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在垃圾桶里捡未婚夫》 1. 第 1 章 温始华自诩为旁观者。 谁的旁观者?女主的。 是的,她把这辈子的姐姐——温鸣庚当作自己身边的大女主。 温鸣庚何许人也?温国公府的嫡长女,春阳大长公主最喜欢的外孙女,与一众皇子青梅竹马,手持皇帝特赐令牌可自由出入皇宫。 再加上她曾经坎坷的经历——出生时便遭乳娘恶意调换,被人夺走了光辉灿烂的人生,可这转了弯的命运,在她5岁那年又拐了回来——真相大白,一切重归原位。 前边是真假千金剧本,后边是团宠剧本。 真是好啊! 温始华看着面前打闹的两个人默默的想着。 “喏,这是那青源县特有的花枝饼,别说我没记挂着你!”少年立于花园丛中,一身宝蓝的窄袖长袍趁的身姿挺拔,他目光明亮,一眼不差盯着面前人,语气却别扭却又故作轻松,掏出携带的糕点向心上人献宝。 温鸣庚在青梅竹马的表弟面前也不扭捏,从他手上接过那包装精致的花枝饼端详。 她与卫肃宁也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他带糕点回来,在温鸣庚心里就如大哥温启振下值带糕点回来一样,都是兄弟姐妹之间的爱护之情。 卫肃宁催促着她快尝尝。 “算你有良心!”温鸣庚一口咬下,只觉得外酥内糯,唇齿香甜,一点也不输御赐糕点。 她对着卫肃宁抿了抿嘴,有意逗他:“味道尚可。” 卫肃宁眉毛提起来:“小爷将那青源县的食材和厨子一路带至京师,生怕这花枝饼不是原汁原味……你竟然敢说尚可?” 他故作发怒,笑着要与温鸣庚算帐。明媚春光下,花叶微微颤动,不及其间鲜活的少男少女三分颜色。 温鸣庚在笑闹间忽地瞥见一旁坐着的妹妹温始华摇着扇子,笑着看她们两,不由得有点羞涩,锤了面前的卫肃宁一粉拳,“你竟不多带一个!” 可手上的花枝饼已然被咬了一口,是断没有再分给温始华的道理。 只有丫鬟下人才吃主子的残羹剩饭,怎么能给自己的妹妹呢? 卫肃宁不好意思的向温始华拘礼:“夭夭妹妹,抱歉抱歉,是我的错,这原料折损过大,那厨子只折腾出一个饼,待明日,我让那厨子再做花枝饼送来。” 温鸣庚在旁附和,要敲诈他一顿为妹妹出气。 温始华微微一笑,毫不在意:“没事的。我这日头也晒够了,先一步回房间里补夫子留下的功课了。” 说罢便朝两人行了个礼,退出这春日昂然的花园,回自己的风起阁。 一路默默跟随的丫鬟青枝回到自家地盘才敢愤愤出声:“表少爷也太过分了,他分明是您的未婚夫!” 温始华自顾自喝着冷泡花茶,只说自己要开始做功课,让所有人都下去。 青枝以为自己的主子伤心逞强,掩好门嘱咐院里丫鬟各归各位,想着去大厨房取主子爱吃的冷酥油螺,哄温始华展颜。 温始华开始临习夫子留下的字帖。 伤心吗? 好像也不太伤心的。 如果有一个人常年累月都是如此行事,那么他做出的一切反应行为,你只会觉得再正常不过。 而且就算去争,什么也争不来,弄不好自己最后还要受罚。 所有涉及到温鸣庚的事情,最后总是变得很麻烦。 温始华长叹一口气。 可能这就是女主定律,倒霉的一定是女配。 作为一个自杀死掉的社畜,温始华自认没有那个心力、能力去与大女主抗衡。 毕竟她上辈子是自杀挂的欸,能重新投胎在这个异界还好好活到了十五岁,已经算是把自己养的很不错了。 她上辈子去世前,已经是精神恍惚,抑郁严重的状态。记忆力奇差,好像跟世界隔着一层巨大的厚厚的膜,总是莫名其妙流眼泪,每次接到家里的电话总会情绪崩溃。 温始华曾经偷偷在网上做测试题,不敢去医院,因为确诊了就会留下档案记录,有许多保险不能购买,且要长期吃药,又是一笔巨大的花销。 又怕测出来自己没有事,就是在为自己的自怨自艾找一个合理借口——因为病变。 现实生活的巨大压力把她压到喘不过气,叠加精神世界的双重拉扯,在一个星光璀璨的周末,她整理好出租屋的遗物,悄悄告别了这个世界。 来到异界似乎变好了。 重新回到了婴儿状态,你的需求就是最高需求,所有人都围着你转,生怕给你带来不舒适的体验。 重点是,你不用上班,不用熬夜加班生怕自己被裁,不用在窄小的办公格子里和昏暗小出租屋里来回奔波,不用担心开支,没有模棱两可的领导,听不懂人话的同事。 这个时间段的人类,你一天不讲话别人都会觉得正常。 在这种只用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里,温始华觉得自己又爱上了生活。 然后,温鸣庚出现了。 原先的那位姐姐,温始华也没什么印象。 长子长女养在母亲膝下,次女却分不出再多精力了,反正伺候的丫鬟仆人管够,温母就把小温始华安置在离主院最近的揽月阁。 温始华对于家里人的印象都是,短则三两天见一面,长则好多好多天。 年长几岁的哥哥姐姐,都不愿意带比自己小的孩子玩,尤其还是这个两岁还不会讲话的妹妹。 因此那位不熟悉的姐姐被送到庄子上的时候,温始华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成了这辈子生母嘴里没心肝的东西。 归府的温鸣庚要新院子,府里一时没人敢搭话,母亲便发话道揽月阁就是温鸣庚的。 温始华第一次开口,是为自己的利益争辩,换来了母亲的一巴掌。 揽月阁也没了。 大家纷纷都在说,二小姐怎的如此不懂事? 有那么一瞬间,温始华以为自己以2岁稚龄之身再次重返职场,神情都恍惚了。 待她再回过神来,已经被送到府上闲置的留声阁闭门思过。 温国公府夫妇,尤其是温国公夫人不遗余力的向温鸣庚展现,温鸣庚对于这个家、对于她有多重要。 最新式的绫罗绸缎,京城流行的首饰样子,最新鲜的瓜果时蔬,源源不断地送进揽月阁。 圣上听闻了温鸣庚的坎坷经历,经贵妃牵线,许了温鸣庚进宫陪读。 温鸣庚至此开启了皇宫团宠副本。 至于温始华? 她在温国公府不好不坏,只要不和温鸣庚对上,她就能过上温国公府小姐平平淡淡被安排好的一生。 只要和温鸣庚对上,那她就可以领略一下古代家法的风光。 多次尝试后,温始华确定了界限,也终于从温鸣庚那些天龙人身份的玩伴口中从你那个小心思多的妹妹,变成你那个不爱讲话的妹妹。 透明人好啊,透明人妙啊。 她太累了,能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就好。 阿弥陀佛,信女愿以一生荤素搭配为代价,以求心愿达成。 …… 次日,卫肃宁果然派人过府送来了一篮子花枝饼,道是给二小姐的赔礼。 管家上报时,温始华与温鸣庚正在与母亲用膳,温母闻言差异。 温鸣庚向母亲解释道:“都怪表哥太粗心!”她将昨日表哥只带了一个饼的事情给母亲说了。 温母没做评判,反而细细问了温始华当时的行踪。 温始华搁下筷子回话:“昨日是假期的最后一天,夫子布置的字帖还未临完,便匆匆回了风起阁。” 她在留声阁从面壁思过改为长居后,便将留声阁的名字改为风起阁。 温母声音平静:“那也不该在有客上门时撇下客人离去,午后族学归来去祠堂跪一个时辰。” 温始华也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后果,“是。上学的时辰要到了,女儿先告退了。” 温鸣庚回来的晚,这顿饭也吃得晚,温母要等大女儿,温始华便一直一起等,等到现在还没吃两口就到了要上学的时间。 温鸣庚见妹妹碗里的饭才吃了两口,直道:“怪我回来晚了。”忙招呼着伺候的婢女给妹妹弄两块糕点带着。 在温鸣庚还在喊着自己的侍女给妹妹打包两块糕点到学堂垫肚子的时候,温始华已在青枝撑起的伞下走入了绵绵春雨中。 温母温柔的声音留在身后,与这场春雨一般绵润:“如今你与三皇子的婚事在即,也该与卫肃宁避一避……” 走出拱门,后续的声音便听不到了。 温始华用脚趾头想也该知道,便是温鸣庚扑进温母怀里撒娇,讲那些我不过是把他当哥哥看待的老话。 王夫子对温始华交上来的字帖很不满意。 “这几张尚可,”她挑出几张摆在一旁,“这几张心都飞哪里去了?” 温始华望去,正是昨日临的那几张。 王夫子从来不讲什么闺阁女儿家做到这般就足够的屁话,刷刷刷就下了判语,“重写。” 叠加今日的上课进度,未完代办的课业足足翻了一倍。 温始华哀愁着脸收拾笔墨,堂姐温知微凑上来,约她去小阁楼写课业。 温府有一处小阁楼,在府中地势最高,风景最好,两姐妹常常相约于此。 “今日是不成了,我得去另一个老地方。”温始华道。 温知微很了解堂妹,低声道:“又要去拜见咱祖宗了?” 温始华点点头,温知微立马抱拳,转身就走:“再见!” 祠堂可以说是除了居住的风起阁外,温始华在温国公府中熟悉的老地方。 温始华甚至敢打包票,温家这一辈绝对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个地方。 青枝熟门熟路地从供台下掏出书桌笔墨让主子开始赶作业,又去门口给主子望风。 温始华一屁股坐在坐垫上就开始奋笔疾书,饿了就吃青枝偷带的点心,渴了就吃青枝偷带的水。 有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的婢女青枝是异界版哆啦A梦。 一个时辰到了,温母身边的金嬷嬷来时,温始华今日要完成的课业才将将写了三分之二,险些露出马脚。 幸亏青枝机灵,眼睛尖,远远就见着金嬷嬷的身影,给温始华偷偷通风报信。 两人将东西藏好,应付完来检查的金嬷嬷,主仆二人带着未完成的课业又转战风起阁。 偏偏这时温鸣庚不亲自来,带着那篮子卫肃宁送来的花枝饼,赶走了房里伺候的丫鬟,一派要与她长话长说的样子。 她絮叨几人间从小的情谊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在彼此的世界就如家人一般亲近,前摇长的温始华都开始自动屏蔽她的声音了。 “……卫表哥待我就如亲妹妹一般,那花枝饼也是先前他应下我,他这人做事毛躁,真的不是故意只带一个。” 终于切入正题了,温始华心想。 “阿娘狠狠批了我一顿,到底你们才是未婚夫妻,是阿姐该避嫌。可是妹妹也清楚,我与他一直以来的相处都是这样的,阿姐发誓,我与他真的没有男女之情。”温鸣庚拉着她的手,一定要她相信自己。 温始华执笔的手被一扯,墨笔在宣纸上长长的划过一道黑线,这张废了。 不答应怕是脱身不了,她转头向着温鸣庚说道:“我自是相信阿姐,这不会影响我和他之间的关系,这府里上下也都知道阿姐与卫肃宁的清白情谊。” 至于别人口里心里觉着是什么情就别管了。 温鸣庚就是为了从温始华听到这一句话。她自觉已经完成母亲交代的任务,也不想再在这浪费时间,当下便要离开风起阁:“那阿姐便放心了,你继续做功课吧,小心完不成又要被夫子骂喽!” 她讲的很俏皮,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只留下那一篮子花枝饼。 温始华看着那篮子沉默一瞬,交代身边伺候的青枝:“拿去分了吧,让院里大家一道尝尝青源县的特产。” 那青源县便是以鲜花出名,当地州府很是了不得,抓住这一点,因地制宜发展当地经济,是《大雍周报》上一期被点名夸耀的人物。 这是拿京城原料做出的馅饼,但是厨子是卫肃宁从当地请回来的熟手,想必味道也不会差。 青枝提着篮子,“小姐,您不尝尝吗?” 温始华换了一张宣纸继续写,她将毛笔尖仔细沾上墨水,“不了,你吃完记得告诉我味道,万一被问到我好应付一下。” 未婚夫待她不是十足的真心,她的回赠便只能是十足的假意了。 2. 第 2 章 温鸣庚与三皇子的婚事,已是温国公府众人之间不宣的默契。 二人婚事只待贵妃娘娘在三月底太后圣寿节时请旨,便可向外宣扬。 温母为了安心,趁着闲暇时间,带上两个女儿去京城西山的大昭寺祈福。 小昭寺偏僻,一大早从温国公府出发,从青砖大路转乡间小道再转山间土路,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才到。 这寺庙姻缘灵验是温母从手帕交蔡氏那里打听来的,蔡氏夫人膝下有三个女儿,各个都在这寺庙求了好姻缘,已还了愿。 温母一听便意动了,长子温启振与吏部侍郎苏合的小女儿苏赪玉早有婚约,只是苏合的妻子两年前得了急病去了,苏赪玉为母守孝,两家不得不延了从前订好的婚期。 长女温鸣庚与长子温启振一胎双生,都是婚事坎坷的主。自打温鸣庚及笄起,温母便有意为长女相看,可一听是大女儿,对面的夫人总是岔开话题,要么就笑而不语。 温母憋了一肚子气,还是手帕交蔡氏与她说了实话,卫肃宁在外是如何对待真未婚妻温始华,又是如何对待温鸣庚的。 十几岁的少年们对待自己的爱情敏感又迟钝,但是对别人八卦却是一双火眼金睛,可以照透亏心人心底藏起来的每一丝猫腻。 温母似乎这才想起来,温鸣庚提过好多次,与其他府上的小姐们处不来,还是在宫里待着舒服大气,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温母不忍心与温鸣庚说重话,而且温鸣庚向她保证对卫肃宁只有姐弟之情,从此她便强压着小女儿温始华,只要有卫肃宁和温鸣庚出现的地方,她这个未婚妻一定要站到他们身边去。 好在温鸣庚争气,博到了贵妃的青眼与三皇子的爱慕,一想到将来温鸣庚嫁入皇家成为三皇子妃,那些从前婉拒的夫人们还得反过来给自己的女儿行礼,温母就觉得得意的不行。 …… 在温始华的印象里,寺庙好似时时都是香火鼎盛,往来香客众多。这寺庙虽然偏僻难行,往来香客却也不少。 烟雾迷蒙间,温始华跪在巨大的菩萨雕像下,双手合十,随身边大流开始祈祷。既然是求姻缘的庙宇,那便祈祷自己只求一段相敬如宾的姻缘,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就好。 这辈子的富饶家世已然为她兜了底,温始华深刻明白做人要知足。 拜完菩萨后,温母要带着温鸣庚去求姻缘解签,温始华没有兴趣,便带着青枝在寺庙里四处乱转。 有和尚在指导着香客挂祈福牌。祈福牌上就刻了一个祈字,木牌正上方钻孔,穿进一截红绸子。 那为挂牌搭起木架子上系了满满当当的红绸子,下坠的祈福木牌也是层层叠叠。 即便如此,还是有香客寻着位置,使劲把手中的红绸子使劲往上系。 温始华便向旁边的和尚问道:“大师,这祈福牌子求的是什么?” 和尚答道:“阿弥陀佛,这边许的是财神,十文钱一个牌子。” 温始华指向另一边的木架子,同样是挂祈福牌,那个架子的牌子不足这边一半,“那边求的不一样吗?怎么不将牌子匀去那边?” 和尚顺着她指过去的方向看去,答道:“那边是求姻缘的,不能相混。” 温始华:“……” 没想到在姻缘最灵验的庙宇,月老的业绩还是没有干过财神。 主仆二人难得出门,只觉得处处新鲜,不一会儿便脚步轻快的走完了整座庙宇,叫燃起的烟雾熏得眼睛疼。 温始华看上了寺庙后山郁郁葱葱,瞧着天色尚早,便带着青枝上了后山。 今日早晨来时下了一场细细春雨,春雨连绵氤氲了山野,便是雨停了也别有一番气味。 青枝给自家小姐折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当登山杖,两人便在这片绿色天地里晃悠,呼吸着山野新鲜空气。 两人正闲话,温始华忽然空气中的泥土腥味陡然加重,还夹杂着一丝血腥味。 温始华吸了吸鼻子,又觉得也许是自己想多了,或者刚刚自己在寺庙烟雾夹击下熏坏了鼻子。 但不知为何,温始华觉得心里一股毛毛的感觉,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她觑一眼天色,决定还是带着青枝先折返寺庙。 山野枯叶重,雨天路湿滑,下山比上山困难。温始华拄着登山杖,与青枝两人踉踉跄跄下山。 青枝刚想劝自家小姐慢点,便听到了隐约有刀剑相交的打斗声音,她一把抓住自己小姐,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语气带着点惊慌:“小姐!” 温始华当机立断:“跑!” 两人开始不顾形象地狂奔,听着刀剑声音越来越近,温始华恨不得一路滚下山去。两人几次失去平衡跌倒也顾不得查看身上,一把抓住身边的植物爬起来便继续向山下跑。 这是什么霉运! 好在上天眷顾,打斗声渐渐离他们远去,似乎是转去了另外一个方向,两拨人最终没碰面。 主仆二人形容狼狈地逃脱了后山范围,逃到寺庙连接后山的小门才停下喘气。 两人皆是鬓发散乱,衣裙上全是大自然的风味,从头到脚遍身泥水枝叶。 寺院后门值守的小沙弥见着两人的模样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了?” 温始华抢先在青枝前开口,一副心悸不已的模样,她按着自己的胸口:“在后山遇着野狼了,劳烦这位小师傅备点热水伤药到客院。” 能在京城组织小规模冷兵器对打的势力,她一点都不好奇,也一点都不想搅合进去。 温始华没有惊动旁人,带着青枝悄悄返回了温国公府预定好的客院。 将一身收拾妥当后,手上的蹭伤也上好伤药,青枝不知从哪弄来一碗浓浓的姜汤给她驱寒安神,温始华赞道:“你真像哆啦A梦啊,无所不能。” 青枝羞红了脸:“小姐这说的什么话,都是奴婢本分。” 小姐说过好几次奇奇怪怪的名字,青枝听不懂,但是知晓小姐是夸赞自己的意思,青枝听见每次都很开心。 温母和温鸣庚在隔壁客院歇息,还不知此事。 温始华也让青枝好好下去歇息,白日受了惊吓,晚上便好好休息别守夜了。 夜半风凉,温始华一脚踏空,从梦中惊醒,抱着被子后悔不已。 早知道就不去后山了,害得她做梦都是大逃杀。 那股毛骨悚然的劲儿缓了好一会还未散去,温始华只觉得鼻腔里还是那股子后山上的泥土血腥味,她迷迷糊糊想下床去给自己倒杯凉水定定神。 脚才刚踩在地上,一把锋利的匕首便横在她的颈间。 “你要去报信?”来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掩盖本音。 刚才还有点困意的温始华现在是彻底清醒了,感受到脖颈处那锋利的凉意,她下意识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毫无恶意:“我……我只是渴了想喝点水。” 来人不信,还想说点什么,不料一张口,喉间止不住呛出一口鲜血,顺着黑色面巾跌落地面。 执着匕首的手也随着身躯一动,险些割破温始华的喉咙。 温始华动都不敢动,努力自救:“我今晚什么都没有看到,一觉睡到了天亮!您大人有大量,取了那边的金疮药走了吧。” 那小沙弥送来的两瓶伤药还在墙边桌子上搁着,温始华只是擦伤了手,取用的并不多,余了大半瓶的金疮药。 客院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和呼喊,有僧人举着火把疾驰,高喊捉贼。 女眷院落僧人自是一时半会是进不来,但是院里伺候的丫鬟仆人已然惊醒,各处都有动静响起。。 随着屋外的动静越来越大,温始华努力放软自己的声音,降低攻击性:“这位大人您看?” 黑衣人收了匕首,取了一瓶那边的伤药翻窗而去,临走前还警告温始华:“我知你是温国公府的三小姐,还望温小姐管好自己的嘴巴。” 眼见着那黑衣人彻底离去,温始华一个腿软坐在床上,几瞬缓不过神。 青枝听到僧人喊叫声便马上起床穿衣,这时着急忙慌扑进房来查看温始华情况,见到温始华脖子上一道红痕,顿时惊呼起来,想到现下情况不明,又马上牢牢捂住自己的嘴巴。 温始华顺着青枝目光,愣愣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见到指腹间那抹血色,才后知后觉感受到脖子上的刺痛。 原来是那匕首太利,即便只是搁在颈间也划破了皮肤,好在伤口不大,只有细细短短一个创口。 查找贼人的喊叫已经到了她们院落前,温始华拽了一把青枝,青枝反应迅速,马上高声回应无事。 青枝在屋内兜兜转转检查,又寻了抹布把那黑衣人滴落的血迹毁尸灭迹。 隔壁温母也派了人来询问情况,青枝出门应付了过去。 青枝今日已经是第二次帮自家小姐上药,看着那雪白颈间一道痕,眼泪都要掉下来,“早知道打死我也不离开小姐,我以后每天都要给小姐守夜!” 平时她上好的瓷玉般供养着的小姐,不过出门一遭就连着受伤,真是流年不利。 温始华无奈:“我们二人都不会武,你若是在我身旁,那贼人手上岂不是就有两个人质了?” 青枝偷偷抱紧只着白色里衣的自家小姐,涌上来的情绪全是后怕,“那贼人有没有……有没有轻薄……” 温始华摇摇头,看着那大开的窗户,外头夜色漆黑,今夜无月,还真是个月黑风高杀人好时候。她语气肯定:“那贼人是个女子。” “怎会有如此大胆的女子!”青枝震惊,而后又庆幸不已,“还好她是个女子!” 许是托家里长辈武将基因所赐,温始华的身高在京城同龄女孩中也算是高的那一挂,那黑衣人却比温始华还要再高上一个头。 黑衣人身材确实是接近男子,前期开口时声音被她刻意压低,雌雄莫辨,但她吐血后许是没有力气伪装,面巾下的声音明显是个女子声音。 温始华猜想这人与白日后山那场打斗有关。 主仆二人一夜无眠,虽关好了门窗,但是还是担心这边不比家里,防卫简陋,互相支撑着磕磕绊绊睁眼到天明。 第二日回程时,温始华坐上马车就开始点头打瞌睡,又招来温母几句斥责。 温鸣庚为她开脱:“别说是妹妹,昨日那般动静谁睡的着?天子脚下,这些贼人也太过嚣张了!” 她目光这才转移到温始华身上,注意到妹妹脖颈处和手掌上包扎的地方,惊呼出声:“妹妹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叫昨日那贼人???” 温鸣庚坐到她身边来,想查看她的伤口,语气关切,语句倒不怎么关切。 你没事吧?我们这辈子好歹一母同胞,我名声坏了对你有好处是吗?温始华给了她一个有大病的眼神,动了动身子与她拉开点距离,眼皮子重的都不想睁:“昨日在后山滑倒,不慎叫林中枝叶划伤,没什么大碍。” 温始华又道:“况且我与母亲姐姐就住隔院,若有贼人我高呼一声,你们不都听得见?” 温母与温鸣庚母女情深,自是同住在一间别院,也好讲些母女贴心夜话。 温始华自知不如温鸣庚招温母待见,早早主动开口要了温母隔壁的别院,不在她们中间当电灯泡。 温始华与青枝昨日虽刻意没吱声,但两人受伤回来已有人私下报给了温母,知道没有什么大碍,温母便也没管。 马车随着马蹄“踏踏”声向前,温母转而重新念叨起温鸣庚与三皇子的婚事,毕竟她此行就是为了祈祷神佛保佑两人婚嫁顺利。 本来在寺庙抽到的签就不是上上签,温母就不太高兴,晚上还出了贼人这种意外,激的她一晚上心脏噗噗跳。 大女儿的婚事一日不定下来, 她总是觉得事情一日悬在心头不得安宁。 贼人与受伤的话题就此插科打诨过去,温始华将脑袋卡在一个合适的位置,在摇晃的马车里睡得格外香甜。 归府后,温始华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无波,上族学,做功课,挨夫子批,吃饭睡觉,左右不过这几件事。 况且经历了前几日半夜惊魂,现在她觉得没有比温国公府更安全的地方了,恨不得天天缩在自己小院里。 二叔家的堂姐温知微来寻她玩,坐在温始华命人特制的摇摇椅上还纳闷不已:“亏你待得下去!你这性子和族学里那李夫子有的一拼!” 李夫子已是六十耳顺的年纪,温知微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说她老年人嘛! 这点子评价的攻击力,温始华对此早已能左耳进右耳出,丝毫不觉痛痒。 温知微凑到她耳旁极力怂恿:“后日听闻那同春楼要举行首届杏花盛会,众多有名才子要同台比拼,早已在京城传遍了,我们不若一起央了长辈出去瞧瞧吧?” 好容易有个休沐日,温始华躺在摇摇椅上,眼睛都不睁便拒绝道:“不去。” 温始华这辈子好歹出身世家,也去过不少这种比拼才艺做噱头的诗会。 世家最爱搞些酸不拉几的聚会,然后莫名其妙就开始了名为玩耍,实为比试的游戏,这和大过年的把孩子拉出来才艺比拼有啥不一样。 哦,不一样大概就在,一般孩子才艺比拼在过年,世家聚会隔三岔五就有一回,你家开完到我家,与会者小辈触发上台表演的几率极高。 因这,她还被迫加了一门跳舞的功课。 为什么?因为温鸣庚选的是琴,她得给温鸣庚伴舞。 温知微摇着她的手:“好花花,好花花,求你了,你就同我去吧。” 温始华性子安静,落在长辈眼里就是沉稳有度,凡事拉上温始华一起总能增加几分保底概率,让长辈重新评估可行性。 温始华板着小脸:“再这么叫我我不理你了!” 她不喜欢花花这个小名。 这原是温鸣庚刚回家不久,弄错了她名字,可被人嘲讽温鸣庚大字不识时,温母差点就压着温始华把名字改成温始花。 后来还是被族老一通训斥温母方才作罢,毕竟温始华的名字是故去的老温国公定下,随意改名未免不敬。 后来也没有什么人再提起这个名字,除了当年的知情人之一——温知微偶尔嘴贱。 温知微亮出自己的底牌:“我新制的流苏双蝶簪给你了!” 温始华这才睁眼,开始加价:“我还要你那对白玉镯子。” “你怎么变贵了!”温知微对涨价的堂妹痛心不已。 往常的固定流程是——她出价,堂妹应下,她获得出门的快乐,堂妹获得首饰的快乐。 她阿娘早知两人的交易,时常给温始华打些小首饰,借两人的交易转手,这流苏双蝶簪便是她阿娘新打给温始华的。 温始华白了堂姐一眼:“一句花花加一件。” 温知微自知理亏,忍痛应下了。 两人约好出门时间,各自去寻了父母许可。 温鸣庚归家后听闻者消息,也与温母闹着要去,温母对温鸣庚自是无有不应。 待这消息传到三房堂弟温云洲和温云珂的耳朵里后,随行人员再增两员。 杏花盛会正逢休沐日,是主办方特意选的日子,温启振作为最年长的大哥,得知温家这一辈集体出行,又怎会缺席? 转了天,得知这项活动的卫肃宁也申请加入。 待到杏花盛会这一日时,温国公府的出行队伍已是称得上庞大的一群人。 是的,这几日的时间里,温鸣庚几人又相约了交好的朋友,礼部侍郎家的柳三,中郎将家中的林五,薛相公家的薛十八。 加上伺候主子们的奴仆,出门阵仗可谓浩浩汤汤。 温知微和温始华咬耳朵:“本来我筹谋着两人去玩的,这下好了,还是要被管束着,烦死了。” 上头哥姐全来了,尤其是大哥温启振管她,虽然是不同一房,但是温启振作为长房长孙管妹妹弟弟名正言顺。 温鸣庚也与她们同车,见两人贴在一起说悄悄话,道:“二妹妹有什么小秘密不能说给姐姐听?” 温知微瞬间拉开与温始华的距离,冷淡道:“没什么。” 她从小就不喜欢温鸣庚,也讨厌她说话那阴阳怪气的调子。 温鸣庚叹了一口气,语气也幽怨起来:“微妹妹到底还是与我不亲,连讲话都要避着堂姐,到底你们两才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自是比我更好。” 温知微真是感到奇了怪了,“我和你除了年节时分一年才见过几次,和温始华上学天天见,和她更相熟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温国公府在老国公弥留之际主持了分家,二房三房早已搬出温国公府,在隔壁另起屋宅。也就是温知微还要上族学,才天天往国公府跑。 讲到这温鸣庚捂着嘴笑了,小小炫一把:“没办法,圣上和贵妃娘娘爱重我,特赐我进宫伴读,不能和两位妹妹一起上族学我也很遗憾呢。” 温始华这些年不知听她说了多少遍这类遗憾的话,当下便道:“遗憾那你就退学回家吧。” 温鸣庚没想到出府后的温始华这么不给面子,顿时卡住,脸色一片青白,“圣上所赐皆是恩露,妹妹你也太不懂事了,今日回去我要好好和阿娘说一声,改改你这性子。” 直到婢女在车外头提醒众人下车时,温知微还在温始华耳边狂喊:“她有病吧她有病吧她有病吧?!” 温始华翻了个有气无力的白眼:“有本事你喊大点声,等她回去告状把你带上,咱两一起跪祠堂。” 温知微立马闭嘴,她愿意和好姐妹同甘,但是能不共苦她还是不想共苦的。 3. 第 3 章 同春楼为了这次举办的杏花盛会砸足了银钱,光是宣传预热便用了许久时间。 且这杏花盛会既不设观看门槛,也不设参赛门槛,管你是三教九流的人物皆能参与,吸引来的人流众多。 温府这次的出行队伍说起来庞大,可真动起来,便犹如小溪汇入江流。 温始华三人掀开车帘往外看,才发现还未到目的地。 前方挤挤挨挨的乌压压一片,水泄不通。 温启振走来妹妹们的马车前解释,“石生去前边打探了一番,前边都是来看杏花盛会的人,马车怕是一时半会过不去。 “这里离同春楼不算远,我们便步行过去吧。” 卫肃宁也凑过来道:“有我在,我一定竭力保护三位妹妹安全。” 三人自是无有意见,一一下车。温知微紧紧拉着温始华的手,眉目之间全是兴奋。 温府一行人,三位女眷走中间,打头扫尾两旁都安排了人。 卫肃宁派随行小厮发动名为金钱的超能力,一路砸钱买过去,得以让众人抢占前排中心视野。 只见同春楼清空了一楼,在场地中央搭建了一个大台子,四面门扉窗户全部大开,有巨幅海报自三楼扶手高高垂下,写明了这场盛会的规则。 以擂台形式比试,文斗范围不拘于诗词文章,对子谜语亦可。 由守擂者出题,限时答题,守擂三轮便成功晋级下一场,每人一次机会。 侧边的评委台上五个座位空置,可见那五位神秘评委还未现身。 此时正是二月,杏花盛开的季节,盛会又取了“杏花“这个名,四周装饰多多少少都透着杏花的影子,擂台的地毯花案,转角桌上装点的花植,屏风上的绣花,无不都是与杏花有关。 随行的小厮与婢女围在几人的四周推搡,努力为主子们隔开空间。 前几日定下行程,家里便派人来同春楼订厢房。 谁知这同春楼临时涨价,涨价便算了,一秒迟疑的功夫,加价都抢不到。 温鸣庚受不了一楼这挤压嘈杂的环境,只觉得周围空气难闻,鼻子难受,耳朵难受,全身都难受! 她忍不住发起脾气:“早知道当日就是再付双倍的银钱也要订下来。” 浑然已经忘了当日是她在纠结银钱,错过了加价抢购厢房的机会,管家为此在温母处还领了罚。 气闷之时,温鸣庚正好看见荣安公主的侍女紫竹的身影在楼梯处一闪而过。 紫竹既然出现在宫外,说不定荣安公主也在,荣安既然出宫,作为哥哥的三皇子必定是相陪的! 只要是涉及三皇子的事情,温鸣庚脑子转的飞快,马上低声将自己的猜测与温启振耳语一番。 可周围如此之吵,她不断加大音量说了三遍才让温启振听清。 同行而来的几位朋友皆已散开去寻了相熟的人,温启振便想着带几位弟弟妹妹上去与三皇子见礼。 温始华也听见了温鸣庚的推测,直接婉拒:“我与三……公子不熟,也喜欢这里热闹的氛围,我就留在这下面吧。” 温知微自是紧跟姐妹脚步,一步不离。 温启振环顾四周,不理解两位妹妹的选择但尊重:“行,那你们二人小心。”说罢又将带来的人手留下大半,叮嘱下人看好两位小姐。 温鸣庚自温启振开口要带上温始华和温知微就开始表演挂脸,直到两人都出声拒绝才重新恢复脸色。 待到温鸣庚几人离去,温知微才偷偷与温始华咬耳朵:“当谁要与她抢似的。” 每每涉及到三皇子的事情,温鸣庚独爱炫耀,但是你要是附和两句,她便要起疑心,明里暗里打探你是不是也喜欢上三皇子。 …… 几位多方打听都未曾泄露身份的评委在众人热烈的谈论声登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率先上台,身材劲瘦,脚步有沉稳有力。 温始华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狂喜道:“竟是童老!” 童老作为当代文坛大儒,端的是率性不拘,热衷以脚步丈量河山。 当年老温国公有缘遇童老,郑重以千金相请童老教习子孙,未曾请动,引为平生憾事,时常挂在嘴边。 一位身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捻着短须,行于老者之后。 又是一个惊呼在温始华身旁响起,“竟是徐相!” 徐相是政事堂里五位宰相年纪最小的一位,寒门出身,连中三元,四十三岁拜相,寒门子弟的楷模。 又一面庞清癯的老者出现,温始华身边准时响起讲解,“竟是周学士!周学士致仕之后,便极少现身人前了吧!竟然请出了周学士!” 一身量高挑,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的女子登台。 “是国子监的林祭酒!” “看见林祭酒我就感觉背后一凉,仿佛下一秒就要问我课业……” 周围响起几声同道中人的附和。 温始华与温知微四目相对偷笑:“这里大概混进不少国子监的学生。“ 紧随林祭酒身后出现的是一位拿着扇子的女子。 “是大雍周报的柳大家!” 温始华对这些人都不甚了解,与身旁的温知微一对视,就知道对方同自己一样半斤八两的水平。 五位评委分别落座后,台下围观的众人谈论声渐低。 温始华从这些细碎的聊天中拼凑出台上五位评委曾经的风光一角。 便是这一角也已让人觉得璀璨惊人。 周学士曾是当今潜邸时的侍讲学士,与当今情谊深厚,当今的顺利登基他功不可没,后因党争激烈左迁,灰心致仕。 林祭酒是江南林家出身,曾是侍奉太皇太后的女官。当今登基后,也曾协助过故去的先皇后,前几年由内转外,调任国子监。 柳大家商贾出身,曾为边疆战事捐献过大半家财,是当今亲口褒赞过的忠义之士。 更是著名文学爱好者兼传播者,盛行满大雍的大雍周报就是她的产业,此外京城著名的酒庄玉泉楼,最有名的首饰铺弥花楼,最有名的绣庄绮罗楼……皆是她名下商铺,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数。

温始华心里止不住的感叹,真是实打实的富婆姐姐啊! 负责流程推进的主持人在擂台上讲解规则,几位评委众相推让,最终几人协商由年纪最大的童老出题。 “既是杏花盛会,以文会友,那老夫便以杏花出题,五言,不得出现杏花二字,一刻钟为限。” 台下众人争相举手上台,男子有,女子亦有,皆是青春好年华,一派朝阳向上的气势。 眼见着又回归老式流程,温始华开始在心底暗暗叹气,早就说了嘛,这种没得好玩的 。 如是几轮过去,温知微的新鲜劲头也下来了,“还以为有什么好玩的,结果是新坛子装老酒,一个样。” 温始华的精力更是踏出风起阁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流逝,需要应付的人越多,精力流逝的速度就越快。 青枝找同春楼的活计打探过了,眼下楼内是一点休息的地方都没,只能干站着。 外边的人更是想进来都没有位置,只能等着听着里面人传出的二手转播。 上楼通往包厢的位置,同春楼派了专人把守,没订上厢房,想要蒙混进去怕是难了。 温知微倚靠在温始华身上,偷偷转动自己的脚踝疏解疲累,“早知道也不是不能见见三皇子。” 温始华设想了一下那个场面,立马就是浑身一抖,她摇头马上将画面从自己的脑海中甩出:“那我还是选择在这站上一天吧。” 一次正月宴上,温始华穿着新年新制的衣裳,被三皇子夸赞了一句衣裳衬她。 平平无奇的社交语句,就害得她从此没了艳色的衣裳。 此后她能拿到的衣服,都是什么鸦青、藕灰、水色之类的寡淡颜色。 三皇子也许不是坏人,但是他的随意一句话语,对于温始华这种没有话语权的人来说,带来的杀伤力都是巨大的。 两人正琢磨着半途离场休息的可能性,忽见一略带熟悉的身影从楼下下来,登台打擂。 听见挑战者自报家门后,已经有些怏怏的两人瞬间支楞起来,疯狂为好友加油。 “明珠,你可太争气了!实乃我辈才女之首!”两人一左一右挎着薛明珠的胳膊,轮流夸耀拿到晋级资格的薛明珠。 薛明珠刚刚跳上擂台,后守擂三战三胜,利落拿下晋升第二场的资格。 温始华与温知微姿态亲密地架着薛明珠,顺利的通过把守在楼梯口处的店小二,登上薛明珠在同春楼三楼订下的包厢。 薛明珠看着进了房间门就毫不留情撒手,撇下自己就开始往那软塌上一倒,自顾自歇息某两人:“……这变脸未免也太快了吧?” 刚刚的亲密和夸耀仿佛昙花一现,薛明珠面露狐疑:“你们俩是不是看见我是从楼下下来,才来给我加油的?” 温始华正忙着给自己吹捏站的梆硬的小腿,温知微忙着祭拜自己的五脏庙,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见自己的婢女小萍还在殷勤地给那两臭不要脸的沏茶,薛明珠板起脸来:“小萍!不许给她们倒,渴死她们!” 4. 第 4 章 晋级第二场的名额总共有五十人,楼下唱着人数,如今晋升名额已剩下七人。 三人在厢房里品茶闲话。 温始华:“虽然比斗的内容还是老样子,但是擂台形式还挺新奇的,又是柳大家的新点子吧?” 楼下五位评委中,柳大家的名字绝对是知名度最广泛的一个。 每次京城有什么新事物出现,十有八九有柳大家的身影。 温知微接上:“柳大家的点子最多了,京城弄潮儿次次都要掏空我攒下的私房钱才罢休。” 柳大家名下的产业大多都是按月度上新,新出的首饰勾人眼,新出的点心馋人嘴,新织的布料挠人心,样样都哭着喊着要和她回家,怎么能忍心? 温始华自然知道自家堂姐是柳大家的忠实粉丝,每个月的月例银子基本上都砸在柳大家名下的铺子里,她打趣道:“这次可是你掏钱最少的一次了吧?” 薛明珠一拍桌子:“你倒是提醒我了,你们俩记得给我摊房费谢谢。” “薛明珠你也太抠了吧!”温知微叫屈,“我先前问你来不来,你说不来,结果厢房都提前抢好了,你说你是不是不够朋友?” 薛明珠家混的是清流的圈子,温国公府混的是勋贵的圈子,两家长辈也并无交情往来,纯纯是小辈间臭味相投。 这次杏花盛宴温知微自然也约上了薛明珠。 薛明珠不自在的清咳一声,转移话题:“小萍,去看看刚才点的糕点怎么还没上?” 温始华察觉不对:“你自己订下的这厢房?” 三人相熟,经常相约,各自手头的松紧大约都有数。同春楼的厢房因着这次杏花盛会,价格直线飙升,还得靠关系抢。 像薛明珠订下的这间,空间大采光好,平常都难订上,更别说这种日子。 薛明珠面对两位好友的质疑,眼神飘忽不定,梗着脖子努力圆谎:“我一朝暴富……” 门外小二轻声敲门上菜:“这是我们新上的杏花白,由酿酒师傅新改良的方子,口味与别家的杏花白大有不同,这是杏影酥,这是杏花冻,这是杏仁脆,几位贵客慢用。” 因着杏花盛会,同春楼里的样式全换了杏花,也是取杏花“及第“的意头,在这即将大考的年头取个彩。 “若是几位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下去了。”小二将一壶杏花白,三碟点心一一摆放好,躬身退了出去。 温始华震惊地指着那壶杏花白,对好友突然的转变感到惊诧不已:“你叛逆期到了?” 又是高价订房,又是偷偷饮酒。 温知微的口气也同堂妹一样变得小心翼翼起来:“明珠……你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事儿?” 薛明珠拉着她两坐下,没好气道:“能有什么事儿!” 她降低了音量:“是嘉懿长公主订的房!” 嘉懿长公主是当今的幼妹,先帝最小的孩子,从出生起就是千娇万宠。 现在在那个位置上的又是她的同胞哥哥,往后不论谁登基都是她的亲侄子,整个京城就没有比她活得更恣意的人。 “嘉懿长公主前阵子不是被太后压在宫里吗?”温知微的消息稍微比堂妹灵通点。 嘉懿长公主前些日子因着永定伯世子身边有一红袖添香的侍女,非要和离,被亲妈镇压在宫里做思想工作。 明面上是说嘉懿长公主孝心可嘉,进宫陪伴太后。 薛明珠:“是呀,就是这样才被我遇上的嘛!” 她平日也与公主无甚交际,前几日随母亲进宫拜见太后,被嘉懿长公主给拦下了,要借她的名字订这间房。 这壶杏花白也是公主要点名尝尝的。 只可惜偷溜出来的公主还没尝上,就被圣上的人捉了回去。 “公主没怪罪你吧?”温始华问道。 薛明珠摇摇头:“她被捉到就干脆认输,道是下次还敢。” …… 擂台上的竞争在名额所剩无几时尤其激烈,闻到风声赶来的人络绎不绝,失了资格的人自动让路,台上守擂人更换如流水般匆匆。 评委席上五位评委也不时交头接耳讨论赛况,温始华见柳大家摇了好几次头,每次都是在守擂者道出挑战规则为诗词时,她招来主持人低语几番。 看来柳大家对众人的玩法开发不是很满意啊。 得到新消息的主持人再道:“晋级名额只剩下最后一位,柳大家为这次盛会再度加码,杏花盛会第一名除了原定的《杏花春坞图》,再加五千两白银!此外所有晋级者每晋升一级皆得五十两白银。” 台下静默一瞬,随后卷起狂欢的热浪。 那可是五十两!平头百姓一年全家所得不到一半。 温始华瞬间双眼放光,将身边的温知微吓了一跳:“哎呦,行木将就的六旬老太回春了!” 一旁的薛明珠笑:“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世间唯一能打动她的就是银子了!” 温始华佯嗔着拍了下堂姐,无视堂姐和好友的调侃,整了整妆容衣发便准备下楼迎娶五十两白银。 两人损归损,笑归笑,还是在身后给她打气。 台上守擂人已胜两回,又是老套的诗词题目,咏明月,禁“光、明、圆、缺、夜”五字,限时一刻钟。 “玉宇澄清万里秋,霜华淡淡上西楼。谁将一片银河水,洒向人间不肯收。”温始华生怕被人抢先,一路向擂台挤去,还未登台便开始喊。 守擂人叹着后生可畏,让出了位置给温始华。 温始华登台还未喘匀气,便向大众作揖,起手也是老套出题,抄了上辈子的千古绝对,“限时一刻钟,我的上联是烟锁池塘柳。” 这一刻温始华心里疯狂致谢某位盖章爱好者皇帝。 同春楼负责传唱的人早已把题目一层层传开扩散,台下议论纷纷,竟无一人上台。 先前不论出题如何,原先守擂人话音一落便是一人接一人的上台挑战,如今台下讨论之声仍是络绎不绝,却无一人登台攻擂。 温始华话音一落,评委席上也开始交谈。 童老:“‘烟锁池塘柳’,正好五字对五行,就连五字的偏旁也对应同样的五行……这联出的不错,有点意思!” “平仄平平仄,那下联就得是仄平仄仄平,灯浮秋镜楼?”五行勉强对上,周学士说罢又自我否决了,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 柳大家展开折扇笑道:“虽然形式还是老套了些,不过句子倒是称得上千古绝对!” 林祭酒赞同好友的话问道:“这是谁家孩子?如此才气怎得我从不知晓?” 温始华一身绫罗,显然是官宦人家出身。头上簪的是弥花楼出品的天青碧水簪,双手带的是配套的玉镯,家庭条件看着也不错。 这样的人竟然没有进国子监? 作为官二代乃至官N代聚集地,国子监是一个著名大型社交积攒人脉的好场所。 要知道国子监被当今大刀阔斧改革后,大大的降低了入学门槛,几乎包揽了京城内官宦家的子弟,当今更是不时亲临国子监。 为这这一面,不知多少人打破脑袋也要进去。 当然,当今也不是如此不求回报的爱心人士,国子监的考核被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苛刻程度。 第一次进去容易,被刷下来再进可就难了。现下官宦家的子弟无一不以国子监就读为荣。 柳大家:“是不是被你们那变态考核刷出来的孩子?” 林祭酒摇头,语气肯定:“绝对不是,她没有进过国子监。” 国子监的改革是她调任之后才开始,林祭酒过目不忘,对国子监内就读学生更是熟悉,因此十分肯定。 一刻钟时间即将走完,仍然无人上台攻擂。 主持人在台上呼吁才子,才子们在台下连连摆手,想出来的对子连自己都觉得勉强,何必上去显眼呢。 主持人将要宣布温始华获胜时,一青衫书生在人潮中举起手,“我来!” 人群自动为他让路,书生攀上擂台,对着温始华作揖:“小生名为李华,蜀州人士,不才上台来献丑。我的下联是——桃燃锦江堤。” 温始华听见李华的一瞬甚至有点控制不住自己表情,李华,众位中学生的老熟人。 异世界也有你啊,李华! 她知道上台者无不是想借机展现自己,恰逢三年一次的科考,各地学子汇聚京城,盛会不扬名更待何时! 评委席上,徐相捏着短须:“对应木火金水土,这五行轮转,倒是无一遗漏。” “烟锁池塘柳——平仄平平仄。桃燃锦江堤——平平仄平平。上联第二字‘锁’是仄声,下联第二字‘燃’是平声,此处却是失对。” “只是‘锦江堤’三字中,‘锦’含金、‘江’含水、‘堤’含土——但‘锦江’是一个专有地名,对‘池塘’这个泛称,略有不工。” 几人连番讨论,最终还是判了温始华胜出。 李华谢过评委的评判,又对温始华感叹:“姑娘此乃千古绝对!”说罢利落地跳下台去。 温始华又出第二题:“我设的第二题是猜谜,四字谜底,谜面则是‘黄绢幼妇,外孙齑臼②’。” 既是文斗,纸笔是不缺的,她挥墨将这几字写下,向台下众人展示,同春楼有专人抄传。 评委台上,童老见那“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力透纸背,浑然一股粗犷豪迈的气势。 “好字!”他说道。 徐相也点点头,评判道:“男子笔锋筋骨多,女子秀气多,朝中馆阁多,这小友的笔锋倒是一派狂放,不似寻常。” 又是台上清冷,台下热闹的一场对局。 柳大家放弃思考, 只想对答案不劳而获,拿起扇子戳了下坐在隔壁的好友:“谜底是啥?” 林祭酒无语,瞥了眼好友淡淡道:“还没想出来。” 没听到自己想知道的,柳大家越过她,目光再跳隔壁座位:“周学士,能透透底吗?” 周学士也笑着摇摇头。 眼见着倒计时结束,柳大家干脆直接朝着温始华笑吟吟道:“温姑娘,既然没人猜出,时辰也已到,不若亮出谜底让大家看看。” 虽说温始华上台时没有同众人一般自报家门,可柳大家早已在这短短时间内,查探到了她是温国公府的三小姐。 温始华也很干脆地亮出谜底:“绝妙好辞。” 台下一阵恍然大悟的惊呼响起。 楼上温鸣庚与温启振两兄妹在三皇子的厢房里,听他夸赞:“你们这三妹妹也着实有才又有趣,怎的以前从未听你们提过?” 温家男女齿序分开排行,虽然分家却并未重排齿序,女孩中温鸣庚排第一,如今十八年华。 温知微排行第二,温始华排第三,两人同月而生,一个月头一个月尾,皆年满十五。 温启振对擂台上温始华表现与有容焉,见三皇子发问,不由得谦虚起来:“小妹就读于家中族学,课业上常常惫懒被罚,这些不过她取巧罢了。” “倒也不必如此谦虚。”三皇子目光从擂台处收回来,看向眼前的温家兄妹,揶揄道,“你小妹与你长得倒更似双生子。” 温启振与温始华的长相随了爹,都是大气舒展的类型,温鸣庚的长相却与两人并不相像。 卫肃宁在旁边插嘴道:“阿鸣表妹更像姑妈,姑妈和姑父的孩子,两人像姑父一人像姑妈又有什么奇怪?” 温鸣庚脸色不稳,当年温国公府出现狸猫换太子的事后,一度沦为京城的话题中心。 还有人看笑话,叫还是温国公世子与世子夫人的温父温母千万认清了,别又养了只真狸猫假太子。 真假狸猫从此成为温国公府的禁止话题,为了让温鸣庚安心,与之敏感的一切血缘外貌上的言论更是被肃清一空。 三皇子的话题跳转的很快:“都说父母后生下的孩子长得更好看,荣安便生得比我好,你妹妹也比你们两长得好,下次聚会也带你们小妹一起,她这性情说不定与荣安合得来。” 旁边的荣安公主知晓他是什么心思,白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嘴上却说着:“是啊,我还没怎么见过温家的妹妹呢。” 温鸣庚指尖掐入掌心,勉强微笑,对着三皇子柔声道:“三妹妹幼时不能言,平日喜静寡言,不爱出门与人相交。” 荣安听她一提也想起来了:“哦,你们家那个小哑巴是吧?” 她平日只把温鸣庚当跟班,谁会去了解跟班家里长短?倒是温鸣庚初入宫闱时为了讨好她,曾与她说过不少私密的事情。 温始华两岁才能言,京中曾一度盛传温国公的二女儿是个哑巴。温鸣庚进宫后,为了讨荣安公主欢心,说了不少小哑巴的事情。 楼下擂台上,温始华已在出第三题:“不若玩简单些,百人飞花令,车轮战一人一句,既是杏花盛会,那便以花为影,句中需重词,一轮三息为限,仅限我朝之前的诗词,我若胜百人,便是我赢。” 主持人望向五位评委问询,五人皆投了同意票,只是童老玩心大起,“此等热闹事若是后面的人参与不了岂不可惜。”给加了难度——增加一百对手。 柳大家在扇子后笑开了花,还得是小姑娘脑子灵活会玩。 温知微已是张着嘴趴在栏杆上往下望了,都是天天一起上学的好姐妹,你什么时候变厉害了不带我? 薛明珠也是双目不错地盯着自己的好友,要不是她的参赛机会用掉了,她都想上场挫一挫好友的锐气。 “我!我还未用掉机会,让我来!” “我也是,让我过去!” “借过借过,我来也!” 台下众人被小姑娘想以一敌百激起了火气,台上主持人帮忙控场,让踊跃报名的两百人排序上台。 “寻花不见花,却道花在月明中。” “问蝶未逢蝶,不知蝶来春深处。” “……山花落尽春山老。” “……层层花叶护春深。” …… 两百人领着爱的号码牌,轮流登台,像是一截绳子在台上打了个转,收卷至最后的尾巴,温始华:“……我花开后百花杀!” 她在台上长抒一口气,紧绷的肩颈也舒展开来,望着最后一位摇头认输的挑战者,不由自主笑开来。 在主持人宣布胜出的声音中,她对着台下众位作揖,还好还好,留了一句帅气的给她结尾。 感谢cctv,感谢杏花盛会,感谢五位评委,感谢原世界的众位大佬,感谢异世界的众位手下败将…… 5. 第 5 章 五十名晋级名额尘埃落定,柳大家做东,邀其余四位评委以及五十位晋级选手共赏晚宴。 温始华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场景,在同春楼的小二送来请柬时下意识便想拒绝。 身旁的薛明珠悄悄扯了下她的衣袖,在她身侧耳语:“就当是陪陪我。” 有熟人一起的话,也不是不行,温始华便应下了。 请柬做的精致,有暗纹,有熏香,边框细细描摹了杏花的花枝。 温知微夹在她俩中间泄气不已:“早知道我也登台了,我也想去那个晚宴。” 今日三人来此,她一人独归,想想总不得劲。 “你回来可一定要仔仔细细将整个晚宴讲给我听。”温知微对着堂妹温始华叮嘱道。 温始华郑重地再三保证,三人遂就此分别。 温始华与薛明珠随着带路的小二穿过重重轻纱珠帘,来到她从未踏足过的同春楼六楼。 同春楼的六楼与其他楼层的布置不同,中间空置,屏风以及各式摆件装点将交谈的空间切割成一个个小方块,整个空间灵活又自由。 桌子上集中摆放了许多方便取拿的食物,旁边还专门置放着收纳碟子的木架,晚宴竟然是自助模式,有侍女在其间解释指引着流程。 薛明珠满眼新奇的与温始华穿梭在各式餐点之间,惊呼着:“不得了了不得了了,京城弄潮儿又弄出新东西了!” 温始华笑闹着捶她一下,警告她:“这可是人家的地盘。” 两人取了些样式新奇的糕点,凑到窗前去看夜景。同春楼总高七层,第七层一般不向外开放,这高度在原世界不算什么,但在这京城算是难得的高楼。 同春楼三面环水,从西面看去,有独立于湖中央的错觉。 温始华指了指繁星闪烁的夜空,“上有星河,”又指了指下面波光粼粼的水面,“下有星河。” 薛明珠伸手捏住她的指头:“还没玩够呢?” 这时一陌生男子前来攀谈:“在下荆州姚驰,两位姑娘有礼了。” 几人闲谈了两句,姚驰便直奔主题,热切的望着温始华道:“不知温姑娘那’烟锁池塘柳’,可否告知下联?” 温始华摇摇头,很诚实地说:“此句并非我所创,这许多年我也没有填出满意的下联,这一局是我胜之不武。” 姚驰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听见温始华直言自己的“胜之不武”,当下便笑,展臂向着身后比划道:“温姑娘莫不是以为这些晋级者们全是临时发挥的原创? “守擂者临时出的题,又颇多限词,这等吵闹紧张的环境下,也许是有部分急智之作,更多的是平日的旧作,或是师友长辈之作,亦或是书中看的,途中听的……姑娘难不成真以为大家都是现场编的吧?” 从小到大参加的聚会不少,温始华自然也知道大家出门参会前会背两首诗词应急,不少人家里还养着枪手,就为了能在哪一场聚会上扬名。 更别说这里大部分都是赴京赶考的学子,多年寒窗苦读,今日能出现在这同春楼六楼的晋级者,腹中笔墨都不会少,而自己是个功课能应付就应付过去的米虫。 温始华莫名有些羞愧的自卑,“我的三场题都是侥幸取巧,下一场晋级不一定有那么好运。” “我可要谢谢温姑娘的巧思呢!”不知从何处出来的柳大家突然现身,唬了正在交谈的三人一跳,“多亏了姑娘的创新之举,后面的擂台比赛形式我如今倒是有些眉目了。” 说罢她抚了抚自己的发髻,一副好险的模样:“这几日,愁的我头发都要掉光了。” 薛明珠诧异道:“杏花盛宴的第二轮比拼不是明日开始吗?” 柳大家一副很理所应当的态度:“是啊,如何比拼我今晚想不行吗?” 温始华:“……” 姚驰:“……” 薛明珠:“……” “若是我能帮柳大家出主意,”温始华拖长了调子,目光期许的看着柳大家,“可否允我直接拿晋级奖励退赛?不然这也对其他参赛选手不公平。” 今日晋级的五十两白银已到手,若是明日的份额再拿到,便有一百两银子。 温始华最开始就不是奔着第一名的五千两来的,不开玩笑,她还是有一定的自我认知水平。 她觉得她的水平能拿今天的五十两就很不错了。 而且这杏花盛会,她总感觉最终的比拼还是要往文章的方向走,毕竟今年大考之年,再看看台上的评委的身份! 前期不过是以趣味性达到快速扩散的目的,吸引更多的人参与关注。 柳大家闻言挑眉,轻笑道:“温姑娘今日力压全场,却对明天的比赛没有信心吗?” 温始华腼腆一笑,并不直面回答:“那柳大家愿意达成这笔交易吗?” 柳大家伸手点了点她鼻子:“跟我过来。” 温始华与薛明珠示意,便随着柳大家一路出了聚会的地方,在同春楼里绕来绕去,辗转来到一间品茗的茶室。 有侍女前来沏好了茶,白雾袅袅从杯中升起,温始华深吸一口,顿觉清冽的茶香盈满肺腑,闻着就好贵。 柳大家:“说说吧,你的点子。” “我觉着擂台赛就是要争要抢要快,台上的选手,台下的观众两边情绪都要一同调动起来,这样的比赛才激动人心。”温始华先陈述自己对于擂台赛的看法。 “我的点子就抢答。评委出题,选手抢答,答对加分答错扣分。若是最终两人平局还可酌情加赛,或者选手答错了,给他一个向亲人朋友场外求助的机会。” “至于出题更是不必拘泥。既然文章思想大家都倒背如流,不如考《史记》中"太史公曰"共多少条?当今推行的冬麦新种何时种植?何时收获?中间经过几个季节?” 柳大家本是笑的不行,尤其在听到"太史公曰"共多少条,后来笑意慢慢收敛,听到种麦,已轻轻放下茶杯,“你这可超脱了以文会友的范围。” “小女私以为,知晓劝客农桑等实事的才子,比会写文章的才子,更需要扬名的机会。” 世家有养名的风气 ,在孩子还小的时候便开始向外宣扬他的聪慧才能,他的高洁品行,早早就为步入官场铺路。 各家都是花花轿子人抬人,不会有人戳穿指责这种行为,大家都是受益者。 但这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不通实务的公子。他们早早的就为自己养好了名,有了敲门砖,步入官场后,即便是外放,也大都是去刷经历,刷时长,为调任回京做准备。 能干基层实事的官员太少了。 其实若是可以,温始华甚至想建议柳大家考算术,可是不行,步子一下扯太大,会坏了刚起来的盛会名声。 柳大家沉思不语,半晌,她扣了扣桌子,“把晋级的牌子交出来。” 温始华便知道自己的点子是通过了,连忙从荷包里翻出代表晋级的小牌子交换,这小牌子也不知是何材质,似木似玉,触手温良。 柳大家手上把玩着温始华交还的晋级木牌,目光却盯着温始华的一举一动,“杏花盛会的影响力如何你今日也算是体验过一把,这晋级名额可比五十两贵,不后悔?” 温始华目光平静的回视她:“不后悔,还要多谢柳大家愿意给我这个任性的机会。” 本来就是赌一场。 “行。”柳大家端起茶杯,“我就不送温小姐了。” 在外等候的侍女向温始华奉上一张面值五百两的银票,温始华差点以为自己看错。 侍女行了个万福礼就退下了:“我们柳大家说了,多余的部分是送温小姐的谢礼。” 温始华捏着那张银票,久久不能回神。 明天还有晋级比赛,几位评委中只有柳大家现身,歇了许多人不可言说的心思。 众人也需赶在宵禁前回家,是以这场聚会结束的并未太晚。 温家的马车早已回府,温始华十分自然的坐上了薛明珠的马车。 薛明珠还在不高兴:“你为什么明天不参赛?” “我才思浅薄……” “放屁!” “我比大家都先知道比赛形式不公平……” “放屁!” “我要去找薛相说你老是放屁……” 薛明珠张牙舞爪扑过来就要和她展开殊死搏斗。 温始华被她磨得不行,只能实话实说:“我怕是明天都出不了府。” 她不信温鸣庚不作妖,要是温鸣庚不作妖她改明儿就和薛明珠姓。 薛明珠困惑道:“你明天有什么急事吗?” 温始华不喜欢把一些讨厌的家长里短剖与人前,这对于她来说不亚于再次重温一些不喜欢的经历。 何况这也只是她的猜测,还没实际发生,她含糊着应付薛明珠:“嗯嗯,你明天比赛要努力,我会在你背后默默支持你的!” 薛明珠知晓好友多思,对她的搪塞只当了真,“既然是你有急事那就算了吧,你就乖乖在台下看我夺得魁首,好好羡慕我吧。” 她神气十足地放开温始华。 温始华朝她拱手:“在下在此恭贺未来的杏花魁首薛小姐,扬名京城。” 6. 第 6 章 第二日早饭还未吃完,温知微已从隔壁府邸一路杀了过来风起阁,“快点啊,咱们早点出发!” 又瞧着温始华还是穿着家里那套半旧的常服,直接命令青枝:“快快,把你们家小姐外出的行头摆出来,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主仆俩还一派慢悠悠。” 温始华一勺一勺喝着碧粳粥,丝毫不为所动,“不急。” 梳了妆发换了衣服又有何用?便是她已到了同春楼,温母一句话她还是得回来。 温知微也是同自己的大伯母相处过不少时日,深知她与众不同的脑回路。 当下温知微对小姐妹的异常行为产生了狐疑,便问道:“昨夜你们回来后出事了?” “没有。”温始华听见外头传来小侍女喊春嬷嬷好的声音,对着温知微说道:“不过马上就要出事了。” 春嬷嬷是温母从娘家带过来的,跟在身边几十年,经常替她在内院行走。 “二小姐好!三小姐好!”春嬷嬷向两位主子见礼,道明来意,“夫人从昨夜就觉着身子不爽利,头疼得厉害。 “大夫给开了方子正在煎呢,夫人心里记挂着三小姐,想您去跟前说说话,兴许夫人就缓过来了。” 温始华皮笑肉不笑:“嬷嬷将我讲的似神药一般。” “可不就是呢!”春嬷嬷圆滑的很,“女儿都是娘亲的心肝宝贝呀!” 这种手段施展的也不止一两回了,温母也懒得创新,反正一个孝道压下来,温始华动都动不了。 温知微都被气笑了,状似不经意地提起:“那我可得看看大伯母去,也是我做侄女的本分。不知大伯母家的另外一个心肝宝贝在哪啊?” 她将另外一个心肝宝贝几个字咬的极重,阴阳怪气的调子满的都要溢出来。 春嬷嬷:“大小姐是为公主侍读,侍奉天家,自然是去尽她应尽的本分。” 去到温母处,只见温母果然是装都懒得装的样子,如往常一般无二。 温母见到温知微也一同随春嬷嬷前来,也丝毫不掩饰,直接让温始华去小厨房给自己亲手煎药。 温知微怄气的都快怄死了,温始华却劝她:“赶紧去吧,明珠还等着你呢,可要帮我那份一起为她鼓气!” 杏花盛会的赛事持续了多久,温始华就被困在温母的主院侍了多久的疾。 直到杏花盛会决出魁首,是大理寺丞的夫人谢知寻。 “是她啊!”温始华虽然不爱出门,却还是多少听过这位夫人的大名,五岁便能诗,博得满堂赞,当年在国子监就读时也是数一数二的风云人物。 如今行走在外,用的是自己的名字,旁人也多以本名称呼她。 温知微捧着腮在她旁边满眼艳羡,同她诉说谢知寻登台的风采:“……有你那天飞花令以一敌百的气势!不输你!” “我哪有你讲的那么厉害,后面比赛考的可是偏向文章经义,比我死背书强多了。”日日有温知微上门转播赛况,温始华还是对后续比赛的难度有些了解的。 温知微不满道:“你总爱贬低自己。” 温始华推着她出门,“好了好了,二婶今日不是终于从庄子回来了吗?你日日念着她,今日不赶紧回去看看?” “我还没说完呢!”温知微道,“你个没良心的!听完了结局就卸磨杀驴了是吧?” 温始华举起双手作势投降:“天地良心,我可不敢担这句话,我是怕有人没见着娘亲,半夜要哭着翻墙回去呢!” 温知微从小和温始华要好,有时玩性上瘾不肯回家,便在温始华院子里歇着。 白日对着二夫人派来的嬷嬷信誓旦旦,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保证,“我心里有数,阿娘放心好了!” 嬷嬷迟疑着一步三回头,看小主人这么坚定,最终留下小主人走了。 夜里温知微突然醒来,哭的呼天抢地,要找阿娘,闹得两个院子人仰马翻。 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温知微羞红了脸,作势追着要挠温始华痒痒。 温始华怕痒,笑得喘不过气,求她速速收了神通:“你说,你说嘛!还有什么要告诉我?” 话到嘴边,温知微却踌躇再三,又咽了回去,看着眼前笑得眼角都沁出泪花的温始华,大发慈悲收了手,“算了,也没什么。我先回去找我阿娘,明日我再来寻你。” 温知微的人生宝典之一是:有为难的事情找阿娘,阿娘能解决一切难题。 温始华抹去笑出来的泪花,对着青枝道:“给二姐姐寻个灯笼来。”又对着温知微叮嘱:“天黑路滑,路上小心点。” 温知微挥别送到院门口的妹妹,“从这到我家都走多少回了,不用送了。” 温国公府是在她们两十岁的时候分的家,十岁以前温知微就住在这,后来温知微才随父母搬去了隔壁的府邸。 在自家还能丢了,那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二夫人去视察庄子,生生错过了杏花盛会这庄盛事,自打到回了京城,便听见街头巷尾都在谈论。 连街边小童们玩耍,都有模有样的搭个小台子,威风凌凌站上去,小伙伴各自分了想要的角色,重现比赛盛况。 她甚至还听闻向来沉默寡言的侄女温始华在杏花盛会上小出了一把风头,诧异的很。 一听阿娘好奇,温知微当即说道:“我知道,我看了全程呢!我来同阿娘细说。” 于是顺利的把她阿爹挤兑到书房去睡了。 京中难得有这样盛大的乐事,即便是杏花盛会结束了,那热闹也在众人口中心头久久不散。 春深露重,温知微窝在阿娘暖暖的怀抱里同她讲话,讲到大伯母将温始华困在主院里时愤怒不已:“她明明没病!就是不让夭夭出去!她真的太坏了!” 温母平日的偏心她也见过不少,毕竟温母从不遮掩,甚至要宣扬,要对比,若是温始华能拿到一金,那她就要给温鸣庚十金、百金! “难道夭夭真的不是大伯母生的?”温知微不小心把心里话嘟囔出来。 二夫人轻拍了下怀里的女儿,“满嘴胡言!夭夭不是你大伯母生的还能是谁生的!” 想到自家女儿总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作风,紧张的捧起女儿的脸问道:“你没在外边讲过吧?可千万不能在外边讲出这种话,知道吗? 温知微再三向母亲保证,她没在外边讲过,以后也绝对不会讲。 想想还是不服气,嘟囔着道:“大伯母做的这么明显,好多人都这样讲。” 二夫人拍着自家女儿的脑袋瓜:“别人是别人,你是温家的女儿,嘴巴里绝对不能传出这种话!” 温国公府自老祖宗起,便是男子四十无后方可纳妾,温始华不是国公夫人生的,还能是谁生的? 温知微怏怏地应了,又于母亲讲起最近遇到的另外一件事情,“我和明珠昨日去弥花楼,恰巧碰见了卫肃宁与温鸣庚……” 昨日的赛程结束的快,薛明珠已在上一轮淘汰,虽然遗憾,却也一身轻松。 两人瞧着赛后天色尚早,便相约去弥花楼逛逛。 逛街嘛,瞧些鲜亮新奇的东西,与好友谈天说地,心情都能好上不少。 两人正在弥花楼二楼翻着最新的花册子,便见到卫肃宁与温鸣庚来取卫母为未来儿媳定下的首饰头面。 这是为卫肃宁攒聘礼呢。 那赤霞衔珠簪取上好的红宝石所制,簪身錾刻并蒂莲纹,寓意夫妻同心,卫肃宁这厮见温鸣庚满眼喜欢,抬手便插在温鸣庚发间。 还唤掌柜的取铜镜来,一个劲夸耀只有温鸣庚这样的美人才能撑得起红宝石。 温鸣庚的长相属于清秀佳人,平日的服饰装扮也是往这方面的形象靠拢,陡然间换上这样艳丽的发簪,实在有些不伦不类。 卫肃宁满心眼只有他的心上人,全世界都是她的背景,自然不觉得突兀。 温鸣庚端详着铜镜里映出的人像,确实是很美丽的簪子,只可惜不是自己的。 她神情低落下来,将发间簪子取下,交还给卫肃宁:“这发簪是给你未来妻子的。” 卫肃宁却握住她的手:“我心里的未来妻子从来只有你,这么多年,你难道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温知微当场摔了花册子要冲下楼给这对男女一点颜色瞧瞧。 薛明珠拦住了她:“这事现在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你现在冲下去他们随便就能找个借口开脱。” 温知微想叫温始华小心点这两 人,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她与温始华关系再好,也是隔了一房,温鸣庚与温始华关系再差,也是同胞姐妹。 偏又是这样难堪,这样要紧的事情! “我不能叫夭夭这样毁了。”她小脑袋在二夫人颈间磨蹭,像只恋母的雏鸟,“阿娘,阿娘,快想想办法吧。” 女儿嫁人就如二次投胎,嫁个不好的夫君,是一件能毁掉下半辈子的事情。 卫肃宁是温母的娘家侄儿,春阳大长公主的嫡亲孙儿,从小与温始华指腹为婚,谁成想会出现这种事呢? 二夫人摩挲着女儿的脑袋,“这事不好办呐!” 她作为隔房的叔母,人家亲生父母尚在,哪里有资格对侄女的婚事指手画脚! 她拍了拍掌下圆滚滚的脑袋,问道:“你大姐姐当时是什么反应?” 温知微想了想:“我当时在二楼闹出的动静有点大了,明珠怕他们俩见到我们,将我拉走了。”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看到鸣庚的态度是拒绝还是接受。”二夫人宽慰女儿,往好的一方面想,“也许她拒绝了呢?毕竟卫肃宁的未婚妻是她亲妹妹。” 温知微拒绝接受母亲这糊弄人的设想,“她如果真的在意夭夭,就不会答应戴上妹妹未婚夫的簪子,取下来还要假惺惺地摆个哭脸,好似真的与那卫肃宁有缘无份。” “我呸!”温知微总结道:“她就是下贱!” 察觉到气氛不对,温知微抬头见到母亲皮笑肉不笑的脸,想起自己刚刚说的什么,糟糕,这几日围观杏花盛会坊间混多了,人多口杂,她也不小心学杂了。 她缩在母亲怀里,嘿嘿傻笑两声想蒙混过关。 二夫人倒也没揪着她不放,只问道:“这件事明日你详细的讲与夭夭听,她自己会做出决断的。” 温知微担心温始华接受不了,会伤心。 二夫人却说:“夭夭比你想象的要果决与坚韧的多,这种事情瞒着不告诉她才是害了她。” 府里最慌乱的那段时间里,二夫人曾经照看过温始华一段日子,知道那是一个敏感多思,却又坚韧果决的孩子。 她将你放在心上时,她愿意倾尽自己的所有。 她若是不将你放在心上,那你在她那里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这么多年,二夫人也劝过自己的大嫂,厚此薄彼是子女和睦的大忌。 但是大嫂的思维异于常人,实在异于常人。 二夫人便冷眼旁观,温始华发现自己讨不来母亲欢心,就再也不再温母身上费过心思。 温知微应了,心里惦念这件事,一个晚上都睡得不安稳。 次日清早一起床,便要风风火火跑去了隔壁温国公府,“阿娘,我不陪你吃早饭了,你与我阿爹吃吧。” 温知微在睡了一晚上书房的阿爹欣慰的目光下出了家门。 谁知温始华竟然还没起床! 青枝解释道:“前几日小姐侍疾辛苦,夫人便吩咐这几日不用去请安了,族学的夫子请假还未归来,于是就……” “于是她就能赖床了吗?”温知微扒开青枝闯进去,“真是过分!有这种好事怎么不叫我。” 她脱下鞋袜,除去外衣,爬上温始华的床,要与她同塌而眠。 青枝与温知微的贴身侍女青碧好笑的望着床幔里打闹起来的两个主子,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温知微一脸沉重的神秘,“我有大事要告诉你!”说罢在她耳边小声将她在弥花楼看见事情讲出来。 温始华睡得好好的,突然就被闹醒,正头晕呢,温知微又摆出这样一副姿态,她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听完来龙去脉,她紧张的心情瞬间疏解,温始华直接笑了出来,“就这事儿啊。”转身就抱着枕头就要再睡回去。 “你怎么不吃惊?”温知微不给她睡,把她翻过去的身体又翻回来,“你怎么能不吃惊呢?!” 她翻来覆去的扒拉堂妹,“你转过去是不是想偷偷哭?” 温始华无语至极,摁住温知微的双臂:“有什么好吃惊的,他们俩在我面前你侬我侬不知多少回了,好些时候你不也在场吗?” 温知微:“啊?啊???” 7. 第 7 章 温知微一脸不可置信,:“不可能,若是他们之前就这样,我怎会眼瞎到才发现?” 温始华一件一件与她掰扯:“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吧,上月温鸣庚特意穿来我们俩面前晃悠的流仙裙,你还记得她怎么说的吗?” 温知微努力回想当日情景,一向瞧不起家中族学的温鸣庚那日特意去听了一堂课,席间讲起这裙子:“这是太后单独赐予表弟的布料,蜀中上供来的,连宫里都仅仅只得三匹呢!” 卫母将那料子裁了给儿子卫肃宁做了一身圆领袍,卫肃宁还穿着新衣向太后谢恩过。 温鸣庚好珠宝,好华服,卫肃宁作为温鸣庚的好竹马,从小不知从送给温鸣庚多少东西。 这种事情听着听着就习以为常,是以当时温知微就这么左耳进右耳出的过了,愣是没联想起来。 温始华再提:“不如你再回想一下去年冬猎呢?” 去年冬猎,为了让温鸣庚有个好名次,卫肃宁扔了自己的名次不要,将所猎得的猎物尽数归温鸣庚名下。 如今再一回想,整场冬猎,卫肃宁似乎都在围着温鸣庚打转,几乎没找过温始华。 而她顾着与温始华策马狂奔,在诺大的猎场里到处撒欢,当时竟也没注意。 话说回来,卫肃宁这些年来,好像一直是这个样子在温鸣庚身边,大家都默认温鸣庚必定会出现卫肃宁。 他有围着正牌未婚妻温始华打转的时候吗? 温知微想不起来,她甚至想象不出卫肃宁同温始华之间那样相处。 温知微抱着自己的脑袋,一头栽倒在软乎乎的被子里:“天呐!我从前居然真的眼瞎过。” 她好似经历了一场严重的风暴打击,双目无神,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天呐天呐。 温知微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焦灼地对着温始华道:“那你怎么办呢?” 你被许配给这样心有所属的人,后半生怎么会幸福呢? 温知微见过父母的琴瑟和鸣,也见过别家夫妻的生冷疏离,自然是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 温始华的目标就是相敬如宾。 在原世界都不一定能遇到的一心一意的伴侣,在这种一妻多妾的世俗背景下,她更不会奢求。 她只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当顺遂一辈子的米虫,等自己老了要走了,再挑个喜欢的后辈小姑娘把嫁妆分给她。 本来以为卫肃宁可以做到的,毕竟他家世又高,家里金银不愁,也没什么上进的心思跟能力。 可是他痴恋温鸣庚,温鸣庚又要嫁给三皇子,生生要把几个家族往储位斗争里卷。 储位之争暗潮汹涌,一个不慎,全家一起玩完。 何况皇帝正值壮年,未必就想现在立储君。 温始华想到这叹了一口气,先不说与卫肃宁的婚事怎么才能撇下,便是撇了卫肃宁,她要嫁的人也不好找啊。 重新要适应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便让她厌烦,她又没有吃苦耐劳这种美德。 都怪卫肃宁!温始华将锅扣在卫肃宁头上。 温知微突然想到大伯母曾明里暗里炫耀过温鸣庚将来要入皇家,猛地在床上坐起来:“温鸣庚的婚事是不是……” 温母曾炫耀待太后圣寿节,温鸣庚便能得懿旨赐婚,温知微没头没尾来了一句道:“是不是三皇子?” 温知微平日与温鸣庚并不亲近,也不会特意去留意她的消息。 温鸣庚是荣安公主的伴读,荣安公主是三皇子的胞妹,又经常随他们兄妹俩出行。那杏花盛会上,她便看到温鸣庚与三皇子兄妹一处。 温始华对着她点点头,表示她想的没错。 “不是传闻贵妃娘娘看上了谢知寻吗?”温知微诧异,难道传闻有误?她的八卦渠道什么时候消息失灵了? “贵妃娘娘何止看上了谢知寻,她还看上了赵玮,看上了柳茂葶,京城里有名姓的好姑娘都入了她的法眼。”温始华嘲讽了一句,“若不是皇子妃名额有限,贵妃娘娘甚至想给三皇子开后宫。” 先皇后早逝,未留下嫡出子嗣。 当今的五位儿子中,大皇子早夭,二皇子天残,三皇子便成了有望大位的长子。与三皇子生辰只差一日的四皇子天资聪颖,从小被皇帝偏宠,处处压三皇子一头。 宫中十余年未有皇子诞生,去年出生的五皇子是当今幼子,母妃是当今的新宠丽嫔,更是又分走一部分当今的父爱。 贵妃娘娘现在急的跟八爪鱼似的,什么都想抓。 温知微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上次被赵玮那厮莫名其妙针对,原来缘由在这。” “什么时候的事儿?”温始华问道。 “上次你不舒服,没去成苏家那个赏茶宴。我又没与她说话,她自己非要插进来,阴阳怪气呛了我两声,我当场就给她撅回去了,没什么大事。”温知微向来有仇当场就报,报完就忘了,于是这段小插曲也没给温始华讲过。 “赵玮是贵妃的娘家侄女,贵妃的娘家天然就是站在三皇子这边的,要是选了赵玮,岂不是浪费了贵妃娘娘四处拉拢的苦心?” 皇子有一正妃,两侧妃的名额。 三皇子现在又没有被正式立储,不抬出正妃的位置,谁愿意现在就投资站队啊? 温始华:“那可不一定,广宁侯府这一代没有特别出众的子嗣,太后娘娘的外祖家是广宁侯府,贵妃娘娘的娘家是广宁侯府,他们尝到了两代皇妃的甜头,焉知他们不想尝第三代?” 温始华猜的不错。现在就是贵妃娘娘想拿儿子正妃的位置钓鱼,想钓上一个三皇子登基路上最得力的帮手。 可广宁侯府不乐意,他们也想要三皇子正妃的位置。 “玮儿是你的亲侄女啊!你哥哥就这一个掌上明珠,从小在你身边叫着‘姑姑’‘姑姑’长大,你忍心让她为人妾室吗?”广宁侯府老夫人坐在贵妃宫里痛心疾首。 屋里的伺候的侍女已全部退下,留给她们母女独处,这已经不是她们第一次就这个事情争吵。 贵妃冷笑道:“为人妾室怎么了?我不是为人妾室?家里没沾上我的光?” 广宁侯府老夫人马上换了一个角度劝说:“正是你为人妾室,才知妾室苦楚,若是今日你为正宫,三皇子便是板上钉钉的储君,何需现在这般谋算?” “阿娘怎么不继续讲下去,我是如何由正妻变成妾室的?”贵妃完全不跟着广宁侯府老夫人走。 广宁侯府老夫人再一次铩羽而归。 这不好再讲下去,再讲下去更伤母女情分。 贵妃身边的侍女银翘连忙进来换了杯热茶,察言观色小心伺候着。 最近每次老夫人来宫里见娘娘,走后娘娘心情总要恶劣很久。 银翘是贵妃身边的老人了,在贵妃待字闺中的时候,便是她身边伺候的侍女,后来跟着贵妃嫁入皇子府、进宫,陪贵妃经历了大半生的跌宕起伏。 她净了手帮贵妃按压穴位缓解头痛,一边柔声劝慰道:“老夫人只是太过疼爱表小姐,一时着急……” 这厢广宁侯府老夫人回到府上,先饮了一杯冷茶压火气。 赵玮正与父母闲话家常,听闻祖母从宫里出来,忙不迭就朝祖母院子赶了过来,少女甜脆的声音比人先到:“祖母~祖母~怎么样了嘛?” 广宁侯府老夫人不忍伤小孙女的心,含糊着说娘娘现在 也是为难。 赶来的广宁侯恰好听到,完全不吃这套:“圣上都言明这次给三皇子选妃由她做主,三皇子娶谁,还不是她这亲娘一句话的事? “怕是贵妃娘娘在宫里久了,看不上娘家人了。” 赵玮眼泪汪汪就要流下来,抱着祖母摇晃着撒娇:“可是表哥他说过,他心里只有我一人的……姑母为什么不同意?” “贵妃娘娘是不是心里早有人选?”一旁的广宁侯夫人出声。 广宁侯府老夫人抚着孙女的头叹气:“倒也没定下,娘娘曾透露过,温国公的大姑娘是个好的。” 广宁侯夫人一瞬便想到了:“春阳大长公主?” “当年圣上登基时,春阳大长公主出力良多,春阳大长公主虽去别庄修养身子,久不在京城,可春阳大长公主的话在圣上心中还是颇有分量。” 春阳大长公主与卫将军感情甚笃,膝下唯有一子一女。儿子娶了郑家的女儿,生有独子卫肃宁。 女儿嫁给了现在的温国公,膝下有温鸣庚、温始华两女。 广宁侯夫人想通小姑子的算盘,这是既想借春阳大长公主的力,又想借卫将军的力呢,“娘娘好算盘,这般瞧不起我女儿,这是吃定我们家是在三皇子船上了!” “怎么说话呢?!” “甚言!” 两母子都不悦地看着广宁侯夫人。 赵玮牵着母亲的手回去时,还在偷偷问道:“阿娘,温鸣庚是荣安的伴读,不是本来也同我们在一条船上吗?” 广宁侯夫人觑她一眼:“她的关系哪有你牢固,你可是亲表妹。” 亲成这样,跳船都跳不了。 得势不一定有份,清算绝对跑不了。 赵玮一脸气鼓鼓的,没想到她从前引以为傲与表哥亲密的关系,现下竟成了她当上三皇子妃的绊脚石。 广宁侯夫人劝女儿:“不若再考虑下谢二,你信阿娘,嫁给喜欢自己的人,比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快乐。” 她才不信三皇子与女儿两情相悦,怕是自家的小傻瓜剃头担子一头热。 若是三皇子真心落在女儿身上,便不会在贵妃娘娘那里一声不吭。 赵玮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也不愿意和阿娘牵手了:“哎呀娘!都说了多少遍了,我和表哥是真心相爱的!只是姑母太强势了他不愿违背姑母。” 说罢就负气回了自己院子。 赵玮心情不爽,屋里伺候的婢女见到主子脸色不愉,眼神交汇见各个都跟着心下紧绷。 赵玮端起茶盏,只觉得往日回甘的茶水失了味道,心下更加烦闷,重重地将茶盏往桌上一磕。 旁边负责沏茶的婢女瞬间就跪下请罪,想到往日赵玮惩戒奴婢的手段,身体颤抖不已。 赵玮盯着她的脸,忽的想起了什么:“你是叫小桃是吧?” 小桃脸色煞白:“是……是的。” 赵玮:“我记得,你家中有个好赌的哥哥?” 小桃原本也是京城脚下衣食不缺的百姓家孩子,只摊上了一个好赌的哥哥,全家都填了无底洞,她也被家里卖了做奴仆。 正逢赵玮路过,买下了她。 爷娘说好的是活契,家里有钱就把她接回去,抱着她一直哭。 可赵玮在看着他们一家人哭的肝肠寸断,不愿分离,马上就道她愿意加十两银子,只要她家里愿意将她卖作死契。 她哥哥已经陷入了疯狂,当即就定了死契。 小桃现在想起赵玮那时满满的恶意,就满心绝望。 赵玮声音轻柔,像是深夜里勾人的魅惑,就像那天说愿意加十两银子的时候:“小桃,你想赎身吗?” 8. 第 8 章 夫子尚未归来,族学搁置,温始华与温知微日日碰头,共商“如何顺利让卫肃宁退婚”大事。 温知微想着多个人多份力量,这等大事不好在纸上说,好容易等到国子监的休假,麻利地把薛明珠也拉入阵营。 薛明珠作为首饰事变的当日见证者,又听温知微讲述自己曾经的眼瞎时刻,第一反应是:“退婚这个锅得扣在卫肃宁头上,不能扯到始华。” 温始华握住她的双手:“知音啊姐妹!” 三人预定在西街开始谋划,然而从喝饮子到吃小食,从布料店逛到首饰店,三人还是没有谋划出来。 无他,温卫两家关系实在太紧密了,卫肃宁这人撇掉喜欢未婚妻姐姐这个缺点,好像也没有啥特别突出的缺点。 卫肃宁不好赌不好色,相貌优秀,孝顺父母,友爱姊妹,文治武功虽不算太出众,也称的上一句中上。 三人寻了家茶铺歇脚,这家茶铺与隔壁书铺打通相连,内里布置颇有巧思。 温始华向小二要了一处静谧的位置,屏风与绿植将此处与其他茶位隔绝开来,轻易不会被人打扰。 薛明珠要来纸笔,将卫肃宁相关信息一一写下,咋舌道:“这么写下去,感觉去掉他喜欢温鸣庚这一条,都快好过我未婚夫了。” 薛明珠的未婚夫是薛相同门师兄的孙子,名为陈仪景,也是清流一派的后备军,正要参加今年的科考。 话题一时间岔开,温始华好奇薛明珠的未婚夫:“之前总听你说起陈仪景如何如何,担心他相貌丑陋,听说他前两日已到京城,如何?见到了吗?” 温知微对此也是好奇不已。 陈仪景乃江南人士,与薛明珠两人虽是未婚夫妻,却只通过书信,两人皆不知对方相貌。 薛明珠能与她们两混在一起,自然也是妥妥的看脸一派,对未婚夫的相貌也是有过些许期待。 薛明珠指着温知微道:“海棠盛会我一直与她在一起,盛会之后就回国子监上学,才归家就接了你俩的约,你们觉得我见到了吗?” 陈仪景上京自然来会来故交薛府拜见,只是她那时在国子监。 归家后只接到陈仪景给她留下的礼物和帖子,当然,在接到温知微递来的消息后她就爽快的爽了未婚夫的约。 “我给他回信,我小姐妹的事情十万火急,够义气吧!” “够!太够了!” 趁着温知微去解手的时间,薛明珠敲了敲桌子,将温始华的目光从纸上吸引过来,“你不做相敬如宾的美梦了?” 薛明珠早早就发现卫肃宁与温鸣庚超过了界限,可当时温始华却道,她并不要两情相悦的夫君,只要富足顺遂的生活。 这也是为什么她那天拦下温知微,有些事情在暗地里是一回事,暴露在阳光下又是一回事。 万一她们莽撞行事打乱了温始华的计划呢? 温始华转着茶杯把玩,“梦想还是有的,我只是对他……感觉不太好?”最后一句讲的自己都充满迟疑。 薛明珠顿时心就提起来,也不在纸上写写画画了,追着问:“感觉不太好?是哪种不太好?是张项那种不太好吗?还是谢平远那种不太好?” 温始华小时候去薛府玩,遇见张项来拜访当时还是中书门下侍郎的薛相,当时她偷偷的与薛明珠说:“我不喜欢这个人,他给人的感觉好差劲,你劝劝薛爷爷离他远点吧。” 薛明珠那时年纪小,是薛府的活霸王,薛相的书房她都能肆意进出,当下就冲进书房爬上薛相的膝盖,说张项不好,不准爷爷和他玩。 薛相被孙女逗得哈哈大笑。 薛明珠得不到爷爷应承的准话便不依不饶,伺候薛相的管家当时无意提了一句:“有道是孩童有灵,对污浊气息更敏感。” 薛相为人十分信鬼神,半信半疑搁置了与张项上府相求的事项,派人去查。 结果查出了景成年间最大的贪污案件,彼时的薛侍郎也凭借此一举入阁,成为薛相。 谢平远也是温始华在薛府玩耍时偶然遇见,后来探查出是别人安插在薛府的一枚包藏祸心的棋子,薛相干脆利落的解决了他。 至此薛明珠对温始华口中的“我感觉不好”心惊胆颤。 温始华也说不上来:“大概就是,比谢平远高点,比张项低?” 她这个不知道算不算是超能力,但是也有失灵过,并不一定所有坏人都会预警,也不一定所有引起她反感的人都是坏人。 但是,远离所有让她不舒服的人就是她的行事宗旨。 温母与温鸣庚暂时远离不了就跳过。 “也可能是我被他俩恶心到了,单纯的反感他俩。”温始华说道。 虽说这多年与他们相处早知对方的性情,可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面上装的再好她也是与那两人处不来。 而像张项与谢平远,两人皆是第一眼就让她无由来反感的人,十有八九有问题。 薛明珠不管,在她心里温始华的感觉比她爷爷还靠谱。 温始华左手支颔,右手执笔,心乱如麻,在纸上随意画些无意义的线条:“若不是温鸣庚要当三皇子妃,我也不至于现在匆忙跳船。” “你说什么?温鸣庚与三皇子?”薛明珠一脸震惊和慌乱:“我知温鸣庚爱慕三皇子,可……可贵妃娘娘与我二婶交换了信物,要与我家结两姓之好!” 温始华惊得笔都差点没握住:“也是许得正妃位置?” 薛明珠点点头。 温始华咋舌,若说贵妃娘娘平等对众家姑娘都表示青眼,便是撕破脸,那也只能说贵妃娘娘慈爱小辈。 但是有信物说法便不同了。 “广平侯府真是好手段,先是一女许二夫,再是一子许二妻!这般耍人!”,薛明珠再三思量,猛地站起身来:“不成,我要回去寻祖父。” 本朝文武百官十日一沐,国子监步调一致。 今日是她休沐的日子,也是薛相休沐的日子。 薛家二婶之前一直在为女儿薛明燕相看婚事,薛明燕年方十七,比薛明珠还要大上一岁。 长幼有序, 薛明珠作为妹妹先被长辈订下婚约,薛明燕作为姐姐却还无信息,是不太常见。 陈家老爷子与薛相同出师门,对后进门的薛相一直颇有照顾。 两人有心结为儿女亲家,却生的都是儿子,这婚约便延续至家中第三代。 薛家的第三代还未出生时,陈家老爷子因触怒圣颜被贬谪,路上遇上盗贼,父子命丧他乡,陈家从此元气大伤,独留孤儿寡母扶棺返回江南老家。 薛家二婶十月怀胎,挣扎一个晚上生下了一个宝贝女儿,公公张口便是要将她的宝贝女儿许给一远在江南的破落户,她哪里肯! 她咬着牙抵死不应,薛二爷来劝,她便道:“没用的东西,若不是你文不成武不就,在家说不上半分话,公公怎么会随意将我儿当个物品施舍出去!” 直到薛明珠出世,接了这门亲事。 那陈家虽然没了顶梁柱,但是留下的幼子陈仪景却十分出色,在江南那人才辈出的地方也传出不少才名。 随着陈仪景的出色崛起,薛二婶被狠狠打了一巴掌脸,但是她并不十分气馁。 薛二婶觉得随着老爷子的步步高升,自家女儿迟早会有高门亲事,因此她拖着女儿到了十七岁。 终于等来了她心心念念的好亲事。 宫里贵妃在宴会上公开对着明燕褒赞有佳,又召见了几次她与明燕,明里暗里都是看上了薛明燕的意思。 甚至于还给了薛明燕家传的手镯,薛二婶狂喜。 趁着今日休沐,家里男人都在,薛二婶便与丈夫提起了此事。 薛二爷毕竟身处朝廷,身处暗流中,毕竟比长居后宅的妻子看的清楚些。 他举棋不定:“现在局势不明,三皇子与四皇子都才开始参与政事,未作出什么实质性的功绩,是否下注太早?” 薛二婶恨铁不成钢:“等局势明朗了,哪还有我们喝汤的份!明燕已经十七了,还能再留几年?” 薛二爷还是不想马上下决定:“毕竟儿女婚嫁是大事……我去问问爹。” 说罢起身便要走。 薛二婶将捧来的热茶丢在他身上,幸而薛二爷步子迈的大,薛二婶也是随手一丢,茶杯砸到靴子上,摔到地上裂了几瓣,逼停了薛二爷的脚步。 “问爹问爹问爹,你都几岁了?什么事情都要问你爹!问了公爹,这事儿就铁定不成了! “公爹最注重什么?他清流的名声!大哥和他一个样!怎会答应让明燕嫁给三皇子!” 薛二爷震惊于妻子的大胆:“你莫不是打量着越过阿爹,直接应下贵妃娘娘?” 薛二婶:“什么叫越过公爹,只是晚些告诉公爹罢了!何况儿女婚嫁本来就由父母做主,咱们才是有权利决定明燕婚事的人!” 她又柔声相劝:“老爷都在太常寺博士的位置上盘桓多久了,之前那都察院都事的位置空出来,公爹也不愿出力相帮,大哥更是只会嘴上功夫,一点实惠也没。 “若是老爷真成了三皇子的岳父,那以后能坐在什么位置,还怕没有人帮吗?” 9. 第 9 章 温知微回来时,薛明珠早已风风火火先行离去。 等到温知微回来,温始华马上便道:“走,我们也回家。” 温始华在路上将薛家也与三皇子订下的事情给温知微一讲,温知微也是惊的眼珠子也是都要掉下来。 温知微捧着自己的脸,一脸惊叹:“贵妃娘娘真是艺高人胆大。” 她就不怕温、薛两家对上? “薛家那边已交换了信物,多半是真的,我得赶快和母亲说一声。”她与温鸣庚感情如何是一回事,温家的脸被人扔在地上踩是另一回事。 温国公府的女孩被人溜成这样,温知微也是气愤上头,仗着周围都是自家人,说话也是丝毫不顾忌:“贵妃娘娘真不愧是广宁侯府出来的女儿,手段都如出一辙!” 温始华信息闭塞,想到薛明珠刚刚那句一女许二夫,料想广宁侯府怕是在儿女婚事上有些不太光彩的前科。 温知微消息渠道比堂妹多,以前发生过的大事多少也知道点,她小声给温始华解释:“曾经……” 才讲了两个字,温知微小心地掀起帘子看看四周是否空旷,又将两人的婢女放出去外头看着,这才重新开口。 “曾经贵妃娘娘的未婚夫是历王,广宁侯府在,”温知微没说出那个词,而是小心用手向上指了指天代替,“……与历王间两头下注。” “后来胜负初显,广宁侯府的庶女上了历王府的轿子,贵妃娘娘由历王妃变成了昭王府的侍妾。” 温始华适时接话:“怎么会是侍妾?” 温知微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看着温始华:“你把人家两个儿子当狗耍,人家不生气?” “儿子再不好也是亲儿子,听说贵妃娘娘在山陵崩之前都没进过皇家玉碟。” 温始华:“那贵妃娘娘与当今感情真好。” 坊间有不少当今与贵妃恩爱,空置六宫的爱情故事,当然也有另外一种说法,空置六宫是与故去的先皇后情深。 反正当今必定深爱一个女人。 当年事情暴露也没有分裂两人,登基后马上扶做贵妃,如今先皇后已逝,贵妃执掌后宫,同皇后就差礼法上的区别了。 温知微也感叹:“是啊,我还没见过比之更般配深情的,若是未来我能寻得如此夫婿,便是死也甘愿了。” 温始华看着堂姐一脸陶醉的幻想:“倒也不必如此夸大吧……也有皇帝为了真爱排除万难立后,看见妻子的才能,便愿意分权任她在前朝施展,这才是史书都改写不了的真爱。” “分权?”温知微抱着自己有限的知识思索一番,没找到对应的八卦,一脸狐疑:“真的?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讲到自己的CP,温始华只感到满心甜蜜,可惜这个世界无人分享,她笑眯眯道:“真的!” “欸!你这人!怎么走路不看路!”马车外传来青枝刻意放大的声音。 温始华两人立马对视一眼,停住危险话题。 温知微靠近侧边,掀起窗帘一看,马车外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在磕头求饶:“小人不是有意的,求贵人饶了小人吧!” 女孩手边的挎篮摔落在地上,滚出三个表皮都皱巴巴的林檎果,皮上还有腐坏的斑点,显然是陈果。 温始华也凑到窗前来,看到那女孩那有些熟悉的脸庞,迟疑问道:“你是……林月?” 没想到昔日的故人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林月一时忘了不可直视贵人的条训,猛地抬头与温始华对视上,喜极而泣,滚落的眼泪都真了两分。 冲撞贵人的马车,遇上脾气不好的贵人,当街打个半残等死都是有可能。 林月本就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心态,她见到这马车上有温国公府的标志,还见到了温三小姐身边的丫鬟青枝,赌一把便冲上来了。 温知微:“你认识?” “从前见过。”温始华回了堂姐,从马车上下来拉林月起身,带着点笑意的调侃:“起来讲话吧,林掌柜。” 林月却害怕地躲开她双手,紧张地望了望两侧行人:“我现下被卖入广宁侯府,为人奴仆,早已不做掌柜的梦了。” “温小姐,赵玮要对您姐姐不利,可千万要小心。”她低声说罢,后退向温始华行了一个大礼,大声说道:“多谢贵人恩德,不计冲撞之嫌。” 林月跪在地上,等着温国公府的马车辘轳走远,才站起身,慢慢地捡起那三个半腐烂的果子,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广宁侯府的方向走去。 温知微看着跪在地上的林月变成了视野里的一个小点,放下帘子,看向回来后就脸色凝重的温始华:“怎么了?” 温始华双目无神地靠在车厢里,长长的叹气,向温知微宣告:“我要自闭了。” 薛明燕那边还没理清楚,又出现了个赵玮,这就是团宠温始华身边注定要出现的血雨腥风吗? 她自认没有应对这个温始华血雨腥风的能力,赶紧麻溜的将这堆温鸣庚带来的麻烦丢给温母, 是真是假,自有温母去为她的宝贝闺女操持探查。 温知微大咧咧地就跟着一起回了温始华的风起阁。 丝毫不见外的点菜吃饭、叫水沐浴,月上林梢时,熟门熟路就跟着温始华上了床。 温始华:“……” 温始华真心发问:“你不回家吗?” “嗐,咱俩谁跟谁呀?你家不就是我家吗?”温知微毫不客气,将床上被子往自己身上一卷,“我在琢磨着你今天说的那爱情故事。” 她的八卦系统敏锐,觉得温始华今天那短短一句话里,必定有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她必须要听到。 “我今天必须要听到完整版的爱情故事,不然我睡不着。”温知微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充满求知欲的看向温始华。 温始华:“那你想着吧,想着想着也许就睡着了。” 温始华不敢多说,毕竟不是这异世界的事情,生怕讲多点就露馅了。 温知微扑到温始华身上,泰山压顶压过去:“你不能这样,你快告诉我~” 温始华闭着眼不为所动,只当自己是一块面团,任温知微搓来揉去,打定主意不配合。 温知微见她装死,转而挠她痒痒。 温始华最怕痒,笑个不停,在床上扭来扭曲躲温知微的魔爪,温知微跟着一起扭。 被子、枕头都叫翻滚的两人踹落在地上,两人的笑声与尖叫险些振翻屋顶。 值夜的小婢女是新采买进府的,正准备进去看看情况,青枝一把拉住她 :“小姐与二小姐正在里面玩闹呢,没大事儿。” “等你在我们院子待久了便知道,每回只有二小姐来,小姐才这么欢乐。” “哼哼,知晓我的厉害了吧!”屋里床上,温知微得意洋洋道。 温始华蜷缩成一团,大喊道:“休战,哈哈哈哈休战,我认输哈哈哈哈哈哈。” 温知微摆出恶霸的气势,伸手在自家堂妹的小脸蛋上拍了拍:“早从了爷不就好了吗?非要吃苦头。” 温始华抹掉流下来的眼泪,报复性地轻踹了她一脚:“你这又是在哪个话本子上看来的?” 温知微顺势滚下床去,将踹落的被子枕头捡回来:“你别管,你快讲故事。” “先说好啊,这是个话本子。”温始华提前给打了个补丁。 温知微非常容易满足:“行,有故事听说啥都行。” 温始华一开口就镇住了她那蠢蠢欲动的八卦心:“她是他父皇的妃子。” 温知微双眼放光:“哇!!!” “两人于寺院青灯下重逢,他冒天下之大不韪立她为妃。” “哇!!!” “他为她废后,她助他治国,两人并称二圣临朝。” “哇!!!” “他先离去,留她称帝十五载,两人合葬乾陵。” 温知微被震的久久不能回神,只觉得短短几句间意犹未尽,遂不断追问:“然后呢?没有了?就这么点儿?” 温始华双手一摊,表示完结。 温知微鄙夷地看了温始华一眼:“你怎么能把这么激荡的爱情故事讲得这么平平无奇?” 她又开始动手扒拉堂妹,指望着她能吐出点什么:“不行,你给我讲多点我要听!肯定不止这么点!” “细节呢?动动你灵活的小脑瓜儿,回想一下细节好吗?”香喷喷的饭只吃到一口,反而更吊起了胃口,温知微痛心疾首。 眼见着有人掉坑急得不行,温始华像只偷到心上油的小老鼠,止不住的笑。 温始华顺势在床上翻了个身,月光如水透过轻纱帐,两人顶着刚刚折腾出来的鸡窝头窝在同一个被窝里,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整个天地就只有她们两人。 温始华掰着手指给堂姐细细安利起来:“他们有六个孩子,是单独齿序。” “吵得最凶的那年怀上了小女儿。” “她爱权力,两人就分享权力。” “两人一起干翻了旧势力集团,完成了集权。“ “他到死前还留下嘱托:‘若是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听取天后意见。’” “她一生都在为了他寻找治头痛的方子,想着带去地下给他。” “从头讲!从头讲!我要从两人初见开始听!” …… 床幔里的人声时高时低,越说越起劲,说到兴起时,两人还要停下来美美的设想回味一番。 桌台上的蜡烛一点一点滴至深夜,“噗”一声灭了也没人发现。 日夜轮转,一声清脆的鸟啼叫响清晨。 廊下的小婢女挂着一双大大的黑眼圈,断断续续的故事听了一晚,对着青枝问话时心情还兴奋着:“大约是五更天睡得吧? “青枝姐姐,爱情真美好啊!” 10. 第 10 章 不用上学的日子自由散漫,温始华除了固定日子要去温母的主院请安,其余时间简直快乐到飞起。 温知微日日起床后便到风起阁报道,共商退婚大事。 温知微正吃着早膳,忽然有想到一个点子:“你说能不能将他们两人的事情捅给大伯父大伯母,逼卫家退婚?” 温始华摇摇头:“想都不用想,阿娘一定会压下来的。” “你也是她的女儿啊!”温知微为她叫屈,她看见堂妹那慢吞吞吃粥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和着就我着急。” “急也没用啊。”温始华喝下最后一口粥,“我和我阿姐对上哪次赢过了? “从前的小事都没有一次赢过,这种大事就更不可能了。” 人就是输着输着就容易躺平认命了。 躺了多年的咸鱼想反抗起来,反而开始迷茫,从哪下手都不知道。 温始华像堂姐探听她的人脉网,“贵妃娘娘究竟是看上的哪家女孩子?板上钉钉是温家吗?” 温知微这几日与小姐妹们信笺传递的飞快,就是在探听这一口热乎的八卦,“讲不定呢,就目前看来,最大的可能就三家,广宁侯府,咱们家,还有薛家。” 温始华先排除了一家:“薛爷爷应该不会愿意趟这浑水。” 她与薛明珠交好,虽然是巧合,却也切实在薛相的拜相之路上出了一把力,被薛家奉为小座上宾。 称呼方面也更加亲切,随了薛明珠叫薛相爷爷。 本朝清流最不对付的是外戚啊! 薛相是清流之首,怎么愿意让自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跳去外戚的阵营。 温始华:“赵玮是贵妃娘娘的外甥女,她的动向是最能指出贵妃娘娘意图的,都准备上暗算的手段对付温家。看来真的要花落咱们家了。” 温知微问道:“那天故意撞上来的那个赵玮婢女?她说的那些查清了吗?” “查清了。”温始华答道,温母的手段还是很迅疾的,马上就查到了林月的赌鬼哥哥近日手头又阔绰起来,还新结识了一帮混混。 温始华:“她想趁阿姐外出时,安排一些混混尾随轻薄,只消传出些风言风语,对阿姐名声有碍,就能逼贵妃娘娘放弃考虑温家。” 毕竟皇家注重声名,意图大宝的皇子更注重声名,爱惜每一根羽毛。 温知微听到这歹毒计谋气恼不已,虽然她不喜欢温鸣庚,但是用这种方法去迫害一个女孩,就是令人不齿。 “真是恶心,她不去找她姑母,就想这些歪门邪道对付别人家的女孩。” 温始华赞同堂姐的看法:“可见广宁侯府的家教,若是阿姐与三皇子不成,说不准还是好事。” 若是成了,赵玮可就成了温鸣庚夫家的表妹,她们家连带着和广宁侯府成了姻亲。 “可怎么才能让她们不成呢?“温知微发散思维,”你说三皇子有没有喜欢的人?” 温始华立马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嘴里念念有词:“求求老天爷赐给他一个大美女,让他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从此非卿不娶。否则就茶饭不思,生生把自己饿死。” 温知微赞同:“十分完美,即解决了温鸣庚成为三皇子妃的可能性,又解决了大美女不能成为三皇子妃可能带来的危害。 她真诚发问:“但是,我们去哪里找这个大美女呢?” …… 皇宫,撷芳殿。 “你疯了?” 三皇子进宫陪母亲用早膳,贵妃正乐于儿子的孝心,喜滋滋的吃着滋补的燕窝粥,却听见儿子晴天来了一道霹雳。 “你想娶温国公府的三姑娘?温府的三姑娘不是养女吗?”贵妃娘娘不理解,“你放着真的不娶,去娶个假的?” “她不是养女,”三皇子已打听清楚了,“那混淆血脉的女子早已被送到庄子上去了,三姑娘也是温国公夫人的亲生女儿。” 贵妃代执宫中中馈多年,工作重点很大一部分就是内外命妇的交流,对各家谱系清楚:“不应该,那孩子我都没怎么见过,温国公夫人也不喜欢带她出来。” 她眼神不免带了点狐疑:“你莫不是想糊弄我?” 三皇子叫冤:“真不是!您去查查呀!我都能查到的事情,您随便一查不就知道了吗?我怎么敢拿这种事情骗您。” 银翘适时为小主人正名:“温国公府的三姑娘确实是温国公府亲生的女儿,小时候被春阳大长公主带进宫里时,还被先帝吓哭过呢。” “只是,这三姑娘与卫肃宁卫公子是指腹为婚,已有婚约在身。” 贵妃见银翘出声,便先信了半分,又见银翘递梯子,顺势就站了上去:“听见了吗?人家有婚约在身,你小子晚了。” 三皇子毫不在意这件事:“我是堂堂大雍的皇子啊!我抢不过他卫肃宁?” “只要没成婚,那就是单身!算不得他卫家的人。”他笃定自己的观念,凑到贵妃身旁,如小时候一般缠磨着贵妃要玩具,“她也是温家的女儿,娶她与娶温鸣庚是一样的。母妃,母妃,你就随了我心意吧。” 贵妃娘娘叫他晃的没有办法,一掌盖在他脸上,将这黏糊爱撒娇的大狗撵远点:“你叫我想想。” 贵妃娘娘还是不得其解:“我真对她没有印象!若是亲女,温国公府夫人怎么藏着掖着?从来不提?” …… 最近温知微迷上了钓鱼,天天围着风起阁里的那一方小池打转。 而温始华迷上了木雕,找来好些容易雕刻的椴木,裁成掌心大小的方块,再拿雕刻刀一点点刻。 春光静谧,两人就这么专注又放松各干各的。 钓鱼佬怕惊了鱼不敢说话,新手木匠也怕分神手上就是一道口子。 伺候的丫鬟们进出都是轻手轻脚。 钓鱼佬带着她的无勾钓竿再次无功而返,路过温始华顺脚踩一下,夸她的木雕丑的千奇百怪。 温始华拿起木块作势要砸,温知微轻巧的三两步跳出她的攻击范围,转头放肆嘲笑:“你够不着~气不气?” 温始华将手上东西一放,提起裙子就追上去。 少女清亮的嬉笑声脆过树梢的鸟啼。 “哎呦!二小姐好,三小姐好。”温母身边的侍女佩兰笑盈盈的出现在风起阁门口,差点与逃窜的温知微撞了个满怀。 “夫人唤两位小姐去正厅呢。” 温始华与堂姐温知微走在前头,扭回身来向佩兰悄悄打探:“阿娘要我们去主院是做什么呀?” 这并不是什么机密的事情,两位小主子待会也是要知道的。 佩兰便提前透了个口风,与两位小姐卖个好:“先前请探亲病假的王夫子寄了辞呈来。” 温国公府的族学仅有四位学生,一位夫子。 从前教学的是李夫子,前两年李夫子自觉年纪已大,精力不济,便辞去了西席的身份,收拾收拾归家,做他的太翁去了。 李夫子走后,便换了这位王夫子。 王夫子半月前收到家中老母病重的消息,匆忙与温母告假归家。 “再换一个夫子不就行了吗?”温知微问道,“这是要让我们自己选新夫子?” 再往下就不是她该说的了,佩兰仍是笑:“夫人自有安排。” 两人到正厅时,只见温国公夫人坐在上首,下边是二婶李氏,三婶王氏。 三房的两位堂弟温云洲、温云珂也在。 除去要当值的,去皇宫上学的,温家的人都齐全了。 见她们俩进来,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的看过来。 温始华与温知微两人涌起几丝被长辈等待的窘迫,当即松开了挽着的手,规规矩矩向几位长辈行礼。 温知微小步挪回母亲李氏身边,温始华照例找了个最边上的位置坐着。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便长话短说。”温母放下手中王夫子寄来的书信道:“王夫子家中有事,不便再担任西席的工作,国公与我的意思是,不再聘请新夫子了。” 温母向下首的妯娌王氏示意:“先前三弟妹也与我提过,想让孩子去国子监就读。” 王氏目光专注地听着温母讲话,闻言点点头,确认是有此事。 她早就想让两个儿子去国子监就读,但是丈夫总说历来家中的子弟都是在族学就读的,不愿破例。 眼见着心愿就要达成,王氏的目光都不由得变得急切欣喜,最好温母三两句讲完敲定此事。 温母又看向妯娌李氏:“不知二弟妹这边的意见?” 温知微是个不爱学习的性子,这些年李氏掬着女儿学习不为她能成为才女,只想她读书识礼,养养性子。 李氏朝坐在旁边的自家冤种撇去了一眼,果然是欣喜地要蹦起来的样子,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满脸期待地望着她。 李氏无奈笑了笑,对着大嫂答道:“那就听大哥大嫂的意见。” 温母一句话拍板:“那就这样。” 温始华还没反应过来,三两句话自己便成了失学儿童。 她拎起裙子追上回院的温母:“阿娘,阿娘等等,那我以后也去国子监吗?” 温母正在与春嬷嬷叮嘱将王夫子留下的东西送去,再拨三十两算是全了王夫子这孝心。 听到身后温始华的声音,温母停下脚步,闻言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 先来的依旧是惯例斥责:“没规没矩,这如何是大家闺秀的做派。” 再是判决书:“你也不小了,就在家安心学规矩待嫁吧。” 11. 第 11 章 温母的目光中逐渐增添了些意味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评估什么物件的价值,刺的温始华心里忐忑不安。 “无事便待在院子里绣嫁衣,别整日想着往外跑,见到些不三不四的人,对你自己也不好。”温母撂下这句话转身便走,不愿听她辩解,与她浪费时间。 这是对于闺阁女儿来说是非常严重的重话了。 随侍的丫鬟仆从们随主子而动,隔开了母女俩的距离,一行人疾步离去。 青枝上前两步扶住温始华,担忧地看着她的脸色:“小姐……” “先回去。”温始华叫温母两句话打懵了,她喃喃自语道:“一定发生了什么。” 先前温母还是偶尔才把自己拘在家里,但是约上小姐妹隔三岔五去吃吃茶,逛逛街还是被允许的。 现在什么意思?直接软禁在家吗? 温母是个爱惜时间精力的人,又执掌着这么大的家业,她宁愿将与温始华对话的时间留给管事。 便是能从庶务中挤出些许时间,也大多留给了温鸣庚和温启振这一双儿女,若不是出生时见到了温母,温始华真觉得自己是捡回来的。 温母突然的苛责来的莫名其妙,温始华第一反应就是温鸣庚又做了什么。 无他,温鸣庚前科累累。 温始华十次里有八次被训都有温鸣庚的影子。 人到用时方恨少! 温始华暗恨。 一路思索竟然想不出一个可以为她探听消息的人。 温始华想要出门去隔壁找消息灵通的温知微商量,却在将要跨出府门的时候被门房拦下。 门房一脸为难,点头哈眼地生怕被迁怒:“三小姐见谅,这是夫人的意思。” “夫人亲口与你说,我这个三小姐,从此不能跨出这温国公府大门一步吗?”温始华只感觉到荒谬。 门房:“是夫人身边的春嬷嬷来说的,可……” 温始华打断他:“可春嬷嬷是夫人身边的嬷嬷,摆出了春嬷嬷,我这个小姐也得乖乖听话是不是?” 门房就差跪下了:“小的不敢。” 温始华转身就走,温国公府的天就是温国公,下来就是温国公夫人。 内宅之中,春嬷嬷代替温国公夫人行走,春嬷嬷可以说就是温国公夫人的意志,她去找门房撒气也出不了门。 到底发生了什么? 温始华心头后知后觉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委屈,越想越气,莫名奇妙砸下的黑锅让人生气,这回廊的路也长的让人生气,她走着走着直接就跑起来。 身后跟着的小婢女下了一跳,呼啦啦就跟着一起跑起来。 顺着温国公府摸了一圈,正门、东西角门、后门,只要涉及到通往外出的门,都有人专门拦着她。 往后门去时,温始华还撞见安排完车辆折返的春嬷嬷,只身拦住了她。 “嬷嬷可否让我死的明白点?”温始华连着跑了三个门,扶着廊柱气都喘不匀。 “哎呦您这又是何必呢?”春嬷嬷伸手便要来扶她。 温始华顺势反抓住春嬷嬷的手,“可是嬷嬷,我真的好委屈,我什么都没有做呀?” 温始华为自己叫屈,温母不愿意听,叫给她身边的人知道也好。 春嬷嬷心底了一口气,她是温母的奶嬷嬷,如今也是半只脚入土的年纪,这辈子都围着温母打转。 温母在她心里,既是主子,也是孩子。 温始华自然也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小小一团的娃娃,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姑娘。 看着温始华与温母的母女情分这些年越加疏离冷漠,她不是不感到心痛。 她劝温母,两个姑娘都是您亲生的孩子,十月怀胎同样一日不少啊,怎么不能同一对待呢? 温母却只想着,温鸣庚被调换的几年里,吃了大苦头,母女俩这辈子的情分险些就断了。 如今却只是补给温鸣庚与温始华同样的东西,才是对温鸣庚更大的不公平。 所以温鸣庚一定是要更好的,一定要比从小在身边的温始华好,才能显出她补偿的心意。 温鸣庚那头的母女情分是续上了,续的严严实实,便是天上的王母娘娘来了都斩不开。 可温始华这头却要被斩断了呀! 在从小带大温母的春嬷嬷看来,小的这个才是和温母一样喜欢心里憋着事的犟种。 你对她好,她记你一辈子,你对她不好,她更是记一辈子。 春嬷嬷心里念叨着,真是前世作孽,她使了个颜色,两人身后的丫鬟们都识趣各自后退。 春嬷嬷目光怜惜的看着眼前的少女,扶着她在廊下坐下,掏出手绢为她擦拭:“好姑娘,快别哭了。” 温始华闻言嗤笑,眼泪一行流下来,她拿手背一抹,语气却强硬的撑成满不在乎的模样,“阿娘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斥责我,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我,哪里是把我当女儿,怕是仇人也不过如此。” “怎么能这么说呢!”春嬷嬷厉声止住她的话语,“夫人这几日因圣寿节礼忙得脚不沾地,语气难免重了急了,可您也是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夫人怎么会不疼您呢?” 春嬷嬷叹了口气,声音压的低低的,“三皇子在杏花盛宴那日看见了您,此后便……”她隐下了接下来的话语。 “您也知道,大小姐为了三皇子妃的位置做了多少努力,外边多少只眼睛盯着温国公府,这时候若传出姐妹争夫,对您对温国公府的名声都是不小的打击。” “所以母亲又信了阿姐乱编的鬼话,觉得我要抢她夫婿?”温始华问到了答案,眼泪也装不下去了。 她语气嘲讽:“阿姐与卫肃宁暗通款曲,也能讲成是兄妹情深的表现。三皇子多看了我一眼,我倒是成了那个不检点,无规矩的人了。” 春嬷嬷知晓温始华心里有气,非要发泄出来才能罢休,“您要相信,夫人都是为了您两姐妹的未来,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她是手心,我是手背,”温始华心灰意冷,现下还能自我嘲笑,“哦不,我那里值得手背,我大约是手背上的一根汗毛罢了,便是没了也不痛不痒。”“多谢嬷嬷为我解惑,阿娘既然想将我锁在这府中,好全她宝贝闺女的皇家梦,我如她所愿就是了。” 回到风起阁,温始华按下心晴,先开始打包这段时日攒下的练字大作——王夫子走前还给她留下了不少功课,总要有始有终。 看到桌子上还摆着先前雕刻的练手作,挑挑拣拣一番,选了个代表健康长寿的小乌龟也塞进去。 又叮嘱青枝:“将我在杏花盛会赢得那五十两取来。” 温始华想给王夫子写信,告诉她这段分别日子里发生的趣事。 可温始华的思绪纷乱如麻,笔下的信是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小姐,给王夫子送东西的马车就要走了。”青枝进来提醒,她见到被撕毁的纸张上字迹整洁,几张连着都是同样的话语,可见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青枝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好好的,怎么就给撕了?” “被夫子见到,怕是又要说我的心思不知飞哪去了。”温始华果断放弃,将包裹交给青枝,“这是交给夫子的作业,里头有五十两银子,让夫子安心侍奉母亲,待我得闲必去看她。” 青枝清脆的应下,抱着包裹就赶往马车停靠的后门。 …… “她真是这么说?” 主院里,温母正亲自修剪着桃花枝,往花觚里插试调整。 有两只蜜蜂嗡嗡而来,围着花枝左右环绕,温母取纯朴自然的意味,不准婢女挥赶。 春嬷嬷将刚才温始华的表现透露给温母,“姑娘这次是真的伤心了,这本来也不关三姑娘的事啊。” “若不是她招摇,怎么会引来三皇子?”温母不为所动,又讲温始华从前喜欢颜色鲜亮的衣裳,“知晓她阿姐颜色不好,还不收敛性子,总是惹她阿姐难过。” “那漂亮的花开了,引来赏花的人和采蜜的蜂,还能怪花太美不成?”春嬷嬷指着温母正在摆弄的花枝,“人家生下来就是漂亮的花啊,这还能怪花头上?爹娘给的改不了!” 温始华是温母三个孩子中颜色最好的一个。 随了国公爷生了一副极秾丽的眉眼,眼尾微挑如勾,灵动娇俏,笑起来时这满园春色都显得寡淡。 又精准地跳过了国公爷的大方脸,随了国公夫人小巧流畅的脸形,秀气精致的鼻梁,脸上因着年纪尚小,还带了一点婴儿肥,弧度圆润。 真是把爹娘好的全捡着长了。 长子温启振也是各随一半,长相周正,舒展大气,眉眼之间与温始华站在一起更似双胎。 温鸣庚生得不算出众,与同胞兄妹比起来确实眉眼寡淡,对着外人总带着一股怯怯的小家子气。 可架不住温母偏心,“那这花就该乖乖待在应该待的地方,岔着枝桠乱长,就别怪别人剪了它!” 后门值守的婆子这时来禀告,三小姐身边的青枝带了一个包裹,说是三小姐要给王夫子的功课,还有五十两银子。 温母笑了,将刚刚剪坏的花枝丢弃,对着春嬷嬷道:“瞧瞧,对外人多好,可对她阿姐呢?” 12. 第 12 章 夜半三更天,正是困顿的时候。 “小姐,这真的行吗?”青枝穿着温始华的衣服,坐在温始华的床上,手足无措。 这些日子夫人困着小姐不让出府,也不让小姐与外界联络。 今日午后,先是大小姐一脸委屈地冲进风起阁发了一把疯,指责她家小姐“勾引姐夫,行为不检。” 再是卫公子冲进风起阁,指责她家小姐“朝三暮四,轻浮善妒,不配当阿鸣的妹妹。” 还没等她挡在小姐前面,她家小姐直接喷了回去:“八字没一撇的事,你倒先把名分安上了,你端着三皇子妃的名头出去,看看谁愿意买你的账?” “两条腿的男人都看不住,倒先编个罪名往我头上扣,拿我撒气,有本事你出去骂三皇子啊!” 而后又喷卫肃宁:“她是个没用的窝里横,你更是个十足的懦夫。喜欢的人不敢争取,只敢借着‘维护’的名义跑来责骂我这个倒了八辈子霉才和你定亲的未婚妻。” “外祖父戎马一生杀伐决断,外祖母也是雷厉风行的人物,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剩了一副窝囊的软骨头?” 温始华一番骂战惊呆了对面两人,也惊呆了从小相处的青枝以及一众婢女。 温始华本人更是刺激的头脑发麻一片空白,趁着对面那对苦情鸳鸯还没反应过来,连忙叫青枝将他们轰出风起阁。 开玩笑,她的勇气和骂人积攒就这么两句,让他们反应过来开始反击怎么办?! 好在青枝、明月反应快,温始华一发话,带着风起阁的小姑娘们直接轰人。 温始华把青枝按倒,给她盖好被子,拢好床幔,轻声回她:“行的!怎么不行?明日我便回来了。” 青枝挣扎着从被子里起来:“小姐,你真的没有被什么脏东西附身吗?” 今日的小姐真的是太让她陌生了,先是一反常态的与大小姐和卫公子对上,她甚至都不知道她家小姐居然会骂人。 再是大晚上突然就说出府去有要事,要她假扮成小姐困在这风起阁里。 是的,白天吵了一架后,她家小姐的活动范围又缩小了,从偌大一个温国公府缩成这小小的风起阁了。 温始华又把青枝按回去,“我今日要大发神威,哪里是被脏东西附身,我是请神上身好吗?” “我算好了,按往常阿娘和阿姐最少要冷待我三日不搭理我,你就缩在屋子里不见人,与明月轮流露面,完全没问题。” 明月抱着两套粗布衣裳在旁:“这是我的衣裳,还没穿过两回,小姐平日的衣服料子太好,穿出去显眼,时间太赶来不及置办新的,只能先屈就小姐了。” 先前温始华已经特意化好了一个丑妆,还在脸上特意弄了一个大痦子,保管亲娘来了都看不出。 明月给温始华换装:“穿一套,带一套,引人注意了就马上换,丢了毁了都不打紧,您可要平安回来。” 温始华被她讲的不自在,小声狡辩:“我又不是去干什么坏事,就是准备打卫肃宁一顿而已……” 害她沦落到如此地步的,三皇子算一个,温鸣庚算一个,卫肃宁算一个。前两个她打不了,卫肃宁她还不能打吗? 不是温始华自吹,她前世打工时被尾随过,特意报了泰拳的班学过一阵子。 到这边被困在宅院,没事就动动手动动脚,论体能论近身格斗,卫肃宁这个贵公子还真不一定打得过她。 避开看守的奴仆,从西南角那个狗洞钻出去,又是一番新天地。 温始华背着明月准备的另外一套衣服和麻袋,蹲守在樊楼通往将军府的路上。 卫肃宁自诩无人懂他,无处施展抱负,生气就爱喝闷酒,一喝就喝到大半夜。尤其是樊楼的浮生醉,他百喝不腻。 今日被她这个平时温柔娴静的未婚妻怼了一番,还没找回场子又被青枝等一众侍女赶出了风起阁,肯定是气闷到不行。 “大娘,给我来三串馉饳,我在这吃。”温始华找了处离樊楼不远的夜摊坐下,今日被气的她都没有吃两口晚饭,可要补回来。 馉饳有点像炸馄饨,一个个胖嘟嘟的头,拖着一片金鱼似的尾巴,一口咬下去,香脆鲜美。 旁边一女子看她吃的美味,瞟一眼,又瞟一眼,期间还咽了咽口水。 “你是不是想吃?”温始华递过去一串馉饳。 那女子马上走过来接住馉饳,顺势在温始华旁边坐下,“谢谢谢谢,我忘记带银子,饿了好半天了。” 天杀的逃出来换的衣服里没带钱,饿了她快一天。 “等我回家了,我会付你钱的。”女子狼吞虎咽,几下就吃完一串,还抬头感叹一下,“看不出你人长得挺丑,倒是还挺善良。“ “……“,温始华看她饿得狠了,招呼着老板再来几串,顺手给女子倒了一杯水,“不用了,这才多少钱。” 女子连吃了十串,这才喝了口水收尾,打了个饱嗝。 温始华在这期间一直注意着樊楼进出的人里有没有卫肃宁,偶尔回头,见碟子上空了就让老板加串。 这次温始华一回头见碟子空了又要加,女子连忙阻止:“够了够了,我饱了。” 女子眼睛上下打量着温始华:“你叫什么?家在哪,改日我将银子送给你,我绝不白吃。” 温始华还是拒绝:“就当我请你。” 女子态度很坚决:“不行,我不受嗟来之食。” 眼见着樊楼门口出来一个步履踉跄的身影,正是卫肃宁。 温始华往桌上丢了块银子就想跟上去,女子却一直缠住她,“你别走呀,我说真的,我不喜欢欠别人。” 温始华见一时之间甩不脱她,也怕和她纠缠动静大了打草惊蛇,她一不做二不休拉住女子,“我正好有个事要你帮忙,就当抵了这饭钱,如何?” 女子一口答应:“没问题。” “那好,你待会就听我吩咐,我们从……” …… “我的少爷,您这又是何苦呢?酒喝多了还是伤您自个的身啊!”从安扶着比他高大半个头的卫肃宁往将军府踉跄着走,一边感叹还好老爷夫人,将军公主全部都不在家。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被拉的老长。 卫肃宁还挣扎在爱而不得被人点破的痛苦,整个人都倒在身边的从安身上,嘴里嘟囔着:“她说的对,我就是个懦夫,只敢眼睁睁看着阿鸣嫁给别人。” 这段话卫肃宁今日喝酒时已讲过八百会,也不换换,从安耳朵都要出茧子了。 他不再妄图与醉鬼搭话,认命背着自家少爷往家走。 拐过街角,进入月光被遮挡的一段路,两个麻袋从天而降,顺间套住了从安与卫肃宁两人。 “救命,救……”从安的反应很快,温始华的手刀更快 ,一掌劈晕了他。 “哇噻,你也太厉害了吧!“半路入伙的女子一脸惊叹。 温始华将劈麻了的手藏在身后活动缓解,面上装的云淡风轻,“不过如此。” 女子很仗义,撸起袖子就要报恩,对着地上两人叫温始华点菜:“你要打哪个?” “这个。”温始华踢了踢脚边的卫肃宁,失了从安的搀扶后,这人就如同一滩烂泥倒在地上,嘴里叽里咕噜不知念叨着什么。 温始华还记着明月传授的心得,转交给女子:“千万别打脸,往屁股,大腿这打,肉多安全还很痛!”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动起手脚来,对着倒地的卫肃宁一阵拳打脚踢。 温始华怕卫肃宁听清他的声音,因此只在心里骂。 “这一拳——是替我自己打的!你这个怂包!” “这一拳——还是替我自己打的!拿我当你们爱情的挡箭牌!” “这一脚——还替我自己打的!想打我就打了怎么着!” 温始华回想起这几年她被温鸣庚和卫肃宁骚操作折腾的事迹,满满一腔悲愤,越打越用力。 瘫在地上的卫肃宁醉的不省人事,却还是能感知到痛觉。 酒精麻痹了他的身体反应,他只能蜷缩成一团,不时发出几声惨叫,在夜空犹显得凄厉惊悚,很快就引来了巡逻的金吾卫。 温始华正打的起劲,听到有动静朝她们这边来,马上拉着同样打的正上瘾的女子跑,“走!” 两个人牵着手,撒开脚丫子在空荡的巷子里狂奔,微凉的夜风拂过她们脸颊,宽和的月光重新照在这两个胆大妄为的少女身上。 翻过墙,绕个道,钻进热闹的夜市中,两人如同狡猾的游鱼在水中隐去了身影,只留下层层荡开的涟漪。 随着人群涌动,很快这涟漪也消逝干净了。 女子大呼过瘾,温始华自觉干了一件爽快的大事,靠在墙上酣畅淋漓的大笑。 女子附耳于温始华,神神秘秘对她说:“你想不想更过瘾一点?” 温始华刚干完了大事,肾上腺素飙升,只觉得现在干啥都一股动力:“你想做什么?” 温始华以为女子也要与她一样干些违法乱纪报复他人的事情,谁知女子带着她攀上了摘星楼。 这是前前前任先帝为宠妃所建,还未完工宠妃便去世了。 摘星楼本就劳民伤财,宠妃去世后,帝王无心见这伤心地,这半成品建筑便一直遗留到现在。 温始华只听说过这处建筑,远远望见过,却从不曾进来——楼下有人值守。 “这里其实只剩下内部没搞,我小时候经常跑进来玩,记住他们巡逻的时间就好了。”女子带着她登上顶楼,大咧咧的就在这满地灰尘中躺下。 温始华也学她一同躺下,摘星楼顶层不设屋顶,向上望去,天河辽阔,星光流转。 “漂亮吧!”女子说道:“咱们俩也算是有交情了,一起吃饭,一起揍人,我还给你分享了我的秘密地方。” “我叫宜家,你叫什么?”女子问道。 温始华转头看她,女子一脸真诚与她对视,等着新朋友与她交换名字。 温始华:“我叫宜室。” 女子大怒:“装什么啊温始华,当我不知道你名字吗?” 温始华也直接戳穿她:“装什么啊?逃宫的嘉懿长公主?” 13. 第 13 章 嘉懿长公主抚了抚自己凌乱的头发掩饰尴尬,装作没听见般转过头去重赏夜景。 “公主殿下?”温始华却追着杀:“公主殿下好雅兴,夜半离宫吃小摊。” 嘉懿长公主:“不及你呀,蒙面殴打未婚夫!” 讲到这嘉懿不免好奇道:“他做了什么?让你生气到要半夜偷溜出府,易妆打人?” 嘉懿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么神奇的易容,翻过身来贴近温始华的脸仔细端详。 她好奇地伸手戳了戳她脸上那颗硕大醒目的痦子,指尖触感又钝又弹,仿若天生肉痣,嘉懿眼神不自觉就带上了惊叹。 温始华也纳闷不已,同样伸手摸着自己的脸:“我都这样了,您怎么能认出来?我这易容这么失败吗?” 温母并不喜欢带她出门,何况她小时候更是经常生病,不爱动弹。 这就造成了与她相熟识的同龄人都没有几个,更别说辈分上差了一辈的嘉懿长公主了。 两人按亲戚关系论起来,温始华还得称呼嘉懿长公主一句表姨母。 只是这表姨母与表侄女之间不熟,一年兴许只能在宫宴上远远见上一面,交情浅薄几近于无。 以至于刚刚在小摊子上,温始华最开始还真没认出这位表姨母。 “卫肃宁招惹的女孩子又不多,天天就在你们温国公府打转。温鸣庚的脸我经常见,而且你比她高。”嘉懿长公主耸耸肩:“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温鸣庚作为公主伴读经常出入宫闱,也爱参与聚会表现,是以嘉懿长公主对温鸣庚的脸并不陌生。 话落罢,嘉懿长公主还不满的斥责表侄女:“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温始华今夜发泄一通,心情反而趋于平缓,讲到家丑也能心平气和:“他心里有人,还总是在我面前张扬不知收敛。” 嘉懿长公主挑眉,端详着温始华的神色像是看着什么新奇物件:“听你这意思,他要是懂得收敛,你就会一直忍下去?” “过来人劝劝你,请神容易送神难,你若是成了亲发现忍不了再离,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公主也会有这种烦恼吗?”温始华问道,这劝慰不像是嘉懿长公主的作风啊? 听闻嘉懿长公主与驸马不睦已久,前不久更是将驸马孙惟芹连人带衣裳都丢出了公主府,两人在府邸门口的吵骂之声甚至惊动了左邻右舍围观。 然后嘉懿长公主又被亲妈连夜叫进宫表孝心了。 嘉懿长公主冷笑一声,语气张扬又自信:“我?耍心眼耍到我头上,是他要脱皮了!” 虽然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叫进宫谈话,但是母后与皇兄最多就是口头讲她两句脾性大,可她是亲生的,还能怎样? 她回宫左不过换个地方睡觉,母后与皇兄讲她两句给外面一个交代罢了! 先犯贱的是驸马又不是她!她一朝托生到帝王家,难道是来受气的不成? 只要她能出来,她必定叫那孙惟芹没有好日子过。 温始华闻言不由得流露出一点艳羡的眼神。 她就没本事让卫肃宁脱一层皮,只敢暗戳戳揍卫肃宁一顿。 嘉懿长公主看懂了温始华的艳羡:“不想嫁就早解决早了事。” “您说的轻松,”温始华语气惆怅:“我就孤身一人,一张嘴要退婚,什么证据都没有,谁站在我这边?便是有,也不见得有人站我这边。” 嘉懿长公主从脑子里回想了一下温国公府的事,也是唏嘘:“也对,毕竟你是养女,卫家还能认下这门亲事,已是站在了道义的一方。” “我?不是?什么?”温始华满脸震惊,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我是养女?” 虽然她已经麻木于温母偏心的神操作,但是作为胎穿的一员,她还是深刻记得自己出生时见到的场景。 毕竟那场景确实也称得上触目惊心,满目都是血色,满耳都是哭嚎——温母生她时大出血,从此坏了身子,再不能生育。 一盆盆被染红的成血色的水端出去,温母以为自己要死了,抱着刚出生的温始华哭着对身边的人交代遗言,痛苦自己刚出生的幼女若是失母该怎么办,会要背负上怎样克母的恶言? 淌下的泪水混合汗水,一滴一滴皆是滚烫的母爱和对孩子未来的担忧。 所以温始华每次对上温母都宁愿退一步,再退一步。 同时她也清楚无比,自己确实是温母所生。 只是这养女的谣言又是哪里来的? “你与温鸣庚难道不是?”嘉懿长公主这会儿觉得有点难开口了,讲的含含糊糊,“就是,你懂的,那五个字的关系。” “狸猫换太子?”温始华迟疑着讲出了这五个字,换得嘉懿长公主一副你懂我的表情。 温始华无奈:“我和阿姐差了三岁,年龄都对不上怎么换啊?与阿姐调换的那个姐姐,早已在事情败露之后被送去郊外庄子,后来有一云游道人路过,道是与那位姐姐有缘,收作弟子带走了。” 温始华年幼时经常生病,也曾去过那处郊外庄子静养,因此相对别人更清楚一点。 她去养病时恰逢云游道人庄子路过躲雨,治好了她的病,同时也带走了那个在家里没有名字、不可言说的姐姐。 离别之时,姐姐恳请道人为她取个名字,日后好有依凭与温始华联络。 云游道人为不可说姐姐取名为无咎,从此她在世间便有了安身名字。 温始华与无咎拉钩约定勿忘彼此,可山河辽阔,两人再无彼此音讯。 嘉懿长公主也是震惊:“啊?可是……可是大家都这样说?” 亲女与养女,一字之差。 嘴上不说,可来往之时,结交的人不免在心里上称掂量掂量,这养女是上了温家族谱,还是未上温家族谱? 上了族谱,才能算是真正的温家人,得宗族庇佑。若是没上族谱,那不过是温国公夫妇养在膝下取乐的一个姑娘。 亲女更上一层,血缘是永远置换不掉的枷锁。 除此之外,还会衡量她父母长辈的喜爱,怕是放在最最后,才是看自身才识脾性。 带着目的来结交的人,永远以三六九等相人。 嘉懿长公主脾气叛逆,只爱与自己看中的人玩,平日更是只想听自己想听的事情,对于更迭速度飞快的八卦消息总是滞后得知。 这若是虚假的流言,都能传进她的耳朵,那必定是全京城都知道了。 思及此,嘉懿长公主也不由得暗骂 了一声制造流言的人:“真是好恶毒的心思!” 温始华也想到了其中利害,心中隐隐对流言来源有所猜测。 嘉懿长公主生在皇家,从来不吝用最恶毒的设想去揣测:“难道是你未婚夫放出去的?为了逼你认下他这个心中另有他人的夫婿?” 温始华摇头否认:“他巴不得与我退婚,好光明正大地追求真爱。” 可惜卫肃宁没胆子去领受卫家的家法,为自己与温鸣庚博一个未来。 不过或许卫肃宁自己心里也知道,即便是与温始华退了婚,温鸣庚也是不会选他的。 反而有温始华这个未婚妻横亘在他们二人中间,为双方的小心思都提供了明面上遮挡的理由,还为这段不可言说的情感提供了一丝禁忌的风味。 温始华啧了一声,觉得自己真是功德万千。 嘉懿长公主翻身过来,头发衣襟已是一片灰扑扑乱糟糟,她盯着温始华若有所思:“你怎么这么淡定?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是谁散播的谣言?” “告诉我吧!我不会讲出去的!”嘉懿长公主满脸真诚,腹诽了一句才怪。 温始华躲开她,四周的灰尘被两人剧烈的动作扬起一片,岔开话题,“不要!你怎么这么爱在地上滚?” 嘉懿长公主不死心:“我以表姨母的身份命令你!你不准躲!” 两人在这小小的露天顶楼上追逃,嘉懿长公主仗着地势熟悉一把把温始华按在身下,“说不说?说不说?” 论身手温始华比嘉懿长公主长公主灵活,只是被这灰尘呛了鼻子迷了眼,一时不慎才被抓住。 然后她紧闭眼鼻口就这么笔挺的躺着,任嘉懿长公主如何摇摆,坚决不肯再吃灰尘。 “属下奉圣上旨意,接公主回宫。” 温始华一惊,猛然睁眼,只见房间延申出去观景的平座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通往下层的楼梯处也是。 这些人统一穿着玄铁色的窄袖交领劲装,月光下能见其上精致的银线绣纹,层层包围着她和嘉懿长公主。 温始华挣扎着坐起身来,才发现上衣在打闹间被嘉懿长公主扯松了,她尴尬地整了整衣服,神情慌乱地望向嘉懿长公主。 从温始华身上滚下来的嘉懿长公主倒是神情淡定,毕竟她早就认清了迟早要被抓回去的命运,不过早晚而已,她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被带走时嘉懿长公主还未聊的尽兴,一脸不甘心地回望温始华:“我一定会再找你的!” 温始华:“……” 嘉懿长公主大摇大摆的回宫洗漱睡觉,一夜好眠。 而听完暗卫回禀的太后天却要塌了,与接公主回宫暗卫头领再三确认:“是……是女儿家吗?” 暗卫头领:“属下不敢妄言,属下赶到时,公主正伏于那女子身上,与其打闹嬉笑,见公主与其皆衣衫凌乱,属下们不敢细看。” 太后一阵眩晕,扶着额头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她喃喃道:“定是那孙惟芹带坏了我的嘉懿,肯定是他将这同性之好传染给了嘉懿!不能再让孙惟芹与嘉懿相处下去了!” 太后悲怆看着旁边一言不发的儿子:“你妹妹都被人传上这种毛病了!你说句话啊!” 圣上:“……” 14. 第 14 章 春雨惊雷的天气,温鸣庚一不小心就染上了轻微的风寒,卫肃宁甫一听闻便急急过府探望。 温鸣庚倚在软榻上,手中翻动着书卷,眼神却早已越过书卷,不知飘忽到了哪里。 卫肃宁撑着油纸伞,疾行在这廉纤细雨中,心急如焚。 表姐温鸣庚向来身子康健,轻易不生病。 昨日两人分别时还好好的,今晨温鸣庚突然便告病在家,未去上书房。 这一早上卫肃宁都没有怎么听进夫子的教导,出了宫便急匆匆摆脱荣安来了温国公府。 温鸣庚居住的揽月阁内安静得很,廊下伺候的下人手脚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小姐养病。 卫肃宁来到房中,隔着锦屏上的山水花鸟望穿那一头的心上人,希望能得到她一两句的话语。 “阿宁。”温鸣庚声音低柔唤了一下名字,便止不住地拿帕子咳嗽起来。 “还是你待我好,我生病的消息传出去,仅有你急急来探望我。” “我对你好,难道不是应该的吗?”卫肃宁道:“昨日还好好的,怎得突然生病了?” 又见屏风纱透,映出她倚靠的那方窗扉大开,不由得呵斥下人:“没见你们主子都生病了吗?还将窗户开得这样大,窗外冷风冷雨,病情若是加重了怎么办?还不速速关上。” “不怪他们,是我想透透气。”温鸣庚拦住了他的吩咐,“我不过是昨夜不小心贪了凉,过两日便好了。” 她身边伺候的婢女菖蒲正蹲下身为她整理盖在膝上的软被,插嘴道:“姑娘哪里是贪凉,分明是三姑娘不敬长姐,才害的您日日都睡不好,这才生了病。” 温鸣庚当即厉声呵斥菖蒲退下,菖蒲大声道:“我都为您委屈,眼见着您要成为三皇子妃,三姑娘故意横插一脚,就是见不得您好。” “出去!”温鸣庚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整个人在榻上蜷成一团。 菖蒲不情不愿的告退下去,卫肃宁站在屏风那头干着急,不由得来回踱步,却又不敢越过那道界限。 见心上人郁郁寡欢,他想起温鸣庚前几日交代他的另外一件事已办成,便努力用轻快的语调讲起,哄她开心:“赵玮婢女的那个哥哥我已打探清楚,敲打了他一番,叫他签了切结书,有这个把柄在手里,那赵玮便再无力与你抢三皇子妃的位置了。” “这只是谋划,又没有实际发生,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且那等见利忘义的小人,签下的切结书随时翻供也不稀奇。”温鸣庚说道。 卫肃宁沉吟片刻,想出了另一方案:“届时三月三派个机灵点的婢女扮作你,料想他们也没见过你的样子。等到他们将婢女带走,我们再抓个人赃并获,正好扳倒赵玮。” “可现在,要抢我三皇子妃位置的是我的妹妹,最大的威胁早已不是什么赵玮了。”温鸣庚语气哀婉,隐约带了些哭腔,“也许终究是我命并不好,才让我幼时历尽磨难,现今又求而不得。” “夭夭……我娶了她便是了。”卫肃宁挣扎再三,向温鸣庚许下了这句诺言,“我娶了她,她便再不可能成为你的阻碍。三皇子敢明目抢夺有婚约的表妹,可不敢抢已婚的表弟媳。” 他未来必定入朝为官,三皇子若是有意夺取大宝,不可能做出这种自毁根基的事情。 君夺臣妻,可不是什么美谈。 只是,我们之间也彻底再无可能,卫肃宁光是想想,便觉心痛。 卫肃宁满心苦涩,即便他总是尽力无视这道婚约,尽管他止不住千百次设想,若是与他有婚约的不是温始华,而是温鸣庚,那该有多好。 尽管他知晓,温鸣庚一颗心都扑在三皇子身上,他还是愿意等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可是太后的圣寿节,便在这个月尾,婚嫁流程何其繁琐,哪里来得及呢?”温鸣庚踌躇再三,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在屏风那头传来,轻的不真切,“我想……三月三带夭夭出去。” 窗外一道惊雷劈亮了这满室的寂静,卫肃宁呆立在屏风前,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温鸣庚眼泪不停的流,声音里全是浓浓的哭腔:“三皇子昨日私下找我谈话,他是铁了心想要夭夭……我喜欢三皇子那么多年,处处妥帖小心,到头来却为他人作嫁衣裳……那人还是夭夭!我不甘心啊阿宁……” 温鸣庚伏在案上低声啜泣,轻薄春衫勾勒出她瘦弱的肩背,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在风中轻轻颤抖,无依无靠。 卫肃宁在屏风那头望着温鸣庚的身影,面色几度变换,张嘴几次却欲言又止。 “那小人已拿捏在我们手上,夭夭绝对不会受什么委屈,到时你及时解救夭夭,她也会一改往常喜欢上你!我们两对夫妻,到时都会琴瑟和鸣,不好么?”温鸣庚讲到最后,声音已带上了几分癫狂,她又捂着嘴咳了几声,“阿宁,那时候,你会娶夭夭,对不对?” 卫肃宁浑身一震,抬眼定定望向屏风的那头,他现下只觉得屏风那头的身影狰狞而又陌生,令他不由得心惊。 温鸣庚扶着软塌起身,瘦弱的身子向前倾,这些动作一步步在他眼里都是如此缓慢,时间被拉得无限长。 “我不忍心夭夭清白被毁之后孤苦伶仃,阿宁,只要你答应我,事成之后依然履行婚约娶她,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所在,我便……我便能安心了。我纵然千般不是,也不愿害亲妹妹一生。”温鸣庚走近屏风,与卫肃宁两两相望,“你会帮我的,对吗?” 门外的雨下得大了,风也咆哮,雨也咆哮。 生生吹得人凉了手脚,冷了心肺。 卫肃宁望着屏风那头,两行清泪滚滚而下的心上人,下颌绷得极紧,良久,他低低挤出一句:“……好,我依你。” 温鸣庚声音颤抖,“阿宁,多谢你……” 卫肃宁不愿再待在这听她哭泣,转身大步离去。 菖蒲在廊下守着,见他一路冲进雨里,在后边喊着:“卫少爷,您的伞!” 可卫肃宁心绪烦杂,早已听不见什么其他的东西。 菖蒲派小婢女抱着伞一路追上去,自己却折返回温 鸣庚身边。 菖蒲见温鸣庚孤身站在房内,还望着卫肃宁离去的方向,忙取了披风为她披上,低声道:“卫少爷答应您的事情从来都会做到,小姐该安心了,莫真伤了自个儿的身子。” “菖蒲,我是不是做错了?”温鸣庚双手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还是觉得寒冷。 菖蒲为她定心:“您是要成为三皇子妃的人,怎么能优柔寡断?那婢女的哥哥林日,奴婢早已打点好,断不会真伤到三姑娘。” 林日那粗糙的计谋早就被温母探查清楚,温鸣庚诱卫肃宁再探一次,不过是为了叫他心疼自己的艰难。 “菖蒲,你再找一次林日。”裹挟着冰冷水汽的风扑面而来,温鸣庚深吸一口下定了决心,“不能让温始华完璧归来,我怕三皇子真愿意做那浑不吝的人。” 她冷不丁握住菖蒲的手,她的手白皙柔滑,将菖蒲的手紧紧抓住:“我们要做,就做绝。” 菖蒲被冷的一个机灵,想起从前未被卖入府中时,家里居住的草屋靠山,总是会随处冒出许多蛇类,粘腻滑冷。 如今面对着朝夕相处的小姐,菖蒲竟回想起那种被蛇盯上的感觉,她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颤抖着应下了。 …… 温始华揍了卫肃宁一顿后,有惊无险摸黑回了温国公府。 气顺了,她也能安安稳稳继续躺在风起阁里,当个温国公府的透明人。 只是卫肃宁被她揍了一顿后,不知是不是良心发现,连日送来许多布料、首饰。 青枝还特意拉着送东西来的从安到风起阁的院名下,指着上头硕大的三个字道:“你看清楚,我们这可是风起阁,不是揽月阁。” 从安一个劲的陪笑:“青枝姐姐,我看的真真切切,我们少爷吩咐了,就是送的风起阁。” “那你这耳……”青枝话说一半,从安马上接上她的话头。 他指着自己的耳朵道:”我这耳朵也听的真真切切,保管错不了。” 两人身侧,东西流水一般的被送进风起阁。 青枝心里嘟囔着卫少爷莫不是有病,转身进了风起阁。 青枝凑到温始华的身边,悄声问道:“那日真的没有穿帮吗?” 温始华身边全是卫肃宁刚送来的东西,几个箱子全部大开着,里头的东西都被一样样拿出来,明月正在盘点造册归库。 温始华在一旁瑟瑟出声:“我现在也不确定了。” 虽然那夜黑灯瞎火,虽然那夜卫肃宁喝的烂醉如泥,但是! 谁能给她解释一下这从来都是温鸣庚待遇,怎么有一天就这么突然降临到她身上了? 并且不是一天,而是连着几天都是这个待遇。 她上次用力太大,把卫肃宁脑子里的水给打出来了? 青枝悄声附耳:“听说卫少爷前几日好像与大小姐吵架了,是不是少爷终于发现大小姐是坏的,小姐你是好的啊?” 温始华摇摇青枝的脑袋,妄图从里面听到水声:“我宁愿相信母猪会上树,也不信他会喜欢我。” 15. 第 15 章 三月初三,上巳节,天朗气清,宜郊游踏青,宜祓禊。 上巳节是大雍朝比较隆重的一个节日,少男少女们会相约出游,折柳摘花。遵守古礼的人家,还要沐水祛除不详之气。 温始华以为自己今日还是在风起阁囫囵过一日,早早做足了打算。 她换了身舒服的旧衣服去树下吹风,青枝在一旁给她念着话本子逗趣,明月在一旁石桌上摆弄着早膳,和煦的微风带来春日的香甜,一派舒适。 不料春嬷嬷却来了,还带来了解除禁足的好消息。 春嬷嬷望着眼前乐得要蹦起来的少女,笑眯眯道:“大小姐这两日一直在为您求情,夫人也是日日惦记着您,这不,大小姐一提起,夫人马上就派老奴过来了。” 她领着温始华往主院走,一边细细叮嘱:“夫人是亲娘,大小姐又是您的亲姐姐,这亲人之间,没有隔夜仇。” 温鸣庚正在温母房中,亲手为母亲梳妆聊表孝心,等着温始华来。 温母望着她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心疼道:“不若还是叫夭夭在府里呆着。” 温鸣庚摇了摇头,强行笑了笑道:“三皇子妃的位置虽是我心所向,可家人到底是家人,我若是真和她争起来,不过是叫外人笑话,叫家里人伤心。” 她轻轻靠在温母肩上,“何况,我最是不想阿娘为难伤心。妹妹若真是要背弃与阿宁的婚约,去当三皇子妃,那我让给她也无妨。” “你长大了。”沈夫人轻抚温鸣庚的脸,眼底浮起欣慰,“只盼她能懂你的隐忍和退让,日后好姐妹和睦相处。” 温始华到来时,下人已摆好早膳,紫檀木圆桌上正中一只青瓷莲瓣碗盛着鸡丝馄饨,汤面浮着蛋皮丝与嫩葱花,热气袅袅。旁边还有温鸣庚每日必吃的银耳燕窝粥,几碟精巧的小食。 温母早上不爱吃东西,平日早膳里都是进食些汤汤水水的囫囵果腹,因此温国公府的早膳都是以汤水类居多。 温母见温始华到了,轻轻敲打两句,要她感念姐姐的恩情。 瞧温母这轻轻放下的架势,温始华便知这次禁足风波是真的过去了。 席间温鸣庚还亲自盛了一碗鸡丝馄饨递过来,“这碗馄饨,是阿姐向你赔罪了,那日是我糊涂,为着一个外人,竟对自家妹妹恶语相向,这些天我翻来覆去地睡不踏实,只盼夭夭别真生我的气。” 温鸣庚讲着,渐渐红了眼眶:“三皇子妃的位置,夭夭若是真的想要,阿姐便不与你争了,你只管拿去便是。” 温始华:“……” 我请问呢?要当赔礼,那鸡丝馄饨是你亲手包的?还是你亲手煮的? 还想要就拿去,合着着三皇子妃谁来当你能定夺? 温始华在思考着是不是什么时候温鸣庚偷偷登基了没有通知自己。 也没人告诉自己温姓啥时候就成了国姓啊! “夭夭?”温鸣庚举着碗的手微微颤抖,“是还在生阿姐的气吗?” 温母不轻不重的将勺子磕上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 世家大族吃饭规矩贼多,发出声响是非常失礼的行为,温母不可能会犯,那便是在警告自己了。 温始华看向温母,果然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开始沉下,怕是她再不接话,下一句温母就要骂自己不识好歹了吧? 温始华决定趁现在摆上台面和温鸣庚讲清楚:“阿姐,我从小到大见三皇子的次数屈指可数,现下更是连他长什么样我都记不清。” “我不清楚这流言从何而来,我从前未曾有意过三皇子妃的位置,今后也不会有!” 她起身接过温鸣庚手上的瓷碗,不料两人相接时出了差错,一碗美味的鸡丝馄饨就这么尽数倾倒在温始华的衣裙上。 汤水在裙子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痕迹,好在隔着重重布料,不至于烫伤皮肤,就是这裙子今日是穿不了了。 温鸣庚慌忙站起来,拿着自己的帕子去帮温始华擦拭,却越擦越脏乱。 温始华拦住她:“不用弄了,我去换一身便好。” 温鸣庚却说:“阿姐该赔你!你同我来,我那有一件你穿着必定正好。” 温始华虽然是妹妹,身形却高了温鸣庚大半个头,温鸣庚那里怎么会有适合她的衣服? 半信半疑间,温始华和温鸣庚一起向温母告退,叫她拉着走了。 温母顺势马上叫下人撤了膳食,摆到大小姐的揽月阁去。 春嬷嬷扶她起身,笑道:“姐妹俩终究是姐妹俩,瞧,这不就又和好了?” 温母也是宽慰:“待会阿鸣与夭夭要一同出去玩,叫账房多支点银钱给带着,叫她们姐妹玩的尽兴些,别为着一点银钱束了手脚。” 那头温鸣庚拉着温始华一路直向主院隔壁的揽月阁,菖蒲早早在房里备好了留仙裙。 “这裙子?”温始华见一条颇为眼熟的宝蓝色裙子悬挂在衣桁上,裙裾层叠如层层涟漪散开,“这不是那条与卫肃宁……” 曾经卫肃宁获得太后赏,以恩赏之布料制的一身圆领袍,又以其余布料为温鸣庚制得一身留仙裙。 温鸣庚还特意穿来家中学堂炫耀过。 “是的。”温鸣庚接上她的话,带着一点歉疚与不好意思,小小声的说道:“这……这其实是舅妈按你的尺寸做的,阿宁骗我说是给我的,所以我才……” 她跳过这茬:“如今,便算是物归原主了。” 温始华也是被温鸣庚口中这粗糙的理由给逗笑了:“他说你就信?按我们身形的差距,你穿上时,就不觉得不合身吗?” 现今的衣服,都是量体裁衣,主打一丝一寸都贴合主人家。 温始华身高比温鸣庚高,身形也比温鸣庚要健壮,温鸣庚要想穿她的衣服,脚怕不是得踩着晚下才不至于被衣裙绊倒。 温鸣庚眼眶又红了,她取下衣裙递给温始华,面露羞愧,目光低下不敢与她对视,“是阿姐一时迷了心智,做出那样乖张失礼的事情。” 温鸣庚复又将衣服朝温始华的方向递过去,“妹妹还是尽快换上吧,莫着凉了。” 温始华一个冷颤抖落一身鸡皮疙瘩,今日的温鸣庚简直正常的让她恐慌。 她下意识抵触这件衣服,可她一提要回自己房里换衣服,温鸣庚便拦着她哭,说温始华就是心里有芥蒂,不愿意宽宥她。 温始华无奈,半推半就去换下了脏污 的衣裙,穿上这件留仙裙,与温鸣庚一同用过早膳,再一同出门。 温鸣庚盯着她一举一动,片刻都不要温始华离开自己的视线。 就连出门前,温始华说要去净房,温鸣庚都说要一起去。 对于温鸣庚这突如其来的校园女生友谊,温始华的内心疯狂拉响报警,脚步却总是脱离不得。 一直到马车上,温鸣庚还轻声细语的和她讲接下来的行程,“先去含章取新制的香囊,再去曲水边。” 含章位于南大街最热闹的地段,一间小小的门面,只售卖成品香囊。 尤其是在上巳节出售的“兰汤”香囊,香味清冽持久,兼有驱邪避秽的意头。 香囊按节日上新,里头放的药材香料每年都会微调,过了当期便绝版。 端午出“长夏”,七夕出“兰夜”,中秋出“衡月”,重阳出“辞青”,元月出“大吉”。 偶尔店主的灵感来了,随时上新。 不是没有跟风抄袭妄图分一杯羹的店家,却总是调不出含章的味道,渐渐便被市场摒弃,唯有含章经年屹立不倒,节日抢购含章的香囊甚至还成为了京城人的习惯。 大家都有,我没有,那岂不是不合群了? 温国公府自然也是早早就在含章定下了香囊。 说是取香囊,其实也是下人去取,两人在马车上等着。 温鸣庚今日一改往常,一直在诉说着她对三皇子的爱慕之情,卑微到尘埃里。 从前温鸣庚总是明里暗里透露三皇子对她多与众不同,将她放在心上。 今日温鸣庚口中的剧本倒是将从前的设定完全调转过来。 温始华再三向她强调,自己真的对这个记不清面貌的男人没有半点想法。 温鸣庚却忽然话锋一转,冲她问道:“那你是喜欢阿宁吗?” 温始华顿时泄去所有气力,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和温鸣庚的话题永远只有这两个男人。 全世界是死绝了吗? 外面有山有水有阳光,她可以和同龄人暗度成仓话本子,约爬山荡舟,你奏乐我起舞,一同偷酒观月,你揍人我递棍,啊,不是,这个左了。 温始华细细一数,发现自己的小日子也过的挺美。 温鸣庚见她不语,以为自己料中了妹妹的女儿家心事,心中稳了,对温始华的愧疚也少了一半。 阿宁本就想将这婚约一拖再拖,还曾说要待舅舅舅母归京,便禀明父母取消婚约。 若不是自己,温始华还嫁不成心上人呢! 温始华不知道温鸣庚心中所想,也懒得与她再纠缠在这些话题里。 她干脆坐到车窗边上去,拨开帘角向外张望。 本就繁华的南大街在节日氛围下更是喧闹,她们的马车为了方便停在含章的对面。 温始华试图在那含章人头攒动的窄小店铺里找出青枝,却看见卫肃宁的马车缓缓向含章驶来。 温始华“啪”的就将帘子死死摁在车窗框上,挡住温鸣庚朝外的视线。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她平日里大呼钱来钱来,钱从四面八方来,就没一次来的。 该来的不来,真是过分。 16. 第 16 章 可温始华却忘了,她能凭借马车上的标识认出卫肃宁出行的马车,没道理卫肃宁认不出温国公府的马车。 更不凑巧的事情是,卫肃宁今日穿了与她身上这件留仙裙同款布料所制的圆领袍。 温始华开始后悔今晨拒绝青枝要给她沐水除晦的行为,当时一口拒绝的她实在是太年轻了。 现在已心力交瘁老了好多岁。 温鸣庚也是很讶异卫肃宁今日的穿着,神情莫名带了点慌乱:“怎的今日你也穿了这身?” 温鸣庚目光在他们俩身上衣服流连,许久道上一句:“也好,果然还是原本的配搭最是相宜。” 卫肃宁听懂了,温鸣庚既说衣服也说人,心中不免又是一痛,眼神暗淡。 温始华不断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一到曲水边上就四处寻找有没有哪位熟人能够救一把自己。 温知微今日被二婶安排了相看,薛明珠也与她未婚夫有约,两人都不可能救她于这水火之中。 温鸣庚今日格外注意温始华的一举一动,生怕自己的计划被打乱:“夭夭是在找谁?” 温始华眼神急切地四处搜寻,不想一口堵死话头,可一时之间编不出个具体名字。 曲水畔的柳枝已抽了新芽,嫩黄浅绿,在微风中拂动如烟。柳下朱衣翠袖随风轻扬,花丛间,水亭上,到处是三五成群的身影。 从小孩到少年,从青年到中年。 有提着竹篮的,摇着团扇的,吟诗作对的,举着纸鸢跑的,鲜活而热闹。 眼见着不远处礼部侍郎柳怀瑾的长女柳茂葶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车,虽然不甚相熟,但与温始华也能互相叫出名字。 但愿柳小姐愿意帮这个忙。 “柳茂葶,我找柳茂葶。”温始华马上便道,“我对柳家小姐的才华倾慕已久,我去与她打个招呼。” 话还未说完,温始华身体已向着柳茂葶那边去了。 温鸣庚紧张地死死拉住温始华,大声厉喝道:“不行!” 见周围几人都面露差异的看着自己,温鸣庚捡回几分理智,放缓语调解释道:“今日阿娘能放你出来,代价便是要寸步不离跟着我。若你行差踏错、惹出什么乱子来,回去我也难以交代。” 温鸣庚一手抓着温始华的手,一手在她手背上轻抚:“所以今日夭夭哪儿也去不得,只能好好待在我身旁。” 温始华明明站在融融日光下,却被温鸣庚惊出一身冷汗。 温鸣庚今日的表现真的太怪异。 “小桃,今日本小姐起的晚,太阳莫不是从西边出来的?”两人的背后传来赵玮的声音。 温始华回头,见赵玮眼神讥讽地上下扫视她与温鸣庚,“居然能瞧见温国公府大小姐的姐妹情深,可真叫人开了眼界。” 赵玮一袭鹅黄衫子,窄袖轻罗,腰间束一条银丝绦,坠着个小小的玉连环,朝两人走来时环佩相击,叮当作响。 广宁侯府一贯的好相貌,赵玮不负祖上基因,生得明眸皓齿,眉眼间带着三分娇蛮七分矜贵。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人抱着刚折的花枝,一人抱着刚采的兰草。 “有些人呢,手里抓着这个不放,眼里望着那个想要,总是贪心不足,也不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赵玮语气不屑道。 温鸣庚脸色一白,身形摇摇欲坠。 卫肃宁坐不住了,他道:“赵姑娘慎言,我与阿鸣清清白白。” 赵玮“哟”了一声,瞥一眼挡在温鸣庚身前的卫肃宁:“卫公子急什么?我不过是替温家妹妹说句话——自己的未婚夫成日盯着旁人献殷勤,换了我,早把这一对都扔进曲水里喂鱼了。” 赵玮转向一旁的温始华,笑得促狭又恶意,“温家妹妹说是不是?” 赵玮进一步,温始华便顺势退一步,不想与她站的过近。 温始华面上带着礼貌微笑,声音刻意扬高了些,恰好让周围三五步的人都听得清:“赵姑娘说笑了,表哥原比阿姐小着两岁,自幼阿姐便是拿他当弟弟看的,不过是长姐时常照拂幼弟罢了。” 好恶毒的赵玮!居然想借她的口坏温鸣庚的名声。 赵玮只当温始华死鸭子嘴硬,温鸣庚对卫肃宁那点子心思谁不知道? 她朝身后的婢女扬扬手:“小桃,将我们刚采的兰草送一些给温家妹妹。身边真心、小人不明,温家妹妹可要趁着今日上已,好好祛除晦气。” 赵玮全是恶意,说罢便扬长而去。 温鸣庚再也忍不住掩面,肩头轻轻颤抖起来。 手帕下止不住的细碎呜咽声令卫肃宁无措,他牵起温鸣庚的手,引她到一旁的柳树下歇息。 温鸣庚不语,挣脱卫肃宁的手,任由眼泪如珍珠颗颗坠落,“别……叫人看到对你我都不好。” 她将脸偏向一边,不愿让人看见。 卫肃宁虽然前几日被温鸣庚伤到了,可一见她落泪,此时满心满眼又只有温鸣庚。 抱着花枝的婢女随赵玮走了,抱着兰草的小桃听从吩咐留了下来。 借着给温始华塞兰草的空挡,小桃靠近温始华,语气低声又焦灼:“为何今日温小姐还是出来了?” 温始华一愣,“什么?” 小桃顾不得其他,语气快速道:“我哥前两日收到一块布料,今日要在曲水边下手,先掳后杀,那布料与您身上一致。” 再不走怕是赵玮要起疑了,小桃将兰草往温始华手里一塞,“小心芦苇荡!” 小桃饱含担忧地看了温始华一眼,又急匆匆的跟上赵玮。 小桃,便是当初拦下马车告知赵玮要对温鸣庚下手的林月。 温始华攥着手里的兰草,不可置信地转身看着那在柳树下依依的两人。 温母早已调查清楚赵玮收买的人是林月的哥哥林日,按温母的行事风格,林日早就应该被教训过不敢动手才是。 且,即便赵玮真能拿到这御赐的贡品布料,她的手也不可能伸到温国公府,保证受害人今日就穿这布料制成的衣服。 但是,但是! 温始华想 起今日温鸣庚的反常,非要她穿这件留仙裙时的坚持,脑子一片眩晕,险些就要站不住。 青枝扶着她,担忧的一声声唤她,生生将她唤回现实。 温始华忍住满眶热意,她借青枝的力站稳,一字一句道:“走!我们今日,可要好好跟紧阿姐!” 温鸣庚!温鸣庚! 温始华深知事到如今,再纠结“为何”已是多余。 可人心终究不是铁石,血亲的刀子总是比陌生人的刀子疼。 曲水上游,赵玮寻了一处游人较少的地方,命人清了竹亭,只供她一人独享。 赵玮手中把玩着一枝柳条,一下一下抽在掌心里,啪啪轻响。 小桃匆匆赶来,她挥起柳条便时一抽到挥小桃身上:“这么慢?” 青嫩的枝叶在她身上留下一道痕迹,小桃马上熟练的下跪认错:“是奴婢的错,求小姐饶了奴婢吧!” 赵玮“啧”了一声,到底没打了,叫她起来。 这婢女刚进来时还有几分傲骨,现在跪的比谁都快,赵玮也失了兴趣。 赵玮将损了的柳枝往水里一丢:“我交代你哥哥的事,他都安排好了吗?” 小桃道:“都妥了。奴婢的哥哥带了八个兄弟,混在芦苇荡那边,只待时机一成熟便马上动手。” 赵玮稍稍眯起眼睛,看着远处河道拐弯处芦苇荡的方向。 春日的芦苇最高才及人腰,苇秆嫩得像能掐出水来,叶片狭长而柔软,风来便抖起一阵翠嫩的绿浪,吸引了不少游人。 “那便好,掳走将她迷晕后,明日再挑个人多的地方将她丢回来,我看到时候温鸣庚还有没有脸和我争三皇子妃的位置!” …… 温始华这回是真的寸步不离跟着温鸣庚。 温鸣庚哭,她便坐在一旁,恍若石塑,也不递块帕子或说句体己话,仿佛什么都与她无关。 惹得卫肃宁不满地看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道:“夭夭,阿鸣方才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你不过去哄她也就罢了,怎么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温始华极缓慢地抬头看他,目光从他的脸庞移向心脏,想要看穿他这身皮囊下,究竟是人是鬼。 卫肃宁究竟对这次的事情知不知情? 温始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压抑住翻涌的情绪,垂下眼来,声音极轻极淡:“表哥说的是。我嘴笨,怕说错了话反倒惹阿姐更伤心,便想着安静些,也好叫阿姐缓缓。” 卫肃宁听着变扭,却又说不上哪儿不对劲。三个各怀鬼胎的人就这么静静坐在柳树下。 温鸣庚在哭,卫肃宁在哄,温始华在当装饰物。 许久,在卫肃宁的低声哄慰下,温鸣庚似是心情缓了过来,也不再专注低头掉珍珠了。 她的目光开始看向曲水周围的春光,不远处那片嫩绿的新苇正被风吹得一浪一浪地俯身,泛着浅浅的鹅黄光泽,茸茸一片。 温鸣庚盯着看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说:“那片芦苇……倒挺好看的。” 17. 第 17 章 听见“芦苇”两个字,温始华的心先凉了半截。 又听卫肃宁接话:“确实好看。阿鸣若是喜欢,不如叫夭夭去折几枝来,虽不是名贵花材,却有几分野意。” 卫肃宁讲的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温鸣庚见温始华并不搭腔,开始以退为进:“算了,夭夭怕是也不愿意为我跑腿。” “夭夭才不会这么小气,”卫肃宁与她一唱一和,“替阿姐跑腿也是应当。再说了,上巳出游本就是踏青,出来了还端坐着,岂不是白出来了?” 温始华完全不吃压力,拿出刚刚应对赵玮的说辞,“阿姐平日里多有照顾表哥,我是妹妹,你也是弟弟,料想表哥应该不会拒绝为阿姐折芦苇?” 卫肃宁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他下意识看了温鸣庚一眼,温鸣庚也正看他,两人的目光在半空里飞快地碰了一下便迅速错开。 温始华看着他们俩的眉眼官司,先前的猜测已有了答案。 “妹妹插花手艺时常得夫子赞赏,挑选花材的功夫哪里是阿宁这个粗手粗脚能比的?”温鸣庚又开口。 “姐姐谬赞了。”温始华笑了笑,“要说心细,表哥才是真正细心的。往日姐姐头疼脑热,表哥连汤药都亲自试了温度才端过去。折几枝芦苇算什么?比伺候汤药容易多了。” 此话一出,卫肃宁和温鸣庚神色皆不自在起来。 毕竟两人才刚被赵玮贴脸。人家说错了吗?没有。 自己心里有鬼吗?有的。 婢女在草地上先铺上一层竹织的席子,再在其上铺就柔软的食单。 青枝与一众婢女在三人身旁忙活着,将茶点瓜果一一从提盒取出,摆了一席,又将提炉中的炭火点上烹茶。 伺候卫肃宁的小厮也连忙将他们府上准备的吃食取出。 日头向上,将春风都照暖,许多曲水边的游人都同她们一般,寻了处阴凉地方歇息。 见温始华劝不动,温鸣庚给卫肃宁递了个眼神。 两人没有再纠结折芦苇的事情,转而谈论起今年大考,“前几日听人说起,今年春闱应试的人比往年多了足足三成,许多外地的举子早两个月就进了京,客栈都住满了。” 卫肃宁拿起面前的橘子剥了起来:“科考三年一遭,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不过那些赶考的举子们一窝蜂地涌进来,街上挤得连马车都走不动,倒叫人烦得很。” 卫肃宁作为卫大将军和春阳大长公主的孙子,在荫官的范围。卫家舅舅并不想让儿子留在京城富贵乡,几次三番想带他去西北历练。 可卫肃宁对打打杀杀并不感兴趣,他的花拳绣腿放在京城这一众二代里可以说不错,但是上到战场那啥也不是。 温始华和他刚起来,他都不一定打的过。他曾经见过十二岁的温始华暴揍出言不逊的登徒子,一挑三把对面揍哭了。 思及此,卫肃宁偷偷打量对面的温始华,又觉得自己前段时日被不知名人士揍了一顿的臀腿隐隐作痛。 他一直怀疑是温始华下的手,但是温始华又喜欢早睡,又爱赖床。 那时是深夜,按温始华的作息早就睡熟,并且姑姑那时将她关在风起阁里禁足。 卫肃宁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眼见着从家里带来的玫瑰乳酥在炭火上烤的微黄酥脆,卫肃宁忙使碟筷取了下来,亲手递给温始华,“尝尝,你最爱的玫瑰乳酥,昨日王大娘一宿没睡连夜做的。” 大长公主府上有一道独创甜点是温始华的最爱,以玫瑰花酱与新鲜牛乳作为主料,辅以众多坚果,制成后需先冷藏半个时辰,再取出以炭火慢烤。 用料精致,工序繁复,温始华也不常吃到。 此刻那六枚乳酥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碟里,被炭火小炉的热气烘得酥皮微微起翘,香甜的味道四溢。 “表哥怎么不先给阿姐?”温始华还是头一次能在卫肃宁这排到头名,她转手就把玫瑰乳酥递给温鸣庚,“阿姐先吃。” 卫肃宁神色一紧,解释道:“从前是我疏忽了,仔细想想,你才是要与我过一辈子的人,我自然要把你更放在心上。” 温始华似笑非笑,盯得卫肃宁额冒冷汗,“表哥瞎讲什么呢?长姐为先,有好东西自然应该是姐姐先吃。” 温鸣庚知他心里有鬼,见卫肃宁一反常态,自然也不敢吃那劳什子玫瑰乳酥,将那瓷碟推了回去:“既然是阿宁给未婚妻的心意,我不好沾手的。” 温始华抵住温鸣庚推过来的碟子,暗暗使力:“我没有什么不能与阿姐分享的,这是表哥对我的心意,也是我对阿姐的心意。” 两相僵持下,卫肃宁兀自取了一块先吃,“是我的错,不该总是独送一人,大家一起吃,总没问题吧?” 卫肃宁为博取温始华信任,一狠心一闭眼,一口咕咚就便吞下去半块。 温鸣庚见他入口,心底对玫瑰乳酥的怀疑也慢慢消失,也拈了块乳酥,“既如此,那阿姐今日便厚颜与你们未婚夫妻共享这美食。” 温鸣庚刻意举起瓷碟让温始华取玫瑰乳酥,温始华见他们俩都下肚了,卫肃宁甚至已经吃完了一块,才取了乳酥,作样子轻轻碰了碰牙齿。 而后趁遮挡将手中的乳酥弄碎,分次藏到袖子里,看起来就像是一口口慢慢吃掉了。 今天她要是能信对面这两人一句话,这颗脑袋她都可以捐出去不用要了。 几人约在树下歇了一炷香的功夫,温鸣庚越感困顿,频频支手扶额,眼皮子一个劲的往下掉,可还是执着的望向那从青嫩的芦苇荡。 温鸣庚强撑着精神,软声开口道:“夭夭,你瞧那芦苇多精神多好看。” 卫肃宁正捧着茶盏拼命喝茶,一杯接一杯,全然不顾自己先前对牛饮茶水的鄙夷,只求冲淡药效。 好在这行为也是真的有效,他只觉得有点提不起精神,并不十分犯困。 闻言他放下茶盏,诚恳对着温始华道:“夭夭,你就当成全阿姐一回。你若不肯一个人去,我陪 你去便是。” 温始华见他俩的状态都不好,却还是坚持要自己去芦苇荡,心狠至此。 温始华也想早做了结,她对着卫肃宁笑得温柔:“行啊。” 又对温鸣庚说道:“阿姐怕是困了,我先扶阿姐去歇息吧。” 温鸣庚见温始华一口答应去芦苇荡,放心下来,对她要先扶自己去歇息的要求也是一口应下。 婢女早在一旁只好休憩的帐子,温始华扶温鸣庚进去歇下,出来对卫肃宁说:“我衣裳脏了,不舒服,表哥再等等我。” 她将刚刚藏玫瑰乳酥的袖子翻给卫肃宁看,上面已是一片油污。 卫肃宁自然也是无不可的应下,他也不愿同温始华穿一套衣服。 温始华见他如此简单便应下,离开前还奇怪地看了他两眼。 卫肃宁不知衣服是今日动手的标记?那他为什么要给自己下药? 大户人家出门都会带上一套衣服备用,以便衣服弄脏好有替换。 青枝在另一个帐篷里伺候温始华换衣服的时候还忧心忡忡:“小姐要小心。” 青枝从来不离温始华左右,自然也知道今日温鸣庚与卫肃宁对她家小姐不安好心,那芦苇荡更是险地。 但是她家小姐仍然应下要去,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青枝永远支持自家小姐的一切行为,她在心里暗暗发誓,若是小姐真的遇到危险,那她青枝一定会冲在小姐前面。 温始华拢了拢衣襟,安慰青枝,也是在安慰自己:“不怕。” 青枝依温始华的意思,与卫肃宁的小厮远远跟在两人后边,让她们这对未婚夫妻独处。 温始华随着卫肃宁一路向芦苇荡走去,还有闲心与卫肃宁玩笑:“上次与表哥漫游曲水,好像还是十二岁的时候。” 卫肃宁已经开始精神萎靡,思维迟钝,想了好久才想起来,“啊对。” 温始华还在回忆:“当时表哥长得可漂亮了,那几个登徒子经过,将你当成了小娘子,硬是围着你不给走。” 十三岁的少年长得雌雄莫辨,声音也还未进入变声期,被人围住,气的眼睛都红了。 然后温始华闪亮出场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将那几个臭屁小孩揍得哭爹喊娘。 结果回家就在温母处领取了禁闭大礼包,卫家舅母则送了她一把匕首。 还同她说:“这是我阿爹送与我的,它陪过我在边疆杀敌护国,现在舅母把它送给我们的小英雄。” 温始华想到舅母,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这两生都与母亲没有缘分,总是从别人那偷偷蹭蹭到一点可以称之为母爱的情感。 像个可耻的小偷,扒着窗户缝隙里露出的暖光,觉得那很温暖。 卫肃宁脑袋里已经一片浆糊,不能思考,只含糊地从嗓子里挤出两声附和。 温始华看着不远处的芦苇荡,决定再给卫肃宁一次机会:“我看表哥也不太舒服,不然我们回去吧?叫婢女们采回去便是了。” 18. 第 18 章 卫肃宁的浆糊脑子捕捉到关键词,立马清醒了三分:“不行!” 说罢又觉得自己生硬,放软了语气:“婢女采的,哪能和夭夭采的相比。走吧,不远便到了。” 温始华心里最后那丝犹豫也被卫肃宁杀死了,她指着卫肃宁头上道:“表哥你头上好像有个虫子,快低头我帮你弄走。” 卫肃宁不想让她碰,自己挥手随意拨弄了几下,温始华却一直在说虫子还在,直到他将头发彻底弄乱。 温始华这才说,虫子已经走了。 “只是如此乱发,太失礼了。”温始华一脸为难看着表哥的头顶。 卫肃宁三两下取下发簪,解开发髻,任由乌发泄下,“快些走吧,折完芦苇早点回去。” 他的步履已有些踉跄,温始华借机搀扶着他,卫肃宁推搡了两下,实在没有力气就放弃了。 两人身影远远望去倒像似一对身形高挑的姐妹。 芦苇荡处的游人比起上午已少了许多,卫肃宁脑子都快被迷药的药效弄糊了,还记得引着温始华往深处走。 可他实在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迟钝的身体反应,走走停停。 就在这时,芦苇荡猛地炸开,七八道粗布短褐的身影从嫩绿中暴起,为首那蒙脸人劈手便来拽他。 卫肃宁本能的抬手格挡,可他为了确保温始华在被掳走时不做挣扎的迷药起了效果,两只手臂软得抬不起来,人也站不稳,只能发出几声细弱蚊蝇的“放肆!” 等待多时的蒙面人拽过卫肃宁,见他满头青丝在风中翻飞,要合起的眉目间又是惊愕又是迷惘,唇色殷红,喉间还带着一声未及出口的闷哼。 他狞笑着对周围弟兄说:“兄弟们有福了!” 他仔细对比卫肃宁身上穿着的布料,将不符合雇主要求的温始华狠狠摔在一旁,抓起卫肃宁就要走。 温始华没做过多抵抗,顺着蒙面人的力道就将自己往泥泞地上砸,躺倒在地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脸往泥上蹭,她怕蒙面人不但看衣服还看脸。 温始华心跳的飞快,紧绷着身体,瞄着蒙面人手上的棍棒,做好随时抢夺反攻的准备。 好在蒙面人真的只认布料,得手后便马上要走。 蒙面人之一见她倒在地上还在不安分的呼救,回首又给了她一脚。 温始华以手臂挡,只听“咔”一声闷响,一股剧痛袭来,手臂再也使不上力。 跟在后面的青枝和从安奔来护主也被放倒。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惊起曲水边一阵游人的惊呼和骂声,马上的蒙面人直冲芦苇荡,将已然昏迷的卫肃宁一把掳起,疾驰而去。 其余蒙面人仗着武器在手,肆意威慑驱赶游人,解下拴马绳跟随大哥疾驰而去。 温始华捂着自己的手臂倒在泥泞中,疼的浑身发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可她费力抬起满是泥泞的脸,睁着眼,看那急促的马蹄一声声远去,卫肃宁散乱的黑发与那宝蓝色的衣服在风中翻飞如破絮,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隐没于翠柳之后。 温始华重又安心地倒回地里,任由泥泞沾满自己全身。 呼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青枝哭着抱起自家小姐。 温始华把脸埋在青枝怀里笑:“莫哭了,你家小姐赌赢了,他们的报应要来了。” 青枝忍不住眼泪:“这也太危险了。” 温始华只觉得畅快:“事情没有办完呢,快扶我起来。” 温始华被青枝搀扶着踉跄走出芦苇荡,从安等卫肃宁带来的人已然去追赶蒙面人了。 温始华吩咐赶来的温国公府下人,让他们速速去京兆府报案。 她喘着气,眼泪顺着沾泥的脸颊滚下来,一身泥泞好不可怜,向周围人求助见证:“众位都是亲眼瞧见的,回头京兆府若来查问,还求诸位替我们做个见证——我好好的未婚夫,光天化日就这么叫人劫走了……” 周围当即有人响和,“是啊,天子脚下,竟然有贼人如此胆大妄为!” “是啊是啊,光天化日之下,竟然都如此明目张胆!” “我也瞧见了!” “那贼人怕是有八九人吧?真是放肆!” 这时一位粉嫩衣衫的女子挤进人群中心,惊呼道:“你?你是温国公府的三小姐?” 温始华循声望去,见是柳茂葶,心里不由得大呼好人。 “正是。”她应下柳茂葶的话,沾满泥浆的脸上泪痕纵横,她努力抬高了声音,势必将此事张扬出去,“被掳走的是春阳大长公主之孙、卫大将军府的卫公子,也是我的未婚夫。若有人瞧见那伙匪徒的去向,或能提供线索,我们两府必有重谢——我温始华在此立话,绝不食言!” 人群这下更是哗然,议论声四起。有人主动朝贼人离去的方向追查马蹄印,有人朝身后芦苇荡去寻痕迹。 有人瞧见了温始华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垂着的左臂,惊呼一声:“温三姑娘,你的手……” 温始华顺势忍着剧痛晃了晃自己的软趴趴的手臂,让围观众人更好的看清自己的伤情。 她唇色苍白,刚想嘱咐青枝为自己寻个大夫,却直直向下栽倒,顿时陷入一片黑甜。 恍惚间好像又听见青枝的哭声,又要被青枝絮叨了,温始华想着。 …… “醒了醒了!小姐醒了!”、 “小姐?小姐?” 青枝明月守在温始华的床头片刻都不愿离开,生怕错过了温始华的一丝一毫的动静。 温始华喉间干渴难耐,连声唤水。 明月急忙去斟了一杯温水,“御医吩咐了,在伤好之前,小姐只能喝温水解渴,往日的茶水饮子是再不能碰了。” 温始华灌下一杯温水润了喉咙,也有力气说话了,结果开口一片沙哑,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搞的这么严重?”温始华百思不得其解,她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发现左手臂被捆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大粽子,右手掌也被包起来,脖子、下颌都被包扎起来。 青枝才更是对自家小姐的大胆百思不得其解:“您昏迷后高烧不退,把我们都吓死了!” 温始华身体健康,好些年没有发烧过,旁人严防死守的换季感冒在她家小姐身上更是都没怎么见过。 没成想小姐一搞搞了个大的,高烧不退几天,吓得她和明月两个没经验的六神无主。 温始华见青枝明月明显愤怒上头,小心翼翼地发问:“我睡了很久?” 明月答道:“今儿个是三月初六。” 青枝瞧了眼外头的天色:“今儿个怕是要算三月初七了。” 明月显然已经从青枝那听说事情经过,温始华面色讪讪地听两人数落。 被数落到一半,温始华忽然想起:“现下过了几天,京兆府查案查的如何了?” “卫少爷还没找回来,”青枝道,“大小姐和您都是昏迷着回府的,只不过大小姐第二天清醒后就叫夫人关到祠堂去了。” “温鸣庚被关祠堂?”温始华震惊无比,温国公府的祠堂不是我的地盘吗? 明月也附和青枝的说法:“夫人生了好大的气,这几日府里,连枝头的鸟都不敢叫了。” 此时提起夫人,青枝明月才想起来夫人吩咐待小姐清醒,马上知会主院。 两人都不想离开刚清醒的温始华,三 言两语吵下来,明月惜败,无奈去知会主院。 温父今日歇在温母处,两人正忧心此次事情不知如何收尾,便听到下人来报小女儿醒了。 两人匆忙起身披衣来到小女儿的风起阁。 女大避父,温父坐在正门对着的椅子上,与屏风隔开。 温母径直来到温始华床前,伸手便要探她额头的温度。 温始华乖巧地将额头贴近母亲的掌心。 温母的眼下一片青黑,这几日她心力交瘁。侄儿被贼人掳走生死不明,大女儿疑似参与其中,小女儿受了重伤,几日间高烧不退。 她头先在风起阁守了两天没合眼,好在温始华烧过了那阵便退了下去。 难得的母慈子孝场景。 “夭夭,”温父的声音从屏风那头传来,“你此时醒得正好,阿宁的案子转由大理寺负责,为父有些事想问你。” 温母按住要张口的温始华,不悦道:“夭夭刚醒,你有必要这么急吗?” 温父的声音沉稳:“越晚一日,阿宁的处境便越危险一分。” 卫大将军与春阳大长公主年事已高,在别庄疗养,听闻这个噩耗,日夜兼程赶回了京城。 卫家舅父舅母远在边疆,为国驻守,还不得知。 温始华安抚住母亲,张口嗓音一片沙哑:“您说。” 温父入刑大理寺多年,查案的习惯让他随身携带纸笔,此时他不慌不忙摊开在桌案上,执笔润墨水:“你将初三那日的经过全部从头说来,越细越好。” 温始华闭眼回想当日,“初三那日,我同阿姐先去含章取香囊时遇见了表哥,表哥便同我们一同去往曲水。 “刚到曲水我们便遇上了赵玮,赵玮……与我们合不来,交谈了几句便分开了。 “我们寻了处阴凉地方歇息,阿姐想要我去帮她折芦苇,我没去。 “后来阿姐犯困,我便扶她去歇息,答应她去折芦苇,表哥陪我同去。 “表哥正带着我往芦苇丛里走,结果突然就冒出几个蒙面贼人劫走了表哥。” 温始华洋洋洒洒一通,全是废话。 温父没有获取什么有效信息,继续盘问:“那蒙面贼人具体有多少人?穿着如何?高矮胖瘦记得吗?” 温始华答得断断续续:“当时躲在芦苇丛的有……有八个,后来又来了一个骑马的,就是那个骑马的把表哥带走了。 “穿着就同平常百姓一般,他们都蒙着面,露出的地方也抹着泥灰,辨认不清。 “当时困着我们的人都是很壮实的练家子,不像是寻常人。” “有,他们好似说了一句有福气?”温始华道,而后又摇了摇头,“那人的口音实在怪异,我听的不是很懂。” 这异世界的口音本就与普通话不同,她两岁才开口也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学的实在艰难。 这么多年下下来,温始华的口语水平也仅限于京城话。 温始华故意漏出一条信息给温父:“那贼人抓着表哥的衣裳左看右看,然后才把表哥抓走的。” 温父忙道:“阿宁穿着什么样式的衣裳?” “就是普通的圆领袍,不过那布料听姐姐说是太后赐下的贡品。”温始华语气很是不解。 温母不自觉就抓紧了温始华的手,温父还在追问:“是何样的布料花色?你能画出来吗?” 温始华对着温母轻嗔:“阿娘,你抓疼我了。” 温母回神,猛然间松开了手。 温始华这才对着温父道:“那布料舅母曾制了一件裙子给我,正好是初三那日阿姐拿来给我。” “青枝,快将那件留仙裙取来给阿父。” 19. 第 19 章 温始华醒后,沉寂已久的风起阁就开始了迎来送往。 两户住在隔壁府邸的叔婶长辈是必要来的,瞧她状态还好,留下些对病患伤者的叮嘱,怕打扰她休息,又拖家带口的走了。 温知微好奇当日的事情,借口想要留下照顾她,被二婶识破一把薅走,不准她多问。 当日的事情在温国公府好似成了一桩禁事,所有人都对其三缄其口,没有人问,没有人提。 除了上门一次又一次的大理寺官员。 温始华、温鸣庚、随行的下人们,全部被盘问了一个遍。 听说当天和她们交谈过的赵玮和柳茂葶也被大理寺传唤问话。 温始华甚至因此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外祖母与外祖父。 自外祖父卫大将军去温泉别庄养病,外祖母春阳大长公主陪同随行后,温始华还是首次在非年非节时见到两位老人。 两位老人年事已高,尤其是外祖父,年轻时征战四方,威名震慑四方宵小,留下了一身病痛,圣上特赐一处环境优美的温泉别庄与外祖父疗养。 两位老人皆是满头银霜,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色,显然是听闻消息后便日夜兼程赶回了京城,一入门便关心起温始华的伤势。 春阳大长公主坐在床边,将外孙女身上的伤一一抚摸过,心疼的泪眼都要掉下来,“我们夭夭从小哪里吃过这种苦头。” “天子脚下发生这种事情,京兆是干什么吃的?” 卫大将军身材高挑魁梧,跟在春阳大长公主身后,自己拎了把椅子在床前坐下,整个房间都显得狭小起来。 他治军多年,现在已不再插手管辖之事,身上那股积累多年不怒自威的气势还是令人害怕。 “夭夭,今日我同你外祖母来,一是看看你的伤情,”卫大将军开口,声音粗旷有力,“二是当日事发,你全程在阿宁身边目睹了经过。 “你外祖母和我从别庄赶回来这一路上,听了不下七八种说法。我们想知道,那日在曲水边的芦苇荡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日姐姐想折芦苇……贼人将我掀翻在地,又踹了我一脚。”温始华举起自己的左粽子展示,“然后看了看表哥的衣服,就把他掳走了。” 她又将在大理寺官员和父亲面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这几日不论是正着被问,反着被问,抽着被问,她都是这套说辞。 如今面对两位老人自然也是。 由于她咬死贼人认衣服这条,还被大理寺抓着不放,反复询问她当天穿着同样布料的衣服,为什么要在去芦苇荡前临时更换? 她交出去的留仙裙上的污渍还未洗脱,显而易见的理由。 当时她向卫肃宁展示衣服脏了的时候,伺候的下人离的都不远,知晓她因衣裙污了要去更衣的不在少数。 谎言说了一百次,温始华差点都信了只有这些充满巧合的情节。 温母对她昙花一现的柔情,仿佛也停在了她向作为主审官的温父交出留仙裙的那一刻。 春阳大长公主责怪女儿:“夭夭伤成这样,你竟半点也不上心。” 一路走来,风起阁还是从前那几个伺候的人,缺的人手份额没给补上。 温始华受了伤,也没有另外请个医女随身看护。 温母对母亲嘲弄道:“她心眼子够多了,何须还缺我这点心?” “这说的什么话!”春阳大长公主不是不知道温母偏心大的,也曾提醒过温母对待儿女行事不要太过偏颇。 床上的温始华听见母亲的嘲讽,只当作没有听见,面色都不带变。 春阳大长公主瞧这母女两人的脸色,长长的叹气,这对母女的隔阂经年累月,已越来越重了。 卫大将军的注意力和大理寺一样放在了两人同样布料的衣裙,“那日的穿着是你们越好的?” 订下婚约的少年,相约在上巳节出游,刻意穿配套的衣着、配饰不是什么新鲜事。 温始华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不是,我那件是那天出门前弄脏了衣裙,阿姐让我换上的,我和表哥互相见到对方的穿着时都很惊讶。” 大理寺甚至调查出留仙裙上油污的来源是卫肃宁府上厨子的独门手艺——玫瑰乳酥。 也正是因为这点才让温始华确认卫肃宁参与其中,料想卫肃宁既是幕后黑手之一,那定然没有危险。 现在怕是在哪里躲着,见事情闹大不知该如何收场吧。 交谈了一段时间后,春阳大长公主看温始华隐隐有些倦意,便叮嘱温始华好好养病,携卫大将军回了府。 送别两位老人出门,温母立时便冷了脸色:“你为什么非要攀咬你姐姐?” 温始华闻言故作不解:“我何时攀咬姐姐?我不过是将那日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大理寺也盘问过其他人,都与我的说辞一致,我竟不知阿娘为何会这样说我?” “你少在那边装模做样,”温母说道,“你总要提起反反复复提起折芦苇和布料,那贼人盯着布料偏又是除了你无他人看到,谁知你是不是故意编排?” “折芦苇是阿姐要求的,并且不止提起一次,跟着的下人全都知道,母亲不信我,那便去问公主府的奴仆好了!” “表哥是我的未婚夫,他现在下落不明,我怎么敢故意编排些莫须有的事情,延误搜救?”温始华看着厅堂中愤怒的温母,面对她不分青红皂白的怀疑,讲不清究竟是失望更多,还是难过更多。 她的声音颤抖:“您就是这样看我的吗?” “那是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温母猛然提高了声音,一改往日端庄平静,八风不动的模样,“你嫉妒你姐姐,你就是不肯见你姐姐一丁点好!可怜我的女儿,从小在外面吃尽了苦头,回到家中还……” “我不是你女儿吗?” “我不是你女儿吗?!!” 原来即便泡了多年冷水,可实际听到这样的话,心里还是会很难过。 温始华以手背一把抹掉溢出的眼泪:“她吃过的那些苦,不是因为我。我凭什么要从小到大都为她曾吃过苦这件事负责!” 温始华的话扔的掷地有声,在安静的 堂厅中回响。 “你这个不孝不悌的逆女!”温母不料她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气的两眼发黑,捂着胸口。 厅里伺候的婢女们见这场景,都纷纷低着头,恨不得割了这一双听见的耳朵。 春嬷嬷见这对作孽的母女又对上了,忙扶着温母坐下为她顺气,一面在两人之间捣糨糊:“三姑娘可别说气话,快向夫人赔个不是吧。” 我不难过,我早就知道了她是怎么样的人,我不会难过。 温始华睁着眼睛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 温始华一步步走到温母膝前蹲下,她抬头看着温母,盛不住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反正温母觉得她不配当自己女儿,她也觉得自己的母亲不应该是温母这样。 “我若是丝毫不顾及手足之情,早就把林日的名字交出去了。” 温母听到这个曾经被下人报上来名字,呼吸都停了一瞬,她死死盯着蹲在自己面前的温始华。 温母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你知道林日?” 当时温母派人去查清赵玮的计划后,只告诉了温鸣庚,在她看来,小女儿只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并不清楚具体细节。 当时温鸣庚得知后还向温母要了人手,说不能让赵玮这么轻松得意,她定要让赵玮凭借此次事件永远翻不了身。 温母当时还感叹就该如此,若是什么都不做,轻轻松松放过,岂不是让广宁侯府觉得他们家是软骨头。 可后来卫肃宁失踪,温始华受伤昏迷,温鸣庚从迷药中醒来便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温母便知这次事件十有八九有温鸣庚的手笔。 温始华凑到温母面前,不放过她面上一丝神色的变换:“我不但知道林日,我还知道阿姐与他有关,卫肃宁也与他有关。” 听到温始华讲的如此露骨,温母表情收敛得极快,直接表示:“这是你的猜测。” 温始华想诈温母,而温母赌温始华没有实际证据,四目相对皆是毫不退让。 这几日温始华没有机会问,也不知如何开口。 温母对于她才是真正的贼人目标,而温鸣庚和卫肃宁是贼人帮凶,或是事件主谋这件事,究竟知不知情? 这个猜疑像是横梗在喉间的鱼刺,令人无法忽视,每一次呼吸吞咽都在张牙舞爪地告知宿主它的存在。 但是现在,温始华决定放自己一马,温母知道与否对于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 温母永远不会变。 “阿娘觉得我不孝不悌,行事卑鄙,那您来教我,是选手足,还是自己。”温始华站起身退后两步,向温母行了个礼:“女儿在风起阁,等着您的教导。” 现在温鸣庚被温母关在祠堂,不准她与外界接触,面上的理由是身为长姐没有看顾好弟妹,温母真是全力想保下这个女儿。 温鸣庚能调用的全是温母的人手,在外人看来,和温母有什么区别。 是选失踪多日的哥哥的儿子,还是选自己和自己的女儿。 她很期待温母做出的选择,是不是和她这个冷心冷肺的人一样。 20. 第 20 章 这几日不知是不是吃药的缘故,温始华总是睡得不踏实,夜里烦躁多梦,那席宝蓝色的裙子总在她梦里出现。 今早温始华服了药,头正昏沉着,青枝正劝她再去床上睡会儿。 婢女采菊便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几乎不成句:“三……三姑娘……大理寺来人了!他们说表少爷没了!还要带走大姑娘!” 采菊是风起阁里负责扫撒的小婢女,今日人手不够,青枝叫她将姑娘的药碗送回厨房,结果在路上听闻了这件大事。 温始华大惊,匆忙间从床上起来一个趔趄,青枝忙上前扶住她:“你说什么?卫……表哥没了?” 采菊:“奴婢是这么听见的,说是有樵夫去报案,在山上发现了尸体,公主府的人已去京兆府辨认了,就是表少爷!” 温始华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卫肃宁死了? 卫肃宁怎么会死呢? 他和温鸣庚不是幕后之人吗?他怎么会死? 在温始华看来她不过是自保反击,即便卫肃宁替代她被掳走,也是没有危险的。 就算退一万步,他是温鸣庚的帮凶,温鸣庚也不应该会对他下手啊? 温始华赤脚站在地上,心绪繁杂,突然大跨步就要往前厅走。 身旁伺候的婢女们下了一跳,青枝急忙拦住自家小姐,蹲下身拿鞋子:“鞋!您没穿鞋!” 明月也是急忙取下披风跟着温始华身后快步走,一面为她系上披风。 温国公府的前厅里俨然已经乱成一锅粥。 大理寺来了四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面容方正,身后跟着三名皂衣差役,腰间悬着横刀。 其中一人手里捧着一卷公文,封口处盖着刑部朱印。 温母端坐在主位,下方那绯袍官员正在说话:“……回避,现已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共理此案,改由刑部周侍郎主理。” “这是这是刑部亲批的行文,还请令嫒随下官至大理寺。”随着那绯袍官员话音一落,捧着公文的下属识趣的奉上手中的文书。 温母看也不看那文书,一口回绝:“我女儿哪里也不去。” 绯袍官员额角沁了汗:“国公夫人,您这不是为难……” “拿我女儿之前,你们可查清了证据?可拿到了证词?可是抓到了那伙贼人?”温母站起来,气势稳稳压过对面的绯袍官员,“贼人逍遥法外不抓,反而弄了什么文书要带走我女孩儿,不可能!” “夫人可知,目下春阳大长公主与卫大将军,正在大理寺内。”绯袍官员立在厅中,未被温母气势所慑,反而不紧不慢地朝温母拱了拱手。 得知父母知情,温母傲人的气势先衰落了一半。 温父从外面大步走来,与绯袍官员互相见礼,同时嘱咐身边下人:“去把阿鸣带上来。” “不!”温母惊声,“你疯了,阿鸣今日若是被大理寺带走,她的名声还要不要?” 温父沉默了一瞬,对着碍于夫人脸色,迟疑在旁的下人道:“还不快去。” “阿鸣若清白无疑,配合查问便是最快的脱身之法。”温父的面上还是一如既往,脊背挺立如松,“她若不清白——” 温父的声音放的很轻,轻的只有与他近在咫尺的妻子听得见:“你能把她关在祠堂一辈子吗?” 温母看着丈夫暗含悲痛的眼色,明白了大理寺定是查出了什么关键信息。 所以丈夫才会回避,大理寺才会突然上门拿人。 可明明,她已经尽力扫尾了,那拿了定金的贼人早早便聪明的跑路不见踪影。 温母颤抖着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一个字。 管家带着温鸣庚穿过回廊,来到前厅。 温始华望着自事发后便再没见过的温鸣庚,如行尸体般向自己走来,她平日里保养的极好的乌发也失去了光泽,两侧脸颊甚至瘦得微微凹陷。 经过门外的温始华时,温鸣庚停住了往前的脚步,她嘴唇翕动着想要对温始华说些什么,却又放弃了。 还能说什么呢? 卫肃宁死了。 听到管家带来这个消息,那些发现事情脱离自己掌控的慌乱、日夜悬着的不安终于在她心里落了地。 像是已经得知自己死期的刑徒,温鸣庚平静如同一潭死水,没有过多的言语。 她平静地拜别父母,平静地跟着大理寺的人走出了温国公府。 温鸣庚五岁时踏进温国公府的大门,从此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今她十八岁踏出温国公府的大门,往后的人生,大概也是翻天覆地吧。 …… 有了温鸣庚的交代,事件推进的飞快。 大理寺去广宁侯府拿赵玮时,听说闹得翻天覆地。 青枝与明月手舞足蹈地,给温始华表演大理寺在广宁侯府抓人的场景,讲一句,觑一眼自家小姐的神色。 其实她们哪里知道真是过程,不过是按想象中的样子,故意表演的夸张滑稽。 温始华知她们有心逗自己开心,勉强笑了笑,将手中的药碗放下要睡下:“好了,你们两守着我也够久了,都出去歇着吧,让我也歇一下。” 青枝与明月对视一眼,皆是忧心忡忡,给温始华放好床幔,捧着托盘退下了。 “这可怎么办啊?”青枝一脸忧愁。 自从那日得知表少爷死了,大小姐被带走后,小姐又是连着几日发高烧,日日梦魇。 药是喝的一天比一天多,人是一日比一日瘦。 夫人这两日也病倒了,府上五个正经主子,一下子倒了三。 宫中的老御医都快在温国公府安家了。 “这几日我去大厨房,满满都是药味。”明月也是忧愁,自家的小姐身体从小到大倍儿棒,结果一病倒就连着倒倒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老人家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果然是有道理的。 小厨房煎药,大厨房烹药膳,她们这些丫鬟这几日吃的东西都不免带上了药味,也是随着主子矜贵了一番。 温父碍于血缘关系,虽回避了这件案子,却日日值守衙下,投身于工作不知疲倦。 他不知如何回府面对妻子,也不知如何面对小女儿。 他不知自己和妻子,为什么会养出反目成仇的儿女? 大女儿的狠毒让他心惊, 小女儿的果决反击也令他侧目。 这场起于三月三的案件,终于在三月十七这日落下了帷幕。 被抓捕的林日供出了事件的来龙去脉。 他总共收了四回钱。 第一回,是妹妹林月,也就是赵玮身边的婢女小桃,奉赵玮的命令,带来了要他抓走温国公府的大小姐的要求。 林日好赌,经常被赌场的人追债上门,威胁再不还钱就剁了他手脚,林日当即就应下了赵玮的要求。 第二回,哪里走漏了风声,几个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侍从堵了他,狠狠给了林日一通教训。 林日被揍得哭爹喊娘,决定带着赵玮的定金跑路,结果那几个侍从要他改抓温国公府的三小姐,但是不能伤了她。 他想着吃完两家定金再跑路,也行。 第三回,又不知谁家,上来就直接命令要他抓走三小姐后杀了她。 这回给的银子最多,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林日一咬牙,也接了。 第四回来的人与第二回的人一样,带来了雇主的新要求,要他抓了三小姐后,毁了她清白。 也是这一次的人给他带来了一块布料,要他一定按着这块布料去抓人。 他就说嘛,每回雇主都直接给他报个目标的身份,他这平头百姓,就算要动手,也不知道高门大户里的闺阁小姐长啥样。 还是这回这个雇主细心。 林日接了三回,哪里还怕这一回,又应下了。 这么多定金,哪怕是他没收到尾款也值了! 但是他还是稍微有那么点道德,将每位东家的要求都干了一点。 他又不打算收尾款喽,只收了个定金,收多少钱干多少活嘛不是! 谁知抓了个男的! 他请来的山匪可荤素不忌,林日性向正常,不想参与,分了钱便匆匆带着准别好的细软逃了。 谁知那群山匪那么蠢,事后居然把人真杀了! 杀了就算了,抛尸还抛的这么没有水准,白白连累了他。 这场案件轰动了京城,受到了前所未后的关注度,上到圣上太后,下到平民百姓。 圣上特下口令,此案情节恶劣,必须速破,昭告天下,平定民心。 这头是大长公主与卫将军、那头是温国公府,后来把贵妃的侄女——广宁侯府的大小姐赵玮也扯进来,作为三司联名主审的季九和头都要大了。 最终林日及其余受他雇佣的八名山匪判了绞刑。 温鸣庚雇凶劫持亲妹以毁清白,属“略人”之罪,且以亲属相犯,合“不睦”之条,念其积极配合,合“犯重而告轻者,减一等”,流三千里。 卫肃宁雇凶杀未婚妻温始华,系谋杀造意首犯,应判斩,但其已在案发中丧命,故不再另行行刑。 赵玮雇凶劫掠朝官之女温鸣庚,虽未亲手加害,然谋略已行,罪在“略人”,刑当“流三千里”。 小桃为赵玮联络络匪徒,谋杀从犯,念其事后向受害者通风报信,有悔过及救助之举,依律可减一等,判徒三年。 温始华,系受牵连之无辜者,且协助查案有功,不予追究。 那一天晚上,三府里哭晕过去不知几人。 21. 第 21 章 “吱呀——”一道令人牙酸的铁门开合声音响起,伴随着金属撞击声,墙壁上细小如萤的灯火猛地一摇,险险灭了。 随着而来的是踏在昏暗走道里沙沙的脚步声,“就在前面了,您请。” 狱卒将裹着厚重外袍的温始华带到温鸣庚的牢房外,“最多一刻钟,您看着点时间。” 温始华对狱卒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身侧的青枝识趣地塞过去一角碎银子,与狱卒一起去前边等着,将空间留着温始华和温鸣庚俩人。 温鸣庚一直背对着门口,遥遥望着那小窗口外高悬的明月。 那一束小小的银白月光独撒她身,有种圣洁之感。 “你非要见我,又不肯说话,是想让我站在这也享受一下牢狱的感觉吗?”温始华等了几分钟,见温鸣庚一直维持着姿势不动,便主动开口。 这几日温鸣庚一直往外传消息,要见她。 不管家里谁来看她,她就一句话,叫温始华来见我。 温始华得不到回应,开始四处观察温鸣庚所处的这个牢房。 家里动用了能动用的关系,免不了刑罚,总能安排个稍微舒适的牢房——单人间,瞧着干干净净的,里头被褥什么都备的厚实齐全。 就是这空气流通不畅,到底有点异味。 “以前,只要我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沉默许久的温鸣庚开口了。 温始华对这个谈话开头略显诧异,但也赞同温鸣庚的说法。 毕竟温始华从小到大被她抢走的东西、为她莫名背上的黑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只要温鸣庚不开心,随便一两句话就能折腾她。 “我从前那个家,天天干活也吃不饱,家里谁不顺心了都能打我一顿,我在家就像条狗一样,”温鸣庚自顾自的讲着,“我的生母,是家里打我打得最多的。 “家里随便一个人开口说话,随便一个人抬手,我都怕极了。” 温始华不免疑惑,插嘴道:“你是说你的养母吧?” 温始华曾听说过,温鸣庚当年调换后被丢弃在荒郊,被路过的一对夫妻拣去,那对夫妻虽说救了温鸣庚,可从小对她就是非打即骂。 后来温母念在他们到底是救了女儿一命,给了一笔银子,将他们一家撵的远远的。 温鸣庚完全不理会温始华的发言:“后来我就天天想啊,如果有一天,我能吃饱饭,不用担心挨打,我的阿娘也会向隔壁秀秀阿姐一样,抱着我唱歌哄我睡觉,那该有多好。 “然后我的愿望就实现了。 “我住上了比以前大十倍百倍的房子,没有人再肆意打骂我,没有再挨过饿,阿娘那么温柔,阿父那么慈爱,兄长那么体贴,这里一切都像梦境一样。” 温鸣庚转过身来,温始华才发现她比起离开温国公府那一面更憔悴了。 脸颊凹陷,眼眶凹陷泛乌,面色蜡黄,整个人老了十岁不止。 温鸣庚一步步向她走来,两个人隔着铁栅栏相望。 温鸣庚好似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温始华的时候,小小一颗雪团子,被傅母抱在怀里。 “除了你,我不喜欢你。小时候人人说你可爱,可我看一眼就讨厌。”温鸣庚讲诉得很平静,“你长得那么像阿娘和阿爹,这让我更讨厌了。” “阿爹和阿娘不需要第二个女儿,我又成功了。”温鸣庚的情绪激动起来,“你的院子是我的,你的爹娘兄长是我的,你的首饰你的东西!只要我想!” 温鸣庚陡然伸出手来想摸温始华的脸,温始华被她吓得连连后退,撞上背后的石墙。 “你的清白为什么不能也给我?”温鸣庚歪着头,很疑惑地问,仿佛她在问今日吃了什么这种正常又随意的话题。 “你疯了!”温始华看着温鸣庚狰狞着将头塞在栅栏中挤出来,一直妄图伸手出来够她的样子,在这幽冷的地牢里惊出一身冷汗。 温鸣庚冷不丁的笑出了声,笑到不能自抑,笑到顺着栅栏坐到了地上,肩膀还一抽一抽的。 “你还是这么怕我,”温鸣庚打结成一缕一缕的长发半遮住她的面容,从发隙中往向温始华的眼神却那么恐怖,“我是那个家的狗,你是我在温府的狗,为什么这次我的愿望没有成功啊?” “你是故意的。”温始华回想起这些年因温鸣庚的争执,温母的偏袒,自己连连被罚,到最后基本都躲着温鸣庚走。 后来便是温鸣庚在她面前指鹿为马,她都能敷衍道:“对对对阿姐说的都对。” 原来自己势不如人的低头,在她的眼里就是驯服成功。 “阿娘告诉我,你让她在卫府和温府两边选,她选什么你就选什么?”温鸣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在骗她,你早就做出选择了,我交代时才知他们早已掌握了林日的信息。” 温鸣庚本想拿林日换取减刑,可没曾想早有人告知了大理寺。 “阿娘选了自己不是么?我也选了自己,”温始华说道:“大家选择的时间早点或晚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就知道凭借温母的性格一定会想着,小女儿从小都是安静的,喜欢息事宁人不喜争抢,只要温母选了温府,温始华一定会选温府。 强行模糊温始华给出的选项是手足和自己,而不是温母选什么人,温始华就选什么人。 温鸣庚都对能狠心对一起长大的妹妹下手,温始华又怎么还敢和毒蛇相处在一起。 “从你做出这个决定开始,我们之间就不可能再有以前那种虚假的和平了。”温始华拍了拍自己的外袍,不想再与她纠缠下去,“我原来以为你是要和我道歉的,是我想左了,你这种人不可能。” 温鸣庚被带走前在温府与她对视的那一眼,她还真以为一条毒蛇会长出悔改之心。 温鸣庚见温始华要走,冷冷地说:“就算我被流放,你也不会成为阿爹阿娘最喜欢的女儿,他们会一直记得我。” “我才是他们的珍宝!你永远不可能取代我!”温鸣庚在她身后大声喊着。 原来这才是温鸣庚今天的目的。 温始华转过身去,看着坐在地上的温鸣庚现今悲惨的样子。 她的语气故意夹得无辜:“即便他们心里会记得你这个让温国公府丢了大脸的女儿,可谁 还敢提起你?你天长日久的不在身边,他们就会变得习惯。这种手段,阿姐刚回来的时候,不是用的很熟练吗?” 当年的小温鸣庚用尽一切手段,挤开了小温始华的位置,把小温始华变成了那个角落里的安静孩子。 温始华特意走前两步蹲下来,保持一个能看清温鸣庚表情,又不会被她暴起攻击到的距离:“你怎么会觉得,这招阿爹阿娘吃了这么多年会突然不吃呢? “还得多谢阿姐提醒我,这十数年来阿姐的言传身教,我一定会悉数施展,保证温国公府的大小姐会永远成为过去。” “贱人!!温始华你个贱人!!!你回来!”温鸣庚的声音回荡在牢房走道里,莫名凄厉恐怖。 温始华带着青枝快步走出了那个幽寂森冷的牢房走道,一口气撑到月光重新洒在她的身上才缓缓吐出,那股子背后黏腻被盯着的感觉终于消散了不少。 牢房窄小,青枝多少也听到了点,回程的路上一直吞吞吐吐,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姐,那咱们是从明天开始讨好夫人吗?” 温始华把脑袋搁在窗边,正吹着凉爽的夜风透气,猛不丁听到青枝这炸裂提问,一时不能理解,问道:“为什么?” 青枝:“就……就讨好夫人啊,不是您说要取代大小姐吗?” 虽然说夫人最近对小姐的脾气越来越恶劣了,但是总归是母女不是? 说不定小姐效仿一下古代那些孝子事迹,什么趴在冰上去捞鱼之类的,夫人可能会感动呢! 温始华上下看了眼忐忑不安的青枝,忍不住笑,继续转回头吹自由的风:“我骗温鸣庚呢,你也信!” 温鸣庚唯一的依仗就是温国公夫妇的宠爱,如今闯出那么大的祸,让整个温国公府再一次沦为笑柄。 她自然是怕这宠爱消失,怕的要死。 “阿娘现在只觉得我害了她的宝贝女儿,恨不得把我拆吃入腹。你家小姐又没有受虐倾向,不爱去讨人白眼。” 缘浅就缘浅呗,这辈子她和温母的最终关系也就是这样了,温始华也没有兴趣去重新追寻母爱,刚刚纯粹是故意恐吓温鸣庚。 “那小姐你不去抢,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大小姐。”青枝很是丧气,她刚才还觉得是个好方法呢,都开始暗自在心里为自家小姐谋划,谁知小姐是骗人的。 “我的傻青枝啊,阿兄再过一年就要娶亲了,这三媒六聘的流程都得走起来,阿娘作为一府主母,长子成婚她不得忙起来?”温始华拒绝自己上。 人一忙起来,就不容易想写有的没的。 “再说待阿嫂嫁进来,有了小侄女小侄子,阿爹阿娘享受到含饴弄孙的乐趣,心里能分润出去的空间就更少了。” 就像当初分给了温鸣庚就没了她的份一样。 温始华突然倒抽一口凉气,抓着青枝发问:“我这段时日都在养病,温国公府的风评是不是变得很不好?” 毕竟出了姐姐与妹妹未婚夫谋害妹妹这种事,还闹出了人命。青枝艰难地告诉小姐实话:“稍微有那么一丁点儿。” “我那未来嫂子应该不会悔婚吧?” 22. 第 22 章 “苏家倒是没有悔婚,就是你麻烦了!”二婶说道。 温始华不乐意呆在温国公府,借口要寻温知微有事,在隔壁一呆就是大半天,蹭吃蹭喝蹭睡。 温知微家中的氛围好,吃饭时不像与温母同食那般遵循食不言,也不要婢女围着伺候夹菜,都是自己动手。 温知微给她装了满满一碗骨头汤:“多补补!” “我怎么就麻烦了?”温始华一边谢过堂姐接过汤碗,一边奇怪二婶的断言。 “你今年十六,眼见着就可以成婚,结果未婚夫没了,舅家那头怕是也指望不上了,这还不麻烦?”二婶李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你娘现在是……你得为你自己打算啊!” 李氏不好直白讲人家的亲娘坏话,但是她也是开了眼,头回见这样做娘的! 兄弟姊妹不睦,十有八九就是上一辈的问题。 她大嫂倒好,出了这种事情,不站出来先稳住温国公府的名声,只顾着牢里的温鸣庚。 娘家侄儿做出了这种事,也不见得她出来给温始华撑腰。 反而觉得温始华是怨怼这桩婚事,才故意反将一把,坑自己的姐姐和未婚夫,还放话从此不会再管温始华的婚事。 李氏真的觉得自家大嫂的话,人听了都要坏脑子。 温始华听到舅家,低着头拨弄着汤匙,含糊地应了两声。 边疆大胜,为着太后圣寿节,派了活捉敌首的小将进京献俘。 卫家舅母汪氏也一同返京,准备留京筹办儿子卫肃宁与外甥女温始华的婚事,结果刚回到京城就听闻了噩耗。 儿子死于贼匪之手,还是因为与妻姐一同谋害未婚妻这种不光彩的事。 如果卫肃宁活着,汪氏定会自己亲执藤鞭将这等逆子打个半死。 但是,但是卫肃宁死了啊。 再不争气,再如何差劲,也是她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汪氏撑着听完了会审的宣判,一下子就病倒了。 温始华上门时,她只问了一句:“阿宁过往待你或许稍有不公,但是看在我和你舅舅的面子上,你当日为什么不能选择拉他一把?” 你既然提前知道他们的布局,为什么不能退一步避开,而是一定要选择这种鱼死网破的局面? 汪氏回京后的这些日子,眼泪都要流干了。 理智告诉她,不是温始华的错。但是心里总是想着,她从前待温始华不薄啊! “因为我不乐当农夫,也不会捡毒蛇。”温始华将当年舅母送她的那柄匕首留在了桌上,“您从前教我,遇到危险,先蛰伏判断,有能力必要一击毙命。” 汪氏闭着眼无声地流泪。 公主府三个主子都倒了,整座府邸与温国公府一样,药味弥漫。 祖母春阳大长公主与外祖父卫将军并不想见她。 温始华走出公主府时还在想,明明受害人是自己,走到这个众叛亲离的局面竟然也是自己。 温家二叔对大嫂的做派也略有听闻,觑了一眼妻子的神色,当下拍胸脯夸下海口:“不要紧!还有二叔呢,二叔帮你!” 温家二叔放下筷子:“我正琢磨着这月底放榜,弄个榜下捉婿,捉他个少年英才来我们家当女婿。既然夭夭也缺夫婿,我捉两个回来便是了!” 温始华瞬间挣脱了沉思,瞪大了双眼:“这……这成吗?” “那有什么不成的!”二叔很是豪气,“多少年的老传统了,你二叔我入朝以来,在榜下捉婿活动中可是从未缺席过。” 二婶李氏笑道:“你二叔为了这件事,最近日日在院子里锻炼呢,就是怕到时候抢不过别人。” 温知微咽下汤水,急忙对父亲道:“阿爹可要记得帮我抢个好看的!” “没问题!阿爹到时候给你抢个最好看的!”二叔一口应下,“夭夭呢?夭夭有什么要求?” 温始华见二叔二婶不是客气,胆子也大了起来:“我也要好看的!” “你们小姑娘眼睛不要只盯着那层皮囊好吧?”李氏作为过来人言传身教,“枕边人的内在也是很重要的!” 温始华摊手朝着二叔举例子:“可是好看是一辈子的事情,看着帅气的脸庞,饭都能多吃两口,对吧?” 温家二叔确实是他兄弟三人中最好看的一个,这些年岁月的增长还为他沉淀下一层儒雅气质。 温家二叔目光灼灼盯着妻子。 李氏嗔笑着打了下丈夫的手臂,对着两个小女清了清嗓子:“我的意思是,外貌与内在都很重要。 “哎呀,你多捉几个,到时候我们再挑一挑内在,内在不过关我们再放出去。” 温知微笑得噗噗噗,拿起帕子給自己擦拭:“阿娘你讲的好像放生大鱼哦。” 李氏虚虚拿筷子点了女儿一下:“咽下去再讲话,当心呛着。” “二叔一个人抢的了几个吗?”温始华有点担心二叔这身板。 温家二叔摆摆手:“你二叔我人缘好的很,到时候随手摇一摇就能来一堆同僚帮忙。” 温家上一代没有女孩,这一代也就这三个初长成的女孩,是以温家二叔从前参与过的榜下捉婿活动都是帮同僚的忙。 现在轮到他家女孩要抢人,同僚们得还这人情债了吧? 温家二叔说干就干,次日就约了相熟的同僚们上同春楼。 “我家两个等着榜下捉婿的闺女,大家可得帮帮忙。“温家二叔先敬在座同僚们一杯。 “一定一定!” “傅真兄客气了!” “……” 第一杯下了肚,场上众人便开始放松的推杯换盏。 温家二叔交友广,帮过的同僚不少,在场文武官都有。 有人提出疑问:“只是不知令爱更偏爱哪种颜色呢?这毕竟各花入各眼,我们觉得好看,小女孩可不一定这么觉得,以后的日子毕竟是他们过。” 温傅真看去,原来是工部侍郎张茂才,女儿去年同榜下捉来的夫婿和离了。 温傅真迟疑了:“张大人言之有理……” 人多思维便活泛起来,当即有人提出了解决方案:“当日叫你家女孩来!她们指谁,我们这些叔叔伯伯就捉谁!” “其实也不一定要非要盯着那个榜,”酒到浓时,有人大着舌头提出另外的道路,“我岳丈家里,就有个后辈很不错!很孝顺!” 旁边的人笑他,“榜上再不济,也是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进士,你岳丈家的后辈可考取了?” “那我也厚颜推荐一 下我堂侄,泰安十五年的进士出身,现任校书郎。” 武将那边不干了,也开始提人选:“那我也要荐一下,郑东,那可是真·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人称玉面小将军。这次回京献俘便是他领头!” “前些日子那会审案那几个逃窜的贼人,是不是就是他拿下的?” 武将见自己提的人选有人捧,当即唱合起来,同时向周围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肌肉:“对啊,要说安全感,还得是我们这样的,对吧?” 场上氛围热烈,温傅真作为发起者还保持着几分清醒,掏出纸笔把同僚提出的问题和人选都一一记下,准备回家和妻子商量。 …… “以箴,以箴,你在哪啊以箴~”温傅真从被仆从搀扶着进府门起,便开始喊妻子的名字。 钱管家匆匆而来,他原是先温国公夫人的陪嫁,后来分家,先国公夫人也将手下得力的人都分给三个儿子,他便成为了二爷府上的管家。 瞧见温家二叔喝的双颊通红,眼神呆滞,全靠身侧俩仆从撑着才能勉强站立,不免惊声:“二爷怎得喝了这么多?” 二爷平日被夫人管的严,滴酒不沾,便是应酬也不过小酌几杯。 钱管家连声唤人去准备醒酒汤。 温傅真定住看了面前的钱管家几瞬,突然打了个气味浓郁的酒嗝,“你不是我的以箴,走开。” 猝不及防被喷了满脸的钱管家:“……” 钱管家骂骂咧咧叫人把二爷送夫人那去:“你看你的夫人骂不骂你。” 李以箴见丈夫迟迟没有回来,先哄了女儿去睡觉,便一直亮灯看书等着。 然后等来了一个醉醺醺的酒鬼。 温傅真的衣襟、袖子一片杂乱墨迹,甚至下颌、手上都有。 整个人往塌上一倒就自动闭眼,嘴巴里还不停叫喊着她的名字。 见着丈夫的样子,李以箴又好气又好笑,她不过是同他说,今晚做东有事求人,暂时先解了他的禁酒令。 “你是八百年没喝过酒了?贪成这样!”李以箴趁丈夫醉酒无力反抗,狠掐了两把他的脸蛋。 “以箴,以箴,”温傅真叫妻子给捏醒了,傻乎乎地笑着,动作迟钝地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吧的纸张,拍在妻子手上,“宝贝!这是……这是宝贝!” 李以箴叫他弄得丈二摸不着头脑,展开纸张细看:“什么呀这是?” “审美不同,需亲临,指一打一?”李以箴一张一张的翻看,毕竟相处多年,还是能理解丈夫的脑回路。 大概是说要微微和夭夭亲自去看,看上了他们再动手。 李以箴觉得这主意不错,毕竟小女儿和老男人的审美可真不一定一致。 她接着翻看后面几张,“徐怀云、郑东?” 这是今科举子?不对吧?她早先已派人打听了今年风头正盛的那几位,都不是这个名字。 郑东倒是有点耳熟,哪听过呢? 再往后翻,温傅真龙飞凤舞的字迹彻底放飞了自我。 李以箴一阵无奈,将这几张纸展平收好,第二日待温傅真酒醒,摆到他面前,“来,告诉我你拼酒一晚挑出的宝贝是哪位青俊?” 温傅真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几张鬼画符:“……” 23. 第 23 章 三月二十三的东华门,天还没亮透。 朦胧的晨光中,已能见到许多等待着的身影。 远一点的桥柱、树上,稍微高点的地方都有人攀上去,就为了能在传胪官出来时第一眼看到。 有机灵的商贩趁今日放榜,推着小车来此推销贩卖热食。 温家的马车停在东华门斜对面的柳荫下,绝佳的好位置。 毕竟温傅真有经验,半夜便让下人早早便来了抢占地点。 车上的李以箴听见吆喝,掀开车窗帘子向外瞧,却瞧不见小贩身影,便派小厮去买几个带馅的热馒头回来。 今日家里半夜就折腾起身了,谁都没睡好。 她还让婢女备了两张过了凉水的帕子在马车上,来给坐在她对面那眼睛都要闭上的姐妹两醒神。 温始华猛不丁就遭遇凉帕攻击,顺势抹了吧脸,再度将罢工的大脑强制开机。 马车出发前被下人烘暖过,来的路上又一直摇啊摇,摇啊摇,直接就把她又重新摇睡过去了。 李以箴将干荷叶包着的热馒头塞到她们手里:“暖暖手,饿了就吃一口。” 李以箴养孩子是比较糙的类型,没有什么外面的东西脏一棍子打死的观念,反而还会叫温知微出去玩的时候给她跑腿带零嘴。 温始华掀起帘子,一丝寒冷的晨风就顺着缝隙扑面而来,又叫人醒了三分:“二婶,大约什么时候开始唱榜啊?” 温知微也在往外瞧着:“就这个天色,我也看不清哪个好看哪个不好看啊。” 李以箴虽然听闻过这个榜下捉婿的活动,却从来没有亲身参与过,因此也给不出两个女孩肯定的答案,“现在天色亮的快,再耐心等等。” 又叫两个小孩先吃点热乎东西填肚子。 温始华好奇:“圣上选传胪官,是不是看谁声音大选谁啊?” 温知微也叫堂妹这猜想勾起了兴趣:“有道理,不然后面的人怎么听得见呢?” 天边泛起蟹壳青色时,两队执着火把的侍卫从东华门中走出,明亮的橙色游向两边,半合包围,清出一大片空地。 走在中间的传胪官,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榜文,身上的红色官袍被吹的猎猎作响。 他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从丹田发出声如洪钟的声音:“泰安十八年,殿试一甲第一名——”晨风将他的声音送的又广又远。 “圣上果然是选声音大的!”两姐妹在车上窃窃私语,一人挨了李以箴一下,“不准妄言。” “——陈仪景。”传胪官的声音远远传来。 “陈仪景?我怎么觉得有点耳熟?”温知微看着人群围着一青衫少年欢呼,摸着自己的下巴思索着。 李以箴也凑到窗前:“这孩子倒是长得满俊秀的。” 温始华也下意识跟着念了两边名字,才想起来:“是明珠的未婚夫啊!” 温知微也惊喜起来:“是啊!是明珠未婚夫!” 两人一阵叽喳,念着要去给薛明珠报喜。 李以箴暗叹果然好瓜都是别人家的,按下两个兴奋起来的小姑娘:“明珠未婚夫今年大考,薛府的马车定是也在这处等着,哪还用你们俩去报喜?继续听继续听。” “……第三名,陈毓昆。”传胪官的声音继续传来。 温知微愣住:“怎么就第三名了?” 李以箴白了女儿一眼:“你俩刚刚叽叽喳喳一顿,人家传胪官唱榜难道还等着你吗?” 她指着传胪官左边人群中那个被围起来的月白衣衫的青年:“喏,榜眼,陈沛竹。” 温始华后知后觉:“今年的三鼎甲竟都是陈姓?” “今年陈氏家族的祖坟怕是青烟浓厚。”李以箴也是感叹。 朝阳升起的速度极快,现在天色已明了七分,随着传胪官将名次一声声的唱出,人群中有人哭有人笑。 更多的举子是揪着一颗心直愣愣站着,耳朵只捕捉传胪官的声音,希望从传胪官口中听见自己最熟悉的名字。 温府的小厮来到车旁,低声询问:“二爷派奴来问,两位小姐可有看中的?” 李以箴早看见了人群中与一众同僚摩拳擦掌地丈夫,一副准备随时战斗的姿态。 她回头问两个女孩:“怎么说?” 温知微与温始华对视一眼,很干脆的给出自己的答案:“探花!”她一番瞧来瞧去,还是觉得探花长得比较好看。 温始华也是同时开口:“榜眼!” 李以箴瞧她们俩一脸壮士赴死的深重,都被逗笑了:“你们俩这是什么表情?是不喜欢?” 温知微:“就远远看这一面,谁知道喜欢不喜欢?” 温始华:“这是一场倾家荡产的赌博呀二婶。” “叫你们先接触着,又不是讲一个名字就马上要订下,明天就送你们俩出门了。”李以箴笑,“小脑袋瓜里头都想什么呢? “再说了,又不是只有这一个法子选夫婿,便是挑不到中意的人,家里养着你们又何妨?” 温知微瞬间起死回生,眼睛亮晶晶:“真哒?” 李以箴拉温知微过来坐在自己身边,揽着她额头相抵:“那还有假?阿娘当年就是没有挑到中意的郎君,叫你外祖母养到二十多岁。若不是遇见了你阿爹,我现在还在青州当我的大小姐呢。” 温始华看着堂姐还像个小孩被二婶揽着,眼里不自觉闪过一丝艳羡。 李以箴也一把把温始华拉过来,左手一个右手一个,信誓旦旦保证:“我是绝对养得起两个女儿的。” 反正她也与大嫂撕破脸了,趁机顺走一个这么好的乖女儿,嘻嘻。 温始华冷不丁叫二婶拉倒在她温暖的怀里,听到这话一下子热了眼眶,她不好意思地将脸藏起来,闷闷的应了一声嗯。 李以箴:“若是看不上也不要紧,二婶带你们去吃早点。” 温始华挣扎着抬起脸来:“其实我觉得榜眼长得不错。” 温知微吃了定心丸,也不纠结了,对着外边等着的小厮道:“和我阿爹说,我看中了那个探花,夭夭看中了榜眼。” “得嘞!”小厮得到指示,马上如游鱼入水,利落地在人群中穿梭,直奔自家二爷而去。 马车上的三人看着小 厮远去。 不一会,温傅真那一群人得到消息,朝她们马车看了一眼,不知笑着说了句什么,便朝探花与榜眼身边去了。 “阿爹说了什么?”温知微好奇道。 李以箴看着丈夫那臭屁的样子,还没成的事情便开始打包票了,作为马车上唯一一个读懂丈夫的人,她还是稍微为他圆了圆形象:“他叫我们放心。” 榜眼陈沛竹身边围着不少人,但都多是同科举子,眼见着温家二爷过去,一番交谈后很是顺利地交换了名帖。 温知微看着陈沛竹那一张好像随时会发脾气的脸,不解的问温始华:“夭夭你觉得他好看?” 温始华点头:“是呀。” 陈沛竹的俩要是放到现代,妥妥一张厌世脸。更重要的是,他笑起来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崩颜值。 要知道好多厌世脸笑起来一下就泯然众人了。 温知微无法苟同自家堂妹。 “个子蛮高的,身材也不错。”李以箴在别的方面发表意见。 温始华这边看中的榜眼搞定了,不料探花郎那边却又生起了波澜。 温傅真为了保证顺利,今日特意请的都是武力值充沛的同僚。 刚刚小厮传话回来,他便让同僚先去探花那边,而他自己去寻榜眼。 转头同僚便在探花郎出与别人杠上了。 温傅真匆忙挤过去:“怎得了?怎得了?” “这厮不讲道义!明明是我先与陈探花攀谈上的!”被温家二叔请来的林坪很是气愤。 “我在陈探花身旁等了半天了,你一来,直接便插队开口,哪有你这样的?”礼部侍郎李成栋与他对峙着。 探花郎困在两人中间,被一人扯着一个袖子进退不得,他弱弱地开口:“两位大人,在下有话说……” 李成栋一扯袖子:“你家又没女儿,来这凑什么热闹?” “我为同僚两肋插刀,不成吗?”林坪也是一扯袖子,又朝李成栋身后看了两眼,很是啧了两声,“有些人连捉婿都没有人帮,这人缘,啧啧。” 林坪与李成栋本就不睦已久,又是文官与武官两方大阵营,越讲火气越大,两人讲一句便要走前一步增加气势,根本听不见可怜的探花郎在说什么。 温傅真挤过来时,两人脸都快贴上了。 眼见着就要变成私斗,温傅真努力往两人中间挤,身边的同僚两边拽,定要把这两头倔牛拉开。 被扯得东倒西歪的探花郎实在受不了了,大喊了一句:“在下已有婚约!” 两边都呆住了,温傅真顺势将两人扒开一推:“什么?” 探花郎一瞬成为了目光中心,在身前一片绯红深绿的注视下,努力压了压情绪开口道:“夺下几位大人厚爱,晚辈铭感于心。只是晚辈已有婚约在身,还孰宽宥。” 他举起在胸前行礼的两臂已被撕裂了外衫,露出底下半白的衬衣。 温傅真顺着视线往下往去,只见林坪与李成栋一人分了探花郎一只袖口,那断裂处都是毛躁的线头。 林坪:“……” 李成栋:“……” 24. 第 24 章 “卖花喽~卖花喽~姐姐们买枝花吧,那游街的状元郎可马上就要朝这边来了!”有小孩穿着泛白的短打,抱着花枝穿梭推销。 如他一般的小孩还有许多,热热闹闹的,折几支新鲜的玉兰、杏花便来卖上几文钱买零嘴。 还有卖香囊的小贩,特意进了好些“并蒂莲、双飞燕、连理枝”的花式,也是趁着好时候大肆推销,买三送一,买到就是赚到。 这算是大雍的老风俗了,新科进士游街这日,未出阁的姑娘可以拿花枝和香囊掷向马上的进士。 若掷中了,那人又恰好看过来,便算结个"花缘",讨个好彩头;若对方接了,那便是互相看对眼了。 是以每年这日,满街的花朵与锦囊乱飞,比上元节放花灯还热闹。 温始华与温知微吃过了饭,就被温傅真和李以箴夫妇俩放生在这里,叫她们在外面好好玩。 薛家的厢房恰好与她们订在同一层,视野更好,薛家伯母便让两个孩子过来一同闲话。 “真是好久没参与过这么热闹的场景了,我年轻那个时候,还有扔瓜果的呢,只是后来有位进士被瓜砸了满脸汁水,从马上倒了下去,这个风俗才改了。”薛夫人笑着说。 婢女们正在一旁整理着花朵,要小心去除掉尖锐的地方,以防伤人。 薛家准备了两篮子,温家这边又带了两篮子,一张圆桌都摆不下。 “原来是这样。”温知微揶揄身边的好友和妹妹,“这街上那么多人,你可得往你的状元郎身上多丢点,你也是,得往你的榜眼身上多丢点,咱不能输给别人家。” “榜……眼?夭夭与那位?”薛明珠看向好友。 温始华羞涩地拿扇子半遮住脸:“今晨二叔带我们去榜下捉婿,这位榜眼与二叔交换了名帖。” 薛家伯母开口道:“这是好事啊!碧水,再去多买两篮子花上来。” 温始华大囧,连连推辞:“不不不,不劳烦伯母,青枝去便好。” “和伯母见外了不是?”薛家伯母作势沉下脸,“你能觅得好姻缘,伯母是由心底为你开心。” 温知微非常赞同薛家伯母:“我们夭夭可招人喜欢了,那榜眼一听阿爹来意,马上就交换了名帖。” “那今晨温二叔与人在东华门外大打出手是怎么回事?”薛家也有人早上蹲点东华门,薛明珠得了下边人的报信,听的糊里糊涂。 如果如此顺利,怎么还传出这样的流言?怕是一个不好,明日便要遭到言官上谏。 温知微一听便知道薛明珠在说什么,不由得叫屈:“流言,纯粹就是流言,就是拉了拉袖子,没有打人。” “我看中了探花郎,阿爹与林叔叔他们便去与探花郎交谈,然后遇上了李侍郎也为他家女儿招婿,两下便对上了。 “不过那探花郎已有了婚约在身,所以就……“温知微两手摊开表示两边都没得到人。 薛家伯母和薛明珠:“原来是这样。” 铜锣声从长街那头远远响起来了。 薛伯母将窗边位置让出来,叫婢女们将位置清了,把花朵都拿到姑娘们顺手的位置放着。 先是见着高高举起的三面朱红的执事牌,写着“状元”、“榜眼”、“探花”,描金的大字在日头下分外显眼。 后边跟着鼓吹班子,唢呐和锣鼓一响,整条街就跟沸腾了似的,大人喊小孩叫,各色花朵在空中纷纷扬扬。 打头的那位状元郎生得面如冠玉,眉目间皆是温润之意,下颌微扬,一双星目亮而坦荡。 温知微与温始华如今才看清好友的未婚夫长相如何,连声赞叹两人相配。 薛明珠被闹得羞红了脸。 状元身后左侧是探花郎,右侧是榜眼。 榜眼面皮白净,一双浓眉若剑,丹凤眼半垂着,抬眼看人时总觉得冷淡带着一丝嘲讽。 正准备好好打量一番的薛明珠:“?” 温知微看她颇有些一言难尽的面色,顿觉找到了知音人。 薛明珠:“倒也不是不好看,就是有点……怪?” 温始华感受到了排挤:“你们不懂,这叫厌世脸。” 三人口不停,手也不停,抓着花就往正在朝他们这走来的队伍丢,可惜花朵柔软,投不了太远。 状元郎左侧的探花郎已换了一身新衣,一张瓷面如三月桃花盛了晨露,眼尾微挑,瞳仁漆黑含光,鼻梁秀挺,唇色红润,端的是一幅花美男的样貌。 “圣上这探花是真没点错。”即便状元郎是自己未婚夫,薛明珠还是倒向了美色。 温知微感叹:“可惜名花有主啊!” “这倒也是没有说错,今科探花郎美过女郎。”温始华琢磨了一下堂姐的用词,深感其精髓。 到马儿行至她们楼下,薛明珠坏心眼地将一篮子花朵全倒了下去,砸了状元郎陈仪景满头满肩。 作为打马游街领头的陈仪景,一路被四面八方的花朵和香囊攻击,一路还要努力保持微笑本就是不易。 陡然间被大量的花朵砸了个猝不及防,陈仪景仰起头看到楼上未婚妻薛明珠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孔,顿时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温始华与温知微在楼上楼下两人间来回扫视吃瓜,满脸都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薛明珠解下自己身上的香囊,朝他掷过去:“接着!” 陈仪景扬手接个正好,周围一片起哄的声音。 香囊上的花样是蟾宫折桂,他认出了这是薛明珠的绣工。 陈仪景知晓她的心意,当即就将这香囊挂在自己身上。 楼上楼下的起哄声一下子更大了,都知这状元郎有主了,打不到主意喽。 温知微催促着堂妹:“你要不要也送些什么给榜眼?” 温始华刚起哄完薛明珠,不料还有一关等自己:“我没做准备呀?” 今晨才刚交换的名帖,两人还没正式见过面。而且今日出门匆忙,衣着都是挑着最简便最容易穿好的那套,什么香囊、玉佩之类的饰品更是没戴。 温始华在自己身上扫视了一圈,目光游移到还未被取下花朵的杏花枝上,她去折了一截末端带杏花的,叫青枝送下去:“就说是温国公府的三姑娘送的。” 青枝跑的飞快,不一会温始华就见榜眼陈沛竹的身边不远处 出现青枝的身影。 侍卫帮忙转交了花枝,与陈沛竹耳语了一番,就见他抬首直直的朝温始华望了过来。 温始华脸上早已粉红,见他望来倒是毫不退让的与他对视,陈沛竹骑在马上与她颔首微笑,接过侍从手上那花枝便插在了发髻上。 陈仪景在一片尖叫声中回首打趣这个比他还会的同科。 现在楼上被起哄的人成了温始华。 温知微对这个未来妹夫开始有点满意了:“不错不错。” 旁边的薛家伯母一直笑而不语,看着少年们的春心荡漾如漫天的花朵飞舞:“年轻就是好啊。” 瞧着都让人心口甜如蜜。 …… 温始华与温知微回府后,被李以箴看着每人都喝了两碗梨汤——两人下午讲话讲哑了。 “那里实在太吵了,讲话不用喊得根本听不见!”温知微觉得自己很无辜。 一旁的温始华猛猛点头:“游街本来就走的慢,队伍还长,锣鼓唢呐一响根本就听不清在说什么。” 李以箴伸手捏住两人的小嘴巴:“好了不许说话了,从现在开始给我好好养嗓子。” 她黄鹂一般的两个女孩儿放出去一个下午,飞回来两只公鸭嗓,这谁能忍住不笑? 李以箴顾着两个孩子面子,没在面上笑,忍不住了就背过去,用宽大的衣袖挡着笑一下算了。 又命今日厨房临时更换菜式,带有点辛辣刺激的菜色全都撤下,换成滋补润喉的。 温傅真宴请今日帮忙的同僚,今日家中只有她们三人一起用饭。 温知微是个嘴巴闲不住的,今日见了好多新鲜事,都想和阿娘说,但她一抬头一个眼色,阿娘就叫她闭嘴。 温知微委委屈屈地埋下头继续吃。 李以箴:“嗓子坏了可是大事,阿娘是为了你们俩好。” 温始华见温知微闷闷不乐的样子,给堂姐打比划:你可以写下来。 温知微眼睛一亮,当即就要去寻纸笔,结果刚起身又被李以箴镇压了:“先吃完。” 可是热乎乎的八卦放久了就会失去原有的美味的! 温知微痛恨阿娘不懂自己。 门房却突然来报:“大夫人派人来请三小姐回去。” 温始华刚还笑着的脸瞬间就没了笑意,连口中美味的饭菜都突然难以下咽。 李以箴与她对视一眼,拍了拍她的手以作安慰。 同时询问门房:“来的是谁?有说明缘由吗?” 门房:“来的是大夫人身边的春嬷嬷,缘由……倒是没有说。” 李以箴:“没事,待会儿吃完,我同你一起过去。” 温始华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给李以箴比划不用,她自己可以。 门房退下去回话,李以箴想起隔壁那个糟心的大嫂,心下叹气,给温始华多夹了两筷子她爱吃的菜:“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战斗。 温始华早已对温母死心再死心,顶着李以箴与温知微两人担忧的目光,强行把自己喂的饱饱的,给两人写下:我去去就回。 便雄赳赳气昂昂出发了。 25. 第 25 章 温始华回到隔壁的国公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青砖黛瓦渡上了一层夜色的外衣,死寂又阴沉。 排列整齐的婢女们执着引路的灯笼,一步一步将她引入前方漫长幽寂的黑暗去。 跨过垂花门,又是一重天地。 温母居住的主院还残留着些许药味,院里、堂屋里都已点上了灯,各处一片亮堂。 温始华一路上做足了心理准备,却没遇到想象中的罚站、无视等温母的常使手段。 反而是一踏进主院,就被温母身边的贴身婢女热情地迎进去。 堂屋里传来说话的声音,还没等温始华细想,里头的人就瞧见了她。 “三姑娘回来了?”里头在等着的郑师傅一见温始华进来便马上行礼。 温始华点点头,又朝背对着她,正在挑选布料的温母行礼。 郑师傅是温国公府里惯用的老师傅,手艺精湛,往常一般一季来府里一回,为府里的主子们量体裁衣。 “你回的正好,叫郑师傅为你赶制一套去太后圣寿节的新衣。”温母道。 “可圣寿节的衣服不是早就制好了吗?”温始华莫名其妙就被几人拉到屏风后量尺寸。 温母被温始华的公鸭嗓惊了一下,诧异的瞟了她两眼,没问什么,只道:“先前那套花色太过寡淡,穿去太后寿辰像什么样子。” 郑师傅捏着软尺绕着温始华转,不时请她抬手转身,忽然“咦”了一声道:“三姑娘,您这腰又比上月量时细了寸余,身上这衣裳都宽松了,夫人说的对,是该换新衣了。”她说着又量了一回腰围确认,叮嘱身边的学徒记下。 温母的声音传来:“既如此,你正好做套显她腰线的。” 郑师傅连声应下了。 温始华云里雾里被拉着量完了尺寸,又被温母叫过去,在她身上比划搭配着布料。 “那块海棠红的拿过来看看,还有旁边那天水碧的也拿来。” 郑师傅上门总是会带着最新的布料样式供主家挑选,温母这时便一块一块往温始华肩膀上搭配:“这个叠这个……” 温始华像个娃娃一样随着温母摆弄,温母那投射过来的审视目光,平静的让温始华感觉自己就像是温母时常摆弄的插花器皿。 温始华目光瞥向婢女手上捧着的托盘,从上面一块块整齐的布料样子划过,都是些从前她看都不敢看的鲜艳明快的颜色,如此反常,她的心不免又沉下去了半分。 从前这些鲜艳的布料,这种母慈子孝待遇,都是她坐在角落里观看的。 温母与温鸣庚挑选完了之后,才会随手指一匹素淡的给她。 如今温始华站在了自己曾经那么艳羡的位置,却没有一丝高兴的情绪。 温母挑选半日,最终选定了一块鹅黄色的软缎,缎面似有一层茸茸柔光,又挑了一块月白素纱的料子:“这块加这块,鹅黄这块做主料。”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温始华的意见,比对敲定后便直接告知郑师傅:“腰身收窄些,领口不必太高,最好露出颈线一寸。” “三日内务必要送过来。” 郑师傅恭谨地应了,便带着学徒告退。 温始华心里那股毛毛的感觉还未消退,便跟着也行礼要走。 温母抿了口茶水,叫她坐下。 温母指腹在盖沿上慢慢地摩挲着,像是随口闲聊:“月底太后寿宴,你穿那身鹅黄的去正合适。三皇子那日必是会见到,你见了面远远行个礼便是,也不必总是躲着,反倒叫人觉得小家子气。” 温始华一听这口气,心里便暗道一声来了,真正的戏肉来了。 “说起来你阿姐与三皇子的婚事,本就等着圣寿节贵妃娘娘请旨赐婚,出了这档子事,怕是她想当皇子妃也是不能够了。” 温母的语气温柔了些:“这几日我去瞧她,人瘦了好大一圈,见到我哭的话都说不出来……你阿姐在牢里吃够苦头,已经知错了。” “你若是能叫三皇子对你上些心,让他在圣上面前求求情——你阿姐的刑罚没准便能再减一等,哪怕是留在京中圈禁,也比流放三千里强。” 温始华坐在那,盯着台上烛火摇曳的影子默不作声,温母也不知她是听进去了还是没有听进去。 温母想到在牢里的大女儿便不禁湿了眼眶,继续怀柔:“三千里……你阿姐哪能吃得了这个苦啊?你忍心让阿爹阿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温始华抬头看了眼温母满头乌黑的头发,不禁嘲讽:“如今案子已经结了,三司会审判的刑罚,满京城都看着,圣上都点了头,三皇子怎会为了一个定了罪的流犯去翻这个案?” 温母急了:“你阿姐与三皇子多年情分,差一点便订下了,怎么就不能?” “若是真如阿母所说,三皇子与阿姐有着多年情分,怎会等到现在还没出手?案子审了这么久,三皇子可为阿姐递过一句话?”温始华平静地戳破母亲的幻想,“何况,赵玮还是贵妃娘娘的亲侄女,三皇子的亲表妹。” “赵玮都没有被轻判,阿娘怎么会觉得,就凭我示好三皇子,三皇子就会豁出去为阿姐求情?” “阿娘是当真想不到这一层,还是不愿意去想?” “你,”温母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裙面,声音冷了下来,“你就是不肯帮你阿姐。” “阿娘,若是我当日中了阿姐的计谋,如今躺在棺材里的就是我了。我没有拿着刀去捅死她,已经是看在你和阿爹的面子上了。”温始华说的冷淡露骨,吓得旁边伺候的春嬷嬷都一个哆嗦。 温母也是温始华突然冒出的狂言吓了一跳,但是她习惯了轻慢小女儿:“可你不是没有中你阿姐的计谋吗?!你为何就是不肯帮帮她?她是你亲阿姐啊!” “阿姐和他人合谋我性命时,可又曾记挂着我是她亲妹妹?”每次来主院都做足心理准备,可每次都还是被气到的温始华,“可能就如现在阿娘拿我做筹谋时,也一样没有想着我是你女儿吧!” “啪”一声脆响回荡在房间里,温母气的手都在发抖。 温母盛怒之下用的力道不轻,温始华整个人都被打得往旁边偏了一偏,头上的玉钗也顺势滑落了一大截出来,悬而又悬的垂着。 温始华捂住一片火辣的左脸,不肯服输地与温母对视:“阿娘既然放话不再管我的婚事,便别再出尔反尔,让人笑话。” “我的婚事,自有知情达理的长辈为我操心,为我挑选良人,不劳阿娘费心了。”温始华说罢直接转身离去。 本就处在危险边缘的玉钗,随着温始华的动作直接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碎成两瓣。 听见声音的温始华回头看了眼碎裂的玉钗,好巧,今日头上戴的玉钗,是少有的温母赠予她的礼物。 春嬷嬷搀扶着不停骂着逆女的温母坐下,又将地上碎裂的那个玉钗捡起来。 温母盯着温始华离去的方向一直大喘气,手抖的茶盏都端不稳:“她什么意思?我就是那个不知情达理的恶毒长辈,我挑选的就不是良人? “三皇子,天皇贵胄,当今最有望的长子,怎么到她嘴里,跟我要害她一样!” 春嬷嬷给温母顺气:“三姑娘说气话呢,您也是,怎么突然就动了手?二八姑娘的脸如花儿一般娇嫩,脸上不小心落了疤可怎么好? “您先前放话再不管姑娘的婚事,姑娘一时伤心,才叫二房将她笼络了过去。 “三姑娘年轻,可人聪慧极了,再给她些时日,定能分清哪边才是真心待她。” 温始华匆匆走在回风起阁的路上,胸中一口郁气难平。 青枝在她身后跟着连走带跑,瞧着方向不对,问道:“小姐,我们不是要回二夫人那吗?” 前头的温始华突然刹住脚步,青枝差点一头撞上去,就听自家小姐说:“不去了,我这样子去了反而还叫二婶担心,你过府去告知二婶,我没事,想先回风起阁住着。” 青枝领命要走,温始华又叫住她,迟疑再三,还是下定了决心:“你同二婶讲,帮我打探一下陈沛竹,若是真是良人,便托二叔父出面直接将两家订下。” 青枝乍舌:“可,可二夫人不是说先相处看看比较好吗?” 温始华摇头:“来不及,阿娘向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若是我能在圣寿节前订下是最好的。” 人还是得有个未婚夫挡烂桃花。 温母绝对不会因为温始华不愿意配合而放弃,她和温鸣庚一样,只会想着如何将别人扭曲成能配合自己的模样。 就这点来说,温鸣庚是真像温母亲闺女。 温始华也不知自己就是是哪招惹到三皇子,身边的人一个两个都信誓旦旦三皇子有意与她。 她真怕在圣寿节那天被赐婚给三皇子的人变成了她。 温始华决定从今晚开始烧香拜佛祈祷,祈祷贵妃娘娘最好是一个超级无敌的势利眼,而三皇子最好是一个走无情道的皇位候选人,喜爱只是他的展现给世人的假象,阿弥陀佛。 26. 第 26 章 这几日青枝总感觉有人盯着自己。 可府邸里一切正常,花还是那片花,草还是那颗草,扫撒的奴仆还是那些奴仆,连生面孔都没有。 可她总觉得不对劲,趁着在下房吃餔食时与小姐妹提到这个话题。 明月一听就来劲儿了:“我也是!!总有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哪哪都不得劲。” 青枝满是苦恼:“这几日烦的我,是睡也睡不好,又怕耽误了白日的差事。” 两人睡同一间厢房,便商讨着得闲去折几支新柳来插门辟邪。 采菊在旁边听了半响,一双眼睛闪啊闪,抬眸又垂落,走神地扒拉着碗里的饭,一副知道什么又不知当说不当说的纠结。 青枝与明月能在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着,都是八面玲珑的人,互相交换了眼神便止住了这个话题。 趁着午后无人的空挡,青枝借温始华的名义将采菊拉到无人处,问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方才餔食人多,如今只有我们两人,我能保证此事绝不对外泄露,你总该信你青枝姐姐吧?”青枝问道。 风起阁里年纪最大的就是她,其次才是明月。 后采买进来的小丫头许多都是她一把手带出来的,青枝自信自己在她们其中还是有点口碑。 采菊支支吾吾的,青枝也没有催促她,反而和她聊起了别的话题:“你入府也有九年了吧?” 采菊点点头:“是,还差一年我的身契就到期了。” 采菊是三岁时被亲哥哥卖进来的。 家里的生计维持不下去,亲生爹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差点就为了多二两银子将采菊卖到些见不得光的地方。 采菊的哥哥半夜带着妹妹就跑,先一步把妹妹卖给了采买丫鬟的高门大户,而且只卖短契。 当时采菊的哥哥甚至不要银钱,只要能收下他妹妹给口饭吃,别让爹娘给害了。 采菊前头几个姐姐都是这么没了。 温母心善,收了采菊。 采菊哥哥说自己是家里唯一的男娃,爹娘再气也不会真的打死自己,断了香火。何况爹娘不事生产,还指望着他出去做工挣银钱。 又嘱咐还懵懂的采菊,要好好听夫人的话,等着哥哥赚大钱来接你。 高门大院里采买奴婢大多都是直接买断,不然怎么敢放在身边用。 而且年纪小的小孩,买你回来,又能干多少活呢?都是先教养着规矩。若不是死契主家根本不愿意废心思。 采菊也因此在温国公府格格不入,下人要么是当了死契的,用着放心。要么是家生子,几辈人都在温国公府,用着更放心。 采菊只能被各处踢来踢去,分配干一些粗使的活计,还是青枝于心不忍,求了温始华,把采菊调来风起阁。 采菊踮起脚附耳青枝,低声道:“昨天我去大厨房领东西回来,姐姐在前头没看见我,我看见小双在背后一直看着你。” “小双?”青枝想了想,“是负责花圃的小双?” 采菊点了点头,又道:“还有院子里的苌莲,还有翠屏,还有绿云,还有……” “等等等等,”青枝简直觉得自己缓不过来,“还有?” 采菊很用力的点头,她平常就是个小透明,总是能观察到很多下人里的暗潮涌动。 “怪不得我总觉得走到哪有人盯着我,合着这些人还搞接力赛。”青枝只觉得毛骨悚然,“你知道他们是为什么吗?” 采菊摇摇头:“不知道,但是我看过金嬷嬷私下里偷偷找过苌莲,其余人就不清楚了。” 青枝若有所思:“只盯着我和明月两人吗?” 青枝见这小丫头也问不出更多的话来了,掏出包零嘴瓜子塞她手里,“去吧,别人问起你就往三姑娘身上推。” 反正也没人敢去温始华面前质问,即便问了温始华会给她兜底。 望着采菊抱着小零嘴兴高采烈离去的背影,青枝却步履沉重起来。 …… 青枝回到温始华跟前时,明月正在给温始华的脸上药。 温母打了温始华,又连夜派心腹春嬷嬷送了上好的伤药过来。 春嬷嬷生怕温始华置气,就这么放着脸上的伤不处理,说了许多软话。 温始华知道温母现在正是把持着她这件货物待价而沽的时候,怎么舍得因损折价? 送来的只会是上好的伤药。 温始华叫春嬷嬷放心:“我再怎么也不会和自己过不去。” 青枝走近温始华跟前去低声将这件事说了。 在旁的明月听着也是恍然大悟:“原来有这么多人悄悄盯着,怪不得那股感觉走到哪都消失不了。” 温始华把玩着那瓶身细腻的伤药:“哪里是盯着你们,是她盯着我呢。” 光是采菊透露出来的名字,就有她们院子里伺候的、大厨房的、负责府上各处花植的、几乎遍布全后院。 青枝又道:“奴婢刚刚故意在府上转了一圈再出去,门房似乎对奴婢出门去哪特别在意。” 明月知道青枝刚才出去是帮小姐带一封至关重要的信,当即紧张起来:“你成功带去了吗?” 青枝见明月居然质疑自己的能力,一脸不服:“当然,我还特意做了伪装,万无一失。” 青枝将二夫人交给自己的信从衣袖里抽出来,双手递给温始华:“二夫人叫姑娘放心,姑娘想知道的信息都在这儿了。” 温始华马上接过信纸,展开细细看起来:“这陈沛竹有点意思啊。” 二十一岁,徽州歙县人,祖上也曾出过知府,可惜后来没落了。 上头几个兄长将祖产都分的差不多,留给他这个幺子的少之又少,与陈沛竹学识一样出众的就是他的抠门。 也因为穷,没搞出过什么红袖添香或者红颜知己的事。 随身伺候的就一个小厮,一个老仆,都是跟随多年陈沛竹的老人。 二婶还特意强调了,这人极其爱财、贪图享受,恐不是良配。 温始华啃着手指甲开始纠结,单纯的爱财她倒是还养的起。 已过身的祖母疼她,大半嫁妆都留给了她,尤其还许多地段好的铺面每年都在给她赚钱。 但是爱欲易生贪念,若是陈沛竹成了贪官,那她后半辈子得拎着脑袋过日子。 温始华见还有信第二页,连忙翻过去。 陈沛竹文章出 名,靠三五不时的文章点评便能在京城养活自己,收费极高,用他的话来说是物超所值,买到的人得了大便宜。 但是陈沛竹高中后,许多知他爱财的人特意送来金银珠宝,全都被拒之门外。 二婶在最后写道:看起来倒不是个糊涂人,知晓什么能伸手什么不能伸手。两人过日子,还是要脾性相合,她并不是很看好两人。 温始华没有防着青枝、明月,直接被纸笔回信。 青枝见她落笔,急了:“小姐,二夫人都说那陈榜眼不是良人,为何您还要让二爷去订下?” 温始华没有停笔,解释给她听:“他爱财却不贪,靠当官的俸禄有限,到时过不下去了我还能用钱财脱身。再者他无家世背景,若是要解除婚约,温国公府的名头抬出来也能借势压他。” 温始华突然惊觉,自己竟然也当惯了天龙人。 她三两句写好回信,拜托二婶千万要帮自己赶快订下,实际程序先不要紧,先把风声放出去,一定要赶在圣寿节之前。 青枝和明月皱起一张苦瓜脸,给自家小姐想办法去瞒天过海送信了。 终于赶在临睡前带来了好消息,二叔父决定明日约温父出门,温父在外人面前亲口订下,比起从他这个叔父口中出来的力度,那绝对是板上钉钉。 温傅真还叮嘱温始华,明日记得找理由陪着你母亲。 温母与温父非常信奉男主外女主内的模式。后宅,尤其是在女儿教养这一方面,温父是从来不过问的。 温母从前在家中炫耀阿姐与三皇子的婚事已有眉目时,温父便不太高兴,作为女方的父亲他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如今温母想将她献给三皇子,比起当时的忍不住的炫耀,她更巴不得没有人知道。 温母觉得能引得皇子青眼是荣耀,但是献媚于皇家讲出去就不好听了。 但是三皇子自温鸣庚出事后,便再没表现出对温始华的青眼,温母急得不行。 她与兄长卫立煌都是卫将军收养的遗孤,与皇室没有血缘关系,自然也无郡主待遇。 本就渴望跻身皇家的温母在寻回温鸣庚后,见她博得圣上与贵妃青眼,满意的不行。 结果温鸣庚折在成为皇子妃之前。 她不得已,为了大女儿,也为了皇室梦,开始打温始华这张牌。 可她太不喜欢温始华的倔脾气了,小心思多又不服管。嘴巴上应付着你,眼睛里全是不服气。 最近和她二婶走的近,连嘴巴都不愿意应付了。 李氏那妇人真是祸害! 温母忧心三皇子是否还有意于温始华,在窗前坐到很晚。 直到等到温父的小厮带来不回主院的消息。 “国公说明朝有约,今晚还得处理公文,让夫人早点歇息。” 温父本就是十天半个月才来一回主院,不来更好,她一个人睡的更舒服。 春嬷嬷替温母掖好被子:“凭三姑娘的颜色,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夫人放心吧。” 温母一把抓住要离去的春嬷嬷:“不行,我思来想去,派人看着不够,还是得把夭夭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才安全,明日起让她住到主院来!” 27. 第 27 章 温始华辗转一夜睡不安稳,天还未亮时便已彻底清醒。 在床上呆着实在不舒服,她轻手轻脚的下床,斟杯水喝的功夫,青枝就醒了。 “小姐?”青枝揉揉眼睛,望着外边朦胧一片,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看清了那背影真是温始华时,唬了一跳,“您要喝水唤醒奴婢便好。” “这冷水喝了对肠胃不好,待奴婢去给您泡壶热茶来。”说罢青枝夺过温始华喝了一半的水杯就要走。 温始华急忙拦住:“算了不用了,我睡不着,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青枝自是无不应。 温始华突然很想去小阁楼,小阁楼对于她是一片净土。 那里是整个温国公府地势最高的地方,也是她和温知微的秘密基地,以前下了族学,两人总爱往那里去写功课。 她在小阁楼上看过很多次日落,却很少在那见过日出。 温始华很爱拖延,但是也很爱兴致来了说干就干,说不清为什么。 见外面的天空已经逐渐褪去夜色,温始华着急忙慌换上衣服就往小阁楼跑。 风起阁的院子与小阁楼不远,都是府里较偏僻的地方。 一口气跑上阁楼时,温始华撞见了守在门外的林武——是侍奉在温父身边的小厮。 “阿爹在这?” 林武恭谨地行礼道:“是。” 屋里在静思的温父听见了门口的声音,叫温始华进去:“怎的这个时候往小阁楼来?” 温始华对温父其实不甚熟悉,一个月不定见上几次面,甚至可能一年都讲不上几次话。 在温始华的印象里,温父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不像二叔,能跟小辈嘻嘻哈哈的说话。 因此温始华在温父面前一向很拘谨,她给自己想了个理由:“我想祖母了,从前祖母便喜欢在这儿看日出。” 这小阁楼便是温始华的祖母掌家的时候建的,后来她不再管事后,便经常窝在这处玩耍。 听到温始华提到过身的母亲,温父神色也柔和了:“难为你还记得你祖母,也是,孙辈中阿娘也就养过你两年。” 他阿娘是个自己孩子都不乐意带的性子,孙辈更是一个都不沾手。 当时母亲接手夭夭,还是因为温母只顾着阿鸣,一时疏忽差点让夭夭淹死。 母亲当时发了好大的火,便把夭夭带在膝下直到她离世。 温父招手让温始华过去,在窗边给她腾了个位置,两父女并肩站着。 温父陡然间惊觉,小女儿竟然都这么大了,身高都接近自己的面中。 真是时光如流水啊,温父感叹。 春日的清晨还带有微微的凉意,不久便被天边渐渐亮起的亮光驱散了。 上班的太阳比下班的太阳更有活力,连光线都刺眼许多。 温始华与温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温父问,她就答。两人相处的不多,也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在气氛逐渐尴尬时,又有人寻上了小阁楼。 温母身边的金嬷嬷见国公与三姑娘两父女一起,诧异的很,但她很快道明自己的来意:“夫人请三姑娘去主院一同朝食。” 现在只要见到温母及其身边的人,温始华心里的雷达就疯狂报警,满心的不情愿。 但今日二叔父要设计帮她订下未婚夫婿,她可不能在家里拖后腿。 温始华偷偷瞄了一眼温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跟二叔出去? 温父误会了温始华这一眼,以为孩子是想跟他共进朝食。 刚度过了一段还算温馨的亲子时光,想想也是很久没有与小女儿一起吃过饭了,温父便说:“走吧,我也同去。” 温始华:“……”我不想和你吃饭,你快点出去找我二叔吃饭好吗? 见到温父与温始华一起来主院的温母错愕了一瞬,很快便收敛了神色,叮嘱下人们重新布置朝食。 温母朝温父应了上去:“不是说今日有约?” 温父:“闻喜宴从早到晚,同你们吃顿朝食再去也不迟。” 新科进士们在放榜后,总会凑醵钱去曲江边上搞大型聚会,也算是结识未来的同僚,久而久之变成了一项定例,称“闻喜宴”。 也有不少朝中的官员会去,趁机给自己部门物色个得力下属。 温始华的心从进主院便开始提起来,听到温父温母对话,更是七上八下,生怕温父下一句要说出榜眼的事情。 不对?二叔父应该还没具体透露给温父吧? 榜下捉婿时,二叔父一直对外说给他家女孩捉,许多外头听到的人不清楚,还以为榜眼也是给温知微捉的。 温始华一顿饭吃的漫不经心,好在温母这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摸鱼不是问题。 温母想试着和温父提温始华的婚事,毕竟她心目中的女婿是三皇子,事关皇家,马虎不得。 她这次主动开口破例,“夭夭的婚事……” “啪!”温始华把粥碗给打了,溢出的粥水流了她那边小半桌面。 温母不悦地看了温始华粗俗的举动,忍住怒意,再次开口,“我想着夭夭年纪也大了,该重新找个良人……” 温始华全身神经都紧绷着,马上打断她:“阿娘,你从小不是教导我们要食不言寝不语吗?” 温母觉得温始华真的是生来讨债的,“我应该也有教导过你,打断别人的讲话是非常失礼的一种行为。” 温母再次向温父开口:“如今京城里夭夭这个年纪还未订婚的少之又少,也该将她的相看摆上日程,我这有几个看好的青俊,都是家世才貌样样好的。” 温母不好直白的讲出三皇子的名字,何况三皇子和温鸣庚有过一段。 外人不知,温父不会不知。 姐姐刚进大牢,就急着将妹妹推给前·未来姐夫,怎么说都不好听。 谁知这回是温父拒绝让温母提供人选:“你的眼光实在差劲。” 前有狠毒心肠的卫肃宁,后又见死不救的三皇子。 这两个从前温母一力撮合的未来女婿,实在是让温父失望到极点。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温母也讪讪无声了。 只能寻思着哪日私下里再找丈夫重新谈谈。 三人心思各异的用完了朝食。 看着温父离去的身影,温始华的心里不禁开始涌起一丝雀跃,好似温国公府大门外的自由曙光在朝她招手。 “夭夭?夭夭?”温母的声音带着点不满,“我和你说话听没听见?” 冷不丁被拉回现实的温始华:“听着……呢?” 温母看温始华的样子就知道她没听进去,没好气的重说一遍:“从今日起,你便住在主院,昨夜连夜已经将东厢房收拾出来了,待会你就将东西搬过来。” 温始华惊得差点跳起来:“为什么?!” “为什么?”温母略带轻蔑的批判她,“有谁家适龄女郎似你这般粗鲁,我不抓紧将你放在跟前教养几天,嫁人后丢得可是温国公府的脸。” 温母的决定不容置疑:“金嬷嬷,去风起阁收拾三姑娘的东西。” “不许去!”温始华呵斥住要离去的金嬷嬷。 温母冷笑一声,气势不怒自威:“家里还轮不到你做主。”又对着金嬷嬷道:“去。” 金嬷嬷抬眼看了夫人和温始华的神色,领着两个小丫头退下。 温母又道温始华身边伺候的奴婢人手不够,按温鸣庚的分例,新赐了两个丫鬟贴身服侍温始华。 服侍?是监视吧?这么多年都不补,现在来补了? 温始华语气嘲讽:“阿娘是要软禁我吗?下一步是什么?把我脱光了送到三皇子床上?” 说完这句她马上大步后撤,精准地避开了温母回身扇过来的一巴掌。 “好,好好好,你真是好的很!”温母险些没有站稳,“竟然这样揣测你的母亲。” “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出这主院半步。”温母随即怒斥周围的下人,“都给我听清楚了,要是三姑娘跨出主院一步,小心你们身上的皮!” 温母怒气冲冲的离去,留下温始华孤身一人站在厅堂中央。 温始华随机对视到偷瞄她的下人,下人都马上吓得低头退出去。 明明升空的日头已经暖起来,温始华却还是觉得浑身冰冷。 不对,她还有希望,只要二叔父那边劝说温父成功,她就有希望了! 温始华怕温母去找温父重提人选的事情,追着温母离去的身影过去。 她一动起来,守在门口的婢女们通通都跟着动起来,生怕三姑娘直接冲出主院。 好在温母只是在隔壁院里整理东厢房搬出来的旧物。 许多能看出岁月痕迹的小孩物品,被摆放在院里晒太阳。 温母亲自拿着锦缎一件件擦拭灰尘。 温始华确认了温母没有去找温父,心里放下一半。 但她也不肯轻易与温母搭话,只悄悄挪到一个可以遮荫的地方盯着温母,两人都僵持着没有开口。 直到温母拿起一个布老虎。 那是温始华的布老虎,曾经担任过好长一段时间她的陪睡员。 后来被温鸣庚抢了,温母再补给她,她也不肯要。 春嬷嬷瞧着两人间气氛好似松动了,小心开口:“说起来,这还是夫人您亲手缝制的呢。” 温母为姐妹两绣过许多物件。 温始华的生肖是虎,小时候许多她的物品都与小老虎有关,便是衣服、被子上温母也喜欢给她秀个小虎头藏着。 而温鸣庚的物品,大多都是与小猪有关。 地上的物品里,就有一个还带着干涸褐色血迹的小猪襁褓,曾经那是寻回温鸣庚最重要的物证。 28. 第 28 章 温始华没想到温母还将她们小时候的东西都放在主院,而不是库房。 春嬷嬷蹲下身,拿起她小时候常玩的泥叫叫,笑着挑起话题:“三姑娘小时候可喜欢这个了,天天挂在脖子上。” 那泥叫叫还是温母吩咐匠人特意做小,好让小小的温始华一手也能拿住。白瓷身上还涂制了鲜亮的彩绘,串着五彩绳编织的带子。 温始华小的时候不爱说话,有需求了吹一下,不开心了吹两下。 温母也乐意哄着她,完全不管别人闲话。 温始华觉得,温母之于她就像是一床寒夜里的仅有的御寒棉被,可它是带着浓重潮气的。 厚重的压着你喘不过气,却又能为你在寒夜提供一点庇护。 温始华也走过去蹲下,拿起备用的锦缎小心擦拭着那些童年物件。 她讨厌现在的温母,却又想念曾经的阿娘。 那些旧日温暖是温母的免死金牌,每次都消磨一点,每次都会叫她屈服。 她和温母的手同时伸向那个带血的襁褓。 温母瞟了温始华一眼,将那个襁褓解开展开摊在阳光下。 陈年的布料总是会带着一些旧的味道,但是温鸣庚这个襁褓却没有什么味道。 温母的手轻轻抚过襁褓上那片褐色的血迹:“不要总怪我偏心你阿姐,当年那歹人将你阿姐调换后,险些就拿刀杀了她。 “是因为我识人不清,阿鸣才会吃这么多苦,命都差点没有了。 “也许这些年,阿娘确实对你疏忽了些。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阿娘也是真心希望你能嫁得良人。” 温始华不想和温母谈论三皇子是否良人,随意捡了一处她话中的语句岔开话题:“那歹人是谁?” 这件事在温国公府就是禁忌,温始华仗着年纪小听了不少墙角,但是也只知道一个大概。 也许是日头很好,也许是微风和煦,也许是这几次总是带刺的温始华软化了语气,温母也能从容回想起刚得知真相的痛苦。 “刀秧,她叫刀秧。”温母说道。 春嬷嬷一听,便马上使了个眼色,让周围伺候的婢女都退了下去。 刀秧是温母从小一起长大的婢女。 “她家里是打铁器的,得罪了贵人,迫不得已典儿卖女。小时候阿娘带我去西市,我一眼就看到了她的眼睛,把她带回了家。” 刀秧的眼睛是很漂亮的蓝色,像天空一般澄澈。 “我没有同龄的姐妹,刀秧便如姐妹一般同我一起长大。” 拖前世成人的记忆所赐,温始华瞬间就想起来,婴幼儿时期,确实有个蓝眼睛的漂亮姨姨经常抱自己。 刀秧漂亮的眼睛实在太显眼,以至于温始华一直记得。 “后来她被情郎所伤,回来就变了性子。我那时还同她说,只要有我在一天,身边永远有你的位置。 “可她却利用我的信任,换了你阿姐还不够,还想用她那把月牙刃杀了你阿姐。” 多年姐妹相待的人最终变成了恨之入骨的仇人,温母一想起来,眼泪都止不住的流。 “好在她最终下不去手,也好在那柄月牙刃是她家独有的锻造方式,伤口似月牙留痕,这才将你阿姐找到。” 温始华迟疑的开口询问刀秧的结局:“那……她呢?” “她死了。”温母道,“她知自己要死了,才特意说出来,就是为了叫我也日日体会失去孩子的痛苦。 “多狠毒的人。” 温始华捕捉到温母口中的“也”字。 刀秧也曾失去过孩子吗? 她如此的问了出来,温母的神色闪过一丝不自然,支吾着道:“她曾经遇人不淑,被抛弃了。” 温始华瞧着温母躲闪的样子,心里闪过一个毛骨悚然的猜测,刀秧不会是怀了温父的孩子吧? 毕竟后宅就这点子事了啊! 温始华不怕死的开了口。 温母对温始华的联想震的目瞪口呆,没好气的捡了一个小流沙球砸过来:“不是!绝对不是!你怎么能这么想你阿爹!” 温母的语气里有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她那情郎,阵前弃甲,庭前负心,一生都在做逃兵。” 听起来温母对于刀秧情郎的观感非常不好,既然温母是站在刀秧这边的,那刀秧怎么会对她阿姐下手? 温母显然今日已经讲够了旧人旧事,不愿再补充细节。 转而叫春嬷嬷召集府上管事,她要考察温始华如何看帐管家。 管家事项算是古代版大家闺秀必学科目,一般待人接物都是从小耳濡目染,具体细学都是从十二三岁开始。< /p>最初温母便将温鸣庚往皇子妃方向培养,管家手段更是学习的重中之重。 毕竟最终目标是奔着后宫之主去的。 温始华混在后面也学了不少皮毛,也见过温母放权给姐姐,看她如何处理。 温始华抬头看了眼温母的脸色,就知道今日这场实操课是必考不可了。 她拍拍裙子站起来,长叹一声,真讨厌这种临时抽考。 …… 那厢温父已与自家的二弟在曲水边上碰头。 闻喜宴设在水流平缓的岸边,柳荫匝地,酒席沿水一字排开,觥筹交错,满目衣冠,或坐或站,一派肆意。 温傅真自诩年轻,腆着一张脸装嫩,往新科进士里钻,臭不要脸的与人家称兄道弟。 叫温父这个大哥黑着脸一把拎出来:“要点脸!” “我这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温傅真很不满意大哥对自己的评价,“我和以箴正准备给微微招婿呢,得多方考察,细心、耐心,潜伏到敌方深处。” 深处在哪?自是同龄人或者同科啊! “招婿?”温父愣住了,“你要替微微招婿?!” 在温父看来,自古都是男娶女嫁,天经地义。 近些年京城里偶然有几桩婚事是男方入赘女方家里,温父虽然觉得违背常理,但是他一向不多嘴人家的家事。 可他没想到自家竟然也出了这种苗子! 温傅真惯会察言观色,知晓温父这古板性子一时不太能转变观念,于是开始和哥哥诉说自己的心酸:“我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她那会儿才这么高。”他比了个膝盖上方一点的高度。 “我每日下衙回来,她就在院门等着,一看见我便张着手跑过来喊‘爹爹’‘爹爹’。我怎么舍得她家别人家去?嫁作他人妇,回门还得看婆家脸色。”温傅真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借机觑自家大哥的面色。 温父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无奈:“你这话说的,谁家嫁女儿不是这样?你还想把闺女留一辈子不成?” 温傅真一拍手:“大哥说到点子上了,我就是要留我家微微一辈子!等我死了,我家微微是要给我摔盆的!” 温父叫他给气了个仰倒:“你……你你胡闹!让女孩儿摔盆,我看你是脑子坏了。” 29. 第 29 章 摔盆那都是儿子、孙子的事,听见弟弟这大逆不道的话,温父头上的火都快撩着垂落的柳叶了:“你将祖宗规矩放于何处?” “可我这支没有男孩儿啊。”温傅真一脸惭愧,往他哥最看中的血缘刺下去,“收养的孩子总不如自己的亲生血脉。” 他斟了杯酒递给温父:“我和以箴就想着,之后微微招婿生了孩子,那必定是随温家的姓,要是个男孩,我这支到时候不就有后了吗?百年之后摔盆不就……是吧?” 温傅真朝温父一派挤眉弄眼,暗示到时候就由这个孙子来摔盆。 温父不满又糟心地喝了一口酒,被弟弟猛然打开的天灵盖关上,剩下一条小小的缝,温父突然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侄女招婿了。 总不能叫自己弟弟绝后。 “傅真?傅真!”温父的右后方传来略带欣喜的呼唤,“没想到你也来这儿了。” 温父回头望去,只见工部郎中张大有放下喝了一半的酒杯,大步两人走来。 三人互相见礼,还没交谈两句,又一位温傅真的好友赵守正加入了谈话,四人围坐成席。 温父与这二人虽说只有普通同僚的点头情谊,但是三杯酒水下肚,气氛也就热络开了。 张大有率先说了自家的私事拉近感情:“这几日我家那口子天天念叨,说闺女今年十六了,眼瞅着就要十七,再不定抓紧下来,没几个适龄好男儿可选了。” 温父心头微微一动,想起朝食时温母提起的话,自家的小女儿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还没有着落。 张大有还在叹气:“守正兄你倒好,你家闺女才八岁?九岁?还能清闲几年。” 赵守正闻言摆了摆手:“小女明年便十一了,一转眼的事。我夫人现在都已经开始张罗上了。” 温父更是紧张:“十一岁已经张罗上了?” 赵守正唏嘘:“是啊,我夫人一直催着我掌眼,毕竟是自家女孩儿一生的大事,马虎不得,深宅妇人能接触到的外男到底还是有限。” 温傅真见请来的捧哏已经把药下的差不多了,便抛出了今日的戏肉:“那今日这闻喜宴来得可不亏——满场都是新科的举子,不说别的,学识这方面是绝对有保障,只是论谁人更出挑罢了。” 他朝周围一挥手,宽袖扫出去,洋洋括进全场人:“下次再有这等好时候,可要三年后了。” 赵守正顺势接话:“我这几日看了几个新科进士的卷子,倒是有几个不错的苗子。尤其是徽州的那位陈沛竹,文章写得扎实,字字落在实处,我看了他那篇策论里头的议论,条理清晰,很是稳当。” 张大有接力:“就是不知人长得如何?有无婚配?” 温父自然也听过陈沛竹的名字,今科榜眼。今年的三鼎甲了不得,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温傅真:“他必定参加了这闻喜宴,直接叫他过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张大有面露为难:“直接喊人,这……这怕是不好吧。” 温傅真见大哥还在沉思,朝好友使了个眼色当即起身要走:“这有何难?我来出马哪有拿不下的,待会我就把这小子捉来。” 张大有接到眼色,装模做样地抓温傅真的衣角,松松的,让衣角就这么从自己手中滑走,“欸!傅真!” 温父回过神来,弟弟的身影已经被人群遮挡不知所终了。 转眼间,刚刚还在众人口中讨论的陈沛竹就被温傅真带来,少年人面对众多官职在身的前辈,身姿如青竹般笔挺,不卑不亢,“见过各位大人。” 赵守正先打了个铺垫入手:“陈榜眼,我前几日略读了你那篇策论,里头关于‘律法宽严之度’的议论,写得极好。不知你师从何人啊?” 陈沛竹微微欠身:“赵大人谬赞了,晚生在徽州府学时,授业恩师是方砚山先生。” 赵守正“哦”了一声,与张大有交换了一个眼色:“方砚山?可是那位写过《刑名杂论》的方先生?” 陈沛竹点头:“正是。方先生教晚生时说过一句话——‘读律不在背条文,在明其理;理明则万变不离其宗。’晚生一直记在心里。” 温父倾慕于方砚山的学识,也曾互通过书信,可惜方砚山年纪已大,只想在家乡当个教书匠,在残生里为法家再培养几个新人。 这下陈沛竹算是让温父初步看顺眼了。 温傅真见温父软和下来,顺势问出了今日最核心的问题:“陈榜眼今年多大年纪了?家中可还有人?” 陈沛竹:“晚生今年二十有一。家中双亲尚在,上头还有四位兄长,都已各自成家。” 赵守正:“不知陈榜眼家中是做什么营生的?徽州那边,多是经商的多。” 陈沛竹:“家中原是耕读传家,祖上留下些田产,父亲年轻时也读过书,只考了个秀才便没有再往上走。如今靠几亩田租和长兄做些小买卖度日。” 张大有状似不经意见问一句:“如今你已考取功名,这家中高堂供养之事是如何安排?” 父母年老,要么跟着长子,要么跟着最出息的儿子。 陈沛竹转向这位向他提问的大人,依旧是不卑不亢:“家中早已分家,定下父母由长兄奉养,晚生每月寄些银钱回去,略尽心意。” 温父听了满耳,终于咬钩:“陈榜眼一表人才,如今高中,家中可曾替你说过亲事了?” 陈沛竹摇了摇头:“晚生尚未有过婚配。” 张大有和赵守正对视一眼,正要接话,陈沛竹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带了点羞涩:“不过说来惭愧,晚生心里倒是有了一个人。” 温父心里当下就是一咯噔,看来是晚了一步。 张大有“哟”了一声,放下酒杯,打趣赵守正:“嗬,看来咱两是没希望了。” 赵守正也摇头笑:“我本就是没希望,我家女孩才十一。”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张大有又端起酒杯,像是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那你倒是说说,是哪家的姑娘?既然咱们都落了空,好歹让咱们替你掌掌眼。” 陈沛竹支支吾吾:“也不知那位姑 娘看不看得上我。” 温傅真一拍板:“你先说。” 陈沛竹便顺势讲出来:“放榜那日游街,正过御街时,状元陈兄被他未婚妻薛姑娘砸了一篮子的花朵,又抛下来香囊,看的人羡煞不已。 “正在这时,薛姑娘身边的那位青色衣服的姑娘送了我一只杏花,”陈沛竹将自己的脸都憋红了,“我……我……” 温傅真总结道:“于是你就对人一见钟情了。” 张大有叹息:“唉,终究是我们晚了一步。薛相家的女孩儿啊,也是出挑,输的不冤。” 陈沛竹不自觉地瞄向温傅真,急急解释:“不不,不是薛相公府上的女郎,晚辈后来差人打听,是……是温国公府的三姑娘。” 他讲完,又偷瞄了温傅真两眼,心一横,对着他长揖:“不知温大人,可否为我引荐?” 温傅真大笑出声,连连摆手:“你拜我有什么用?人家正主在这呢!” 温傅真指着自己身旁的大哥:”还未向你介绍,这位是温国公,大理寺卿温业敏,你口中温国公府三姑娘的父亲。” 张大有和赵守正也是在一旁哈哈大笑,揶揄道:“陈榜眼,人家姑娘的亲爹就在这坐着呢!” 陈沛竹急忙起身,对着温业敏长揖到底:“晚生陈沛竹,见过温大人。” 温业敏搁下酒杯,方才还觉着这桩事已无指望,不料那年轻人心里头的人竟是自己女儿。 张大有先举杯恭喜:“温大人,这可真是天赐的姻缘啊!听说三姑娘也尚未婚配?” 现在绑架案在京城闹得众人皆知,在场人只提回归单身的温始华,决口不提曾经她有过的第一任未婚夫。 赵守正也附和:“三姑娘当日既然送出了花,那想必是郎有情妾有意,咱们何妨不做个开明的家长?” 温傅真在一旁笑眯眯地给大哥斟酒,嘴上也没闲着:“是啊大哥,瞧瞧这陈榜眼,一表人才,再想想我侄女,如花似玉,两人站一起多般配啊!” 温业敏听着三人在耳旁轮番相劝,听着听着,目光慢慢从陈沛竹身上移开,落在弟弟温傅真地脸上。 而后又移到一脸真切地张大有和赵守正脸上,这三个说要为自家女儿相看夫婿的人,如今都在将看好的年轻人往他这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温傅真脸皮厚,不怕大哥盯。 温业敏“哼”一声,低声对身旁的温傅真说了一句:“回头再跟你算账。”说罢便让陈沛竹坐下,不要如此拘束。 温傅真嘿嘿干笑了两声,稍微挪动离自家大哥远了点。 知晓这是弟弟攒的局,温业敏原先那层对陈沛竹的欣赏不由得淡去,打量陈沛竹地眼光也变得挑剔起来。 想到弟弟居然还胳膊肘往外拐,温业敏就气不打一处来。陈沛竹有真才实学不假,可他家的女孩儿也不是好娶的。 他冷淡开口:“陈公子是方先生名下,想必读过《刑名杂论》,那你觉得,治狱之道,是‘防患于未然’要紧,还是‘惩前以毖后’更得用?” 30. 第 30 章 温始华被扣在主院,除去晚上睡觉的时间,全待在温母眼皮子底下。 二婶和温知微过来,温母就把温始华支走,一面都没见上。 伺候她的青枝和明月被温母换成了紫烟和翠岚。 眼见着离月底的圣寿节越来越近,温始华也越来越心焦。 她不知道二叔应承的事情办得如何,如果圣寿节前一天还没消息,那她只能想办法把自己折腾生病,躲开与三皇子见面。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在宴会前一天,忙碌了几天的温父终于又回主院吃饭,直接通知母女两人:“我已为夭夭挑选好了夫婿,是今科榜眼,姓陈名沛竹,徽州人,二十一岁,长得端正,才识也尚可。” 温父瞟了板正坐在对面的温始华一眼,果不其然见到女儿眼中泛起欣喜的光,一副雀跃又不敢表现得明显的模样。 他心下不免自得,觉得自己也不失为一个好父亲。 相比之下,温母的反应便十分大了,她的衣袖直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站起来连声追问,声音尖利:“你替她定了亲?怎么这么突然?你问过我么?” 温父心一沉,深深的看了一眼妻子,叫温始华出去后才道:“你挑人的眼光,我不敢信。夭夭先前那桩婚事,就是你一人订下的,结果订下了个什么人?” 温父不满卫肃宁许久,他是妻子的娘家侄儿,又自小与小女儿定亲,可整天又围着大女儿转是什么意思? 更别说后面还做下那种祸事。 自卫肃宁那桩案件结案以来,夫妻二人其实一直避而不谈。 如今温父冷不丁提起来,温母不禁有些心虚气短,娘家侄儿做出这种事情确实叫她没有颜面,她嘴唇嗫嚅,说不出话来。 温父又道:“还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三皇子那边的事,我劝你趁早歇了心思。皇家的事,沾上了就是一身腥。你让夭夭去寿宴上做什么,我懒得挑明——可你自己心里清楚。” 温母捏着桌沿的手指顿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像是心理的隐秘丑陋突然被枕边人撕扯摊在阳光下,她艰难地挤出一句:“我……我哪有……” 可话说到一半,见温父那脸上那隐约带了一丝嘲讽的神色,像是早已给她下了最终判书,如今不过是在看她的垂死挣扎。 温母一下就泄了力气。 温父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得闭眼叹气,将目光移向别处,不想再看妻子那张脸。 他原本只是从弟弟那里听了几句风言风语,拿话诈一诈她,不料这一诈,竟真的诈出了温母的心虚。 怪不得弟弟劝自己要早为夭夭的婚事做打算,而夭夭宁愿求到二叔父二叔母那边去,也不愿意与父母说。 觉着自己这个父亲与母亲是一条战线的吗? 温父直接了当下了定言:“我已做主与陈家过了文定,庚帖聘书都换过了。那陈家小子也还算懂事,今日便托人往徽州老家递了信,说要接父母和兄长进京短住,不日便来正式登门拜见。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温父没动一筷子,就这么离去了。 温始华刚刚被父亲赶出来,知晓这是不愿让她听见谈话的意思,于是带着丫鬟躲得远远的,正无聊着摘温母院子里的花。 见父亲飒飒大踏步出来,一副要走的样子,急忙迎上去:“阿爹。” 温父停下来看这个女儿,暮色从墙头漫过来,在她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橘金,她整个人被笼在那层柔软的光里,像是从某幅旧画里走出来。 温始华小时候扎两道高高翘起的小辫子,跑起来一甩一甩的,总是喜欢自己玩,一眨眼的功夫,温始华已经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纪。 这些年他的精力都放在官场和大儿子身上,叫他回想小女儿小时候的样子,他竟也只想得起总角时,中间那些年的样子模糊不堪。 他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丝说不上来的酸涩,像是错过了什么东西。 他对两个女儿的关心确实如二弟所言,太少太少。 温父开口时,语气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像是怕惊着温始华:“往后若有什么事,你阿娘……总之你来找我便是,不用总去找你二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阿爹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你的后盾,你若是受了什么委屈,或是想做什么事,不必自己扛着,有阿爹在呢。” 温始华不料能听到这样一番话,二叔这是给她阿爹灌什么迷魂药了? 温始华深知这时候要给出充足的情绪反馈,她红了眼眶,低着头,挤出一声带着鼻音的“嗯”。 现在温父想着要当贴心好父亲了? 虽说温父温母确实尽到了把她养大的职责,可总是好一阵坏一阵,完全没有征兆,温始华已经有点被爹娘搞怕了。 但是在这个家里,掌权者对自己表露出善意关心,这笔帐还是划算的。 温父伸手想拍温始华的头,鉴于温始华的个子实在有点高,不得已把手又移向温始华的肩膀,降低了一点温情的氛围。 温父清咳了一声:“阿爹走了,你回风起阁去吧,这几日先让你阿娘好好静静。” 这回温始华是真心实意感谢温父了。 趁着温父一走,温始华马上跪别温母回风起阁。 温母在后院一手遮天,可是在温父发话后,温母还是得放人。 她遵守着纲常伦理那一套,压着温始华不能翻身,同样当温父压她的时候,她不认也要认。 温始华将温母的冷嘲热讽抛在身后,完美展示左耳进右耳出,垃圾不留心的利己技能。 只是摆脱不了温母分给她的紫烟和翠岚,好在回了风起阁,青枝和明月还在。 只是在自己房间里不能像以前那般自在讲话了。 不过大事已定,温始华也不用再搞这么多的小动作自救,暂且忍下了温母眼线的存在。 眨眼间就来到了圣寿节,阖家盛装参加。 温母一路上都不愿搭理温始华,温始华也乐得闭眼休息。 毕竟一大早就被人喊起来,东搞西搞,身上是一层套一层,头上也是满头的假发包和精致的配饰。 温母虽说不管她,可这去参加太后寿宴 这种大事还是要管的,一早便指了梳头娘子去风起阁,加上紫烟和翠岚,几人盯着温始华换衣装扮。 往常因着春阳大长公主的关系,温始华的位置都是在内殿的,靠近春阳大长公主那一块。 今日温始华一路跟着宫人的指引,却来到了偏殿,满目都是不甚熟识的贵女。 薛明珠的位置在内殿,温知微的位置在廊下,三人连叙旧的机会都没有。 见着温始华真的在这边坐下了,偏殿里不由得响起了些窃窃私语,时不时温始华就接受到一些略带同情的目光。 温始华完全不当一回事,不能动筷时就专心当装饰物,能动筷时就专心致志地干饭。 为了减少出恭这种不雅事,可是饿坏她了,总觉得今日的宫宴格外香。 旁人吃一口意思意思,温始华直接就吃一碟——宫宴为了精致,每份菜肴不过两三口的分量。 侧殿内又响起了一些私语。 上菜的宫人着急忙慌中不小心将几滴菜汁洒在温始华的裙子上,吓得脸都白了,不停地叩头请罪:“姑娘恕罪,奴婢该死!” 今日温始华的裙子是鹅黄浅色,菜汁在其上实在显眼瞩目。 侧殿内管事的年长姑姑见状快步上前,面沉如水,压低声音训斥:“你是哪一处的?太后寿宴上竟也这般毛手毛脚!来人,拖下去,杖责二十!” 那宫女一双手瘦骨伶仃的在衣袖下,整个人就是一副皮包骨,听了管事姑姑的话,更是摇摇欲坠。 这二十棍棒下去哪还有命活?温始华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那片暗色湿痕,又看了看那小宫女泪流满面的脸,还是忍不住开口:“姑姑且慢。 “今日是太后娘娘的好日子,为了这点小事见血不值当。不如骂她两句,叫她长个记性便罢了。” 管事姑姑思忖了片刻,似是在掂量温始华这话的分量。 虽然说温始华被调到了偏殿,可到底是国公之女,父亲是手握实权的大理寺卿,管事姑姑到底没有坚持,只回身狠狠瞪了那小宫女一眼:“还不快滚!仔细着你的皮!” 小宫女不料还有生天,马上叩谢贵人恩德,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管事宫女再转回身来,脸上已经换了一副殷勤的笑:“姑娘说的是,奴婢方才一时气急,险些坏了太后娘娘的喜气。只是姑娘这裙子弄脏了,总不能这么穿着。奴婢派人去请您的婢女把备用衣裳送过来,您看可好?” 温始华点点头,她可不愿被治一个“失仪”之罪。 在宫女的引领下,温始华穿过一道月洞门,拐过两条回廊,又穿过一重门,终于停在一间偏殿门前。 此时大殿丝竹之声已经遥不可闻。 “姑娘且在此稍候,方才姑姑已让人去请您的婢女了。”引路宫女推开门,侧身让了让,面上笑意殷勤,“这里头有热茶和炭火,姑娘先将就歇一歇” 温始华颔首,宫女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这间屋子熏过香,加上热气十足的炭火,不一会就熏的人胸闷气短,温始华想打开门透气,却发现房门竟然在外面上了锁。 31. 第 31 章 温始华尝试叫人:“姑姑?有人在吗?”,她侧耳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不见半点回应。 这处寂静的仿佛除了她再没有旁的活人。 她使出大力去撞门,门板只是轻轻震了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头死死抵住了,只传来几声铜锁被撞击的声音。 温始华又急忙去寻窗户,窗户也不出所料,如同被钉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屋子里那股甜腻的香味随着炭火的热力烘托愈加浓厚,止不住的往肺部里钻,腻的人发呕。 温始华取下自己早上与梳头娘子相争,执意要带上的发簪,那簪杆扁平厚重,是她特意叫明月给做的外壳。 取下外层的壳,簪杆末端便成了薄如蝉翼的小刀片。 自曲水河畔那次意外起,她总琢磨着有什么利器带在身上不突兀。没想到这才过了几天,真派上用场了。 她尝试着用刀片割破窗纱透气,可花窗格子太小,施展空间有限,戳破几个小孔也无济于事。 温始华扶着柱子让自己站稳,目光在屋子里搜寻起能够熄灭炭火的东西。 她欣喜向桌子上的茶水壶扑过去,却发现壶水是温烫的。 一间这么偏远,明显就被人动过手脚,刻意将自己困在这里的偏殿,却有着一壶恰好适合入口的温水。 要说这水没鬼,打死温始华她也不信。 温始华捧着那壶温水浇到条案上的盆栽里,用铜熏炉旁不远的炭火钳将被浇透的湿土翘松,将湿土纷纷倒入铜熏炉里。 房里的热力一下子少了大半,虽不知此举是否有效隔绝了药力,但起码温始华觉得稍微能喘过气来了。 温始华又跑回先前被她戳破几个洞口的窗户边,贴着窗户呼吸小孔处微薄的新鲜空气。 想着说不定紫烟给自己送衣服有机会找到自己。 不过一瞬她又以头磕窗,这摆明就是个局,那宫女怎么会真的去通知自己的婢女更衣呢? 说不定,连最开始弄脏自己衣服的宫女也是这局里的一环。 房间里的香味使得温始华脑子愈加混沌,想不明白究竟是谁要害她? 温始华不善交际,手帕交少,有之过龃龉的就更少了。 能与她结仇的,怕是就只有牵涉不久前那桩谋杀案的人家。 卫家和温家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对她下手,那便只剩下广宁侯府了。 广宁侯府本就是风评不好的外戚,出了赵玮的事情后,最近都是夹着尾巴做人,有什么必要在这风口浪尖还未完全平息的时候,再对自己下手? 是真不怕再惹一身腥? 温始华咬住衣服,闭上眼抬手给自己手臂上一刀,她现在的状态真不对劲,这药好像不是完全使人失力的迷药。 察觉到身体隐秘的反馈,温始华脸色一变,她还漏了一个人,能仗着在皇宫里动手的,而且还是给自己下这种满是恶意的药。 外头终于传来了脚步和说话声,似有两人停在门外。 谜底终于要揭晓了吗?温始华忍着疼,使劲按向刚刚刺出的伤口,好增加几分清醒。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邀功般的殷勤:“殿下放心,奴婢下了十足十的剂量,不及时解毒便会倒流攻心,七窍渗血而亡。夫人说了,这回断不会叫三姑娘有半分退路。” 温始华摸向凳子的手顿住了,这个声音,怎么那么像紫烟? 今日进宫,只能带一个贴身婢女,本来这应该是青枝的活,可温母强硬地命紫烟跟随。 门外的男人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种慵懒的、像是见惯了这类把戏的从容:“替我谢谢你们家夫人。这份情,本皇子记下了。” 门口传来紫烟开锁的声音:“殿下客气了,夫人说,往后还要靠殿下多多照拂。奴婢便不打扰殿下的好事了。”女子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借着门扇转动的掩护,温始华从暗处猛地扑出,那把杌凳被她抡圆了用尽全身力气砸下去——沉闷的一声钝响,进门的男人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歪,便直挺挺地倒在了门槛上。 温始华也脱力栽倒在一旁,她扒着门槛贪婪大口地呼吸着外头新鲜的空气。 外头院子没有半分人影,先前说话的那道女声也失去了踪迹。 温始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倒在地上的男人拖进屋里,男人年岁不大,瞧着像个高中生,眉眼间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傲气。 听着方才两人谈话间的称呼,温始华断定这就是险些做了自己未来姐夫的三皇子。 当今这个年龄段的儿子只有两个,而四皇子又跟自己无冤无仇。 温始华恨恨地记下这张脸,将门扉关好,扶着墙出去了。 夜风迎面扑来,凉丝丝的,可体内的燥热却丝毫不减。 她顺着记忆中的来时路反向寻摸回去,走过月洞门,走过回廊拐角,却好像越走越偏。 廊下的柱子在眼前出现重影,脚下的地板也开始打滑。 温始华不得已靠着角落坐下,体内的热意像是终于熬过了什么临界点,她觉得自像只蒸熟的螃蟹。 她扯了扯衣襟散热,呼吸变得浅而急促,忽然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流出来,溅到衣服上,鲜红的异地,一滴、两滴。 温始华愣愣地盯了鲜红好一会儿,混沌的大脑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血。 不行,不能再休息了。想到刚刚那女子说毒发的后果,她深吸一口气,支撑着自己站起来,扶着墙踉跄着继续往前走。 这条长廊仿佛长的无尽头,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叫温始华生出一种仿佛是梦中的错觉。 终于在拐角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慢悠悠的,袍角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温始华的视线已然模糊了大半,嘴里满是鲜血的味道。她看不清来人是谁,只见那人身形高大,穿着玄色的袍子,大约是侍卫,又或者是哪个宫里的内侍? 她脚下发软,几乎是踉跄着朝那人扑了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他按在墙上。

动作比她自己以为的更猛烈,簪尖已经抵在了他的颈侧,她压低声音,气息急促而不稳,嗓音因为药性而发着哑:“别出声……带我去见嘉懿长公主……” 那女声口中的夫人令温始华后怕不已,她不敢让这个样子的自己落在温母手上,整个宫里,也只能赌一把当初有一面之缘的嘉懿长公主会帮自己了。 男人被她抵在墙上,顺着发簪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抬手朝暗处比了个手势,却并不十分惊慌:“你认识嘉懿?” 夜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带着她身上那股滚烫的热意扑在他脸上,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下半张全是血迹的脸上——刚刚温始华擦血时随手一抹,抹花了半张脸。 热力一股股的涌上来,温始华只觉得男人身上清凉好闻,见他嘴巴一张一合的,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耳朵里也热热的好像有东西要流出来。 温始华心知管不了这么多了,她没轻没重的将手上的发簪再往前一送:“我中了毒,你帮我解,或者我现在杀了你,再去找别人。” 温始华其实已经站不太稳,男人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握住她攥着发簪发抖的手,“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温始华还是听不清,但是她没看出这个男人有拒绝的意味,她踮起脚直直地亲了上去。 男人被她撞的后脑勺磕墙,嘴唇也被她牙齿磕破了,男人“嘶“地一声,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 温始华像只小动物一样,咬着他嘴唇一直吸吮,却一直没有下一步。 男人稍微松开腰间的手,温始华整个人便要顺势滑落在地。 他盯着温始华看了两秒,忽地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儿打横兜进了怀里,转身大步朝回廊尽头走去。 温始华已经混沌到不会思考了,突然失去了亲亲,觉得那股子热意又翻滚起来,她不满地在男人怀里挣扎起来。 男人安抚着她:“这里不行,换个地方。” 温始华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很久,自己被放到了一张床上。 有人取下她发间的珠钗,乌发如绸缎般流下,铺满了枕上。 帘帐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了,之后的事情便碎成了许多不成形的片段。 修长冰凉的指尖按在她滚烫的颈侧,温始华只感觉到那阵陌生的凉意像水一样漫过她发烫的脊背,带来一阵酥麻。 好像有人在和她说话,但是像隔了一层水膜般模糊不清。 失神中有人贴着她的耳畔喘气,气息喷洒吹进耳道带来一阵痒意,温始华忍不住往被子里缩。 药效带来的热意散发到四肢百骸,隐隐约约有微弱的痛意传来,可她那时已经分不清那是幻觉还是真实的触感,只能攥住手边能碰到的什么东西。 冰凉的是床榻的绸缎,温热的是男人的肌肤。 床帐上方悬挂的熏香小球离她忽远忽近,晃荡着像从前朋友送的万花筒,艳丽夺目,飞旋惑人心智,温始华渐渐失去了意识。 32. 第 32 章 日光穿过花窗纱绢照进来,白蒙蒙笼着床帐。 温始华盯着帐顶发呆,许久没回过神来这是今夕何夕。她的喉咙干涩发疼,使劲清了两把嗓子才勉强发出声来。 帘帐外有人听见动静,小步疾走近前来,在帘帐外半屈膝着行礼,轻声询问温始华:“姑娘醒了?让奴婢伺候您起身吧?” “这是……”温始华发出一道嘶哑模糊的声音,婢女很有眼色地倒了杯温水递上。 温始华趁机动了动自己的四肢,挺好,身体还是自己的身体,全乎着一个零部件都没有少。 就是腰脊间一阵钝钝的酸痛,使不上力,整个身体像是经历一番鬼压床。 身上明显被梳洗清理过,衣服也换了,伤口也好好的包扎起来。 “这是长青宫的偏殿,太后娘娘昨儿瞧您投缘,说让您留在宫里住两日再回去。温国公府上也已得了信,姑娘只管安心住着。”宫女说的流畅,一副这就是事实的姿态。 她瞧见温始华不舒服,还细心在她腰后叠了两个软枕让她靠着,将吃食都挪到床边顺手的位置,方便温始华取用。 温始华知道这是掩护,想起昨天的事情颇有些不自在:“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姑娘,奴婢名为绣衣,现下已经是申时三刻了。”宫女垂着眼答话,“您从昨夜一直睡到现在,中途崔太医还来为您施针过。” 温始华:“崔太医?” 两人正说着,外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位留着长须的,看着就十分有经验的太医拎着药箱进入了外间,身后跟了一个捧着药碗的小宫女。 绣衣服侍温始华起身穿衣,对着外间喊道:“劳烦崔太医等一等。” 虽说以温国公府的关系,能请得到御医。但是温始华自小身子康健,和大夫打交道的时候实在是少之又少,一时想不起来却会崔太医究竟是谁。 直到温始华这边准备好,崔太医得了应允才入内。 崔太医俨然深谙深宫生存之道,自进来起便垂着眼,不左顾右盼,不好奇打探,除病症有关之事外别的一字不多。 崔太医隔着帕子替温始华把了脉,又低声问了几句她现在的身体感受,便从他那药箱里取银针。 细长的银针依次刺入几处穴位,崔太医捏着银针缓慢旋转,温始华感觉到一股酸胀之感敲进骨头里,差点下意识就挣扎推开。 好在理智临时压制了本能,在温始华忍住那股酸胀之感后,一股暖流沿着经络缓缓散开,把那层若有若无的滞涩感一点一点地推远了。 不过几息时间,崔太医便收起银针,朝温始华道:“那邪毒已被两回施针化去了。姑娘底子好,没有大碍,只是这几日要好生将养,莫要劳神。” 说罢便拎起药箱,后退行礼,转身出去了,一副对温始华避之不及的模样。 温始华可以理解,她认出了这位崔太医就是太医署的两位院判之一,尤其擅治妇人症候,她从前曾在外祖母府上远远见过崔太医一面。 莫名卷入一些不可说,恐怕还有掉脑袋风险的事情,是个人都想躲着走。 温始华以为跟着崔太医进来的小宫女是他的助手,没想到崔太医走了以后那小宫女还是捧着药碗一动不动。 绣衣招手让小宫女过来,从小宫女手中托盘上接过药碗,又使了个眼色,小宫女如蒙大赦,屈膝一礼,飞快地退了出去。 绣衣测了测汤药的温度,双手递上给温始华:“这温度刚刚好,姑娘趁热喝了吧。” 绣衣没有明说这是什么。 温始华盯着递到她眼前的药碗,浓褐色的药汤盛在白瓷碗里,映出她苍白没有血色的面孔,一股浓浓的苦味。 “是那个东西吗?”温始华没头没脑的突然问了一句。 虽然还是想不起来昨天那人的脸,但她其实已经多少猜到一点他的身份。 毕竟又能劳动太后帮忙压下风声,又能请动太医令诊治。 绣衣低着头没有回话,手中捧着的汤药纹丝不动。 温始华还想更确认一点,她故意问道:“如果我不喝呢?” 绣衣将姿态伏的更低,话里话外却一点都不软:“姑娘不会想要尝试这种后果的。” 胳膊扭不过大腿,温始华也不想要某些事情之后可能产生的意外,她深吸一口气,捧起药碗一饮而尽。 等待嘴里的苦味缓过来,温始华还拉着要离开的绣衣确定:“这药有效果吧?宫里应该不会用上粗制滥造的药吧?” 听到这个问题的绣衣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下:“姑娘放一百个心,这……是宫中多年经验集成,绝不会有差错。” 穿入宫参加太后寿宴的那套衣服已不知所踪,温始华换上房里准备好的、剪裁精良的宫装,坐在铜镜前给自己梳头。 她想去向太后请安,毕竟对外说是太后留她住两日,若在太后面前连面都不露,有点说不过去。 温始华的手艺实在太差,左右手与头发互搏了好长一段时间,举起的胳膊都酸了,挽起的发髻左右还是不对称。 可在现在在宫里也没有能帮她的人。 在她思考顶着这样的发型出去算不算失仪的时候,外间的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没有任何通报,那脚步声直直的朝着里间走来。 还没等她拆下慌乱间与发丝缠绕在一起的珠钗,一只手便扶住了她的手腕,帮她一缕缕解开缠绕的发丝。 温始华抬头望向铜镜中,站在她身后的人。 光线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男人的眉骨很高,压着一片薄薄的阴影,眼尾微微上挑。男人鼻梁的线条是光影分界,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弧度。 不怒自威的气势和摄人心魄的浓颜,在他身上甚至分不出高低。 两人一时都没有开口,直到解开的珠钗被男人丢进桌上的首饰盒,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温始华才猛然惊醒,转过身便要屈膝行礼。 “身子好些了?”他问。 这熟悉的音色在耳边响起,温始华顿了一下,才道:“好多了,多谢……圣上。” 圣上走到窗边站定,背对着她,“昨夜的事,朕已经让人处理干净了。老三那边,朕会 让他安分,此事到此为止。” 他说得很简短,语气也很平淡。 但是温始华知道这不是过问她的意思,只是来知会下她这个受害人让她闭嘴而已。 她心底已然清楚,三皇子在此次事件中需要付出的最大代价,大概就是被她用尽全力砸晕的那一凳子。 但是温始华还是不甘心啊! 凭什么?凭什么三皇子仗着有一个好出身就能为所欲为,这么多人为他的喜好钻研讨好,为他的狠毒愚蠢扫尾? 圣上一句话打断了她将要冲上头顶的愤怒:“你要不要进宫?” 温始华从醒来之后就一直逃避的事情,就这么砸在了她的脸上。 气血上头,温始华在听到圣上话语的那么一瞬间,真的考虑了入宫当三皇子的庶母,让圣上色令智昏弄死他的可能性。 “……不要。”温始华听见自己干巴巴拒绝的声音,瞥见圣上沉下来的脸色,她跪下来低着头又拒绝了一次,“臣女不愿入宫。” “你好大的胆子。”圣上看向低垂着脑袋的温始华,她的后颈弯出一道柔顺的弧度,脊背却直挺着不肯弯曲,“理由?” “臣女已经有了未婚夫婿。虽未过门,但两家长辈已过了文定、换了庚帖。因此事入宫,恐损了圣上颜面。” 温始华绞劲脑汁的编,已定的事实后续再想如何破局,但是后宫是绝对不能进的。 她顺应这个时代去憧憬婚嫁,已是她不能成为单独的女户,以及温国公府不会供养未嫁女的最好选择。 这是她唯一能跳出温国公府奔向自由的路。如果这条路通向皇宫,那和通向坟场有什么区别? 圣上知道她心里所想绝不是像她嘴上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但是他不在意。 能来此问一句,已经是顾着两人昨日温存,以及温始华确实漂亮,放进后宫都是数一数二的漂亮。 但是美人于他不过是生活里的偶尔解闷的点缀,不愿便罢了。 “那便出宫去吧,”圣上点点头,算是认可了温始华编出来的理由,他向外走去,“绣衣,送温三姑娘出宫。” 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过关了,温始华猛地抬头,只看到圣上大步离去的背影。 …… 绣衣一路送温始华到温国公府门前,临下马车前,她取出一只紫檀木的小匣子,匣面光素无纹,却透着温润的旧色,一看便是宫里常用的东西。 “太后娘娘说了,姑娘这两日陪她说话解闷,她很是欢喜。这几样小物件,算是一点心意,姑娘带回去赏玩便是。” 温始华:“……”这马车上就我们两人,你还维持这个说法呢? 不过她现在确实非常需要,温始华接过紫檀木匣,轻轻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双质地温润的白玉镯子,并一只做工精美的青琻石簪子。 两样物品都是符合她年纪的赏赐物。 “替我谢过太后娘娘。”温始华合上盖子,向绣衣郑重道谢,不管怎么说,这份赏赐帮了她大忙。 绣衣仍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奴婢会将姑娘的话带到。” 33. 第 33 章 温始华回到温国公府时已是黑夜,门房一句“三姑娘回来了“的通传,黑夜中沉寂下来的府邸瞬间又热闹了起来。 温始华没有先回自己院子,而是径直去了温母的主院。 温母见温始华推开阻拦的婢女一路横冲直撞进来,阴沉着脸像是要算帐的样子,不免有些心虚。 “你回来了?太后那边……”温母放下手中的账目,罕见的对温始华温柔的有些讨好。 温始华打断她的话:“女儿有件急事,需要等阿爹来了再一起说。我已经着人去请阿爹了。” 她自顾自的倒茶喝茶,不理会温母的言语试探。 温母叫婢女伺候她先行回房休息,被几个婢女围着,温始华也不急:“阿娘若是不想听,我也可以寻机会单独与阿爹讲。” 她对着温母微笑,笑得她背后发凉:“我总能寻到阿爹的,不是今天,那就是明天、后天,只要阿娘能承担得起延时的后 果。” 温母的面色微微变了,昨日得知温始华按预设去更衣后,她就失去了温始华和三皇子的消息。 直到后来莫名传来太后青眼于温始华,留她在宫里住两天,温母的左眼皮就开始一直跳。 两人就这么僵持住,婢女们没有得到主子的发话,也不敢乱动。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灯芯爆开灯花的细响。 “什么事这么匆匆忙忙?”温父踏进主院,便见着这么一副奇怪的场景——女儿被几个侍女团团围住,妻子在主位捧着茶盏恍若木塑。 温始华知晓自己是使唤不动主院的婢女的,直接找能使唤的人,“阿爹,女儿有大事要讲,还请屏退左右。” 温母的脸色更难看了,婢女们有序退下,关上房门,留下温始华三人独处。 温始华:“阿爹从前说,无论什么事都可以找阿爹商量,可还作数?” 温父知晓女儿要开始卖葫芦里的药了,见妻子面色如此难看,只怕又是与女儿婚事有关,他对着温始华点点头。 “那便请阿爹为家族计,黜冢罢。”温始华轻声细语,“一个脑子糊涂的掌权主母,最少能祸害夫、子、孙三代。” 若是温母再活跃点,说不定三代都等不到,两代就能作没温国公府。 温母猛地抬起头来,耳中一片鸣音,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你——” 温父先是一惊,在女儿和妻子见来回扫视,“你可知,以子议母,为不孝?” “母不慈,子何孝?”温始华冷笑一声,又丢下个重磅炸弹,“圣上已经知晓,母亲与三皇子在太后寿宴设计下药,意图行不轨之事。” 乍一听温始华的话语,温父只觉得荒谬。 待他顺着女儿的视线看向满脸慌乱的妻子,瞧见妻子那躲闪不敢直视的眼神,温父好似寒冬腊月里被人撬开骨头灌进一桶冰水,冻得他直发抖:“你……夭夭说的,可是真的?”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温父要扶着桌边才稳住身形,二十余年的枕边人陌生的叫他不敢相信,“我有没有同你说过,不要再打三皇子的主意?!” 温父脑子里闪过千百种可能产生的影响,跌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 他猜到妻子是对女儿下手,但是现在更大的罪名是在太后寿宴欲行不轨。 虽然看女儿这副势态,妻子和三皇子的合谋应该是没有成功,可未遂难道就不是大罪过了吗?! “圣上……如何说?”温父满嘴苦涩地问道。 “圣上说,看在温国公府的面子上到此为止,但,”温始华特意停顿了下,看着温母那副提心吊胆的样子,笑得畅快,“阿爹觉得,有圣上这样一位宽仁随和的君主在上,下面的官员就可以不懂事吗?” 温始华刚从宫里出来,生怕被圣上派人跟着,毕竟话本子里把暗卫的能力描写的出神入化,只能正话反说。 当今刚上位时,因新政阻力杀的人头滚滚,暴君言论层出不穷,这两年改革成效凸显,边关大胜,风评才好了些。 “女儿言尽于此。”温始华对着温父温母行了个礼退下,将空间留给温父温母。 青枝、明月以及温母后面强行插进风起阁的紫烟、翠岚都在外头候着她。 不同于青枝、明月脸上明显的欣喜和担忧,紫烟是肉眼可见的忐忑。 温始华才想起来,哦,还有个紫烟啊。 昨日温始华其实没有看见那个说话的女声是紫烟,但是她现在又不是在大理寺判案,还得集齐人证物证。 “紫烟背主,杖二十,逐出府去。”温始华直接发号施令。 对于家生子来说,出府的生活是不敢想象的。 紫烟吓得马上跪地求饶,她不敢攀扯出温母,只能一个劲的说自己错了。 周围的侍从都诧异三姑娘今日改了性子,金嬷嬷上前阻拦:“三姑娘,紫烟是主院出来的人,姑娘要打要罚,总该先问过夫人。何况,这背主的名头,又从何说起啊?” “金嬷嬷说的是,我一个小辈,不该越过阿娘处置主院里调过来的人。”温始华道,“不过这背主的丫鬟我可不敢用,还是还给阿娘好了。” 金嬷嬷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嬷嬷是阿娘身边的老人了,不会不清楚我说的背主是什么。青枝、明月,我们走。”金嬷嬷也不敢拦她,任由温始华带着青枝明月走出主院。 …… 最终温母还是以养病为由,交出了管家权,由温始华祖母留下的几位大管事共同打理。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个二房和三房措手不及,纷纷上门探病,但是温母都拒之不见。 温国公府上下一片风雨欲来的气氛,连带着旁边的二叔和三叔家都一片凝重。 温知微陪温始华出门的时候,才敢偷偷问一声:“我阿爹去大伯那说了一次话后,回来整个人都不对了。究竟是怎么了?” “没怎么,你听二叔的话就好了。”温始华不想将一些黑暗的经历分享给堂姐。 她不喜欢回想难过的事情,只要不想着, 日子就能过下去。 因为她太弱了,反复回想那些伤害的只能是自己。 其实要是那天她真把圣上刺伤了,顺势给温府弄个谋逆叛上,株连九族的罪名……看到身旁堂姐的脸,温始华又放下了这种想法。 “阿爹阿娘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们太过分了!”温知微不满地踢了一脚车厢,“放我下车,我要听阿爹的话好好呆在府里,不陪你去私会情郎了!” 温始华收到现任未婚夫陈沛竹的帖子,约了她在一品居相见有要事相商。 未婚男女相见不是禁忌,但是一般都会找家中的兄长作陪,打个掩护。 但温启振要上值,且与温始华的关系实在说不上友好。自温鸣庚下狱后,情谊更是恶劣。无论是否有心避开,反正自事发后,温始华还未见过这位哥哥一面。 于是温始华只能央了堂姐温知微陪她。 温始华连忙拉住温知微的手臂撒娇:“好姐姐,好姐姐,别这样嘛,真没什么好事可说的呀,你听了也会不开心的。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温知微捂着耳朵闭上眼睛,拒绝接收温始华的缠磨。 行驶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两人掀开车帘一看,离一品居还远着,就见青枝过来请示:“有位自称翟大姑娘的,想请三姑娘上身旁这四禾楼一叙。” 温始华与温知微面面相觑,两人对这个姓氏皆是迷茫,身边并无亲友是这个姓氏。 最终还是温知微的交际广,从脑海里搜罗出一户人家,“可是皇商翟家?” 青枝答道:“是,翟大姑娘说,有急事一定要在三姑娘和陈公子会面之前告知。” 温始华奇怪:“她怎知陈沛竹今日约我?” 温知微:“你与陈沛竹约在一品居的事情可还有人知道?这厮是专在这堵我们的。” 温始华摇摇头,“走吧,去会一会这位翟大姑娘。” 两人下车,就被等候多时的翟家奴仆迎进去:“我家大姑娘恭候温三姑娘多时了。” 四禾楼的雅座清幽,温始华上了二楼,才发现已经被翟大姑娘包了场。 守在门口的婢女见到温始华这边是两人,很有礼貌的请温知微去另外一间雅间喝茶。 温知微不肯离开,怕单独会面,这位对翟大姑娘对温始华不利。 温始华劝她:“没事,你等我一会,我去去就回。” 温始华在温知微担忧的目光下踏进那扇门。 翟大姑娘身量娇小,笑起来时两颊自带两个酒窝,甜美可人。 见到温始华终于来了,她热情地迎上去:“终于见到你了。” 温始华一头雾水:“我与翟大姑娘应是初次见面?” “其实我曾经在聚会上见过几次温三姑娘,只是大家圈子不同,温三姑娘不曾注意到我。”翟大姑娘亲自为温始华沏茶,“今日来见温三姑娘,是我有要事相求。” 翟大姑娘不愧是皇商家的出身,出手就是一万两银票:“这是一万两,与陈郎解除婚约。” 34. 第 34 章 一品居是专门做茶饮生意的,店老板很有格调选了临水的地,二楼雅间推窗就是水边柳树,风来叶动,水波粼粼。 温始华来时,陈沛竹已等候了一段时间。 茶博士执着长嘴的铜壶在两人旁边介绍一品居的招牌茶叶,素手一托一转,一道清冽的沸水就注入茶盏中,茶香袅袅。 待到伺候的人下去,席间只剩他们两人时,陈沛竹才停止那些客套的问好与不痛不痒的搭话。 “想必温三姑娘已经见过玉娘了,”陈沛竹道,“我也不讲虚的,此事是我对不住三姑娘,日后若三姑娘有求,不违天理道义,我无有不应。” 温始华没答话,端起茶盏细细品味这一品居的招牌。 先前她与翟玉益一面,那位翟大姑娘开出一万两高价要买她这位榜眼未婚夫,温始华差点就富贵能淫了。 温父是世袭而来的国公爵位,加大理寺卿的实职,一年的俸禄禄米加起来才不过一百五十两左右,当然,府里的主要供养还是靠封爵时的田产和食邑。温始华学管家时也看过家里的账目,风调年顺的光景能得五千两都是顶天了。 翟大姑娘一出手都把她惊呆了。 且不说后面见她沉默,翟大姑娘还再度加价到一万五千两:“你们相识不过几日,这一万五千两就当是我给三姑娘的伤心费用和重选夫婿的幸苦费用。” 翟大姑娘很是笃定:“陈郎只会选我,三姑娘若是答应了我这边,还能得两万两银子。”她将两张大额银票展示在温始华面前,“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我劝温姑娘好好考虑。” 陈沛竹见温始华迟迟不开口,也不急躁,语气缓缓而道:“我十年寒窗,说句不害臊的话,为的就是出人头地,金银富贵。当日榜下被捉,我也感激三姑娘及温大人的青眼, “但,我与三姑娘所求不同,兴趣不和,即便是勉强在一起,最多也不过就是成为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罢了。” 温始华面色古怪,谁说我们俩兴趣不和了? 你为翟玉益的家财心动,我也为翟玉益的家财心动好嘛! 嗐!怎得我不是个男儿家,温始华愤愤的想着,我也想赘给翟玉益,下半辈子躺在金玉堆里打滚。 翟玉益欸!皇商翟家的独生女,自翟家夫人病故后,翟家主就放话,以后翟家所有家产都是翟玉益的,还要为女儿挑个上门女婿,生的孩子也是翟家子。 温始华问他:“你愿意让你的后代都姓翟?” 无论什么时代姓名权看的都很重,尤其是以家族观念为重的这里。 入赘者改妻家姓氏是非常常见的,但是入赘者在能压制妻族后“认祖归宗”,却又是在宗族社会是被鼓励的。 这位老兄怕不是想耍些三代还宗的把戏吧? 面对温始华略带狐疑的目光,陈沛竹也不恼,毕竟他深知自己为财退婚,在这位温三小姐的眼里,已是小人行径,她怀疑自己诺言的真实性,理所应当。 但陈沛竹也不想同她解释,“这便是我与玉娘之间的事情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温始华确实也管不着,“看来陈榜眼是铁了心要退这桩婚事了,即便我今日不答应,你也是会上温国公府退婚的吧?” 陈沛竹轻扣桌面,“是。”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温始华道。 这回换陈沛竹咋舌:“什么?” 温始华笑眯眯道:“我说,就今日退婚吧。” 毕竟她拿了翟玉益两万五千两银子,总的让顾客早日舒心不是? 继两万两白银后,温始华还要了一万两的名誉损失费,翟玉益想着退婚确实对女孩子的名誉损失更大,果断应了。 舍了一个已有异心的未婚夫,换来两万五千两银子,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可惜这未婚夫只能卖一次。 至于两人之间的婚事,好在才走到纳采环节,寻个八字不合的说辞便好了。 陈沛竹起身对温始华长施一礼:“谢过温三姑娘成全,此事是我一人之过,对外三姑娘大可推我一人身上。” 温始华:“当然是你之过,我可不能接受有任何一滴脏水泼在我身上,这是你要付出的代价,不过分吧?” “不过分,”陈沛竹道:“仅是如此?” 温始华:“你的未来妻主帮你出了个好价钱。哦,你先前说的大人情也要记帐上。” 陈沛竹今日做足了温始华会哭闹不应的准备,也做足了要沟通多次的准备,没想到温始华很爽快的应下了。 看温始华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陈沛竹很好奇玉娘究竟砸了多少银子。 崔玉益来之前同他说:“我不信那温三姑娘对你有多少情愫,就同你对她没有多少情愫一般,我的钱砸的动你,自然砸的动她。 “不会有姑娘傻的不要白花花的银子,去要一个见异思迁的男人。” 陈沛竹:“……” 崔玉益说中了啊,陈沛竹想着。 温始华说今日上门退婚只是促狭说辞。 双方退婚要请两方媒人、两方家长共同见证,还要签订双方都认同的退婚文书,明确约定退婚条件,当场交还信物,退回女方庚帖,临时匆忙上门是绝对不可取的。 陈沛竹与温始华重新约定一个时间,向温国公府投了帖子。 温知微回时还忿忿不平,“她翟家有钱了不起是吗?怎可随意抢人夫婿!” 温始华与翟玉益见面时,她被翟玉益避开。与陈沛竹见面,是温始华托她在隔壁稍等。 温始华说她在场两人有话不好说,反正自己出来都会与她一一交代。还当场举起手指发誓:“若是欺骗堂姐,叫我不得……” 温知微马上捂着她的嘴:“呸呸呸。” 温知微从四禾楼出来后,已知道了翟玉益是来截堂妹的夫婿,偏偏堂妹还要赴那狗男人的约,温知微气的胸腔都要炸了。 见堂妹坚持一人赴会,温知微还是退让了。 好嘛,一退让又听到让她如此炸裂的消息,温知微气的咬牙切齿:“这对狗男女就欺负你好说话!真当我们温国公府是吃 素的吗?回去我便同阿爹说,定要狠狠记他一笔。” 温始华拉着堂姐的手腕,凑近她耳朵说了两万五千两的事情。 温知微也被翟玉益的出手阔绰惊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你那时便拿了她银子?” 温始华:“当然啊!过了这村没这店欸!她能知道我与陈沛竹的约定,找到我面前讲这些话,难道我还去赌才见过一面的陈沛竹是个忠贞不二、钱财不能动的圣人吗? “我自己都做不到。” 何况二婶的信里早就提到,陈沛竹是个十分爱财的人。 翟玉益对着她都能出两万五千两,对着陈沛竹出的肯定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自家堂妹拿人手短,温知微好似也跟着一起短了,有心讲堂妹两句,又讲不出来什么。 要是有人开价两万五千两要她的未婚夫,温知微不自觉地畅想开她那还不存在的未婚夫,那她应还是不应呢? 温知微承认,自己可耻的心动了。 温始华回府寻到温父,丢下这爆炸性的消息。 温父:“……” “夭夭啊,怎么你每次都……唉!”温父都有些怕温始华了,他承认自己从前疏于对女儿的关心。 自从温父有意加强和女儿温始华的交流以来,回回都见女儿一脸平静地讲出一个让他瞠目结舌的消息。 “就这样?”温父对于温始华的收钱行为颇有微词,“两万五千两,就把我们温国公府轻飘飘给打发了?他们这是把温国公府至于何地?” 温始华反问:“我不收这银子,陈沛竹还是会来退婚的,那我为什么不拿这银子? “翟家的后面,是那位高大伴。” 温父眼皮子一跳,见温始华说话还是不急不徐:“人家可比现在的我们家得圣心啊,阿爹。” 高大伴从小就陪在圣上身边,情分非比寻常。如今更是圣上身边第一人,但为人是出了名的忠君,一不敛财,二不结党。 翟家附庸于他这等隐秘之事,还是嘉懿长公主不小心透露,温始华才猜到一点。 也是,皇商背后若是没有势力,如何能在京城这富贵险极之地做的风生水起。 温父沉默下来,温国公府圣心有失,是他最大的心病。 温始华劝他:“阿爹,一个尚未成婚就起了异心的未婚夫,换了两万五千两银子,还交好了高大伴下面的翟家,咱不亏。您到时候再给女儿选个好的就是了。” 温父屈辱的应了,摆摆手让温始华走,“我是管不住你这个有主意的,你都认了那便认了罢。” 温父不好张开口商讨女儿卖了婚事的钱,温始华自然也不会主动提。 转身回了屋温始华就把这两万五千两银票锁小金库里了。 虽说翟玉益应该不至于拿假银票糊弄她,但是温始华还是小人之心了一回,回来路上去相应钱庄核对过银票真假,货真价实的两万五千两。 何谓一朝暴富? 温始华抱着自己的小金库,对陈沛竹羡慕不已,真是好命的男人! 35. 第 35 章 温始华接到嘉懿长公主的帖子时,再三向来人确认真伪。 受托来跑腿的薛明珠一脸无奈:“真真的,嘉懿长公主在太后宫里亲手交给我,我出宫就交到你手上了。” 再一次拜见太后的时候,薛明珠又被嘉懿长公主盯上了。 好在这次嘉懿长公主的要求不过是帮她送一封信出宫,不像上次直接借着她的马车逃宫。 薛明珠还奇怪收信人竟然是温始华:“我竟不知你何时结识了嘉懿长公主?” 温始华接过信封拆开,和薛明珠解释两人相遇的巧合:“因缘际会。” 那信纸是宫里御品,熏了香,仅有“明日巳正,我来找你”八字在上,字迹娟秀。 完全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温始华将信纸折叠收好:“嘉懿长公主被太后放出来了?” 薛明珠:“不好说。” 薛明珠虽然因着家里的缘故常常出入宫廷,但也知晓不能轻易将皇家放在嘴上的道理。 第二日嘉懿长公主准时敲响了温国公府的大门,身后跟着一众侍卫,看着就像是上回捉她回去的那群人。 领头的侍卫表示圣上吩咐,要寸步不离公主,拒绝去下人的休息处。 见嘉懿长公主一脸晦气,就知这是她出宫的代价了。 温始华做足了心理和实物双重准备,要好好招待这位表姨母。 嘉懿长公主此次是以探望生病的温母为由离宫,与温母浅谈两句后便离开主院。 转而命令温始华给她易容,她要出去逛街。 上次一面后,嘉懿长公主就一直对温始华展现出的易容术念念不忘。 “这东西没有几日工夫弄不出来。”温始华不解,“宫里既然放您出来,又何必还要易容呢?” 温始华觉得这多此一举。 现在可以动用的化妆品比起前世化妆品的轻薄,多涂两层和糊墙没区别。 涂上脸厚厚的一层又一层,十分难受。 嘉懿长公主:“我这次是以探病的名义才顺利出宫,若不做点防护就出街,那孙惟芹跟疯狗一样盯着我。” 温始华只得叫明月下去先准备着。 讲到这个跟狗皮膏药一样的丈夫,嘉懿长公主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孙家的老爷子是皇兄掌管吏部的肱骨大臣,现在又值吏部的“铨选”时期,正是用人之际。 况且自她与孙惟芹撕破脸回宫后,整个孙家将姿态放得极低,据说老爷子亲自动手打的孙惟芹下不来床。 孙惟芹那厮也突然长了脑子,变了一副嘴脸,更是几次三番在人前表演悔不当初的大戏。 恶心的要死。 孙惟芹也不是一次两次惹出这些花柳之事来,孙家更不会不知道孙惟芹是个什么德行。 现在才来管,之前二十几年做什么去了? 温始华听完表姨母的痛诉:“知道你这只金凤凰再不抓住就要飞走了,吸不上你的血可不得急嘛。 “他就没有做些实质性的举动?” “有啊,”嘉懿长公主冷笑一声,“孙惟芹将他那几个赎出来在外头养着的相好,又给卖回去了。还好意思跑到我跟前来说,是为了我。 “是为着他后半辈子的富贵吧!” 温始华感觉自己捕捉到了盲点:“你先前就知道他在外头养着相好?” 嘉懿长公主点点头:“知道啊,我在公主府里也养着。本来就是心照不宣的政治夫妻,大家各养各的。若不是他蹬鼻子上脸,竟然把人带回了我公主府,我都懒得管他。” 她本就是因为皇兄的原因,被“分配”了孙家。 嘉懿长公主自认她的富贵权势皆系于她皇兄一身,皇兄给的任务,她认。 分到个傻口,她也认了。 傻口都把人带到她公主府上打脸了,她还认她就也是个傻口。 温始华震惊于他们的开放程度:“你觉得你这次能和离成功吗?” “估计难,皇兄还用得着他们家。”嘉懿长公主喝了口茶,罕见的气势衰弱,“所以我母后叫我来沾沾你。” 温始华:“?” 她竟一时之间分不出这是好赖话? 嘉懿长公主给她解释道:“你看你第一任未婚夫,恋慕妻姐,不是个好东西,还没成婚就死了,大好事。 “你看你第二任未婚夫,见异思迁,又是还没成婚就退婚了的,大好事。 “我母后说你这方面有点运道。叫我多跟你挨着,指不定哪日能把那姓孙的给克死。” “……那还真是承蒙太后娘娘得的抬爱。”温始华没想到还能从这方面去解释,“像我这样,风评可不好。” 虽说她和陈沛竹的退婚,对外说法是八字不合,但终究对女孩子的名声影响会大点。 陈沛竹转头又跟翟玉益定了婚,倒显得她像是个失意人了。 温始华上个月才死了一个未婚夫,这个月又退了一个未婚夫,这个月别家姑娘给她下帖子她都不敢接。 两人活生生给她加了两层案底。 就冲温知微那每日暗沉的滴水的面色就知道,外头现在不是什么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温始华开始后悔,一万块的名誉损失费是不是要少了。 嘉懿长公主讲完了自己的八卦,开始好奇温始华的八卦:“那个榜眼究竟有多好看?让你和翟家那位抢来抢去?” 温始华澄清:“首先,我们没有抢来抢去。” “你抢不过人家是吧?”嘉懿长公主问。 “……是。”温始华承认,“我抢不过翟大姑娘。” 嘉懿长公主眯着眼睛盯着她好一会儿,突然问道:“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抢啊?是不是别人一说我要,你就说好吧你拿走吧?” 温始华辩解道:“我也抢不到,翟大姑娘能给的正好是陈沛竹需要的。” “那位翟大姑娘能给的,你温三姑娘给不起?”嘉懿长公主反问道。 温始华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非常想说,人家那可是一整个翟家。 “之前那位卫肃宁,你也没抢过吧?”嘉懿长公主追着杀,“你有什么毛病吗?人家抢你东西抢到脸上了,你还拱手相让?” 嘉懿长公主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温始华是佛陀转世,普度众生来了? 盯着嘉懿长公主打亮神奇物种的目光,温始华想解释温鸣庚那被捧在手心里的地位,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么软包子。 话到嘴边却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语言,她确实非常喜欢回避争执。 总是喜欢预设失败,掂量一下直接放弃的代价和争完再输的代价 哪个更惨重,温始华一般会选择直接放弃。 “你真是活该被抢。”嘉懿长公主惊异不已,“你都敢去蒙面打卫肃宁了,我……我真是看不懂你。” 嘉懿长公主和温始华熟悉于那个并肩揍人的夜晚,还一直以为她是个眼睛里揉不着沙子的。 合着是个真软包子? 温始华讪讪道:“抢东西就很累啊,而且抢了的结果也是输,为什么要打一把必输局呢?” 瞧着嘉懿长公主脸上无语凝重的神色,温始华不自觉的开始变小声,眼神也四处乱飘:“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呀,做什么费那么大劲去抢。” 嘉懿长公主:“温国公府难道是什么世外桃源吗?还是我理解错了,温国公夫妇俩实际捧在手心的人是你,才将你捧得如此不谙世事?你不抢等着人家送给你?” 她一个可以说被千娇百宠、事事有人奉上的公主,都知道东西不争就没有了,资源只在少数人手里。 她给温始华举正常姑娘行为的例子:“荣安看上了来献俘的小将军,追着人家跑,闹得满京城都知道。那小将军不肯,她就想让我皇兄直接赐婚,想让贵妃施压。 “百般手段施尽,就算后来不尽人意也好歹努力过了。 “你若是不争不抢,那是绝对轮不到你的。” 温始华想岔开话题:“献俘的小将军是?” “忘记叫什么了,就母后寿辰那日负责献俘的,你不在?”嘉懿长公主察觉到她想打岔,“别给我转移话题,你这个性子,可得给我改改!” 温始华连声应喏,举起手来保证自己从今日起洗心革面,来一个不长眼的她创一个,来两个不长眼的她创一双,保证不辜负表姨母的教导。 “我可以偶尔允许你用用我的名号,要是还不行,你拿我皇兄的名号使使也行。”嘉懿长公主当了一回人师,很是志得意满,许诺出名号给好徒儿撑场面。 冷不丁听到皇帝名号,温始华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转头催促起青枝去看看东西准备好了么? 嘉懿长公主今日是势必要做一套易容的物品,温始华只得先让明月下去调制软皮。 取蝉蜕、珍珠粉、白蜡三样主料,再佐以几种特制膏粉,以油调和,再小火慢蒸一个时辰,趁温热半凝状时擀成薄如纸张的一层,敷于脸上,定型后便是易容的底皮。 嘉懿长公主生怕效果不好,不敢动弹,也不敢出声,任由温始华冰凉的指尖在她脸上细细按压,将这层薄皮贴合至她脸上每一寸肌肤。 温始华和青枝、明月三人围着她扇风,扇的嘉懿长公主面皮一片冰凉。 跟在嘉懿长公主身边的侍卫见状,朝温始华示意有事。 温始华交代左右继续,轻声放下扇子跟着他出去。 “这是圣上所赐,圣上说若三姑娘改变主意,可以此为证。”侍卫恭敬地双手奉上一个扁平的小匣子,便退回嘉懿长公主身边守着。 温始华心情复杂地打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羊脂玉佩被盛在明黄的布料中间,螭龙盘云图镂空其间,触手温热。 竟是暖玉。 所以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36. 第 36 章 嘉懿长公主有了探病这个幌子,经常出入温国公府。 一时之间带的温国公府收到拜贴的次数也多起来。 连春阳大长公主府上也送来了帖子。 嘉懿长公主在躺椅上,听着温始华抱怨最近日日要写回帖,她笑:“那还不好?说明你们家又变回香饽饽了呗。” 温始华板着一张脸:“不好。” 收到的各家的拜帖,多数都是以夫人小姐们的口吻递来的。 现下温母对外正在养病中,温鸣庚还在大牢里等待流放的日子,温国公府能以女眷的口吻回贴的只有温始华一人。 嘉懿长公主笑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温始华见不得她这么得意,端起旁边已经调好配料,盖的严严实实的碗:“看来殿下是做好准备了,那我们就抓紧时间开始吧。” 嘉懿长公主:不嘻嘻。 她苦大仇深盯着温始华手上的那碗乳状的东西,天知道这些玩意儿看着平平无奇,闻着也平平无奇,上脸等待风干的时候,臭的简直要把她熏晕过去。 偏这层涂料又干的慢。 这几次嘉懿长公主来温始华的院子里,每次都要叠着上一次成型的面皮,再涂一层这个东西。 嘉懿长公主非常不满:“这都涂了多少次了,怎么还没好?再这样下去,本公主哪年才能出门上街?” 温始华把她按在躺椅上,一手稳稳的给她贴好上次的半成品,给她再抹上一层。嘴里顺毛:“最后一次,这次成了就可以上妆了。” 有了看得见的目标,嘉懿长公主勉强被安抚下来:“行吧。” 嘉懿长公主躺下就开始催眠自己,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不臭了。 嘉懿长公主不放心让婢女动手,每次都是温始华亲手给她弄,吹干的环节才让婢女也加入。 这次涂料是最后一层,与先前三次的用料稍有不同,叠加上去非常像人体自然的肤色,但是也比前几次用料更难闻。 温始华压住胸口不断涌上来的恶心,匆匆给嘉懿长公主上完了最后一层,检查了贴合度,才将扇扇子的事情交给婢女。 温始华闭着气,几步快走到通风的道口,才大口的换气。 这套面皮的用料其实是她自己研究出来的,真是奇了怪了,先前也没觉着有这么臭,难道这批材料的材质不行? 好在后期就不需要再用到这些,只需用些寻常上妆的脂粉。 嘉懿长公主又来了两趟,终于获得了她心心念念了好一段时日的易容面皮。 甫一到手,马上便要乔装出门上街。 温始华自然是作陪的不二人选,还捎带上了温知微。 嘉懿长公主像是挣脱樊笼的鸟,一时新奇的不知往哪飞,哪哪都对她有着非同凡响的吸引力。 可每次路程才走到一半,嘉懿长公主就觉得不好,那个地点配不上她得之不易的半日时光。 温国公府的马车在路上不断地绕圈子,因着嘉懿长公主一时一个想法而东走几步,西绕两圈。 瞧着就要第四回路过樊楼了,日头都要西下了,温始华按住又改主意的嘉懿长公主:“就这吧,这儿挺好的,殿下也没瞧过来自西域的舞姬吧?” 嘉懿长公主努努嘴:“西域舞姬我早见过了好吧?” 皇宫里短了谁的新鲜也不会短了她的。 温知微也饿的不行,附和堂妹道:“可这招牌说,西域的烤肉是独一份啊,专门请了那边的大厨来做,连食材也是从西域那边购买的,保证原汁原味。殿下就不想尝尝吗?” 温始华将帘子拉开,让嘉懿长公主感受下那弥漫出来的香料味,在这香料贵比金的年代,樊楼老板可是砸了血本了。 樊楼从前专门做酒水生意,不但自家卖,还给别的餐饮店供货,垄断了京城起码八成的酒水供应。 同春楼因着杏花盛会,风光了好一阵子,从前酒水都是从樊楼进货,现在也开始琢磨起其中的暴利来,像模像样的拉起了小作坊,抢了几个樊楼的客户。 于是近日樊楼背后的老板专门从西域请了大厨,请了舞姬,来吧,你想在我酒水这分一杯羹,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从你餐饮哪也分一杯羹。 樊楼本就是喝酒的地儿,顾客都爱酒,如今加了美人跳舞,烤肉下酒,回头客也暴增起来。 嘉懿长公主摸了摸肚子,确实今日都没怎么进食,她大手一挥:“行吧,就这了。” 三人踏进樊楼时,还不是宾客盛时,还有几处空位可选。 温始华从前未来过这,见这布置有点新奇,一楼中央铺着大圆毡,四周不规则散落着榆木窄桌,柱子上缠着艳丽的彩绸,纱幔高高低低垂落着。 侍从来询问意见:“一楼可近距离看舞姬跳舞,那店小二说舞姬会同客人互动,所以没有设立雅座。二楼有间隔开的雅座,但是没有舞姬互动环节。” 嘉懿长公主果断选了一楼。 三人挨着在视野最正中的一处榆木桌坐下,将新上的西域菜色全点了一遍,等待整点舞姬登场。 “你们俩让我选的这,要是不好吃你们俩可就完了。”嘉懿长公主威胁一左一右,围着她一直在喊饿的表外甥女。 好在这么多的顾客证明,这西域大厨的手艺还真不赖。 胡炮羊肋鲜美多汁,扒下外头的焦壳,里头的肋骨肉嫩的脱骨,汁水顺着往下淌。雪炙牛舌又脆又弹,还有各色烤肉,大块的、薄片的,洒满勾人的香料。 以及主食是黄澄澄的手抓饭,混着蔬果和羊肉,满满一大碟。 嘉懿长公主一连吃了好几块牛舌,放过了两位表外甥女。 来自西域的舞姬高鼻深目,蒙着半透的面纱,扭着腰肢踩着鼓点,如花朵般盛开在众人眼前,耳边铃铛作响。 若是舞姬看上了顾客,还会跳着舞步旋到客人面前喂酒。 嘉懿长公主坐在整个大厅最中心的桌子,又是坐三人中间,是胡姬第一位奉上酒水的客人。 喝下柔情似水的舞姬奉上的西域葡萄酒,一股甜滋滋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嘉懿长公主砸吧砸吧嘴:“酒这东西也不难喝嘛。” 温始 华与堂姐温知微从上菜起就开始不停的进食,温知微中途还停筷欣赏了一下舞姬优美的舞蹈,温始华是一直保持一种匀速的频率吃吃吃。 温始华顾念着在外头,不能吃的太放肆失礼,只好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肉肉真好吃嘿嘿。 嘉懿长公主见不得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很是鄙夷:“温国公府是不给你饭吃吗?” 温知微也有点担心,堂妹今日的饭量确实比以往大了不少,不是又被大伯母虐待了吧? 温始华:“第一次同公主吃饭,此间氛围畅快,一时不小心吃多了些。” “行吧。”嘉懿长公主接受了说辞,转头就要叫伺候的人去将桌上的菜全部再加一份,“若是我请客还让你们吃不饱,岂不是笑话?” 温始华连忙拦住:“不必了不必了,真的饱了。” 温知微见状也忙道:“真的饱了。” 见二人不是说客气的假话,嘉懿长公主才放下加菜的心思。 温知微怕堂妹是真没吃饱,将自己面前还富裕的烤肉放到堂妹面前。 温始华朝她摆摆手:“太饱了。” 原先温始华觉得还能再吃吃,结果那舞姬跳过来喂嘉懿长公主酒时,身上浓烈的香味熏得她反胃,若不是桌下的手死掐着大腿忍者,温始华差点就要在嘉懿长公主面前失仪了。 现在舞姬是跳走了,可是东西她也吃不下了。 不止堂姐察觉到了,温始华也察觉到自己最近的饭量确实增长了不少,吃好睡好,明月都夸她头发色泽光亮了。 温始华将这归功于温鸣庚与温母,如果不是她们二人,自己最近怎么能过上这种舒心的好日子。 眼见着天色已完全变黑,嘉懿长公主百般不情愿,还是得走:“我若是惹了皇兄不快,说不定就没有下次出宫机会了。” 才刚到手易容面皮,嘉懿长公主现在可珍惜之后能出来放风的机会。 两方人马于是就此分别。 温始华站起身便觉得今日实在吃的有点撑,先前坐着还不觉得。 她便央着温知微陪她走走,就当消食了。 温知微便与她手牵手在街上逛,温国公府的马车和下人亦步亦趋的跟在她们身后。 谁知才走了没有两步,一八九岁的小孩便冲过来撞在她们马车上,当场躺地上打滚哭嚎,道是贵人草菅人命。 迅速吸引了一大帮行人,围在一旁窃窃私语。 温始华:“?” 温知微:“?” 跟随的下人们在遭遇碰瓷的第一时间便将两位小姐保护起来,温知微没好气的拨开挡在她们身前的下人:“我们的马是下人牵着走的,又不是跑着的,你跑的都比马车快,究竟是谁撞谁啊?” 那小孩哭闹不止,完全拒绝交谈,就挡在马车前嚎,不肯让她们走。 温始华直接命令牵马的仆从:“碾过去。” 温知微都被堂妹冷漠的语气吓住,仆从也怀疑自己幻听了。 温始华重复:“碾过去,伤了包治,死了包埋。” 37. 第 37 章 那小孩到底是年纪还小,见温始华说的认真,也不是很敢嚎了,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警惕着那大马。 这和阿爹阿娘说的不对啊! 明明阿爹阿娘私底下,都说温国公府就是他们的钱袋子,要多少钱都好使。 他兜里的实在没钱了,阿娘又不肯给他,他便瞧准了温国公府的马车出来碰瓷的。 “你要给我钱。”他还是不死心,对着温始华说。 这个姐姐瞧着像是能做主的那个人。 温始华不理睬他,反而命令仆从:“石大,你跑的快,去将大夫请来。石二,你去寻金吾卫来。” 小孩听见金吾卫便是浑身一抖,知晓闹大了,爬起来:“你给我三两银子我就走。” 温始华拉着要出声的堂姐,示意她不要再与这个碰瓷的小孩交流,一切等官府的人来了再说。 那小孩见她不语,喋喋不休:“真的,我拿了银子就走,要不就二两,二两也成。” 围观的行人也瞧出了事态,知晓这是碰瓷磕到硬板凳了,哄笑着散去。 “一两吧,一两怎么样?”那小孩眼神滴溜溜转着观察着逃跑路线,一遍嘴上还讨价还价。 这次出门有嘉懿长公主的侍卫在,温始华和温知微便没带太多人。 与嘉懿长公主一分开,再支出去两人,身边的人便仅剩两名仆从以及两人的贴身婢女青枝、素文。 小孩见温始华与温知微两人是铁了心不搭理自己,也不会给钱,一副等着官府来人的样子。他咬咬牙,瞅准一个人群缺口,一溜烟钻进旁边小巷子跑了。 仆从反应迅速追上去,身姿却没小孩子那么灵活,只见那碰瓷的小孩钻进人流中左右腾挪几下就没了身影。 仆从暗自咒骂一声,还是选择快步回两位小姐身边护着,毕竟出门在外,主子的安危是第一要务。 温知微好好的心情都被弄坏了:“真是什么人都有!” “算啦,不散步了,还是早点回家歇息吧。”温始华将她劝上了马车,“看那小孩衣着整洁,应也是殷实人家,莫名奇妙来讹我们,实在古怪,还是避开好。” 她叫先前追人的仆从留下等候官府的人,与温知微先相携回府。 从前也有走到绝路上的人,抱着拼死搏一把的心态,求路过的贵人发发善心。 但都是衣衫褴褛,瘦骨伶仃,毕竟谁都不知道如此突然冒犯,求来的是贵人的善心还是贵人的怒火。 能选这种招数的,都是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这个小孩着实奇怪,几次看向温国公府的马车标记,尤其是在她让人去报官后,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按那小孩生手的样子,估计也是第一单。可他的的诧异不是在于受害人还有报官这个操作,而是你们怎么敢报官。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温始华送了堂姐回府,又去寻温父。 毕竟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才好,温父任职刑部,怎么说也算是专业对口? 眼见着左等右等,温父还是没有回府,管家送上热茶来:“三姑娘先回去歇息吧,国公爷公务繁忙,通宵不回也是有的。” 温始华困得眼皮子都要撑不住了,不得已写下纸条交给管家,让他转交温父。 没办法,温父忙起来她几日见不到都是可能的。 青枝服侍她睡下的时候还笑:“小姐近日是越来越嗜睡了。” 温始华睡过去时还迷迷糊糊想着,对啊,她从前看话本子,通宵熬穿都不在话下,如今亥时(9点)就困得不行。 另一头,碰瓷小孩没从温始华这里讨到钱,还将衣裳滚得一身脏,回去被他阿娘刘红果狠狠骂了一通。 刘红果将出去野了半日的小崽子拉近身来一瞧,新染的靛蓝布衫子,前襟、袖子、下摆,全是泥点子,膝盖那块儿还蹭破了个指甲盖大的口子。 “小崽子!”刘红果嗓子都劈了,一巴掌拍在大名王耀祖,小名栓子的小儿子背上,打得他一个趔趄,“你上哪儿打滚去了?啊?这是我上个月才扯的布!你可真是……真是……”刘红果气的满屋找顺手的武器,“看我不打死你!” 眼下家里许久没进项,又回到了从前那种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样子。 偏偏家里男人好赌不干活,大儿子也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也不愿意出去干活。想着供小儿子读书,将来当个大官,家里也有了依靠。 可刘红果拿着棍棒跟着后头盯,小儿子硬是死也学不进去,整天跟着一帮富家少爷这吃那玩。 栓子逃到院子里,插着腰大喊:“还不是都是你!如果不是你不给我银子,我怎么会去找温国公府的小姐要!那女人就是个老虔婆,差点就要撞死我!” 他年纪小,一时半会只想得到从前隔壁家的大娘子骂她婆婆是老虔婆,记住了那个是骂女人狠毒的词汇。 “温国公府的小姐?”刘红果拍下去的手僵在半空,瞳孔猛地一缩,声调瞬间变了,不自觉地带上了颤音,“她——她撞着你了?伤哪儿了?快过来我看看!” 她一把拽过小儿子,从他头上摸到脚踝,捏他的胳膊腿,还想着解开他衣带看。 “没有没有!“栓子不耐烦地躲开刘红果要解他衣服的手:“你别打岔!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明儿个赵天他们要去看杂耍班子,我们还说了要去那樊楼见识一下胡姬,你不给银子给我,我怎么去!” 见他一副中气十足的嗓音,刘红果知晓这小子大概是真没事,她没好气的一推,“你娘没钱!” 栓子当场就给她表演一个就地打滚:“我不!我不听!我不要过现在这种生活!我要回平城!我要回平城!你们说好了来京城要了钱就走,为什么还不走!” 栓子是在平城出生的,那时候家里有钱,要什么给什么。现在来了京城,要什么没什么,他早就受够这种日子了! 刘红果连忙捂住他的嘴,将他从地上拖起来,狠狠在他大腿打了几下,“闭嘴!闭嘴!给我闭嘴!” 她从前干惯了农活,就是过了几年好生活,力气也比旁人大些。 栓子被他阿娘狰狞的表情吓到,第一次被下如此重的手打,一时被打懵了,也不嚎了,怯怯地看着刘红果。 刘红果又气、又急、又怕:“你怎么敢去找温国公府的人?你自己上门去的?” 栓子也老实了:“没有,我等着她们出门才去找她的。” “你怎么和她讲的?”刘红果现在也不纠结孩子到底是哪里知道的,只关心温国公府有没有注意到他们,“你给我一五一十的背出来!” 温始华不肯搭理他,还拦着温知微也不搭理他,总共没有讲两句,栓子 三两下就背完了。 刘红果捏着小儿子的耳朵,恶狠狠警告:“以后你见着温国公府的人躲远点,听清楚没有!” “疼,疼,疼!“栓子连忙点头应下,见母亲松手,马上跑了。 刘红果翻来覆去想着小儿子说的那几句对话,听着没什么问题,毕竟小儿子是后出生的,不清楚他们和温国公府的渊源。 可她心里总是惴惴不安,等到丈夫王壮回来,连忙向他说了这件事,“咱们还是赶紧离开京城吧!” 王壮喝的满脸通红,脑子却还没有糊涂,他一开口就是一股酒气:“走?走去哪?我们现在连路费都没有! “那赔钱货以为进了牢里就不用给我们钱了?” 王壮坐起身来,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不行,必须叫她掏出钱来,她能当国公府小姐那么多年,都是我们的功劳,肯定还有钱!” 刘红果心下复杂:“她在大牢里,自身都难保,哪里还能给我们钱?” 本来他们打算来京城要了笔大的就走,谁知来的京城就撞上那场轰动全城的未婚夫绑架案的判决。 王壮抓住她的手:“你明天,去牢里见她!那国公夫人那么疼她,她肯定手里还有钱!” …… 温始华才刚起身,就听见管家来请示,道是夫人叫人套马车,要去牢里探望大姑娘。 温母现在在外界的眼里是养病的状态,嘉懿长公主几次三番上门探望更是坐实了温母的病情。 “阿娘要去便让她去,阿爹又不是将她囚禁在府里。”温始华吩咐道,“备辆宽敞些的马车,我陪着阿娘去。” 温始华上车时还招来一句温母的嘲讽:“狗腿子和你汇报完了?” 温始华只是笑:“阿娘,您想现在回府吗?” 温母气急,瞪了她两眼,还是将心中愤愤之语咽了下去。 温母与温鸣庚自是有诸多贴心话要讲,温始华也不想见她,于是便在大牢外头等着。 牢狱里阴暗潮湿,牢狱外头确实阳光明媚,晒得她昏昏欲睡。 青枝撑起伞来,免得叫日头晒黑了自家姑娘。 温始华摆摆手叫她收起来,她喜欢这样温暖舒适的日光。 不远处有个挎个篮子的妇人一直在拉扯着狱卒,不知在说些什么。 那狱卒见惹得动静大了,也不想再起事,手里掂量了下银子的重量,同那妇人说:“一刻钟的时间,待会带你进去。” 妇人感激涕零,不断弯腰:“多谢官爷!官爷大恩大德!” 青枝见温始华一直往那头往望,以为她是好奇,便解释道:“估计是家里有人犯了事,想打点见一面,不是什么严加看管的犯人,狱卒都会趁机赚点银钱。” 温母掐着时间,依依告别了大女儿,红着一双眼睛出来了。 温始华见状迎上去扶了一把,离开阳光踏进大门瞬间就越过了那道冷暖分界线,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狱卒点头哈腰的送两人出门,又朝那躲在一旁的妇人示意。 两方人马就这么擦肩而过。 温鸣庚听见声音,以为是温母回头,喊道:“阿娘,你身子不好,这儿阴冷,快些回去吧。” 刘红果在狱卒的引路下从黑暗中走来,小心翼翼地朝温鸣庚露出一个讨好的笑脸:“小花,是……是我。” 38. 第 38 章 温母自从去大牢回来后,寒湿之气入体,真切的病了一场。 主院里又弥漫起汤药的苦味。 这次温母要温始华在主院的小厨房尽孝,一大堆人腆着笑脸抢温始华手中的煽火的扇子:“这小厨房窄小闷热,三姑娘还是去外头歇着吧,奴婢在这看着火候,保管差不了一分。” 温始华叫这药味熏得反胃,顺势让出了位置,去外头吹风。 青枝支着团扇,边走边给温始华扇风去味,打趣道:“姑娘这鼻子都快成神犬转世了,这些日子我和明月都不敢给姑娘衣服上熏香了。” 温始华才惊觉,将衣袖凑近鼻子闻了闻,只有刚刚沾染上的药味,从前她爱碧柊草的清香,衣橱里大多衣裳也是熏得碧柊草练出的香味。 “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儿?” 青枝叫她问的一蒙,仔细回想了下:“大半个月前吧,嘉懿长公主初来府上那段时间。” 察觉到温始华不喜欢香味了,青枝和明月支使着院里的婢女们将衣橱的味道都散了,将温始华的衣裳也都重洗了一遍。 温始华心里突然有个不好的预感:“青枝,我这个月的月事,迟了多久了?” “比之上月迟了五日。”青枝作为贴身侍女很是清楚,“上个月也是比再上个月晚了八日,姑娘的日子早早晚晚差个十天半个月都是常有的事。” 是了,自己月事本就不规律,温始华安慰自己。 从前还请大夫来瞧过,喝了半年的汤药还是调不过来,到最后温始华已经到了喝完就吐的地步。 大夫没法子,同温母说女孩儿刚来初潮的几年间都是不稳定的,这才停了温始华的汤药。 而且,总要对宫里的避子汤有点信心不是,那是多少年的传承啊!温始华想到那碗黑乎乎的药汁,苦意便从舌根蔓延上来。 …… “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青枝与明月听从温始华的吩咐,避着人搜罗了一大堆有味道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 温始华面色凝重,“做实验。” 两个丫鬟不明所以,但还是顺着主子的奇思妙想,“这是受过潮的劣质陈墨。“青枝把一小块黑乎乎的墨锭递给温始华。 温始华借着青枝的手,凑近那块墨锭,蒙吸一口,一股淡淡的胶腥气传来,温始华一阵反胃,“换一个。” 明月忐忑地递上自己准备的东西:“这是奴婢从厨房讨得一小碟子醋,奴婢特意取了坛子底沉淀的那层,味道可浓了。” 从前温始华很讨厌沉底陈醋的那股味道,总感觉有一股变质的酸涩味,明月听到温始华要求寻她讨厌的气味来,明月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温始华拿起那碟生醋凑到鼻端,酸气直冲脑门,她眉头皱了皱,胃里倒是一片平静,“再换一个。” 青枝拿出一把艾草,揉搓叶子让汁液渗出,浓郁的艾草清香马上散发出来。 温始华吸了两口夹杂着艾草清香的空气,“还成,再换一个吧。” 明月掏出了从厨房顺走的垃圾——伙夫刚刮下的鱼鳞,还带着几丝猩红的鱼血。 温始华强忍着恶心凑近闻了一口,当场吐了个昏天暗地,感觉胃里的食物都一把吐空,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青枝、明月做足了准备,见温始华面色一变,捂着嘴忍吐的样子就知道不对,马上拿出准备好的干净木桶。 “您说好好的您这又是何苦?”青枝给温始华拍背,明月急急将手上的罪魁祸首丢出去。 两人当日未跟随温始华进宫,只知道主子得太后娘娘看重,留在宫里住了一晚,第二日回来时还带了赏赐。 温始华自然也不会拉着婢女的手,讲自己遭了温母暗算的事情,总归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温始华吐得脱力,让明月扶到贵妃榻上歇着。 从前她工作是,听办公室里生育过的姐姐说过,怀孕就是一场基因入侵,你会改变很多,有可能精力变旺盛了,有可能是能接受以前不能接受的食物、味道,各种变化。 温始华当时听听就过耳了,没当回事。现在这个说法伴随着她心里的疑云,反反复在她脑海中想起。 于是她叫青枝、明月去寻了些她讨厌的味道来,结果不太美妙。 从前她讨厌的沉底的陈醋、新鲜的艾草汁都能接受,另外两个倒是仍旧不能接受。 虽然有可能是随着时间的变化,嗅觉也开始变化,但是现在只要有丝毫的变动,就让温始华心中那座天秤又向怀疑倾斜了一点。 一边是“宫里的避子汤不可能没有效果”,一边是“万一就中奖了怎么办”。 温始华在贵妃榻上躺了半个下午,终于还是叫来了青枝:“你去外头寻摸个医术好,嘴巴紧的大夫,过两日我们乔装出去一趟。” 青枝忧心忡忡地看着温始华,没有讲多余的话语,低声应了是。 既如此,那种经常出入大户人家的大夫肯定是不能选了,青枝盘算着。 三日后,温始华与青枝乔装来到一户窄门狭小的药铺。 药铺这条巷子长且小,居住的人家密集紧凑,翻过这条巷子就是卖货的集市,车马人流声喧嚣。 “这药铺里的老大夫是这一片小有名气的大夫,尤其擅长诊治小儿和妇人 药铺里头光线昏暗,白日里也不甚亮堂,只能勉强视物。药铺柜台后坐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正拿戥子称药,头也不抬。 趁着现下没有客人,青枝上前客客气气同老大夫说了来由。 老大夫放下戥子,觑了觑温始华的脸色,示意她坐下,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搭上她腕间寸关尺。 温始华的心跳得极快,她想靠着深呼吸平静下来,可紧张到连呼吸都在抖,袖中的另一只手攥得指节发白。 老大夫的眉头轻轻一蹙,又松开,闭目凝神半晌,忽然“嗯”了一声,慢慢收回手。 “娘子,”他捋着胡子,语气平淡,“脉滑如珠走盘,往来流利,是喜脉无疑。已一月有余,胎象稳固。” 青枝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去看自家姑娘。 温始华坐在那儿,尽管心里已做了准备,大夫肯定的话语还是如同锣鼓在她耳边炸响,脑子一片空白。 “娘子不想要?”老大夫看诊多年,只消看一眼温始华便知她的意思。 温始华怔了一瞬,旋即垂了眼,声音压得低低的:“有劳大夫,我不要。” 老大夫毫不意外,只缓缓点头,像是见惯了这样的场面。 他捻着胡子,不疾不徐道: “既如此,及早作决断为妥。月份尚浅,用药三五日便可干净,拖久了反倒伤身。”他说着便从案上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预备开方。 笔尖将要落于纸面时,老大夫突然停住,抬眼仔细打量了温始华一遭,从后边的架子上取下烛台点燃,“还劳烦姑娘再借寸关尺一用。” 温始华不明所以,还是将手腕再度放了上去,老大夫搭着脉,问道:“娘子这是上过妆吧?面色与你这脉象不合,平素月事可准?” 温始华心头一跳,她今日带了易容的面皮,她攥了攥袖口,低声答:“不甚准。早到、推迟皆有,半个月的误差是常事。 老先生眉头拧得更紧了,又问:“近日可曾服过极寒之物?可常吃生冷瓜果之类的物品?” 温始华的唇动了动,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说出了口:“月前……同房之后,曾服过一剂避子汤。” “避子汤?你还服了避子汤?”老大夫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些,随即又压下去,从鼻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将方才未落笔的素笺一把掳到旁边,“那不成!你月事本就稀迟,气血两虚,胞宫偏寒,这等人用了避子汤,已经是虎狼之药强攻了。如今坐了胎才月余,再下堕胎之药——两番猛药前后夹击,你年纪又小,身子哪撑得住?轻则血崩不止,重则一尸两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从小身子便好,等闲不生病,”温始华难以接受,声音像绷紧的丝线,随时要断,“冬日里旁人裹三四层袄子,我只穿一件夹棉的便过去了。从小到大,连风寒都极少染,头疼脑热睡一觉就好。怎么到了老大夫口中,就成了气血两虚、胞宫偏寒的身子?” 老大夫见她年纪小,语重心长的同她解释:“你说你身子好,不常生病,这我信。可‘不生病’和‘底子好’是两回事。 “你本身就年纪小,月事不调,月前才服了避子汤这等大寒之物,再服堕胎药,便是你能侥幸保住命,日后再要孩子也难了。” 温始华还是不想放弃堕胎药,老大夫见她油盐不进,冲她摆摆手赶客,“我是不会开给你的,娘子若不信老朽的诊断,寻别人看去吧。” 温始华不甘地坐在店里,可老大夫已不愿再同她这个不注重自己小命的人讲话,青枝没得法子,在她耳旁劝道:“实在不行,奴婢再去找寻个别的大夫,找个比他还厉害的。” 老大夫听到了,断言道:“老朽不才,自认不是平安坊医术最好的,最少也是排第二。有点医德的大夫,都不会给你家娘子开堕胎药。” 老大夫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嚷。先是一个中年男人粗哑的叫骂声:“沈老儿!你给我出来!”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掼在地上的闷响,然后便是一个妇人尖利的哭喊:“儿啊!我的儿,你走了阿娘可怎么办啊!” 动静越来越大,一路朝着这处药铺而来。 温始华下意识偏头看向门口,那扇半掩的木门被人猛地一撞,“哐当”一声弹开,一个身形瘦弱的男子闯了进来。 他面色青黑,一副酒色亏空的样子,进来先喘两口气,再将手上的一根木棍“啪”一声砸在柜子上,“我儿吃了你的药,上吐下泻三天了!你不是说包好么?今日你要不给个说法,我砸了你这破铺子!” 39. 第 39 章 温始华不得已离开了医闹现场。 青枝挡在她身前,掩护着她,两人悄悄地贴着墙退了出来。 药铺门口的路上,女人哭嚎着捶地,怀里抱着她面色苍白的儿子,咒骂着黑心肝的大夫。 她身边不多时已聚集了一群人,本来这就是居住密集的区域,有点儿什么动静,东家西家都探出头来了。 待到两人匆匆远离了人群,青枝才开口:“那孩子好似是上次想讹上我们的小孩。” 前几日还活蹦乱跳,跑的比狗还快的小孩现在怏怏被母亲揽在怀里,一副快要不行的样子,让人一阵唏嘘。 温始华的注意力更多是放在了那个哭嚎的女人身上,“那个母亲,好像是我们前两日在大牢外见过的,贿赂狱卒的人。” 真是莫名其妙的缘分。 然而这个念头的闪过也不过一瞬,此时温始华没有心思考虑别的,她自己都是大祸临头的棘手状态。 这个大夫瞧着指望不上了,青枝与她又找了几家,说辞与这个大夫皆差不多。都是说她年纪太小,前不久又吃过大寒的避子汤,实在是太险。 温始华听的烦躁,打掉太险,难道她这个状态生下来就不危险? 又不由得怨上那碗避子汤,挂着这个名字却不没有发挥效力。 继而想把罪魁祸首温母和三皇子打一顿。 倒是有一位大夫松了口,张口就说要用他店里的百年人参等等的药材,方可有几层把握。 温始华想起祖母留给她的嫁妆里头就有百年老参,便问大夫的这味主药材她自带可否。 那大夫当场就下了脸色,说她不是诚心看病,去别处寻医罢。 青枝听懂了那掌柜的算盘,在一旁骂骂咧咧,真是黑心。 主仆二人无功而返。 这件大事压心头,温始华开始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 可她也不敢自己冒险操作,万一一个弄不好大出血,这里的医疗条件可没得输血。 偏偏这个事情又无人可说,还得应付时不时上门的嘉懿长公主。 这日嘉懿又上门找她出门,道是要请她看一场好戏。 温始华跟着来到了同春楼。 同春楼的布局摆设已不复杏花盛会时的大开大合,恢复了寻常酒楼的布局。 嘉懿长公主上来就把那份杏花盛会菜单点了一遍,弥补遗憾。 小二面露难色,搓着手,为难地哈了哈腰,“这份菜单是杏花盛会时的专属,厨下早已不备这些材料,不若客人瞧瞧我们的新菜色,翡翠虾、荠菜春卷都是当季时鲜菜,这几日回头客不断,都是我们店里热销的。” “我不管什么当季不当季,”嘉懿长公主的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我今日就想吃这个。你们做不出来,是你们的事儿。” 嘉懿长公主讲话从来都是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让小二额上都开始冒细汗。 同春楼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迎来送往的贵人小二见得多了,可眼前这位姑娘,一身烟紫色绣缠枝莲的锦袍,料子滑得水似的,头上只簪了支白玉兰花簪,看着素净,可那通身的气派,怎么看都不是寻常人家的女眷。 更何况,这间雅间,可是广宁侯府世子身边的长随昨儿个亲自来定下的,说是今日要招待贵客。能劳动侯府世子定雅间招待的,岂是好相与的? 小二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眼角余光瞥见楼梯口转上来一个身影,顿时如蒙大赦,连声唤道:“掌柜的!您来得正好!” 那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白净净的面皮,留着一撮短美髯,笑呵呵的随和样子。 他显然在楼下已经听到了动静,快步走过来,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嘉懿长公主一眼,又看向她身旁的温始华。 小二悄声同掌柜的说,昨日是广宁侯府世子身边的长随来订的房,世子虽说如今不在场,可这两位身上的气度也不似寻常人家的小姐。 掌柜态度很好,上来就先责骂了两句小二不知变通,再是与嘉懿长公主协商,“确实已用完了原料,若是贵客愿意再等上两日,我马上派人去才采买。” 他瞧一眼嘉懿长公主的神色,夸赞道:“两位小娘子一看就知道是懂得品味之人,有些菜肴确要时间才能酝酿出独特的风味,匆匆制得损了本味,也坏了两位小娘子的胃口。” 嘉懿长公主退一步,“行吧,我三日后再来,今日就先上你们的拿手好菜。但是杏花白总有吧?” 嘉懿长公主最心心念念的就是那日没喝到一口的杏花白。 掌柜的连声道:“有的有点,您二位请稍等。” 不过片刻,杏花白便被温好送来。 菜还没上齐,嘉懿长公主已迫不及待的想要尝尝美酒滋味如何。 她挥退侍女,要自己动手,当温始华手中被塞入那杯温度刚刚好的杏花白,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饮酒对胎儿不好。 温始华:“……” 温始华麻了,虽然她两世加起来活了三十余年,但是这壳子才十六岁,她怎么就突然开始拥有母性的光辉了。 嘉懿长公主爽利的一杯灌下,被辣的眼泪都出来,两颊瞬间就染上了颜色。 待她拂去眼角泪花,见温始华还盯着那杯酒苦大仇深,问道:“你不想喝?” 温始华支支吾吾,嘉懿长公主大手一挥,“不想喝就不喝。”又撇嘴,“我看他们吹捧的杏花白也不过如此,不好喝。” 长公主喝过,长公主差评。 心愿已了,嘉懿长公主果断抛弃跌落神坛的杏花白,拉温始华去距离隔壁厢房最近的那扇窗户前,示意她噤声细听。 温始华的八卦心一下就被嘉懿长公主这副姿态勾起来了。 两人很默契的一上一下贴在窗边,全神贯注。 风将隔壁的话语送了过来,是一道女声,“……本公主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究竟娶不娶我?” 温始华听出了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荣安公主。毕竟温鸣庚曾是她的伴读,温始华有幸见过几面。 另一道主人公的声音响起,雌雄莫辩,带着些许无奈:“殿下,您还是将这份心意与机会留给值得的人罢。” 温始华:“!!!” 这道声音她竟然也听过! 当日温母携她与温鸣庚去京城西山的小昭寺,求温鸣庚的婚事顺利。当晚此人跑入她的房间,划伤了她的脖子,还卷走了一瓶金创药。 可这人不是女子么? 荣安公主不依不饶:“郑东,本公主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父皇的圣旨就在我手上,问你一声是给你面子,如今你不娶也得娶!” 嘉懿长公主一脸“不愧是我侄女”的表情,又给了温始华一个你学着点的眼色。 温始华:“……” 两人听的兴起,厢房门口小二“吱“一声推开了门,”两位贵客,这是我们这的招牌……唔唔唔。” 嘉懿长公主被打断了兴致,没好气的瞪向门口,刚踏入房门的小二被守在旁边的侍女手动消音,关上了房门。 然而隔壁房间仍是察觉到了此间动静,荣安公主怒气冲冲杀了过来,吩咐她的侍从:“给我踹,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隔壁偷……小姑姑。” 被暴力踹开的门扉大开,足以让她看清房内的布局与人员。 荣安公主脸上跋扈的神情顿消,笑的乖巧可人,“小姑姑好,侄女一时昏头竟走错门了,小姑姑再见。” 开玩笑,她虽然仗着母亲与哥哥在宫内作威作福,但是论跋扈,作为小姑姑的嘉懿长公主比她高不止一个级别好嘛。 荣安深知行走人世间谁能惹得起,谁惹不起,滑跪得迅速又乖巧。 郑东也尾随她从隔壁厢房出来,见状立即向嘉懿长公主行礼。 身份全部暴露,温始华也不得不向荣安公主与郑东小将军行礼,八卦的眼神却止不住的往郑东身上瞟。 踹门的侍从在荣安公主的眼神催促下,赶忙合上门扉。 但不知是否头先踹坏了门,竟怎么也合不上了,侍从暗自用力,却听咔一声,手上这扇门就此脱离了大部队。 荣安公主:“……” 荣安公主低声训斥:“没用的东西!” 小二在旁欲哭无泪,他们家的门! 嘉懿长公主的注意力倒是都在荣安手上那卷明黄色的圣旨上:“你将圣旨就这么带出来了?!” 接圣旨时,都是需要先按品装扮、设立香案才可迎接圣旨。更别说接圣旨后,需要专门器具盛放,供奉于家里。 荣安下意识将手中的圣旨往身后藏了藏。 嘉懿长公主更气了,一双柳眉皱起:“现在你知道藏了,给我过来!” 荣安不敢不听,磨磨蹭蹭的过去:“小姑姑……不若我们回宫再说吧?” 嘉懿长公主向她平静地伸出手,荣安眼神哀求,一双眼睛水汪汪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滴落下来。 嘉懿长公主完全不为所动,直到拿到那卷圣旨打开,直接被气笑了。 圣旨由上等蚕丝织就的布料制得,轴柄材质按旨意对象的身份区分不同。 “我就说,赐婚小将,怎会用上玉质卷轴。”嘉懿长公主,“假传圣旨,你好大的胆子啊,荣安。” 40. 第 40 章 那圣旨上仅有两字,似是写的不好,被两笔极粗的墨痕划掉。 布帛中间是一只很丑的简笔大蝴蝶,蝴蝶翅膀上涂了各色颜料,除此之外一片空白,应是废弃的次品。 即便是废弃的圣旨,按理说应由专人管理损毁,不知怎的竟到了荣安手上。 嘉懿长公主的目光由手中的废弃圣旨移到面前满脸心虚的侄女身上,示意她老实交代。 荣安知晓自己刚刚在隔壁厢房放的狂言应是被小姑姑听见了,她小声狡辩着:“我刚才说的是圣旨在我手上,我也没有明说这上头就是赐婚的旨意呀……” “再说了,父皇都答应我了,若是小郑将军愿意,他马上就下旨赐婚。” 荣安一双眼睛滴溜着,看一眼小姑姑的神色,又看一眼地板。 嘉懿长公主不在意赐不赐婚的,她摇了摇手上的废弃圣旨,厉声问道:“你手上怎的会有这个?” 荣安马上澄清自己的清白:“这是父皇给我的。” 看着嘉懿长公主脸上的不耐烦已经快压制不住了,荣安极有眼色的改口道出真相,“这是我同父皇要来的,在内务府那边也是备过案的。” 她小时候不小心惊扰到正在写圣旨的父皇,毁了这份圣旨。 然后她大言不惭帮父皇美化,圣上想着反正毁了,就哄哄孩子算了,也算是用尽最后价值。 荣安用尽她生平四年所学,给画了个美美的大蝴蝶上去。 看着荣安收笔后一副求表扬的姿态,圣上啼笑皆非,揉完她的脑袋,便吩咐大伴将这份圣旨送去损毁。 荣安心中愤愤,你们这些大人太没品味了,然后她同圣上求下了这份本该损毁的圣旨,保住了她的大蝴蝶。 嘉懿长公主听闻圣上之情,内务府也备过案,料想荣安再胆大妄为也不敢拿这随时能戳穿的事情来诓骗于她,她便将这圣旨还给了荣安。 还不忘警告她:“不许再拿圣旨出来骗人了,再让我知道,我就告诉你父皇。” 荣安焉巴巴的不敢在嘉懿长公主面前放肆:“是。” 嘉懿长公主又转向郑东,“让小郑将军受惊了。” 郑东:“不敢。” 嘉懿长公主盯着他上下仔细打量,献俘那日她只远远看了一眼,没有过多注意郑东的长相。 现下细看,确实长身玉立,身上既有武将的沉稳气概,又有书生般的白净好皮囊,真是难得,难怪荣安追着不放。 此时温始华也在一旁安静的打量着郑东,将他与小昭寺里那蒙面人对比。 嘉懿长公主想着自己今日不小心打搅了侄女的好事,顺道帮帮她好了,“小郑将军可有婚约在身?” 荣安早就打听清楚了郑东的家世背景、姻亲往来,正要插嘴替他作答,就见嘉懿长公主没好气的瞪她一眼。 荣安抱着圣旨乖巧的缩了回去。 郑东心中叹了一口气,这世道对未婚人士可真不友好,但面上还是老实答道:“未有婚配。” 嘉懿长公主又进一步追问:“那可有心上人?” 郑东深恨自己来京时单纯,喝酒间叫别人把话套了去,如今便是想扯谎也来不及了。于是不得不再老实回答:“东亦无心上人。” “小郑将军少年英才,为我大雍立下汗马功劳,到了年纪身旁却还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既如此,不如本公主为你保媒一桩如何?” 郑东立马便知这是要撮合她与荣安公主的意思,当即跪下:“承蒙长公主殿下看重,臣杀敌是为皇命,为社稷百姓,蒙皇恩赐下这身官职奖赏,已是惶恐,更奢求其他? “何况臣乃武将,注定是要回到边疆吃沙子,到刀剑无眼的战场上为我朝征战,微臣,实非良配。” 郑东屡屡用刀剑无眼来拒绝这桩婚事,一副为荣安公主着想的样子,就差明着说嫁给她有守寡的风险。 荣安再一次听这个被郑东翻来覆去讲了八百遍的理由,气冲脑门:“都说了多少次了!你当了我的驸马,就不用回去吃沙子了!我会去求父皇,在京城给你一官职,你也能将母亲接来京中荣养……” 郑东打断了她:“臣这一生之志向,便是为圣上征战,将那些胆敢觊觎我朝的宵小斩灭于马下,让百姓不再因为战争而流离失所,失去父亲、丈夫、儿孙。 “我愚钝,此生没上过学堂,没读过圣贤书,不能同各位学子一般以科举入仕,在朝廷上为圣上分忧。自十岁那年得皇恩庇佑在虓城之战中侥幸苟活,便一心只想以血肉之躯为我朝尽一分力。” “还望公主成全。“郑东郑重地向荣安施了一礼,久久不肯起身。 虓城之战是大雍这些年来吃过的最大一场败仗,宗室勾连外族,将军临阵叛逃,虓城城破后被血洗,城中百姓十不存一。 那年郑东还不叫郑东,她叫妞儿,是虓城附近郑家村的一个童养媳。 那年她也不是十岁,而是八岁。 郑家为了郑东的学业搬去了城里,刚赁下一间小院子。 郑母计划着去做一些小本生意,她会织布,会种田,许多平平无奇的食材过了她的手便别有一番滋味。 郑父早年考中过秀才,后来一直无长进,便不再沉迷科举,转而去寻谋生手段。蒙经常收他抄书的书铺掌柜看好,收了他后一路稳打稳扎,在老掌柜离开前举他做了新掌柜。 郑东大她两岁,是个酷爱上树捉鸟,下河摸虾的主儿。偏生脑子还好,旁人读十遍都背不下的书,他读两三遍就记住了。村子里的小孩经常取笑郑妞儿是他的童养媳,都会被他一一打回去。 然后再三同郑妞儿强调,她是郑家的女儿,是他郑东的妹妹。 在郑妞儿看来,他们都是极好极好的人。 她虽说是童养媳,但是在郑家是被当成女儿养的。郑父郑母对她做不到养郑东那般精细,也绝不会短她一口吃的。 她在家就跟着郑母干活,郑母做什么,就教她做什么。在小伙伴来找她时,郑母也会放她出去玩耍。 在郑妞儿举家搬进城里,终于有了自己的小房间,郑母还带着她在小院子里辟了一块地,刚移栽好菜秧。 在家里的一切都要变得更好的时候,世人眼中认为不可攻破的虓城破了。 那日郑东带她上街买糖葫芦,前一秒还听着旁边大人们信誓旦旦在讨论虓城不可能破,下一秒城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郑东倒在她面前,被长驱直入的蛮族的战马踏烂了身体。 郑妞儿被刺了一刀,甩在了路边死人堆里,鲜血浸透了整个衣衫,没死成。 整座虓城瞬间被鲜血和火焰包裹,哭喊声震天 她天亮躺到天黑,地狱、人间走了几回,血和眼泪都要一起流干了。 侥幸存活的郑母找到了她,背着她离开了这座被蛮族肆虐的人间炼狱。 从此以后,她就成了郑东。 荣安倔强地看了她半晌,这些日子她什么招都试过了,可郑东是武将那边的人,贵妃和广宁侯府都压不了他。偏偏他是近些年新崛起的最亮眼的小将,父皇爱惜人才,不肯直接下旨赐婚。 三皇兄那边不知为何惹了父皇不快,也不肯出手帮她。 如今郑东知道父皇等他答应了才会赐婚,更是不可能松口娶她了。 荣安深知自己中意的这个人怕是无望了,眼眶涌上一股热意,她不肯落泪于人前,愤愤地带着泪花走了,走之前还记得向嘉懿长公主行礼告退。 嘉懿长公主看侄女这样子,知晓她应该是彻底放弃了。 既然荣安都放弃,嘉懿长公主也没什么好说,只对郑东说道:“你小子可是放弃了一条通天道。” 本朝驸马不似前朝,在尚主后只能获得一个虚衔。 本朝驸马是能担任实权官职的,尤其在有了皇帝女婿这一身份,升职之路更是便利。 毕竟朝堂上如此之多的官员,有了驸马这层身份,天然就比旁人更显目,更会被皇帝划入到自家人的范围里。 郑东苦笑道:“若是公主殿下真嫁于我这么个大字不识的粗人,才是委屈了公主殿下。” 就她的真实身份,娶了荣安公主,只会是催命符,而不是登天梯。 天家公主下嫁平民将军,多好的一桩美谈。 但倘若,这位平民将军,性别为女呢? 她若是真娶了荣安公主,到时候欺君之罪诛九族都不知道该怎么算,郑东心想。 嘉懿长公主尝过了杏花白,近日在追的八卦也落了幕,一时之间兴趣寥寥,打个呵欠便要摆架回宫。 温始华和郑东自然是选择恭送她。 郑东不自然地看向温始华,毕竟她曾经蒙面挟持过温始华,虽说温始华大约可能不知晓那日是她,但是郑东那是划破了她的脖颈,还是有几分愧疚。 郑东不敢与她对视,匆匆几句之间便要话别,温始华却在这时叫停了她。 温始华站在一屋乱糟糟的厢房里笑得温柔,“小郑将军也不想旁人知道,你的女儿身吧?” 41. 第 41 章 郑东闻言勃然变色,虽然她极迅速地控制好了自己面上的表情,但是温始华还是凭借多年经验捕捉到了。 “虽说我借此事开口有小人之嫌,但我有一桩交易,想同小郑将军商量商量。“温始华说道。 郑东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的样子,笑着对温始华摇摇头,“温三姑娘的假象未免太丰富了些,东乃货真价实的男子。这样的话,温三姑娘以后还是不要再说了。” 温始华看她半晌,看的郑东后背发凉,她才开口:“你应该生气。” 郑东不明所以:“什么?” 温始华:“若你是真的男子,被人如此怀疑,你应该立马怒气勃勃反驳我,即便不想得罪我身后的温国公府,再不济也该愤怒离去。你一点愤怒的情绪都没有。” 温始华向郑东缓步走去,“你很紧张,你怕我出去乱讲。” 郑东脸上的表情已经僵硬的快控制不住,手下意识地往身上藏着匕首的地方摸去:“我……” 温始华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打断她,“小郑将军紧张时,眼睛眨的极快,将军自己知道吗?” 郑东已经快叫步步紧逼的温始华逼到墙上去了,甚至能感受到温始华身上的香气,开始顾左右而言它,“我们此时的距离是否太过,恐有损温三姑娘清誉。” 温始华与她一步之遥,调整身位模拟小昭寺那天的两人的站姿距离,越发肯定郑东就是那夜的黑衣人,“很近吗?我不觉得啊? “毕竟,小郑将军又不是异性?对不对?” 温始华从道出这石破天惊的言论时就是一副小声同他说悄悄话的样子,但是这诛九族的事情落在郑东耳朵里,再小都如雷贯耳。 郑东实在受不了温始华精神、物理双重施压,情急之下一把推开她:“温三姑娘再如此妄言,我只能……只能……” 郑东一时竟也想不出如何应对,温始华一个小姑娘,总不能去京兆告她恶语重伤朝廷命官吧? 将这件事透露给温国公?这又不是十岁小孩子过家家吵架,还找家长告状! 何况,这事儿被捅出去,万一就有人真的对她性别也起了疑心呢? 温温三姑娘究竟是如何得知的?还是她只是故意诈自己? 郑东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一时想不到法子掣肘温始华,只能看着温始华气势嚣张。 见真把人气到了,温始华软了语气,收弄起逗趣的心思,“我是真的有笔买卖同小郑将军谈,不是来为难将军的。” 郑东不敢接她的话,多说多错。 体会过同春楼包间的隔音的功力,温始华拉着郑东就走。 祖母留给自己的铺子中,就有一家糕点铺离同春楼不远,温始华拉着郑东直奔糕点铺。 店铺掌柜一看东家来了,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先响应温始华的需求,把房间、茶水糕点全都备好。 温始华挥退了其余人,一把将郑东按在凳子上坐下,自顾自的说道,“我的情况不知小郑将军是否有了解。 “我曾有过两任未婚夫,一死一退婚,如今我有急需马上嫁人的理由,我愿意背上你欺君诛九族的风险。” 郑东眼皮一跳,板着脸同温始华强调:“温三姑娘慎言!东何曾欺君?!” “是是是,我在此郑重向小郑将军道歉,”温始华双手奉上茶水以示歉意,“小郑将军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原谅我吧。” 温始华如此干脆利落的改口,倒叫郑东噎住,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郑东任由女主拉扯来到此间,本就是担心温始华在外头乱讲,思虑再三接过她的茶,“温三姑娘日后讲话还是注意点,祸从口出的道理想必是比我这个粗人明白。” 她嘴唇轻碰了茶水便放下,起身要走,温始华在她身后道:“小郑将军今年多大了?二十?二十一了罢?” 她没有等对方回答,自己接了下去,“从五品,独掌一营,斩将夺旗的功劳在身上挂着。尚未娶妻,又是如此合适的年纪,没了荣安公主,指不定还会有荣安郡主,荣安县主。 “即便小郑将军没有这身好皮囊,也多的是人盯着你的婚事。荣安公主收手了,为了她在前阻拦,再过半个月,将军如今暂居的客栈怕是都要被媒人踏破门槛。” 郑东脸色沉了下去,温始华说的确实是实话。 如今这个年纪的男子还不娶亲,再如何拖沓也说不过去。阿娘托人写信时就曾明里暗里叮嘱过这件事情,叫她尽早想个两全之法。 温始华又走到郑东的前头:“小郑将军何不考虑下我,温国公府不说家世顶尖,也是不会差的,认识你的未婚妻出身温国公府,足以打消外头那些人的心思。 “何况你若是娶了我,便再也不用担心我会出去胡言乱语了。” 若是她和郑东成婚,那便也在诛九族的范围内。 郑东:可以掣肘温三姑娘的方法找到了,就是和她自投罗网没什么区别。 郑东从前在心中描摹过未来妻子的大概模样,最重要的一条便是,这个人一定得是她可控的。 可是可控的就意味着,这个人出身低微,受制于她,郑东又怕这样的姑娘扛不住压力。 眼前的温始华虽说离可控这条要求十八杆子都打不着,但是她出身大家却又很好的弥补了这一点。起码在应对后宅往来之事,大家出身的女子从小就受过相应的教育。 但温始华的话确实很有诱惑力。 若是他未来的妻子出身大家,懂得确实能帮他挡下不少视线。 郑东迟疑的开口:“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 听他如此话语,温始华双目一亮:“好巧,我也需要一个名义上的丈夫。” 郑东又道:”东家中仅有寡母,别无亲眷。” 温始华笑:“家中与我不睦,待我出嫁,怕是就要一刀两断。” 郑东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这难道是什么喜事吗?他道:“我家中清贫,家产仅有军中分配的边疆小舍。” 温始华也接着介绍自己:“不才擅买卖,手中万贯家财,养家糊口不是问题。” 毕竟前段时日才做成了一笔大生意,将第二任未婚夫卖了两万五千两银子。 郑东被富婆的光辉闪了一下眼,语气艰难地道:“我身患隐疾,难有子嗣。” 温始华激动地牵起她的手:“不要紧,我自带了,不会让你绝后的!” 郑东嘴角抽搐,可算明白了刚才温始华口中的“有急需马上嫁人的理由”是何。 温始华摇着她的手,双眼饱含激动泪水地看着她:“你不觉得我们是天赐良缘吗?小郑将军。” 可算是找到那个合适的人了! 郑东仰头望天,只望到屋顶的房梁,他深吸一口气,憋出眼眶泪意,“是的没错!” 没法儿了,就这样吧。郑东破罐子破摔,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比温三姑娘更适合的。 温三姑娘急,郑东自己也急,生怕婚事又被其他有心人盯上。 原先有荣安公主大张旗鼓的追求,打散了从前那些明里暗里来打探她婚事的人。 等荣安公主放弃的消息一放出去,那些人怕是又要卷土重来。 温始华出了个主意:“三书六礼的步骤可以简化,但是要快。圣上怕是不久后要遣你回边城了吧?” 郑东点头,她手上的事情不管明里暗里的都已告一段落,圣上确实已有意叫她回边城,“如此简便就是委屈了温三姑娘,日后可能要叫温三姑娘与我同往边城。” 温始华比她急:“可以,没问题,不委屈,你可快着点吧。” 温始华现在恨不得今日订婚,明日新婚,后日离京。 再一个,她不知道圣上是否会关注底下臣子的婚事,只想快速敲定与郑东的婚事,让一切尘埃落定,让那场事故彻底完结。 就当是她自私坑了郑东一把好了。但是郑东身上背着是诛九族的大罪,算下来她也不亏呀。 事情迟易生变,两人当即迅速敲定了上门拜访的日子,由温始华去通知温父,主打一个快准狠。 如此熟悉的流程让温始华不禁感叹,“上次我与一个男人如此敲定日期,还是叫他上门退婚的时候。” 郑东安慰她:“……我们不会走到那一步的。”温三姑娘确实也是个可怜人。 “但愿如此,我可是把关乎身家清誉的事情都如实告诉小郑将军了。”温始华笑笑,“既如此定下,那我便在温国公府等候小郑将军的好消息了。” …… 温始华又去蹲温父了。 温始华又朝归家的温父丢下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熟悉的配方带来熟悉的味道。 温父自见到温始华深夜还等在厅堂中,心里边是一咯,听完她带回家的消息后,温父语重心长的道:“夭夭啊,女孩子熬夜不好,下次还是别等阿爹了,早点睡。” 温父拍着自己的胸口:“阿爹这心脏啊,受不了,阿爹年纪大了。” 温始华:“……” 温始华乖巧:“好的。” 温始华脚步轻快的回了风起阁,连日掩盖在心头的雾霾一下子扫去大半数,生生搅得她入睡困难。 躺了半晌爬起来同青枝说:“明日提醒我,该点点嫁妆了。” 她同郑东夸下海口,说自己有万贯家财,也不是虚的。 除去翟玉益手中得来的两万五千两银子,温始华手上还有祖母留下的不菲的嫁妆。 先温国公夫人出自望族卢家,嫁给先温老国公时,卢家出了整整一百二十八抬顶格的嫁妆。 先温国公夫人在晚年时,早已将自己的嫁妆分理成册,临终前分给自己的儿孙。 孙辈中,温始华得的最多。 她一人名下的分量,是哥哥、堂姐、堂弟加起来的数。 至于温鸣庚,一分没得。 先温国公夫人是温始华第一个见到的不喜欢温鸣庚的人,而且不喜欢的光明正大,理直气壮,也不怕别人闲话她刻薄孙女。 温始华那时还养在她膝下,问过祖母为什么。 “我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你以为都跟你软柿子一样人家想抢就抢?”老太太说道,“你这受气包的性子让人看了就恼火。” 临终前,老太太回光返照,神志不清,拽着温始华悄悄地在她耳旁说:“你那里头有一半是给你亲姐姐的,等她回家了,要记得分她。” 温始华无奈地说:“温鸣庚早就回家了。” 老太太眼神涣散了,口里不住地念着:“不是温鸣庚,不是她,不是我大孙女……” 温始华只当祖母糊涂了,记忆错乱回到了大孙女丢了的时候。 但是温始华后来被温鸣庚弄得很生气,一直没告诉她祖母留下给自己的嫁妆中,有一半是她的,想着等哪天温鸣庚出嫁,两人彻底远离,她再将祖母留下的一半嫁妆作为添妆给温鸣庚。 如今她估计是要先温鸣庚一步出嫁,还是将温鸣庚那份先点出来交由温母保管吧。 结果第二日下午,昨日她特意等到深夜就为了吓一场温父的报应便来了。 接手温母管家权的三位管事站在温始华面前瑟瑟冒着冷汗,“这单子上许多都已被取用了,与库房数额对不上。” 42. 第 42 章 温母被困于后院后,管家之权被温父交给了温始华祖母留下的三位管家。 三位管家经验丰富,在与温母的权力交接过渡中非常的平稳,三人中又以刘管家为首,王管家和周管家辅助。 现在同温始华禀报的便是站位打头的刘管家,她自知事情严重,同温始华汇报时,字斟句酌:“今晨奴婢们奉命清点库房,发现许多箱笼被人刻意藏在库房角落,都已取空,目前清点出来的三十五箱中,有八箱是里的东西是滥竽充数,早已被人调换。” 今晨接到温始华的命令,刘管家便知会了主要负责管理内院的王管家。 王管家也是懂得轻重缓急,如今三姑娘在这温国公府的话语权可大不相同了,她立马就派了人去处理这件事情。 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心腹就满头大汗的过来给她回话了,回话时连声音都在抖,“那石鹏拒不配合,就是不肯移交库房出入的册子。奴婢把他先拿下了,带人盘点先夫人留下的嫁妆单子,结果发现许多被人取走了,和单子最少有三成的出入。” 王管家一听,登时心里就凉了半截。带上来回话的心腹就往库房没了命的狂奔,三成的出入! 就凭先夫人留给三姑娘的那一沓厚厚的嫁妆单子,三成得有多少! 王管家满心悲愤,自己才走马上任没多久,刘管家定下她管内院,周管家管外院。这内院事项繁多琐碎,自己才刚梳理了一遍,还没立功呢,先发掘了个大窟窿出来。 天杀的,究竟是哪个居心叵测的要害她! 王管家亲自坐镇库房盘点,越点越心惊。先夫人最爱名家字画,古董金石,许多原应装着这些的箱笼都已空了,被人故意丢在库房的角落。单子上许多金银宝石也被取走,绫罗绸缎被调换。 她领着下人盘点到午后,也不过将将盘点了三成不到,便已寻出众多的错漏。实在没法儿,只得让心腹带着人继续盘点,自己先向刘管家禀报情况,再做定夺。 温始华也是被这笔数额惊呆了:“多少?” 刘管家满脸苦涩地给温始华重复了一遍现下理出的进度。 温始华双手捂住自己的心脏,简直不敢置信,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的小钱钱就这么飞走了大半。 温始华问:“这些东西都是自己长脚跑了?什么进出记录都没有?那管理库房的人做什么吃的?” 刘管家答道:“现在管理库房的石鹏,是夫人的陪房钱妈妈的丈夫。之前负责这个位置的是夫人的手下的赵管家,三年前去世了,这才调来了石鹏。 “石鹏一口咬定他三年前来时库房就是如此,先国公夫人的嫁妆无人取用过。奴婢也调了库房历年进出记录这些丢失的物品,皆不在其上。” 刘管家小心翼翼地抬眼看温始华,不出意料地主子脸上也是同她一般的痛苦面具。 王管家站的比刘管家后半个身位,此时也是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事儿要不要问问夫人身边的春嬷嬷?” 夫人养病,不好劳心劳神。但是夫人身边的春嬷嬷代替夫人行走内院这么多年,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王管家不好把意思说得太直白。 温始华深深吐出一口气,一锤定音:“不用去打搅阿娘养病。封锁库房,石鹏先关起来,刘管家负责让他吐真话,吐多少都行。王管家尽快将具体差异盘点出来,整理成册,完成后将石鹏与册子一同交给阿爹。” 从前温国公府的后院是温母的一言堂,温母的管家手段不弱,温始华不信库房内这样巨额财物的丢失,温母会没有一点察觉。 温始华自认不会查案,没关系,交给专业的人就对了。 而哪里还有比朝廷专事查案的刑部、大理寺等从业人员更适合查案的人呢? …… 郑东今日直接来下聘。 温父:“……” 虽然小女儿的婚事一波三折,总是遇人不淑。但是温始华最后的归宿落在了朝上多少同僚都求不得的后起小将身上,温父初听闻还是很高兴的。 武将怎么了,他们国公府最初也是武将发家,就是后来基因突变,后代全是擅文不擅武的,硬生生将他们家都变成了文官家庭。 何况小郑将军还长得如此俊秀,他最初见到小郑将军便很有好感,觉得他就该是温家的人。 果不其然,如今他成了自己的女婿。 不论外头流言蜚语如何无中生有的中伤,事实证明,他家女儿就是不差人求娶。 温父欣喜于终于能将小女儿嫁出去了,结果在见到郑东提着大雁上门时欣喜碎了一地。 现在的年轻人行事都是如此着急的吗? 正常的六礼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其中纳征下聘时,男方写明姓名、籍贯、三代、官职,以及求娶女方某女之意,交由女方家长,此为聘书。 下聘时带来的聘礼单子,是为礼书。 男方亲迎女方时,到女方家要递交迎娶的文书,女方收下,新娘才会上轿,此为迎书。 合起便称之为三书六礼。 如今郑东直接跳过了纳采、问名、纳吉前三个环节,上门直接下聘。 郑东带着两只亲手捕捉的活雁,六十四抬聘礼,步入了温国公府的大门。 一百二十抬满满当当的聘礼一箱箱打开,媒人唱嫁妆,除开常见的金银,女子的首饰,还有来自边关之外的香料、上好的皮货,其中甚至不乏江南最新的丝绸料子、西南上贡的高山茶叶,南海的珍珠等物品,甚至还有京城的商铺若干间,都是上好的地段。 听的温父是心惊肉跳,望向郑东的目光都不禁带上了有色。 这这这,小郑将军不是穷苦人家出身,家中仅有寡母一人吗? 温父已做好了聘礼不会太丰厚的准备,却还没做好聘礼丰厚的准备。 温父模糊着用词,悄声低问郑东这些聘礼的来历是否端正? 他们家的女儿就算嫁不出去,也不能招进一个贪官进门。 郑东坦然直言,这些物品有许多是打赢蛮族的胜利果实,她留下的都是精华部分,本是想着带回京城好出手,没想到先遇到了意中人,便先拿来解决人生大事了。 另外一大部分是朝廷的赏金,以及圣上听闻她要成婚给予的赏赐。 毕竟她出生入死的卖命,明里暗里帮圣上干了这么多活呢! 属下回京一趟,得以解决了人生大事,圣上也是很高兴,二话不说便让高大伴去帮着准备聘礼。 虽知晓郑东一项有分寸,圣上还是多问了一句:“是谁家的女儿,让你 这样一心直想着如何上阵杀敌的人都动了心? “京城长大的娇女儿能愿意同你去边关吃风沙,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彼时郑东已经快要跨出殿门,见圣上发问,不得不又停下回话:“是温国公府的三姑娘。” 桌案后久久不传来声音,郑东也不敢催促。 许久,圣上的声音响起:“就是那场谋杀案的,受害人是吧?” “她是个好女孩,”郑东将之重复了两次,“那伙贼人还是臣亲手拿下,这起事件全是由于赵姑娘、温大姑娘和卫肃宁三人层层策划,三堂会审判决公正。” 虽然温始华未婚先孕,虽然温始华可能在这个案件中耍了小小手段,但是郑东相信,愿意带着万贯家财来嫁她这个一穷二白的人,温始华一定是个好女孩。 当时温始华几次想要登门谢过郑东,都被郑东找个各种理由回绝了。 她怕温始华想起那个小昭寺的黑衣人是她。 没想到最终还是撞上了,虽然她到现在也咬死没承认,但是温始华心里估计跟明镜似的。 直到安排好聘礼的高大伴赶回,郑东才得以从圣上跟前脱身。 不过圣上总是情绪莫测,伴君如伴虎不是假话,郑东没有多思,归来后便一心筹办婚礼,赶着礼成后尽早回边关。 阿娘受了风寒,这次没有同她一起来京城,如今想让阿娘参加她和温始华的婚礼,只怕也是不能够了。 好在温始华善解人意,提出可以到时候再在边关办一场小的婚礼,宴请那边的亲朋友邻。 温父得知聘礼来源,顿时吃了定心丸,聘礼大多数由圣上赐下,这也相当于是御赐的婚事了。 想到这桩婚事在圣上跟前都过了明路,温父笑呵呵地拍了拍郑东的肩膀:“以后夭夭就靠贤婿了。” 郑东连声道这是她应该做的,又直言:“圣上命我五月前就要返回边关,婚事这方面进程怕是要加紧些,还望岳父大人海涵。” “这么急?”,温父这下对年轻人莽撞上门下聘的意见也消散的差不多了,当下便道:“是该以朝政为重。” 虽说长幼有序,但是圣上如此安排时间,只能叫小女儿先于长子成婚了。 他唤刘管家过来,让她去通知夫人。婚嫁这许多事情还是得需要女主人操持,诸多细节温父并不清楚,男方家的长辈也不在京城,两边都无人的情况下,温父只得再请温母出山。 今晨温父便叫人传话于温母,告知郑东将要上门一事。 谁料温母用他的借口堵回来,直称自己久病无力见人。长子又被圣上外派,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温父只得一人招待郑东。 温父何尝不知这是温母的借口,他可知道温母还在偷偷摸摸操持着长子的婚事,此时他的火气已冒起了三分。 刘管家面露难色,王管家的册子还没整理出来,她已经从石鹏口中套出了不少话,也得到了石鹏为了自保留下的真交接册子。 正愁不知如何禀报,只得借口有要务只开了未来姑爷,连忙趁机快速禀报了库房失窃一事。 “这个蠢妇!”温父一掌拍至桌面,震得桌面茶盏都跳了一下,发出清脆得撞击声。 刘管家不敢抬头,知道这温国公府的天大约是又要迎来一场狂风暴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