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帝王兄长觊觎之后》 1. 宫宴 正月初一卯时,外间天儿还未亮,寒雾漫天。 小公主李元臻坐在进宫的马车上,眼眶泛红,又怕泪落下来蹭花妆面,只能硬生生憋回去。 外间车轮轧雪与马蹄踢踏声传入耳中,前后护送的侍卫却无一人出声,动静聒噪又透着诡异的寂静。 李元臻细白纤长的手指揪着披袄边的毛毛,许久后,车厢传来李元臻细声细气又透着几分可怜的声音,“嬷嬷,我还是有些害怕。” 今日是新帝登基后第一个新年,各地皇家贵胄都得进京朝贺,连着李元臻这个“不正宗”的公主也得听命前去献礼。 靠在一旁打盹的柳嬷嬷被李元臻这句话惊醒,回过神来安抚她道:“公主别怕,之前陛下不是还给你写过信么。你就当他是亲兄长,恭敬着些,今天宫宴结束咱们就回沧州了。” “好吧。”李元臻皱着脸长叹一口气,发间簪着的步摇也跟着轻晃。 两年前李元臻的皇兄李呈越重病,众人都在猜沧国国君的位子会落入谁手。 国君无子嗣,胞妹幼小,待他殡天后那即位的外戚指不定会怎么对待才十五岁的小公主元臻。加之兵力最盛的郢国近年征伐,纳了周边战乱四起的小国并入版图,沧国已然式微,兵力怕是敌不过郢国一击,百姓届时也要遭殃。 最后李呈越临去时一纸诏书颁下,边关城门大开,郢朝不费一兵一卒得了沧国。 百姓知时事,深知免去了战乱,因而并无哀怨,只有那些外戚多有微词,但事已成定局,他们也只能俯首称臣。 作为交换,郢朝依旧封李元臻为公主,封地沧州,与从前并无二致。 可说到底李元臻同当今这位郢朝新帝楚从玉并无亲缘,加之其嗜杀篡位的恶名在外,她单是想想就觉得腿软。 楚从玉常年征战,剑染万人鲜血,嗜杀成性。坊间传言先帝原本是要封二皇子为新帝的,却被他擅改传位诏书硬生生夺了皇位。 孰真孰假谁也说不清,不过有一点李元臻却明白,若她行事不当惹怒这位兄长,怕是会被他一剑砍掉脑袋。 时候太早,从小看着她长大的柳嬷嬷在一旁点头打瞌睡,李元臻却紧张地怎么也闭不上眼,她许久没见过大场面,心中忐忑得很。 胡思乱想间,皇宫到了。 外间天光大亮,飞雪停洒,李元臻圆嫩的小脸陷进披袄中,被扶着缓步走下马车。 宣和殿内,李元臻坐在御座下侧紧邻着的雕花月牙凳上,两手交叠放在身前,身姿笔直又僵硬。 郢朝宫中礼节她是临时学的,生怕做错什么闹出笑话来。侍女清沅和柳嬷嬷站在她身后也一同静候着。 陆陆续续有官员皇戚抵达,李元臻对面坐的应是郢朝几位王爷,他们偶尔会用打量探究的目光瞧她一眼。 她不敢同他们对视,只能敛眸盯着桌前的鎏金花鸟纹杯。 宫宴人多,热闹得很,安静的李元臻于当下场景而言有些格格不入。 片刻后,李元臻身侧忽传来一道俏丽女声,“阿姊,真不知皇兄是怎么想的,竟让这下贱的小国公主坐上席。” 那声音尖锐刺耳,李元臻知晓这是在说自己,头垂得更低,一动不敢动。 “罢了,瞧着一股小家子气,坐在高处好让众人开开眼。” 说话的这两人正是郢朝正儿八经的皇室公主,同她们一比,李元臻深觉自己确实上不了台面。 柳嬷嬷和青沅自然也听见了这番话,可她们不敢回嘴,只能憋屈着偷偷瞪那二位贵气逼人的公主几眼,随后青沅又上前为李元臻倒了杯茶水,递到她手心中。 玫瑰蜜枣茶香沁入舌尖、鼻腔,李元臻这才微微松缓下来,悄悄抬起头打量那上位御座。 五爪金龙的双眸威严摄魂,李元臻赶忙将眼神收回来,光瞧这冷金色的龙椅都够吓人了,那新帝定然更加可怕。 李元臻在心底默默复诵着自己早就背好的书辞,一遍又一遍。 此次来朝献贡关乎着沧州、昔日沧国的脸面,她可万万不能出岔子。 身旁声音并未停歇,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句讥讽李元臻的声音,她全然当作听不见,装傻充愣不搭腔。 辰时刚过,有宫人高声通传,众人俯首跪拜,新帝楚从玉登御座。 随着一声“众卿免礼”,李元臻跟着浩浩荡荡的众人重新坐回席位上。 直至此刻她也没能看到这位皇兄长什么模样,不过方才那句话虽无情绪,却能听出他的声音是清冷好听的,入耳如同白玉碰撞漾起涟漪。 楚从玉身侧还坐着当朝太后,但她却并非皇帝生母,传言与新帝关系也并不和睦。 不过想来也是,太后的亲儿子是二皇子,如今却只能当个王爷,是谁估计也咽不下这口气。 各封地君侯逐一上前献礼恭贺,迟迟不到李元臻,她喝了满满两大杯茶水,仍觉喉间发干,生怕自己等会害怕到说不出话来。 “长乐公主远道归京,特呈沧州方域珍物,虔心奉贺……” 终于,随着宣读宫人清颂礼单的声音,李元臻屏气凝神走到中央,一板一眼行了个全乎的稽首之礼。 礼毕起身后,李元臻板着有些苍白的小脸立在下方,等着楚从玉说两句客套话让自己坐回去。 可大殿中迟迟未曾传来他的声音。 “元臻妹妹?” “今日倒是朕头一回见你。” 楚从玉盯了李元臻许久,忽然轻笑出声。 没想到他会说这番话,李元臻顿时间慌了神。她之前可没背过遇此情形的应解之词。 她脑袋一团乱麻,却知自己得及时应答,不能让君上的话落地上。 “皇兄好。” 李元臻温软又带着怯意的声音响起,依旧是垂着双眸,不过那纤长的眼睫却像蝴蝶振翅般扑扇着。 “元臻妹妹,既来了京城便好好呆上些日子。” 楚从玉又说话了,他面上的笑意更甚,整个人却瞧起来阴恻恻的,也不知他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李元臻觉得这是客套话,但眼下这情形她也不能拒绝,稀里糊涂地说了句“好的,多谢皇兄”,便又愣在原地。 这位皇兄怎么还不让她退下…… 楚从玉端起酒杯轻抿一口又放下,宽厚的肩颈前倾,指节弯曲轻叩膝头,“低头做什么,抬起来。” 这句话落到李元臻耳中带了几分威压,她被吓得一哆嗦,眼眶蓄起水气,却不得不赶紧听命抬起头来。 眸如寒玉,鼻梁高直,唇线紧绷着瞧不出喜怒,着一身帝王玄色织金龙纹冕服,这是李元臻见楚从玉的第一眼。 没想到他样貌倒是俊美无俦。 李元臻一时间也忘了害怕,泪珠挂在眼眶里要掉不掉,就这样呆愣盯着楚从玉。 与此同时,这位陛下也微眯了眯眼,望向座下的李元臻,小小一个人儿,瞧着跟白面团子似的。 这位妹妹生得确实同李呈越所述无差,圆眼琼鼻,柳眉微蹙。 瞧着倒是绵软乖巧,不知她叫他“阿兄”时的场景,是否也会如他心中所想一般。 楚从玉见她仰头,一眨也不眨的乌黑圆眼就这般死死看着自己,唇角勾了勾坐直身体道:“好了,下去吧。” 李元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待柳嬷嬷在座位处小声喊她才回神,匆忙行礼后坐了回去。 宫宴还在继续,李元臻坐在最上方也不敢有太大动作,只能 用侍女递来的帕子轻轻蹭了蹭眼角,随即又正襟危坐保持公主的体面。 她盯着桌角,回想自己方才言行是否有不妥之处。 没说错话,礼数也周全,就是最后楚从玉让她抬起头来时有些丢脸,不过应当不打紧的。 不过这位皇兄倒并不似她想象中那般可怕嘛,传言果然有夸大之意。 李元臻轻舒一口气,想到这事结束后就能回家,心中欢喜,眉眼也带上几分笑意。 从早起到现在也没吃上什么饭,她拿起桌上金碟内盛的物件,塞进嘴里填咕噜轻响的肚子。 柳嬷嬷见她大咬一口糕点,急地上前拍了一把公主肩头,李元臻忙把东西放回去,又擦擦唇边渣屑,紧闭上嘴,等着那糕碎自己化在口中。 平日这样吃东西可以,现今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得收敛着点。 献礼结束后便开宴了,丝竹舞乐起,大殿总算是热闹起来,有侍女鱼贯而入摆上新鲜菜肴,李元臻瞧这些与沧州不同的菜式有些稀奇,眼睛眨也不眨盯着桌前,只待那位皇兄动筷她便也能吃了。 也没等上太久,待盘子全摆整齐后众人就吃喝起来,清沅忙上前给公主布菜。 李元臻方才被柳嬷嬷提醒过,这会也只敢睁着亮晶晶的眸子瞧着盘中菜小口轻嚼。 楚从玉自上而下看,见她吃东西像兔子般,嫩白的手握着玉箸,眼巴巴等着侍女布菜,瞧着有趣得紧。 唤来身侧宫人,楚从玉朝他说了两句什么,随后便起身走了,也没管殿内众人。 陛下走了,这些王公贵族与大小官员没了拘束,自然也更放得开些,谈天说地好不热闹。 身旁一直打量着李元臻的安宁公主楚溪安总算是逮到了机会,耀武扬威道:“果然是小地方来的没见过好东西,吃饭跟饿死鬼一个样,没礼数。” 这种宫宴上的公主小姐们都是象征性吃上一两口,哪儿像李元臻这般把肚子往撑了填。 李元臻忽觉面前的饭菜一点也不香了,她担惊受怕好几天,如今好不容易事毕,还要被数落吃的多。 她贵为公主,在沧州都是说一不二的,哪儿受过这委屈。李元臻委屈至极,眼泪哗哗往下流,转身去拉柳嬷嬷,“嬷嬷,我想回家。” 楚溪安见一句话就给她说哭了,嗤笑一声转头同自己的阿姊清和公主絮谈去。 柳嬷嬷掏出帕子,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弄花妆面,边给李元臻擦泪边哄道:“公主别哭,老奴差人买好些京城特产,咱们带回沧州慢慢吃。” 李元臻哭得鼻尖嫩红,揉了揉眼又问:“我们现在能走吗?” 清沅给公主擦擦湿润的手背,和柳嬷嬷对视一眼,有些为难道:“公主,宫宴还没结束呢……” 意思就是不能走了。 李元臻看着嬷嬷手里的帕子又掉下泪来,她一点也不喜欢这里,她想回家去。 远处一宫人瞧见这幕,乐呵呵迎上来问:“公主安好,陛下吩咐,您要是累了就让奴才带您回宫中休息。” 柳嬷嬷正着急忙慌给李元臻擦脸,陡然间听见这番话,主仆三人一同愣在原地。 李元臻侧头,泪眼婆娑问道:“什么宫中?” 她怎的没听懂,此行她是住在宫外京城都亭驿的。 “公主那会答应陛下要在宫里住些日子,陛下特赐您月华宫,里间都收拾好了,就等您入主。” 李元臻半天才憋出句话来:“皇兄真要让我留下来?” “自然,方才不是都同您说好了。”宫人点头哈腰,出言请这位公主跟着他走。 可方才她以为是客套话呢,怎的陛下还当真了。 皇命不可违,李元臻进退维谷,只能听话跟随。 2. 阿兄 “月华宫离陛下的太和殿可近得很,陛下说到时候公主您找他嬉游也方便。“ 领路说话这人是楚从玉贴身内侍高明海,他面色白净,笑眯眯的看着怪亲切。 可李元臻听完感觉更不解了,她为何要找陛下玩。 走出宣和殿大门,外头已经放晴,寒云尽散,阳面地上的积雪已有些化开。 不远处有等待多时的朱漆步辇,高明海领着公主坐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月华宫走去。 虽说今天是大年初一,宫里却并没有什么过年的氛围,连着那屋檐下的红灯笼都是之前就有的。 路上遇见许多宫人,都有些好奇地瞧着这位坐御辇的陌生女子,加之其身侧有陛下贴身内侍相伴,众人都觉得她身份不简单。 月华宫离宣和殿有些距离,李元臻坐在步辇上一路打量着郢朝宫阙,行了约一盏茶路程,月华殿便近在眼前,打宫门到主殿的路已扫开,露出青灰色地砖。 正在清雪的宫人见公主到来,皆停下手中活计朝她行礼,乌泱泱跪倒一大片。 李元臻站在月华宫门外,双手揪着裙侧,小声道了句免礼。 见她迟迟不肯踏入,高明海躬身恳请,“公主,外面冷,到地儿了快进去歇着吧。” “我不想住这里。” 李元臻面上露出哀求之色,看向高明海小声道:“你同皇兄说说,我宿在宫外都亭驿即可,这几日在京城转转便启程回沧州去。” 郢朝皇宫内宫阁楼阙重叠,哪儿有什么好逛的。 高明海脸上笑意一僵,也同李元臻一般压低声音,“公主,这话奴才没法儿说,陛下之前吩咐一定要好生招待您,还命人专门将此处收拾好。您且先进去住上一日,待改日见了陛下再亲自同他商量。” 怎的就没办法说了。 李元臻抿着粉唇神色哀戚。 这宫殿又大又空,她是一点也不喜欢的。 但瞧高明海面露难色,李元臻还是觉得不要难为他,只能敛眸轻叹一声,看着脚下门槛,提起裙摆轻轻踏了过去。 入目乌木鎏金门匾上书「长乐殿」几字,字迹苍劲有力,倒是同李元臻的封号一样。 里间陈设崭新,摆的物件华贵精巧,地炉烘得人暖洋洋的,看着像是悉心布置过的。 高明海将人送到便回去复命,留她们主仆三人站在殿内大眼瞪小眼。 今日一大早便起来忙活,李元臻是有些累了,清沅将公主扶到榻边坐下,转身欲打一盆水来给她擦脸净手。 柳嬷嬷站在榻前的织锦厚毯上来回踱步,心中暗道不妙。 她是李元臻奶娘,打小公主生下来她就抱着哄了。 世事易变,公主的血亲一一离去,眼瞧着安稳日子没过两年,怎的一来京城又成了新帝眼中钉。 自家公主又不是男子,对他并无甚威胁,也不知这郢朝陛下在想什么。 当年那信中可写清了,要楚从玉封李元臻为郢朝公主,护她一生平安无虞,先皇李呈越才能拱手送出沧国山河。 如今不过才过去两年多,难道他要悔弃昔日诺言? “公主,若是陛下后面要您做什么,可万万不敢忤逆于他,听话就对了。”柳嬷嬷凑到打哈欠的李元臻身前,皱起眉担忧叮嘱道。 李元臻这会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困得很,迷迷糊糊间只听懂她说要自己听话,遂乖巧“嗯嗯”应了声,点着头往榻里倒。 柳嬷嬷“哎呦”一声伸手过去垫在李元臻颈下,摘下她头上珠钗,扶着人躺好又盖上透着沉水清香的薄被,这才呼出一口浊气,起身瞧着公主莹白的小脸,忧心忡忡。 清沅取水没耗多少功夫,早有宫人于一旁伺候着。她端着道金盆从门外进来,见柳嬷嬷看着她摇头,立马轻了脚步。 热水沁过软丝手巾,清沅缓缓拭去公主面上胭脂。 李元臻睡的太沉,这一遭下来连呼吸都没乱。 她再睁眼起身时已过申时,足足睡了两个时辰。从光怪陆离的梦中醒来,生性胆小的公主看着空荡荡的寝殿,捂在被子里小声啜泣。 屋内太大又太静,似乎连她的哭声都有回响。 柳嬷嬷和清沅不知去哪儿了,李元臻想出声唤她们,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泪水打湿被面,氤开一道水渍。 应是有人听到了她的哭音,原本紧闭的殿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人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进来。 李元臻以为是柳嬷嬷回来了,擦擦泪抬眼看,“嬷嬷……” 话音卡住,她惊愕地看着面前之人。 “元臻妹妹哭什么?是做噩梦了?”楚从玉面上含笑,手持一绛紫丝帕伸到李元臻眼前,笨拙又轻盈的碰了碰她红盈盈的双眸。 李元臻被这一幕吓得不轻,捂紧身上被子往后躲。 手顿在原地,楚从玉神色冷了下来,盯着李元臻看。 “过来,阿兄给你擦擦泪。” 他字字轻缓,带着股寒意。 不过是有个名头而已,他才不是她的兄长。 李元臻拽着被边,对这个闯入自己寝殿的、称得上是陌生的男子满眼警惕。 她也没接话,贝齿咬着下唇,轧出一道浅痕。 楚从玉似乎有些不耐烦了,语调沉冷无波澜道:“阿兄为你擦泪,难道不可?” 说出最后两个字时他陡然提高音量,眉宇凝霜,声色俱厉,李元臻被吓得浑身发抖。 回想起坊间那些传言,她害怕极了。 “我要嬷嬷……”李元臻闷着嗓子,泪落的更凶。 “嬷嬷?是她教你违逆朕的?”楚从玉板着脸冷声问。 恍惚忆起柳嬷嬷在她昏沉时所言,小公主怕连累别人,抿着嘴脸颊涨红,终于颤着足尖将身子往前挪挪,又将小脸抬起凑到楚从玉扬起的手边,带着哭腔嗫嚅道:“阿兄别生气,我听话的。” 楚从玉笑了,沉着嗓缓声安慰她,完全不似方才那副恐怖模样,“别怕,阿兄在。” 丝帕重新贴在李元臻面上,泪水被擦拭干净,她不敢再哭,抽着鼻头止住啜泣声。 “到新地界是得适应一段时日。今个儿怪朕,寻了你那两个侍从说话,以后就寝时让侍女在一旁守着些,就不会害怕了。” 楚从玉将丝帕放到一旁,转身回来又有些好奇地看着李元臻,边说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她软嫩白皙的脸颊。 指尖与皮肤交界处陷出一个浅浅的小窝,李元臻不知他要做什么,生怕再次惹怒楚从玉,只能呆坐着一动不敢动。 这感觉是十分奇特的。 面前之人是他的妹妹。 他也有妹妹了。 怕弄伤她,楚从玉略带遗憾地收了动作,又关怀道:“饿吗?可要用膳。” 李元臻怯生生地看着眼前的高大男子,迟疑一会后又点点头,她在宫宴上没吃饱,这会确实腹中生饥。 “乖妹妹,快起床罢,阿兄命人做些菜肴来。”他方才已同那二人打听好妹妹喜食何物了。 楚从玉这会和善得很,李元臻却觉得他十分危险。 寄人篱下,李元臻只能乖乖“嗯”了一声,翻开被子要下床。 她那会睡时没脱外衣,这会不过是头发有些毛乱罢了。 “阿兄……柳嬷嬷和清沅呢……” 穿好鞋子站在殿内,李元臻拘谨问道。 楚从玉这时也起身了,他身量高大,站在李元臻面前像一座小山,能完完全全将她盖住。 甚至李元臻只能到他肩膀处。 “朕让她们去偏殿了。” 楚从玉似乎没把她的询问当回事,上下打量一眼自己的妹妹,想着是否要同她手拉手。 李呈越怎么说的来着,日子久了他有些记不太清。 可兄长同妹妹牵手应当没问题吧。 楚从玉垂眸,上前去拉李元臻。 小公主从未被外男碰过,更何况是牵手这样亲密的动作,忙躲开道:“不可……” < p>“朕是你的阿兄,有何不可。” “你同李呈越没手牵过手吗?”楚从玉抬眉沉声问。 李元臻被这一问噎住,想了想还是紧张回道:“不一样的。” 那可是她亲兄长,二者无法相较。 楚从玉十分强硬,伸手包住李元臻握成拳状而又绵软的左手,不容置喙的告诫她道:“李呈越将你托付给朕了,你便是朕的亲妹妹,你我二人不必如此生分。” 他的力气极大,李元臻憋屈着也不敢多反抗,只能乖乖任由楚从玉拉着自己冰凉的手往外走。 妹妹的手细腻莹白如羊脂玉,握在手心像是抓了块软和的毛球。 惊讶其与男子不同的手感,楚从玉又往紧握了握,惹得李元臻耳朵脸颊红了一片,也不知是羞还是恼的。 到了地方,楚从玉对着门口吩咐,“传膳吧。” 高明海应声。 李元臻趁此时机,挥手一甩,夺回了自己已被捂得温热的手掌,气呼呼坐下。 楚从玉也不恼,顺势坐在她身旁,偶尔又出声问问她在沧州的生活。 身为帝王的兄长关怀她,小公主自然不能不理睬,老实着一板一眼作答。 未几,有宫人鱼贯而入,顷刻间珍馐盈案,摆满了李元臻爱吃的菜式,还有些她未曾见过的京城特色。 “快吃。”楚从玉扬着温柔笑意看身旁妹妹嘱咐道。 李元臻为难的看了眼偌大的食案,慢吞吞道:“清沅要为我侍膳的。” 楚从玉想了一瞬才明白侍膳是什么意思。 他平日用不到宫人做这些,可这位娇娇妹妹是得让人伺候着的。 楚从玉伸出玉箸连夹好几道菜放到李元臻碗中,安抚她道:“阿兄来也是一样。” “快吃吧,吃完朕再给你夹菜。” 甜口同辣口的菜肴是不能堆在一起的,得一道道放才行,不然会串味…… 李元臻神情古怪地看了眼身侧之人,垂眸时满眼委屈,在他关怀的神情中拿起玉箸夹起菜放进嘴里。 磕磕绊绊吃完饭菜,李元臻小心翼翼漱口后,终于鼓起勇气向楚从玉道:“谢谢……谢谢阿兄款待,我想在京城逛上两日便回沧州去了。” “沧州离京城甚远,既已经来了,倒不如好好住些时日。” 楚从玉饮了口茶水出声挽留她,深邃目光直直盯着可怜的李元臻。 “我想回家的,以后有机会再来看望兄长……” 可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楚从玉出声打断,“朕说了,让你在宫里好好住些日子。” 李元臻喉间一梗,搅着衣角不敢再出声。 这位兄长阴晴不定,一会儿开心一会儿生气,她真的害怕。 殿内一片寂静,二人都没再说话。 楚从玉只冷脸阴沉看着李元臻,像是要给她盯出个洞来。 小公主坐在榻边,后背发虚冒冷汗,实在是受不住,终于弱声道:“都听阿兄的,我住上些日子罢。” 她的声音如蚊子般大小,见楚从玉没有动作,以为是他没听见,又提高嗓音喊他,“阿兄……我留下……你别生气……” 楚从玉面上由阴转晴,终于露出一个笑。 他又起身上前摩挲她的发丝,“元臻妹妹真乖。” “今日便休息吧,待阿兄后面空了来陪你玩。” 李元臻应好,又担忧道:“我的侍卫和随从们还在驿馆呢。” “让他们先回沧州去,到时朕再拨一队人马护送你。” 这倒是个好办法。 “可我的贴身侍卫不能走的,皇兄说出门得让他跟着保护我。”李元臻哀求道。 听她提起那个死了的亲兄长,楚从玉挑眉,好奇问:“李呈越说的?” 李元臻点头。 “那便让他进宫来,阿兄也觉得得让他护着你。”楚从玉温声道。 此事便这样定下。 楚从玉终于走了,柳嬷嬷和清沅这才能进长乐殿来。 3. 小犬 寝殿内,柳嬷嬷担忧地询问李元臻,“公主,陛下都同你说什么了?” 李元臻将脑袋闷到柳嬷嬷怀里,又流下泪来,“他不让我回家,我们得在京城呆上一阵子的。” 单单今日,小公主心情跌宕起伏,想到那位“骇人”的兄长,泪怎么也止不住。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阿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讨厌。 讨厌他的笑,讨厌他吓她,讨厌他不让她回家。 京城是繁华,可她在宫中也出不去,瞧不见摸不着又有什么用。 戚戚惨惨同柳嬷嬷和清沅说起下午场景,柳嬷嬷慌忙抓起她手问:“陛下拉公主手了?” 李元臻哽咽着点头。 坏了!这陛下不会对她们娇美的小公主生出歹心吧! 柳嬷嬷此刻只觉目眩头晕。 那人毕竟是郢朝皇帝,若真想要对公主作些禽兽事,她一个奴才又能做什么呢。 清沅站在一旁,面上神色也相当复杂。 她看看一脸丧气的柳嬷嬷,凑上去轻轻拍了拍啜泣的李元臻,“公主别怕,您既已同陛下说好了,明日奴婢便出宫去将驿馆的东西收拾带进来。” 住在宫里的事已成定局,倒不如先安抚好公主,让她开心起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柳嬷嬷也勉强一笑道:“是啊,雪球还在驿馆呢,明日将它带进来陪公主。” 雪球是李呈越送她的一只细犬,黄耳白身,高大威猛,李元臻去哪儿玩都要带着它。 这回它也陪着她来京城了,因宫宴不能带,便将其暂留在驿站房内。 她现要在宫中小住,雪球肯定也得跟来的。 话头一转,李元臻忘性大,也不伤心了,同清沅交代好明日都要从外头带些什么进来后,又娇嗔着同二人撒娇,称自己要换衣裳。 屋内柜中是备着新衣的,沐浴更衣后,李元臻这才舒舒服服又躺回了床榻上。 柳嬷嬷年纪大了,因而今日清沅值夜,李元臻却不让她熄灯,拉着她手晃了晃后道:“清沅,你别离开哦。” 知道公主换了新地方有些害怕,清沅捏起被角将她裹严实,低声安抚:“奴婢不走,公主快歇息吧。” 今个儿一天闹了许多事,比李元臻平日吃喝玩乐还累,因而她虽下午休息过,晚上还是一沾床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辰时快过,李元臻才醒,睁眼就瞧见了清沅,她果然没骗自己。 “公主醒了,还要睡吗?让柳嬷嬷来守着您,奴婢得出宫拿东西。”清沅扶起李元臻,又喂她漱口饮温水。 一大早,那位内侍高明海又来了,还送了好些东西与腰牌。清沅就等着公主醒后,同她说一声便出宫办事去。 李元臻昨夜倒是睡得香,这会儿自己醒来也不困了,她声音软糯道:“不睡了不睡了,你快去吧,我想雪球了。” 清沅点点头起身,又张口喊:“嬷嬷,公主醒了。” 柳嬷嬷果然火急火燎地从外间赶进来,清沅则带上腰牌离开。 李元臻被伺候着梳洗打扮好,行至食案,上面已摆好饭菜待她享用。 食案前有一着橘黄窄袖襦裙的侍女正在等候,她瞧见柳嬷嬷身前的女子,便知这位就是长乐公主了。 “公主万安。”侍女颂宁屈身行礼。 李元臻步伐稍缓,道了声“免礼”后,有些好奇地打量面前之人。 柳嬷嬷之前已见过颂宁,知晓她是被陛下派来专门服侍公主的。除她之外其实还有三人,柳嬷嬷做主让她们只在外间侍候,除了洒扫没别的事别轻易进屋里来。 公主不喜欢贴身的人太多,不然她会觉得不自在。 “公主,这位是颂宁,陛下派来的侍女。” 柳嬷嬷出声介绍。 李元臻一惊,“那清沅呢?” 颂宁知道公主是误会了,解释道:“奴婢同清沅一起服侍您,这会她不在,奴婢为您侍膳。” 她尽量让自己声音轻柔些,唇边也勾起笑。 清沅还在就行,多一个侍女也没什么。 李元臻心放进肚子里,“用膳吧。” 正午时分,日头足,李元臻百无聊赖躺在藤椅上晒太阳。 宫门外传来车轮声,清沅先探头进来,手里还牵着根软皮绳,绳子的另一头系在只犬儿脖颈上。 李元臻听到声音睁眼,随即惊喜坐起。 清沅松开绳子,雪球踏着四只雪白蹄子就扑了过来,临近时又止了力道用脑袋去蹭李元臻的腿。 “雪球雪球,想不想阿姊呀。”李元臻给身前的狗儿梳了梳毛问道。 颂宁本站在一旁侍候,瞧见这只大狗,整个人都被吓傻了。瞧着这公主娇娇弱弱,怎会养如此凶恶的小宠。 一人跟着清沅走进来,行礼后便招呼着人放东西。 此人名为李宣荣,着一身绯红窄袖袍,腰侧悬一把横刀,瞧着是个三十好几的壮年男子。 他之前是李呈越的暗卫,后又转而护起了公主李元臻。 按理说李宣荣是不能进后宫的,可现今这宫里就住了李元臻一人,楚从玉倒也没说什么,直接让高明海将人放进来。 长乐公主李元臻带着侍女随从便这样住进了郢朝后宫里。 新岁伊始,前朝后宫里里外外都有几天假日,楚从玉也不用上朝,连着好几天都找上门来陪妹妹用膳。 这位陛下不喜宫人在一旁侍候,偌大的食案前往往只留李元臻和他二人。 有楚从玉坐在身侧,再好的胃口都得淡上几分,一到夜间她肚子又饿得咕咕响,只能勉强用些点心填填肚子。 李元臻无比希望这阵休沐之期快快过去,待朝堂上忙起来楚从玉便没时间来寻她了。 正月十二日,午时刚过,外间又传来宫人通报声,趴在榻上看话本的李元臻皱起眉头小声叹口气,不情不愿起身去迎这位兄长。 清沅忙扶着公主起身,为她整理好衣衫,打眼瞧了一圈见没什么问题这才将人放出去。 雪球在外间忽“汪汪”叫了两声,紧接着又有另一道奶声奶气的喊叫回声。 “元臻妹妹,瞧瞧阿兄带什么来了。” 楚从玉心情似乎很好,语调上扬,听着倒是欢快。 月华宫里常有他赏赐下的珍宝衣饰,李元臻只以为还是那些,神情蔫蔫的,垂头走到楚从玉面前行礼,小声道句“不知”。 见她态度冷淡,楚从玉面上笑也淡了几分。 可他身旁跟着的内侍高明海却是个人精,忙伸手挠了挠怀里抱着的东西,又是一道哼哼唧唧的声音传来。 寻着声音抬头一瞥,李元臻瞧见高明海身前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松犬,鼻头粉润,憨态可掬,正睁着两只晶黑的眸子四处瞧瞧看看。 “哇!” 李元臻惊呼一声,上前两步惊喜又好奇地凑上前细看。 高明海忙道:“公主,这是陛下送给您的,刚足月,性格温顺的很。” 闻言,李元臻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望向一旁矗立的楚从玉,指尖捏着袖边搓了又搓。 “谢谢阿兄。”说完这句,李元臻又试探性伸手去摸那松犬耳尖,它竟也乖乖停了转动的脑袋,任她蹂躏。 幼犬绒毛摸起来更细软,像丝缎般。 见她这会满眼都是那只自己送的小松犬,楚从玉方才心中的不悦也去了些,直接让高明海将那物给她。 清沅接过又递给李元臻,小公主被萦绕着奶香气的小犬扑 个满怀。 说是小犬,但满月后她抱着已有些吃力,没一会李元臻就坐进了软垫黄花梨圈椅中,松犬乖乖伏在她膝头十分乖巧,脑袋垫在前爪上,时不时摆动下尾巴。 这份礼物可算是送到了李元臻心坎上,连带着她对楚从玉原本有些抵触的态度都改善了几分。 兄妹二人静坐待午膳呈上,雪球这会也打外间跑了进来,应是闻到了同类气息,绕着李元臻脚下边耸鼻子边打圈转。 李元臻被两只犬儿逗的捂嘴咯咯笑,过了会又看向楚从玉,咬着唇角腼腆问,“阿兄为何也送我一只小狗。” 楚从玉转着手指上的玉扳指,另一手撑头靠在侧边桌上,意味深长的看了李元臻一眼后答道:“李呈越既可,阿兄也送得。” 真奇怪。 李元臻总觉得这位兄长是个学人精。 奈何松犬实在可爱,她也不同他计较了。 “给这只也取个名字罢。”楚从玉垂眸看了眼那乖乖窝在她身前的白毛团,忽起了兴致提议道。 起名字…… 李元臻左思右想后道:“它就叫糯米啦。” 松犬瞧着软糯糯,跟糯米饼一样,可带个“饼”字总觉怪异,倒不如直接唤前二字罢。 楚从玉瞧她眼睛眨了半天才想出这么个名来,只以为是她深思熟虑过的,也满意点头,“就叫糯米”。 陛下送了长乐公主一只松犬的消息不胫而走,加之他之前往月华宫送了不少好东西,各宫人私下都对其议论纷纷。 毕竟不是亲兄妹么,当今圣上对这位公主这般好,加之其后宫空悬无人,一细想便觉得两人间有些不能为外人所道之事。 风言风语传的快,柳嬷嬷偶然间听到一回,心中大惊,忙警告月华宫众人不许嚼舌根。 正月十五一过,楚从玉每天要上朝、批折子,唯有偶尔闲时才能来寻李元臻。 这下倒顺了她意,没了兄长日日叨扰,李元臻玩心大起,也不只在月华宫拘着了,满后宫乱跑,只差没蹿到前朝去。 但后宫内虽无妃嫔,却也是住着太后的。 孝明太后宋娩,年四十二,先帝的正室皇后,楚从玉虽并非其亲生,但也挂在她名下。 积庆殿内,大门紧闭。 “母后,现在宫里都传遍了,说这位沧州来的公主李元臻蓄意勾引当朝天子。” “再怎么说他们现在也算是兄妹,怎能如此不顾礼义廉耻,若是传到民间去,百姓知晓这兄妹乱/伦,岂不是丢了天家颜面……” 楚溪安尖着嗓子添油加醋,她虽也算生得貌美,但此刻面上却带了几分刻薄相,硬生生将那好颜色压下三四分。 孝明太后神色愈发凝重,没等楚溪安说完最后一句话,她怒气丛生,一拍手边小紫檀木桌喊道:“他敢!” 这一喊失了其平日里的端庄沉稳,所幸她身边只有自个的小女儿和贴身宫人。 只见孝明太后粗喘两口气大骂:“小杂种偷了皇位还要败坏王室颜面,哀家岂能放任他二人苟合!” “还有那李元臻,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公主,竟妄想同我郢朝嫡尊公主平起平坐,真是好大的脸。” “什么平起平坐,那日朝贺宴上她可是直接坐到了我与阿姊上头去,人家可风光着呢。”楚溪安满脸不屑地冷哼一声。 孝明太后这下总算想了起来,那日大庭广众之下李元臻虽看着呆傻,却是实打实坐在了自家女儿前面。 “那李元臻进宫许久,也没说来哀家这请安,真是目无尊卑,礼数尽失!” 她敛眸深呼一口气,涂着朱红丹蔻的手抚过略带皱纹的眉眼,语调讥讽,“容乐,把那长乐公主喊来,哀家得好好教导她何谓郢朝礼法。” 4. 生分 容乐便是孝明太后的陪嫁侍女,对她可忠心着呢,听她吩咐后也没含糊,应道:“奴婢这就去。” 这厢楚溪安和孝明太后在积庆殿内筹谋,打算等李元臻送上门后好好惩治她一番,未曾想容乐领命急匆匆跑到李元臻住处后却是扑了个空。 申时已过,天色已有些暗淡,月华宫中安安静静。 不是说那长乐公主养了两只狗么,怎么也不叫唤。 仗着自己是太后身边的人,容乐摆足了架子,吩咐身后跟着的小侍女去唤了个在院内清扫的人来问:“长乐公主可在,太后宣见。” 侍女虽认得这位容乐嬷嬷,可她们毕竟是陛下派来的,对她并无什么惧怕之心,神情疑惑道:“公主出去玩了,还没回来呢。” 什么? 容乐一惊,天都快黑了还在外面乱跑,真是一点教养都无,这李元臻真把郢朝皇宫当自个儿家了! 她对着那侍女颐指气使地吩咐,“你去将公主找回来,我得带她去见太后。” 侍女神情古怪,竟是直接一口回绝了她,“奴婢也不知公主现在在哪儿,要不嬷嬷您还是等等吧,或者改日再来。” 改日再来,那怎么行!她可是领了太后旨意前来‘拿人’的。 一口火窝在肚子里,容乐却只能咽下去,站在长乐殿前的空地上苦等。 冬日冷风呼啸,穿得再怎么暖和,在外面待久了也是浑身发颤。 可没有主子的吩咐容乐是不敢进殿内的,不管怎么说她也只是个奴才,那几个洒扫的婢女也没眼力见,竟无一人邀请她去偏殿内暖和暖和。 李元臻并不知有人想教训她一番,此刻她正带着两只犬儿和楚从玉在御花园内玩呢! 打那日楚从玉送她那只松犬糯米后,李元臻对这位兄长倒是没刚开始那般怕了,外面传言再如何恐怖,起码她现在见到的楚从玉对她是顶好的。 今日其实与往常并无什么不同,午间兄妹俩一块用完膳,楚从玉去处理政务,李元臻小憩后牵着糯米和雪球就去外面了。 出了正月,气候回暖,御花园内的许多花草枝桠虽还是光秃秃,但红墙与常青松相映,园内有满满好几片空地,怎么也比拘在宫殿中让人自在。 御花园内,糯米叼着竹球从外面跑进亭中,那竹球又被轻轻放进了李元臻张开的手中,糯米又张着嘴边喘气边用前蹄扒蹭她的裙摆。 李元臻被憨态可掬的松犬逗得“咯咯”笑。不多时,雪球也迈着稳重的步伐踏进了亭子里,它年纪已有些大了,虽说身量与糯米相较更为壮硕,但奔跑夺球时显然已有些不敌。 这下两只犬儿都凑到了李元臻身边,她伸手捋了捋它们蓬松飞舞的皮毛,竹球又被李元臻抬手扔进园中。 楚从玉坐在一旁,单手撑着头,就直勾勾地盯着李元臻玩闹,虽瞧着是不动声色,但当糯米胜出跑回来时,楚从玉眼底的笑意显然更深了些。 何为兄妹? 自是至亲至爱之人。 楚从玉很喜欢李元臻这个妹妹,这个只属于自己的妹妹。 掌管妹妹衣食住行,陪妹妹玩闹,给予妹妹金玉珠宝……做一切兄妹间应做的事。 他要彻底代替李呈越,同李元臻密不可分。 暮光初显,李元臻侧头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便宜兄长,轻声打了个哈欠后道:“阿兄,我等会要回去休息啦。” 开年时是忙了那么一阵子,最近这两天楚从玉像是空出些闲时来,说是要陪李元臻,可是大多时候他却只是安静坐在她身旁。 听李元臻这样说,楚从玉这才懒洋洋地抬起头打量一眼天色。 白日太短,害得他同妹妹相处的时间都少上些。 楚从玉意犹未尽地捻起一旁玉碟中的糖栗子,剥壳后放到妹妹面前,李元臻瞥到他略带笑意的唇角,鼓了鼓嘴也没敢拒绝,手中垫着帕子接过放进口中。 “其实还早呢。”楚从玉笑吟吟回答。 李元臻嚼着香甜绵密的栗肉,眨了眨眼接话:“可我有些累了。” “你同李呈越每日也是这般么。”楚从玉言语中颇有惋惜之意,他总觉得每日同妹妹相处的时间有些少。 这般是哪般? 李元臻没听懂他的意思。 见她一脸茫然,楚从玉又换了个问法,“朕少时曾听李呈越说,打你出生起他就抱着你,小时候他还会喂你喝羊乳,同你玩乐,下学时他还去接你……” 提到故去的皇兄,她原本欢喜的神情骤然低落下来。 “那都是我小时候的事情。”李元臻闷着嗓子,气呼呼打断楚从玉的话。 之前皇兄其实是同她提起过楚从玉的。昔日于萧国同为质子时,李呈越算是唯一能同楚从玉搭上话的人。 那时他们不过十来岁,萧国势大,其余国家难免要忌惮其几分。而其新即位的皇帝性格暴戾,对各地频频施威,颇有征伐兼并之意,后来更是下旨让各国送一名皇子为萧国太子伴读。 说是伴读,不过是换了个说法的质子罢了。那时的郢国送出了最不受宠、于国家而言可有可无的楚从玉。但李呈越作为沧国太子亲身为质,确是不得不去。 父皇母后恩爱,后宫再无旁人,子嗣唯有李呈越与李元臻。若他不去,难道要让年幼的小妹代行之吗?更何况那萧国的旨意说了,要的是‘皇子’。 而后来楚从玉的父皇,郢朝先帝,养兵蓄锐蛰伏多年,与内应里应外合,不仅救出了各国皇子,更是攻下了康国。 周围邻国趁机发起动乱,也被回朝后请旨带兵出征的楚从玉一一平叛,郢国版图自此不断扩大。 但康国五年,李呈越的身子却是落了病根,这才早早病故。 他临去前曾同李元臻说,楚从玉是个心狠手辣之人,但只要她乖乖听话,这位郢朝陛下是不会为难她的,毕竟他之前曾于冬日的冰窟中救过楚从玉一命。 李呈越之前从未想过要挟恩以令,但等他死了,自己从小疼爱的妹妹无人照拂,日后又该如何是好。 他们兄妹二人小时候的感情是极好的,但那时李呈越离宫前李元臻才六岁,幼时之事已模模糊糊记不太清了。 后来李呈越回到沧国,父皇母后病故,他既要养病又要忙着处理政务,两人相处时间自然是更少了些,但说到底李呈越对自己这个唯一的亲妹妹还是疼爱得紧,就差没给天上的星星月亮摘下来。 最近楚从玉老拿他同皇兄做比较,李元臻嘴上虽不敢说什么,但心中还是有些不服气的,她与皇兄十几年兄妹情谊,岂能被他区区数日就盖过去。 李元臻撅着嘴有些恼怒,早已忘了对面是郢朝皇帝,昔日杀人不眨眼的大将军。 “皇兄是天底下对我最好的,没人能比得过他。” 李元臻盯着自己鞋尖上那两颗明亮圆润的东珠,扯着娇俏又细软的声音将这句话喊了出来。 说是喊,其实她声音小得可怜,但楚从玉就坐在他身侧,自然是听了个十成十。 公主朝陛下使性子,亭外候着的宫人们离太远,并未听得清什么,只瞧见李元臻说了什么话后,陛下原本含笑的面色慢慢沉了下去。 “你看着朕再说一次。” 楚从玉瞧着李元臻这幅可怜又理直气壮的模样有些 恼怒,也不等她反应,直接上手去捏李元臻的下巴,连一成力气都没用到,李元臻的脑袋却已随着他的动作抬了起来。 她眼眶中此刻已因疼痛蓄满了水汽,却紧抿着唇不敢有大动作。 李元臻肌肤娇嫩,楚从玉不过用指尖轻捏一下,她的脸上便已出现淡淡红印。 “又哭什么?朕待你不好?你那皇兄已经死了,朕现在才是你的兄长。”楚从玉忍着怒气问。 郢朝皇帝整日陪她用膳玩乐、送珍宝逗她开心,吃穿住行上无不精贵,李元臻竟这般不识抬举,现下她心中最重要的竟还是那已经化成白骨的李呈越,分明如今他才是她的兄长。 两人此刻离得极近,李元臻眼睛被泪水挡住,模糊间只能看见楚从玉皱起的眉头与威压感极重的双眸。 自打遇见楚从玉,他便总是这样凶她。脸上传来钝痛,李元臻委屈至极,又听他总提及自家皇兄逝去之事,愈发不想同他说话,只抬手去推身前之人,却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 李元臻急的一挥手,那修剪整齐的指甲竟直直在楚从玉下巴上划出一道细痕,瞧着有一个指节宽。 这点小伤于楚从玉来说自然算不上什么,他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受了伤。 李元臻忙着哭闹,更是未曾察觉,不过是知晓自己的手轻轻碰了下楚从玉脸罢了。 庭外的柳嬷嬷瞧见这情形,吓得腿一软差点跌在地上,还是清沅上手扶了一把,她这才稳住身体。 按理说主子间的事做奴才的不能插手,可眼见着小公主都快哭成泪人,柳嬷嬷也失了理智,踉跄着跑进去跪在楚从玉脚下磕头求她放过公主,清沅和颂宁见状也忙跟着跪下一同求饶。 李荣萱也想跟着进亭子,却被一旁的高明海一把拉住,随后高明海低声道:“李侍卫,你可万万不敢进去。” 点到为止,高明海说完这句又重新站到一旁。 李荣萱摸了摸腰间佩刀,犹豫一瞬后决定先在外面等,若是待会情况不对,他就算拼了性命也不能看着公主在自己眼前受辱。 余光瞥见柳嬷嬷和侍女们都跪在地上为自己求饶,李元臻竟如稚童般放声大哭起来,她哽咽道:“皇兄才不会这样打我,你坏……” 柳嬷嬷也出声求情:“公主今年才十七岁,心性稚嫩口无遮拦,还望陛下恕罪。” 一众人等磕头求恕罪,加上李元臻的哭声,直吵得楚从玉心生烦躁。 捏着李元臻下巴的手松开离去,楚从玉满身怒火,看着李元臻那张可怜巴巴的小脸却还是说不出重话来,“朕何时打你了,不过是想让你抬头看着朕说话。” 李元臻接过嬷嬷递来的帕子擦擦泪,打着哭嗝反驳他:“你……就是打我了……嗝……” 她抬手摸了摸面上发烫的地方,又哭着喊柳嬷嬷来看自己,“嬷嬷,我的脸破了……” 柳嬷嬷看一眼陛下,跪行到李元臻身侧道:“没破没破,公主别难过,老奴回去给你擦点药就好了啊。” 他不过是轻捏一下,怎得会伤到她。 楚从玉捻了捻略带余温的指尖,皱着眉又看李元臻一眼。 或许是他有些心急了,他们兄妹二人才相认,定然还是有些生分。 敛眸深吸一口气,楚从玉再睁眼时,只能瞧见李元臻正俯身抱着那老嬷嬷肩头抹眼泪。 妹妹对宫人都比对他亲密。 楚从玉气极,起身拂袖大踏步离去,高明海也转身跟着他匆匆消失。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往日楚从玉都是要送李元臻回宫后再走的,今日却对她不管不顾,看来是真生气了。 5. 道歉 两只狗儿又从外面跑了回来,依旧是糯米咬着那颗竹球。 李元臻被李嬷嬷哄得止住眼泪,可她心中却是难过的紧,糯米同雪球摇着尾巴跑过来朝她哼唧着撒娇,她也只是顺手揉了揉它们头顶的毛发,并未像之前一般与它们玩乐。 清沅与颂宁为公主整理好衣衫,一行人便踏着夜色往月华宫归去。 脸上的疼痛其实已经消散了些,但李元臻这会还是觉得自己很委屈。 从小到大,父母兄长、宫人侍者无一不顺着她,楚从玉倒是头一个敢对她动手的人。 但坐在回去的轿中,默默回想方才亭中场景,李元臻这才惊觉自己对这位帝王兄长做了大不敬之事,不仅言行欠妥,还对楚从玉推推搡搡。 近来她与楚从玉相处甚欢,竟是忘了这位兄长在传闻中可是个凶恶至极的人。 万一他因此事翻脸不认人,降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李元臻越想越怕,小脸惨白。 步辇落在长乐殿前,李元臻被扶着缓缓走出。 此时酉时已过,宫内已没了容乐嬷嬷身影。 孝明太后平日睡的早,眼见夜色渐深,容乐却还未回来带人回来复命,她原以为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差人来寻才知那李元臻并不在宫中,也不知几时能归。 堂堂太后,自然不能主动苦等小辈,如此岂不是失了体面。 容乐便又被喊了回去。 楚溪安与孝明太后一合计,打算明日再传唤李元臻,到时可得好好挫挫这位长乐公主的锐气,夜深不归,可真是无法无天了! 有留守侍女本想上前禀报适才太后派人来寻之事,但瞧见公主眼眶红红一副可怜模样,身后跟着的贴身嬷嬷和宫人也是神情严肃,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那侍女还是暂且将话咽了回去。 总归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明日再禀告也不迟。 回到殿内,李元臻被侍候着梳洗,随后脸上那带着淡红色指印的地方也擦上一层淡青色的膏状药。 自打那亭子出来后,便没人再敢说公主与陛下吵架的事情。李元臻本想问问嬷嬷惹兄长生气后该如何,可今日她害得身边宫人跪了半天,总有些过意不去,便迟迟没敢再提起这事。 躺在暖和柔软的床榻中,李元臻将小脸露了出来,又将被子往下拉了拉,生怕蹭到脸上擦好的膏药。 清沅为一旁的暖炉填好炭火,转身瞧见李元臻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正瞧她,小嘴轻抿,瞧着跟兔儿一样。 可怜的小公主,今天一定被陛下吓坏了。 轻叹一口气,清沅拍了拍李元臻道:“已经很晚了,公主快睡吧,奴婢就在一旁陪着您。” 李元臻眼巴巴地又看了一眼清沅,只能乖乖闭上眼。 今日都是她不对,明知自己寄人篱下,行事却不加思量。 不知楚从玉会如何惩治她今日的失礼之举。 不管怎样,柳嬷嬷她们都是无辜的,要罚就罚她一个人好了。 李元臻胡思乱想着睡了过去,两只狗儿也静静趴在她的床下守着。 再说楚从玉,回到自己殿中冷静些许,这才觉察到有些不对。 不该如此。 兄妹间本应恭敬和睦,这位妹妹与他相处不到一月,竟能如此牵动自己心绪。他竟如小孩子般同她大庭广众之下吵闹,而李元臻竟还污蔑他打她! 岂有此理! 高明海直站着侍候在一旁,瞧见陛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终究忍不住开口:“兄妹俩吵吵闹闹是正常的,陛下不必如此生气。” 正常? 李呈越从未说过自己会同妹妹吵架,他不是说李元臻最听他话么,怎么到了他这里,这位妹妹如此不乖。 高明海继续道:“若是公主一味顺从,那便是畏惧您的帝王之威。可寻常百姓家的兄妹便是这样的,长乐公主这才是拿您当亲兄长了呢。” 他还是很喜欢这个乖巧可爱的长乐公主,比宫内那两位好相处多了。 寻常百姓家……是了,他们只是兄长与妹妹,并非主从,哪有亲人间不会拌嘴闹脾气的呢。 想到方才小脸皱起的李元臻,楚从玉这才觉得自己是有些过分了。 妹妹是要娇养着的,就算他与之有些许拌嘴,也万万不该下手没轻没重。 不知她脸上的伤如何。 她已远离故土,只要一直安心呆在宫中陪着他,早晚会忘记昔日沧国的一切,包括那些个死了的亲人。 二人现今相依为命,李元臻只能依赖他,他又急什么呢。 妹妹总归会只喜欢自己的。 楚从玉着一身玄色金纹的龙袍从椅子上站起来,此刻脸色已由阴转晴。 见楚从玉欲抬腿出门去,高明海忙匆匆跟上,小心翼翼道:“公主这会想必已歇下,陛下不妨明日再去。” 说来也怪,陛下同长乐公主之前也没见过,怎的就对这位妹妹如此关爱。 最近风言风语传得厉害,虽说是兄妹,到底男女有别,这个时辰上门还是有些不妥。 楚从玉每日除了忙朝政就是陪李元臻,自然不知外界议论纷纷。 打小他身边的女子除了宫人便是后宫的嫔妃公主,对男女之情从未上心,如今也没反应过来自己该与妹妹保持怎样的距离。 经高明海提醒,楚从玉这才止了迈出门槛的步伐,他转身沉思一瞬后吩咐,“准备些药,明日给长乐公主送去。” 一夜匆匆过。 第二日,李元臻起了个大早,甚至连守夜的清沅都是被她给喊醒的。 因着昨日之事,她辗转反侧至半夜才勉强入睡。 与其等楚从玉下旨降罪,不如她自己先上门认错,兴许他看着这几日的兄妹之谊能罚轻些。 “快为我梳洗罢。”李元臻看着面前刚睁开眼的清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吩咐道。 清沅手忙脚乱的穿好衣裳起身。 “外面天儿还黑着呢,公主今日怎得起这么早。”清沅站在李元臻身后,边为她梳发边问道。 李元臻抿了抿唇,头也微微垂下去些,“我去寻兄长。” 清沅手一顿,想了想却也不好说什么,又见镜中的李元臻面色忧愁,只能转移了话题,“公主,今日穿那件新做的粉色襦裙可好。” “好。”李元臻应声。 李元臻长得乖巧显小,又因常年长在公主府不与外界接触,瞧着便是副稚气未脱的模样。 今日清沅还专门将她打扮的粉嫩娇俏些,还望那陛下瞧着公主这般能多加怜惜,别多与她置气才好。 她倒是不怕陛下见公主好颜色便对她生出歹心,这些时日瞧下来,陛下应是真拿公主当亲妹妹呢! 梳洗妆点好,不过辰时刚过。 柳嬷嬷因昨日在地上跪久了腿有些疼,李元臻便没喊上她一起。 拿好吩咐小厨房做的一屉点心,她便带着清沅与颂宁出发了。 再说孝明太后,本吩咐了宫人一大早便要来传唤李元臻去给她请安,未曾想又是扑了个空。 楚溪安还专门喊上自家姐姐今日一起进宫看热闹。 可待进了积庆殿内,只瞧见自家母后满脸怒气坐在主位,地上散了一地茶水碎瓷片。 孝明太后咬着牙数落李元臻,心中对她的不满更是又深一层。 李元臻不知自己又躲过一回。 她瞧着眼前越来越近的太和殿,心里有些发怵。 万一兄长又同昨日一般打她该如何? 可 她这回是万万不敢再与之争执了,要打便打罢。 抬手摸摸那伤处,昨夜擦了药,今日好像已经看不出来了呢。 太和殿外,守门的宫人瞧见李元臻来,忙上前行礼。 这位公主之前同陛下来过太和殿一回,他们早就记住了,自然不敢怠慢。 李元臻摩挲着手中暖炉,轻声道“免礼”,随后又小心问道:“可否通报一声?” “陛下上朝未归,还得劳烦公主您等等。“宫人恭敬答道。 往常楚从玉都是过了辰时下朝,这一点李元臻自然知晓,她今日也是算准时间来的。 但朝堂之事谁也说不清楚,今日恰好就是晚了些。 听到楚从玉不在,李元臻竟舒了一口气。 “那我等等罢。” 李元臻同两个侍女便被引到偏殿处等待了。 宫人送来茶点,较之她平日所食还要精致美味几分。 李元臻吃了块糕点,又偷偷将自己带来的那份掀开看上一眼,登时觉得有些拿不出手。 若是道歉,只送这个是否有些小气。 可没容她多想太久,外间传来宫人高声通传,李元臻顺着开了条缝隙的窗户看去,只瞧见一抹明黄色衣袍从自己眼前划过。 单看这步伐也瞧不出喜怒。 不多时,便有宫人来请李元臻过去。 御书房内,楚从玉还未换下朝服。 他还想着等今日忙完去找李元臻,未曾想她自己先寻上门来了。 难道是因为昨日他‘打’她之事? 楚从玉眉头微蹙,对这位妹妹的说法实在不敢苟同。 他只是手上力气有些重…… 论起这个,昨夜他还发现自己脸上被妹妹划出道小口呢。 房门被轻推开,李元臻提着那屉点心小心翼翼迈进,侍女并未跟着。 她盯着自己脚下,眼睛却睁得大,眨也不敢眨。 楚从玉瞧她这幅鹌鹑似的模样有些无奈。 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她连走路都不肯抬起头瞧。 “何事?”楚从玉问。 这声音落在李元臻耳中是有些冷硬的。 兄长果然还在生气。 李元臻咬着唇,耳尖冰冷却通红,俯身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阿兄……昨日之事,是我不对,只罚我一人就好的……” 小小一个人儿,就直愣愣贴在地上缩成一团。 四周寂静无声,又忽传来声叹息。 楚从玉起身,额间垂珠微晃。 略带温热的手贴在李元臻小臂上,带着分不容拒绝的力量,将她扶起。 “朕从未说过要罚你。” 李元臻鼻尖轻耸,悄悄抬眸去看楚从玉神色,却只能瞧见他带着淡色青筋的脖颈与下颌。 她捏了捏握着的食盒提手,又试探问道:“真的吗?” 楚从玉伸手去拿她提着的物件,两人手碰在一处,“自然,哥哥怎么会同妹妹置气呢。” 他反手握着李元臻的手,将人往一旁的椅子上带,“元臻拿的什么,让阿兄瞧瞧。” 走路间隙间,李元臻终于敢仰头看楚从玉,只见他面上带笑,与昨日发怒时判若两人。 神色无异,应当是真不生气了罢。 她本想好好同楚从玉道歉来着,但这位兄长心眼大,竟是真没责怪她。 李元臻本提着的心终于放下,面上也露出娇俏的笑,眼睛如月牙儿般弯起。 顺着楚从玉的力道坐进椅中,李元臻晃了晃食盒道:“是我惹阿兄生气了,今日专门带了些点心道歉。” 她仰头看向面前的楚从玉,语气诚恳。 李元臻白嫩的脸上露出一抹略带讨好的笑意。 6. 妹妹 许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眼睫极快地眨了几下,又将盯着楚从玉的目光移到手中食盒上。 二人交握的手松开。 楚从玉未曾接话,只直起身子站在李元臻面前,好整以暇地等她动作。 食盒盖子被李元臻轻轻掀开,露出里面的物什。 一碟最普通的红玉豆糕,外形却是精巧山茶花状。 其实楚从玉于日常吃食上并无什么偏好,每道菜皆食不过三口。 但红玉豆糕较其他似乎更合他胃口些,有一回楚从玉将整块都吃完了呢! 这还是李元臻日日与他同行之时发现的。 头一回做这种讨好他人之事,她也不知自己做的对不对。 李元臻轻轻捧着那羊脂玉瓷盘下端,将其从食盒中拿出来放到手边桌上。 屋内地炉红火,李元臻此刻还着披袄,手边衣袖带着圈白色细软狐毛。耳尖的热此刻已传到面颊上,与眉目间刻意打的胭脂相衬,眼睛水汪汪,整个人瞧着唇红齿白。 “阿兄,你尝尝,里面加了鲜乳!” 玉瓷盘并不算重,李元臻伸手将它往前推了推,又像是示好般朝着面前的兄长说道。 看着眼前乖巧的李元臻,楚从玉唇边勾起一抹不尽眼底的笑意。 原来这位妹妹是位柔顺刚逆之人呢。 之前是他失策。 在李元臻略显期待的眼神下,楚从玉伸手捏起盘中一枚红豆玉糕咬下。 加鲜乳显然是小女儿家爱吃的做法,于他来说是有些腻的。 但此时此刻,楚从玉自然只会夸赞自己的妹妹。 轻嚼几口咽下,他微微点头,算是对这份歉礼笑纳了。 “不错。” 楚从玉笑意更深,甚至又捻起一块递给李元臻,示意她一起吃。 李元臻见他神色欣然,心中自然也是欢喜,顺手接过面前递过来的红豆玉糕。 她早上走得太急,这会儿倒是有些饿了。 御书房内此刻倒是有了几分熙熙和乐之意。 楚从玉三两下吃完后擦干净手,再侧目时,只见李元臻鼻尖沁出薄薄细汗,如同猫儿般正一点点轻咬自己方才给她的糕点。 他抚开李元臻脸侧垂下的发丝,又伸手去解那披袄系带。 李元臻瞧见身前突然出现的手,习惯性瑟缩一下,欲抬手去推,却又软绵绵的垂下。 若是再忤逆兄长,他又要生气的…… “瞧瞧,都热出汗了。”楚从玉一本正经道。 厚实的披袄软绵绵落在椅背上。 身上骤然间去了大半重量,确实松快许多,也没那么热了。 一杯茶又递到李元臻面前,她顺从接过饮下。 “昨日之事也是阿兄不对。” 楚从玉突然开口,语调低沉,竟透出几分可怜之意。 “阿兄只想着同你关系再近些,并未想太多。” “你皇兄将你托付给朕,朕与你兄妹间若是生出嫌隙,怕是李呈越在地下也会怪罪朕呢。” “朕只有你这一个亲人,若你也厌弃朕,朕怕是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盯着李元臻的眼眶竟也有丝丝泛红。 平日尊贵威严的帝王竟露出如此柔弱的一面。 李元臻听完他这番话一愣,不由心生腹诽。 不过是半道子兄妹,哪来的血缘亲情,瞧楚从玉这幅模样,倒像是她不管不顾坏了兄妹关系呢! 想归这样想,李元臻说出口的话还是拐了好几个弯。 她捏了捏有些油乎的手指,眼睛弯弯笑笑道:“皇兄说过,昔日不过形势所逼,我只管以后在沧州封地不惹事就好。” “阿兄不要难过,你待元臻极好,在元臻心中你也是顶好的哥哥呢。” 就是比她的皇兄位置低上些许罢了。 李元臻试图让眼前的楚从玉想开些。 这话也存了几分提醒的意思,宫中虽好,但出来许久她也念家,若楚从玉愿意让她归去那是再好不过。 但楚从玉许是只听清了最后一句话,他微微俯身凑到李元臻面前,似是有些欣喜道:“在元臻妹妹心中我是极好的兄长么?” 这回他没再问自己是否能和李呈越相较。 李元臻思虑后怯生生应声:“自然是的。” 楚从玉这下才露出直至眼底的笑意。 他捏起李元臻的手,用帕子轻轻擦拭,像一个真正的兄长般。 “你以后便是朕唯一的妹妹,朕定会好好待你的。” “待钦天监选个好日子,朕下旨为你册封。” 九五至尊的帝王许下诺言。 之前郢朝封李元臻为公主,不过是议和文书中附带的一项罢了。 但今日楚从玉所言,才是真正承认了她于整个国家中的位置。 一个外姓公主能成为郢朝嫡尊公主,是常人求都求不来的。 李元臻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磕磕巴巴道:“现在已经很好了……不是还有两位公主么……” 郢朝确实还有两位公主,便是那日宴席上出言讥讽她的二位。 不过她这段时日在宫中却是没见到过她们的…… 听她提起那二人,楚从玉只当无心稚言,并未放在心上,只笑着伸手又轻轻戳了戳元臻软嫩的脸颊。 妹妹初来乍到,自然不懂宫中这些弯弯绕绕。 自然,以后她也无需知晓,自有他护着她。 于楚从玉而言,什么手足同胞,不过是欲刺向他的利刃罢了,他们从未拿他当做这皇室中的一员。 昔日康国为质时,李呈越总将自己那个妹妹挂在嘴边。 他的妹妹如何乖巧可爱、如何娇声娇气喊他皇兄、他如何陪妹妹玩闹、妹妹又如何逗他开心…… 种种情形,皆是楚从玉从未体会过的。 他确实有名义上的妹妹,可那个妹妹只会用别的皇子公主一起恶意逗弄他。 例如往他的饭食里撒土、让宫人捉虫子故意放到他的床榻上、恶意毁掉他写好的课业,让他被父皇训斥……他虽有皇家血脉,在他们眼中却是最为低劣之人。 李呈越所言,落在楚从玉耳中同故意炫耀般。 起先他甚至还恶狠狠地训斥李呈越,让他不要再提起那个妹妹,李呈越也信誓旦旦答应了。 可他言语间却还是偶尔会说到李元臻,会在思乡时念叨自己的亲人。 有使臣打沧国给李呈越送来了许多物件,里面还有一个他妹妹绣的香囊。 很显然,刚开始学刺绣的李元臻绣工并不怎么样,针脚歪歪扭扭,可李呈越还是整日将那香囊挂在腰间。 楚从玉落寞又嫉妒的看着兴高采烈的李呈越。 同为皇子,他二人却天差地别。 为何他有一个如此好的妹妹,而他没有。 若是李元臻是他的妹妹就好了。 他不再讨厌李呈越提起李元臻,甚至还会主动询问他们相处时的情形。 李呈越的一词一句,似乎可以让他在脑海中构造出李元臻的模样。 尚在襁褓的李元臻,不哭不闹,被逗弄时会发出弱小绵软的笑声。 刚学会走路的李元臻,会迈着踉跄的步子扑进兄长怀里。 再长大一些的李元臻,会举着手中的玉勺挖粥糊喂给兄长,咿咿呀呀地喊着兄长的名字。 是妹妹阿…… 那时的他还在想,如何才能让李元臻变成自己的。 所幸天也助他,李呈越竟然得了不治之症。 可怜的李元臻该怎么办呢? 李呈越与他称兄道弟,他自然也是李元臻的哥哥罢…… 前些年他忙于四处征战,无法与妹妹相认,如今四海升平,自然要同妹妹在一起,恪尽为 兄之责。 楚从玉想起曾经,瞧李元臻的双眸也愈发温柔。 曾经心中那道模模糊糊的影子与眼前人影重合,楚从玉越瞧眼前的妹妹便越是喜爱。 是独属他的妹妹……元臻妹妹…… 面颊上的触碰感久久不散去,李元臻觉得有些别扭,伸手去抓楚从玉的手掌。 “阿兄,脸上痒。”李元臻嘟着嘴嘀咕道。 他方才也不答话,就这样看着她,神情像是开心的,但瞧久了竟有些渗人。 被妹妹打断,楚从玉思绪抽离,安抚般地又拍了拍李元臻的发顶道:“不提别的了,元臻等阿兄去换个衣裳可好。” 虽是征求她的意见,楚从玉说完这句话后便直接唤门外宫人备膳,随后又匆匆出门去寝殿换下朝服。 快到午间了,妹妹这个点是得吃饭的。 那叠没吃完的红玉豆糕也被整整齐齐摆在正前方御案上,等着楚从玉饿时裹腹。 独留李元臻一人在屋中有些发懵。 想到方才,也不知怎么稀里糊涂又要册封她为公主了。 真奇怪。 所幸兄长已经不生气了,别的都随他罢。 空荡荡的御书房内,李元臻安静坐在椅子上等待。 此处多有国家机密,她自然不会傻傻地四处乱跑,门外还有守着的宫人,若是惹人生疑就不好了。 楚从玉并未让她等太久,不多时便换了身圆领窄袖赭黄锦袍推门踏进。 他的发丝用一金玉冠束起,眉目俊朗,饶是李元臻天天看,也只觉观览时甚为赏心悦目。 膳食是常备着的,楚从玉带着李元臻至偏殿时菜已上齐。 两人吃饱喝足,楚从玉伏案处理政务,李元臻却也没被他放回去。 往日李元臻是得午间小憩的,今个儿起早,吃完午膳更是困顿,还没下桌眼睛竟已经眯着睁不开了。 楚从玉索性将妹妹安置在侧阁软塌,省去她回月华宫路上所耗时间。 李元臻脑袋贴上软被便闭上眼,再睁开时只瞧见窗边日光灼灼,洒进来时整个屋内都亮堂堂。 料峭寒轻,春意渐生。 两个侍女是不允许进殿里的,她们只能在外间等。 直至屋内传来公主的轻唤声,清沅与颂宁这才能进来伺候她。 收拾妥帖,李元臻本想同兄长道别后便离去,未曾想楚从玉问她:“元臻妹妹素喜何人法帖,可书一纸让朕瞧瞧。” 楚从玉此刻手执一御用紫毫,正于案前批阅奏折。 被他这样一问,李元臻忙摆了摆手道:“我的字很丑的。” 平日并无人督促她练习字帖,她写的字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但楚从玉却不信她所说,招招手将人唤过来,又展开一道宣纸,非要让李元臻写给她瞧瞧。 她生来愚笨,虽识字,却并无吟诗作赋之才,而今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抄写一句侧间墙上挂着的诗句。 笔落,李元臻俯身吹了吹尚未干透的墨迹,将纸张拎起来晃两下,有些羞涩地递给楚从玉。 此刻他终于明白她所说的“很丑”是什么意思了。 虽如此,楚从玉还是如获至宝般将那物件接过,开口夸赞她道:“虽字形略显潦草,却有大家之风。” 随后便让身侧候着的高明海将这张纸裱起来挂在墙上。 李元臻没想到自己随手写的字竟能与名家墨宝挂在一起,脸臊得通红,欲出声阻拦,却被楚从玉拒绝。 “就放在这罢。” 楚从玉似是心情极好,不仅安慰她笔墨可日日精进,竟选了本字帖亲手教她临摹。 伊始李元臻还有几分兴趣,可时间一久,半日只单单做这一件事是有些腻的,可她又不好拒绝热情的兄长,只能乖乖坐在一旁临字帖。 一日匆匆过,孝明太后自然还是没等到迟迟未归的李元臻。 7. 勾引 天色欲晚,李元臻这才同两个侍女回到月华宫。 昨日擦了药,她面上的红印早已褪了下去,但离开御书房时,楚从玉还是吩咐宫人又送了好些金贵药膏来。 李元臻也没多客气,只施了一礼道谢后便收下了。 再怎么说,他昨日打她就是不对!这事可做不了假。 柳嬷嬷今个儿一天没见李元臻,加之早上太后那边的人莫名其妙登门寻公主不见,说了一通阴阳怪气的话。 她真是又着急又气恼! 万幸公主终于回来了。 柳嬷嬷将人迎进,又见李元臻面色并无不快,这才舒了口气。 “嬷嬷。” 李元臻伸手去松身前披袄,瞧着柳嬷嬷脆生生喊。 春天快到了,但夜间还是有几分冷意,单回来走的这会,她鼻尖已冻得透出些红来。 “怎的去了这么久,公主可还要用晚膳。”柳嬷嬷忙伸手去接她脱下的外衣,随后又打量一圈李元臻,见她并无悲郁之色,这才安下心来。 李元臻摇摇头,又看着柳嬷嬷扬起唇娇俏地笑:“今天兄长已经不生我气了呢。” “那就好,那就好。”柳嬷嬷也笑着接话,又吩咐宫人快备好热水等公主沐浴。 许是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放了下来,李元臻瞧着心情倒是很好,脸上也没露出倦意,甚至梳洗完还陪两只犬儿玩了会才歇下。 柳嬷嬷本来还想同李元臻说说太后那边今日来人的事,但看着公主笑意盈盈的脸,话到嘴边还是又塞了回去。 白日那些人来时气势汹汹,听闻公主不在宫中又等了许久,最后才愤然离去。 她也曾告知她们公主去寻陛下了,可那领头的嬷嬷似乎对陛下有所忌惮,并不敢上门去寻。 总归今个儿她们没等到人,这会告诉公主也是让她坏了心情徒增烦恼,还不如等下回她们来时再说。 宫内水太深,也不知太后三番两次寻公主是要做些什么,陛下又何时才能放公主归去呢。 烛火昏暗,柳嬷嬷长叹一口气,又为已经睡着的李元臻盖好被子,这才迈着迟缓的步伐轻轻退了出去。 俗话说事不过三,孝明太后对李元臻的耐心已经快消失殆尽。 连着两次差人去寻,连那长乐公主的面都没见到,真不知是巧合还是她有意躲着。 到了第三日,这位太后又差人来请李元臻了。 容乐嬷嬷得了孝明太后吩咐,一大早天还未亮就急匆匆朝月华宫赶。 今日她势必要将长乐公主带到太后面前! 这回这位公主倒是没跑出去,可竟是连床都没起。 时候是有些早,可她连着来了两回,难道宫人都没向主子通禀一声吗?竟也不起来早些去给太后请安! 站在长乐殿门前,容乐先等来的是神情混沌的柳嬷嬷,只见她揉着眼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这会儿还没到起床的时候,是守夜的侍女将她唤醒的。 模模糊糊瞧见几个人影,柳嬷嬷先是一愣,将手中拎着的灯笼又往高提了提。 “公主可起了?”容乐不欲同她多费口舌,开门见山问道。 长乐殿大门紧闭,灯光昏暗,她问这句显然是多此一举。 柳嬷嬷为难道:“若按着往日惯例,公主起码还得再睡一个时辰。” 这下容乐可算是放心了,人在就行,不枉她起个大早。 屋内沉睡的李元臻此刻对外界情况一无所知,直至她晨起梳洗完后,柳嬷嬷这才将太后寻她之事告知。 李元臻正坐在镜前往头上比划新送来的首饰,听完柳嬷嬷一番言语,原本明媚欢喜的小脸瞬间耷拉下来。 手里的朱钗被随意放回面前妆奁内,李元臻嘴撅得老高,一脸的不情愿:“我不想去见太后。” 清沅顺手将李元臻方才说喜欢的那道金钗又拿起来,边寻合适的位置边安慰她:“公主放心,太后是陛下的母后,是长辈,按理说咱们是得去拜见的,想必她也不会难为您。” 这番话是有意让公主宽心些,虽看起来是这么回事,但内里的门道可深着呢。清沅同公主一样打沧州来,只能瞧见些表面上的东西,但此刻颂宁的眉头却已经皱起。 颂宁打小便在宫中了,虽年纪不大,很多事情却也是见过的。 陛下同太后关系不好,在宫里可是个人都知道。 现如今公主又同陛下走得近,那太后对她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了。 这件事得同陛下说才行。 颂宁瞧瞧脑袋低垂的小公主,又从窗口处看向已经在等候着的容乐嬷嬷她们,随即出声道:“奴婢去给公主拿些乳酪糕点来。” 外间那几个人嘴上说的好听,似是太后急着要见公主,称去了太后宫中可一起用早膳,可谁又能知晓那时会是个什么情况呢。 听到能先垫垫肚子,李元臻圆溜溜的大眼眨巴两下,看着颂宁匆匆出门的背影,心情也算是能好上两分。 容乐在外间早已等得不耐烦,却又碍于身份地位悬殊无法直言催促,只得暗中活动几下早已站得僵硬的双腿。 既是要见太后,于着装上自然是要更精细些,不能让郢国太后将公主看低了去。 清沅手巧,虽之前对郢国发式不太熟悉,但这段时日也是练出个七八成好功力来。 身着烟紫色交领襦裙,挽一道精致饱满的望仙双环,再搭上李元臻方才选的石榴红发钗与其它物什,眉间一抹抹金梅花花钿,公主本略显稚嫩的面颊此刻倒多了几分华贵。 李元臻看着镜中照出的人影,倒觉得额头那花钿贴着有些奇怪,再瞧瞧自个儿那被抹的红艳艳的唇,更忍不住想抬手去擦淡些。 似是看出了李元臻的企图,柳嬷嬷将公主慢慢抬高的手摁下来,又拿过一旁沁好的温热棉巾为她擦了擦手。 公主率真可爱,这般装点也是没办法的事,打扮着成熟些也能让太后顾忌几分,别看公主稚嫩就任意欺负了去。 柳嬷嬷又叮嘱道:“若太后说了什么不顺心的话您只管点头应是,别与她多话才好。”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定是这个理。

清沅也附和着出主意:“快到午时咱们还没出来,公主就同太后说您要去陪陛下用膳,她定会放您走的。” 依这两日来看,太后对陛下应是有几分忌惮,若公主用陛下做借口,她应该也不会多为难才是。 李元臻认真听完她们说的话,又在心中思忖一番,随后点头应好。 她觉得柳嬷嬷同清沅说的都有道理! 可颂宁怎的还没回来,她都已经收拾好了呢。 刚欲张口询问,颂宁便同一位侍女捧着物件走了进来。 是一碗牛乳与酥油饼。 这牛乳还是楚从玉特意吩咐城郊场子每日送来的,李元臻往往早起时喝一碗,剩下的便由着御厨做些其他吃食出来。 虽是远离故土,但在郢朝皇宫中每日好吃好喝,似乎也不是很差嘛。 李元臻捧着牛乳“咕嘟咕嘟”喝完,又吃了一小块酥油饼,漱口熏香,这才走出了长乐殿。 方才柳嬷嬷刚说太后要见她时,李元臻还是有些怕的,但过了这好一会,她心中翻涌的思绪早已平复几分,似乎对这件事已经没那么担心。 再说了,上次在亭子里,兄长那般对她一遭,李元臻觉得自己已经胆大多了。 “奴婢参见公主,公主万安。”容乐领着两个侍女朝着面前的公主恭恭敬敬行礼。 李元臻也没为难她们,示意免礼后便朝门外的步辇走去。 这时糯米与雪球撒着欢又跑了过来,扒着李元臻衣摆朝她哼唧叫唤。她的目光便很快被两只犬儿吸引过去,俯身去捏它们跃起的前爪。 容乐可算是看清了这位公主养的两只狗是什么个模样。 瞧着性格倒是温顺,也不知会不会咬人。 与狗儿逗趣一会,便又是浪费了些时间。容乐瞧着越来越亮的天色,终于忍不住提醒道:“公主,时候不早了,太后还在等您呢。” 李元臻自然知道太后在等,可她并不想去见,故而有意拖延,如今被这位容乐嬷嬷一提醒,她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迈开步子朝外走去。 糯米与雪球似是不想她离开,亦步亦趋的跟在步辇后面跑了好一段路,还是李元臻特意停下赶了它们一回,两只狗儿这才听话转身跑回去。 晨时日光和煦,沿路草木长出枝桠,叶子上的露珠很快便被晒得不见踪影。 今个倒是个好天气。 积庆殿内,孝明太后正襟危坐,只时不时饮一口淡茶。 早有宫人向她禀报过情况,故而她也早早准备好,这会就等着李元臻送上门来。 两个宫殿离得并不算远,不过约半柱香功夫,积庆殿便近在眼前。 李元臻领着宫人走进殿内,一打眼便瞧见了高座的太后。 其余两个公主今日没来。 “元臻参见太后,太后娘娘圣安。”李元臻规规矩矩屈膝行礼。 果不其然,孝明太后似是要给她个下马威,并未让李元臻站起来,而是又饮了口茶淡淡道:“外族公主竟敢蓄意勾引我郢朝天子。” “李元臻,你好大的胆。” 8. 同姓 孝明太后这番话一出,连门口清扫的宫人都停下了动作,屏气凝神的等着李元臻答话, 隔着窗轩,屋内传来隐隐约约的鸟儿鸣叫声。 叽叽喳喳的,于满场寂静而言倒是更添几分诡异气息。 宫内是有流言蜚语,可这两日都歇下去几分。却没想到太后竟这般不留情面,直接当着公主的面声讨她。 柳嬷嬷额间急得浸出汗珠,却也只能跪伏在地上无法动弹。 身侧的清沅与颂宁更是慌乱,太后方才言语冷厉,像是气极了。 清沅偷偷去瞧公主背影,只见她微挪了挪膝盖,似有些不适,又微扬头惊讶道:“什么勾引,太后娘娘您记错了吧。” 她们二人可是兄妹,怎会生出太后娘娘所说的不耻之事。 紧接着她又提醒太后:“太后娘娘,您忘说免礼了,我跪久了有些腿疼。” 她语气认真,小脸上的神情也瞧着诚恳。 孝明太后自上往下看,李元臻莹白的脸颊微鼓,墨黑的眼球咕噜转,瞧不出来半分心虚。 她自然是故意不允她起来的,可这李元臻怎的无小女儿家的含蓄内敛,就这般当着阖宫众人下她的脸。 “宫里可都传了个遍。” “勾着楚从玉天天同你在一起,竟也不知羞愧。”孝明太后还是没让她起身,只冷笑一声继续说道。 李元臻怔愣一瞬,只感觉有天大的委屈从心中溢出来。 分明是兄长总来寻她,怎的就成了她的过错。 再说了,二人清清白白,半分逾矩也无,为何要这般污蔑他们。 手心攥着衣摆的被她揉搓,李元臻想出声辩解,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瞧太后娘娘这般,似是已经认定了她的罪过。 见她没什么反应,孝明太后心下也有几分急。这长乐公主怎么呆头呆脑,不仅不懂礼数,更是连个话都说不出来,倒像是显得她在欺负小辈。 没等到回话,李元臻那眼泪珠子先如同绵绵雨滴般落了下来。 她紧咬着唇,只跪在地上直勾勾盯着太后哭,却半点啜泣声都没发出。 孝明太后本以为长乐公主是个盛气凌人、牙尖嘴利的厉害角色,她早已做好磋磨她身上锐气的准备。 千算万算没算到,她胆子如此小,不过吓上一遭便这般慌神。 李元臻终于开口,却也只能辩解句“我没有”。 翻来覆去就这三个字,言语间满是委屈不解。 她身后的柳嬷嬷几人更是慌得不行,但头顶上坐的可是郢朝太后,身为奴婢,她们是万万插不上话的。 孝明太后后背一僵,终究是蹙眉瞥了眼容乐。 容乐嬷嬷与孝明太后几十年主仆,自然是一眼就知晓她要自己做什么。 只见她踱步上前,上手去搀扶李元臻,嘴上说道:“太后娘娘不过是将外间传的事说了说,您别难过。” “娘娘赐座,公主可别再跪着了。” 太后自然是没说这些话的,她可拉不下脸来,但也不能就这般让人跪着哭,毕竟她也没真犯些什么错。 李元臻被容乐扶着,坐到一旁铺了软垫的黄花梨圈椅中,柳嬷嬷她们自然也被示意着起身,站在了公主身后侍候。 气氛没了方才的沉闷。 李元臻止住眼泪,随手用袖口擦了擦眼睛,脸上抹的胡粉也被蹭花。 精细打点过的妆面透出几分滑稽来。 心中难过,李元臻倒也没注意这些,只想着开口告辞回自己住处去,她不想同太后一起用早膳了。 从前沧国宫里并无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她虽是年纪最小的,却从未被长辈这样斥责过。 太后竟用出“勾引”这个词来。 李元臻忆起自己来到郢朝宫里的种种,同它半分边也不搭。 两人虽无血缘,却有兄妹之名,行事举止都有分寸,分明同这世间最平常的亲人一样。 想着想着,心中又有酸楚溢出。 她不想在这宫中呆了。 她想回家,回沧州去。 太后不出声,李元臻也不开口,屋内静得似乎能听见外间风声。 柳嬷嬷终于是看不过去,捧起一旁倒好的茶水递到李元臻面前,示意她喝上一口。 李元臻瞧见嬷嬷慈祥的面庞,眼泪又涌出两滴来。 她捧起茶杯轻嘬一口,又扬起水汪汪的眼睛去瞧嬷嬷,小声说道:“我想走了。” 柳嬷嬷瞥一眼太后,见她眯起凤眸盯着公主,只能侧身挡了挡去接茶杯,偷偷轻拍李元臻手背,这动作带着些安抚意味,李元臻舌尖抵着牙齿,被有些苦涩的茶韵激得瘪了瘪嘴。 嬷嬷让她再呆一会呢。 可这茶也太难喝了。 孝明太后盯着四平八稳的李元臻,终于忍不住又开口道:“你头上这珊瑚钗是哪儿来的。” 听到询问,李元臻不自在地摸摸发顶,“是阿……陛下给我的。” 她本是想唤阿兄的,可想起太后娘娘那会所言,还是换个词妥帖。 果真是如她所料! 孝明太后气得眉头拧紧,眼底的不满像是要溢出来。 这赤红珊瑚是别国所贡,今年只有一株,楚从玉竟拿出来给李元臻制首饰。 倒是她这个太后,如今竟沦落到连一个小国公主都不如。 瞧瞧她宫中这些物件,都多久没置换过了! 孝明太后深吸口气,话锋一转道:“现今你既成了我朝公主,便得学会何为礼制尊卑。” “一国公主若像你这般畏畏缩缩,传出去叫人耻笑。” “但说到底你并非我皇室宗亲,日后行事得注意分寸,同自己兄长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哀家也是为你好,今日你既来了,便好好学学这宫中礼仪吧。” 说罢,孝明太后扶额摆手,不再看李元臻。 太后娘娘的话听起来倒是婉转有理,李元臻边听边紧张地将指尖陷进掌心中,直至最后一句话落下,她这才捋清太后的意思。 简而言之,今日唤她来就是为了授她礼仪罢。 但她还没用早膳呢,那个嬷嬷不是说让她同太后娘娘一起吃么。 眼见容乐已经站到中央空地中摆好架势,就等她过去了。 李元臻鼓起勇气开口:“太后娘娘,我们还没用早膳呢。” 孝明太后眯着眼揉了揉脑袋:“哀家吃不下。” 可她会饿呀。 李元臻期待地看向容乐,却只见她低身行一礼道:“太后派奴婢教您,公主快过来吧。” 这位嬷嬷怎能骗她呢。 李元臻心中哀叹,最终还是迈着碎步,硬生生拖延一下后才站到容乐面前。 诚然,这位容乐嬷嬷教授起礼仪来倒是挑不出错,语速轻缓、动作温柔。 行礼的姿势分好几种,对官将外者与宫内诸人皆有不同,但其中差异又不太大。 李元臻自认自己动作妥帖,可手分明已经按照容乐嬷嬷所言摆好了,她就是能挑出错来,动手修改一番后又让李元臻用这个动作再呆一会。 独学一个礼仪,久了难免生腻,加之她又没什么耐性,动作间便多了几分慌乱粗糙。 容乐嬷嬷瞧她毛手毛脚的模样有些不悦,便出声说了两句,难免有些指责的意味。 被这样一说,加之心心念念的早膳没了踪影,李元臻也闹起脾气来。 终于,她松开交叠的手掌胡乱摆了摆,看向闭眼的孝明太后轻喊:“太后娘娘,我饿了,下次再学罢。” 下次? 请她一回都难上天去,下次不知道得什么时候去,今日可不能轻易将其放过。 孝明太后佯装没听见,不理她。 李元臻再唤一声,太后娘娘还是不答,像是睡着了。 她扭头又对容乐道:“我要回去了,等太后娘娘醒来你同她说一声罢。” 语毕,李元臻招呼柳嬷嬷他们,转身欲走。 容乐没得太后令,自然不可能将人放走,忙出声阻拦,“公主,这礼仪还没学完呢,您不能走!” 但李元臻似乎是铁了心要离开,嘴中嘟囔了句“我要走”,便往门口迈步。 容乐见状忙招呼一旁侍女阻拦,李元臻更加生气了,伸手去推面前碍眼的宫人。 积庆殿内众人推推搡搡,孝明太后终于是装不下去,欲睁开眼发话,没想到屋内骤然间安静了下来,又传来一众宫人下跪高呼“陛下”的声音。 楚从玉怎的来了! 孝明太后不可置信地瞧向他那身绣金龙袍,抬眸再往上便是楚从玉那看不出喜怒的面容。 这倒是他打那年回宫后,头一次来这积庆殿。 角落里的颂宁此刻倒是长舒了一口气。 万幸万幸,陛下来了,这场闹剧可算是要结束。 楚从玉站在李元臻身前,还未开口出声,倒是李元臻先嘴一瘪掉下泪来。 李元臻哭着喊“阿兄”,又抽泣一声去抹眼泪,面上的妆容愈发凌乱,妥帖的发丝也垂下几缕,落在眉宇间。 面对哭得可怜的妹妹,楚从玉隐隐觉得心中有些难受,但又说不出那是个什么滋味。 分明是他的妹妹,怎么能被别人惹哭呢。 他不过是同她分开一个夜间,妹妹便被别人欺负了去。 是他之过。 楚从玉牵起李元臻,又从怀中掏出那方常见的绛紫丝帕,捻起一角为妹妹沾了沾眼角。 她额间花钿倒是粘得牢固,金灿灿的,衬得李元臻肌肤更加娇嫩。 “不哭,不哭。” “阿兄来了。”楚从玉安慰她。 语调低沉轻柔,似乎能被一阵风吹散。 李元臻本是没想哭的,但不知为何,一瞧见楚从玉就止不住泪。 应是知道有给自己撑腰的人来,她今晨满腹委屈都化成了泪水,比方才跪在地上时哭 的还厉害。 兄妹二人意浓,似是容不下别人半分。 孝明太后就这般看着楚从玉,见他一副假惺惺的温柔模样。 这个孽畜,自己分明是个极恶之人,又在装什么好哥哥呢,也就是李元臻这个蠢的,丝毫破绽都看不出来。 她冷冷的注视着下座二人,方才虽是有些慌乱,但不过一瞬便被孝明太后压了下去。 若李元臻真算是郢朝公主,那她也算其半个母后,既如此,她教导一下又有何不可? 楚从玉将妹妹哄了又哄,李元臻自然也知道这会不是发脾气的好时机,只拽着楚从玉要往出走。 顺着李元臻手上力道向门口走了两步,楚从玉又停下,转身眯起略显狭长的眸子,定定地看了孝明太后一眼。 “若您在宫中闲得没事呆腻了,大可知会一声,朕送你去郊外庵中小住。” “元臻妹妹不喜此处,以后都不用来了。” 楚从玉语调懒散,不似一个儿子能对母亲说的话。 当然,他方才进门时也压根没向这位“母后”行礼。 听见他这番话,孝明太后捏紧了手中凤鸟扶手,硬是被吓得一声不吭。 楚从玉所说的便是城外玉茗山上的女子清修之地,若是去了那处,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要问孝明太后为何这么怕楚从玉,当然是从前她差点死在他剑下! 若非先帝以兵符相挟,要楚从玉保她富贵,她怕是早已随先帝一起去了。 想到昔日往事,孝明太后只觉后背发颤,忍不住打个哆嗦。 许是最近安生日子过久了,她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心气难免又起来几分,将那楚从玉的罗刹行径忘到了脑后去。 不过她今日也并未对那李元臻做些什么,不过是她自己不经吓罢了! 隐约传来一声高呼“起轿”声,兄妹二人离去,孝明太后终于是松快些,将宫人唤起后往寝殿去。 她方才被吓着了,得点上安神香歇息会儿才行。 楚从玉带着妹妹回到她的长乐殿中,又招呼侍女将其面上胡乱的妆容擦卸掉,直至露出那光洁如玉的面庞才作罢。 天然去雕饰为佳,妹妹年纪尚小,只用金玉点缀即可,多用这些胡粉倒是伤了本来模样。 裹着冰的帕子被贴到眼上,躺在摇椅中的李元臻被冷得瑟缩一下,又气呼呼的鼓起脸颊,颇为娇憨可人。 “妹妹还在生气?” 楚从玉勾起帕尖蹭了蹭她的面颊。 李元臻想了想,还是气愤的点点头,帕子也随着她动作晃悠,又被楚从玉稳稳摁住。 “太后娘娘说让我过去用早膳,可后来又说她不饿了。” 李元臻指责后又忍不住炫耀,张嘴笑笑说道:“那个嬷嬷教的行礼姿势我学了个七七八八。” 其实方才她都大概记住了呢,回来自己练也是一样。 楚从玉被妹妹笑时露出的粉嫩舌尖勾去一瞬目光,紧接着入耳的话却让他心中含怒。 “太后娘娘说我勾引你。” “肯定是她想错了,我是阿兄的妹妹呢。” 李元臻的声音中带着苦恼、却也有几分释然。 这件事于她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外人不知实情难免想东想西罢。 楚从玉虽生气,此刻却也不想再妹妹面前展露,怕她以为这是件大事,心中生郁。 他拿过一条新的冰帕为李元臻换上,轻笑一声,“是太后误解了,朕改日同她说说。” 李元臻自然不疑,又同楚从玉絮叨一番今日所见所闻,兄妹二人这才一起用膳。 之后便是楚从玉先去御书房内忙政务,李元臻无事躺在院中晒太阳。 宫内一片温馨祥和。 自然,有些事情是不能让李元臻知道的。 楚从玉下令追查那些个乱嚼舌根的宫人,又下旨称太后生病,任何人不得入宫相见。 称病这一由头出来,不过是变着法的禁足。 别人进不去,孝明太后也出不来。 于一个尊贵无比的太后来说,算的上是件憋屈的惩治。 之前种种行事,其实楚从玉并未想过太多,他不过是按最平常不过的方式来对待自己的妹妹罢了。 未曾想竟有人将他二人兄妹情谊恶意曲解,实在可恶至极。 他倒也还好,但李元臻身为女子,这般传言于她定然是十分不利。 看来这册封妹妹的仪典得快些准备起来了。 他得昭告天下,李元臻是他楚从玉的妹妹呢。 不过,既然是他的妹妹,是否该与他改为同姓。 楚元臻。 倒也合适。 待下午见了妹妹便同她说一声罢。 楚从玉这般想着,嘴上已吩咐高明海去通知各部操办准备起来。 李元臻这会躺在宫殿内,正美滋滋的喂两只犬儿吃食,浑然不知自己已被好阿兄改了姓…… 9. 偷懒 但楚从玉今日却没来得及再去寻妹妹。 清河长公主楚翎月之子陈蕴,年十四,殴打同窗与师长,闹得国子监内鸡犬不宁,已被京兆府抓走两日有余。 楚翎月自小便溺爱这个儿子,先帝之前也对其略为偏宠。这致使陈蕴被养得嚣张跋扈,稍有些不顺他心意之事便对旁人撒气。 自打去年入了国子监,陈蕴次次考试都是三等。 教书的夫子去岁年末还专门去公主府拜访过清河长公主,称若是陈蕴考得再这般差,怕是要被国子监除籍。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楚翎月将儿子送到国子监去,自然是存了让他以后入朝为官的心。 但偏偏陈蕴是个不争气的,性格骄横也就罢了,于课业上更是敷衍,肚子里没几滴墨水。 事关前程,楚翎月只能狠心斥诫一番陈蕴,并要求他下次月考必须考到二等去,否则以后就停了他的月例。 陈蕴自是没那个本事。 为了这回月考能上二等,他专门带了纸抄作弊,未曾想却被邻座御史中丞家的小儿子徐知陵看个正着。 徐知陵随他爹,一板一眼,刚直不阿,当下便揭发陈蕴,巡视的监丞便要求陈蕴出去,不必再答。 这样一来,他便是连三等都拿不到了。 想到母亲清河长公主所言,陈蕴直接抄起椅子,砸完徐知陵又砸监丞,周围围上来劝架的学子有的也被误伤。 整个国子监乱作一团,后来还是国子监门役唤来了巡逻的金吾卫,将人扭送至京兆府后事件才平息。 从前陈蕴也曾同别的王公子弟们打过架,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过。 楚翎月虽气儿子惹是生非,却也怕他受牢狱之灾,因而当天便去京兆府要求放人。 可这回陈蕴却是彻彻底底踢到铁板上了。 徐知陵被他打折一条腿,脸上青肿。他爹徐帆也追上京兆府,称陈蕴因舞弊被揭发蓄意谋杀他人,要求彻查。 一个御史中丞,一个当朝长公主,按理说京兆尹应该更畏惧皇家人才是。 可如今皇权更迭,楚翎月这公主的名头早没以前好使了。京兆尹便称此事他也拿不定,若有圣上口谕他才好办事。 徐帆便是连同那些被打的学子爹娘,写了数道弹劾长公主同她儿子的折子,今日才呈到圣上御案。 折子楚从玉倒是看到了,也已写好批复,未曾想楚翎月竟是直接找上门来,让他下旨放人。 “蕴儿已被关在大牢中整整两日了,那徐帆简直欺人太甚。” 清河长公主楚翎月今年三十有五,比楚从玉大上整整十岁。 只见她着一身张扬的赤红色齐胸六幅罗裙,走路时钗环响动,天家贵胄的做派展了个全乎。 楚翎月愤愤然说完陈蕴下狱一事,又开始斥责徐帆。 这话落在楚从玉耳中却是十分聒噪。 今日折子多,早上又去寻了元臻妹妹一遭,眼看未时快过,这会才堪堪批阅一半。 再这般耽搁下去,他便不能陪妹妹用晚膳了呢。 “那你想让朕如何做?”楚从玉放下手中朱笔,冷冷看向于一侧坐着的楚溪安。 见楚从玉似是面色不喜,楚翎月踌躇后还是挺直腰身,端足了长姐架子直视他道:“只需下令让京兆尹放人即可,至于那以下犯上的徐帆,陛下自行处置便可。” “放人……” 楚从玉垂眸想到了什么,忽笑了笑,又拿起手边已经翻开的另一道新折子翻阅。 “自然会放人。” 陈蕴的行径他之前早已知晓,清河长公主一心想为自己那废物儿子谋划出个官位来,便正好借此机会了结她的心愿。 知晓儿子能被放回来,楚翎月心安离开。 楚从玉埋在一堆折子中,紧赶慢赶,待处理完时却也已月上枝头。 考虑到近日宫中传言,他还是没再去月华宫中寻妹妹,只吩咐宫人送些月麟香过去点上,好让李元臻清心安神。 —— 翌日午时,京兆府外。 楚翎月命人备了软轿,特意于门口等待。 陈蕴确实被放了出来,不过却是被人抬出来的。 伤处捆扎的白色纱带已然被血水侵蚀,刺眼的暗红色落入楚翎月眼中,她瞧见了狰狞的伤处。 她的儿子陈蕴被切断了右手和右脚,已然疼晕了过去。 “蕴儿……” 楚翎月大呼一声,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这幕,一口气上不来,险些当众晕厥,却又硬生生挺了过来。 京兆尹似是特地前来相送,见长公主这幅怒火攻心的模样,又添上两句话刺激她。 “陛下口谕,清河长公主之子陈蕴目无法纪,于国子监月考中舞弊,又当众殴打师长学子,恶迹累累,特命本官砍去其行凶的手与脚……” 没等京兆尹说完,楚翎月竟真晕了过去。 母子二人被双双抬回了公主府。 听闻陈蕴被砍了手脚,再加上陛下又赏了些金银给那些被打之人,他们心中满意,便也没再上折子弹劾,这件事看着便就这样过去了。 —— 御书房内,李元臻小脸皱起,握着手中笔,提在空中久久也没落下。 她为难地看着面前三个大字,紧抿的唇还是开了口。 “不行的阿兄,我不能改姓。” 李元臻哀求。 那纸上赫然写着‘楚元臻’! 方正匀称的楷书字体,是楚从玉将妹妹新的名字写在了纸上,想着供她誊抄。 一旁的楚从玉本满心期待,却在听到妹妹这番话后,面色明显沉了两分。 食指摁着那张薄纸,又往李元臻面前推了推,楚从玉道:“你是朕的妹妹,便应该同朕一个姓。” 这个理没错,可她是李呈越的亲妹妹,合该和亲哥哥同姓才行。 同他一个姓算怎么回事呢! 心中是这样想,可李元臻却不敢在这时提起李呈越了。 她有些怕面前的楚从玉又生气。 李元臻将手中欲往下滴墨的笔横放到砚台上,又往楚从玉身旁凑了凑道:“姓是打出生时就定好的。” “我父皇母后曾说我这个名是他们特意选的呢,与姓氏命格相益,万万不可更改。” 她一副紧张兮兮神叨叨的模样,听得楚从玉眉头皱起。 有这么玄乎吗? 可他的名字却是先帝随口一提得来的。 瞧着妹妹满眼认真,楚从玉问:“那若是命格因此改了会如何。” 李元臻继续睁着黑溜溜的圆眼编瞎话:“许是会生病,身体越来越差……” 她乱七八糟的说了堆自认为很吓人的事情。 楚从玉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竟是这般严重。 妹妹本就体弱,要是这些一一一应验,那不得要了她半条命不可。 捻起那张纸,楚从玉将它撕了又撕扔到一旁,又展开一张宣纸书写,边写边道:“那元臻妹妹还是不用改姓了罢。” 笔落,纸上写着‘李元臻’三个字。 是她本来的名字。 李元臻长呼一口气。 今日阿兄邀她来御书房中练字,没想到是存了让她改姓的念头。 还好她机灵! 她俯身对着纸上没干透的墨迹吹了又吹,欢欢喜喜道:“谢谢阿兄。” “不改姓我也是阿兄的妹妹呢,这事做不了假。”李元臻开始往外车轱辘似的蹦好话。 从前她便是这样同李呈越撒娇的,现在与楚从玉相熟了些,没了之前的拘谨,倒也多露出几分女儿家的娇俏来。 楚从玉对此显然十分受用。 李呈越从前说过,妹妹总是会趴在他背上、凑在他耳边娇嗔,央求兄长为她做一些事情。 现在李元臻确实离他极近。 楚从玉勾唇,笑着打量一眼妹妹,后又试探问道:“元臻妹妹现在需要朕背着吗?” 李元臻叽里咕噜吐字的嘴停住,回想楚从玉方才那句话,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她为何要他背呢?再说了,二人身份悬殊,她可不敢趴到皇帝头上去!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又捧着那张纸转移话头。 “阿兄快批折子吧,我要临字了呢。” 说罢,她不再看楚从玉,而是拿起方才砚台上的那支笔,端正坐在椅子上,有模有样的写了起来。 听见妹妹说不需要他背,楚从玉心中遗憾,但瞧李元臻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转身坐回了龙椅上。 一人在案前,一人在案旁,御书房倒有了些岁月安然的气氛。 李元臻写的最好的字其实就是自个儿的名字,但当楚从玉让她临姓名时,她也没出声拒绝。 楚从玉忙起来时心无旁骛,并不会盯着她这处。 这样她就能写快些,写完偷懒玩一会。 突然,一声女子的哭骂声自外间传来,正趴在砚台前玩的李元臻被吓得手抖,墨锭掉进砚台中,她慌乱间伸手去捞,结果便是墨糊了满手。 名贵的砚台被她这样作弄,李元臻悻悻然瞧向楚从玉,见他并未注意自己,这才偷偷摸出随身带的帕子擦手。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是有人吵着要见陛下,高明海在外阻拦。 楚从玉发现了蹑手蹑脚的李元臻。 他朝御书房外道:“让她进来吧。” 后又起身,悄悄朝低头摆弄帕子的李元臻走过去。 10. 福气 黑乎乎的墨痕被李元臻擦了又擦,指腹却还是留着些灰印子。 楚从玉走路悄无声息,待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站到了自己身侧。 李元臻仰头去瞧他一眼,又偷偷瞄向被自己搞的一团糟的砚台,心中生了几分紧张。 她悻悻然道:“阿兄……” 这时她的手却被楚从玉拎了起来,擦手的帕子落到桌上,堆成一团。 楚从玉皱着眉同她道:“帕子已经脏了,再擦也擦不干净。” 妹妹还是同小孩子一样,还得他这个兄长多照看着些才行。 李元臻讷讷应了声“好吧”,又挣扎着想要将手收回来,但楚从玉并未放开,只逮着她朝外喊了声宫人。 恰好这时高明海领着方才于外间吵闹的人进来,忙边走边应声道:“陛下,奴才将长公主带来了。” “取盆温水。”楚从玉吩咐道。 高明海闻言便又转身离去,这事虽不用他亲自干,可瞧长公主这幅架势,他还是先去外面候着妥帖,陛下有事自会唤他。 楚翎月气势汹汹踏进御书房,虽心中怒极,但却还是得躬身施礼。 一声懒洋洋的“免礼”声响起,她紧皱着眉头起身,打眼却瞧见楚从玉侧站着,并不瞧她,而是正在为面前之人挽袖口。 李元臻今日穿的是件窄袖衣衫,不过料子太滑,挽起时需要得细致些,让袖口多滚上几圈。 这样等会洗手时便不会沾湿了。 她乖乖将手举起,任由楚从玉摆弄,听到不远处有声音,好奇地将头往出探探。 循着声源处看去,来人是之前在宫宴上曾见过的另一位公主。 郢朝只有两位公主,这位瞧着更年长些,应是长公主罢。 她理应同她问好的,可当察觉楚翎月的目光望向她时带着些不喜之色,李元臻张了张嘴,还是躲回了楚从玉身前,敛眸一声没吭。 与此同时,这位清河长公主楚翎月当然也在打量着她。 之前她并未将李元臻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沧国公主放在心上,但如今看来,她似乎与楚从玉关系极好。 好得有些太过了。 难道她二人之前便认识? 外界那些传言她有耳闻,可若是楚从玉有意纳她,为何又不废了其公主身份,纳入自个儿的后宫呢? 奇怪奇怪。 但楚翎月虽有心探究,此刻却也没再多想下去。 这会儿她可没功夫管他们二人的不堪事。 有宫人送来了盛着温水的金盆,楚从玉这才将妹妹手松开。 他又拿起一旁高碟中备好的皂豆,颇有要亲自为李元臻洗手的架势。 楚翎月实在是等不下去了,咬着牙喊:“陛下。” “为何要下旨将我儿手脚砍了,那可是你的侄儿!”她捂着心口,面色悲愤,言语间颇有责怪之意。 听见这番话,楚从玉放下手中物件,低声叮嘱李元臻道:“拿皂豆将手洗净。” 见李元臻听话应好,楚从玉这才愿意回头瞧楚翎月一眼。 他远远看着她道:“陈蕴月考舞弊,多次殴打师长学子,这回还打断了御史中丞徐帆之子徐知陵的腿。” “朕倒是觉得罚轻了些。”楚从玉居高临下瞧着楚翎月,神情平静,语调也并无起伏,似乎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小事。 楚翎月被他这番话气得更是浑身发抖,她挺直的身躯摇晃两下,头上簪着的金玉钗也跟着晃了又晃。 李元臻察觉她似乎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洗手的动作也慢下来,圆溜溜的眼睛虽是盯着水面,却在支起耳朵认真细听。 “这些都是小事,蕴儿身份尊贵,难免有些小性子,但事情也并未严重到这般地步。”楚翎月强作镇定又道。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区区长公主之子呢?”楚从玉忽又反问。 这句话像是一道重锤,狠狠砸向楚翎月。 徐帆同别的官员写折子参她母子二人,楚从玉定是被这些小人之言蒙蔽双眼,竟对自己的亲侄儿做出这种恶事来。 她同楚从玉并无几分姐弟之情,幼时又在其他皇子欺辱他时冷眼旁观,楚从玉定也是存了几分报复她的心思。 转瞬间想清这一切,楚翎月也知今日执着此事要不到什么说法。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凌厉,话锋一转道:“事已至此,徐帆也并非全然无辜,蕴儿身上也有他打出来的一身伤。” “吾儿失了手脚,吾也要她一条腿,这样才能扯平。” “求陛下下旨。”楚翎月语调忽高,定定地看向楚从玉。 未等楚从玉应声,正在胡乱擦自个儿湿哒哒手的李元臻倒是嘀咕了句:“要被打者断腿,这也太不讲理了罢。” 她已知晓事件来龙去脉。 大概就是公主的儿子考试时作弊,打了夫子和同窗,被楚从玉下令断了手脚。 虽听着有些血腥,但她倒觉得他做得对!这般纨绔之人,若是再放任下去,不知还要做出什么祸事来呢。 说话的声音于李元臻自己看来是极小的,但耐不住御书房太过安静。 于是这声音便落进了另外两人耳中。 楚翎月眼神骤变,恶狠狠的刮向李元臻。 真是多嘴,瞧着年纪不大,城府却深得很! “元臻妹妹说的对。”楚从玉侧身去瞧她,沉声轻笑。 妹妹手已洗的白白净净,瞧着像软绵绵的面团似的。 楚从玉满意点头。 他上手去牵李元臻,嘴上又说着:“徐知陵并无过错,长公主既已进宫,也可去寻御医,好让陈蕴那伤处少疼些。” 这话怎么听都有几分落井下石的意味。 请御医这事哪轮得到他现在说! 楚翎月这会已然气极,却无法发泄出来,只能憋屈着从御书房内退了出去。 临走时转身,她却也恰好瞥见楚从玉的手与李元臻拉扯到一起去。 这二人定有奸情。 她心中猜测着,却并未朝宫外去,而是转头去了太后宫中方向。 —— 楚从玉拉着妹妹的手,翻来覆去瞧了好几下,又说道:“陈蕴已是惯犯,朕砍他一只手脚,却也能为京城中除去祸事。” 他在同李元臻解释。 妹妹年纪尚轻,不知世事险恶,若是因今日所闻惧他,那可是得不偿失了。 李元臻正乖乖任由楚从玉揉捏,并未挣扎,听见他这番话,只摇了摇头道:“我晓得,那人不过是自作自受。” 楚从玉见她明白其中因果,并不恼他,心中生起的一颗碎石头化成粉芥。 妹妹虽懵懂年幼,却也是明礼之人。 李元臻瞧楚从玉神色并无不悦,心中不免自得。 兄妹相处之道,她似乎已摸索出来些。若不想惹楚从玉生气,便是要多顺着他才行。 楚从玉是郢朝皇帝,与他关系好些定也没错,指不定她以后还有事要依仗他呢! 李元臻如是想着,眼睛笑着眯了起来。 楚从玉捏完妹妹的手,又见她笑得开心,忍不住上手去戳李元臻面颊。 豆腐似的,软嫩白皙。 “阿兄这是拿我当泥人捏呢。” 李元臻嘟嘴鼓了鼓双 颊,大着胆踮起脚尖扬手,也去碰楚从玉的脸。 那抹柔软触碰到楚从玉,他浑身一僵,手也贴着李元臻停在半空。 见他没动,李元臻又捻起两根手指捏了捏,摸着干巴巴、硬邦邦,似乎都能碰到骨头。 不好玩。 李元臻“啧”一声,将手放下。 楚从玉却转而去碰方才她摸过的地方。 李元臻是头一个能碰到他脸的人。 他向前走了半步,紧紧贴向李元臻,极尽温柔道:“元臻妹妹的脸颊柔软,与我的应是孑然不同。” “当然。”李元臻满意点头。 她每日都要擦玉膏呢,若他如她这般,脸也不会丑到哪儿去。 “那妹妹再摸摸我的脸罢。” “礼尚往来。”楚从玉又含笑说。 之前他总是捏妹妹的脸,现在也可让她捏回来。 李元臻并不懂他奇怪的想法,犹豫一下,还是仰头又去碰楚从玉。 他脸上并无什么表情,只有眨得极快的眼睛能看出一丝波澜。 双颊处陷进一个浅窝,又恢复平整。 是之前楚从玉戳她脸时常用手法。 “好啦好啦!” 没一会后,李元臻摇晃着酸痛的胳膊往后退了退。 阿兄生的也太高大了些,她手举着有些难受。 楚从玉也知过犹不及,便也心满意足地露出笑容来。 李元臻自然也对着他展颜一笑。 兄妹之乐,便应是亲密无间。 从前二十多年,少了妹妹陪伴,不知少了多少乐趣。 若他同李元臻是一胎双生便好了。 两人便能从小相伴到大,不离不弃。 李呈越可真是好福气,能有这么个妹妹。 楚从玉又一次忍不住嫉妒起她的亲皇兄,那个早亡的沧国国君。 但他又有些庆幸李元臻是在沧国长大。若是与他一般生在此处,妹妹定会多些磨难…… 心中这样想着,看向笑的天真可爱的李元臻,楚从玉不再庸人自扰,只摸了摸妹妹发顶打趣道:“字写的如何了,朕看看。” 李元臻笑容浅了些,伸手去拿桌边宣纸。 自上而下,自右到左,纸上的字写得越来越潦草,字形也越来越小。 但楚从玉还是违心夸赞了妹妹。 他已看出来了,李元臻并不擅书法,但妹妹愿意听他的话练习已是极好,不能太严厉。 总归她又无需成为什么当世书法大家,只要字能认全乎便好。 李元臻没想着楚从玉能夸她写的字,一开始还有些怀疑,但瞧着面前兄长信誓旦旦的模样,她也不免觉得自己写的字极好。 短短半日,她进步竟如此之大! 被李元臻打倒的砚台被宫人清理干净,兄妹二人又同方才一般,一人批折子,一人练字。 再说楚翎月,本想去求太后为自己做主,结果却是吃了个闭门羹。 孝明太后生病,不见任何人,包括她这个女儿。 距那日皇帝下令已过去好几日,这消息还没传到宫外去。 楚翎月并不死心,站在积庆殿外,大喊道:“母后,母后,您连儿臣也不见了吗。” 守门的人瞧她这副模样,竟也是直接上手将人往出赶,称奉陛下之命,不许任何人踏进去。 又是楚从玉! 楚翎月被侍女扶着,踉跄后退两步,愤然转身离去时,却于拐角处见到一个宫人。 那宫人呈一食盘,左右看一遍,悄悄同她道:“长公主,太后被陛下禁足,已好几日没出来了。” 11. 摔倒 听完侍女解释,楚翎月这才将明白事情始末。 是母后想给那长乐公主李元臻立立规矩,未曾想却触了楚从玉霉头。 一个外人,值得他这般吗。 楚翎月愈发觉得是楚从玉在针对她们了。 他登基时日尚短,但已然存了要肃清其余皇子公主的心,连着母后也遭了殃。 或许她儿子陈蕴受难只是第一步,这位新上任的陛下日后还要想出其他办法来对付她们。 现下母后被困宫中,也不知这“病”什么时候能好。 她且得想想办法。 楚翎月挥手让侍女退下,自己则是向宫外去。 长公主之子陈蕴被京兆府砍去手脚的消息不胫而走。 那日恰好有过路人瞧见了府外一幕,回去后便是添油加醋向别人转述,京城中知晓陈蕴品性之人无不拍手称快。 更有人从这件事中嗅到了朝堂诡谲。 当今陛下为庶出,曾经还于别国为质,同自己的这些兄弟姐妹感情自然不深,因此在这回这件事上只秉公处理,并未因违纪者的身份而轻饶他。 看来日后这些王爷和公主的日子可不好过喽。 但外界如何,对李元臻而言却是丝毫未曾受影响。 自打那日从太后处出来后,众人对她似乎比以往更为恭敬些,加之楚从玉有时太过忙碌,后宫一些需要做决定的小事宫人便前来问她,李元臻现在颇有说一不二的架势。 御花园内草木舒展,绿意见深,眼看着便入了春。 这几日天晴风和,李元臻迷上了放风筝,楚从玉特意命人做了好几只样式各异的供她玩耍。 但她自个儿却是放不起来的,只因跑的太慢,扯线时手中也没个轻重。 李元臻便是让宫人先拿着风筝飞起,随后她再装模作样放上两下。 尽管如此,她心中依旧是十分欢喜。 阿兄这几日也有些忙,每日只能陪她匆匆用完午膳便离开。 起先李元臻还觉得这样很好,再也没人盯着自己了,可时间久了她竟也有些想楚从玉了。 周围陪着她的都是些宫人侍者,言语行止间总带着些讨好意味,就连柳嬷嬷也是一味惯着她。 不如楚从玉,这位阿兄虽也宠爱她,却也会在她顽劣时训上两句,二人间相处更为随性自在些。 李元臻扯着风筝线,在绿草地上跑了一圈,累得气喘,便坐在一旁小凳上休息。 颂宁为她擦拭额间细汗,清沅捧了杯果茶来给她止咳。 糯米与雪球两只狗儿方才也是跟在她身后乱跑,这回见主人坐下了也没停留,跟着放风筝的宫人继续翻滚打闹。 如此安逸的生活,她定是要过一辈子的。 李元臻美滋滋的想着。 这时却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是楚翎月与楚溪安姐妹,看两人走过来的方向,应是方才去看孝明太后了。 昨日太后宫里的人才撤下来。 李元臻也是听了些小道传言的,说是沣王听闻母后病了迟迟不好,特意寻了民间游医进宫给她瞧病。 那日他专门求见楚从玉,让他允了游医进宫。 有了这道台阶下,楚从玉也没多为难,这件事表面上也算是掀了过去。 沣王便是二皇子楚明承,今年二十七岁,昔日差点成为新帝的那位。 但无论过去,如今君臣分明,他做什么也不能越过楚从玉去。 那两位公主见过了太后,自然从她口中知晓了那日情形。 但楚翎月认定了楚从玉是因为不喜这些兄妹亲眷,才会这般行事,因而她心中仍是看不起李元臻的。 “瞧瞧,咱们这长乐公主,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 楚翎月着一身蓝白裙袍,停下脚步,站在离李元臻不远处,面上露出讥讽之色,嘴里说出的话更是夹枪带棒。 楚溪安站在自己的姐姐身边,盛气凌人的扫视一眼坐着的李元臻,冷笑道:“不好好呆在自己殿内,净跑到外面来丢人现眼,莫不是个傻的。” 李元臻方才还吊儿郎当靠在椅背上呢,见她们靠近,还悄悄坐直了身体,没想到还是被她们说了。 她扣了扣手中茶杯上的宝石鎏金,有些生气地努了努嘴,却还是没敢抬头与她直视。 这两位公主怎么回事,分明与她没见过几面,却总是对她语气不善,她也没得罪过这二位罢。 她不想同她们多语,不理便好了。 李元臻这样想着,心中祈祷她们得不到回应就快快离去吧。 楚溪安见她目中无人,心中更怒,又向前走了两步斥道:“李元臻,见了本公主还不行礼?” 来人直呼姓名,李元臻便再也不能视而不见,她踌躇着起身,将茶杯放下,也朝前走了两步,俯身行了礼。 这是之前那个容乐嬷嬷教的,她回去还练过两次呢,应当没错。 见她一副畏畏缩缩胆小模样,楚翎月嗤笑两声后问:“你赖在宫中这么久,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她左瞧右瞧,就是觉得这李元臻不顺眼,说是来送贺礼,送着送着还住下了。 母后方才可是说了,她那儿有不少皇帝赏的好物件。 李元臻被她问得愣住。 她并非要自己赖在宫中,而是阿兄邀请她住下呢。 要说什么时候回去,她也暂且不知。这些日子她过得舒心,竟也忘了要回沧州这件事。 待寻个时机问问阿兄吧,让他派人送她离开,这可是她们之前便说好的! “长公主,元臻也不知道呢,许是再玩一段时间我就要回去啦。” 她认认真真回答楚翎月,半分也没敷衍。 但在面前这两位公主听来,“一段时间”便是还要住上许久的意思。 楚溪安看着她白了一眼,又伸手拽了拽一旁长姐。 李元臻这日子过的太舒坦,她瞧着就是不顺眼,这会狭路相逢,她自是要给她些教训看看。 长公主楚翎月感受到她的触碰,心生疑惑,侧眼看去,只见身侧人朝她挑了挑眉。 “本公主瞧这风筝倒有意思。” 面前两人并未接李元臻的话,而是眨了眨眼睛,换了副神色。 安宁公主楚溪安脸上忽然有了笑容,看着不像方才那般咄咄逼人,就连面相看着都好了些。 李元臻觉得她忽然好看起来。 听见楚溪安说的话,李元臻以为她也想试试,遂邀请道:“放风筝可好玩了,你要一起吗?” “可以。” 楚溪安扬着笑走到她身边,“不如你来为本公主示范一下怎么玩。” 李元臻有些为难地摆摆手:“不行的,要跑得很快风筝才能飞起来,还要一直扯线。” “我让宫人来为你演示吧。” 楚溪安却一副强人所难的架势,骄矜回道:“这风筝是你要玩的,你现在却说自己不会放,莫非是故意在搪塞本公主。” 李元臻自然没有搪塞她的意思,她说的都是实话。 为了不让安宁公主误会,李元臻咬了咬牙攥紧拳头,还是答应了她:“那你选一个样式罢,若等会实在不行,便只能让别人来了。” 楚溪安敷衍着随手指了个黑鹰形状的风筝。 这是里面最大的一个。 李元臻拿起风筝,在地上摆好后开始扯弄引线。 “快些,怎的磨磨唧唧的。”楚溪安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开口催促。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李元臻“嗯嗯”着应和,拿着手中线轮站在前方 空地上。 她开始边跑边放线。 许是有在这两位公主面前表现一番的意思,李元臻这回卯足了劲认真放风筝,结果自然比之前好。 风筝只坠落了一次,后面便越飞越高。 见那道黑白色的纸鹰翱翔在天际,李元臻虽累得气喘,却也是笑意盈盈。 她朝楚溪安跑去,快至她身边时大喊:“我把线轮给你,一定要记得慢慢拉绳子哦。” 春风从李元臻面颊上划过,激起一丝清爽凉意。 她已将手递了出去。 却只听“扑通”一声,李元臻扯着风筝趴在了地上。 紧接着便是她那可怜的大哭声。 楚溪安见状哈哈大笑起来,此刻她倒也顾不上公主风范了,全然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一众宫人们见状忙围了上来,问李元臻是否有碍,甚至连两只狗儿都绕着她打转。 地上虽有青草垫着,能缓和上些,但她跌倒时毫无防备,膝盖直直跪倒在地上,肌肤裸露处更是被草叶子刮出细痕来。 李元臻此刻觉得她全身哪儿都疼。 风筝线轮掉在地上,那只威武的鹰也软趴趴的从空中跌落。 “嬷嬷,嬷嬷……呜……” 李元臻被扶起,此刻却还坐在草地上,有宫人忙去抬步辇了。 她脸上有渗出的小血珠,手掌处也擦破了皮。 膝盖酸疼,像是断了。 楚翎月觉得楚溪安做的像是有些过了,便低声劝告她快快离去,但楚溪安这会正在兴头上,哪听得进去。 “说你笨你还不承认,放个风筝都能摔了。”她掩面大笑。 李元臻边哭边反驳她:“是你方才突然伸脚绊我的……呜……嬷嬷我腿疼……” 柳嬷嬷将她抱在怀里低声擦眼泪。 楚溪安冷哼一声,不屑道:“我可没有,是你自己没跑稳摔到了。” 李元臻气得又哭喊:“就有……就是你绊我的……” 此刻的她又生气又委屈。 没想到这安宁公主心眼这么坏,方才她拿饭说辞,分明就是存了要故意害她的心。 见李元臻喊的声音大,楚溪安也生了怒气,大声斥她:“你是什么身份,竟敢对着本公主大喊大叫。” 话音刚落,糯米与雪球便“汪汪”大叫着朝楚溪安扑了过去。 楚溪安被吓得惊叫一声,忙往一旁躲,但两只狗儿不依不饶,仍是对她紧紧追赶。 没两下,楚溪安便被体型硕大的雪球按倒在地。 雪球倒是没咬她,只呲着牙对她大叫哈气。 糯米也围在她脑袋周围打圈喊叫。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楚溪安简直被吓破了胆,她双手揪着雪球的毛发,朝一旁大喊:“快来人将这个畜生弄开。” 楚翎月也被吓得惊惶失色,忙吩咐身后伺候的侍女快去将楚溪安救下。 但看着如此大一只狗,侍女心中也有些发怵,围着楚溪安不敢下手。 李元臻被这一幕吸引,慢慢止住眼泪。 安宁公主此刻比她更狼狈,她心中解气,只觉身上的疼都轻上些。 但楚溪安此刻已慌不择路,指使人用棍棒将身前的狗打走。 怕伤到自己的爱犬,李元臻忙对着它们喊:“糯米雪球,快回来。” 狗儿很听话,听见主人声音,立马收了呲着的犬齿,从楚溪安身上跳下,转着尾巴朝她跑来。 楚溪安终于能起身。 此时她已发丝凌乱,衣衫勾破。 楚翎月忙迎上去问:“你没事吧。” 楚溪安喘了口粗气摆手摇头,又看向正被宫人往步辇上抬的李元臻,恶狠狠道:“可恶的李元臻,你给我等着!” 12. 撒谎 这番威胁的话语李元臻却并未听进去。 她周遭围了一圈人,正七嘴八舌地关切这位小公主。 方才李元臻摔倒时,宫人们一瞬间都未反应过来,直至公主的哭声响起,宛如一道天雷劈下,这才惊醒众人。 除了柳嬷嬷与清沅,其余宫人都是楚从玉派来的,若是长乐公主摔出个什么毛病来,她们怕是得掉脑袋了! 此刻的李元臻脸上还挂着泪痕,黑溜溜的圆眼委屈地半眯着,弯着的唇角却能看出丝笑意。 她被妥当安置在了步辇上,为了安抚哭泣的公主,柳嬷嬷甚至捞起了刚撒腿跑过来的糯米放到了李元臻膝前。 糯米乖乖陪着李元臻,发出软绵绵的哼唧声,听得她心都快化了。 方才两只狗儿为保护她将楚溪安吓得惊慌失措,可算是狠狠让李元臻出了口气。 反观楚溪安这头,她与楚翎月今日进宫,一人不过只带了两个侍女,同李元臻周遭浩浩荡荡的数十几人相比,光气势上就落了下风。 李元臻竟指使恶犬当众伤人! 楚溪安捂着被吓得剧烈跳动的心口,见李元臻竟也没再回头看她一眼,心中怒火简直是要溢出来。 她清了清咳着的嗓子,嘶吼道:“李元臻!” 李元臻抱着糯米,刚被抬着转身,便是终于听见了楚溪安的声音。 不过她这会非常讨厌楚溪安!她才不要同她说话! 李元臻侧身斜眼偷偷瞧,见楚溪安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得意的小声“哼”了一下,便又将头扭了回去。 怪就怪楚溪安故意绊倒她,两只狗儿不过是为她出头! 她也不会再同她置气,两人就算是扯平了。 不过李元臻心中偷偷发誓,她日后可不会再理安宁公主这个坏人了!更不会再同她玩! 见人已走远,楚翎月瞧着前面正在大声喊叫的妹妹,上前拉着她的胳膊将人往回带。 “好了!” 楚翎月这会更是头疼,她本想着就嘴上数落数落那李元臻便好,没想到自个儿的妹妹竟是这般沉不住气。 两人今日都当众出了丑,也说不上是谁罚谁了。 李元臻与皇帝走得极近,若是她将此事告知楚从玉,那他不是又多了个惩治她们的借口! 有儿子陈蕴的前车之鉴,楚翎月行事也不免要更为小心些。 楚溪安甩开楚翎月的手,尖声喊:“阿姊!李元臻太过分了!” “我定不会轻饶了她!” “还有你们几个废物,不许多嘴将此事说出去!”楚溪安恶狠狠地对着周遭几个侍女下令道。 她贵为公主,竟被两只狗追着跑!若今日之事传出去,岂不是会沦为满城笑柄。 几个侍女低着头,忙唯唯诺诺称是。 楚翎月见妹妹这般气极的模样,心中思量一番,最终还是贴到她耳旁低语起来。 陈蕴断手脚一事的隐情,她除了弟弟沣王便再也没同别人提及过,但此刻还是得提醒一番妹妹,让她提防着些。 耳边传来声音,楚溪安渐渐平静下来,神色也由狐疑转成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 长乐殿内,李元臻只着寝衣,裤腿被挽到膝上,靠坐在一张烟粉色云锦软面躺椅内,乖乖看着清沅与颂宁给自己的腿上抹药。 上次楚从玉送来的药这下也算是用上了。 李元臻手上与脸上也有细小的划痕,不过已经结了道痂。 最严重的是膝骨处有两坨青紫色淤痕,抹了药后更是火辣辣的疼。 柳嬷嬷站在一旁,眉头紧皱,看着可怜的李元臻直叹气。 这都是什么事! 公主在家时可是好好的,鲜少生病,自打进了郢朝宫中,动不动就搞出一身伤来。 “要不还是找御医来瞧瞧吧。”柳嬷嬷开口劝说。 公主方才说什么也不让御医来,只说自己涂个药便好。 李元臻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安慰柳嬷嬷道:“不过是有些淤青,涂药便好,不碍事。” 她知晓柳嬷嬷担心,虽伤处疼痛,脸上却还是扬着笑。 若是传御医,那阿兄定会知晓此事。 今日一事她与楚溪安都不在理,阿兄夹在中间定然为难,帮哪个妹妹都不妥。 索性还是别惊动他。 两只犬儿吓了楚溪安一遭,也希望她别去寻阿兄告状才好。 李元臻想到此事心中也有些惆怅。 糯米与雪球今日的举动固然解气,却也是有些不妥的。 万一真朝楚溪安咬上一口,伤了公主玉体,怕是狗命要不保! 公主下了令,她们也只有听从的份。 柳嬷嬷的叹气声又大了些,拿起手边温热的帕子给李元臻擦手擦脸,动作轻柔,小心翼翼避开伤处。 两个侍女也只安静地为李元臻涂药。 颂宁心中本还在纠结,是否要将此事告知陛下。 护主不力,若是陛下知晓,定是要惩罚她们这些看护的宫人。 但此刻既公主吩咐了,她便决定将此事先瞒下。 伤处处理好,李元臻撑着身子下地走了两步,只觉浑身酸软,腿上也是阵阵刺痛。 既能走动,骨头应是没伤到,但那淤血得恢复一阵子。 这样她便只能留在宫内修养,不能出去玩了。 想到此处,李元臻有些难过。 被楚溪安绊倒倒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让她拘在这一方宫殿中才是真的令人伤心。 入春后朝中事多起来,不是这儿要修渠铺路,就是那儿又生了什么事,楚从玉登基时日尚短,因而做什么事都尽量亲力亲为,每道折子阅后批红也是写的妥帖详细。 如此以来,陪妹妹的时间就少上了些。 前段时日他命人制了风筝,打算陪妹妹玩来着,却因为太忙耽误了。导致妹妹只能先一个人放,楚从玉自觉心中有愧。 隔日,楚从玉终于忙完当日事情,这才抽出时间来寻李元臻。 月华宫内十分安静。 楚从玉身后只跟着高明海,主仆二人轻轻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正值午时,这会妹妹该是午歇了。 他声音虽轻,步伐却匆匆,迎着俯身行礼的宫人轻轻踏进长乐殿,高明海则留在门外。 未曾想李元臻这时却并未睡着,而是正靠坐在床榻上,玩着一组玉制的九连环。 寝殿内只有颂宁一个侍女在她身旁伺候着。 李元臻捏着手中物件玩得认真,直至楚从玉走至榻前,挡住一片光亮后她才抬头看。 “阿兄!”李元臻惊喜喊道。 算算时间,她已有两日没见楚从玉了呢。 “今日怎的没睡着。”楚从玉十分顺手的捋了捋李元臻发顶。 颂宁见状,悄悄退了下去。 殿门自然是开着的。 但陛下同公主说话,她们这些宫人还是离远些才好。 楚从玉也顺势坐在妹妹床侧。 听兄长询问,李元臻有些心虚,支支吾吾道:“不困的。” 她受了伤无法走动,一早起来便坐在床上没下去过,到了平日该午歇的时候,闭上眼愣是怎么也睡不着,只能让侍女寻了个巧环来打发时间。 妹妹在撒谎。 相处的日子久了,楚从玉自然也能从李元臻的一些反应中瞧出些什么来。 平日她若是有理,说话时自不会这般吞吞吐吐,神色也定然不会发虚。 楚从玉眯了眯眼,没再接着问下去,而是伸手去拿她手上的九连环。 “解得如何了?”楚从玉拿起九连环垂眸摆弄了一下。 李元臻 摸了摸鼻头,又扯着被角将身子往直里挪了挪,“这个很难的。” 意思是她没解开呢。 她没什么耐心,解环扣时也总是分心想其他事情,因而一点进展都无。 对妹妹来说是有些难。 楚从玉“嗯”了声,垂头盯着手中环扣,细长的手指在其中翩飞。 没过一会,那九连环便被楚从玉解开了。 “哇。”耳边传来李元臻的惊叹声。 楚从玉将解开的玉环放到李元臻身前,供她赏玩。 李元臻拿起身前物件仔细端详: “阿兄,你是怎么解开的。” “你教教我罢。” “我还有一个其他的呢,也拿来给你……” 妹妹粉润的唇张开又合上,口中发出惊叹声。 楚从玉定定的盯着她,目光从她的唇又挪到细嫩的面颊上。 本是白嫩无痕的肌肤,此刻却多了几道细小的划痕,上面结了层深褐色的痂。 若非他离近细看,平时定是瞧不出来的。 “这伤是怎么来的。” 楚从玉忽一手捧起李元臻的下巴,伸出手指轻轻蹭那伤处,他尽量让自己手上的动作更轻些。 指腹划过痂痕,有一丝几乎无法感触到的阻塞感。 听见询问声,李元臻这才想起那些草叶划伤处还没好全乎呢。 她手中的动作停了,抬眼去看身前的楚从玉。只瞧见他唇线紧抿着,眉宇间有几丝皱起的痕迹,眼神却是波澜不惊,面色如常,瞧不出什么。 李元臻并未立马接话。 她在想,应找个什么借口将此事搪塞过去。 楚从玉终于数清了妹妹脸上的伤痕,共有七处,长短、深浅不一,不过却都是极细的。 是有人趁他不在,欺负了李元臻? 可这后宫空置,按理来说应无人敢动他的妹妹才是。 难道是太后? 她刚被解了禁,就又忍不住摆架子作威作福了。 妹妹被欺负了怎的也不和他说呢。 转眼间,楚从玉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将手放了下来,看着一脸心虚的李元臻,冷声道:“不许撒谎。” 阿兄怎的知道她要编谎话骗他! 李元臻心中一惊,眼珠子转了转,脑中灵光乍现。 “是前日里放风筝,我跑得摔了一跤,被草叶划伤了。” 虽隐去了一些事情,但她也说出了实情,并未骗他。 看样子楚溪安并未同阿兄告状,那她也就不多嘴了。 李元臻怕楚从玉因此事不让她再放风筝,又讨好般的去拉着他轻晃。 深紫色的袖口被李元臻扯长。握在手中晃了又晃。 “阿兄,等歇两日我们再去放风筝。” 妹妹说自己摔了一跤。 楚从玉心中有疑,但瞧她小脸上的神情坦荡,却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春日新草嫩,若是脸朝下摔一跤,叶缘定会将人划伤。 “摔倒了怎的不跟朕说。” 楚从玉心中的担忧浅了些,却也又多上几分怨气。 妹妹受伤了,却并未向他这个哥哥诉苦,还是他问了才说出口。 “宫人们怎的都不看着点。” “瞧过御医没。” “还有哪处伤了。” 他反手握住李元臻的手,连连发问。 楚从玉更是有些自责。 他不应该让妹妹一人去放风筝的,没他在身旁看着,妹妹竟是这般容易受伤。 李元臻一一回答: “没召御医来呢,但是我抹了之前阿兄给的药。” “膝盖上摔了两个青紫色的淤块呢。” 李元臻将手从他手中挣脱出来,手指像模像样的凑在一起,比划了个圆。 13. 犬殇 听她说自个儿的膝盖受伤更严重,楚从玉心中一紧,也没多思考什么,直接去揭妹妹盖着腿的被子。 这番动作倒是吓了李元臻一跳,她忙伸手撑在两端被角上。 她可只穿了寝衣呢! 二人就算关系再好,兄长身为男子,也不能直接来扯她被子罢! 李元臻小脸皱起,神情凝重,两只手似是使出了全身力气。 关心则乱,楚从玉并未将此事同男女大防挂上勾。 手边传来的小小阻力这才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太妥当。 可他是李元臻的兄长。 妹妹受伤了,他理应瞧瞧伤处,理应关心她。 怪只怪二人相识太晚。 他兄妹二人相差不过七岁,若李元臻出生时他便同李呈越一般,抱过襁褓中的她,那妹妹自然不会对他这般提防。 实在遗憾。 “元臻乖,让阿兄瞧瞧伤口。” 楚从玉扯着被侧,却也没再用力气掀开,只用柔和的眼神直直盯着面前的李元臻,哄着人说道。 年少之事已成定局,总归日后妹妹是会同他关系越来越好,越来越亲密的。 李元臻抿了抿唇没动,指尖无意识地微微蜷缩起,扣着被面上的金线刺绣,有些扭捏的看看楚从玉不说话。 阿兄是在关心她,可她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妥当。 要是嬷嬷在就好了。 她头微侧了侧,向屋内空旷的另一端瞧去。 殿门大开,但这间偌大的屋子里只有她与楚从玉二人。 李元臻将目光收回,手上的力气轻了些。 一只宽厚、布满青色筋络的大手缓缓动了动。 床与被子中渐渐露出一条缝隙。 李元臻收回手,将身前解开的九连环放到另一侧。 楚从玉顺理成章地将被子掀开。 腿微微颤了颤,李元臻身体绷得笔直,乖乖端坐着。 药色从膝头渗出些许,寝裤贴在她的肌肤上。 从前领兵四处征战之时,楚从玉大大小小受过许多伤。 最严重的一回,便是敌方毒箭,射入胸侧,与心口只差三指宽。 伤情凶险,但他还是活了下来。 因而李元臻的这几处伤,若放在他身上是算不得什么的。 可现在受伤的是他的妹妹。 妹妹从未习过武,身体娇嫩,之前他不过是没注意力道碰伤了她,妹妹便痛得哭泣。 而今却因为他的疏忽,妹妹竟不慎摔倒,得了满身伤。 楚从玉心觉愧疚。 他伸手捉住李元臻纤细的小腿,轻轻将裤腿推了上去。 李元臻瞪大了眼,脸颊瞬间变得嫣红。 兄长可以瞧妹妹的腿么。 李元臻在想。 应当是可以的罢。 母后那时候还说过,小时候皇兄曾帮她穿虎头衣来着。 李呈越是兄长,楚从玉也是兄长。 她放心了些。 本僵直的腿也放松下来。 楚从玉捏着她的腿肚,目不斜视,仔细瞧膝盖处的伤。 李元臻被他碰得有些痒,不自觉地将腿往后锁了锁。 “别乱动。”楚从玉严肃地捏了捏掌心中握着的细肉。 李元臻推了推他肩头,求饶般娇笑:“我痒……咯咯……阿兄,你别碰我了……” 楚从玉并未因她的推搡而晃动分毫,他居高临下,端详着她的伤处。 不久后,一声叹息传来,楚从玉又往前坐了坐,将李元臻两只腿架到自个儿膝头。 他又朝外面吩咐道:“取些乌金油来。” 宫人应声后便匆匆离去。 李元臻觉得这个姿势有些奇怪,蹬着腿要从他身上挪下去,未料想却被楚从玉一巴掌拍在小腿肚上。 他眉头微蹙,呵斥道:“不许动。” 说完后又觉语气是有些重了,楚从玉缓了缓又道:“朕给你的药是褪红嫩肤之用,并无消肿化瘀功效。” “受了伤不寻御医来瞧,自己胡乱用药,是哪儿养的坏毛病。” 妹妹的伤处青中带紫,各有快碗口般大小,都不知里面的骨头是否安好。 她竟还有心思同他在这嬉笑。 李元臻自觉不占理,说话的声音也细上几分,她鼓鼓嘴同他呛声道:“我觉得不严重呢,是能走路的,用不上御医瞧。” 虽然走路时是有些疼,但她才没有坏毛病。 分明是她现在受了伤,兄长竟还斥责她! 若非那楚溪安故意作弄,她才不会摔倒。 李元臻心中生郁,又蹬着腿试图让他松开手,甚至还口不择言道:“我要回沧州去,我不想在这儿呆了!” 那日那两位公主还问她什么时候走呢。 她总住在别人家中算什么事。 “胡闹!” 一声低沉的斥责声传入李元臻耳中,她顿时噤声,偷偷摸摸去窥视楚从玉。 他眼眸中透着看不清的寒意,捏着李元臻的手颤抖着,周围弥漫出一股戾气,就这般冷冷的瞧着她。 楚从玉不明白,分明他兄妹二人好不容易才相聚,为何李元臻总是吵着要离去。 诚然,沧州是她从小呆到大的地方,但她应当同他呆在一起啊。 妹妹怎能离开哥哥。 他这样娇养她,对她百依百顺,她为何不能顺着他一回呢? 未能陪着妹妹放风筝是他之过,可她也不能因此事离开他罢。 见楚从玉脸色越来越差,李元臻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兄长似乎很不喜欢她提回沧州这件事…… 她又惹他生气了。 李元臻脸上落下了两行泪。 她分明不想哭的,可被他这般吓唬,眼泪却是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阿兄的神情好吓人。 他方才还吼她。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李元臻对无法控制自己流泪这件事有些羞恼,扯起袖口便胡乱擦上两下,随后又是吸吸鼻子继续哭。 她啜泣的声音是极小的。 她也并未敢再和楚从玉顶嘴。 “陛下,药拿来了。” 高明海手执木盘,上方呈一长颈玉瓶。 他低伏着身子,压根不敢抬起头来,只将药妥帖呈到楚从玉手边便又转身离去。 这一小插曲倒是将楚从玉心中方才的怒火浇灭两分。 他自认冷静自持,但近来却总被妹妹勾动心绪。 与女子打交道总归是与男子不同的。 楚从玉向来不近女色,李元臻是头一个能同他如此亲密的女子,也是他的妹妹。 到底该与妹妹如何相处。 这实在是个难题。 就像现在,他生气时语气重些,妹妹便被吓哭了。 但李元臻肯定是无辜的。 此事错全在他,若他有时间陪妹妹一起玩,能看着妹妹,她便不会摔倒了。 楚从玉叹了口气,习惯性地掏出帕子为她擦了擦眼泪。 又抿着唇垂眸,拿起玉瓶打开瓶塞,将乌金油倒入掌心,揉搓至微热后轻轻覆在了李元臻青紫的膝盖上。 “别总说这些伤人的话了。” 他声音有些干哑。 “让你受伤是朕之过,但妹妹也不能因此便弃我而去。” 楚从玉没再看李元臻,只认真轻揉着伤处。 不过是想回家,怎能称得上是弃他而去呢? 若她回沧州后兄长思念,她也可以再来京城 看望他呀。 但他言语中已有缓和之意,李元臻也没敢提起自己的想法。 她揪着自己的手,支支吾吾地“嗯嗯”应了两声,便也没再多说什么。 嬷嬷总说多说多错,李元臻此刻意会,将其纳为至理名言。 膝盖处被乌金油揉搓后带着些酸痛,她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烧起来了。 用楚从玉落下的帕子又擦了擦脸,李元臻皱着脸撒娇喊痛。 听见妹妹娇气着喊疼,楚从玉手上动作更轻了,他伸出手指又摸了好几下骨头,安慰她道:“万幸骨头没事,用这药擦上一段日子,等淤血消了就好。” 乌金油药如其名,是透着红黑色的药油,闻着有些刺鼻。 李元臻好奇地拿起药瓶冲着瓶口向里看,被那气味一冲,呲着牙将玉瓶又放了回去。 “我说的对吧,本来就用不着瞧御医。”听楚从玉这般说,李元臻觉得自己之前的决定十分明智。 她白嫩的脸颊透出些淡粉,眼睛和鼻头还因方才的哭泣有些泛红,此刻的神情却似很骄傲的模样。 楚从玉抬眼瞧,被她逗得哑然失笑。 妹妹还是个孩子呢,他身为兄长还是得多哄哄她。 “妹妹说的对。”他扬唇笑了笑,擦好药后又将她的裤腿抻进袜中。 顺手将乌金油又放回托盘中,他边动作边道:“还是得让御医来瞧瞧,万一摔出内伤,肉眼可是瞧不出来的。” 他毕竟不是医者,也不会把脉,摸骨也只能摸个大概出来。 听见还是要召御医来,李元臻不过只犹豫一瞬,便还是点头答应了。 她之前就是怕御医会惊动楚从玉,让他知晓自己那日与安宁公主之事,如今既已糊弄过去,那还是让御医瞧瞧较为妥当。 万一她脸上的伤口留下疤痕该怎么办才好。 她有些担忧地摸了摸那结痂处。 御医很快便被宫人喊来了。 他身着一身藏蓝色官袍,蓄着花白的头发与胡子,瞧着面目和蔼,但应是已上了年纪。 此人名胡平,为太医署医术之最。 李元臻被扯着号了脉,确实无大碍,不过体内有些虚火,御医胡平称近日饮食得清淡些,再喝上几服药治上一治,那细小的伤口甚至也不用再抹药,只等痂掉了再涂些玉颜膏便好。 此事便这样揭了过去,李元臻难得安生了一段日子,只呆在自个的月华宫中修养,没再跑出去玩。 —— 近日不知为何,雪球睡觉时总是鼾声如雷。 它之前偶尔还会趴在李元臻榻边伴她入眠,如此一来,李元臻倒是半夜会被雪球吵醒好几次。 柳嬷嬷说它是年纪大了所以才会这样,晚上便将雪球赶了出去,让它去外间睡。 想来也是,雪球是小时候皇兄送给她的,算来今年已经十岁了,已然上了年纪。 李元臻思索后打算找个大夫给雪球瞧上一瞧,看它是否有哪里不适。 可专治犬类的大夫得去宫外找罢。 翌日,楚从玉来陪她用膳时,李元臻特意提起此事,央他派人去寻个大夫来。 楚从玉自然答应,称明日就将人带进宫给雪球瞧病。 可狗儿竟没等到第二天。 李元臻半夜睡不安稳,总觉得耳边有犬吠之声。 她迷迷糊糊间半睁开眼,撑起身子向声源处望去,只见雪球已口吐鲜血白沫,倒在了殿中央。 小犬糯米正围着她团团转。 眼前这一幕太过骇人,李元臻愣了一下,回过神后甚至来不及穿鞋,便跌跌撞撞地从床榻扑到了雪球身侧。 “雪球……来人……来人……” 她急得大喊,握着雪球前爪晃了又晃。 它的身体已经有些冰冷了。 14. 可怜 李元臻在长乐殿住习惯后,便没再让侍女在夜间守着。 殿外倒是有守门的宫人,但两只狗儿跑进殿时活蹦乱跳的,与往常无异,她们并未怀疑什么。 加之门关着,将里面的声音隔住,宫人并未听见糯米那细小的哼唧声。 直至李元臻凄怜的叫喊钻入耳中,门外两人心下一惊,忙跑进来,只瞧见公主爱犬竟倒在殿中青砖之上,模样惨烈。 这下可了不得! 这只名叫雪球的细犬是公主打故地带来的,平日里可宝贝着呢,怎会突然倒在殿中。 李元臻此刻抱着狗儿,丝毫不顾袖口沾染了它身上的秽物,指尖死死攥着那柔软的皮毛。 见宫人进来,她泪眼婆娑地抬首,忙恳求道:“你们快来瞧瞧,雪球它怎么了。” 两名宫人面面相觑,吓得浑身发颤,踉跄着上前。 其中一人壮着胆子,指尖微颤地探向雪球鼻端,一息过后,她脸色愈加惨白,颤抖着声音道:“公、公主……它没了鼻息……” 话音落,她便立马扯着身边另一人跪了下去,额头抵着冰冷青砖,大气也不敢喘。 李元臻浑身一僵,乌黑的瞳中满是不可置信。 白日里她还同雪球玩呢,兄长还答应她明日寻大夫来给它瞧瞧病。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它怎会突然没了生气呢。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雪球渐渐失温的皮毛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会的……” 李元臻口中呢喃着,声音破碎得不成调,慌乱地抬手去抚摸雪球阖上的眼,朝着她们可怜哀求道:“快去寻个大夫来……” 犬儿已没了鼻息,怕是御医来也无力回天了。 可瞧着公主难过至极的模样,两个宫人却还是没说出口,只应声后匆匆转身出去。 霎时间只余糯米一只小犬,乖乖的趴在李元臻身侧一动不动。 原本昏暗的月华宫中渐渐点起了宫灯,直至烛火通明。 柳嬷嬷是头一个赶来的,她步履慌乱,进殿内瞧见坐在地上抱着雪球的李元臻,“哎呦”一声小跑着扑到她身前。 “这……这……” 她手抖得厉害,颤巍巍去碰李元臻怀中的狗儿,却也只能触碰到细软绒毛下略显冰冷的躯体。 “嬷嬷,你快看看,雪球它不动了……” 李元臻抽泣着,眼泪像是一场停不了的大雨般往下倾泻。 柳嬷嬷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只握住李元臻双手,不停地安慰她别着急。 这会儿是半夜,但太医署仍有当值之人,是个年轻的男子,名沈泊君。 听长乐公主宫中来人说出了事,沈泊君便提上药箱,忙匆匆跟了上去。 向那唤人的侍女打听一番,才知病倒的竟是只狗! 他可并未学过医治兽类之术,这不是胡闹吗。 但听着这情况可是十万火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长乐殿内,雪球已被抬放置于一厚坐垫之上,嘴边的脏污也被草草擦拭了一番。 李元臻也已被伺候着穿上外衣,正掉着泪、守着它等御医来。 沈泊君急匆匆入了殿门,草草施礼后便上手去探垫子上躺着的狗儿。 他不过是翻看了狗儿眼皮、摸了摸它两只前爪,便知其命数已尽。 躯体僵硬冰冷,都不用他这个御医来瞧,是个人应该也看出这狗已死了。 迟疑着收回手,沈泊君悄悄看了眼身旁的长乐公主。 只见她蜷缩在一旁的圈椅之中,眼睫轻颤,压抑的呜咽哭泣声细软,时不时吸一下酸红的鼻子,瞧着委屈极了。 他有些不忍心将事实说出口。 但也不能睁眼说瞎话骗公主罢。 “公主,这犬儿已气绝,回天乏术……” 沈泊君跪地禀告道。 李元臻死死拉着身侧柳嬷嬷的手,眼泪又有倾盆之势。 一旁的清沅忙为公主拭泪,连同着柳嬷嬷一起哄她。 “白日里雪球还同我玩呢……它怎就突然死了……呜呜……” 她盯着狗儿一动不动的身体,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雪球自幼便陪着她,两人一起长大,早已如亲人般生出羁绊。 现在连它也离自己而去了。 李元臻悲从中来,头脑阵阵发晕,竟直直栽倒下去。 耳边响起众人惊呼声,她却早已听不见,思绪陷入一团迷雾。 御医沈泊君也忙上前去瞧。 虽然没能医治好狗儿,但能为公主医治,倒也不算白折腾一番。 还好长乐公主不过是气急攻心,并无大碍。 他为其施针后又开上几帖药,这才松口气退了下去。 月华宫中重新恢复寂静。 李元臻的床榻前却也围了一圈人,皆守着公主不敢离去。 浓郁夜色渐渐淡去,窗外枝头飞来鸟雀,却好似知晓什么似的,并未像往常一般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翌日,楚从玉下朝后,高明海才将夜里李元臻宫中发生之事尽数禀告。 楚从玉却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直至高明海尾音落下,他沉着脸咬牙斥道:“昨夜出事时为何不来禀告?” 说罢,他连朝服也没来得及换,便匆忙朝李元臻的月华宫去。 他虽对那只李呈越送的狗不甚喜欢,但那好歹是妹妹打沧州带来的,如今那狗夜间突然暴毙,妹妹定是又急又怕,否则怎会突然晕倒。 高明海这下可真是有苦难言。 谁知道他安排的那些个宫女是做什么吃的,陛下都去上朝了才来呈报。 来不及再想,高明海也只能紧赶慢赶追了上去。 长乐殿内,李元臻正小口小口抿着汤药。 若是平日,她定是会闹着不喝药、或是就着蜜饯的。 可现如今这药虽苦,却也抵不上她内心的难过。 李元臻呆愣愣扶着温热的碗侧,泪珠从脸上滑过往碗里落。 一阵极快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伴随着衣玦摩擦的顿挫之声。 楚从玉本焦急跳动的心,在瞧见乖乖坐着的李元臻后,竟渐渐平复下来。 “妹妹。” 他唤道。 眨眼间,楚从玉已走到她身前。 李元臻捧着那喝得还剩半碗的汤药,懵懂般抬眼去瞧。 是兄长。 她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还呆呆地将手中的粉釉瓷碗放在唇边。 楚从玉伸手去接,摸到那已失了热气的碗边,眉头皱得更深。 “药已经凉了,别喝了。” 他拿过碗,回首放置在一旁。 待他转身时,眼前却直直撞过来一个小小的人儿。 是李元臻。 她扑倒在他怀中,哀恸不已。 “雪球没了……” 皇兄会怪她没有照顾好他送她的狗儿么。 可皇兄已经逝去,就算他怪她,她也已瞧不见了。 李元臻就这样直愣愣地倒在楚从玉怀中。 她平日哭时也喜欢这样靠着柳嬷嬷。 此刻殿内众人已被高明海遣了出去,只余她兄妹二人。 楚从玉鼻间传来一阵淡淡的香气。 说是香气也不尽然,是李元臻常喝的牛乳味道,又掺杂了些她衣衫的桂花熏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其实有些不伦不类。 可他就是觉得这味道适合李元臻。 温热的鼻息透着衣衫传到他的胸膛上。 妹妹的双颊有些苍白,唇却是红润,正轻抿着唇朝他可怜地撒娇。 从未有女子能如此近他的身。 妹妹是头一人。 几息后,楚从玉缓缓伸出手,拥住了怀中之人。 娇小纤弱,仿佛他只需轻轻用力,就能将妹妹揉碎在怀中。 从前二人相处得再好,楚从 玉却也未想过要抱一抱妹妹。 只因男女有别。 但今日,妹妹实在可怜。 他应抱着她安慰的。 楚从玉指尖轻拂过李元臻裸露的、细嫩的颈脖,随后却又将手落了下去。 他轻轻拍着李元臻的背,出声哄她:“元臻乖,不哭了。” 李元臻才没听他的,哭得更大声。 她瞧见楚从玉,便想起了自己的皇兄。 楚从玉抱着李元臻,起初身子还有些僵硬,后来适应些,伸手将人往怀中揽了揽,微转身寻了个舒适的姿势,也不松手,两人就这般靠着。 李元臻抵在楚从玉身前,闭着眼边哭边想着从前与雪球的种种。 皇兄在时,也同楚从玉一样,会陪着她与雪球玩。 但现在,皇兄与雪球都没了。 她什么也不剩。 眼泪将楚从玉明黄色的朝服打湿一片,恰好印在中间那颗龙头之上,显得有些滑稽。 但也没人管这些。 眼看着李元臻像泪人般眼泪止不住地流,楚从玉终于看不下去,颇有些强硬地将人往身侧拥,微凉的手去碰她已肿成两只核桃的圆眼。 “是朕不好,昨日你说时就应去寻个大夫来的。” 他语气略带遗憾,唇边却微扬起,手从她的眼挪到面颊上,随后又将身前之人环抱住。 李元臻这会完全看不到他的脸,自然也不知兄长是何神情。 她有些别扭的晃了晃脑袋,泪水少了些,又哽咽着说:“雪球生了病,我却还将它赶到外面去……” 这些日子狗儿有异,她竟也没及时发现,还嫌雪球打呼噜让它去外间睡。 昨日若非它跑了进来,或许雪球只能孤零零躺在外面,直至白日才能被人发现。 阿兄并无什么错,错的是她…… 李元臻神情落寞,抬手揉了揉红肿发酸的眼睛。 楚从玉将她握成拳的手握在掌心,沉声朝外吩咐道:“来人。” “将公主的药重新呈一碗,再弄些冰来。” 他捏了捏李元臻的手,紧紧握住,低声询问她昨夜种种。 李元臻呜咽着同他讲述,话语间眼泪却也渐渐止住了。 她将事情说了一遍,这才觉着有些不对劲。 雪球被柳嬷嬷赶到殿外去睡,为何又突然进了她屋内呢。 连着糯米也同它一块跑了进来。 奇怪。 她说出自个儿的疑惑,楚从玉沉思一瞬后开口安慰她,称待他下去再查查。 这事是有些怪。 那只狗他也常见,之前瞧着身体好的很,为何会突然口吐鲜血而亡。 倒像是……被人毒死的……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有人将楚从玉要的物件呈了上来。 一碗重新热好的汤药,一碟冒着冷气的冰块。 清沅与颂宁各呈一个,颂宁倒是目不斜视,可清沅却止不住的去偷瞧公主。 公主怎能同陛下抱在一起呢! 两人虽有兄妹之名,但说到底还是得防着些吧。 小公主不懂事,陛下也不懂么! 见清沅晃神,颂宁忙扯了扯她将其带着退下去。 楚从玉倒没发现这一茬,他晃了晃怀中的人儿,轻声询问妹妹:“方才那药只吃半碗,还是得喝够剂量才行。” “阿兄喂你罢。” 终于,他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拥着李元臻的手,含笑看着她拿起玉勺。 滚烫的药被轻轻吹了吹,递到了李元臻唇边。 她眨了眨眼,唇轻启,乖乖将那勺药喝了下去。 楚从玉十分严谨的只喂了妹妹半碗药,又拿起一旁备着的桃肉蜜饯放进她嘴里。 再用帕子包着冰块,敷在李元臻两只眼睛上。 轻手轻脚的做完这些,楚从玉这才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浊气。 妹妹总爱哭,瞧着可怜极了。 15. 受宠 于楚从玉而言,那只叫雪球的狗没了,于他而言是掀不起什么情绪来的。 李呈越死就死了罢,还留只狗来碍眼。 他已送了妹妹一只新的幼犬,有它日夜陪伴,李元臻忘性大,怕是要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将今日种种难过心绪抛之脑后。 从今往后,李元臻的兄长是他,爱宠亦是他之所赠。 手中包着的冰有些化了,水珠顺着李元臻的脸颊往下低落,她习惯性地伸手抹了下,紧闭的眼睛颤动着,又拽了拽楚从玉衣袖,哑着嗓子出声提醒。 思绪回笼,楚从玉垂眸望去,妹妹的衣领都被打湿了些。 他忙将手中的物件收回放置一旁,又拿了条干净的帕子为她擦拭面庞。 再瞧瞧这双眼,红肿是褪了些,却还是瞧着水盈盈。 李元臻扬着头,有几缕发丝黏在额头上,乖乖等着他动作。 楚从玉含笑将那发丝拨弄到她耳后,心中竟生出些隐秘的欣喜来。 犹记初见之时,妹妹甚至不与他牵手呢。 几月光阴逝去,现今妹妹已能如此依恋他这个兄长。 他兄妹二人这下总是亲密无间了罢。 “好了。” “喝完药便睡下休息会儿,可不许再偷偷哭。” 楚从玉目光温柔,勾唇看着李元臻打趣道。 李元臻瘪了瘪嘴,回声道:“我才不会偷偷哭的。” 她可都是光明正大的哭。 脑海中又浮现雪球昨夜模样,李元臻揉了揉眼,蔫头耷脑的重重叹了口气,扯着被子缩进了被窝中。 楚从玉为妹妹盖好被子,又低声叮嘱她几句,转身欲走时却被李元臻扯住腕间。 轻软似无骨的掌心却牢牢将他定在原地。 “阿兄,你别走。” 李元臻下巴抵在软被边沿,微微侧身,眼梢垂落,眸间漾着一月牙。 她声音有些闷,像是小兽的哼唧声。 楚从玉并未挣脱,十分有耐心同她解释道:“朕过会就回来。” 他的衣裳还没换呢。 今日得让人将折子搬到妹妹殿中来。 虽说应勤政不可慵惰,但如今妹妹生了病,又刚经历了吓人的事,他身为兄长,是得陪着她的。 兄长说自己等会就回来。 李元臻也没迟疑,乖乖收回手塞进被子里,眨着眼点点头。 按理说兄长这会应在处理政务,可李元臻私心还是想让他陪着。 从前她生病时,皇兄不管多忙,都会在榻前陪着她的。 万幸,现在的兄长同皇兄李呈越一样,都十分宠爱自己。 沧国归顺郢朝后,李元臻便被身边的侍从护着,并未接触到什么别的腌臜事,因而心性是稚嫩了些。 她想什么也简单,心中是喜是悲全都摆在明面上。 因而楚从玉瞧见妹妹弯起的眉眼,心中于方才的决定也多了几分自得。 世人都说女子心思难猜,他却觉得妹妹心性率真,并不难懂。 只需哄着她,于一些小事上顺着她,她便能日日对着他笑。 楚从玉又俯身轻拍她,凑到李元臻耳旁笑道:“快睡罢,等你一觉醒来,保管第一个瞧见的人就是朕。” 果然,李元臻闭上眼,蹬直腿躺得端端正正道:“我睡了。” 喝的那药应是有些安神之效,一呼一吸间,李元臻便生出困顿之意,轻轻打了个哈欠后呼吸绵长。 妹妹睡着了。 楚从玉这才起身,随手拍抚褶皱的衣衫后,迈着几不可闻的步伐走了出去。 一众宫人自是在外间候着,瞧见皇帝出来后欲行礼,却被他挥手免去。 院中井边,雪球躯体被安置在一偌大木箱中,周遭围了一圈冰。 是先用这法子将尸体藏住,等晚些公主好点再询问她如何安置。 楚从玉自是瞧见了那箱子,他脚步顿了顿,视线挪到那站在箱边的李宣荣。 是妹妹的侍卫。 尽管是在月华宫内,李宣荣腰间配剑仍未撤下。 见楚从玉盯着自己,那侍卫并未慌张,敛眸抱拳,向这位郢朝陛下行了个礼。 楚从玉又动了,他走至那木箱前,似是随意翻弄了两下雪球的眼与嘴。 狗儿躯体此刻僵直,毛发也一缕一缕的耷拉着,完全不似平日光滑。 李宣荣向后撤了几步,与这位陛下空出些距离,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陛下,这狗儿是中毒而亡。” 身在异国,他身为公主守卫,竟事先对此事毫无觉察。 好好的狗为何会中毒。 莫非这歹人是想下毒给公主,却误被雪球沾染。 李宣荣是个粗人,心思并不活络,若由他来想,这宫中唯一同公主不对付的便是那太后了。 太后位高,难道他们此次只能轻飘飘将此事揭过去吗? 听他所言,楚从玉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可知晓是什么毒?” 听妹妹说它昨夜吐血时又口溢白沫,还会抽搐。 这狗是中了毒不假,中的还应是非常低劣的毒。 李宣荣没想到皇帝会这般问他,心下迟疑,却还是说出心中所想:“依小人看,像是民间药鼠之饵。” 他幼时生在乡野间,村中生鼠患时布下的药倒与雪球的症状相同。 可若是要毒公主,应当选用其他药性更强之物才对,实在是令人不解。 除非那下药之人,伊始便是冲着狗儿来的。 楚从玉倒并未驳回他的说法,只吩咐高明海将寻的兽医带来给它瞧瞧。 他可是答应了妹妹要查一查此事的,可不能食言。 不过他倒是不认为太后敢如此胆大毒害妹妹爱宠,毕竟他之前已提点过她,她应知晓再与自个儿作对是个什么下场。 “公主睡着了,你们动作都轻些。” “让御膳房备上些清淡的吃食。” 他得回自个儿殿中换衣去,再差人将今日的折子搬过来。 —— 日头微微西斜,李元臻再醒时已至未时。 身上浸出些细汗,黏得她有些难受。 李元臻揉了揉眼又睁开,果然瞧见了楚从玉。 地上摆了张矮脚案桌,兄长正全神贯注地批着折子。 他今日用一木冠束发,上方点缀金玉,乌黑发尾展于肩侧。 窗外日光打上去,眉峰浅缓,瞳色清透。李元臻瞧不见他的下半张脸,但却也能在心中勾勒出兄长完全的样貌。 兄长俊美,她瞧着他的脸也能欣喜几分。 李元臻扯开被子起身,端起一旁杯中凉水,咕嘟咕嘟饮上一大口。 她的动作不算大,却也足以让楚从玉发现。 楚从玉提笔的手一顿,抬头瞧见丝毫不忌口的妹妹,有些无奈地轻斥道:“元臻!” 那杯水是他半个时辰前备下的,这会应该已经冷了,妹妹身体有恙,自己竟也不知节制。 李元臻有些口渴,对一旁传来的声音充耳不闻,又捧着杯子灌上一口。 这时楚从玉已然起身。 她忙将杯子放下,缩进被中蒙住脑袋。 “快出来。” 楚从玉并未上前拉扯,出声催促后只静静呆在妹妹床榻边瞧她。 李元臻像一只缩起身子的雀儿,听外间久久无声后才敢偷偷将脑袋探出去瞧。 但这一瞧,便立马同楚从玉的眼神对上了。 兄长居高临下,垂眸望着她,指尖似是无意识般摸索着手上的金玉扳指。 “李元臻。” 兄长又喊她全名。 李元臻听出这是有些生气了。 她悻悻然从被中挣脱出来,起身陷在绵软床榻间,抿着唇,一副小心翼翼神态。 “我口渴呢。” 揪着身前垂落的发丝,李元臻试图狡辩。 “醒了为何不喊朕。”楚从玉眉头锁得紧,语气不太好,手上动作却是重新为妹妹又倒了杯温水。 壶中本滚烫的水这会倒是刚好可入口。 李元臻闷声不语。杯子放到面前,她又别别扭扭瞧一眼兄长,见他神色略有舒缓,这才将东西接过又喝起来。 妹妹不爱惜身子,楚从玉是有些生气的,但这也怪他未及时瞧见她醒来,因而只需微微训诫一下便罢。 他道: “日后不许再这般胡闹。” 楚从玉认为“胡闹”这个词,于妹妹而言已是十分严重的诘责之语。 李元臻却对此并不苟同,她哼哼唧唧两下,将喝完的水杯递回去,理直气壮道:“阿兄,我饿了。” 晨起她吃药时只吃了两块糕点垫垫肚子,因而这会已腹中空空。 是该用膳了。 楚从玉颔首应声。 食案上已摆好饭菜,李元臻被侍女伺候着梳洗后,终于能去填饱肚子。 许是因着病倒的缘故,今日吃食竟比她前些日子的还要淡些。 连虾都是白灼,只周围放了小碟甜醋。 楚从玉倒是觉得没什么,他神情自然,顺手便为妹妹侍膳。 李元臻也知吃药时应忌口些,只有些哀怨的看了看碗中兄长夹来的菜,唉声叹气咀嚼起来。 尽管菜色寡淡,她还是吃了个七分饱才止住。 得留些肚子喝药呢。 尽管李元臻表示自己可以,但那碗苦涩的汤药还是兄长喂她喝的。 楚从玉从给妹妹喂食这件事情中,竟生出些称心快意来。 仿佛妹妹已全然依赖着他。 他亦离不开妹妹。 “雪球呢。” 喝完药后,李元臻嘴里含了块酸甜的蜜饯,嘟囔着说道。 “已经安置好了。” “朕在宫中寻个地方,将它埋下,日后你想雪球时也能去瞧瞧。” 楚从玉自觉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兽医午时那会也已来看过,其称这狗儿确实是误食了药鼠的毒。 他派人探查,得知宫中太仓周围确实有宫人布的鼠饵,许是那蠢狗贪食不小心吃了去。 李元臻听完兄长一番解释,神情落寞下来。 雪球并非那种贪食的狗儿,怎会自己跑着乱吃东西呢。 可现在祸事已定,任她再不信,狗儿也活不过来了。 可她不想让雪球葬在他乡。 她试探说道:“雪球是我打沧州带来的,它应也想自己能回到沧州。” 楚从玉眼也没眨,笑着接话:“那朕派人将它的尸体运回沧州去?” 丝毫不提让她回去这事。 李元臻最终还是摆了摆手道:“不用折腾了罢。” 雪球被葬在御花园偏僻处一颗柏树下,李元臻甚至还像模像样的给它立了碑。 如此一来,两只狗儿便少了一只。 没了雪球,李元臻对兄长送来的这只幼犬便更是心生欢喜。 有了前车之鉴,夜间时她便吩咐宫人要将宫门关紧些,不能再让糯米跑出去乱吃东西,糯米睡觉的垫子也被李元臻挪到自己床边去。 自个儿送妹妹的狗受宠,妹妹也比从前更粘人,平日有什么事都爱同他絮叨几句,楚从玉心下宽慰,连瞧着朝堂中那些迂腐的老臣都顺眼了些。 那些个在宫中乱嚼舌根子的宫人也被他处置,再无人敢非议他与妹妹间的关系。 钦天监已经算好日子,待一月半后,六月初十,便可为妹妹行郢朝嫡长公主册封之礼。 这一切都十分合他的心意。 直至高明海慌慌张张推开太和殿门,喊叫道:“不好了陛下,长乐公主与安宁公主打起来了。” 楚从玉一瞬间竟有些发蒙。 妹妹手无缚鸡之力,怎会同别人打架。 那楚溪安嚣张跋扈,她定会被其欺负了去。 他忙踢开椅子,快步朝外走去,缓声呼气后问高明海道:“长乐公主在何处?” “说是在御花园呢,公主哭的厉害……” 高明海擦了擦头顶的汗,小跑着接话。 方才那侍女颂宁来传话时,衣衫发髻瞧着也是一团乱。 16. 明白 两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当众互殴,这事怎么说也有些不可思议。 未耽搁多少功夫,楚从玉很快便到了高明海所言之处。 远远望去,只见一堆宫人与守卫正围着什么,叽叽喳喳吵的很。而李元臻蹲下身抱着糯米,同两个侍女孤零零站在一处,瞧着手足无措。 李元臻似是瞧见了他,本佝偻着的背微微直了直,又提溜着含着泪的圆眼在说着什么。 隔得太远,楚从玉压根听不清。 他的步子又更快了些。 李元臻也察觉二人有些距离,她小心翼翼瞧一眼那堆人群,踌躇后将抱着糯米的手松开,只将其脖颈处挂的皮绳攥在手里,遂迈着步子朝楚从玉小心翼翼走来。 “阿兄。” “阿兄。” 李元臻朝着越来越近的男子轻唤着。 阿兄来了,她心中总算有了底。 楚从玉身后这时却也又跑来一人,是那夜李元臻见过的御医沈泊君。 说来也怪,自打新帝登基后,宫里贵人少的可怜,连着太医署都清闲许多。 但近些日子不知是触了什么眉头,几个公主一个接一个出事。 方才有宫人赶来,称安宁公主被狗咬了,他这才又着急忙慌赶过来。 沈泊君跑得比楚从玉还快,直至越过他后才察觉不对,扭头一瞧是皇帝,吓得差点腿一软倒地。 他忙侧身向陛下行礼高呼,未料想楚从玉压根就没瞧他,只一心盯着朝自己奔过来的人。 直至两人终于站在一处,李元臻扑进眼前的兄长怀中,眼中呼之欲出的泪这才终于敢落下。 沈泊君不敢再瞧,又跟着身侧领路的宫人往那人堆跑过去。 楚从玉将人抱在怀中,垂眸瞧见妹妹头上有几个要掉不掉的发饰,遂动手将其都取了下来。 还好李元臻今日出来玩时,为了省事并未梳什么复杂的发髻,这才瞧着并不凄乱。 头上骤然轻了许多,李元臻晃了晃脑袋,戚戚然开口道: “阿兄,糯米将安宁公主咬了好几口。” “我还将她推倒在地上了。” “这可怎么办呀。” 李元臻靠在兄长宽厚的胸膛处,抱着他的一只胳膊,言语间有些哽咽。 柳嬷嬷这几日生了病,故而并未陪李元臻出来玩。 身边少了个理事的人,她这会早已乱了阵脚。 楚从玉捏了捏妹妹绵软的手心,拥着她安慰道:“别急,阿兄在。” 糯米不愧是他送的狗儿。 妹妹没事便好,至于那楚溪安,是死是活有什么关系呢。 此刻那堆人群中清出条路来,沈泊君提着药箱,俯身去瞧地上已晕倒的安宁公主。 宫人们这会倒有序散开了,只留安宁公主的两个贴身侍女在一旁陪着她。 楚溪安这幅模样,瞧着可比李元臻惨上百万倍。 但楚从玉了解自己的妹妹,她定不会主动招惹楚溪安。 他并未立刻问妹妹发生了什么,而是抚了抚李元臻发顶,拥着人慢慢朝人群聚集处走去。 李元臻拽着兄长袖口,可怜巴巴地挪动着。 今日二人偶遇,她其实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理楚溪安的。 可这位安宁公主实在太坏了! 想到她那会所言,李元臻本松着的拳头又紧了紧,心下又急又气。 雪球被毒死的事在宫中并非什么秘密,宫人们应是都知晓的,因而那会楚溪安出现不逊,讥讽她的爱犬时,李元臻只是有一点点难过,并未有别的想法。 她今日出门时带了些雪球平日喜爱的吃食,想着去瞧瞧它。 可楚溪安见她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欺辱之心更甚,言语间口无遮拦,竟将自己派人毒死李元臻狗儿一事抖落个彻彻底底。 自打那日差点被李元臻的狗咬一口后,楚溪安心中便生出了恶毒的点子。 诚然,李元臻虽非皇室宗亲,血脉出身卑劣,但总归顶着个长乐公主的名头。她充其量也只能于一些小事占上些便宜,说到底也不能做些什么。 可那只该死的畜生就不一样了。 一只狗而已,任由李元臻再宝贝,但它让她心中不快,她想杀便能杀了。 她命人买通李元臻宫内之人,将药食专门放到了那只大狗饭食中。 直至今日,楚溪安也觉得自己做的并无什么不妥。 她将此事告知李元臻也不过是为让她再伤心一回罢了。 那狗死都死了,就算李元臻知晓是她做的,应也不敢与她作对,只能乖乖认栽。 可楚溪安错就错在低估了这只“畜生”在李元臻心中的地位。 二人狭路相逢,李元臻虽不欲与之争辩,但当知晓自己的狗是被眼前的安宁公主害死后,她原先温顺的神色消失不见,瞪着楚溪安与她争辩。 李元臻虽性子软弱老实,可此番楚溪安着实戳中了她的七寸。 楚溪安自觉被李元臻当众下了面子,恼羞成怒,抬手就要掌掴她。李元臻自是不会傻傻地等她打自个儿,便伸手去抵。 二人身量是差不多的,一招不敌后她又顺手去扯李元臻头发,楚溪安力气比李元臻大些,她自是难以抵抗,落了下风。 主子间生了闲隙,侍女本不该掺和进来。 可楚溪安身旁跟着的侍女得了吩咐后,竟也上手去拉李元臻。 清沅同颂宁自然也不能落于人下,两边便这样闹起来。 如此一来,便没人牵那只已颇具威猛之气的松犬糯米了。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糯米已然长成了一只大狗,较从前的雪球竟也不遑多让。 见主人受到旁人伤害,糯米也不迟疑,直接呲着牙嘶吼着朝楚溪安扑了过去。 之前楚溪安本就被狗儿吓唬过一回,而今再来一次,她瞧见雪球那锋利的犬牙后被吓得愣神,而后大叫着驱赶。 这回雪球可没嘴下留情,直接朝楚溪安那挥舞的胳膊处便狠狠撕咬下去,直至尝到鲜血的味道才吐出来,又转头连咬她的耳骨与脖颈。 李元臻自也是被吓到了。 之前雪球可温顺的很,从未咬过别人,今日为她出头,竟变成了如此吓人的“恶犬”。 “别咬了。” 她喃喃着伸手想去拉狗儿,却瞧着他瘆人的嘴巴有些害怕,手哆哆嗦嗦的伸回来。 被吓到的侍女跌跌撞撞大喊着“快来人啊”,自个儿却也怕得不敢上手驱逐。 楚溪安只感觉脑子里迷迷糊糊,被狗咬过的地方刺痛。她哭嚎着想往起爬,却无法挣脱。 这时,御花园内巡逻的守卫终于是来了。 狗儿终于被扯开。 楚溪安被扶着踉跄起身,此时她的半边胳膊已被鲜血染红,发髻被扯乱,甚至还掉了几缕发丝。 怒意冲天之际,她拔过一旁守卫的刀便朝着地上哈气的狗儿砍去。 李元臻自是不会让她伤害雪球,一着急便是攒足了全身力气去推楚溪安。 没想到楚溪安竟直接两眼一闭,昏死在地上。 她察觉不妙,赶紧战战兢兢的喊人快寻御医来。 而颂宁便是寻了时机去找高明海,给陛下通报此事。 事发突然,御医还未曾赶来,无人敢擅自挪动楚溪安,因而便成了如今这番景象。 沈泊君这时已开始给她施诊,得先草草包扎伤口止住血才行。 雪球的犬齿锋利,沈泊君打眼粗略一瞧,这安宁公主的胳膊上竟有好几个大血窟窿! 楚从玉陪着妹妹,好整以暇地待在一旁瞧着这一幕。 他这时也反应过来,之前妹妹称自己是不小心摔倒,原来是在撒谎呢。 那楚溪安便更是该死了。 他神色自然,地上之人如今这副模样,于他而言似乎并未掀起什么波澜。 李元臻倒是担心得很,她时不时便要小声叹上一口气,又忧愁地看向趴在地上悠哉悠哉甩着尾巴的雪球。 狗儿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毕竟它只是保护了自己的主人而已。 但李元臻心中却忐忑的很,若是安宁公主真出个什么事,雪球会不会遭殃呢…… 宫人守卫们此刻也垂头默不作声,在陛下面前,无人敢再造次。 沈泊君觉着安宁公主这病情有些棘手。 她全身上下有着大小不一的伤,被狗儿咬的地方更是严重,得快快熬些药来敷上才行。 然而他向陛下说明这一切后,陛下只挥手命人将楚溪安先抬到太后宫中,随后医治便好。 安宁公主都这副模样了,实在是不宜挪动,陛下怎的一点都不担心呢。 但沈泊君自然不敢抗命,只得亦步亦趋跟上抬安宁公主的步辇。 这场闹剧暂时落下了帷幕。 楚从玉将妹妹逮到面前,上下左右打量一圈后问:“她伤着你哪儿了?” 李元臻老实巴交地摇摇头,“没有呢,只推搡了几下,雪球就已扑过去护住我了。” 提起这件事,李元臻有些小小的自豪,她觉着狗儿护着自己时很是威风,就是下嘴太狠了些,惹出了祸事来。 瞧见妹妹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楚从玉宽慰她道:“已经没事了。” “有阿兄在,怕什么呢。” 楚溪安自个儿惹怒了他赠予妹妹的爱犬,与作茧自缚无疑。 眼尾余光扫过地上憨头憨脑的松犬,楚从玉又沉声轻笑道:“好狗。” 说到底,其实他也应感谢楚溪安才对。 他之前还有些嫉妒妹妹打沧州带来的那只细犬,却也没办法将其除掉。没想到楚溪安倒是先犯蠢,将此事办了。 楚从玉唤来随行宫人,吩咐道:“传下去,就说楚溪安逗弄长乐公主的狗儿时失了边界。” “不小心被咬了一口。” 人是狗咬的,此事再怎么着也与妹妹无关。 可说是这样说,李元臻还是觉得心中不踏实。 “安宁公主流了好多血,她不会死了吧。” 说到“死”这个字时,李元臻声音小了许多。 楚从玉贴着妹妹,握着她的手笑吟吟道:“不会,朕不会让她死。” 她若就这样死了,旁人定会对妹妹指指点点,他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孩子间小打小闹而已,决不会闹出人命来。 妹妹今日定是又被吓到了,他需得陪一陪妹妹才行。 楚从玉瞧了瞧周遭,又眯起眼盯着李元臻,松开手俯身在她面前,遂道:“上来罢。” 之前他是想背一背妹妹来着,却被妹妹拒绝了。 今日倒是个不错的借口。 他已同妹妹牵过手,同妹妹抱过了,只差再背一背妹妹。 瞧着面前那宽厚的背脊,李元臻神情懵懂。 她不懂为什么兄长突然又要背自己了。 她是同旁人打了一架,可腿是好好的,能走路的。 李元臻细声细气道:“我可以走的,阿兄。” 她紧了紧手中的软皮绳。 楚从玉瞧不见她此刻的神情,却也不想把今日这般好的机会让出去。 “这儿同寝殿还有些距离呢,别累着了,快上来。” 可她可以坐步辇呀。 李元臻不太明白,她抿着嘴想了又想,最终还是伸出手,攀上了兄长的背。 手中牵着狗儿的绳子却也被她牢牢抓在掌心,不肯松开。 妹妹的动作慢悠悠,楚从玉虽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但此刻却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耐心,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兄长高大,就算他这时已微微蹲下,李元臻的动作仍旧有些费力。 她的两只手压根碰不到兄长的脖颈处去。 李元臻拽了拽兄长发尾,为难道:“阿兄,你再蹲下来些。” 楚从玉照做,身子再往下蜷了蜷。 周围窥视这对兄妹的宫人们此刻已目瞪口呆。 长乐公主竟能爬到陛下头上去! 李元臻终于牢牢趴在了兄长背上。 楚从玉伸手比划了好几下,这才郑重其事地将妹妹托举起来。 妹妹很轻,趴在他背上压根没什么分量。 妹妹的呼吸喷洒在楚从玉的颈脖上。 他觉着心中莫名其妙有些发痒。 抛去脑中杂念,楚从玉轻晃了晃背上的妹妹,柔声道:“阿兄送你回去。” 17. 梳发 兄长走得步子并不算慢,但却也极稳。 李元臻双手紧紧握住手中绳子,静静放在身前人的脖颈前,狗儿糯米踩着四只蹄子亦步亦趋跟在主人身侧。 此刻她比兄长还要高出一截去。 起初她还有些紧张,身子因紧绷而僵直,但待走上一段路程后,李元臻终归是将酸软的脑袋低下来些,本打直的腿也松了力道,软绵绵地挂在空中。 交叠的手换了个位置,她为自个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楚从玉也知晓男女有别,只轻揽着妹妹的小腿处,并未有什么逾矩。 宫人们跟在身后,无人言语,只余走动时衣料摩擦之声。 此处离李元臻的住处不近不远,还是得走上一会的。 身后脑袋越来越低,温热细小的呼气声撒在楚从玉耳侧。 有些痒。 指骨动了动,楚从玉将妹妹又往高抬了抬。 他问:“困了?” 李元臻将侧着的脑袋往正挪了挪,眨眼看向前方红砖绿瓦的宫道。 “不困的。” 安宁公主那伤瞧着严重得很,也不知御医能否将她医治好。 但方才兄长都已经说过无事了,若她再唉声叹气,难免会惹他烦恼。 李元臻又道:“阿兄,我今日是想去瞧瞧雪球来着。” 她的声音轻缓又忧愁。 可怜的狗儿,怎么就被毒死了呢。 楚从玉噙着笑接话:“等下回朕陪你去。” 李元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他扬起的笑淡了些,微微侧昂头去看妹妹的神色。 只见李元臻抿着唇,眼睛直愣愣盯着远处,也不知在想什么。 瞧瞧妹妹这副可怜模样,今日狗儿撕咬,定是吓到了她。 他指出去服侍妹妹的宫人有几十个,虽说都是筛选过的,但难免有人会因一些蝇头小利背叛自个儿主子。 今日死的是那只狗,明日若有人收买他们毒害他的妹妹该如何? 再者,妹妹上回双膝之伤也是因楚溪安而起,竟也无人将此事上禀。都想着大事化小,最后事情揭过去,那妹妹日后再受了伤,是否也要这般欺瞒于他。 此刻的楚从玉面上不显,心中却已存了杀鸡儆猴的心思。 楚从玉命宫人备上些安神汤药,又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妹妹聊一些日常小事。 月华宫近在眼前,李元臻这会的心绪也平复许多。 行这一段路,她也已习惯兄长这般背着自己,也没吵着要下去,因而楚从玉长驱直入,直至进了内间窗口坐榻之处,这才将妹妹放下来。 李元臻乖乖坐着,又伸手去拉楚从玉的手,娇憨道:“阿兄,你要走了吗。” 今日惹了祸事,她心中发虚,这会一点儿也不想阿兄离开。 妹妹掌心软嫩,与他有些粗粝的手截然不同。 楚从玉反手回握,回身朝妹妹又走近了些,“朕不走,今日不忙,陪着你。” 李元臻眼前一亮,眼睛弯了弯,抬起身子往一旁挪了挪,又拉着兄长要他在自个儿身侧坐下。 这软榻不大,平日只够李元臻一人倚着小憩,而今身形健硕的兄长骤然坐下,竟显得空间有些逼仄。 两人腿贴着腿。 楚从玉眸光闪了闪,并未挪动分毫。 兄妹间不必见外。 倒是李元臻推了推他,示意他往另一侧挪挪。 不远处便是阔大檀木椅,兄妹二人却偏要挤在一处去。 位置终于宽敞些,李元臻将自个儿的裙摆抚平,长呼一口气。 清沅打了盆温水朝长乐殿行去,打眼便是两人亲亲热热坐在一起。 公主同陛下的情谊,甚至比一些亲兄妹还要好上些。陛下待公主这般好,怕是连公主从前的亲兄长都被比了下去。 想着公主无论做什么都有陛下撑腰,清沅初来郢朝时那颗忐忑的心便也松缓了些。 她轻手轻脚迈过门槛,同面前二位主子行礼后道:“公主,奴婢为您擦擦手和脸。” 公主今个儿出去定是粘了一身尘土,这会是白日,先只擦一擦,待晚上再沐浴即可。 李元臻正同兄长窃窃私语,讲自个儿今日起床后都做了些什么,骤然间听到清沅所言,敷衍回道:“放在那吧,我等会再擦。” 清沅只能听话退了下去。 倒是楚从玉转念间反应过来,他道:“先擦一擦罢。” 妹妹今个儿粘了一身霉土,还是先擦洗一番才妥当些,若是因此生了病便得不偿失了。 楚从玉起身去打湿手巾,李元臻见状乖乖凑上去。 但她讲得认真,小脸朝着兄长,叽里咕噜话也没停下,甚至连侍女今日同她说了什么都要再同兄长说一遍。 妹妹如今信任、依赖自己,楚从玉颇为欣悦。他只默默听着,也不出声打扰她。 拧干的帕子覆在李元臻面上。 楚从玉还是头一回为旁人做这种事,难免生疏些。 手巾像挠痒痒般在李元臻脸上滑来滑去,她被捂得难受,终于忍不住道:“阿兄,你不会擦脸吗。” 楚从玉默然将手巾取来打开,低头便对上了妹妹气鼓鼓、透着红晕的脸。 甚至有一缕发丝已被打湿,粘在了妹妹脸侧。 李元臻抢过手巾,囫囵吞枣般在脸上抹了两下,又将双手探进水盆中,抹上玉膏清洗。 动作行云流水,倒显得楚从玉方才太慢了些。 看来给妹妹擦脸这事是得练练,楚从玉心想。 他的目光又挪到妹妹凌乱的发丝之上。适才那些松垮的发饰被他取了下来,这会妹妹头上乱的很。 楚从玉拿起一把玉梳,神情严肃道:“朕来为你梳发。” 这事定然不难。 李元臻皱着脸,将信将疑,却还是乖乖坐在椅上等兄长上手。 “阿兄,你轻一点哦,莫要将我的头发拽下来了。” 她有些不安,又紧张地叮嘱。 楚从玉沉稳的点点头,捏着与自己手掌一般大小的物件,轻手轻脚放了上去。 梳齿插进发间,自上往下,轻轻梳理。 发丝长至腰部,瞧着乌黑发亮。 楚从玉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汗,手却也极稳,一点都没将李元臻梳疼 。 许久以后,他终于舒气,看着镜中的妹妹,轻轻松手。 李元臻眉毛扬起,脑袋一动不动,问道:“好了吗好了吗。” 她瞧着是差不多了! 楚从玉略带迟疑道:“好了……” 兄长刚一应声,李元臻便迫不及待地拨弄起自己脑袋后的发丝。 她平日对头发可宝贝着呢,沐浴时得擦三回玉膏的!今日同安宁公主打架,她似乎还拽了她的头发,虽然力道小不怎么疼,但总归是有些影响的罢。 楚从玉站在原地,心下沉思。 养妹妹其实并非他想象中那般简单。不仅要给予妹妹最好的吃穿用度,陪妹妹玩,还要在梳发、擦脸诸如此类的小事上下功夫。 今日一瞧,他并非合格的兄长。 倒是妹妹,见他笨手笨脚也不生气。她只会神态软糯地瞧着兄长应好,像只温顺的猫儿,令人怜惜。 “阿兄,我觉着你梳的可顺了。” 李元臻坐在椅子上,扭过头笑眯眯夸赞他。 楚从玉勉强应下这番嘉许。 任妹妹怎么说,他今日就是做的不好,日后这类还是得勤加练习才行。 这厢兄妹二人其乐融融,一室温馨。另一头的积庆殿内却是愁云惨淡。 安宁公主在宫内没有住处,便只能送到太后宫中去医治。 孝明太后这些日子安生呆在自个儿殿内,并未生什么事端,乍一听见外头吵吵嚷嚷,只以为是什么小事,并未放在心上。 忽有血腥气涌现,忽远忽近,容乐又踉跄着推门进来,甚至顾不得给自个儿主子行礼,磕磕绊绊道:“太后娘娘,不好了,安宁公主她……” 孝明太后本还在四平八稳的抄写手中书卷,见容乐都失了稳重,便骤然间明白应是出了什么大事。 她猛地直起身子,惊道:“公主出什么事了?” 容乐按着胸口喘了口气道:“公主被狗咬了!您快去瞧瞧!” 被狗咬了? 宫里哪来的狗? 孝明太后一惊,忽想起,那李元臻不是养了狗么!前几天还死了一只呢。 她心下慌乱,起身匆匆朝外去。 沈泊君这会已汗流浃背。他的药匣中只带了些基础伤药,但这被狗咬了,得赶紧在伤处敷上草药才行,这药他并未携带,只能令人去太医署去取,这一来一回便耽搁了功夫,安宁公主也得多受上些罪。 孝明太后进了偏殿,远远便瞧见个血糊糊的人形,凑近再看,她的安儿竟浑身是伤,面色苍白无血气,已然昏死过去。 沈泊君自知不能乱说话,只道公主是不小心被咬伤,待等会药来了他便可医治。 但太后并非蠢笨之人,她面上勉强露出笑容,同御医嘱咐两句,转身时却已吩咐人去打听到底发生何事。 得知来龙去脉后,孝明太后气的咬牙切齿,脑袋一阵阵发晕,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为自个儿的女儿报仇。 她现在自身难保,李元臻有皇帝护着作威作福,就算她寻了其错处,皇帝看她们母女不顺眼,定也不会站在她们这一头! 事情还得从长计议。 18. 惩戒 安宁公主被李元臻的狗咬了。 这事在宫中来说也算得上是大事,按往日来说总该有人议论议论。 想来应是皇帝下了什么命令,阖宫众人无一人多嘴,连着太后都没来找李元臻麻烦。 李元臻命人朝御医打听了一下,御医说安宁公主伤处倒是无大碍,就是会留些疤痕,得好好养护才行。 闻言她心中这才松快了些。虽然她现今是有些讨厌安宁公主的,可却并不是想要她的命。 女子身上落了疤,想来也是难受得紧。 唉。 李元臻哀叹一声。 她心道,这下二人应算是扯平了罢。安宁公主已被送回宫外公主府,短时间内应是不会进宫,指不定她到时间就回沧州去了呢。 想什么便来什么。 只见柳嬷嬷捧着一封信,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贴近瞧上面的落款,站在院中笑着喊李元臻道:“公主,傅大人来信了。” 傅观声,从前是李呈越手下的官员,后被任命为沧州刺史,平日里对李元臻颇为照拂。 数月前公主为新帝贺喜,远至京城,后竟是一直未曾归来。尽管郢朝陛下派人同他传了话,但傅观声心里还是不太踏实。 公主也算是他瞧着长大的,她性格胆小软糯,若是在京城被人欺负了去,他便是想帮也帮不上忙。 眼看便是要入夏了,三伏天热,若公主夏时想归来,路上怕是要吃苦的。 傅观声索性咬牙写了封信,问候公主安康与否,再问公主是否要人接应。 他不知这信要寄到哪里,只能模糊说送至京城皇宫中,长乐公主收。没想到误打误撞,信使竟一路畅通无阻将信送到了月华宫中。 听见声音,李元臻本有些忧愁的脸上漾出笑意,她兴冲冲起身,提起裙摆小跑着朝柳嬷嬷走去。 “我看看我看看。” 见公主惊呼着赶来,柳嬷嬷也赶紧跑着迎上去,又喊道:“公主慢点,别摔着了!” 眨眼间两人便凑到了一处去。 柳嬷嬷拉着李元臻的胳膊将人扶正,又将手中的信递给她。 李元臻端端正正接过,瞧着信封上熟悉的字,笑意盈盈。 这就是傅阿叔的字呢,她认得! 没再犹豫,李元臻直接将信拆开瞧。 里面只有两页纸,内容也并不长。是傅阿叔在询问她在京城呆得如何,又问她什么时候回沧州,可要接应。 她出来这么久,只伊始传了口信回去,竟是忘了也能写信! 借着明亮日光,李元臻认认真真,一字一句看过去,随后又将其郑重叠好,放回信封中。 柳嬷嬷识字不多,只认得零散几个,望着那两张纸瞧来瞧去也不懂上面意思。 “公主,傅大人为何来信。” 柳嬷嬷表情有些凝重,她以为是沧州发生了什么事。 李元臻上手去牵柳嬷嬷带着粗茧的手,扯着人边往里走边道:“傅阿叔问我好不好呢,还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也得给他回一封信,好让他安心些。” 见公主语气雀跃,面带喜色,柳嬷嬷原本有些忐忑的心也安下来。 “是该写封信回去。”她感叹道。 不知不觉间竟已出来好几个月,眼见便要入夏,京城夏季可比沧州热上许多,她们是否该回去了? 可陛下是舍不得公主归去的,之前提过几次,陛下神情都无喜色,还挽留公主来着。 李元臻近日跟着兄长练习,虽无太大长进,但字型与大小起码都规整了许多,如今认真写起信来,竟也有几分像模像样。 柳嬷嬷也不敢打扰她,只静静站在一旁侍候着。 她的回信也并不敷衍,将傅观声所疑一一应答,告知其她在宫内过得很好。不过要说到何时回去,她也不知道呢。 阿兄不让她离开,每每提起这事他就要生气的。 不过阿兄说了,到时他会派人将她送回去,因而也用不上傅阿叔来接应。因此李元臻便在信的末尾写“归时未定,不用接应。” 写完信,李元臻又整体通读一遍,确认没什么错处,这才署名后封好。 “嬷嬷,这是给傅阿叔的回信。” 李元臻将物件交到柳嬷嬷手中,让她将其交给信使。 从前不爱写字的公主,如今竟能快快写出整张书信来。 柳嬷嬷欣慰地接过,在她眼中,李元臻这稚嫩的字,确实比得上书法名家,虽然柳嬷嬷并不识得上面写着什么。 “好好好,老奴这就去。” 方才是那宫人将信送来,这下回信应也是交给他罢! 柳嬷嬷匆匆出去送信,没一会儿,楚从玉竟是赶在柳嬷嬷回来之前到了。 李元臻近日不爱出门,正趴在榻上看话本,并未瞧见楚从玉,直至他捏着自个儿的脖领,将她往起拢了拢,她这才扭头去瞧身后人。 楚从玉笑得温柔,微眯着眼,瞧她转身,又借着一股巧劲将李元臻往起托了托。 “看什么呢,让朕瞧瞧。” 妹妹宫中话本都是楚从玉自个儿挑了送来的,里面写的什么他自然知晓,这般问不过是寻个由头同她搭话罢了。 李元臻捏着手中薄薄的书本靠了过来,眨眨眼瞧着兄长,将书往他面前摆了摆,老实道:“是一只狐狸成精报恩的故事。” 这段被民间的说书故事讲了又讲,楚从玉从前四处征战时偶然听过几回,早就烂熟于心。 他佯装有趣的模样问道:“哦?你给朕讲一讲。” 阿兄提了要求,李元臻自然不会不依,这本她只差个结尾便快看完了。 但李元臻并不像说书先生那般会讲戏,只干巴巴的说了边里边的人都干了些什么,讲到后面又翻出书来看,看到哪里说到哪里。 “最后,书生知道狐狸是妖精,但还是和她成亲了,两人生活在一起……” 她意犹未尽的说完最后一段剧情,又点评道:“说了报恩,狐狸为何要嫁给书生呢。” 她认为给予一些金银财宝便可。 楚从玉也点头附和妹妹。 李元臻眼睛转了转,盯着面前兄长,认真问道:“阿兄,你成亲了吗。” 书中书生不过弱冠,便已同狐狸成亲了。 楚从玉没有迟疑便道:“未曾。” 李元臻又问:“阿兄多大年纪。” 楚从玉踌躇回:“二十有四。” 他是比妹妹大上七岁。 兄长年纪这般大了,为何还不成亲,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李元臻瞧兄长的 眼神带了些怜惜。 “那阿兄何时成亲。” 若是兄长成亲了,她便有嫂嫂了。 楚从玉倒是被妹妹接二连三的话给问住了。只因他并无喜欢的女子,也未曾想过要成亲。朝中那些老人嚷嚷着让他选妃,他拒绝过一回他们便歇了心思,不再敢谏言。 现今他也只想陪着妹妹,不做他想。 于是楚从玉便坚定的摇摇头道:“朕不成亲,只陪着你。” 那怎么成呢!据她所知,每个人长大都是要成亲的罢,更何况阿兄身为郢朝帝王,怎能没有妻子。 李元臻对此十分疑虑,她并不信兄长所说“不成亲”这种话。 他现在年岁已有些大了,若是再拖下去,怕是也寻不到貌美年轻的心上人了! “阿兄,莫说这种胡话。”她语重心长劝道,稚嫩的脸上竟有些老成模样。 皇兄那时都说过呢,让李元臻年纪到了便寻个好人家,她再过两年便也要成亲了。 尽管李元臻现今并无心怡的男儿郎。 妹妹还小,楚从玉并不想同她谈论这种男女之事,便支吾着将话题绕了过去。 “朕听说,有人给你来信。” 楚从玉轻咳一声,理了理李元臻身前垂落的发丝,垂眸道。 那信入了宫,首先便是呈到了楚从玉案上,因而他自然知晓。 沧州刺史给长乐公主来信,楚从玉自然是想知晓里面写了什么。 但他虽身为兄长,也不能擅自拆了妹妹信件罢。 陛下不拆,那信自然就被呈给了李元臻。但楚从玉还是想知晓里面写了什么,索性直接来问问妹妹罢。 “是傅阿叔,他问我在京城好不好。” 说到这个,李元臻来了兴致,她又往兄长身前靠了靠,瞥了眼他低垂的眼睫,脑袋侧了侧又去瞧他的神情,边动边道:“傅阿叔你知晓吗?就是现在沧州最大的官啦。” 楚从玉颔首,握住眼前乱晃的妹妹胳膊,也侧头去瞧她,面上笑意更甚。 任傅观声为刺史,还是李呈越那时与他所议的,他自然知晓。 “他还说什么了?” 李元臻有些心虚道:“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呢……” 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又很快舒缓开,楚从玉道:“妹妹想回沧州吗?” 李元臻口中咕哝了一下,偷偷扫了眼兄长神情,“我想着……还是再待些日子罢……我还要同阿兄玩呢。” 若她说要回去,兄长又该生气,朝她黑脸了! 妹妹这番回答,楚从玉显然十分满意,他指尖轻轻勾了勾李元臻掌心,又将她整只手握住,低笑哄道:“妹妹真乖。” 他已习惯同妹妹在一起,才不要同她分开呢。 想来妹妹亦是这般思虑。 “对了,朕寻到那个给狗儿下毒的宫人了。” “这般欺主罔上之人,是得好好惩戒一番的。” “妹妹可要瞧瞧他。” 楚从玉坐在榻侧,瞧着只到自己胸口的妹妹,轻轻捏了捏她脸颊说道。 被金银收买毒害糯米,是该惩治一番。 李元臻很少罚身旁的侍者,她能想到的也只有“打两下板子”这种惩罚。 但楚从玉口中的惩戒显然并非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