒了过来,解开安全带就直接打开了车门,看她那样子好像是想直接走,可又想起什么顿了顿,转头说了句“好好休息。” 明显就是对着顾遂说的。 至于曲盈就一路被载回了店里。 几人躺上二楼呼呼大睡,一直到了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才觉得恢复了一点精气神,钱行赶紧收拾好自己下楼开张,一过转角,就看见了坐在玻璃窗边的老板。 低头一看,手边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他揣着手就走了过去,“老板,你这大早上就心情不好了?这满的……” “……我刚坐下。”顾遂看了眼烟灰缸,“这应该是没收拾干净的。” 这话一出,钱行立刻就立正了,那可不是临走前着急忙慌可能就忽视了这盆烟灰缸,导致在这顽固地留了好几天,他赶紧把烟灰缸拿去冲洗干净,放回了桌上。 又打扫了一圈卫生,再一转头,发现位置上的老板不见了,他在门外拿着手机打电话,旁边一个挺高的盆栽挡着,也看不太清神色,反正他挂掉电话再进来时就拿起椅子上的外套,说了句“出去一趟”。 今天外头下了雨,淅淅沥沥的,迷迷糊糊好像一整夜也没停,顾遂就随手拿了把黑伞出门,雨滴啪嗒啪嗒往下落,钱行赶紧收回目光,见差不多了就挂出了“今日营业”的牌子。 原本以为下雨天没什么人出来逛,可没想到前几天休业人就等着重新开张,过了晌午就几人接着几人进了店里。 伞放在外头,人看了看唱片后坐在里面点一杯茶喝,多是年轻人,也没去什么咖啡馆。 钱行寻思着她们就是奔着老板来的,因为一进门就问了句顾老板在吗,说了不在便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在店里坐了下来,或许能等到人。 说实话,就他来的这段时间,他发现老板平常根本不爱多说话,跟她们之间更是只谈论一些唱片录像带之类的事情,可禁不住他那张脸,跟人说上几句话就够了,也不需要他怎么热情。 不过钱行觉得,老板以前可能也不是这么冷淡的。因为他偶尔的时候,比如心情还不错的时候,比如想要达成某种目的的时候,比如面对程柃的时候,虽然脸上的笑也是淡的,但笑得跟酒吧里的招牌似的。 一不小心,别人全答应了。 想到这里,钱行猛地晃了晃脑袋,不能在心里猜测老板!他向来很有这种自觉。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回过头,看见了那三人, 叶听手从他肩膀松开,微微挑眉,“你干嘛呢?摇头晃脑……还正常吗?” “太正常了。”钱行朝那边努了努嘴,说:“看,那些客人,我接待得井井有条,秩序合理。” 叶听笑了声,抬眼扫了一圈,“顾遂呢?” 方寸回过神,“对啊,门外也没看见他,楼上也没有,不会还在家里吧?” 说着他就要出门拐一条街去找他,被钱行赶紧拉住了,“他说有事出去了,没回家!” 方寸:“啥事啊?” “我怎么知道?”钱行说:“我还能刨根问底问他到底去干什么?去哪儿干?……好歹他也是我老板,也不至于跟我汇报。” 曲盈慢慢打了个呵欠,“就算他不是你老板,你就能问了?” 钱行:“……” 叶听笑了,慢腾腾地倒了杯温水递给曲盈,“行了,他就是有事,当着一个老板的面儿谈论另一个老板,不太好吧?” “他去哪儿我一定刨根问底!”方寸立刻指着他对曲盈说。 叶听:“……真行。” 方寸:“毕竟你是二老板!” 叶听:“……” 钱行忽地点点头,“二老板这名字好啊。” 叶听咬牙切齿,“闭嘴。” 说完,身后忽然传过来一道声音——“叶老板!” 他回过头,见到是熟悉的客人时立刻就换了一副面容,对方名叫陈香凝,标准的宁夏美人长相,眼睫深邃,据说是来江苏念了大学,便留在这里工作了。 因为常来店里的原因,跟顾遂算是老相识,不过毕竟顾遂性格摆在那儿,所以肯定也没有叶听这段时间以来和她的熟络程度高。 “我刚想过去找你。”叶听张口就来。 陈香凝笑着跟身后二人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曲盈脸上时却一顿,有些讶异,“曲盈?” 曲盈正低头猛喝了将近一杯水,冷不丁听见有人喊她,转过头有点懵,下一秒又出现了如出一辙的讶异,“好久不见。” 她和陈香凝大学在一个学校里,就隔壁班的距离,完全算不上熟,只是因为进入同一个社团所以聚餐的时候会说上几句话,其余时间也不会有什么联系。 这会见到了,也就是半生不熟地打了个招呼,忍不住感叹世界真蛮小的。 “我们是大学同学,在一个社团。”陈香凝跟叶听笑着道:“你们是朋友?” “朋友。”叶听点头。 陈香凝:“你们前几天闭店不会是一起出去玩了吧?也不带上我?” 钱行下意识应了句:“这可不禁带。” 陈香凝:“?” 叶听笑着解释:“他的意思是我们没一起出去,只是刚好家里有事,人手不够所以干脆放假休息几天。” “好吧。”陈香凝弯了弯红唇,又转向了曲盈,“我好久没见你了,有空的话可以约出来一起吃个饭呀。” “有空。”曲盈面上点头应着,心里想之后肯定没空,有空也说没空,对这种半生不熟的同学,突然碰见就已经有点尴尬了,别提还约出来一起吃饭。 陈香凝顿了顿,又说:“我上次听说了一件事,是真的吗?” 曲盈:“什么事啊?” 陈香凝:“就你那个前男友啊,说是精神出了问题,被国外父母回来带走了,不是说很久都和父母不联系了么,这会倒是还有点亲生的感情。” 其余三人倒是没什么惊讶,毕竟彻夜长谈确实也谈了这一部分。 就是曲盈微微睁大眼睛,“你这都知道?” 昨天她一出崖底就收到了医院护士的消息,当时还松了口气,不管以后那病好没好,起码也有人能照顾他……不过没想到这消息还能传到以前同学的耳朵里。 陈香凝捋了把头发放到耳后,“我们有个群,里面就是有消息灵通的人……诶,你也加一下吧。” 说到这里,她就把手机拿了出来,曲盈顿了顿,没什么意愿加这种群,不过又不知道怎么拒绝,于是就拿出手机扫了下,收回来的时候迅速设了免打扰,一偏头对上了叶听促狭含笑的视线,“……” 曲盈清了清嗓子,说:“我差不多回去了,有空再见。” 那边三人头还没点下去,陈香凝又一个惊讶看过来:“我还以为你在这里定居了?难不成现在还住在锡城?” 曲盈弯了下唇,“当然。” 说完她就提着包离开了,这会雨已经停了,就地板湿漉漉的,鞋子踩在上面会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没一会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是叶听,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送你?” 曲盈:“你有车吗?” 叶听:“……” 车被顾遂开走了,他借都没地方借,不过不妨碍他的绅士风度,“我租辆车。” 曲盈笑了,“锡城多远啊还需要租辆车?” 她走到路口处,随手拦了辆出租车,从叶听手里接过包,一个跨步坐进去,“多谢。我走了。” “哎,”叶听在她关上车门时,忽然说:“你刚刚不是挺不懂得拒绝的吗?” 曲盈想了想,说:“我没有拒绝你啊。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等你去租车的功夫,我都快到了。” “——师傅,开车吧。” 叶听顿了下,转身往回走,一进店门就发现陈香凝还站在那儿跟方寸、钱行两人聊着天,他脚步一转正要去问问那边坐着的客人还有什么需要,就听见方寸一脸惊讶地反问:“她家里只剩她一个人啦?” 53. 梦魇 叶听顿了下,直接走过去,姿态闲散地倚在台子边上,十分顺滑地加入了这个谈话,“什么家里没人了?” “曲盈呀。”陈香凝说:“据说她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外公给她带大的,不过外公前几年也走了……所以我刚刚看见她,又见你们是朋友,还以为她自己搬过来苏城了呢。没想到还是在锡城。” 钱行倒是知道这个事,毕竟当时叶听和方寸被“抓走”的时候曲盈讲她学功夫那事儿顺带就提到了,不过彻夜长谈曲盈也没谈这个,所以他更是没说,没想到曲盈这个以前的同学。 他悄摸拿起手机跟曲盈说了一声,她回得很快,就两个字,【没事】。 其他啥话也没了。 方寸:“那……” 叶听忽然打断他的话,朝另一个空间抬了下手,“陈小姐,我们过去喝茶吧。” —————————— * 顾遂手搭在方向盘上,往后靠着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车外的雨声从越来越小到越来越大,一整天都在下雨,就算睁开眼睛看着也分不清外面的天色是白天还是傍晚了。 忽地,车窗被人敲响。 顾遂缓缓睁开眼睛,在迷蒙的水汽里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却立刻直起了身,在要打开车门时顿了顿,摇下了车窗。 程柃的脸清晰地浮现了出来,她撑着一把伞,看了眼顾遂,笑,“你在这里睡觉?” “没有。”顾遂说。 “那你是找我有事?” “没有。” 程柃点了点头,又问:“所以你把车停在我家路口这边,是来找别人的?” “……不是。” 顾遂推开车门,又被程柃抵住重新关上,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绕过车头收伞进了车里,车窗打开,她的手拿着伞伸出去,雨水落在她的手上又流进伞里,再坠到了地上。 程柃偏过头,“今天没在店里?” 顾遂:“没。” 程柃啧了一声,“你说话能多几个字吗?” 顾遂顿了顿,问她:“你今天怎么没在睡觉?” “……”程柃没好气,“我有那么虚弱吗需要从晚睡到早,再从早睡到晚?” 而且说实话她在车上的时候没真的睡,回来这里之后更是没睡,睡不着,不想睡,雨下得越来越大街上没什么人时她想着干脆出来散个步,没成想碰上了顾遂,莫名其妙地停着车在这里睡觉。 顾遂没说话。 程柃忽然想起来从江西回来的时候她确实一连睡了好几天的事,这记性也太好了……“那次是特殊情况。” 顾遂点了点头。 “你饿了吗?” “不饿。” “我饿了。”程柃甩了甩雨伞,才拿了进来,关了车窗,“走吧,去吃饭。” —————— 两人来到一处苏城小院,撑着雨伞走进去,被服务员引着进了包厢,绿色盆栽摆在每一个角落,冬日里也一派春意盎然。 等菜上的过程中,程柃支着下巴看向对面顾遂,他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抬眼道:“你看着一直都没睡着。” 她挑了下眉,“刚刚不还以为我还在睡觉吗?” 顾遂:“那是没见到你。” 程柃:“所以你真是来见我的?” 顾遂:“……” “那你还挺矜持的,都到了路口还不进来,消息也不发一条。” 程柃玩笑说着,原本以为顾遂仍旧沉默,却听见他忽然问了句:“当时那个人跟你说了什么?” 程柃一顿。 顾遂:“听到之后你的心情一直不太好。” 程柃:“你要转行做心理医生?” 顾遂笑,“那我还是不和你竞争上岗了。” 顾遂这下倒真像是随口一问,好像她不回答就这么过去了,于是程柃忽然又起了一点心思,“他其实也没说什么,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顾遂:“问吧。” 程柃:“如果你发现一个早就死了的人可能还活着,怎么办?” 顾遂:“你确定他当时死了?” 程柃皱起眉,“确定吧。” 顾遂:“那你确定是这个人活着吗?” 程柃沉默。 她好像确实已经下意识偏向那人说的话是真的了,可就算是真的,也不一定是他。 操控动物的符术不是只有他知道,“处决”的手段并非只有他会做,想来见她的人也不一定就是他,况且,当年他的的确确死在了她面前,这一点是她亲眼所见。 曾经她和对方一起的时候不是没有人看见,其中有些人或许活了下来,在她显现出踪迹时认出了她的面容,又担心她阻碍他们要做的一些事情,所以才有了接下来的动作。 当初的人……活下来的,会是谁呢? 她虽然很少忘事,但从没费心记过那些人,所以无论怎么想也记不起来任何一个的面容。 ……算了。 之后总会知道的。 程柃垂眼想了会儿,直到服务员推门走进来她才回过神,一抬眼看见顾遂正看着她,她顿了顿,一直等服务员放下了鱼汤走出去才见他递过来一碗汤,“喝汤。” 程柃低头喝了几口,忽然问:“你今天去哪儿了?” 顾遂:“什么?” “你车轮上的泥都是新鲜的,鞋子也是。”程柃停了停,又解释道:“我也不是故意要看的,就是眼神比较好。” 顾遂笑了,“我之前有个朋友,精神出了点问题,所以我去看了看。” 程柃点了点头,“他还好吗?” “忘记了很多事情,不过,”顾遂其实心情不错,唇角微弯,“过得比以前开心了不少。” 程柃:“那你过得比以前开心吗?” 顾遂一顿,“嗯。” 程柃其实就是随口提一下,她没觉得从前的一个事,可能是一些破事,会对顾遂产生多大的影响。 他的父母一定教他教得很好,就像他这个名字一样,期望平安顺遂,虽然后来离世,但他已经完全独立自主,所以不论后来发生了什么,或许颠覆了他的某些观念,他也能在一段时间的迷茫踌躇过后干脆利落地产生出自己的想法。所以他虽然表面冷淡,但其实很有礼貌,也保有善意。 程柃总觉得自己很久没这么跟人吃过一顿饭,虽然最近出去赶趟的时候在外面也算一同吃过,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她莫名其妙又想到了幻境里那座山峰,有点模糊,但她竟然有点印象,不过这印象不多,所以也想不起来是哪里的山,她曾去过那山峰干嘛……也不知道傀儡能不能记得? 哎,这事儿要是被那群傀儡知道了,指不定又要开始说教她……还是算了。 她偏头看向玻璃外,“雨已经停了。” “走吧。” 走出去的时候,旁边是几个大学生游客,似乎是刚从穹窿山游玩过来,话里都在留恋,诸如景色如何好看,空气如何清新…… 到了车边,程柃忽然改了主意,“要不要去穹窿山?” 话说出口,恰好和顾遂的声音撞在一起,“听说晚上的穹窿山不太一样。” 总之一分钟后两人就直往穹窿山的方向开过去,程柃要求坐在驾驶座,半小时后到了穹窿山山脚下,晚上几乎没人来这里,只隐约可见几片零星的烟火人间。 虽然网络上说晚上千万别爬穹窿山,但他们就没听过这种话,反正什么地方都去过,难得来了这里一定得上去一趟。 两人往山顶上走,夜风吹到树枝上发出嚓嚓的声响,中途碰上两个下山的人,他们好奇地看过来几眼,又脚步轻快地下了山。 到了山顶,星星更近了。两人直接在地上坐下,程柃抬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苏城城里没有这么多的星星。” 从前也没有。 她记得,以前那里白天的天空是纯白的,没有白云,夜晚的天空是墨黑的,从来也不可能出现星星,亦没有月亮。她都快忘记了,现在又想起来。 从这个角度想,他们趁机想要出来不是没有道理。 “程柃。”顾遂忽然喊了他一声。 程柃偏过头,“嗯?” 顾遂:“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程柃想了想,将以前心底里最深的想法说了出来:“去一个大草原,建一个家。” “只有你一个人?”顾遂微微垂眼看着她。 程柃顿了下,正要说话,两人面前的悬崖底下忽然传上来一阵声音,像是什么重物突然滚动下去发出的声响。 顾遂面色一冷,“是人。” 皮肉撞到岩石发出的闷响声。 程柃又站了起来,“去看看。” 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突然到了一截手电扫过的地方,尖锐的岩石刺出来,侧边伸出了一条粗壮的枝头,但此刻被横生生地折断了! 隐约留下了一些鲜红色的血迹。 一直到了山脚下,被石头和枯草堆砌起来的一个角落里,赫然躺着一个血迹斑斑的人。他的身体已经呈现一种扭曲的姿态,大约是被人从山顶扔下去时意外挂在了中途的树枝上,尚未死去却呼救不出,不知挂了多久,直到刚才树枝突然断裂人重新滚下去,身体已经成型。脸上全是被树枝划到的伤口,或浅或深,顾遂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试探鼻息,“已经死了。” “报警吧。”程柃很快拿起手机拨出去一个电话,三言两语说清了这里的情况,挂断后,她忽然想到:“你说会不会是刚刚下山的那两个人?” 顾遂起身,看了眼她,“你还 想去抓住他们?” “是不是先不说,”程柃说:“这也是警察要做的事,我还是别指手画脚了。” 说着她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躺着的那个男人,一身运动装扮,磨破的裤子露出来的破损肌肉也可见发达,大约是常运动爬山的,今天也是如此,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这么晚还没下山,或许本来就不在意结果一不小心失足坠崖了,也或许是被人引过来趁他不备推下去的。 看着看着她又觉得奇怪,明明死法应当痛苦至极,这人的面部却极为平和。 “不清楚是不是他太过豁达,知道自己难逃死路所以坦然接受一切。”顾遂低声说出了她心中的疑虑,“我竟然觉得他是欣然赴死的。” “你也这么觉得?”程柃转头看他,“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这种事情不管是意外还是人为,就算是一生吃斋念佛的和尚也未必能这样吧。倒像是……” 自杀。 顾遂顿了下,好像能接着她的心声往下说似的,“确实忽略了这种可能性。” 想到这里,程柃就没在看了,虽然她觉得热爱运动和户外的人大概率不会自杀,不过也只是大概率,说不准今天碰上了十分不如意之事就想离开这个世界了,也不是不可能。 二十分钟之后,警车的声音响起,顾遂和程柃走到了外面,几个警察过来跟他们打了个招呼,随即就走进去忙了一通,指挥将那具尸体搬出来放到救护车上时—— 程柃一抬眼,忽然看见那尸体的手指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下。 顾遂正在听警察说话,结束了回过头看到程柃的表情,顿了下,问:“要去警局做个笔录……你怎么了?” 程柃从救护车的车门上收回视线,“你确定那个人死了?” 顾遂一顿,“刚刚确实是没气息了,警察大概率也是检查了……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他的手动了。”程柃说。 顾遂皱起眉,他的确不至于连这种事情都判断错误,不过……“会不会是肌肉痉挛?” “也许吧。”尽管程柃觉得刚刚的动作并不像是人死后那种极其轻微的痉挛反应,但是……死而复生这种事情实在有点太离奇了。 程柃不再纠结,跟着顾遂开车跟他们到了警局做了个简单的笔录,然后就一路开回了苏城,她正要推开车门下车,顾遂忽然递过来一样东西。 用盒子装着。 “这什么?”程柃接过来,下意识以为是什么请她看的辟邪除祟的物件,不过想想也知道顾遂干不出来这种事,于是她很快就打开了,“一张电话卡?” 顾遂:“智能香氛卡,助眠的。” 程柃好奇:“现在市面上都开始生产这个了?” 顾遂:“还不成熟,也没推广,不过我试着用过。” “谢谢。”程柃弯起唇,先把盒子盖上了,“怎么突然想要给我这个?” 顾遂:“昨天回来的路上你也没睡着吧?” 程柃想了想,说:“累了总能睡着的。” 顾遂点头,“那希望它能让你更快入睡。” 程柃抿了下唇,把盒子放进口袋,推开了车门,“谢谢,我回去研究一下。” …… 或许这香氛卡真有作用,也或许是她一直没睡又去爬了个山所以有些累了,这一晚上,她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一直到了后半夜,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程柃先是看见了顾遂,他站在白雾蒙蒙的前方,冲她弯起了一个明月般的笑容。 她正想走过去时肩膀却突然被人拍了拍,程柃回过头,看见了一张从前熟悉到过分的脸,那张脸眉目清疏一如从前,眼底笑意也一如当年。 “阿黎。”他说。 “你把我忘了吗?” …… * 程柃猛地惊醒过来,抬眼一看,已经是白天,昨晚她没拉窗帘,此刻太阳的光线洋洋洒洒透落进来,晃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低下头,自言自语,声音轻得过分,“死了也不放过我……但没人能成为我的梦魇。” 傀儡们就见她这样自顾自说完了话,然后掀开被子起床换了身衣服,迅速洗漱完后直接拿了个包就出了门,包里主要是揣着昨晚那个香氛卡的盒子。 她一言不发、目标明确地往苏城巷子方向去。 一直到了隔壁。 早上八点多,还没到隔壁的营业时间,方寸、钱行在另一边检查卫生,实则是在聊天,而叶听站在台子里面弯下腰摆弄着收音机,不经意一抬头,就看见了程柃。 他扬起笑正要开口,可程柃跟没看见他一样,把包随手往旁边一放,冷着一张脸直直地奔着院子里正在打电话的人去。 然后。 在三人的目光中,推开门,抬手抱住了顾遂。 54. 照片 这一幕静得鸡飞狗跳。 没有人说话,但好像又十分丰富。叶听调试收音机的手还悬在半空,方寸不知讲到了哪儿想要拍桌子的手也没落下去,钱行已经张开的嘴都没来得及合上。 在他们没看见的角落里,傀儡们齐齐炸毛的样子也直冲天际。 “先挂了。”顾遂愣了一秒,把电话挂了,低头看向程柃。 可她只露出一个后脑勺,脸埋在衣服里,什么也看不清。 听见顾遂的声音,程柃终于缓缓冷静下来,瞬间又觉得自己太过冲动。 她承认,她从一开始就欣赏顾遂,后来或许喜欢上了顾遂,说是或许,也只是因为她从前没在这个意义上喜欢过人罢了,不过她也不是傻子,不至于把这个都搞错。 算了,说这个为时尚早,因为她现在确实有点像个傻子。 他们本来就是不同世界的人,从前活的时间不同,往后活的日子也不同,把那些人送回去之后她也要回去的,之前不是这么想的吗,在草原里建一个家。 怎么这会就因为一个梦,好像赌气一样来到了这里,什么也不考虑,什么也说不清。 程柃慢腾腾地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一抬眼对上了顾遂的视线,他微微挑了下眉,“什么意思?”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程柃想了想,把他之前的话重新搬了出来,“朋友之间的拥抱。” 顾遂弯了下唇,“我不跟朋友这样拥抱。” “……以后你就会了。”程柃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人生总要有第一次。” 顾遂没说话了,静静地看着她。 程柃垂下视线,又想了想,再次抬起眼时换了个说法,语气真诚了不少:“不好意思。” 她解释道:“我大清早没睡醒,脑子不太清醒。” “脑子不清醒的时候想的不才是真的吗?”顾遂也没有反驳她,反倒是顺着她的话,末了又弯了弯唇,笑得跟梦里如出一辙。 程柃瞬间脑袋一空,“是真的。” 顾遂低头笑出了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吃饭了吗?” “……没有。”程柃下意识应了声,见他就要拉开门便脱口而出:“不过你话题是不是换得太快了?” “本来想吃完和你聊的。”顾遂停了动作,扫了眼里面的三个人,直接抬手将门上的帘子放了下来,遮盖住店里的视线,他重新看向程柃,“那不如现在说吧。” “不不不……我觉得没有什么好聊的,我们去……”程柃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喜欢你。”顾遂干脆地打断了她,“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程柃愣了,“考虑什么?” 顾遂又笑了,他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考虑,和我在一起。” 程柃慢腾腾地回过神,说出的话几乎仅凭本能,“你明知道我跟你不一样……说这话那不是天方夜谭吗?” 好像完全忘记了是她自己刚刚先做出了举动的。 顾遂拖长尾音噢了一声,毫不在意,而是接着说:“那你刚刚抱了我,好好考虑一下怎么对我负责吧。” “……” 程柃没想到他还能说出这种话,站在原地憋了半天,就憋出来一句话,“年轻人还是要开放一点,就抱了一下……” “我很传统的。”顾遂说的话半真半假。 程柃又一次脱口而出:“那你以前在酒吧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顾遂一顿,微微弯下腰,近在咫尺地看向她的眼睛,“阿遥说幻境会提取部分记忆,虽然半真半假……但你是看到了什么?记到了现在……” “我只是记性好……” 程柃偏开了视线,她伸手放到了帘子的开关上,却被人握住了手腕,还没按下去,就听见顾遂说:“话还没说完。” 程柃看向他,几乎是破罐子破摔道:“我是喜欢你。” 顾遂眼底刚浮现笑意,还没开口说话,又听见了紧接着的下一句:“但不代表什么,更不代表我们要在一起。” 他顿了下,手上没松开,又握紧了些。 程柃又说:“以后我还要回去的。” 顾遂沉默片刻,低声问:“不能不回去吗?” 程柃又愣住了。 她从没想过这个可能,毕竟无论这里多好,那里多不好,终归是他乡和来处的区别,就算是死了,也应当埋葬在那里才是。 不过被这么一问,好像思想开了个口,涓涓流了出去,程柃竟然犹豫起来,会不会也会有一种可能是不回去? 她好像是有选择的机会的。 如果有的话,要留下来吗? 她抬眼看向顾遂,正要开口,旁边的人忽然被人撞了下,里面传来推搡的声音—— “你别推我啊!” “听不见……我也听不见……” “你们小声点!” 程柃:“……” 顾遂:“……” 他抬手打开了帘子,里头的几个人乍见天光,讪讪地笑了几声,程柃默然偏开视线,觉得他们跟幼儿园里爱凑热闹的小朋友也没什么区别,就是年纪大了点,体格高了点。 叶听突然变得很忙,摸了摸头发,又摸了摸口袋,把手机拿出来想要打个电话,没成想一拿出来正好有个通话跳了进来。 “是曲盈。”叶听如获救赎一般走到一旁接了起来。 四人面面相觑,其实主要是方寸和钱行二人,顾遂正低头看着手机,不知道在摆弄什么,而程柃则是跑去旁边拿起了水壶给旁边的花草洒水。 方寸推了把钱行,突然听见那边的叶听传来一声惊悚的疑问:“你说什么?!” 两人纳闷地看了过去,紧接着听到了她的下一句:“你说你看见了你外公?!” 这会连顾遂和程柃都抬起了头看过去,方寸和钱行心中狠狠一跳,毕竟才知道她外公去世了很多年就突然听见了这个消息,没被吓到不是人! 除非她有两个外公! 可就算她真有两个,正常来说看见了自家外公还需要打个电话说一声吗? “你说你昨天半夜看见了,一开始还以为是做梦,后来越想越不对,今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胳膊被掐紫了……谁掐的?” “噢,你自己啊……使那么大力干什么?” “好好好,这不是重点……那你确定你看见的就是你外公吗?” “跟几年前去世前一模一样?……别人确实也没必要假扮你外公,还特意跑去见你。” 两秒后。 “什么?!” “你说你要去开棺?……你别冲动别冲动……” “怎么还早知道不跟我说了?我还是比方寸更冷静一点的吧!” 方寸已经冲过去忍无可忍地抢过手机,喂了两声发现没人应,拿下来一看,对面已经挂断了! 他没好气地把手机扔回去,“好歹我和她才认识得久一点,怎么可以打电话给你!” “因为你太不稳重了。”叶听说。 方寸:“……”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叶听转向另一边,“你们信吗?” “不信。”程柃说:“没听过这叫什么,死而复生?借尸还魂?” 钱行:“往玄乎了想也没有?” 程柃:“我知道的,没有。” 方寸:“难不成真是她看错了?天太黑了?还是日思夜想?” 叶听:“不至于吧。刚刚问了她好几遍呢。” 钱行突然说:“那她真要去开棺?!……她胆子也太大了!” “跟她亲人有关系总是想确认一下的……”叶听想了想,说:“要不我去找一趟她吧。” 方寸立刻道:“轮得到你吗?” “轮得到啊。”叶听说:“毕竟我又不用上班。” “……”方寸张牙舞爪,“有存款当了老板了不起啊!” 顾遂微微抬了抬下巴,“去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保持联系。” 叶听于是就大步跑回家收拾完东西又回了趟店,跟他们告别,见顾遂点的早餐到了就随手抓了两个先揣进包里,然后说让他们关注点他,别几个小时不见真有事儿可怎么办。 方寸照常不想理他,面前的桌子都快擦出花来了,看着很有怨念,而且没人有空搭理他—— 顾遂和程柃就不提了,钱行还啃着包子就连忙把营业牌子挂出去,临了拍了拍叶听的肩,虚假地安慰了几句。 叶听深觉朋友都是浮云,他往后退了一步,一不小心碰掉了程柃放在柜台上的包,里面的 东西哗啦啦地落到了地上。 他吓一跳,连忙蹲下身捡,钱行哎哟了一声,也蹲下来。 其中有个挺精致的盒子,摔出来竟然没有打开,其余就一包纸巾,一根唇膏,还有……一张一寸的白底照片? 照片上面是个眉目极其清秀的年轻男人,此刻唇角微微带着笑意,十分温和让人觉得可亲近的长相。 乍一看竟然和顾遂有些相像,不过顾遂的脸上是淡得疏离。 程柃已经走了过来,她没注意两人盯着张照片看,先弯腰把盒子拿了起来,放进自己兜里,然后一偏头对上了顾遂的视线。 “你试过了?”他问。 “有点用吧。”程柃应完,踢了把钱行的鞋子,“你们蹲着干嘛?快点起来。” 叶听慢腾腾地站了起来,他捏着那张照片,有点不敢说话,半天递过去,憋出几个字:“……对不起。” 说完还瞥了眼顾遂。 钱行低着头,含糊道:“我也对不起。” 程柃一脸莫名地接过那张照片,然后低下头,而后脸色十分明显地一变,几乎一瞬间好像就成了透明的苍白。 顾遂扫了眼照片,看向她微微蹙眉,握住她瞬间冰凉的手,“怎么了?” 方寸终于擦完桌子,放下抹布洗了手,又拎了根油条,好奇地走了过来,看了眼照片瞬间脱口而出:“我去,这人长得怎么有点像老板?” 叶听:“……” 钱行:“……” 程柃抬眼看向叶听,语气很僵硬:“这张照片哪里来的?” 叶听敏锐察觉到了什么,在程柃的目光里突然有点慌:“你包里啊,我不是故意碰掉的……就它刚好掉出来。” 方寸低着头还在看那张照片,根本没注意到程柃的表情,也没感受到她的语气,他想了想,又问:“哎,姐,这不会是你的白月光吧?” 叶听恶狠狠:“……你闭嘴吧!” 方寸:“?” 他一抬头,愣了。 气氛很微妙。 他突然想起来,刚刚程柃才抱了顾遂,现在又露出了一张“白月光”的照片,哎呀!他居然就这么没有脑子直接说出来了! 不过有一点很重要,顾遂不会还是白月光的替身吧!! “……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心有万种猜测,也不敢再说了,因为程柃脸色真的很差,被他说了之后脸色好像更差了,那张白底一寸照片被她捏在手心里,握成了拳。 可没一会,程柃忽然偏过头,再次出声说了第二句话:“不是白月光。” “我知道。”顾遂轻轻松开了手。 三人齐齐松了口气,犹属“罪魁祸首”的叶听和“口无遮拦”的方寸,方寸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姐,不是你干嘛突然这么严肃?” “因为我觉得你眼神有问题。”程柃语气明显没刚刚对着顾遂一样温和,冷得跟冰碴子一样,“哪只眼睛看出顾遂跟他像?” 方寸:“……” 叶听和钱行再次默默低下了头,活像在面壁思过。 他们可不敢说,刚刚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不然冰碴子就要落到他们脸上了。 方寸最后一口油条困难地咽了下去,脚底抹油赶紧过去推了把叶听,“你不是要出发了吗?我送你吧……走走走,我送你到路口!” 叶听赶紧也拿起包走了,钱行紧随其后。 没走远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姐从来没这么对我说话过……” “我也没见着她这样……” “你知足吧,就你刚刚说的那俩句……啧啧……” “哎你什么时候跟曲盈那么要好了?还要过去陪她?” “我心地善良。” “狗屁!” “本来就是。那要不换个词,我怜香惜玉,程柃要是有点事儿我肯定也义不容辞!” “……” 店内,顾遂关了门,将程柃仍旧紧握着的右手手心拿了起来,她似乎愣了一秒,随即松开,掌心中的那张照片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点单薄的灰烬,很快就顺着微风飘到了地板上。 手心红了一片,还是烫的,顾遂拉着她上了楼拿药水给她擦了一遍,程柃才再次开口:“顾遂,我觉得他还活着。” 55. 镖师 程柃几年前亲眼看着对方死了之后没想过还有这么一天。 尽管在他们的世界里,有很多超出这个世界寻常难以理解的力量、说法、事件,但人就是人,不同类的人也是人,无论能活多久,死了就不能复生。就算是她,曾在那场风波中受过的极重的伤,也是因为呼吸尚存,所以昏迷了几年之后才能醒过来。 所以她几乎是完完全全确定的,可她现在不敢肯定了。 那张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这里? 为什么她没有发现? 从双生崖回来之后她的包就没动过,除了早上被她丢了个盒子进去…… 程柃第一次想问怎么办。 顾遂不知道程柃说的那个“他”具体指的是谁。 不过隐约能猜到是昨晚她问题中的那个人,还是个与她有过很不愉快的经历的一个人,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始终很平静的情绪却突然无法控制,眼里甚至出现了少见的迷茫。 顾遂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们对彼此了解得太少了,所以“事到临头”竟然连一句单薄的安慰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坐到沙发上,抬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此时此刻,只有一个拥抱。 程柃的脸靠在他身上,缓缓地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衣服,声音很低,“我觉得应该是双生崖的那个人,他趁我们在跟阿耀他们交流的时候放过去的……对不对?” 顾遂:“对,因为他早就挣脱开了,最有机会。” “顾遂。”程柃闭了闭眼,“我很希望他不要再出现,但是如果他出现了的话,我会杀了他。” “嗯。”顾遂又将她抱紧了些。 “你怎么什么都应?”程柃顿了顿,又抬起眼看他,“我这样不吓人吗?” “哪里吓人?”顾遂笑了笑,过了两秒,笑容倏尔消散,他忽然说:“程柃,你想知道我以前的事吗?” “嗯。”程柃直起身来,“你想说吗?”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爸一个朋友来到我家,当时我觉得他装扮很特别,白色长衣黑色裤子,腰间缠着一个黑色细绳,垂下来一个黑色的飞镖。” “他那天看见我就说让我跟他学东西,爸妈也答应了,我当时并不知道学什么,不过也去了。”顾遂垂着眼靠在沙发上,说得很平淡,“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就是学功夫……不过你也看到了,我的功夫跟曲盈那种并不一样。” 程柃微微蹙起眉。 的确,相比曲盈那种正宗的、行动间都只带着试探意味的招式,她从一开始就发现了,顾遂出招时几乎是奔着置人于死处的结果去的,根本不能称为“功夫”。 顾遂:“后来我爸妈似乎发现了什么,跟那个朋友……我称他为常叔,大吵了一架,把我带走了,从那以后不准让我去,也没告诉我缘由。” “一直到他们去世,瞬间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常叔再次找到了我。” “我跟他走了。” 程柃:“然后呢?” 顾遂:“你听过镖师吗?” “听过。”程柃顿了顿,问:“不过那不是古时候才有的职业吗?现在还有?” “常叔就是镖师,我曾经相处过的那些人也是。”顾遂说:“不过现在的镖师跟以前不同,从前运的是物品,现在运的是人。” 镖师者,运人也,故不为人所知也。 镖师不接任务,不受驱使,平常有自己的职业,也没有要聚在一起的规矩,但一旦有了目标就必须放下手头上的工作出门寻镖,再运镖,最后处镖。 所以顾遂小时候总觉得他们忙得很,几天几天地不见人影,问过也并没有得到一个回答。 后来重新回到那里,他也没有去问这些事。 常叔带着他温习以前的“武艺”,当时他很情愿,因为从一开始就怀疑父母的死有蹊跷想要调查,而有能力保护自己才有查明的机会。 他很快就重新掌握了。 有一天,常叔突然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说让他找到一个人带回来,当时问了句什么人,常叔只回答是从前认识的一个人,有些话想要当面说清楚。 于是顾遂就去了。 跟着常叔给的地址找到对方时,顾遂看见对方的第一个直觉就是他和常叔一定不是朋友,这人……不对劲。 他没立刻上前与对方交谈,而是上网查了他的信息,发现他是正在被通缉的一个犯罪嫌疑人,涉嫌奸尸。 顾遂正要打电话跟常叔确认是不是这个人的时候,突然发现他们的“同伴”直接将那人打晕带上了车,后来他也被拉上了车,看见那人被丢到了后备箱。 一直回了山上,常叔将他叫进房间,他才知道他们接的是什么“任务”。 所谓上天下达的天罚。 对于有罪之人,通过他们的手进行处决,看着他们得到惩罚,才是真真正正的处罚。 顾遂没有想到,也并不认同这样的观点,因为警察已经在抓人了,他会受到应有的处罚。 但是常叔说,法律给不了应有的惩罚。 多说无益,顾遂想要报警时,却亲眼看见他们给那个罪犯施加了摘除器官的惩罚,然后将他丢下了山。 全程对方被蒙着眼睛,从始至终不会知道自己来到了哪里,见到了谁。 一趟镖就这样完成了。 顾遂后来直接走了,与他们之间断开了联系,直到在街上突然看见山上一个叫钟其的同伴在绑镖的过程中与对方发生了搏斗,腹部被捅数刀,顾遂将他送到了医院,经历了一天一夜才终于救了回来。 开口时,顾遂听见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想回家了……这本来是最后一趟镖。 他还说,阿顾,离我们远一点。 看着病床上的人,很突然地,顾遂就想起了从前的事,无论如何,他受过真心的照顾。 他去找了常叔。 才知道镖师世代相传,一开始的人或许是自愿的,后来或许迫于无奈的更多,也或许从小被教导如此,很难形成一个正确的价值观。 但有人想离开了。 原本到死都无法脱离的身份,常叔退了一步,更改规矩为:要离开的,需成功运满八十一趟镖,其中必须包括穷凶恶极的罪犯,比如这次的连环杀人犯。 他们是人,也会受伤,不过钟其在外面成了家,他不希望自己的妻子整日为他不知道去哪儿担惊受怕,于是为了尽快结束,这段时间他几乎是没日没夜地连续接镖,可这次碰上的实在是…… 顾遂尝试过,但改不了这个规矩,所以他替钟其接下了这趟镖。 连环杀人犯在这个期间又犯下了一个案子,智商极高,手段残忍,而且没有缘由单纯是享受杀人的快感。 顾遂辗转了几个城市,用过了数十种方法才终于发现了对方的踪迹,原本摸清了那段时间他的行动轨迹,只待一个晚上。可没想到那天对方竟然临时起意在回去的巷子里对一个独行的女生下手,顾遂为阻止与他发生了搏斗,最后意识彻底昏迷。 后来清醒过来时才知道是那个女生报了警,当时那个杀人犯也已经奄奄一息,警察来了之后将他们一道送去了医院。 —— 这趟镖没有成功。 但承诺了就没有收回的道理,顾遂养伤期间厌倦了山上争吵的氛围,刚刚恢复就接下了第二趟镖。 那次顾遂接的镖是贩毒的人。 勾住幻境里提到过的那个酒吧是他的中转站,顾遂在那里工作了一个月,终于等来了对方。 贩毒的人更是亡命徒,人也不是一般的谨慎,顾遂吸取经验在他交付毒品之后最放松的那一刻给他的酒里下了药,悄无声息地将他从酒店的房间里面带走了。 绕过监控将他放进车里之后,顾遂才打电话匿名通知了警察,据后面的新闻说毒品被缴获了。 这趟镖算是成了。 顾遂不关心他们怎么处理,常叔或许对他还有一点感情,所以没有要求他亲手处决。 钟其就此脱离了镖师身份,从此清白。 自那之后,顾遂下了山,没再回去过。 这里地域辽阔,他很少再那么巧又碰见第二个正在运镖的山上的人,直到他从湘西清水镇回来的路上,因为中途找了个人,所以就撞 见了一个镖师。 顾遂不清楚对方在执行什么任务,总之隔了几个时辰他再一次看到对方时,发现他的状态已经不对了。他只犹豫了一瞬要不要追上去,回过神来时对方已再无踪迹。 顾遂问过常叔,常叔没有跟他多说镖的内容,只说这个镖师失踪了,所以他才托人去找他。 至今也不清楚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一个正常的人变成了那副模样。 据说这次之后,山上再一次爆发了争端,正式开始四分五裂。 尽管顾遂不愿意承认,但他确确实实地受到了影响,比如有时候出手便是下了死手,比如这段日子在他曾经占据了一半以上的时间,所以他或许也变得有些和他们一样了。 “谁说的?”程柃不同意,“你明明是留有余地的。” 顾遂:“嗯?” “顾遂。”程柃轻声喊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顾遂唇角微微弯起,“为什么?” “因为你是善良的。”程柃说。 顾遂略微停顿几秒,“掐了你脖子两次也能算善良吗?” 程柃:“……那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顾遂顿了顿,又说“世界上善良的人多了去了,店里就有三个。” 程柃:“……” 她没好气,“你跟他们又不一样。” 顾遂笑了。 “我说过了,过往所有经历构成了一个完完整整的你。”程柃说:“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如果可以的话,往后不要再想了,这不是你的责任,更不是你的错。你只是有缘去过那里一回,以后的日子属于你自己。” 顾遂很轻地眨了下眼,“你现在这么会安慰人了。” 程柃:“……” 现在好了,听了个很想听的故事,又被接连打了几次岔,她现在是一点关于那照片的情绪都没了。 程柃很快做了决定:“顾遂,我决定回去一趟。” “那个通道对于他们来说只许进不许出,但我不一样,我可以来去自如。” “我没骗你,我记性真的很好,虽然不至于过目不忘,但是只要我愿意去记的就一定记得住,可是我发现我现在似乎记性变差了,我怀疑我忘记过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必须回去一趟。但你放心,我会很快回来的,这里还有事情等着我去做。”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也要回来见你。” 顾遂点头,“好。要去多久?” 说着,他忽然想到什么,“你们那边的时间流逝和我们是一样的吗?” “一样。”程柃笑,“几天?或者一周,没那么快,不过也不会很慢的。” 顾遂:“注意安全。” “放心,不危险的。”程柃冲她弯了弯唇,又说:“还有这里的事情……” “我会去锡城找他们。”顾遂说。 程柃一顿,又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怀疑那个人死而复生了,而曲盈的外公似乎也是这种情况,包括昨晚摔下山崖的那个人……”顾遂说:“事情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嗯。”程柃手腕微微一转,两个傀儡突然蹦了出来,它们懵了两秒,然后看了他们两眼,就扭扭捏捏地站在了一旁,“让它们陪着你,虽然不能解决,但如果真遇到了什么危险也是有用的。” 傀儡安静没一会,听见这话又炸毛了,“什么叫也是有用的?!我们很有用好不好?!” “看吧。”程柃抿了下唇,“没大没小。” 顾遂眼底漾出笑意,偏过脸冲它们略微点了下头,“好久不见。” 傀儡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了,“你居然还认得出我们?” “声音像。”顾遂说。 程柃拍了拍傀儡,让它们先安静,“我等会就会动身。” 顾遂点头,“好。” “顾遂,等我回来。” “我当然会等你回来。” “换我跟你说我以前的事。”程柃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 顾遂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嗯了一声,又说了一遍:“注意安全。” 56. 开馆 叶听中途给曲盈打了个电话,她似乎确实忙着开棺,说了个地址就挂断电话没再搭理他了,快到的时候他锲而不舍地又拨过去两个电话,终于被接了起来。 “棺里,没人……”曲盈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 叶听心里猛猛一跳,大白天的太阳落到他脸上也不可抑制地出了一圈鸡皮疙瘩,“你慢慢说。” 曲盈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每年都有来看外公,今天来到墓地的时候我没发现有任何不同……真的。” “但是当我让别人一起帮忙挖开开了棺之后,里面是空的……当时我亲手下葬的,我确定……” “我快到了,你等我!” 出租车在山下一停,叶听火急火燎地就拎着包跑下了车。 曲盈说这是外公生前自己选好的一块地,就在半山腰,叶听从前爬惯了,很快就看到了曲盈,她就一个人靠在树上,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就是开了的棺,其余人估计被她遣散了,不懂过了多久才给他来的电话。 叶听慢下脚步,把包往旁边随手一扔,走过去,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棺,又看向曲盈,“没事吧?” 曲盈好像才发现他来了一样,缓缓抬起头看向他,“叶听,你说我外公他会去哪儿呢?就算是活过来了,看了我一眼就走了吗?” “……他还是不是我外公了?” 叶听不知道该说什么,“程柃说这世上没有死而复生的……你现在先别多想,我们先把棺合上。” “这世界上的事真是越来越奇怪了。”曲盈手上还沾着泥,她用手腕抹了把眼睛,跟叶听一道将棺合力合上,又将土堆了回去,往后退一步,乍看过去,平平静静地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正好下了山有辆过路车,叶听伸手拦了坐上去,曲盈累得要命,伴着车里的音乐声,回去路上就在车上睡着了,到了目的地叶听拍了拍她,见她没反应,又瞅了眼行李包,干脆手一捞将包挂在臂弯,然后半拖半抱着曲盈下了车。 到了门口,曲盈还是要醒的迹象,活像直接昏了过去,叶听叫了她好几声也没反应,只好从她的口袋里摸索出一个钥匙来,打开了她家的大门。 叶听走进去后,艰难地转过手推上门,顿了顿,又合上了门栓,抬眼一看,一幢带着古韵的宅院,摆设简单却很有书香气息,他抬手先打开了院子里的灯,又将包往地上随手一丢,将曲盈先扶了进去。 刚把她安放到凳子上,叶听一抬眼,看见曲盈忽然睁开了滴溜大的黑色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叶听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又叹了口气,“你怎么醒了也不出声?刚刚就累成这样?叫你都不……” 很快他就停了下来,再也说不出来话。 因为曲盈突然抬手把他往后一推,脸色板下来,问他:“你是谁?” 叶听连连后退了两步,干咽了一把,才指着自己说:“我是叶听啊!你别吓我,你怎么睡了一觉突然不认识我了?” 曲盈皱起眉,姿态板正,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她略微思索了一下,随即说:“我不认识你,你不应该出现在我的家中,请你出去。否则我就要报警了。” 叶听一顿,惊吓之余回过神来,觉得曲盈实在是太不像曲盈了,这种姿态和神情反倒是像个历经世事的人,总之肯定不年轻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又吓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难不成是上身?! 我去,上身都被他碰上了! 碰上了就算了!现在这里可是只有他一个人啊! 程柃和顾遂不在就算了,连方寸钱行都不在,不然他起码能有个伴! 不对不对。 冷静冷静!! “不好意思,我马上走!”叶听转身就走,拿出口袋里手机正要拨出去电话,响了两声突然没电了……车到山前没有路。 不管了!先跑再说!他留在这里根本没用! 叶听拔腿就跑,却在拉开大门门栓时听见身后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 叶听下意识转过头,见曲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乎极度不敢相信,以至于碰倒了旁边的水杯。 难不成这上身的人还不知道自己上了别人的身? 叶听默了默,又掉头走了回去,走在柱子边停了下来,隔着一米开外的距离跟“曲盈”说:“这位先生……或者女士,你没看错,你现在已经不是你自己了。简单来说就是,你上身了,上了我朋友的身。” 对方抬起眼,很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因为这具身体绝不是他的身体,他稍稍冷静下来,保持住得体的姿态,示意叶听可以坐下。 叶听犹犹豫豫地找了个离对方最远的椅子坐下,鼓足勇气说:“您要不好好想想之前经历了什么,我也很担心我的朋友。” 那人却忽然问了句:“现在是什么年份?” 他的目光落在了叶听口袋里露出的一角手机上。 叶听一愣,“2023年。” 对方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又是了然,“原来如此……你刚刚说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我送她回这里,她自然是这里的主人。”叶听莫名,总觉得面前这人也是一副主人神态,但还是回答道:“她叫曲盈。” 一听见这个名字,对方突然仿佛心神剧荡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对方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小盈是我的孙女。” 我—— 叶听把惊讶的字语硬生生憋了回去,愣愣地反问:“您不会就是她多年前就已经过世的外公吧?” 对方点了下头。 得到了这个肯定之后,叶听看着她忽然觉得哪哪都很别扭,态度都谦卑了不少。 他努力组织语言想要尽量这个事情清楚一点:“外公,我要跟您说一件事。曲盈说昨晚她看见您了,但是看来这件事情您似乎没有什么印象,记忆也还停留在几年之前。不过出于最近的确发生了很多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曲盈为了消除心中的不安,以及查明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她做了个决定,就是……开了您的棺。” 曲盈外公点了点头,“人要有追求真相的勇气,我一直这样教她,她也确实做得很好。” “至于棺材,本就是死后的身外之物……小叶,你接着说。” 叶听顿了顿,“然后棺里是空的。所以我现在想知道,您……您的身体在哪里?曲盈此刻又去了哪里?还是她其实也在,只不过沉睡了?” 这事儿对于任何一个接受过唯物主义教育的人来说都属于天方夜谭,不过证据确凿摆在他面前,曲盈外公不得不信,他头脑清楚得很,没有在此刻去追问一些从前的事或者细枝末节,而是顺着叶听的话慢慢思索起来,“你说的这些我并不知晓。在我的记忆里,这是我刚从学校退休后的几年,偶尔出去跟邻里下棋,这会是刚下完棋突觉有些头晕,昏了过去,再睁开眼就看见你了。” “照你所说,我已经离去很多年,甚至昨晚还突然出现在了这里……虽然不清楚缘由,但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可以让小盈回来的方法。” 叶听没忍住拍了下大腿,心道这外公真是通情达理,且很有重点! 正想说话,门口突然传来两声敲门声,咚咚,不轻不重,响在黑夜里却格外明显,叶听的心也咚咚跳了起来,还没迈出一步,外面声音传了过来—— “叶听。” ……顾遂的声音。 叶听顿时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拉开了门,见顾遂黑衣黑裤,背着黑包站在门外,黑帽子盖在头上遮住了上半张脸,像上门来寻仇的…… 他抬起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叶听摆了摆手,让他先进来关上门,“你怎么来了?” 他就是到这里的时候给顾遂发了个地址,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 “你这不是有事?”顾遂拿下帽子,眉眼清晰,直直看向堂前的“曲盈”,微微眯了下眼,“这是谁?” “你看出她不是曲盈了?”叶听有些震惊。 顾遂一顿。 眼前的人姿态神情和曲盈没有一点相像,就连此刻看见他神色也毫无波动,眼神陌生至极……看不出来有鬼了。 “不是。”叶听又说:“那好歹也会先怀疑她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怎么就直接?” “真的像另一个人。”顾遂终于解释了句,抬脚走了进去。 叶听赶紧跟进去,跟他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随即道:“大概事情就是这样……这是曲盈的朋友,顾遂……这就是曲盈的外公。”顿了顿,他又问:“您怎么称呼?” “鄙姓严,名卿流。”对方颔首,“原来小盈后来还教了这么多朋友,看来她过得不错。” 叶听:“她看着就是积极向上的。” 顾遂也略颔首示意了下,紧接着转头问叶听,“你怎么知道他就是曲盈的外公?” 叶听被问得一愣,“这……这还有什么需要假冒的吗?” 严卿流一顿,看向顾遂,“小顾,你怎么会这么想?” 顾遂抬眼一看,眼神很冷,下一刻仿若有两束金色光线从他口袋里倏尔飞了出来,直冲对方的脑门,打了个措手不及,两秒之后对方全身一抖,紧接着直直向后倒下。 叶听睁大眼睛,冲过去接住了曲盈,低头一看,她已经闭上眼睛昏了过去,看上去毫无生气,“这是怎么回事?” “他才不是曲盈的外公!”两个傀儡开了口:“闻起来很种很特殊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叶听愣了下,才发现傀儡来了两个,刚刚出击的是它们,这会站在了顾遂的肩膀上,很快他又反应过来,照理说,对方一开始伸手推开他时,很难不看见自己的手,也就是说,他本该从那个时候发现自己“不同寻常”。 可又到了之后,才装作刚刚知道的样子开了口,非要说的话,言语之间的确是一种故作姿态的“关心”。 叶听懊恼,自己还是被吓得胆子都没了,什么也没想到,不过还好运气好……他突然又问:“我怎么闻不到?” 傀儡顿时木着两张脸看他,“你是人!闻得到鬼?!” 叶听:“……” 他默默低下头,又问:“那她怎么办?” 顾遂还没开口,傀儡叉着腰又发话了,它们手指一抬,“先把她放到楼上。” 于是叶听抱着她噔噔噔跑上楼放好,再大跨步走了下来,问傀儡:“然后呢?” 傀儡:“然后我们也不知道了……” 叶听:“??” 顾遂忍不住弯了下唇,叶听看了看他们,纳闷,“对了,怎么只有你们?程柃呢?” 傀儡:“她有事!” 叶听:“所以就把你们派来了?” 傀儡:“对呀!” 叶听默了默,又问顾遂:“那接下来呢?该怎么办?” 顾遂:“先找到她的外公吧。不是说不见了么?” 叶听:“往哪儿找?” “墓地。” 57. 界线 程柃来到陕西南边,趁着夜色无人开启了通道,一眨眼便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 非要说的话,这里和外面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除了天空总是无聊的,冬天的气候总是极冷的以外,这里也有房屋,亭台楼阁,高山流水,崇山峻岭,还有人。 五年前突然兴起的动乱死了很多人,她也受了极重的伤,于是等她再次醒过来时发现一半人逃出去了外面,一半人留了下来,留下来的人是因为认为自己本就身无所长,去哪里都一样。 此时此刻这里比从前萧条许多,程柃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来之后要修复通道,还要将那些人抓回来,甚至把这个当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使命。 暗沉的黑夜里,有的路灯亮着,有的路灯破碎,一段接着一段的明亮复黑暗。突然有几只飞鸟撞了过来,程柃一抬手,飞鸟便变成了纸曳落在手心。 这是他们这里常用的通讯方式,飞鸟可发出声音告示天下,可传信递于另一人手中,也可先行返回时将纸曳化形等待收信之人。 程柃低头看了几秒,没一会有沿途的车辆经过,是那种老式的三蹦子车,车灯晃过来,她眯了下眼,听见车上的人喊:“姑娘,要坐车不?” 一个头发已经灰白,脸上带着和善笑意的老人家,他又说:“我正好回家,往地城北边,要不要走?给你算便宜点。” “好。”程柃坐上了车,车子启动后晃晃荡荡了起来,却在黑夜里行驶得飞快,她听见老人家问她:“姑娘,你打哪儿来?” 程柃弯了弯唇,“我不像地城的?” “不像!”老人家笑着道:“地城的姑娘啊,从小都一样,性格没像你这么秀气,说话都温温柔柔的。” 程柃便又笑了笑,“我从北边来,来自华城。” 老人家一顿,车子仿佛跨了个大坎般剧烈抖了一下,程柃恍若无觉,而是抬眼看向前方。 老人家稳住方向盘,继续向前开,心里却琢磨起来。 没人听见这话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毕竟华城啊,又不是个简单的地方。 从前他们这里分为五大城,华城为首,其下按照东西南北分为月地云阶四城,月城主商贸情报,地城主畜牧开荒,云城主农业医药,阶城主军事交通,均设有城主,听命于华城。为什么听命,除了从前辈那儿流传下来的规矩,就是因为华城集各家所长,所以历代城主就算不心服口上也一定服,就拿阶城来说,自古以来掌军事者得天下,不过就算阶城军事实力雄厚,也比不过华城。 因为华城有无间,这是一个只听命于华城主人的组织,一个十分神秘却又人尽皆知的组织。五城之中无人不知无间和无间使,却又无人知道他们其中具体是些什么人,只知晓在他们出动时必定血流成河,尤其是无间里领头的那个人—— 传闻似乎是个女人,天赋异禀,却如同鬼魅一般嗜杀,所到之处,赶尽杀绝,不听求情不留活口,没人听见过她的声音,只见过她平静如水的眼睛,还有那额头上的红色印记…… 诶,不对,既然人都死了,那这话是怎么传出来的? ……想远了。 总之华城之中没有简单的人,除了令人闻风丧胆的无间组织,还有一些世家大族,再不济也是得到青睐的一些奇能异士才能在华城住下。 虽然几年前那场大战过后,华城损失最为惨重,无间组织人员全都战死,世家大族凋敝,据说活下来的没多少人,所以近些年来倒也招了些别城的人,不过也在少数…… 他这随手招的姑娘竟然就是华城的…… “老人家,”程柃忽然出了声,“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这老人家倒是如面相一般诚实,“我就是在想,当时除了月城,三城围攻了华城,地城也是其中之一,虽然那都是大人物的事儿,但我们这样对上不也挺尴尬吗?” 程柃笑了,“您还真坦诚……不过我就是个侥幸活下来的人,那场大战也早就应该结束了。” “是啊。”老人家并没有从程柃身上感受到什么不善的气息,便又聊了起来:“说起来那场大战发生的时候我还稀里糊涂的,怎么没声没息一天起来就这样了……我们这些老百姓啊可收不到这种消息,打起来连粮食也来不及储存,最后华城几乎没了,我们几个城也破了,很多人都往外走了。” 程柃便随口问:“那您怎么没走?”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走去哪儿?从小就长在这儿,不管外面有多好,终归是外面,家乡是不一样的。” 程柃沉默片刻,忽然问:“这里也能算是家乡吗?” 从前是表面繁华,背地里可以任意生杀予夺的地方,现在又是越发凋敝,无人在意的地方。 “有家人在的,便是家乡。”老人家叹了口气,“凡人寿命两百年,我已邻近,可不想再折腾来去了。” 说着话便到了目的地,几排房屋立在不远处,灯光缭绕,人间烟火,车子停了下来,“姑娘,到了,剩下的路你能走吧?” “嗯。” 程柃下了车,冲老人家弯了弯唇,将口袋里的钱递给他,却又被推了回来,“不用不用,本来是这么一说,但路上啊我看你这小姑娘投缘,你还是留着些钱抓紧到华城吧,这会七点半,过了十点可就进不去了。” “多谢您。”程柃把钱塞了回去,“不过钱还是收下吧,我不喜欢欠人情。”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背影单薄萧瑟,没一会就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 ** 半山腰间的墓地夜晚更静,期间风吹过,晃动树影,像在招手的人。底下的土是今天刚被新鲜踩过的,软塌塌的凹凸不平。 傀儡留了一个下来陪着曲盈,剩余一个钻进了顾遂的口袋里,叶听跟顾遂说:“曲盈说她没发现墓地有什么变化,会不会是根本没有开棺这一步……那个……直接就穿过棺材出来了?” “有可能。”顾遂打开了手电筒。 叶听:“那我们来这是……?” 他实在是瘆得慌,平常也就算了,但这会明知道棺里的突然不见了,又是大晚上的,风吹草动都挺吓人,他有点想走,但顾遂又跟逛街一样往周围溜达起来,他只好跟了上去。 “说不准瞎猫碰上死耗子了。”顾遂随口应。 叶听:“……” 他抓着手电筒,往那刚堆上的坟瞥了一眼,转回来默默跟了顾遂几秒后突然又觉得不大对劲,又转回去瞥了一眼。 他明明记得当时堆完了土,离开前他还往边缘踩实了些,怎么一点脚印也没有?就这几个小时也没下雨……叶听越想越起了鸡皮疙瘩,赶紧扯住突然在墓地前蹲下身的顾遂,“我发现……你干嘛突然蹲着!” 顾遂被他扯得手往后撑到了泥地上,他顿了顿,“我想重新挖开一次。” 又顿了顿,他道:“需要跟曲盈说一声吗?” 叶听呆了两秒,也蹲下身,严肃道:“你觉得曲盈现在能听见你说话吗?” “那就直接挖吧。”顾遂把旁边留下来没带走的铲子拎到了手上,放到土边时低下头,略微停顿了几秒,才开始动手。 叶听也拿了把铲子开始挖,“我刚刚说我发现我脚印不见了,可能是有人来过了……你早就发现了?” “没有。我怎么知道这上面还有你脚印?”顾遂头也没抬。 叶听:“……那你这是突发奇想?” 顾遂:“我只是觉得既然刚刚附在曲盈身上的是其他人,那她的外公或许还在这里。” 叶听点点头,低头挖了一会儿,一抬眼发现顾遂速度奇快,好像做了不知道多少次这样的工作似的,没一会就见到棺材皮了。 他顿了下,“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会不会有点太熟练了?” 顾遂也一顿,“这不是有手就行?” 叶听:“……” 很快棺材就露了出来,两人合力将棺材板推开,刚推开了一点,叶听就看见了部分头骨的骨骼,两人顿时停了手,沉默片刻后,叶听道:“之前我看过了,确实没有。” 顾遂点头,“合上吧。” 他们又把棺材合上后,叶听看了看有一丝裂掉迹象的棺材板,默了默,“太过分了太折腾人了,都已经过世了。” 这一遭估计就是让人以为曲盈的外公起死回生了,又不知为什么魂到了曲盈身上,误导他们,所以没想到他们会再回来这里,也就没注意恢复外观。 到了为了什么也不知道。 叶听:“那曲盈昨天晚上看到的是什么?” “不知道。”顾遂是真不知道,他又举着手电筒扫了一圈周围,忽然发现旁边隐在黑暗的斜坡上有几个被踩断的枝条,他顿了下,走过去,一眼就发现这里的土被重新掩盖过,他喊了声,“叶听。” “我从这上去看看。”顾遂抬了抬下巴。 “那我跟你一起。”叶听立刻决定。 顾遂:“……要不你先上去?” 这道斜坡不算窄,反倒挺宽的,不过上头有树枝盖过来,一不小心还容易掉下来砸到人身上,所以不是人常走的路,叶听抓着旁边一个树干大跨步走了上去,顾遂紧随其后。 这里空着地,只有杂乱的树枝和枯叶。 叶听踢开了几个树枝,往前一踩,又觉得土地松软,他顿时回过神来,“一开始不会挖出来直接放这儿了吧?” 顾遂走过去,铲子向下伸进土里,转了下,点头,“嗯。” 叶听忍不住感叹:“原来真是这么朴实的方法?我以为他们得用个障眼法呢。” 顾遂把手电筒往地上照,“你当谁都有那么厉害?” 叶听:“没有啊?” “嗯。”顾遂低着头,应得随意:“不然我敢来么。” 叶听:“……” 前面说得挺认真,后面纯属玩笑了,这世上还有您不敢来的地方吗? 不管打不打得过那些“外星生物”,反正胆子肯定是世界第一。 噢,不对,可能还得跟程柃比试比试。 顾遂突然蹲下身,在地上捡起了一个黑色的碎屑,叶听凑过去看,发现这似乎是皮鞋老旧之后表面脱落的一块皮,他问:“这能看出来是谁吗?” “不能。”顾遂丢了回去,“只能说明他们没什么钱。” 叶听:“……怎么就是他们了?” 顾遂:“附近的人会穿着皮鞋上来吗?” 叶听:“……” 有道理啊! “不过,”顾遂顿了下,站起身,“既然他们来了这里,查一查附近的监控吧。” 叶听:“这山头附近哪有什么监控?” “那就查行车记录仪。”顾遂从那斜坡上走了下去,“我记得刚刚山脚下住着几户人家,路上停着几辆车。” 叶听也跟着走了下去,“我们去问,他们会给?” “你不是有钱吗?”顾遂将铲子先放到了一旁,径直就往山脚下走,步履大而平稳,话语却轻飘飘地含笑:“叶老板。” 叶听:“……” 这么说了句话,顾遂到了山脚下的房屋门口,真就没有想走进去,而是稳稳当当地立在门口,冲他偏了下头。 叶听走过去抬起手敲门,很快里边传来噔噔噔几声,门被拉开,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女孩子露了出来。 她看见叶听眼睛一亮,“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好,”叶听笑着指了下另一边树底下停放的白色车辆,“请问那辆车是你们的吗?” 女孩头探出来,往外瞅了眼,正好瞅见了顾遂,她一愣,没想到还有个人,就立在门边的墙后,眉眼清晰俊秀,抬眼看过来,略微点了下头。 她冷不丁一下脸被吓红了,赶紧移开视线看了眼叶听手指的方向,随即点了点头,“是我爸的,怎么了?是挡着了吗?需要挪车?” “不是。”叶听笑道:“我们上了趟山,下来看见车被划破了,行车记录仪没拍到,所以想借你这边的来看看。” 女孩往里挪了挪步子,让开道,“那先进来吧。” “我爸 出去串门了,我去给你们找找车钥匙。” 叶听点头,顾遂跟他一道走进去,这个院子挺小的,堆了挺多东西,往里跨进门槛,昏黄的灯光下,饭桌被擦得蹭亮,隔壁间的厨房里还浮着几个没洗完的碗筷。 女孩在一旁柜子的抽屉里翻翻找找,期间见那两人安安静静立在一旁,没看她也没催促,更着急了,一不小心把抽屉一整个抽了出来,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在地上,她着急忙慌地蹲下身来捡,“不好意思,我……” “不急。”一只修长好看的手伸了过来,帮忙捡起。 他手上其实还沾了一点灰,或许是刚刚上山的时候碰上的,不过还是很好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说话声音也很好听。 她抿了抿唇,点头。 另一个脸上总带着笑意的人也蹲下来,帮忙捡起,开着玩笑道:“小姑娘,怎么这么着急?我们是来找你帮忙的,难不成看着像坏人么?” “没,没有……” 她从小待在这里,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两个人,抬眼也没敢抬,赶紧一股脑地把抽屉塞进去,正想再找,门口突然传过来脚步声,随即骂骂咧咧的声音响起:“你个小阿曲死!门打这么开做什么?不怕有贼啊?” 顾遂和叶听站起身,同时转头看过去。 外面站着个中年男人,裹着个绿色的军大衣,面上两坨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喝酒喝的,他看到屋里多出来的两个人,愣了下,随即又骂道:“你长本事了啊!还带了两个男人回来?” 女孩下意识抖了下,站起身小跑过去,低着头小心跟他解释,“他们是过路人,车被刮了,想借我们的车看看记录仪……” “你真是个拎弗清!”男人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手指用力戳了把她的脑门,“随便领两个人进来,是坏人怎么办?等会钥匙拿走直接把车开走了!” “不是的!”女孩急了:“他们是好人!” “你哪个晓得他们是不是骗你的?” 顾遂和叶听已经走上前,酒气瞬间弥漫过来,叶听颔首道:“抱歉,是我们考虑不周,不过我们确实只是想借看一下,如果您不放心的话,完全可以跟着我们。当然……” 话没说话,男人就抬手打断了他,他对这种有礼貌的年轻人向来是要搬出长辈的架子来讲讲道理的,可还没开口,手突然被女儿扯住,他看见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外家人心里火气蹭地上来,扬起手就想打下去,下一刻手就被人抓住了。 他扭头一看,刚刚脸上还礼貌带笑的那个年轻人这会脸都冷了下来,握着他的手力气很大,像要把他骨头给捏断了。 女孩都愣在了原地,顾遂抬手拍了拍叶听,又从皮夹包里抽出了几张红色的钞票塞到男人手里,低声说:“行个方便。” 男人觉得被撂了面子,可面前两个人都比他高了一大截,他闷着气收下了钱,骂骂咧咧地从裤腰带上取下了车钥匙,转身往外走,“现在的年轻人,一点礼貌没有,真是眼睛长在头顶浪上……” 叶听跟在后面翻了个白眼,极低声地跟顾遂说:“你还给他钱?” 顾遂瞥他一眼,“那不然把他绑起来教育一顿,走了之后让他把火撒到姑娘身上?” 叶听:“……算了。” 他们说话声音虽小,可女孩就跟在他们旁边,听见了他们说话,又忍不住弯起了唇,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就剩她和爸爸两个人,可他成天喝酒,喝完酒就喜欢骂人,骂完人偶尔还要打人…… 她已经很久没碰到过这么好的人了。 打开了车门,顾遂和叶听干脆在行车记录仪的屏幕上直接看,就今天的事,按了快进,也不需要耽误多少时间。 可能压根没想到这回事,他们很轻易地就看到了一个陌生车辆,黑色的,车牌号是陕,在上午的时候进来了一趟,上面下来三四个人,车子中途一直没动,人也没回来,一直到半个多小时以前,那几个人才重新回来把车开走了。 叶听对着车牌号拍了张照片,便关掉了行车记录仪,顾遂下了车对站在一边的两个人颔首道:“多谢。” 女孩追问:“你们找到刮车的人了吗?” “找到了。”叶听应道,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没有多说,就转身和顾遂一道,“走了。” 女孩呆呆地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她竟然生出了舍不得,男人没好气地转头戳她,“我看你是想跟上去啊!面孔像块砖头!” 被他这么一说,她倒是真来了冲动噔噔噔地追上去,可能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前面走出了一段路的两人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她缓了缓呼吸,抿唇道:“刚刚谢谢你们。” 顾遂冲叶听唇角微勾了下,不太明显,“谢你的。” “……”叶听沉默片刻,忽然问她:“读过书吗?” 女孩点头,“读过。” “那以后努力走出去吧,你也不一定非要待在这儿。”叶听说完,笑了笑,这次是真转身走了。 回到了车里,顾遂启动车子,“不忍心了?” “有点。”叶听低下头,拿出手机把照片发过去给了方寸,随后合上了手机,“主要是觉得这世上不负责任的父母确实挺多的。” 顾遂:“现在才发现?” “早就发现了。”叶听双手一靠躺在椅背上,懒懒道:“时不时感叹一下……话说,你父母对你好吗?” “很好。”顾遂说。 “看得出来。”叶听笑了笑,拖长声音应了声,又道:“不然我这会应该还在你店门口站着,时不时偷摸跟踪上来吧。” “……” 过了几秒,顾遂偏过头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我看你要是实在不忍心,不如就去送点钱?” 话是这么说,可车子向前行驶的速度却未减。 “我钱有多成那样吗?”叶听笑。 过了五分钟,手机叮的一声,来了消息,方寸就这么一会时间把那辆车的停放地址查了出来,“在启华工厂?说是废弃了。” “过去看看。”顾遂踩下油门。 58. 从前 到华城的时候,还有三分钟到十点,城门口有查户籍证件的人正在收拾桌子打算收工,看见了程柃脸上神色也不太好,觉得耽误他们下班了。 程柃没什么反应,把户籍和身份证递了过去,对方低头看了一眼,“程柃,林家人哪……”他把证件合上递了回去,“进去吧。” 程柃点了点头,往里走进去,身后传来几人的交谈声—— “林家不是只剩下那个老人了,没想到还有个年轻人……” “有什么用哪,看着也不是个能兴振家族的……” “走了走了,回家!” 街道如新,黑墙白瓦的房屋紧密,此刻夜晚的街上有零星几个人,跟从前不太一样。 之前华城一入夜街上就会清空,除非接收到了特殊任务,或是受到了临时指示,才会有人从家中出来,只是过路时也绝不看对方。 此刻街上有几个散步的,还有些小商贩,不怕冷地边聊天边笑,虽然也不多,不过倒是比以前进步不少。 程柃直直奔着城中心的那座高耸的殿堂走去,轻飘飘一晃就走到了殿堂之前,门口的四个守卫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站了出来,手掌抬起,又颔首道:“今晚我们并未接到任何消息,无要事无通传,小姐,请离开这里。” 她抬起头,看见隐藏在城墙之上的弓箭,在黑夜里反着光,蓄势待发。 程柃挑了下眉,很干脆地转身走了,只是来了殿堂侧面,手掌向下一转,金光闪过,原地便没有人影出现了。 殿堂之中亮着灯,并非没有人,不过人也不多,就三个,两男一女。 女人卷着大波浪正拿出了一个小镜子补妆,在本就红润的唇色上厚厚涂了一层,唇角再一勾,直逼妖艳。 口红还没收起来,对面一个戴着墨镜的人略微仰起头,从底下瞥到一眼,就忍不住了,“大晚上补妆给谁看啊?嘴巴涂这么红吓死人了!” 女人把口红往包里一塞,面无表情,“那你怎么还没吓死?” “……” “而且我还没说你大晚上戴着个墨镜呢,怎么?想提前适应盲人生活?” “……”反正他是不太说得过她的,不过又把自己的墨镜往上提了提,看这态度,是坚决不摘下来。 中间坐着的人年轻而俊朗,举手投足间都慢条斯理,此刻跟没有听见他们说话一般,倒了两杯热茶分别推了过去,温和开口:“陆影,庄白,我找你们来是商量事情的,开放夜市这件事需要怎么做?” 陆影:“不是已经开了吗?” 庄白:“就街上那几个人,也能叫做开??” “那我们告示都贴出去了,还让飞鸟出去溜达广播了一圈。”陆影有点烦,“他们自己不敢出来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还要我们亲自去家里一个个请?” “可别了别了!”庄白赶紧摆摆手,“我们要是去的话,他们不得更被吓得闭门不出?” 陆影叹口气,支着下巴说:“从前这里多是世家大族,腰杆子挺得那叫一个直,除了必须守的规矩,什么意见都敢提……这会人都死光了,几乎就剩那些后辈,一个赛一个胆小!” 庄白:“那可不?都怕死啊!” 中间的人又屈指敲了敲桌子,“又跑题了,两位。” 庄白整个人顿时瘫在桌子上,墨镜稳固如初地放在鼻梁,他拖长声音说:“当时黎姐说其他城还没有收复也不要紧,先把华城管好,现在好了,两年过去了,华城也没怎么管好……我觉得这事儿不太适合我,要不我还是先去把其他城收复回来吧?”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隔着墨镜都知道底下迸着光的眼睛。 陆影:“你想怎么收复?” 庄白:“打过去啊!” 话音刚落,门边忽然传来一道浅淡的声音—— “我没想到,你还挺能耐的。” 三人顿时齐齐转头,一道金影闪过,程柃身着一袭白衣缓缓落在了他们面前,额头红色印记若隐若现,她直接在椅子上坐下,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周述,两年没见,你脾气越来越好了。” 周述微微一笑,“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程柃还未回答,旁边两个人突然反应过来了似的一左一右地朝她扑过来,她赶紧又把话咽了回去。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黎姐!我过得好苦哪!!” 程柃愣了两秒,伸手将他们俩往旁边推,然后转头问周述:“他们怎么被你养成了这个样子?” “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格。”周述倒了杯热茶递到程柃面前,“只是从前跟你不熟罢了。” “阿黎,喝茶。” 程柃本叫黎扶。 其实从前,他也和黎扶不算相熟,顶多是讲过两句话。不过因为别人从没机会和她说上“两句话”,所以他们倒也能算是“旧相识”。 一开始见到黎扶的时候,她一袭白衣如雪,尽管脸上能冷出霜来,也不爱说两句话,但因为模样在这里都能算得上顶顶好,所以就算白天在街上也总会有人来找她说话。 那时他还是周家里最小的儿子,成天游手好闲,一副富贵公子哥做派,注意到黎扶的时候他正坐在二楼的茶馆里喝茶,热气腾腾中目光不小心往下一瞥,就看见黎扶对着街上的一对母女倏尔露出了一点笑容。 虽然转瞬即逝,并且在热气弥漫的白雾里也看不太清晰,但他就是记住了。 他本想下楼结识一下,却一眨眼发现对方又不见了。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哪天他终于逮着机会,干脆在茶楼楼下等着,这次黎扶似乎没急着走,她在街上停留了片刻,周述顿了顿,正要走过去,却不小心一转头,忽然看见刚刚有个跟她搭讪的人被拖进旁边的一条窄巷里。 周述愣了神,他从小就被保护得太好,虽然听说过一些事,但从没亲眼见过,于是好奇心驱使他跟了上去。 借着杂物遮挡,他看见两个黑衣人对着跪地求饶的人说,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随即手起刀落,血肉模糊。 周述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当下差点吓得叫出来,却发现那两人突然往这里看了过来,他猛地一惊声音又压回了喉咙底下,紧接着一道白衣从他面前闪过,他一眨眼,看见黎扶站到了两个黑衣人面前。 她低头扫了眼,“什么意思?” 面前两人沉默不语。 “我问你们什么意思?”她的声音还是平静得惊人,近乎是平和地又重复了一遍。 可那两人突然齐齐向她跪下,“您该回去了。” “我没有跟他说话。” “可他跟您说话了。” “主人有命,不敢不从。倘若您不想这些无辜之人再因您而丧命的话,请您,别再出来了。” 周述看见黎扶似乎是闭了闭眼,随即很轻地说:“滚吧。” “趁我……不想立刻杀了你们之前。”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起身将地上的尸体掳走,转眼就飞过墙头消失了。 周述大气也不敢出,额头在寒冬腊月里冒出了一层汗,他呆住了,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忽然走到了他面前,不高不低地说了句:“再不喘气的话你就要死了。” 他才猛地呼出一口气,双膝砸到地上,痛得呲牙咧嘴。 黎扶似乎是笑了下,靠着墙垂眼看他,“周家的小公子,你知道你刚刚要是被那两人发现了,你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吗?” 周述扶着墙缓缓站起来,他发现面前的人跟他想象中的并不一样,但他竟然不觉得害怕,或许是刚刚她似乎是保护了他的原因。 他嘴硬道:“我可是周家的!谁敢杀了我!” 黎扶:“他可不会管你是哪一家的,想杀就杀了。” 周述虽然猜不到那两人口中的主人是谁,却一点也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武功高强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杀人的,也没剩几个了。 他爷爷也得罪不起吧…… 不过虽然知道不该问,他却还是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 她那时像是愣了下,也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出乎意料地,她说了自己的名字,说得很轻,“黎扶。” 那是周述第一次听见她的名字,从此便记住了。 后来她似乎还说了句什么话,不过声音更轻了,他没听清,于是又问了一遍,听见她说:“我说,不想死的话,离我远点。” 说完,她转身要走,周述下意识叫住了她,“那个人是谁?” “一个脑子有病的人。”黎扶头也没回。 …… 从那以后,周述始终没再见过黎扶,她好像不可能再在白日当空的天气里出现,也不会再在街上停留一时半刻。< /p>直到五年前。 刚刚入睡的时间,外头突然传来炮声,周述披了衣服赶紧起来,看见外面黑夜焰火,一瞬间战火连天,长辈们来到他的房间让他躲进地道里别出声。 这地道不隔音,他在里面听见外面刀剑挥舞,皮肉破裂的声音,到后面似乎成了血流成河汨汩流动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敢走出来,入目之中,尸横遍野,都是他的亲人。 无一生还。 他不清楚这场大战的缘由,不清楚所有,只看到了眼前,可是这场纷争没有留给他悲伤的时间,外面又传来了声音。 他们重新杀进来了。 周围的人仍旧在保护他让他先走,他不愿意走,横刀即将落在他脖颈时,一只银白色的断刃飞了过来,打掉了横刀。 他抬起眼,看见黎扶身着一身黑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冷峻的眼睛,她冲了过来,手中匕首干脆横向刺向那人脖颈,周述看到她身上全是伤口,脖子,肩膀,手臂,腰间,还有腿部……全部都是。 她受了伤,速度却不减,手起刀落解决了院中的人,随后立在尸体中间,将腰间被血染红的铃铛取下,轻轻晃了下。 过了一会儿,那些尸体便轻轻消散了。 周述还看见她额头上多了个红色印记,他曾听家中长辈说过,无间首领,额间红印,意为灾厄,却手持清魂铃,专治邪祟。 于是他便问:“他们不是人吗?为何有用?” “已成邪祟。”黎扶说。 见她要走,周述追上去,“我要跟着你。” “我不带着累赘。”她脚步未停。 “我会武功,可以帮你。” “会武功可不行,你杀过人吗?” 周述沉默片刻,回头看了眼浴血奋战到最后一刻的他的家人们,然后下定了决心,弯腰拿起地上散落的刀,再次追了上去,“从现在开始,我会了。” 黎扶停下,“那就跟上吧。” “不过我不会保护你,你的生死,只在你自己的刀下。” 周述就这样跟着黎扶开始平定华城之中的战乱,嘴上说着不会保护,却还是会在他快被乱刀砍死时伸出手来拉他一把,他能看出来她很累了,因为无间首领,本领通天,铃铛对她而言都微不足道,怎么可能到需要拿着刀直接和人对砍的程度呢? 她已经战斗很久了吧。 可却不能倒下。 陆影和庄白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他们救下的,陆家和庄家同为世家大族,邻近而居,此刻也共同苦战到底,再怎么快也只来得及救下一些小辈,周述与他们算是认识,救下他们后两人便直接跟上了他们的队伍。 最后到了殿堂。 这里的惨状更是惊心,他们沿着阶梯而上,在殿堂里看见了倒在血泊之中的城主,当时的城主,江尘。 传闻无间首领地位仅在城主之下,且华城城主与无间首领关系亲密,生死同舟,感情非寻常人可比。可旁边的人却只在指尖放出了一束微弱至极的金光,前去探了下地上那人的鼻息。 其实本就不用探,城外花落,是城主凋零之兆。 周述转过头,看见黎扶神情平静,眼底却浮现了一点十分复杂的情绪,他问:“你难过吗?” “对于这件事,”黎扶垂下眼,“我很开心。” …… 战乱最终平定了,却也不算完全平定。黎扶在城墙与其余三城签订盟约,十年休养生息,至于唯一没有参与的月城,是这场战役中的唯一受益者,既没有损耗人力物力,也因此脱离了华城的控制。 盟约签订之后,黎扶就倒下了。 从此整整昏睡了三年。 应她的要求,外人眼中,无间首领已死。 这三年间,因为世家大族里人数所剩寥寥无几,周述和陆影、庄白三人只能先承担起来恢复城内生活的重任。 可单单这样,就花了整整三年。 黎扶醒了,周述给她造了一个新的身份,世家大族中开始没落的林家,一个早夭的女儿其实活了下来。 他告诉她三年中发生的一切,还说了结界或许因为大战破坏,许多人逃了出去。 于是她决定修补结界出结界,并将城主之位交给了他,因为三年来很是尽心,所以城中无人反对。 …… 华城内的花又开了。 59. 特殊 “来的时候看见了三轮车,新推行的?”程柃问。 “是啊。”周述应道:“一年前开始在华城推广,后来其余四城都开始效仿……我们已经在研究四角车辆了,明年,最迟后年也可以推广。” “不错。”程柃看向庄白,又说:“那你脑子里怎么还想着打战?” 庄白正要应声,却还是先抬手乖乖把墨镜摘了下来,才说话:“我们至今都不知道那场战争为什么发生,当时死的人太多了,也包括我的家人,或许罪魁祸首已经死了,但我没办法原谅那三城之人。” “我同意他的看法。”陆影说:“姐姐,虽然才短短两年,但华城的兵力却已经不弱了,地云阶三城这几年根本没恢复过来,这是我们出手的好机会。” “还需要修身养性啊。”程柃喝了口茶,“你们还记得吗?我的铃铛在那场大战中对他们有用。” 庄白:“当然记得!” 周述:“当时你说他们已经是邪祟了,我却一直在想,为何他们是邪祟?” 陆影猜测道:“难道是心中恶念超过一定程度,便可视同邪祟?” 程柃摇头,“人终究是人,不管恶念如何深重,都与邪祟无关。” “除非他们……”周述神色一凛,“根本不是人?” “对。”程柃说:“他们并不能算是真正的人,而是被炼造出来的。我在外面也碰见过,尽管学会了人的样子,但终究只是皮囊,铃铛一响,就灰飞烟灭了。” “炼人?”陆影大骇,“怎么炼?谁炼的?” “还不清楚。”程柃心中其实已有一个猜测,却没有跟他们说出来,“不过那场大战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战场不在地城,结界却被破坏了,这件事也没那么简单……所以你们想的仇人未必是真正的仇人,你们想要做的事也未必是往着正确的方向。” 陆影和庄白齐齐沉默了几秒,随即道:“明白了,在没有查清事实真相之前,我们不会再产生这样的想法。” “不必这么严肃。”程柃弯了弯唇,“事情总有查清的一日。” 庄白顿了顿,先把事情抛走,又说:“黎姐,你这两年时不时丢一些人进来,最近倒是少了点……所以突然回来啦?难不成是收到我给你的信啦?想回来看看我们?” 周述一顿,“不是跟你说了飞鸟飞不出去吗?” 庄白:“那说不准呢!” 陆影冷笑一声,“白痴。” 庄白:“……” 程柃想到那些“话家常”的纸曳,说:“一进来就看见了纸曳化成的飞鸟,所以的确是看见了。” 庄白于是笑起来,“那飞鸟!我养的!怎么样厉害吧?” “挺厉害的。”程柃点点头,“一看见我就往我脸上撞。” 庄白:“……” 陆影不客气地笑了起来。 “我来是为了一件事。”程柃看向周述,“听说周家有修补记忆的家传,不知道城主学得怎么样了?” “够用。”周述朝着她,温和地弯起了唇。 —————————— ** 启华工厂,周围没有居民,只有些旧写字楼,这会也已经没人了,工厂里没有灯,黑成一片。 玻璃破旧得晃晃荡荡,风一吹就发出一声响,没开手电筒,叶听小心翼翼地跟着顾遂,原本他让他在外面等着,可他实在不敢一个人待着,顾遂没办法,速度都放慢了不少。 地上还有些铁棍,一不小心踩到就会发出声响,虽然叶听胆子不大,但还好他视力好,加上是会装的一把好手,强装镇定不在话下,所以不至于拖后腿。 工厂的顶楼坐着几个人,墙边放着几把刀,中间摆了堆木头,生着火,上面烘着几个烤红薯,焦香的气味弥漫开来。火光中,他们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疤痕,不过也不靠脸吃饭,所以没人在意。 “哎,这过得什么日子啊?”一人拿了烤红薯,边撕开皮,边叹着气说:“白天搬尸体,晚上只能在这儿吃烤红薯。” “你也可以不吃。”另一人说:“本来我们也不吃这些东西。” “在这里待习惯了,不吃点心里过不去。” “你们动作快点,还得抓紧回去复命。” “急什么?这会他们估计还在被那东西骗得团团转呢。” “诶,话说,上头让我们整这一遭是做什么?” “问那么多干嘛!” “问问嘛,前几年还能干点实事,近两年老做些摸不着头脑的事儿,尤其是最近,这里走一下,那里去一下,目标还都是些普通人……没劲!” “是啊,老大,搬尸体这种活也要我们来……要我说,还把那儿放回去干嘛?直接丢掉得了……浪费力气!” “你们懂什么!” “咱们干的本就是脏手的事,不过有个规矩,不对死人下手,人都走了,甭管去了天堂还是阴曹地府,跟我们就没关系了。上头只让我们别让他们看见,又没说必须得怎么做……” “行……这不发发牢骚嘛!” “况且,谁跟你们说他们是普通人?” “我看出来的啊!” “他们浑身上下没一点不普通的,怎么?是我道行太浅没看出来?” “虽然不属于里面的人,但他们的身份可不普通,起码上头很在意,所以我们,也不能掉以轻……” 最后一个字没说话,天台的铁门忽然发出了咵的一声响,他一顿,转过头看到那边黑乎乎一片,他撇了下头,示意,“过去看看。” 一人就往衣服上抹了抹手,起身走了过去,伸手将铁门刺啦一声拉开,往里望了望,没见着人,想了想便抬脚走下去,还说一句:“吃完了,你们抓紧,别浪费!我去看一眼,说不准是哪个野猫,还能抓来……” 声音越来越远了。 剩余三人摇了摇头失笑,又过了一分钟,再一个烤红薯吃完了,被叫老大的那个人凝神,往铁门瞥了眼,“怎么还没回来?” “估计又去哪儿撒尿逗乐了!”其中一人笑道,起身走过去,“我去看看!” 出了铁门,下了楼梯,脚步声又没了,没几秒,老大突然站了起来,“不对劲!走!” 另一人赶紧起身跟上,拿起了旁边的刀。 推开铁门,空无一人,可这里的玻璃没拉上,四面通风,风旋着气流往上,他们动了动鼻子,闻到了血腥气。 两人神色一冷,直接撑着楼梯杆往下直跳几层,在中间就看见了流在地上的血,这血腥气,是他们的人。 到了一楼转角,门口的铁门上,放着两个人,他们的喉咙被一刀割破,深得几乎快要斩下整颗头颅!所以他们发不出声音,只能被人拖着往下…… 紧接着,身后突然闪过一阵劲风,两人同时回头,一个盖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站在了他们身后,手中银色匕首已经刺了过来。 老大大喊一声,用力扯了把旁边的人,可已经来不及了,那匕首已经刺入了他的心口,一刀毙命。 这个号称老大的男人头上还带着个黑色头巾,勒得他此刻更显怒目圆睁,怒火中天, 他一拳头锤向顾遂的腹部,他躲闪不及,腰侧被重击,便顺势往后一躲,在对方倾身过来时扬起匕首向他刺了过去。 这一刀,刺入了他的胸膛,血流了出来,同时,刀也断了。 对方像是没有痛觉一般,再次扬起拳头朝顾遂打了过去,顾遂抓住机会绕到他身后卡住他的脖子,手上青筋迸发,对方喉咙里发出喀喀的响声,顾遂余光瞥到一束亮光,心中一凛往后弹开,对方从衣服里拿出的刀划破了他的手臂,一条血痕留了下来。 这人的力量…… 顾遂直起身,甩了甩手臂上的血,脚边是刚刚那人掉的刀,他脚下一抬,手中握住了刀柄,对方已经冲了过来,他侧过身抬刀接上了他的刀,不过两个回合,手上的刀便又断了,顾遂垂下手,手腕被震得发抖。 叶听躲在墙角后瑟瑟发抖,看那边二人打得来来回回,顾遂脸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他忍不住又戳了戳旁边的傀儡,“怎么办啊?你行不行啊到底?” “我又不会打架!”傀儡气呼呼,手里甩出去几根看不见的丝线,依旧没什么用,“我也弄不晕他啊!怎么办!他不是正常人!” “那肯定不是啊!连顾遂都打不过……刀插一根断一根,有这样的正常人吗……” 说着话,那边的顾遂躲过对方砍过来的刀光,矮身直接锤向了对方的膝盖,这一次蓄了力,隔着点距离叶听都听见了膝盖碎裂的声音,对方闷哼一声,不过竟然只屈了下腿!就立刻手肘向下击向顾遂的背部…… “不行不行……我得去找刀……”叶听急得开始在原地转圈,嘴里碎碎念:“可是刀没用……那怎么办?用火烧?但是会烧到顾遂……毒药?我哪来的毒药……” 傀儡被他念得头晕,连戳了他好几下,让他看,叶听心神不宁往那边一看,顾遂猛扣住对方的手腕,趁对方一瞬脱力时抢过了他手里的刀,随即完全没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就直接横刀砍了过去,这一刀,插入胸膛…… 对方彻底倒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后,顾遂才丢掉了刀,脱力半跪在了地上。 叶听赶紧跑了过去扶住他,顾遂的眼角漾开了红色,唇边还挂着血,尤其是手臂和腹部,不知道被那个刀砍了多少下…… 虽然这段时间见过的东西多了,但叶听的手还是控制不住颤抖起来,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要拨打救护车,却被顾遂按住了。 “别打,我没事……” “你都这样了还没事?”叶听有点急。 “没有伤到要害。”顾遂顿了顿,又缓缓解释:“砍到腹部也只是表面,真没事……况且,这些人你要怎么说?” 叶听扭头看了眼,四个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尤其是那三个人,刚刚顾遂下手可谓是惨烈,他一眼不敢再多看,下一秒被顾遂拍了拍,“去看看那人死了没?” 叶听知道他问的是那个戴头巾的,他走过去小心翼翼探了探对方的鼻息,转过头说:“已经死了。” 顾遂皱起眉,捂着腹部走过去又确认了一遍,的确死了。 叶听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我避开了他的要害,最多是重伤。”顾遂还有问题要问他,所以那一刀根本不是往奔着对方死去的,顿了顿,他又看向了被他扔掉的那把刀,“为什么这把刀没有断?” 叶听一愣,他来不及多想,先把那把短刀还有刚刚断掉的刀和匕首一股脑地塞进自己的衣服里,然后扶起顾遂,“我们先走,先把你送到医院,待会我再回来把这些人埋了。” 顾遂应了声:“好。” 叶听将顾遂送到医院,随便找了个理由说被社会上的人寻仇打的,医院里的医生倒也不会多问,很快就紧赶慢赶给顾遂治疗了,得到医生确切说没有伤到要害,只需要好好修养的答复,叶听才先离开医院,又往启华工厂的方向赶。 顾遂让傀儡跟他一起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担心他害怕,叶听瞥了眼被放在车后座的几把刀,心里狂跳不止,说实话他是真害怕,但是……他定了定神,踩下油门赶了过去,可到了启华工厂门口,却发现那四具尸体竟然不见了! 地上空空如也,竟然连血迹也没了。 叶听找了一圈,还上了天台,那一圈木头还有立在墙上的刀也没了,他赶紧回到车里锁上车门,拿出手机就看见了顾遂的两个未接来电,紧接着又蹦出了拨过来的通话界面。 “你刚刚……” 话没听完,叶听就赶紧道:“那些尸体不见了!……顾遂,你现在确实在医院吧?今晚你确实受伤了吧?那些肯定不是什么幻境吧?” 对面停顿了片刻,随即道:“不是。” 听见这话,叶听也不知道该不该松口气,他的脸向下砸到方向盘上,说:“那就是有人把他们带走了,还清理了现场……为什么他们消息能这么快?难不成一直都在暗处看着?” 他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是。”顾遂拿下手机看了眼消息,“那是我请去帮忙的人。” 叶听:“……” 顾遂顿了下,解释:“我觉得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太不擅长了,在你离开医院后我就让朋友去帮忙,本意是觉得你们能碰上,但没想到他们动作那么快……所以造成了这个误会。” 或许是觉得吓到他了,叶听难得听见顾遂一连串说这么多话,他有点懵,一时没说话,于是顾遂又开了口:“刚刚给你打电话没接。” 原来他刚刚一开始想说的是这个,他还打断了,叶听恐惧过后又觉得有点好笑,特别像是自己吓自己,“我特意开了静音。” 顿了顿,他又说:“这会路上有点堵,估计开过来慢了点,所以没碰上。” “顾遂,”叶听终于松出了那口气,懒懒道:“你下次说早点,不然我们碰上了直接打起来了怎么办?” “一定。”顾遂似乎是笑了,“不过打得起来?” 叶听:“……” 他默了默,启动车子,“等着吧,我现在就回医院找你算账。” 到了医院,他发现顾遂已经站在了医院门口,车灯一闪,腹部围住的纱布被外套遮住了,要不是手臂还吊着,脸上伤口遮不住,恍然叶听都要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被打了。 他实在没好气,下车关了车门走过去,“你倒也不用站这迎接我……还在凹造型。” “……”顾遂微抬下巴,“我开车出去一趟,你回曲盈那儿。” 叶听:“你都这样了还开车?” “没事。”顾遂看着不像能听进去的,都开始抬脚往车方向走了,叶听愣了一秒,跟上他,“你就这么着急??” “迫不及待。”顾遂不太明显地弯了下唇,打开车门坐上车,他低头看了看,把手臂上的纱布直接取了下来,叶听看得莫名牙疼,顾遂一抬眼,见他呲牙咧嘴,他顿了下,有些想笑,“你怎么还不走?” “我说,虽然你可能是铁打的身体,也可能有点不为人知的传奇经历……”叶听说:“但也没你这么折腾自己的吧?” “你想象力太丰富了。”顾遂顿了顿,说:“单手开车被拍到会扣分。” 叶听:“……我可以送你过去。” “不用。”顾遂说。 “好吧。”叶听很快就接受了,不过还是操心地叮嘱了句:“你可不能有点什么事,不然谁来保护我……” “知道了。”顾遂笑了下,扯过安全带扣上,一踩油门直接走了,叶听望着扬长而去的车屁股,低头叹了口气,小声对口袋里的傀儡说:“咱们被抛弃了。” 傀儡:“……” 你才被抛弃了! 不过顾遂好像确实把它忘了……还是一开始压根就不想带上它? 叶听只感叹了两秒,就拦了辆出租车回曲盈家里,她当然还在昏睡着,另一只傀儡见他们回来蹦蹦跳跳地飘了过来,左看右看问了句:“还有一个人呢?” 这边的傀儡回道:“他说有事。” 傀儡“噢”了一声,又问:“他能有什么事?” “他事情多了去了。”叶听在椅子上坐下,倒了杯水给自己喝,说实话,他觉得顾遂也并不是很正常。 正常人打就打了,为什么他能这么平静地杀掉一个人,虽然那些也不能算是人吧……但他,几乎都快直接砍下对方头颅了,虽然是为了一刀毙命不留后患吧……还有他那群朋友,以前到底做什么的,就那么点时间就把“案发现场”恢复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怎么说也不是正常工作的,不过不管怎么说顾遂人确实挺好的…… 叶听越想越想出了很多借口,反正顾遂做什么都是有理由的! * 顾遂压根就不知道这么会时间他想了这么多,他开车拐进了一条巷子,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在那儿,他停下来,熄火下了车,直接往旁边的房屋走,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声。 里面很快有人拉开了一条缝,看见他后便直接拉开了门,“阿顾!” 60. 记忆 程柃曾经做过一个梦,在她的那个梦里,旁边是汨汩流动的血,而她面色苍白如死灰,但她其实是血的接受者…… 当时她没有把这个梦当回事,因为她没有这段记忆,自然只能算是噩梦,至于为什么会做噩梦,人在尘世中待久了,或许就会受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影响,她没有对一个“噩梦”多想。 周述已经在帮她回忆了。 并不困难,或许真就只是重伤损害了一些记忆的原因,她忘掉的那些,她想要记起来的那些,都在此刻轻易地想了起来。 她其实不是自己醒过来的,昏迷的三年后,恍然产生意识睁开眼时—— 她看见了那些熟悉的黑衣装扮的人立在房间里,他们的背后似乎是两个躺着的人,而他们面前,是躺着的程柃,中间无形的一条线连接,血从那边流动过来。 她感觉到自己渐渐获取了更多的生机,从一开始只有意识活动到后来四肢百骸都有了感觉。 从前知道外面还有一个世界时,她就听说过这种方法。 与他们之间存在联系的那些外人的血对他们很有用,不过因为有结界,所以就算有些人知道这种方法,也没人真的付诸实施过。她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她当时不知道他们从哪儿找来的人,又为什么能找到与她具有特定联系的人,她在生机恢复之时只感到浑身冰凉。 直到终于能恢复自如时,程柃直起身,看见了在他们身后的那二人。 很熟悉的面庞…… 是她在水晶棺看过的。 ……顾遂的父母。 * 现实之中周述看着对面的人不知为何突然情绪激烈,眉眼紧闭到皱在一起,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汗,可全身却好像感受到了剧烈的冷,冷得发抖起来,周述不清楚为什么记忆里的事情会让她的情绪产生从前从没有过的波动,但是不让她快点醒来,就…… 强制喊醒不行,周述将手放到了程柃的肩膀上,没有用力拍,只微微施加了一点力道,低声喊:“阿黎。” “阿黎,醒过来。” 她抖得更剧烈了。 “程柃!” 程柃猛地睁开眼,一点血从嘴角处留了下来,她垂下眼抬手抹掉,周述松了口气,又微微皱起眉问道:“你怎么了?不是跟你说了情绪太过激烈容易出不来,也会对自己造成损伤吗?” 程柃顿了顿,安静了片刻后,好像才终于回过神,“忘了。” 周述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怎么了?记起了什么?” 程柃闭了闭眼,她将控制不住颤抖的手放到了桌子底下,右手掐住左手的手腕,她想起当时那些人说的话—— “奉主人之命,就算他死了,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将您救活。” “这家人我们早就找到,就是以备不时之需,原本主人想的是再过十几年再做这件事的,可您伤得太重了,所以根据主人的遗愿,时间只能提前,我们花了整整三年才让他们的血能够与您完全相融。” “上一代也用在了您身上,主人将您当时的记忆抹除了,就是不希望您有心理负担。” “您放心,这二人我们会送回去,同时施加术法,外表上他们不会与平和死去的人有任何区别。” …… 程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过分平静了,“当时我怎么醒过来的?” “不知道。”周述回答道:“突然就醒了,我以为是你的身体机能经过三年终于自行运转自如了,毕竟当时医师说后续恢复要靠你自己……” 是啊。 连她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程柃忽然有些想笑,多可笑啊,太可笑了,原来她从前能力超乎寻常人根本就不是因为什么天赋异禀,只是因为用了这种方法,而已。 她醒过来也不是什么运气,更不是什么必须要醒过来的狗屁使命,只是又用了这种方法,而已。 周述担心的神色溢于言表,他又问了一遍:“你怎么了?” “没什么。”程柃的声音有些轻飘飘,偏过头的眼底好像泛上了一层令人产生错觉的红色,“只是知道了一些事,也……明白了一些事。” 周述并不懂,但他无法多问,程柃自己不想说的事情没人能问出来,况且程柃已经再次开口了:“我来还有一件事。” 周述:“什么事?” 程柃:“我发现,江尘可能还活着。” 周述神色一凛,“怎么可能?当时我们不都看着他已经死了吗?满城的花也的确落了。” “是啊。”程柃往后一靠,来回两句话间她似乎已经完全从刚刚的情绪里脱离了出来,“我也很想知道他是怎么假死脱身。” 周述:“你觉得……” “我不相信这世上有起死回生。”程柃简短说了下外面发生的事,随即说:“放一张照片在我包里这种事,除了他,没有人会做。还有那些人,跟那次大战里我碰到的人很像,并不能算是个正常的人。所以我在想,是有什么办法,造出了这些人。” “这些人既然现在是受江尘驱使,那以前也应该是,那那场冲突会是他引起的吗?为什么要策划那一切?现在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回来就是想查清楚这些。” “其实从那以后,我一直都有在关注那些人的迹象,但是五城之中再没有发现……现在看来,或许真的都已经到了外面,至于……”顺着程柃的话,周述越想越觉得瘆人可怕,究竟是什么样的计划才需要这么多人丧失生命,曾经的五城第一城的城主现在又在哪儿? “如果他活着,我修补的结界对于他而言未必有用,所以还请你在我不在的时间里时刻关注结界,也继续关注那些人的迹象。”程柃说:“如果有必要的话,用那种方式传信给我。” “好。”周述顿了顿,说:“你不用这么客气。” “只是觉得你太累了,说点客气话好听。”程柃弯了弯唇,她其实打心眼里觉得周述承担起了一个很大的责任,一个原本不该属于他的责任,从前喝茶逗鸟的公子哥如今每天坐在高高的殿堂里,说话行事温和至极,能说话的人却比从前少了许多。 “我不累。”周述温和道:“反倒是你,为什么就把这么大的责任扛在自己身上了?” 程柃笑了笑。 周述:“从前总能听到一些关于无间首领骇人的听闻,譬如眼都不眨处决了多少人之类的,不过就那句话来说,红色印记,象征灾厄,清魂铃响,邪祟消散……不是自相矛盾吗?亏我当时还相信得一愣一愣的。” 这会言谈间他终于多了些少年气,程柃又笑了起来,“外人说的跟我无关,但既然我有能力的话,我也应该去做一些事。” 更何况这能力还是踩着他人的血肉和尸骨才得来的,倘若不用它来做点好事的话,她问心有愧,更无法承受。 周述觉得她这次回来似乎温和不少,他讲起正事:“这几天我会派人去其余四城再搜寻一遍。” “我亲自去吧。”程柃说。 周述一顿。 “正好我也应该去拜访拜访如今的四位新城主了。”程柃说:“如果有情况我会传信告知你,如果没有,那我就要重新出结界了。” 周述:“我跟你一起。” “一城之主,能随便离开吗?”程柃笑,“而且四位城主要是看到你来,指不定吓成什么样呢?” 周述:“我明明很温和。” “是。”程柃说:“进城的时候就听见有人说,我们如今这位城主啊,说话做事都十分温和,可又说一不二,但凡有人犯了事了,那是绝不留情,才不会管他是不是什么……” “好了好了。”周述赶紧摆了摆手制止她,忍不住笑,“你倒也不用学得这么惟妙惟肖……” 他想了想,又说:“那让陆影陪你去。” “也好。”程柃点了点头,“省得再传信了。”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还有件事情,麻烦你帮我找个人。” ———————————— * 巷尾的房屋里,中间摆着锅热气腾腾的火锅,桌边围着五个人,时不时往里边丢肉,另一边是四具尸体,还有沾着血的刀,血腥味混着火锅的香气。 顾遂低头看了眼碗里夹进来的肉,顿了顿,有些好笑,“我说你们现在是越来越随意了,这也能吃得下?” “我看你啊,是越来越矜贵了。”一个剃着寸头的男人笑了笑,又夹了个青菜递到他碗里,“以前都是直接坐在尸体旁边啃面包的,这会才哪儿跟哪儿啊?” “李苏,这话你可就说错了,我们阿顾本来就是个矜贵的公子哥。”旁边的人名叫张春光,他咧嘴笑,又夹了一块肉在他碗里。 “哦对!忘了忘了!”李苏一拍脑袋,拿起酒杯一灌而下,“我自罚一杯!” “我看你就是想酒喝了吧!”顾遂对面的人踢了把他的椅子。 李苏:“吴木,这话你可就说岔了,我想喝酒直接喝不就好了,还需要找借口?” 吴木笑一声,又抬手一拍旁边的人,制止道:“行了,陈泽,这锅都快装不下了,还往里边丢。” 陈泽笑了笑,停下,“这不是得给阿顾补补?这伤得……” 李苏:“话说,这几个人到底谁啊?还能把你打成这样?” “对啊!”吴木附和道:“当初我们从山上得了自由下来,不知道做什么就跑国外做了生意,结果又碰上战乱,多少人想抢我们生意,我们就打了多少架,不过你伤成这样除了……我也是第一次见。” “你可别提了。”张春光说:“当时我们那生意做的,做到后面穷困潦倒,四面树敌的,还不是阿顾来了才好转,结果碰上了战乱,他才留下来跟我们一起……要不是我们,他也不用经历那些。” “有理。”吴木端起酒杯,“我们阿顾就是善良,来,敬你!” 顾遂笑了下,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下,一饮而尽,他的酒杯里倒的是水,说受伤不能喝酒。 他跟他们年纪相仿,从小上山的时候就认识,后来一段时间再上山也依旧熟悉了起来,不过到后来他真正得知了“镖师”之后,他们才算真正交心,将心中想法和盘托出。 在顾遂帮钟其走最后的镖的时候,他们也得了机会在为自己脱离镖师身份而努力。 当然,他们最终也成功了。 后来去了国外,会给顾遂寄信,信里的内容从对做生意的欢欣到后面成了感叹生意不好做的忧愁,之前的习性没改掉,动不动就想打架解决问题,于是敌人也树了不少…… 那时顾遂还没把音像店开起来,而是在父母留下来的公司里待着,于是他就去国外了,公司交给了别人管理。 没想到,后来在国外也待了三四年,碰上战乱,架没比以前少打,不过打了有用。偶尔误入战乱区,在遍地都是尸体旁等救援的时候就只能啃啃口袋里仅剩的面包了。 不过后来生意倒真做起来了,赚了不少钱。 再后来,顾遂就回了国,因为打听到了古书里记载的“事件” 。 他一回来,这几人突然也说要不就回来算了,反正赚得盆满钵满,外面的确也没有祖国怀抱暖,于是回国又开了个车厂。 顾遂问:“你们怎么来林州了?不是在西安吗?” 他那会拿起手机刚看到他们来的消息,想了想就让他们帮了这个忙,毕竟以前店里时不时发生点摩擦,收拾这事儿实在是司空见惯了,所以动作也确实快。 “我们不就是到处走吗?”吴木说:“这会正好来这进些零件。” 顾遂:“一起来?” “对啊!”李苏应道:“顺便当旅游了!反正之前也没来过啊!” 顾遂笑了下。 陈泽挑了下眉,“笑什么?” 顾遂:“你们像连体婴一样。” 四人:“……” 李苏拍了桌子,率先不服了,声儿吼得比谁都大:“谁他妈跟他们连体婴?以后我还要讨媳妇呢!” 吴木白了他一眼,“跟谁不要娶媳妇一样?” 张春光开始推卸,认真解释道:“本来是只需要我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们非要跟来,甩都甩不掉。” 陈泽摇了摇头,否认道:“我是被硬拉来的!” 吴木:“谁拉得动你啊?!” “……” “好了。”顾遂听得好笑,见他们说起来也没有想停的意思,只能出声制止他们,“我不就随口一说?” 四人偃旗息鼓,李苏喝了口酒,叹气道:“你可别随口一说了,你以前随口一说,俩女人为你打起来……” 顾遂愣了一秒,“什么时候的事儿?” 吴木接话道:“就生意刚起来那会啊!客人多了,女客人大部分就看上你,说你长得秀气又有力气……反正当时有俩女的邀请你共进晚餐,你随口说了句有约了,她们都以为是对方抢了先,这不,互相看不顺眼直接打起来了……说起来女人打架可真厉害,拉都拉不住……” 顾遂沉默片刻,“我怎么对这事儿没印象?” “那当然是因为那会你人都走了啊!”吴木说:“说完就出门了,也不说去干嘛……不会真有约了吧?” 这么说来,顾遂又有了点印象,似乎是他让国内的人查那些事,那时突然收到信,以为有了眉目,于是去见了人,结果却是误会一场。不过这么说来,他也的确算是有约,所以不是随口一说的借口。 他点头。 吴木愣了,他本来是随口一问,这会一听,顿时来了兴趣追问道:“你当时真交了小女友?” 其余三人齐齐看过来。 “……不是。”顾遂说:“跟别人有约。” 他们莫名松了口气,不过张春光想了想,还是说:“我觉得还是交点中国的女朋友好,阿顾,你觉得呢?” 顾遂又点头。 “你这是什么反应?不会有喜欢的人了吧?”吴木声音大得很,“以前跟你说这事,你是不摇头也不点头,跟没听见一样……这会我都要怀疑我的眼睛了。” 事情八字还没一撇,顾遂不愿意现在谈程柃的事情,于是他摇了摇头,又向后指了下被他分开放在一起的那把断刀和从那人手里抢过来的刀,“待会儿帮我看看那两把刀有什么区别。” 李苏吃了口肉,回道:“我刚扫了眼,这能有什么区别?不就是市面上最普通的刀?” “还是帮我看看吧。”顾遂说。 既然说了,李苏干脆先放下筷子,走过去拿起刀来回翻看,又敲了敲刀面,回头说:“阿顾啊,我真看不出来这有什么区别,不然等我拿回去熔炼开看看?” 李苏对这类器物十分有研究,一般用眼睛就能看出来,再不济仔细摸摸看看也能看出来,如果他都这么说了……那确实没有区别。 “不用了。”顾遂说:“放下,回来先吃吧。” 吴木纳闷,“你老在意这刀做什么?我看那除了一个断了,一个没断,根本没有任何区别!连上面沾了血都一模一样!” 顾遂一顿,“你说什么?” 吴木愣了愣,下意识重复:“一个断了,一个没断……” 顾遂:“后面那句。” 陈泽接话道:“沾的血都一模一样。” 顾遂沉默片刻,忽然很轻地勾了下唇,说:“不一样。” “啥?”吴木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没什么。”顾遂又丢了块肉进去,汤锅沸腾地翻滚着,热气向上弥漫到每个人脸上,他笑着道:“快吃吧。” 四人都有点纳闷,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不过也没多问,毕竟他们从前混江湖,后来也混江湖,虽说是知心好友,但也不是什么话都讲的,况且顾遂看着就是个心里藏着秘密的人,他们更不会去刨根问底,江湖的规矩嘛!他们懂! 随意聊几句闲话,顾遂问:“对了,你们什么时候离开?” “明天。”李苏应了声,又问:“怎么?需不需要我们留下来帮忙?” “不用。”顾遂笑了下,问:“那这房子是……” “我的!”吴木冲他一抬下巴,“怎么样?哥有钱吧?” “钥匙借我。”顾遂说:“这些东西在这存放几天,到时候还你。” “行。”吴木十分爽快,“你要的话我把这房子送你都行!” “得了吧!”陈泽笑道:“人有家公司,自己还开了家店,生意红火得不行……还用得着你送??” “失敬失敬……要不我再自罚一杯?” “滚……” 61. 拜访 月城的夜晚也没有月光,黑沉沉的天空压下来,没人抬头看,这里没受过损害,没经过动乱,乍一看跟从前没什么区别,但其实安安静静地比从前富足了不少。 楼越修越高,路越走越宽,晚上了街上还熙熙攘攘一长串的人,这里从前往来的人就多,现在往来的人更多,其余城还有些人迁居过来,在这里定居。 陆影晃了把摊子前的假橘子小挂件,摸了摸忍不住掏钱买了,把小橘子往腰间一挂,就赶紧往前追上程柃,“姐姐,现在这里发展得可比我们那儿好多了。” “嗯。”程柃扫了眼街道,“所以你借鉴一下回去提出建议?” “啊,”陆影顿时苦下了脸,“我还以为我是来玩的。” “随口一说。”程柃笑了下,“反正周述应该早就偷偷来看过了,这会没跟上节奏,完全是因为我们还得慢慢来。” 陆影拉长声音噢了一声,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虽然她一副长发波浪紧身黑衣的熟女长相,但她年纪也没多大,就因为那会比别人多了点魄力,又多了点责任心,这才成了副城主。 某些时刻比如在程柃面前时就会“原形毕露”。 可能是当时救了她的原因,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吊桥效应,管别人说什么,反正她就是喜欢程柃,所以在她面前笑得别提有多甜了,要是让其他一些人看见她这样,指不准会不会惊得面皮掉下来。 虽然月城相对来说比较开放,但城主府肯定是不对外开放的,程柃看到里面灯火通明,但她们一靠近,门口的守卫就立刻举起了手中的刀剑,抬头一看,周围的高墙之上倏尔出现了一排举着弓箭的人,“闲杂人等,不得入内,速速退开!” 陆影早已收了脸上的笑意,她往程柃前面一站,一副冷酷的样子十分唬人,脚往旁边的石墩子上一放,又带了点土匪行径,“叫你们城主出来,我们有事找他。” 其中一个守卫还年轻,一听见这话顿时怒目圆睁,“你……” 另一个看着倒是比较成熟稳重,抬手拦住了他快要出口的祸语,扫了眼程柃,又朝着陆影,颔首问道:“请问阁下是?” “陆影。” 无论如何,他们肯定是听过这名字的! 毕竟如今的华城,以周述为首,往下就是陆影和庄白,为实权者。不管陆影在自家人眼里怎么样,总之在他们这些外人看来,她就是个名声在外行事混不吝的女土匪。 据说之前她去阶城办件事,结果对方不知怎么惹恼她了,她直接把那人脖子上一绕绳,当狗一样拖着遛了半个城,最后还是阶城城主出面她才停了手。 虽然现在的华城已经不如从前,阶城和华城也算是有仇,不过既然签订了十年和约,加上两败俱伤之后华城在周述带领下恢复得比阶城快多了,所以阶城之中没人想真正起冲突,于是这事儿就这么结了。 众人对视一眼,立刻收了武器。 毕竟是个人物,他们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刚刚说话那人语气谦卑,再次道:“陆城主,十分抱歉刚刚的冒犯,请让我通禀一声,还请您在此稍候一会。” 见他态度这么好,陆影也不是个作威作福的人,就点了点头,往后退了点。 那守卫一抬手,另一人便往后极快地飞跃了进去,他抬眼看向陆影旁边的女人,白衣飘扬,姿态闲散,她站在陆影身边实在有些格格不入,毕竟不论是长相还是散发出来的气质都像个会度化人的慈悲仙人。 这不,仙人唇角都还带着点温和的笑意。 —— 最重要的是,刚刚陆影挡在她前面。 照理说,在她之上,只有周述能算,非要说的话,庄白也能勉强算一个,还有,如果是其他长辈她挡在身前也说得过去,但问题是,这人很年轻,面孔也很陌生…… 这问题还没想出来,那通禀的人就回来了,附耳说了两句,他扫过陆影腰侧的匕首,随后垂下头,手臂向里一抬,“二位,请进!” 程柃便抬脚和陆影一道走了进去,前面有个引路的守卫。 五城城主所在之地除了都位于城中心,都有城墙殿堂,还是有挺大区别的,比如华城喜用黑色岩石,整体都比较低调奢华,但月城就比较金碧辉煌了,可能是主商贸的原因,总之这儿的风格跟月这个字可一点也不相符。 程柃很突然地想到隔壁的装修风格,在云州街道成片的古风店铺里独具一格的简约现代。 陆影偏过头本来想吐槽一把,没成想看见程柃忽然很轻地蹙了下眉,虽然很轻,但好像闪过了一丝极为难过的情绪。 她愣了下,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问:“姐姐,你怎么了?” 程柃那情绪一瞬而过,再偏头看她时平静到让人觉得刚刚就是一种错觉,她弯了弯唇,“走不惯这金子一样的地。” 陆影没多想,听见这话立刻附和道:“我觉得他们这墙都恨不得是用金子做的。” “的确想过。” 她们走到殿堂之前,自里传来了一道飞扬含笑的声音,门随即被拉开,月城城主宗景的脸露了出来。他十分年轻,应该说,如今的五城城主都十分年轻,宗景的眼角还有颗不太明显的泪痣,眼角向上扬,唇角也弯起,比女人还漂亮。 这是陆影在心里默默说的。 要往常她肯定就直接说出来了,但毕竟这会程柃在,她莫名有点不太好意思,担心自己会不会太过心直口快。 宗景的目光先落到了陆影身上,随后落在了程柃脸上,一不小心停留得有些长。 带路的侍卫都走了,陆影知道他是主人,不过还是有些不耐烦,“你要这样站在门口跟我们说话吗?” 宗景像终于回过神来一般,轻轻啊了一声,笑着道:“抱歉。” 他将门全部拉开,又侧身让过了一条道,程柃和陆影走进去,看见屋内站着两个侍卫,一男一女,均低着头,在这个时候闭耳闭眼不听声响。 陆影直接走到一边的桌子,拉开一个椅子让程柃坐,又拉开旁边的椅子往下一坐,抬了抬下巴,反客为主,“宗城主,坐吧。” 宗景笑了笑,在她们对面坐下,“陆城主,好久不见。” 陆影一顿,“我们见过?” “你两年前在阶城遛人遛了半个城时,我恰好也在那里办事,于是有幸见过。”宗景将壶子里的热茶倒出来,推了两杯过去对面,“不过你确实没见过我。” 陆影被他戳了事,恨不得上去捂住他的嘴,不过又不好直接上手,只好瞅了眼端起茶来喝的程柃,解释道:“明明是那人不仅坑我的钱!还出尔反尔!出言不逊!你怎么说话只说一半的?” “我只看到了那一半。”宗景勾起唇角,又看向了程柃。 寻常时候城主不会会面,他却似乎一点也不急着问她们的来意是什么,倒是对她毕竟感兴趣,“陆城主,这位是?” “她……”陆影卡了下壳,又赶紧把自己舌头纠正过来道:“程柃,林家的。” “林家的小女儿,不是早就夭折了吗?”宗景抿了口茶,倒是对华城中的世家大族了如指掌,不过也是,能做到城主的无论如何也不会是普通人。 他两年前从自己的父亲宗褚手中接过了城主之位,上位以来治理得井井有条,照月城如今的发展,似乎是比之父亲更有才能的人。 “谁知道呢。”陆影应得很随意,把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差点被烫到,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自己高贵冷艳的形象。 程柃放下茶杯,终于开了第一次口:“世上奇门异法多如星数,城主怎么知道没有起死回生这一门呢?” “林小姐,千万别逗人。”宗景笑道:“我可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什么起死回生。如果有的话,那岂不是人人都能长生不死了?我也拿那术法来救一救我离开刚两年的父亲哪。” 陆影:“……” 她想起周述当时官方宣布的那个理由,“当时不是说过林家给她算了命数有夭折之相,他们只好想出宣称已经夭折的法子来保全咯,后面也确实活了下来,成年之后没什么问题了所以可以恢复身份了……你怎么看只看一半,打听也只打听一半的?” “是我疏忽了。”宗景 说,不过也看不出来到底信没信。 他终于想起正事,“二位来拜访我月城是有什么要紧事?” 陆影没说话,等着程柃说。 她真不知道来这儿干嘛,当时周述就说了句让她陪着程柃走一趟四城,她十分爽快地就答应了,至于为什么要走这一趟,为什么又笑来了月城,他们没说,她也没问…… 程柃:“我想问的,是宗家擅长的。” 宗景:“什么?” 程柃笑了笑,道:“勾魂摄魄。” —————————— * 月明星稀,高挂房屋之上。 巷子尾巴的声音终于渐渐小了下来。吃完火锅喝完酒,几个人都倒了,顾遂拖着个伤手,将他们一个个送回房间丢到床上,最后送的张春光忽然扯住他的手,眼睛都没睁开,迷迷糊糊地就说:“阿顾啊,你可千万别找外国妞,哥觉得不行,真觉得不行……” 顾遂听得有点想笑,更有点无语,扯开他的手,刚往外走了一步,就又听见一句,“阿顾,有什么事跟我们说,我们给你一起出出主意,那话怎么说来着,三个诸葛亮,还顶一个……我们有四个,不对,五……” 顾遂直接关上了门。 回到一楼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和刀,想了想,把他们先拖进了旁边的房间,清理了地上的血,又把餐桌收拾了,整个安静下来时靠在柱子上,低头一看,手臂上的伤口又出血了,他啧一声,没管,点了根烟。 也不知道这会程柃在做什么。 脑子里突然蹦出这个想法,顾遂一顿,低头笑了笑。 回到曲盈那儿,上了楼,看见叶听裹着个大黑棉袄在曲盈房间门口坐着,冷了就缩了缩肩膀,把头往拉链里边一埋,半张脸可以暖和点。 顾遂顿了下,走上前踢了把他的鞋子,叶听猛地醒了过来,一睁眼看见顾遂又松了口气,“你终于回来了。” 顾遂瞥了眼突然蹦出来的两只傀儡,问:“你这是……看家?” 字面意义上的看家,一步都不带挪的。 “是啊!”叶听站了起来,“这不明显吗?” “明显到不敢信。”顾遂说。 叶听:“……” 他随口问了句:“你去哪儿了?” 原本以为顾遂不会回答,没想到他竟然说了句:“见老朋友。” 于是叶听有些惊讶地抬起眼,一不小心就看到了他手臂上绷开的伤口,“……你去见老朋友见到伤口绷开?” “因为他们喝醉了,我把他们扶进房间。”顾遂打开房间门往里看了一眼,曲盈仍旧安静地躺在床上,他又关上了门,冲叶听一抬下巴,“回去休息。” 叶听一顿,“那你呢?” 顾遂:“我也休息。” 叶听又问:“那曲盈呢?” “这不还有两个吗?”顾遂拍了拍傀儡,“它们看着。” 傀儡:“……” 叶听立刻点了点头,有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他往回走了两步,又想到什么,问:“你说那时候他们在天台里说的那东西就是一开始附在曲盈身上的吗?” “应该是。”顾遂说。 “那曲盈的魂是什么时候被勾走的呢?”叶听又开始回忆起来,过了几秒忽然说:“是在车上!她在车上突然睡着了……我就说怎么那么巧山脚下就有一辆过路车,不会就是在那儿等着我们的吧?那那个司机……” 顾遂一顿,“司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我压根没看他。”叶听说:“但我还记得车牌号,苏A96564,虽然可能是假牌,但是去查一下?” “嗯。”顾遂说:“我等会跟方寸说一声,你先去休息,明早再查。” “行。不过你说他们用的是什么方式呢……”叶听想了想那会车上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发现自己熬了夜的脑子好像越来越清晰了,“我记得车里放了一首歌,是个纯音乐,我当时听那调觉得很陌生,也没多想……反正我回去找找有没有那首歌吧。” “好。” 62. 双线 烛火晃动,安静得似乎能听见一点微弱的风声,身后不远处的侍卫缓缓抬起了头,宗景握着茶杯,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脸上笑意仍在,“你想问的,具体是什么?” “清魂铃之外还有引魂铃,铃响三声,一声定人,二声勾魂,三声摄魄。” 程柃语气缓缓,仿佛没有察觉到殿外倏尔靠近的气息,她拍了拍陆影的手,让她放轻松,随后接着说:“除了引魂铃,你们还有别的方法吗?” 宗景:“林小姐怎么这么问?” “引魂铃应当在你的身上,可我撞见了被勾魂的人。”程柃当时踏入交界之前,看了眼手机,那时顾遂跟她说了下曲盈的具体情况,除了宗家的勾魂摄魄,她一时也想不出来其余什么能做到这种地步,况且月城当年…… 宗景:“人在哪里?” 陆影:“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宗景笑了下,“陆城主性子还是太急了。” “反正周述才是城主。”陆影无所谓,“我性子急点有什么关系?” “事关宗家,还需要我解答,我想问清楚点也无可厚非吧。”宗景说。 陆影撇了撇嘴,还没开口,程柃就出了声:“如果知道了她在哪儿,宗城主要和我一同前往吗?” “既然林小姐不愿意说,那便不说了。”宗景笑了笑,道:“只是引魂铃在我手上,我不会将它交给其他人。至于其他方法……” 他顿了顿,又笑道:“我一般收费很贵的。” 陆影:“你……” 宗景:“不过如果林小姐肯答应我一个……愿望,我一定知无不言。” 程柃:“说说看。” “还没想好。”宗景说。 程柃挑了下眉,唇角微弯,“要我做一件事,只有免费解答作为交换吗?” 宗景拖着声音道:“这可是我的家学,不外传的。” 程柃点了点头,忽然说:“其实我也有其他方法知道的。” 话音刚落到尾字,她忽然前倾,抓住了宗景的手腕,对方脸色一变,身后侍卫已经立到了程柃身后,陆影愣了半秒,随即紧紧握住腰侧的匕首。 宗景神情仅变了短短一瞬,他抬了下手,“林……” “引魂铃要用左手,要不我干脆废了你这左手?”程柃略微撑着桌子,姿态闲散,甚至还弯着唇,可手上力道分毫不减,宗景完全动弹不得。 身后侍卫刚一有了动作,宗景又抬起手制止道:“出去。” 身后和殿外的气息退开,陆影极轻极缓地松了口气,程柃笑了笑,松开手,往后一退靠在了椅背上,“开个玩笑。” 宗景突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要知道,他从小就作为未来的月城城主被教导,无论碰上什么事,面皮上都要保持冷静,最好是带着笑,这样别人就摸不准你的心思,更看不出来你怕不怕,然后自己就怕了。 后来他确实用得炉火纯青,见人先带上三分笑意,谈正事也笑,不过刚刚,如果他这里的人真的先动手了,那他这只左手此刻一定是废了,就连现在,他也觉得骨骼隐隐作痛。 宗景顿了顿,连尊称都懒得说了,“你的脾气比陆影差多了。” 陆影:“?” “如果刚刚他们动手了,这会是不是都已经死了?”宗景看着程柃。 程柃笑了下,直接拿过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都说了是开个玩笑,宗城主也确实没事,不是吗?” 宗景很干地笑了两下,他觉得自己其实有点事,放到桌面底下的手腕到现在还在抖,他看着程柃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来,他忍不住笑了,“无间之人,所到之处,尸横遍野。” 陆影神色一凛。 “尤其是那首领大人,更是什么活口都不可能留下,包括路上路过的蚂蚁。”宗景慢腾腾地接着道。 “还是有的。”程柃抿了口茶,笑得浅淡,“不然怎么总有人看到我的时候就爱提这些话呢?” 陆影愣了两秒,这是什么意思? 宗景早就知道程柃不是程柃?程柃也早就知道他知道她不是程柃??他们怎么知道的?那一开始为什么又在装不知道? 她头顶冒出了好几个问号,不过还是不想问出口,毕竟能装是福,她这会在别人的地盘上,不懂也要装懂。 宗景双手交叉在身前,干脆道:“除了解答,我也会替你解除。” “多谢。”程柃弯了弯唇。 宗景:“勾魂摄魄是什么我也不用解释了,毕竟你刚刚连引魂铃都十分清楚。” “原本只有引魂铃才能做到勾魂摄魄,可在几年前有人研制出了另外一种术法,跟引魂铃完全不同,引魂铃以音勾魂,但他们是用气味。” 陆影:“气味?” 宗景:“准确来说,是香气。他们会找到与对象相适应的一种香气,然后用这种香气让人无意识地先沉睡下去,接下来的流程就一样了,只是方式不同而已。” “我不清楚那些人做了多少研究才达到了这种精准的效果,不过作为偏门,也算是邪修,我们也不愿意提起。” 程柃:“怎么破解?” “万物同源,虽然方式不同,不过既然都是勾魂摄魄,我就有解除的方法。”宗景说:“你把那人,带来我这。” 程柃一顿,没说话。 “不是,”宗景觉得自己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他每天也很忙的好不好,他想了想,又说:“你应该知道,现在只有我能破解吧。” 程柃抬了下眼。 陆影有点紧张,她觉得照宗景这么说下去,程柃可能直接把他带走了,待会华城和月城不会打起来吧…… 她赶紧冲宗景说了句:“你别说话了!” 宗景:“?” 陆影转过头看向程柃,小声说:“你不能冲动,他会死的!” 这声儿也没多小,宗景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自己这一番“苦心”怎么又要死了,他看向程柃,“我已经够有诚意了吧?” 程柃点头。 宗景:“所以……” “我要救的人,在结界之外。”程柃干脆道。 宗景愣住了,“那结界不是早被修复了吗?” “我修的。”程柃说。 宗景:“……” 这话的意思不就是,她修结界时还给自己留了条缝,来去自如的,而对于他们这些其他人,如果想再出去就是会灰飞烟灭了。 他沉默片刻,突然说:“原来是你修复的,我还以为是华城里的人联合起来修复,所以没怎么缓过来,到现在发展也这么慢……” 陆影:“……” 她真想拍桌子,有这么直接当着人面儿说的吗?她还要脸不要了? 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因为程柃一点反应也没有,好像对方说的是事实就不该有点反应,但事实归事实,她还是觉得,这话有点过分了! 程柃忽然出声,意有所指:“你不是早知道我没有死吗?” 宗景笑了笑,没否认,“我以为你宣布死讯就是彻底金盆洗手,不再出来了。” 程柃啧了一声。 宗景从善如流改了口:“时移世易,回归本我了。” “……” 程柃牵了下唇角。 不得不说,宗景的确是个很聪明的人,她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对方也明白,也正因为如此,他会成为一个很难对付的人,如果以后会成为敌人的话。 “别说废话了,有没有其他办法?” “恕我直言,我讲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对不住列祖列宗了,真不可能再把方法告诉你。”宗景笑了笑,“要不你想想办法把那结界的等开大点,让我也出去见见世面?” 陆影是真受不了宗景这种讲话风格,比庄白还要不着调,而且说的什么话?缝是随便就能开大的吗? 下一秒,程柃点头,“可以。” 陆影扭头,“??” “特殊情况嘛。”程柃冲她弯了弯唇。 陆影:“……好吧。” 虽然她不知道程柃要救的是谁,不过程柃想要救的就是她想要救的,所以这个缝开大一下也不会怎么样,后面再拉回去不就好了。 问题不大。 宗景倒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轻易,挑了下眉,还未开口,又听见程柃问他:“不过你能离开吗?等会月城全城通缉我了怎么办?” 他顿时笑了声,“我看起来像是会做出这种事儿的人吗?” 陆影:“像!” 宗景:“……”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会安排好事情。毕竟月城现在还行,不至于少了我一段时间就转不了。” 陆影:“…… ” 怎么感觉还是暗戳戳地在损华城呢?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程柃当然点头,反正她也不想知道什么勾魂摄魄的秘辛,还有个城主跟她一起,人是肯定救得回来了。 宗景又问:“什么时候出发?” “我还有点事,过几天。”程柃说。 宗景想了想,道:“刚刚我好像忘了说了,既然方式不同的话损害当然也不同,引魂铃的勾魂摄魄满七七四十九天找不到魂魄人才会死,而这个超过了七天,就……” 程柃蹙起眉。 “就会神志不清。”宗景补充道:“不会死。” 程柃:“……你觉得有好到哪里去吗?” “起码还活着嘛。”宗景摸了摸鼻子。 程柃站起身,没有个准备,就给下了最后通牒:“你现在还不去收拾东西的话,我就直接把你带走了。” 宗景一顿,立刻起身走去了后面的房间,他已经不敢想自己的背影是怎么着急忙慌的了,他这些年的修炼都毁于一旦! 只能说,还好这里边也就只剩下三个人了。 陆影站了起来,“姐姐,那接下来我应该做些什么?” “不用了。”程柃说:“回去跟周述说一声,他知道应该怎么做。” 她原本清楚勾魂摄魄四十九天之后才会死亡,所以想着亲自去拜访一下四城,时间也十分宽裕,没想到现在还有这种区别,虽然不会死,但是她觉得如果不能掌控自己的意志,跟死没什么不同。 无论如何,曲盈应该是因为她受到了伤害,她不能让她变成这样。 —————————— * 第二天早上起来,什么也没变,傀儡还在那儿,曲盈也还没醒,唯一有点区别的,估计就是顾遂把自己那手臂重新绑了一道,没见着血了。 叶听跟顾遂说歌没找着,但有个好消息就是,那车牌号虽然是假的,但方寸查到了这辆车套着□□的行动轨迹,推测出来去了一个汽车修理厂,比较偏远,那边没摄像头,方寸也就没查到那驾驶座上的人。 叶听和顾遂打早过去看了,一靠近就听见那修理厂里的老板站在那车周围,骂骂咧咧,“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趁我洗车把我车开走了,还他妈溅了这么多泥回来,开到哪个泥地上滚了一圈吧……” 叶听一顿,看见那车的车门上全是泥点子,照理说昨天没下雨,虽然那边是泥地,但也不至于滚成这样。 老板旁边还站了个人,估计是个帮工,他附和道:“我也纳闷呢,最主要今天早上一来,还开回来了……这是哪门子意思?” “鬼知道!妈的,真倒霉。”最近生意本来就一般,这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老板抽了根水管正要洗车,一瞟,看见了不远处站着两个年轻男人。 他们开着辆越野车,估计也去哪儿滚了一圈,可就算这样!上面的泥点子溅得都没他这车多! 不过既然开了车过来,就有可能是客人,他压下心底那点火气,冲那儿招了招手,喊道:“要洗车?” “嗯。”有个长得还行但脸上带着伤的男人应了一声,为什么说长得还行,老板一扬下巴,觉得自己年轻时应该要比他好看那么一点。 那男人手里晃了把车钥匙,又开了车门进去把车开到了他面前,声音很淡:“什么时候能洗完?” 老板问:“里边要洗不?” “不用。” “二十分钟吧,你车不算脏。” 男人点了下头,退远了几步,斜斜倚在一旁的铁柜边上,车钥匙往口袋里一丢,又翻出来一包烟,刚从里面抽了一根出来,咬到嘴边,那边站着的另一个男人就走过来了,他拿着手机给他看了看,男人便拿下烟,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随后,他一抬头,径直望了过来。 老板回过神,一拍大腿,忘做事儿了,他冲客人笑了笑,赶紧招呼帮工过来把另一辆车也洗了。 他主要是觉得这伤看着挺严重,不过对方就跟个没事人一样,表情闲淡,还能再来两口烟。 叶听手机上显示的是天气界面。 准确来说,是青城金溪村的天气。金溪村在青城最南端的一个镇,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多小时俩小时,因为位置相对偏僻,所以那边平常也没什么人。 —— 显示昨晚下过雨。 63. 深井 “锡城昨天没有下雨,全国下了雨的也就这儿了,正好离得也不远。”叶听说。 “行。”顾遂点头,“那等会吃个早餐出发。” 他和叶听走上前,站在水洒不到的地方,抬了下下巴,叶听又往前走过去一点,笑着问:“老板,您这有监控吗?” 他其实已经扫了眼,没看着监控,不过还是抱点希望问了问,毕竟深溪岕村说大不大,说小也没那么小,有个人脸也好问。 “问干嘛?”老板狐疑转过头。 叶听:“刚刚听你说你车被偷了,这不问问?” 说起这个老板就像开了话匣:“偷是偷了,这会又还回来了,还滚了一身泥,我现在也是搞不清楚现在社会上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呢……监控是没有,当时觉得贵没装,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是得装上了,我也想找啊,不过那会车都在里边,行车记录仪也没拍到……” 叶听附和了几句,然后往旁边一靠,老板倒是主动问了:“你们不是这儿的人吧?怎么把车开这儿来了?这几年我这来的人越来越少,都不知道能不能开下去了……” “正好路过。”叶听回,他指了下那辆车,“诶老板,那辆车你就没检查检查里面有没那人落的东西?要是查到了直接报警啊,好歹能来个精神损失费。” 这话说的,说到老板心坎里去了,他叹了口气,“谁说没找啊,一看见我就找了,翻遍了也没看到,连鞋印子都没有……说起这个我就更纳闷,车周围都那么多泥,他鞋子竟然没有……” 叶听挑了下眉,转头跟顾遂对视一眼,随即,顾遂懒懒直起身,跟老板说:“不用洗了,钱照付。” 老板关了水,他是很乐意这种事的,毕竟没洗几分钟,得空又得钱。不过刚刚讲得投缘,他便多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突然有点事。”叶听笑,随即就接过顾遂手里的车钥匙,坐进了驾驶座。 越野车很快扬长而去,激起一地灰尘,贴上了车壁。 老板愣了愣,忽然觉得这里这地儿开的,怪不得越来越没人来…… 两人随便找了家店吃了顿早饭,期间叶听忍不住想到曲盈这样还需要吃早饭吗,会不会给饿坏了,这么想着,一抬头正好撞上了顾遂的视线。 电光火石间,顾遂似乎明白了,灌了口甜豆浆,出声道:“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得。 要不到时候给她灌点水吧,好歹肚子里能有点东西。 …… * 金溪村建于自然山水之中,进去的路不太好开,说九曲回肠都有点轻了,不过就算如此,叶听还是开得飞快,引得顾遂都偏头瞥了他一眼,但也没开口说什么。 到了之后,车子停在村外,两人步行走进去。 有些人站在房屋外笑着聊天,抬眼看见他们这两个外来人,目光微微停留,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叶听笑了笑,“这里的人可没有阿泽那么热情。” 顾遂:“你想他了?” 叶听:“……啧,你现在讲话真是越来越……” 话没说完,路过一个房屋,门外一个老汉倚着门框,冲他们打了声招呼,“嘿,外地来的?” 两人停下来,叶听应道:“是啊,不过不远,就云州。” “云州啊,我以前也去过,挺好的。” “是。” 然后就没话了。 不过叶听总觉得自己得多说点话,说不准能打好关系,之后好能问出点什么来,他正要开口,听那老汉又问了一句:“你们来这看那个的?” 叶听愣了下,然后眼睁睁看着旁边的顾遂忽然弯了弯唇,露出了那种长辈最喜欢的笑容,点头应道:“在外面就有听人说,所以好奇来看看。” “我就知道你们年轻人啊就喜欢听这种故事,不过也别不信,流传这么久是有道理的,你们还年轻,碰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可不好,千万别往峡谷里去。”老汉推开了门,“天气冷了,要不进来喝口热水?” 两人便进去了,这里的房屋除了旧点跟其他地方的也没多少区别,顾遂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水,又开了口:“老伯,您刚刚让我们别去,是之前有人去了吗?” 叶听忍不住又觑了他两眼,这语气,都不淡了,还让人挺想亲近。 反正这老汉是这样,他脸上堆起了笑意,说的话又和笑意截然不同:“那倒没有。不过村里真有人看到过,峡谷那口井里有个方头方脸的井魑,把话说开了,大家也就不去了,也有人跟你们一样来这儿,都是为了看这东西,不过在这待了几天也没敢往里踏。” 说着说着他又哎一声,叮嘱道:“你们可千万别去。” 两人满口应好,别的也没怎么再问,毕竟位置都说出来了,去就行了。 至于其他的,那人估计是趁着夜里来,所以也没人知道,问也是白问,浪费力气,不如多喝口热水。 热水喝完时,他们告辞了,往里走绕过人居住的地方,沿着古道走进峡谷,越走越觉得阴冷,叶听裹紧身上的衣服,心想昨天下过了雨这里这么滑,还好穿的鞋子穿对了,不然是不是还得被顾遂抛下。 人声没了,叶听很想说话:“你说这一环扣一环的,会不会是故意引我们来这里的?毕竟有那么容易查到吗?” “说不准。”顾遂站在前头,踢开了一个树枝。 “那不会有危险吧。”叶听心里一跳,总感觉不太妙,“你现在又还受着伤,真碰上了怎么办?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等程柃回来……” “没事,就先去看看。” 之前几次顾遂好歹能摸出一点他们的意思,比如一开始的小云姑娘就是个引子,他和程柃赶过去,所以那时候背后的人可能就发现到了他们,不对,只是发现了程柃。 而他,是早就被关注着的。 第二次在鱼喜山,是为了引出叶听,虽然现在还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选择了叶听。 第三次,双生崖底,绑走了跟那无关的方寸,不对,也不是绑走,他们是想直接杀了他,可那人后面又挣脱开了,就证明他其实是有能力打过阿遥的,或者说是……在他们谈“合作”的时候,有人救他出来,却没出现,目的就是为了见程柃说几句话吗?还有操控的那些蛇群,明知道伤不了程柃,是想杀了其他人? 不过这次,顾遂真有点摸不准了,毕竟如果背后的人想要杀了曲盈,为什么要用这么复杂的方法,让另一个东西附她的身跟他们套近乎是为了什么? 他忽然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别那么快戳穿,不然现在演演戏说不准还能反客为主,但是让那东西长久留在曲盈身体里,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损害。 至于为什么来这儿,深入虎穴才能瞅准机会得到反击点。 “你说井魑的传闻和他们有关吗?”叶听又问。 顾遂:“没有吧,刚刚那老伯不是说已经流传很久了。” 叶听点头,也是。 不然也不至于用“这么久”这个词。 经过这段时间的长途跋涉,东奔西走,叶听觉得自己的身体素质都好了不少,看到那口井的时候,已经几乎到了峡谷最深处,他愣是没喘一下。 这里的枝条还很茂密,遮盖住了大半的天光,那井看起来确实很古老了,叶听其实有点好奇这怎么会突然出现一口井,周围也没住人哪,难道是特意挖的,挖这个干嘛,这么想着,他就问了出来。 本来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顾遂回道:“听说有些地方会在无人处挖一口空井,意为埋葬罪恶,剩余的就能福泽后代。这里不知道是不是这意思。” 叶听微挑眉梢,“你看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书?” 顾遂:“……” 走近了才发现,这口井十分大,洞口黑幽幽的,感觉三四个人一起掉进去都堵不了车,叶听又被自己这想法吓得起了鸡皮疙瘩,他见顾遂又靠近了点,连忙扯住,“你干嘛啊?” 顾遂一顿,偏头抬眼看他,“你不会觉得我要直接跳下去吧。” 叶听松开手,“……以你的性格,也不是不能做出来这种事。” “你还是少说点话比较好听。”顾遂从地上随手捡了块石头,丢进井里,四秒之后,声音传了出来,他下了结论:“六十多米。” 叶听正嘀咕着都少说话了还能听出好不好听么,冷不丁听到这个数字有点惊,“二十层楼的高度,会摔死吧。” “也有可能生还,说不准底下铺了很厚一层软草。”顾遂说。 叶听面 无表情,“……你觉得可能吗?” “不可能,所以离远点。”顾遂笑了声,往后退了两步,又往周围看了一圈,看不出什么来,毕竟下了场雨,无论什么也都冲刷干净了。 叶听胆战心惊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所以那人来的是这里吗?怎么什么也看不出来?线索又断了?” 他这话还没得到回答,不过也不需要回答了,因为峡谷间莫名开始狂风大作,叶听脖子一凉,忽然被一只十分冰冷的手薅住了脖子! 他登时挣扎起来,但这手手法刁钻,他怎么也挣脱不开,只能发出一点啊啊的声音,好在一旁查看的顾遂立刻转过头,见状神色一凛,抽出腰间的匕首直接冲着叶听的身后砸了过去。 这一下大概是被躲过去了,因为叶听听见了匕首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不过因着这一躲,叶听脖子终于得了自由,他赶紧冲着顾遂跑去,抓住他的手时才敢回过头,结果什么也没看见,风也停了。 他心中狂跳,声音都虚了,“人呢,去哪儿了?” “消失了。”顾遂皱起眉,他刚刚根本没看清,因为那掐着叶听脖子的人蹲在了树干之后,除了那只干枯黑紫的手。 他的匕首一甩过去,再一眨眼手松开了,人也不见了。 “我靠,我刚刚差点死了……”虽然消失了可能再次卷土重来,但不妨碍叶听劫后余生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顾遂顿了顿,淡声道:“他刚刚根本没怎么用力。” 叶听:“?” “怎么可能?我刚刚感觉我都呼吸不上来了!” “那是你被吓的。”顾遂回想起刚刚握着叶听脖子的那只手,最多只用了五成力,足够把人扼住喉咙拖走,却不至于压住所有呼吸。如果他用了十成……估计他还没反应过来,叶听就已经没了。 叶听:“……” 他莫名因为这话开始反思自己,可还没反思两秒,又一阵狂风大作,他条件反射捂住自己的脖子,却发现自己身边一空。 叶听转过头,看见一个“方头方脸”的紫色怪物箍住顾遂的脖子往井边方向拖,他大惊失色地边喊着顾遂的名字,边冲过去,抓住了顾遂的腿,可那怪物力气实在是大,叶听几乎也是在地上被拖着滑行了一段,忽地一抬,他的膝盖咚地一声撞上了井口,锥心裂骨的痛,但他还是没松开手。 “顾遂,快上来……” 顾遂的身体已经悬空在井上了,只有一条腿被叶听勾着,可下一秒那怪物就硬生生地把顾遂扯了下去,叶听抓着空荡荡的,呆坐在井边。 …… 完了。 他现在脑子是一团面线糊,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遂不会有事吧。 不是刚刚才说完这个井深得不可能留活口吗。 那怪物就是想拖顾遂去死的是不是?刚刚只是虚晃一枪,顾遂为了救他…… 他怎么能没抓住呢。 他最后为什么松手了。 对。 他最后为什么松手了。 叶听一团浆糊的脑子终于回忆起来,最后风声越来越大时,他似乎隐约听见顾遂低声说了句:“回去。” 然后就自己挣脱开了他的手。 他能说出话! 就证明那怪物也没有真的很用力,没有想要他死,所以顾遂现在可能还活着。 既然没有用力,可他就这么被拖走了,所以是故意的? 叶听立刻捡起一块石头扔远乱砸发泄怒火,他一定要狠狠骂顾遂一顿,就算是故意的就不能提前跟他说一声吗! ……好吧,这事儿这么突然,也没办法提前说。 不过就算是故意的,是不是忘记自己身上有伤了? 还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 他最后说了句什么来着,“回去”? 回哪儿去? 那个说方头方脸怪物的老头儿? 还是回锡城? 叶听定了定神,从地上站起来,鼓足勇气往洞口瞅了眼,黑乎乎一片,一点动静也没有,他根本不敢再想,只能自顾自地想着这会没血腥气冲上来,人应该是好好的。 他要回锡城。 他要找到程柃,才能救顾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