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圈]她可能不知道》 1. 第 1 章 宋知安站在老式公寓的门口,足足按了十分钟门铃。 在耐心耗尽前,门终于“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窄窄的缝。 “您找谁?”一张青涩的脸从门缝中露出来,神色间有些困惑。 “至龙?” “嗯。” “我是执行室新来的staff宋知安,宝珩姐让我过来照看你的情况。”宋知安简明扼要介绍,压下心里的不耐。 首尔三十多度的高温让她漂亮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而罪魁祸首依然站在门后谨慎地打量着她。 “噢,知安努那。”那张青涩的脸上露出歉然,拉开门急忙往后让。 男生宿舍和它的主人一起露出全貌—— 不算大的客厅里家具一应俱全,虽然是九十年代的装修风格,但卫生状况良好,看得出居住者们的用心维护。 时间正值暑假,这间公寓久违地迎来了它所有的住户,以往需要走读而无法合宿的练习生们为了练习方便,也纷纷搬进了宿舍。 鞋柜里外挤挤挨挨放着各式球鞋,因为空间不足,就连入户门廊都整齐地摆放了十几双鞋子。 宋知安换了拖鞋,目光随意在室内打量一番。 “只有你在家吗?” “嗯,其他人都去公司练习了。” “不开空调吗?”她忍不住皱眉。 因为不通风的缘故,公寓里的温度甚至比外头还要高。进屋不到两三分钟,她额上的汗珠就转成豆大,顺着发丝滚落下来。 局促背手跟在她身后的男生脸上也泛起红晕。 “我在房间里睡觉,房间开了风扇。”他有些讪讪,像是不好意思似的,急忙又去拿了空调遥控器要开。 但空调已经很久不用,遥控器里头的电池不知什么时候让人拆下来了。 他摁了几下按钮,见空调没反应,脸上又露出窘迫的神色。 练习生的支出都有严苛的预算,说是培养,实则水电费多了都会被批评。时间一长,大家已经习惯性把空调当作摆件。 宋知安热得心头烦躁,又忽然意识到对方正在小心翼翼看着自己,只好强行按下那股燥意。 她摇摇头,将手上的纸袋放上餐桌,随手拆开:“把你的风扇拿出来吧,我给你带了午餐,你简单吃点。” 权至龙很不自在。 他发着烧,从昨天夜里回来一直昏睡到现在,身上因为出汗黏腻得不适,脑子也昏昏沉沉的。 一个陌生的漂亮异性出现让宿舍的狭小闷热更加明显,偏偏他的动作就像粘滞住一般不听使唤,就连对方说了什么,都要花一两分钟才能反应。 可以想见他现在的样子有多糟糕。 如果是宝珩就算了,反正他什么样子她也见过。这个新来的staff看起来并不比他大多少,这让他升起一股在同龄人面前有些丢脸的心思。 趁着回房拿风扇的空隙,他匆忙给自己换了套衣服。 出来的时候宋知安已经在桌上摆好了食物—— 一人份的参鸡汤和海鲜粥,还有几份店家额外赠送的小菜。 她不知从哪翻出医药箱,一边拆着一次性退烧贴,一边递过来一根体温计:“含着,看看有没有发烧。” 然后给宝珩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 权至龙乖乖照做,安静地坐在桌边看着她。 他很小就开始会社生活,不仅看眼色一流,就连看人的能力也不知不觉锻炼了几分——宋知安做事干练,说话十分有条理,但脾气应该不算好。她以后要代替宝珩管理他们这些练习生吗? 这么说起来,最近公司的练习生们来来走走,变动确实不小,再加上上面的艺人也在同时活动,增加一个staff也不算奇怪。 他心下虽有疑惑,但尽量让自己面上不显出疲态。 如果这个人之后要代替宝珩,那至少他得先留个好印象才行。 宋知安打完电话,抬手一看表,早过了五分钟。权至龙依然呆呆坐着,眼神已经有些放空。 她觉得有些好笑,取过温度计看了一眼,又皱起眉—— 38.8。 这家伙的状态比看起来可要糟糕多了。 她把拆开的一次性退烧贴贴到他额头上,又点了点桌上的鸡汤:“先吃点,一会儿带你去医院。” “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权至龙小声回答。 麻烦staff是大忌,他不能在初印象里就给自己贴上“麻烦精”的标签。 宋知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会这个毫无力度的反驳。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昨晚。” “淋雨了?” “......嗯,忘记带伞。” “晚上又出门了?”宋知安看了他一眼。 雨是很晚才下的,昨天的练习结束得早,练习生们傍晚就都回了宿舍。 他原以为宋知安不会知道他们的安排,一时有些堂皇,只好又回答:“晚上有点事情。” 他因为私事出门,但并不想告诉她原因。 他以为她还要刨根问底一番。 比如大半夜的去了哪里。 再比如练习生不该那么晚外出。 如果是宝珩,这会儿就该找其他练习生询问清楚了。 从房间搬出来的一人高风扇在他耳边“呼呼啦啦”地吹,宋知安看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像带着穿透力,为了缓解尴尬,他只好又拿起勺子,往嘴里送了一口鸡汤。 额上冰凉的退烧贴开始生效,和温热的鸡汤一起,让他觉得舒服了一些。 宋知安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没再说什么。 上岗第一天,她只想把活干完,然后准时下班。 * 出门的时候外头日头正烈,空气卷着热浪,兜头照脸扑到人身上。 明明只过了一个晚上,权至龙却感觉自己像就不见天日的吸血鬼,浑身上下的细胞终于活泛了一些。 宋知安提前下来开车,等他钻进副驾,又被突如其来的空调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一条带着淡玫瑰香气的薄毯扔了过来:“披着。” 权至龙应了声好,默默将触感柔软的毯子披到身上。 ——菲拉格慕。 他认识,名牌货。 权达美之前哭着喊着问韩基兰想要,他暗自记下了,想等攒够钱再给她买一条。 奢侈品会在每一个细节上向你叫嚣它们的昂贵,就像现在正在专注开车的宋知安一样。 她浑身上下也散发着昂贵的气息,和公司派出来的这台破车格格不入。 也和男生宿舍格格不入。 车辆发出吵闹的轰鸣声,迅速汇入主干道。 大部分会开车的人,即便坐在副驾,也会习惯性观察司机的驾驶习惯,以确保自己的安全交到靠谱的人手里。 权至龙还没考驾照,但也同样养 成了这种习惯,在必要时会借此观察主驾位的性格。 上路五分钟,宋知安就变了五次道,超了挡在她面前的不下十五辆车,并成功在黄灯闪烁时加速,飞跃了两个十字路口。 权至龙正襟危坐,双手不自觉放在了膝上,在三十八度高烧下保持充分恭敬的坐姿。 “——阿西吧!” 驾驶座传来一句脏话。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下一秒,破丰田被猛踩一脚油门,猛地别停左道一辆贸然就想要插队的现代。 “不打灯就插队,疯了吗?”宋知安愤怒地摁了一下喇叭,空出的手不忘竖了个中指。 “......” 权至龙闭了闭眼。 是幻觉吧。 高烧的话好像是会出现幻觉。 退一万步说,宝珩努那不能回来吗? 之后的状况丝毫没有更好。 就像猛鬼上身拥有了第二人格,宋知安开着这辆破丰田,一路横冲直撞。 往常需要二十分钟才能到的目的地,在她的拉风操作下硬生生缩减了三分之一。 “吱——”一声长长的刹车,这台老旧的丰田猛地甩入停车位,终于颤巍巍停下。 “下车。”宋知安熄火,言简意赅。 他要吐了。 权至龙按下乱作一团的五脏六腑,不等她说第二句,很有眼力见地取下身上的披肩叠好,然后迅速解开安全带下车。 ... 然后是挂号、看病、取药。 这是麻浦区一家社区诊所,因为距离最近,在某种意义上几乎被当作“YG后勤部门”。 当然,这是他们内部的玩笑。 宋知安倒像头一次来的样子,先在分诊台花两分钟记清了院内地图,然后才带着他进去。 因为需要优先保护嗓子,因此宋知安特别关照了一些需要规避掉的药物。 下车后她就又变成原来的样子。 给人一种熟练又生疏的感觉—— 熟练的是井井有条地处理各种事情,生疏的是在各种事情的间隙分神照顾他。 大概是呼吸了新鲜空气,他在宿舍里那种昏昏沉沉的感觉轻了一些,也开始有余裕去观察她的神态。 他经常观察周边的工作人员。 这是一种几乎等同于生存需要的需要。 有的人脾气急躁,有的人嘴硬心软,当然也有心胸狭隘、或者面善心冷的。 他总能找出最好的应对,让所有人都喜欢他。 这种喜欢会让他的生活变得容易一些。 但宋知安...他有些捉摸不定。 她身上缺乏一种基本的亲和力,就像和他处在截然相反的两极——就像她完全不需要别人的喜欢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高烧分走了他的注意力,让他不如往日机灵,但显然,他这幅乖乖的模样没得她心意。 大部分人都喜欢乖小孩,不是吗? 脑子里胡乱想着,宋知安已经起身拿着病例往外走,见权至龙呆呆留在原地没有反应,又回过头来拉他。 “再坚持一下?拿了药就可以回去睡觉。” 说的是关心的话,语气却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权至龙被动地跟着手上的力道往前,她身上的淡香混杂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随着走动间的微风传到鼻尖。 她把他当个事办。 他想。 2. 第 2 章 看过医生后他在宿舍昏天黑地睡了整整一天。 年轻的身体恢复很快,在医生开出的药生效之前,机体的自动修复似乎就已经起了作用。 第二天他就加入了练习。 尽管不去刻意关注,关于宋知安传言还是钻进了他耳朵里。 ——想不留意都难。 光是在练习生之间,就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起初是有人在走廊见到这位神色冷淡的漂亮staff,把她当作新来的练习生,偷偷拍了照片私下传播。 之后又有传闻,说她是杨贤石的远房亲戚,空降到人事科只是暂时的安排,以后会成为YG的管理人员。 后来甚至有离谱的传闻,说某天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高档餐厅见到她和一位中年男人吃饭,对方是YG的一个大股东,所以宋知安才能到公司工作。 权至龙只觉得无聊。 送他去医院能是什么好差事。 她要是真有这些关系,还用得着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吗? 但练习生活实在太枯燥,难得有个新鲜的话题可以讨论,不管多离谱,众人都忍不住在休息时间津津有味地反复咀嚼。 因此,在宋知安被宝珩正式介绍给他们之前,上下十几名练习生就已经早早知道她的存在。 ... 宝珩在一周后带着宋知安来到练习室。 彼时,男A组练习生们恰好在做舞蹈练习。 这些年YG新招收了不少练习生,年份最短的才不到三个月。 无论从声乐、Rap、舞蹈还是创作上,练习生之间水平各有参差。为了便于区分教学,企划组将男女练习生分成AB两组——A组进行进阶练习,B组进行基础练习。 一对一指导是稀缺资源,哪怕像权至龙这样的头号练习生,一年到头也没有几次。 宋知安已经拿到了人员名单,但对不上脸,于是跟着宝珩等在门边,看着他们练习。 这节上的是popping课,男生们只穿了简单的背心长裤,露出一截细瘦的胳膊。 看得出领头的那两个跳得最好。 无论是律动、节奏,还是专注力。 她认出了最右边的那个——宝珩拜托她去宿舍“确认一下状况”的那位。 她虽然不懂跳舞,但从观众的角度来看,他跳得最合她取向。 不至于过度用力,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收放自如的神气,和那天病恹恹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宝珩在旁介绍:“因为男生们练习时间比较长,对公司的规定更加熟悉,所以这部分暂时先交接给你。最右边的是至龙,那天你有见到吧?” “嗯。”宋知安点头。 “他是临时队长,因为年资最高、实力也最好,所以在练习生中很有威望。我没空的时候,就会让他帮忙管理。”宝珩提示,“其他的孩子也都很听话,个别心思比较活络的,等你接触以后也会有基本判断。” “总之,确保他们正常训练上学就好了,对吧?” “对,暑期我给他们设了门禁,晚上11点以后就不准出门。至龙下学期要转学到就近的学校,大晟的学校比较远,开学后会回家住,其他没有什么特殊情况。” 原来有门禁。 宋知安挑眉,心里想起了前几日半夜的暴雨,将心里刚浮起来的“听话”二字叉掉。 “我知道了,没问题。”她口头应承下来。 “另外还有吃饭的事,预算是每个练习生每天一万元,我平常让他们自由安排。” 公司只有一个很小的食堂供高层们和艺人使用,练习生们没有进去用餐的资格。 宝珩兼顾不了他们的一日三餐,只能采取这种折中的方式。 “1万(韩元)?”宋知安忍不住皱眉。 “嗯,已经是调整过的金额了。” “之前还要更少?” “你可能觉得少,但练习生的存在本身就在使用公司的资源。在还没给公司创造收入之前,这些费用都卡得很紧。一直以来就是如此。” 大概看出宋知安神色间的不赞成,宝珩额外又解释了一句。 起初她也抱有这样的想法,但时间一长也就渐渐不再纠结这种问题。 练习生是产业链的最底层,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包括他们自己。 比起YG需要他们,反倒是他们更需要YG这个平台。 宋知安扯扯嘴角,“嗯”了一声。 难怪这些小孩一个两个身形都很瘦弱——本以为是身材管理的结果,结果是吃不饱饭。 再加上每天上学、练习的运动量,家里有补贴的可能好点,家里没补贴的...... “如果没问题的话维持原样就好。”宝珩笑笑。 “我知道了。” “杨社长nim让我多关照你,这几天还习惯吗?”宝珩转了话题。 宋知安点点头。 她是杨贤石空降进来的人。 这事在内部知道的人不多,杨贤石大概也只是语焉不详对宝珩交代过几句,因此整整一周,除了临时带权至龙去一趟医院以外,压根没活分到她头上。 加上她一身看不出牌子但又价值不菲的打扮,同事们摸不准来路,言语间也都十分客气。 “那就好,一会儿认识完孩子们,我就把他们正式交给你了。之后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问我。”宝珩也偷偷松了口气。 杨贤石只让她安排些“轻松的活”给宋知安,她思来想去,没什么比这更合适了—— 练习生们都很省心,几乎没有什么特别让人费心的地方。 事实上,如果是她自己挑人,大概率是不会挑宋知安这样的员工——看起来家境富裕,对工作也未必上心,连分配任务都要捡轻松的来。 但想归想,这毕竟也不是她能插手的问题。 总归不出乱子就行。 宋知安没有疑义,目光懒散地落在这群练习生身上。 ——吃不饱饭还跳得这么卖力,难怪瘦得像鸡仔。 而且和同龄人比起来,身高几乎都有些不足。 很难想象这些人在未来要出道。 她漫无目的地想。 * 大晟是最先看到宋知安的那个。 按舞蹈实力他其实勉强也够不到A组,但出于对Vocal水平的评估,大多数时间他都被分到A组练习。 两小时的训练,基本一小时后他就力竭,注意力总止不住往其他地方飘。 于是就看到了倚在门边的宋知安。 虽然有传闻说这个漂亮的staff以后会管理他们,但过了几天没什么动静,这个消息也就淡了下去。 他有些兴奋。 练习生活实在太枯燥艰苦,无论什么新鲜事都能让他感到一丝喘息。 脑子里开了小差,身体的动作就懈怠了。 权至龙的眼神扫了过来,大晟浑身一激灵,赶紧集中起注意力。 权至龙也从镜子里看到了门边站着的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紧身吊带,下身的牛仔修饰出修长的腿部线条,露出一小截漂亮的腰线。 很惹眼。 但丝毫不像个staff的样子。 尤其她身旁,宝珩正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 她的目光散漫地从场上每个人身上划过,最后停在他身上,在镜中与他对上了视线。 权至龙忽然觉得自己喉咙发紧。 ——就像每次上台前那样。 他脚下错了一拍,又不动声色地重新融入节奏。 音乐结束的时候宝珩走了进来。 “孩子们,暂停一下——” 她拍了拍手,将宋知安拉到身旁。 练习生们听话地在面前站成一排,权至龙先去关了音乐,最后一个走了过来。 “这位是宋知安,执行室新来的staff,以后会接替我管理大家的日常生活和训练计划。” 练习生中响起几声配合的惋惜。 宝珩虽然严厉,但对大家还算不错,练习生们乖巧地捧她的场。 “大家好,请多关照。”宋知安笑笑,轻轻点头。 又是那种熟悉的语气—— 丝毫不用讨好任何人的语气。 权至龙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垂眼看着地面。 “晚点我会把知安的电话放到联络人通讯录里,以后有什么事情都可以联系她。还有,最近一次考核会有新的变动,具体事项在考核当天会公布给大家,最近要努力练习哦。” 众人又乖乖应了“是”。 练习生们平常接触不到公司决策层,上面的消息大多通过宝珩来传达。 练习时长超过一年的练习生都知道,YG已经有了一套固定的考核模板,现在出现新变动,很可能对他们之后的练习生活产生很大的影响。 练习室里气氛微妙地有些紧张起来,等宝珩二人离开后才一股脑炸开锅: “原来冬旭哥说的是真的啊?” “大发,新来的staff好漂亮...” “要叫她知安努那吗?” “我感觉她脾气不太好,以后会不会管理得很严格啊?” “宝珩姐说的变动是什么?” “谁知道呢?淘汰?” “阿西,说点好听的不行吗?” ..... 永培默默听着众人讨论,吵闹之中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权至龙:“那天带你去医院的就是她吗?” 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一下安静了下来。 所有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权至龙点点头:“嗯,是她。” “她人怎么样?”永培好奇。 其他人也很好奇,但不敢提问,闻言纷纷用力点头附和。 权至龙一时不知该怎么评价。 她其实并不是难相处的类型,办事甚至称得上井井有条。 但也远远和亲和好说话搭不上边。 “挺负责的。”他只能这么说。 “那...宝珩姐说的变动是什么,哥知道吗?”小贤昇小声提问。 他到YG不满三个月,是练习时长最短的练习生之一。虽然实力不错,但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动尤为敏感。 权至龙摇头:“不知道,我也是刚听说。” 练习五年并不能让他在这样的场合下拥有气定神闲的特权,他内心的茫然与忐忑并不比任何人要少。 心下思绪混乱,不等其他人再问,权至龙拍了拍手:“好了,不是说了要我们努力练习吗?总之,练习就对了。” 无论有什么变动,只要变得更强就好,不是吗? 最关心的问题得不到解答,对于宋知安的好奇心也迅速退散。 漂亮staff的出现远不敌未知的未来带来的忧虑。 众人只好兴致不高地四散开来,在重新响起的音乐中各怀心事地继续练习。 3. 第 3 章 宋知安并不知道自己的登场引发了这样的讨论,无论是不是和她本人有关。 她本来也对外界的探讨不甚在意。 进公司短短几天,她就在洗手间听过关于自己不下三个版本的传闻。小小一间不足百人的娱乐公司,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迅速传遍所有人的耳朵。 最热门的版本是,她跟公司的某位股东沾亲带故。 ——好处是,大家都对她抱有一丝谨慎与小心,态度甚至称得上有些讨好。坏处么...就是微妙地被孤立了,至今也没有“前辈”或“同事”主动搭理她。 宋知安乐得清静,跟宝珩见完练习生后就开始琢磨起到手的工作。 宝珩给她的交接其实很简单。 除了必要的文书工作,她只需要确保这批练习生的日常生活和训练正常运转即可。虽然说是包括衣食住行,但这些半大的小孩独立性远比许多成年人要高,按理来说并不费事。 只不过...她有些在意对方刚才说的餐费问题。 最简单的处理方法当然就是像宝珩说的,直接打钱给他们就好。反正之前都是这么做的,这些孩子也没饿死。 但她忍不住想起刚才在练习室里见到的那些小身板。 还有连空调都不开的宿舍。 “嘶,真麻烦——” 她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情况似乎和她一开始预想得有些背道而驰。 ——明明只想来打个工的。 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张英道发来的消息: 【张英道:开庭的日期改了,推迟到下月月中。】 宋知安皱眉。 不耐烦打字,索性直接拨了回去。 张英道很快接起。 “怎么改时间了?” “会长他身体不好,加上检方的证据对集团不利,所以想办法拖延了半个月。” “知道了,那我的信托呢?他有说什么吗?” 张英道沉默片刻:“会长他......想见您。” 意思是要先见到她,才谈其他。 宋知安冷笑:“这种时候,他还指望我回去哭丧吗?” 话说得太难听,张英道噎了一下,没法接话。 “信托是您的,只是限制条件太多,”他思忖着开口,“我绕过会长也有了些眉目,如果您实在不愿意回来,我们再想想办法。” 他语气不急不缓,让宋知安也缓和了几分烦躁。 “嗯,回去的事我再想想。”她随口应道。 “小姐最近......还习惯吗?”张英道犹豫了一会儿才问。 他用了敬语,语气里十分恭敬。 宋知安扯扯嘴角:“不用叫我小姐,本来也不是,现在破产了就更不是。” 金融危机余波未平,风光无限的宋氏集团债务爆雷.....不过就是学业中断、回国打工而已。 她在国外本来过的也不是什么好日子。 只是想快点把这事处理完,才好拿钱回去上学。 “挺习惯的,不是什么难事。”她语气平平。 张英道应了声“是”。 “还有,张律师,谢谢。”宋知安认真道了声谢。 “小姐您太客气了。” “不,你知道的,我现在付不起你的费用。” “没有夫人就没有今天的我。夫人帮我太多,我应该报答您的。”张英道语气里有些惶恐。 他由宋氏集团一路资助上大学,如果没有宋知安母亲生前创办的助学基金,他恐怕还在首尔的某个地下室里不见天日。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请随时和我说,我会尽力帮助小姐的。”张英道改不了习惯,依然一口一个小姐。 宋知安没法纠正,本想说不用,倒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张律师。” “嗯?” “你知道哪里有便宜的饭菜吗?” “小姐您——”对面大惊。 “呃,不是我......”宋知安无语。 张英道该不会以为她吃不起饭了吧。 “我不是在YG吗?现在让我照看一群小孩,我得给他们找饭吃。” 她简单粗暴地将事情介绍了一番。 虽然不抱什么期待,但张英道竟然真想出了办法:“市郊有一处批发市场,蔬菜肉类都要比零售超市便宜一半。我刚好有认识的人在开中餐厅,应该可以请他帮忙每天额外采购一些。” “但是,这是要我自己给他们做饭吗?” “我可以请餐厅一起准备。” “那费用要怎么算?” “原来我帮他打过官司,只是每天多准备一些饭菜而已,可以不用额外付费的。” 张英道解释。 他每周末固定去社区做志愿法律支援,一贯认识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物,几年下来累积了不少关系。 宋知安虽然不意外,但也不想就这么理直气壮占人便宜。 “这也不太好。这样吧,我先去确认一下预算,等定下来了再找你。如果对方愿意帮忙,短缺的费用等我拿到信托的钱就结算给他。” “您要自己补贴吗?” “嗯,反正也没有多少,就是......”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这笔钱。 她难得有些底气不足。 张英道意会,只一口应下。 “那就先这样,官司的事...有什么消息随时联系我。”宋知安下了定论。 张英道应了“是”,等她挂断电话后才挂。 * 对于练习生来说,宋知安的到来只不过是那一次短暂的通知和宿舍通讯录上的一个名字变更而已。 没人将她和最近新闻上出现的那个资金链断裂、检方调查的宋氏地产联系在一起,也没人料想她会出现在宿舍。 因此第二天开门见到宋知安时,权至龙难掩脸上的惊讶:“努那?” 宋知安大包小包站在了门口。 “怎么这么久?”每次都要在门口等上好久。 “米样,刚刚在房间里,没听到门铃声。”权至龙抱歉。 “接一下?”她的手指快被塑料袋勒断,难得表情有些怪异。 权至龙赶紧伸手接过。 一大兜苹果,足有七八公斤。他都没法想象她是怎么拎上来的。 宋知安轻车熟路地进了餐厅,将另一袋东西放到了餐桌前—— 麦片、牛奶、鸡蛋,甚至还有一大盒蓝莓。 “其他人呢?”她抬头,目光在敞开的几个房门上溜了一圈。 这间宿舍住了六个人,时间已经近早上九点,总不至于还在睡觉? “他们先去公司了。”权至龙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的东西。 今天的课程从下午开始,他昨天写歌到半夜,早上睡了会儿懒觉,永培和其他人已经先去了公司。 “啊,他们吃早饭了吗?” “?” 权至龙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一大早上门,就为了问这个? “你吃了吗?”宋知安又问。 “还没。” “你们一日三餐都吃什么?” “炸酱面、炸鸡、面包...什么都吃。”权至龙不明白她问这话的意图,只含糊地回答。 宋知安已经坐到了桌边,比起他更像房主人。 “坐啊,不用这么拘谨。”她点点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更具体一点,比如昨天,早、中、晚你都吃了什么?我想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她解释得更具体了一些。 权至龙听话坐下,闻言仔细看了她一眼。 “炸鸡。”他说。 宋知安等着,半晌没有后文。 “只有炸鸡?” “嗯,傍晚的时候吃了炸鸡。” 没有一日三餐。 他本来就不算是爱吃的类型,昨天永培说想吃炸鸡,他们就凑钱一起点了一次。 宋知安也算听明白了,不自觉又皱了眉:“其他人也这样吗?” “我们要身材管理。”权至龙轻声分辩。 大部分练习生都不愿意让家里知道自己的窘况,因此在有限的预算下饥一顿饱一顿已经成了一种默认的通识。如果有谁从家里拿了零花钱,也会请大家去烤肉店一起改善伙食。 但自尊心让他不愿这么说明。 宋知安不置可否,但目光里的不赞成十分明显。 权至龙觉得自己脸颊有些发烫。 她随手拆开麦片倒进碗里,又将牛奶推到他面前:“先吃早饭。” 语气没什么特别,但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 权至龙离家早,不要说权达美,就连母亲韩基兰,都少有这样对他说话。 但鬼使神差地,他往碗中倒了牛奶,一只手拿起勺子乖 乖照做。 他没有吃早饭的习惯,这个点肚子也不饿,更不喜欢吃—— 牛奶泡过的麦片甜甜又酥脆,一口下去牛奶和小麦的香气在嘴里炸开。 “......” 还挺好吃的。 “这是儿童麦片,吃起来应该还不错吧。”宋知安没有声调地解说。 权至龙默默咽下嘴里的麦片。 “我比较喜欢吃健康食物。” 比如天然麦片之类。 他露出一个羞怯的笑,仿佛刚才说的不是什么挑衅的话。 这其实不是他平常会做的事。 他只需要乖乖点头道谢就好了。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 她明明是好心,话里也并没有轻视的意思——她本来就是他们的管理人员不是吗? 宋知安仿佛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满,只点点头:“好啊,后面换普通麦片就好了,更便宜。” 表情甚至比刚才好了一些,就像他刚才说了什么贴心话似的。 权至龙不语,低头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儿童麦片比预想中还要合他口味,一开始并不感到饥饿的胃部也因为食物的进入而感到充盈。 ——原来他并不是不饿,只是把胃里空空当成了常态。 他下意识想。 等他快吃完麦片,宋知安才慢悠悠开口。 “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其他人虽然不在,我想先和你商量也好。” 毕竟他是队长。 权至龙放下勺子看她。 “照顾你们的工作之后会由我接手,其他部分照旧就好,如果有什么需求也可以随时提。只是关于餐费——”她顿了顿,“从刚才了解的情况来看,虽然钱是固定打到你们卡上,但你们吃饭应该不太规律。” 权至龙没有反驳。 “不管是出于身材管理也好、还是个人喜欢,现在我有一个新的提案,你们可以看看要不要接受:餐费由我统一调配,一日三餐统一安排。” 她没有点出他们餐费不够花的窘境,还贴心地将它归咎于“身材管理”和“个人喜好”。 权至龙垂着眼,指尖轻轻在膝上摩挲。 “这样做呢,好处很明显,我会最大程度确保每餐的营养均衡,但是坏处么......虽然可以提你们想吃的东西,但我会综合预算和方便程度来考量,未必能满足每个人的需求。” 她解释得更具体了一些,内容十分恳切,但语气不咸不淡。 例行公事一般提出方案,仿佛接不接受都是他的事,丝毫不要求他的感激,也并不想邀功。 他抬眼,认真打量宋知安的神色。 他显然知道这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明明对她除了麻烦还是麻烦,除非她想从他们那点可怜的餐费中再侵吞掉一些。 他忍不住以恶意揣度了一秒钟,然后又自己否决这个猜测。 ——她身上穿着的漂亮丝质上衣恐怕就抵他们半年餐费,何必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现在没什么问题,但开学后我们每周3-4天要去学校,中午可能没法赶回来。”他提了一个实际的问题。 宋知观思考了一会儿。 “带便当可以吗?或者提前把这部分的钱按比例预留出来给你们,只是这样的话,金额不会太大。” 她神色有些苦恼,似乎不确定这样做是否可行。 “这样......不会太麻烦吗?” 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不会太麻烦吗? 明明他们也不会饿死。 明明他们并没有创造价值。 宋知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该不会以为我要给你们做饭吃吧?” “呃......” 她脸上难得有了大表情,露出一个“你疯了”的神色:“我当然是找餐厅给你们订餐啊。” “餐费够吗?”话脱口而出。 一万块而已。 就连点个小份炸鸡,都需要几个人才能凑齐。 “反正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了,等孩子们回来跟他们商量一下吧,如果没问题的话明天我就安排送餐。”宋知安耸耸肩,起身。 “哦,对了。” 她往外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 权至龙一顿。 “下次,能早点开门吗?” 4. 第 4 章 宋知安大包大揽的餐食管理很快就在练习生中引起了全方位好评。 练习结束回到宿舍后权至龙就公布了这个消息。 压根不需要商量。虽然可能会失去每周一次的炸鸡,但换来的可是顿顿饱餐。 要是有谁反对,那才是真的疯了。 “知安努那真的说是一天三顿都安排好吗?”大晟不敢置信,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嗯,她是这么说的。” 权至龙懒洋洋倚在沙发上,确认。 “但是我们六个人,加起来也就六万块钱一天,真的够吗?”永培有些担忧。 普通中餐馆里一份炸酱面就要七八千韩元,他实在想不出宋知安要怎么安排。 “反正,她既然这么说了,就等着看吧。” 实在不行再恢复成原样也不是什么难事。 “啊,知安努那真好——”小贤昇满脸感动。 “不过哥,努那是今天早上来的吗?”大晟有些懊丧,“为什么不直接去练习室找我们?” 偏偏他今早去公司太早,不然就能近距离见到宋知安了。 截止目前为止,除了那天宝珩带着她来练习室打招呼之外,他们还没有和宋知安说过话呢。 “可能看了课表,以为我们大家都在吧。”永培猜测。 “那有什么重要的?”权至龙挑眉。 这些人,区区一袋麦片就能收买。 明明昨天还是“新来的那位staff”,这会儿竟然就一口一个“努那”了。 不过只是些收买人心的小手段罢了,偏偏这些家伙这么没有防备心。 “想和知安努那快点亲近起来。”小贤昇小声道。 这不单是他一个人的小心思,大晟脸上也露出了相同的神色。 练习生之间虽然同住一间宿舍,但本质上是竞争关系——实力需要竞争、人际关系也需要。 永培进公司早,工作人员多少偏爱他一些,更不用说权至龙,在所有练习生之中,他总是受到关注最多的一个。 虽然习以为常,但并不意味着大家喜欢这种现状。 现在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新来的宋知安,不仅似乎对他们上心,更重要的是,头一次,所有人站在了同一个起跑线上—— 万一宋知安更喜欢自己呢? 尽管不知权至龙怎么想,但其他人之间显然已经悄悄升起了这种不可言说的竞争心理。 权至龙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他当然知道这种微妙的心思。 但他可不想跟大家争宠。 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对着镜子练习几遍。比起一个刚来没几天的staff,还有什么能比提高实力更加重要? 永培敏锐地捕捉到了权至龙眉间闪过的一丝情绪。 “你对知安努那有意见?”他小声问。 他们这群人里只有权至龙有机会近距离接触宋知安,也许至龙知道一些大家不知道的事也说不定。 “......没有。”权至龙一口否认。 他只是看不惯大家都争着抢着要讨好她罢了。 “你也喜欢她吗?” “嗯,喜欢啊,”永培点头,“长得好看,对我们也好。” 根本没理由不喜欢嘛。 “......”权至龙有些来气。 “知安努那明明最关心你,你干嘛这么不开心啊。”永培不解,“换了其他人,高兴都来不及呢。” 她最关心他? 权至龙觉得只有自己看到了宋知安的本质—— 她并不是关心他,或者他们之中的任意一个。 她只不过把他们当作需要妥善处理的工作而已。 这样的话,他不刻意去喜欢她又是什么值得批评的事吗? “我没有不开心。”他板着脸否认,“总之,等着看吧。如果她能坚持超过1个月,你们再喜欢她也不迟。” 大晟和小贤昇刚才看他脸色不好,早就偷偷溜回房间。 永培摊手,不准备跟他争论,只当他心情不好。 见只剩他们两人留在客厅,索性转了话题:“所以你那天生病,是因为半夜跑出去淋雨了?” “......嗯。” “为什么,又跟那位告白了吗?” 权至龙又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随手扯过卫衣遮住头顶。 永培睁大眼睛。 本只是随口一猜,没想到居然猜中了。 这家伙,该说是执着好还是死心眼好呢? 又或者是死缠烂打。 “啊......”他嘴笨,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好友。干巴巴地发出一个感叹词,又尴尬地停住。 崔塔和李胜今天回家,其他两个孩子又说不上话。 “最后一次了。”卫衣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什么?”永培没有听清。 “周末一起去爱宝乐园吧。”权至龙扯下衣服,改了话题,“爱宝乐园。李柱赫也去。” 失恋什么的不重要。 反正他有很多朋友,不是吗? “等周五考核完,就去半天。” “去吧。”永培同意。 说起来,他们也好久没有出去玩了。 * 周五考核的时候,几人再次见到宋知安。 不同于权至龙的猜测,宋知安的一日三餐并非空谈—— 从第二天起,就有附近中餐厅的员工每天中午十二点和傍晚六点准时将准备好的餐点送到公司楼下。 甚至,不难看出宋知安在其中还花了些心思。 除了早餐的健康麦片,午餐和晚餐也并非中餐厅常见的炸酱面、糖醋肉这两种食物,从普通的清炒时蔬到土豆炖牛肉、杂粮米饭,在好吃的同时也兼顾到了营养的全面。 总之,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是每天1万元可以达成的安排。 不出几日,几人的面色就显而易见红润了许多,就连给他们上课的编舞老师志勋都看出了不同,想打听这家“物美价廉”的神秘中餐厅究竟是什么来头。 究竟是什么来头? 比起来,反倒应该问宋知安是什么来头吧? 哪怕稚嫩如小贤昇也都忍不住猜想这是宋知安在背后用自己的工资补贴过的结果。 但与之相对的,她又并不如想象中那样每天出现在他们跟前,关心他们的日常生活。 一时间竟也分不清她究竟是在意他们,还是只不过随手处理了一件不算棘手的工作。 考核是YG的传统。 练习生们分组练习,但每月会集中起来考核一次。 考核项目包括声、形、舞、Rap,除了现场评价外,考核过程还会额外录制摄影带,交付给社长杨贤石和公司其他高层评定。 YG不算淘汰严苛的公司,但无论如何一月一次的评估是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最为重视的事情。 今天也一样。 练习生们早早就自己准备好了服装和妆发,等候在练习室。 陆续又staff走进来,练习生们乖乖鞠躬,不知不觉聚集到了角落里。 镜子前方很快摆上了一排座椅,每张椅子下方甚至端正地放了一瓶矿泉水。 “心脏怦怦跳。”大晟捂着胸口,小声和小贤昇交头接耳。 “我也很紧张,哥。” “怎么感觉今天有点不一样。” “啊,努那上次是不是说会有新的变动?”小贤昇忽然想起宝珩的话。 练习生之间也有些消息渠道。 最近流行的是,公司马上要开始准备出道企划。 两人 对视一眼,心脏跳得更欢快了。 出道这件事始终没有实感,就连练习时长最长的权至龙,都还没得到消息呢,更不用说他们这种只训练了不到一年的新生们。 很快,熟悉的室长们陆续走了进来,宝珩和宋知安跟在最后。 “下午好。” 权至龙带着大家问好。 宋知安今天穿了一件波西米亚风格的连身裙,头发用卷发棒烫成波浪,在一群黑灰色的员工中仍旧显得格格不入,倒像是个艺人。 小贤昇偷偷朝她挥了挥手,换回一个单独的微笑。 权至龙把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等所有人都就位,几人才终于意识到,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 “大家再稍等一下,杨社长马上要下来了。” 宝珩看了眼手机消息,在门口提示。 杨社长? 今天要亲自来看他们的考核吗? 大家的心猛地提起。 很快,杨贤石戴着一定灰色软帽,迈步走了进来。 “哦,知安也在,还适应吗?”他笑着问坐在最边上的宋知安。 不止练习生们,就连室长们也偷偷竖起了耳朵。 “嗯,没什么不习惯的。”宋知安点头。 权至龙不动声色观察着她的神色——没什么起伏,就像应对任何一个人的问话一样随意。 她不怕杨贤石。 甚至不在意杨贤石怎么看她。 他胡乱想着。 杨贤石对她的态度没什么意见,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很快就转向练习生们。 “那我先说两句。”他清了清嗓子,“大家来YG也有一段时间了,之前的评价我都是通过录影带查看的。今天之所以亲自到现场,一方面是想和大家见个面,了解一下大家最近的情况,另一方面——” “虽然放在考核前说可能会影响大家的心情,但我还是先公布一下。YG呢,一直有打造偶像男团的计划,所以这几年也一直有补充新的练习生们,我们执行室的staff们在宝珩的带领下很好地完成了工作。” 他看了一眼宝珩表示赞许,宝珩点点头。 “所以,今天我想宣布一个计划。之前我们的考核都以个人为基准展开,不管是声乐、舞蹈、Rap还是创作。但是既然之后要组成idolgroup,就需要大家培养起组合的意识。因此从下一次考核开始,我会要求大家分为两个team进行比拼。” 大晟偷偷看了一眼权至龙。后者垂着眼,看不出神色。 “这对大家来说应该是个好消息。在座的各位练习时间长的,像至龙和永培,都至少有五年了,练习时间短的,也有三五个月。不管对哪位亲故来说,练习都只是一个过程,最终的目的是要出道。所以现在开始的每一次评价,都会关系到各位今后能否顺利出道。” 练习室里响起一声轻声抽气。 “至龙有什么想法吗?”杨贤石笑着问。 权至龙摇头。 “没什么想法吗?永培呢?” 永培看了一眼权至龙,也摇了摇头。 杨贤石也不纠结:“虽然这个消息对大家来说很突然,但也不要觉得练习时间越长,就一定能出道。此刻站在这间练习室里的人,在我这里,都在同一个起跑线上。所以我希望,大家都不要懈怠,尽最大努力在未来的时间里为自己争取到出道名额。” “具体的练习、考核计划,赵永贤室长确定好后再交给我。每一次的分组不是固定的,有利于培养大家的默契。OK?” “——好。”练习室里的人整齐应声。 “那现在就开始吧。第一项是什么,舞蹈?”杨贤石气定神闲地翘起一只脚。 宝珩点点头,示意练习生们做好准备,自己走到音响旁,打开了播放器。 5. 第 5 章 宋知安其实走神了有一会儿。 她对偶像什么的一窍不通,今天参加这个考核也主要只起到摆件的作用。 这个工作本就只是过渡,等拿回属于她的财产后就要回英国上学。改善练习生们的一日三餐已经算她额外生枝了,因此这几天也并未主动再去接触这些孩子。 杨贤石关心过她之后,她就开始虚空发呆。 信托的事比预想中的还要麻烦,张英道的语气在电话中一通比一通严肃。 直到练习室响起抽气声。 宋知安回神,忽然发现众人脸色沉重。 或者说,练习生们的脸色尤其差。 刚才杨贤石说了什么? 分组考核?出道? 她努力回忆着刚才听到的内容。 练习生里的大多数她都仅见过一两次,但不得不说,所有人的性格都鲜明地写到了此刻的应对上—— 余光偷偷打量着周围人脸色的,是胆小且谨慎的孩子,脸上闪过兴奋的,是有野心的孩子,还有...... 站在中间的权至龙低垂着头,黑色柔软的毛线帽几乎遮盖住他眉眼,因此脸色沉沉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是心思很重的孩子。 宋知安饶有兴致地观察了一会儿。 虽然心思重,但因为年龄和阅历的关系,总还是会露出一些马脚来。他应该是不高兴的,生气、烦躁、失落间或有之。 以她的理解,他们不该为靠近出道计划而高兴么? 她有些不解,看了眼宝珩。后者并不与她对视,这会儿已经走到了音响播放器旁等待杨贤石指示。 至于引起这场骚动的杨贤石...... 杨贤石其实也没什么表情。 但宋知安不知为何,觉得他心情很好。仿佛练习生们的反应很好地取悦了他,又仿佛,他把这也当作了考核的一环—— 应变、抗压......面对悠关出道的决策,这些孩子还能沉下心来,好好完成这次的考核吗? 宋知安目移。 真是恶趣味。 不同于她还能利用位置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留给练习生们消化这则新闻的时间显然要紧张得多。 很快,考核随着音乐开始。 如果放在平时,这种考核并不会有太大惊喜——无论是舞蹈、声乐还是Rap。能力在一段时间内都是恒定的,并不容易出现太大的提升或下滑。 但今天,不知是不是受练习室里的古怪气氛所影响,练习生们或多或少都出现了失误。 宋知安觉得很奇怪。 她一向对于偶像表演没什么兴趣,可以算完全的门外汉。但表演中的瑕疵,哪怕在她,一个业余的观众眼中,都十分明显。 鉴赏、或者观赏,比表演本身的门槛低太多,以至于她莫名都升起一股自己也可以指手画脚一番的错觉。 唯一没有失误的,是权至龙。 她听说过全A练习生的名号,但前两次的接触里,对方并不如传闻中那样“懂事听话”“活泼可爱”,因此这个全A自然而然也就被她丢到了脑后。 但无论以外行人的眼光,还是周围导师们在他表演时好转的脸色来看,这一条至少没有过誉。 并不单纯是嗓音、身形这种先天条件或律动、节奏这种具体能力上的突出。 ——抓人眼球。 该这么说吗? 音乐开始前分明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孩子,音乐响起后却抢夺了这个空间里所有人的注意力。 看过演出的人就会知道,台上的表演者要充分填满观众脑海中所有的空间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他大概能红吧。 宋知安心下思忖。 等所有表演结束,众人的注意力又回到杨贤石那里。 他还是刚才那副表情,在表演之中似乎也没有变过。 宋知安在她的父亲,宋振国身上见过这种样子。比起来,杨贤石的这副模样反倒有些稚嫩——尽管表情不露声色,但实际却并不如他所想,能完全掩饰自己的意图。 “你们,对自己的表现满意吗?”他开口。 练习生们低垂着头,没人敢第一个出声应答。 “小贤昇,你来说。” “......不太满意。”小贤昇抬头看了杨贤石一眼,又迅速低头。 “为什么?” “唱歌的时候感情投入不够。” 杨贤石看着他。 “还有...不够自信。”小贤昇低声又补了一条。 杨贤石抬起一边嘴角:“很无聊——你的表演很无聊,这是我作为观众最直接的反应。” 宋知安看了他一眼。 “表演开始,我的注意力只停在你身上三秒钟,然后就走神了。如果是观众,这个时间还会更短。虽然你们可能觉得我很可怕、很严厉,但是观众只会更严厉。” 小贤昇低声“嗯”了一声。 杨贤石说的倒是实话——但夸大了程度。 宋知安觉得自己还算公允,小贤昇的表演虽然生涩,但贵在各项条件都不错——外形漂亮,声音稳定、肢体也协调。 虽然确实因为气势不足而有一点无聊,在表演后半会让人忍不住分神,但远没有到杨贤石说的“三秒”的程度。 打压式吗? 她眉头微皱。 “大晟呢?”杨贤石换了个攻击对象。 大晟小声答了个“到”,和刚才唱歌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表现得也不好。”他不等杨贤石再问,就将肚子里准备好的话倒了出来,“音准不够稳定,技巧也不够熟练。” “嗯...”杨贤石啧啧嘴,“音准技巧都还是基本的问题,你和小贤昇的问题一样,也很无聊。大晟是通过唱歌进入YG的是吗?” 他翻了翻手上的表格。 “是。” “那如果连这一个专长都不能让人印象深刻的话,YG为什么要让你出道?”杨贤石笑着问。 “......”大晟接不了这话,双手老实地放在身前,低头听训。 “虽然你的嗓音条件很好,但光凭嗓音条件好是不能出道的。要怎么在一首歌里吸引听众注意力,沉下心来再去想想,好吗?” “内。” “永培呢?”杨贤石挨个提问。 “我也表现得不好。因为太紧张,所以刚才空翻失误了。”永培老老实实回答。 他在表演里野心太多,加入了自己无法完全实现的空翻动作,因此表演时不可避免地滑倒。 压根不需要专业人士来看,任谁都知道那是舞台事故。 他指尖掐着掌心,等待着杨贤石的批评。 杨贤石罕见地晃了晃脑袋,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嗯,除了刚才那个失误,其他部分还算可以。” 永培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不知道这个“还算可以”,是真的夸奖,还是在讽刺。 “永培练习了五年,可以说是YG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五年也都在稳定进步,不管是音准还是舞蹈都有了很大的提高。我没有什么特别要指导的,继续努力吧。” 是真的夸奖。 “是,谢谢社长nim。”永培偷偷松了口气,心下浮起一丝喜悦。 他深知自己天赋不足,因此人前人后总是加倍努力。这未尝不算是杨贤石对他努力的一种肯定,一时多了几分安定。 宋知安忍不住又看杨贤石一眼。 虽然在她看来永培的表演并没有到这个程度,这让她有些看不清杨贤石的标准。 之后的崔塔与李胜也没听到什么好话,一个肢体不协调,一个表演平平无奇。 最后剩下 一个权至龙。 “至龙呢?”杨贤石显然故意将他留在了最后,停顿片刻才点他的名。 权至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算满意。 “至龙是练习时间最长的,平时也带着大家训练。不如先来评价一下其他人今天的表现吧?”杨贤石出其不意。 权至龙倒是不像其他人一样垂着头,因此脸上快速闪过的诧异让宋知安看了个正着。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思索片刻后开口: “小贤昇的舞蹈进步很大,尤其是律动的部分,最近加强做了基本元素的练习,整体质感有了很大的提升。唱歌的部分,情感不足是一直都有的问题,除了从技巧方面的改善之外,最大的问题其实是经验不足,如果要表演出情感,至少要理解这种情感。我是这么认为的。” “大晟的舞蹈基础比较弱,短期内可以改善的除了节奏和律动练习外,更重要的其实是表情管理,出色的表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掩盖其他不足。唱歌的部分大晟条件很好,但是独自完成一首歌的时候对于唱句的处理还不够细节,会让听者产生疲惫感。” “永培......我没什么特别要说明的。永培练习很努力,就像社长nim说的那样,不管是唱歌还是舞蹈都在一直进步。” 说完,他下意识看了眼杨贤石的脸色。 显然,权至龙给的评价要客观公允得多,也更集中于能够实际执行去改善的部分。 如果不是真的仔细了解过每个练习生的特质,是无法说得这么具体的。 杨贤石露出了他标志性没有笑意的笑脸。 “那至龙对自己的评价呢?” 权至龙犹豫片刻。 “不算满意。”他说。 宋知安忍不住分辨他神色里是不是有自谦的意思——这种场合下,似乎夸奖自己也并不是一个聪明的策略。 但权至龙的神色很认真,说明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给自己的标准和别人的标准不同,么? 杨贤石点点头:“我也很不满意。” 不知是谁轻声“嘶”了一声,又很快因太过突兀而止住。 “有谁觉得很好吗?”杨贤石似笑非笑,环顾一周。 宋知安其实觉得挺好的,她能看出不少人都这么觉得。 但没人要在这时候挑战老板的权威,练习室鸦雀无声。 杨贤石满意地收回视线,继续:“练习了这么长时间,但是我现在在你身上看不到特别的东西,至龙啊。如果作为出道的新人却没有新人美,观众怎么会有新鲜感?成熟地处理舞台、和公式化地处理舞台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概念。在单独的唱歌、跳舞和Rap上我没有什么可以特别挑剔的,但是,如果说其他人的表演是无聊,那你的表演就是精心编排过的无聊。” “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这话说得实在太重,就连站在音响旁的宝珩都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 众人的脸色不约而同地难看了起来,练习生们忍不住偷眼去看权至龙脸色。 权至龙脸上没有丝毫笑意,闻言愣了几秒,然后认真点了点头。 “嗯,我能理解。” 宋知安没理解。 就算自己没做过练习生,但基本的鉴赏力还是有的。如果客观评价几个人的表现,权至龙毫无疑问是最抓人眼球的一个。 “精心编排过的无聊”这种话,听起来就是因为其他地方没有可以指摘的部分因此额外编造出来的评价。 至少她不觉得这个表演无聊。 但全场除了她,似乎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评价。 尤其权至龙。 因为考核而泛起细密汗珠的脸上神色惨淡,杨贤石的评价结束后,视线就漫无目的地落在地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似乎就这么听进去了那句,精心编排过的无聊。 6. 第 6 章 考核远比预想得糟糕。 权至龙知道自己表现不佳,但杨贤石的评价还是让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漫长的练习生活是他付出时间最多的一件事,也是他人生最大的自信感与倚仗。 他不认为自己的表演充满“匠气”,不够真诚,或者如杨贤石所说,太过“熟练”,但重复性的练习还是让他在这一刻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杨贤石的评价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他对自己失望了。 ——这个念头难以抑制地占据了上风,让他心烦意乱。 还有分组考核、出道计划。 他不知道自己要作何反应。 期待已久的事终于被推到眼前。 但idolgroup... 这和他原本的期待大相径庭。 他没法假装自己很喜欢这个通知,也没法清空脑子里的杂念。 就像所有的事情突然间都不顺遂,不管是感情,学业还是练习生活。 他不知道永培是怎么想的,尽管已经有所预期,但他们毕竟还是对二人组有所期待。 这些只练习了一两年的孩子们,凭什么能被放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回去的路上,所有人都很沉默。 大晟和小贤昇其实是高兴的。 他们的练习时间最短,实力不如几个哥哥,杨贤石给出不好的评价也在意料之中。 比起这个,反倒是出道计划的公布是意外之喜。 他们还远没有被练习生活消磨掉意志,心中膨胀着出道希望带来的无限喜悦。 只不过权至龙显而易见的低气压让他们不敢表露出高兴,只能强压兴奋,装作为考核苦恼的样子。 永培是唯一一个和权至龙站在近乎相同立场的人,他犹豫片刻,拍了拍权至龙的肩。 “不用太担心,你知道社长只是比较严格。” 权至龙扯了扯嘴角。 这话永培说完,自己都未必相信。 如果只是严格,那为什么永培能得到好评,而他却被批评? 他们一向被视为竞争对手,如果他没能得到更高的评价,那一定就是哪里出了问题。 永培很快也想到了这一层,心里暗自怪自己嘴笨。 他对于以双人组Hiphop战士这个形式出道并没有那么高的执念。比起权至龙的理想化,他一向是更实际的那个。 对他而言,出道就行——不管是以偶像还是其他身份。 他知道自己天资并不充分,只有先站上舞台,才有资格讨论其他的事。 因此他也不欲在这个话题上打转,想想又道:“明天还去爱宝乐园吗?” 看至龙的样子大概也没什么心情。 权至龙沉默片刻:“去,大家一起吧。” 说着转头看向其余几人:“明天休息,我跟永培还有柱赫要去爱宝乐园,一起去吧?” “我明天要回家。”崔塔情绪不高。 小贤昇和大晟对视一眼。 “听社长的意思,之后要分组考核,为出道作准备,应该就没有这种时间了。”权至龙又道。 如果成功,大家一起出道,就会忙于工作。 如果失败...... 那他们之后的人生也未必会有什么交集。 这话他没说,但众人一时间都想到了。 小贤昇脸色黯淡下来,点点头:“哥,我一起。” “我也一起。”大晟附和。 “那除了哥,明早八点我们宿舍客厅集合。”权至龙拍拍手下了定论,一个人停下脚步。 “怎么了?”永培回头询问。 “我回公司,再练习一会。” 他需要独自想想社长的评价。 “哥,我跟你——” 小贤昇张嘴想说一起,大晟偷偷扯了扯他袖子。 “一起”两个字就这么吞进了肚子。 “至龙哥都说要一个人了。”大晟低语。 小贤昇有些不甘心,闻言还是点点头。 权至龙没多停留,摆摆手就往回走,路上给李柱赫发了消息。 【GD:明天多几个人,其他练习生们一起。】 【lzh:有女生吗?】 【GD:都是男生......】 【lzh:那我不同意。】 【GD:驳回。】 李柱赫电话追了过来:“干嘛火气这么大?心情不好?” “社长公布出道计划了。”语气平平。 李柱赫发出一声欢呼。 “别高兴那么早,万一我被淘汰了呢。” “你被淘汰?你?你吗???”为表不信,李柱赫夸张地一连问了好几个“你”吗。 “没跟你开玩笑,社长好像对我很不满意。”权至龙皱眉。 大概是他语气里的失落太明显,李柱赫终于安静了下来。 “你练习了这么久,实力又够强,不管怎么样,都不应该淘汰你吧?” “是吗?” “当然了。” “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 权至龙一脚踢开路边的一颗石子,有些迷茫地叹了口气。 练习时间长是客观事实。 但小贤昇、大晟这样练习不到一年的练习生也同样拥有出道资格。 至于实力...... 他本以为自己的实力是最强的,但杨贤石的评价让他不得不重新开始思考自己长久以来建立的体系。 ——技巧、熟练度、自信感...... 或许,真的不是越有经验越好。 “怎么忽然这么悲观,这不像你。”李柱赫在这个问题上给不出专业建议,正想着要安慰一下好友,忽然又想起什么,“但你不是马上要转学吗?宝珩姐给你安排好了?” 权至龙一愣。 他原本上的是私立学校,但随着练习时间的加长,出勤已经逐渐无法满足学校的需求。 尽管在杨贤石的要求下,通过一部分自学依然能保持80分的水准,但原来的学校显然已经不适合他继续上下去。 “她还没说什么。” 宝珩最近忙得不行,自从把他们交给宋知安之后,就几乎不见了踪影。 至于宋知安...... 他有些费神地皱了皱眉,忍不住想起今天考核时,她近乎看戏的神色——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她总是抱有一种先入为主的偏见。 “算了,再说吧。”烦躁地揉了揉头发,他决定顺其自然,暂时不去想让人烦心的事。 但李柱赫大概是和他共脑,就算跳过这个话题,也想到了同样的某个人。 “你们新来的那个特别漂亮的staff努那呢?明天也要一起去爱宝乐园吗?” “什么特别漂亮staff努那......”一长串定语砸蒙权至龙。 “就是那个知....知什么?”李柱赫磕磕巴巴。 “......宋知安。” 权至龙无语。 “噢对,宋知安。不是你跟我说的嘛,带你去医院那个。” “我可没说她特别漂亮。” 连漂亮都没说。 “这就是你的问题了。我去问了永培,他说特别漂亮的。”李柱赫嘻嘻一笑,“你们不用和她报备一下吗?如果她不放心一起过来,我就 能认识漂亮努那了。” 权至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那有什么好报备的,我们宵禁前回去就好了。她又不是24小时管家。” 不想再讨论这个话题,不等李柱赫再说话,他索性干脆地结束对话:“好了,不说了。我要回公司练习,明早十点在乐园门口碰头。” “诶我——” 李柱赫话音未落,听筒里就传来一阵“嘟嘟”声。 “什么啊......” 这家伙,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 权至龙其实并没有在电话里听起来那么硬气。 他对于宋知安本人的态度其实并不有迹可循,只是出于对忽然入侵者的一种条件性反抗。 他接触的工作人员大多像宝珩一样,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对于YG和这些亲近的工作人员,他有一种家庭般的归属感。 某种先来后到的秩序感让他擅自给身边的人排序,而宋知安,是外来者。 一个态度高傲的外来者。 尽管她未必不能好好完成工作,但他直觉上就先将她归入了“不行”的那一类。 更何况,以他今天对宋知安的观察,她对于这个行业根本一无所知。 其他人表演的时候,他甚至注意到她在走神! 不过,这种心态上的抵触并不意味着他能像自己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那样,完全无视她。 有宵禁没错,但如果是宝珩,对于这样集体出行的事项,他是会提前报备的。 这会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作为练习生管理者的工作量。 手指在通讯录上徘徊半晌,对着那个被他备注为“新staff”的电话就是拨打不出去。 “......算了。” 明天再发消息也不迟。 权至龙收起手机,心绪不定地走回了公司。 YG大楼二层是练习室,常用的有三间。 刚进公司的时候,他是年龄最小的忙内,想要使用练习室,就必须等所有前辈们结束练习后,才能短暂使用这些空间。 随着练习时长的增长,有了“出道候选人”这个身份后,对于练习室的使用权限就比之前大了许多——如果没有碰到前辈艺人同时回归,其中一间已经拨拢出来给他们单独使用。 权至龙开了灯,放着伴奏做基础的律动练习。 精心编排过的无聊...... 这是他的表演给人的观感吗? 新鲜感? 又要怎么样才能有新鲜感? 脑子里思绪纷乱,脚下的动作也开始跟着混乱。 他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想杨贤石的评价。 如果杨贤石说的是某个具体的问题,比如他的嗓音条件、又或者舞蹈动作,那他可以练习十遍、百遍、千遍...... 他一向很擅长以练习的汗水浇筑成果。 可杨贤石说,他的问题是太熟练。 就像是一举摧毁了地基的导弹,他的评价否认了他一向引以为傲的路径。 除了练习,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太熟悉了。 上万次的练习早就将每一个节奏融进他的呼吸里。哪怕播放一首全新的歌曲,他也充分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动作应该落在哪里,看起来又会是什么效果。 就这么跳了几遍,他开始觉得镜中的自己太过刺眼。 关灯,音乐也不需要。 时间一点点流逝,墙上的秒针滴滴答答转动,黑暗中,仿佛只有他和他的练习。 不知过了多久。 紧闭的练习室大门被拉开一条缝隙。 “咔哒——” 灯忽然开了。 7. 第 7 章 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 因为杨贤石的发话,企划部不得不赶工把练习生们的新分组计划做出来。 从这一天起,任何记录下来的素材都有可能成为这些未来巨星的“来时路”,YG虽然没有完善的造星系统,但这个程度的工作还是要做到的。 而宋知安就是被无故被殃及的池鱼。 ——本来负责这件事的宝珩临时有事,不得不拜托她帮忙留下来加班。 不同于执行室众人对于宋知安的谨慎态度,企划部因为跨了部门,尽管或多或少听说了她和某位大股东“沾亲带故”的传闻,但在人力紧缺而时间紧迫的前提下,也只能态度客气但毫不客气地差遣了宋知安。 娱乐企划公司没有出勤时间的概念,不同的员工围绕着不同的艺人打转,碰上出道、回归或是突发状况,彻夜加班是常有的事。 宋知安虽然一贯态度算不上积极,但对待分到手头的工作也不会消极怠工。 她尽管对行业整体没什么概念,但学习速度快得惊人。名叫琳娜的企划部小组长很快就对她心生好感,一口一个“知安”叫个不停。 企划工作看似需要创意,实则拆解到执行层面也同样琐碎无聊。企划办公室灯亮如昼,staff们靠着咖啡续命,咖啡提神到一定程度,就开始说些行业内的八卦。 比如狗仔拍到当红艺人的恋情,被某会社高价买下,又比如艺人在演出后台爆发口角,上台后又对着镜头相亲相爱。 “知安呢,有喜欢的艺人吗?”琳娜敲着电脑关心宋知安。 宋知安不假思索:“没有啊。” 她对明星一向不关心。花费时间心力去追逐一个陌生人,对她而言是超出认知的事。 “真可惜,不然欧尼说不定能给你说一些猛料。” “欧尼呢?有喜欢的艺人吗?” “原来有的,这一行工作久了就没有了。”琳娜随口感叹。 距离太近就会渐渐祛魅。 艺人们本来也不过是包装过的商品,那些星光闪耀的瞬间,是无数人工打亮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的结果。 本质上依然和你我他没有分别的人。 “比起这个,你为什么会进YG?”琳娜有些好奇。 宋知安看起来家境富裕,如果不是因为喜好,很难解释她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宋知安也不避讳:“我母亲之前认识杨社长。” 机缘巧合,YG启动时给了杨贤石一笔资金,而现在,她又刚好临时需要一个去处。 “居然是真的。”琳娜小声,谨慎地看了眼周围的同事,见没有人留意她和宋知安的对话,才小心提起公司里关于宋知安的传闻。 “嗯,我也很惊讶,大家猜得八九不离十。”宋知安笑。 神秘股东竟是她母亲,只不过杨贤石发达后就购回了股份,只不过欠了个人情罢了。 琳娜倒没有因此对她态度有所转变,不一会儿又转了话题。 等中场休息已经是一小时后的事了。 好不容易得了空档出来透口气,宋知安索性去自动贩卖柜买了拉面当宵夜。 练习室离办公区远,可以避免半路又被抓壮丁,只是没想到有人和他不谋而合。 宋知安一手端着即食拉面,一手放在电灯开关上,难得有些迟钝地看着练习室里骤然停下动作的人影。 勉强摁住拉面盖子的手指不觉间松开,滚烫的热气在眼前蒸腾开来。 “呃......”她往后退了一步,不自觉看了眼刚打开的顶灯,“抱歉,是在练习吗?” 权至龙这才回过神来。 骤然明亮的光线让他眼前一片茫茫,直到接连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看清站在门口的宋知安。 “努那。”他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练习的汗珠顺着鼻尖滴落在地。 “抱歉,你继续,我刚才以为这间没人。”宋知安摆摆手,作势要帮他关灯。 “努那,没事,你用吧。” 另两间练习室里也有前辈艺人在练习,权至龙已经走到播放器前,拿了手机要走。 “那,不然关了灯你继续,我安静吃完就走。”宋知安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我吃得快,五分钟就好。”她伸手比了个五的手势。 权至龙本也觉得时间太早,闻言有些动摇。 宋知安手上飞快,“啪嗒”一下又摁掉了灯光。 黑暗里,门边传来一阵“窸窣”声。眼睛适应黑暗后,权至龙才发现是她给自己在门边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觉得有些微妙。 宋知安和即食拉面,就像贵妇人和狗饭一样不搭。 更不用说她隐约潦草的席地而坐。 他想象中,她应该穿着漂亮的名牌裙子,坐在高档西餐厅里优雅进餐才对。 但宋知安显然没有这样的想象。 她旁若无人地摁着盖子等着拉面熟透,一面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发呆。 权至龙没有这种心理素质。 虽然想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练习,对方也给自己创造了这样的条件,但不知是不是没有光线的缘故,其他感官反倒敏锐了许多。 空气里若有若无地传来拉面勾人的香气—— 是牛肉味的辛拉面。 注意力就这样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咕嘟——” 黑暗里传来一声难以忽视的动静。 ——那是肚子发出的声音。 “你要不要也吃点?”宋知安声音里带了笑意。 他的脸腾一下就红了。 “谢谢努那,我要管理身材。”声音冷静又正经。 对面安静了片刻,又发出一些轻微的声响。眼睛开始逐渐适应黑暗,权至龙看见宋知安的人形朝他招了招手。 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脚已经听话地走了过去。 宋知安已经把杯面上的盖子扯了下来,三两下叠成一个圆锥状的小碗。手下“啪”一声将一次性筷子掰断成两节,利落地分了一小份拉面出来。 她拍拍身边的地板:“吃吧,就一点,没多少热量。” 鬼使神差,他真就这么乖乖坐下,接过了她递来的那个圆锥小碗。 拉面的香气近距离攻击着他的嗅觉。 很奇怪,明明他不是一个爱吃东西的人,对于饥饿也总是不敏感。 但她每次都能刚好撞见自己最饿的时候。 权至龙有些愤愤地咬了一口夹起来的拉面,调味料香气与面条的筋道口感在口腔中炸开—— ......好吃。 “啊,好吃。”一声感慨在耳边响起。 几乎以为是自己走漏了心声。 “嗯。”他低声应了一声。 “怎么一个人在这练习?”她似乎不准备保持安静,咽下嘴里的拉面,语气随意。 黑暗放大的不止是他的听觉。 她身上的那股玫瑰香气,又开始萦绕在他鼻尖。因为坐的距离太近,他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温热气息。 “因为白天的考核评价。”他心不在焉地回答。 宋知安似乎认真想了一会儿,然后才反应过来:“哦,杨社长说的那个啊......” 精心编排。 “嗯。” “这样。” 不置可否的两个字。 权至龙有些奇怪地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话题就这么突兀地断在这里。 听起来就像是,她明明上一秒还准备关心一下他的状况,下一秒却又因为忽然觉得太过麻烦而放弃对这个状况发出任何评论、宽慰或是建议。 一时间,耳边又只剩下她吃拉面的一点声响。 “......努那觉得,是那样吗?”他忍不住问。 “什么?” “社长的评价。” 宋知安大概没想到他要继续这个话题,思忖片刻,坐直了身体。 “我觉得我没有能力来评价你的表现,或者是他的评价。”她语气坦诚,“我没有...呃,这方面的任何经验,不管是表演还是其他方面。” 他几乎要以为她会安慰自己,其实表现得没有那么差了。 “单纯从观众的角度呢?努那总有做观众的经验吧。”他越发想从她那里听到些什么。 “观众啊......”宋知安吸了口气,语气听起来有些苦恼,“因为我是第一次看,所以感觉挺新鲜的,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人的表演。” 毫无营养的判断。 权至龙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好也跟着笑笑。 耳边又响起沉默的吃面声。 就在他以为宋知安不会再开口时,她忽然偏头看他:“所以你觉得,你和永培的表现有差距吗?” “我和永培?”< /p>“嗯,从专业的角度。” “我其实也不算专业——” 他今天尤其没有自信,下意识就开口。 “练习这么长时间,至少这件事是能够判断的吧。”宋知安打断。 权至龙一怔,认真想了想才道:“我和永培擅长的方面不一样,但从表演的层面上来说,并不存在多大的差距。” 他说完,停下来去看宋知安。 “嗯,我从‘观众’的角度也是这么看的,只是个人喜好的问题。”宋知安点头。 “我...有点不明白。”他语气犹疑。 他听出宋知安有言外之意,却一时想不明白她这么说的意图。 “你觉得杨社长对你来说是什么人?”宋知安却又换了一个问题。 她手上的拉面已经吃完,不知什么时候被悄悄放在了一旁。 “是恩人。”他想了想才道。 是愿意在未来不明的时候赏识他、锻炼他,在他身上投资的恩人。 “那你对杨社长呢?” 他对杨社长? 权至龙忽然被问住。 在某种程度上,他将杨贤石视为亦师亦友、亦父亦兄的角色。 练习生活是痛苦的,支撑他走下去的,除了梦想,还有社长的肯定。 他总归和其他孩子不同吧? 哪怕这种感受与想法并非完全双向,但他之于杨贤石,绝不是单纯仅仅只是一个公司职员。 宋知安进来公司的时间太短,看不到全貌,而他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这样的关系。 他于是沉默下来。 宋知安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答案,心下有了几分了然。 “人和人之间当然不止有一种单纯的关系。我想说的是,在不同的场景下,不同的关系定位会发挥不同的作用。如果那个人说的话对你很重要,你可以想想看在当时的情景下,对方是以什么身份在对你说话。” 她委婉地补充。 无论杨贤石平时怎么和他相处,但在出道预备、练习生考核这样的前提下,他们首先是上司与下属的关系。 如何平衡下属之间的关系,就需要在这一次次的对话沟通中生效。 就连她都看出权至龙的表现要高于东永培,杨贤石难道还能看走眼? ——无非就是为了平衡而已。 但这之后的部分她不能明说。 甚至她今天都已经是多管闲事。 哎,这一碗拉面的交情。 权至龙久久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泡面的香气与说话声一同淡去,小小的空间里一时只剩下他和她的呼吸声。 不准备继续当知心姐姐,宋知安点了点留在地上的拉面桶:“我要继续去加班了,这个就麻烦你结束以后一起处理一下,当做努那请你吃宵夜的报酬?” 权至龙点点头,看着她起身,忽然又想李柱赫的话。 “对了,努那。” “嗯?” “我们...几个人明天想去一下游乐园。” 宋知安停住脚步,语气中有不解:“嗯?” 和她说这个做什么。 “要我一起吗?” 权至龙沉默。 果然,她根本不觉得自己要管理他们吧...... “就是...报备一下。”他也答得含含糊糊,觉得自己有些丢脸。 “哦,没事,你们宵禁前记得回来。”宋知安不在意地摆摆手,又要往外走。 首尔这么大点地方,几个十七八岁的男生,还能迷路不成。 “还有——” “嗯?” 又怎么了? 宋知安已经走到了门外,走廊隐约的光线落在她的脸上,依稀可辨的表情明明白白写了这几个字。 “我最近需要办理转学,宝珩姐说要麻烦你帮忙处理一下。” 这并不属于宋知安的工作范畴。如果他父母有空,也大可以操办。 但不知为何,话就这么脱口而出。 甚至打上了宝珩的旗号。 宋知安显然也愣了一下,片刻后才道:“你把学校名字发给我吧,原来的学校和新的学校,我明天去了解一下入学流程。” 权至龙有些心虚,低声应了句“好”。 反正他已经很久没有向家里提要求了,这点事情,也不算麻烦宋知安吧。 8. 第 8 章 第二天是周六,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出发去了爱宝乐园。 爱宝乐园是首尔附近最大的一处游乐主题公园,暑期有半价学生优惠,吸引了不少周边的学生前来游玩。 虽然都是十六七岁的男孩,但几人之中要么过早开始练习生生活,要么家里管得严,去游乐园的机会少之又少。 反倒是李柱赫,既没有练习的负担,手头零花钱又宽裕,成功以半年去了两次成为其中翘楚。 李柱赫背着个书包站在大门口,朝走来的几人挥了挥手。 “怎么还背个书包?”权至龙大老远就看见了这醒目的书呆子装备,有些嫌弃地皱眉。 他今天穿了一件宽松T恤,下身是松垮的牛仔裤,配一双荧光拼色的篮球鞋,看起来活脱脱Hiphop战士的模样。 尤其跟李柱赫两模两样。 “期末考试没考好,跟我妈说出来上补习班。”自动忽略权至龙的嫌弃,李柱赫抬手朝他身后跟着的其他人挥了挥手,随口解释。 这只能说明他仗义。 要不是这样,他连家门都出不了呢。 永培这时也走过来,和李柱赫击了一下掌,小贤昇和大晟跟在身后乖乖鞠了躬,叫了声“哥”。 几人之中虽然李柱赫和权至龙关系最好,但相互之间也不算陌生,因此气氛很快就活泛起来。 清点完零花钱后,大晟和小贤昇跑腿去买门票。 “崔塔哥怎么没来?”李柱赫摆弄着他的书包带,随口问道。 他身高很高,脸蛋也长得帅气,哪怕穿一身校服,看起来也十分显眼。 他们在乐园门口站了不到五分钟的功夫,就陆续有女生在往这边瞧。 权至龙也注意到了,有些心不在焉。 “他回家了,说想家。” 李柱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跟永培多久没回去了?” “永培上个月回去的?”权至龙看了一眼永培,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又道,“我更久一点吧。” 他在宿舍里更自在,回家的动力很不充分。 小贤昇买完票,和大晟两人高高兴兴地甩着找零往这边跑。 “啊,有弟弟真可爱。”李柱赫忍不住感慨。 权至龙倒是没有否认。 “我们先去哪里?”李柱赫接了自己的那张票,开始统筹大局。 “过山车!” “动物园——” 几人异口异声。 过山车是永培和小贤昇要坐,动物园是大晟要去看。 “你呢?” 李柱赫看向权至龙。 如果他也投过山车,那他们就先去坐过山车好了。 大晟已经开口准备退让:“没事,那就——” “我也想去动物园。”权至龙投了个平票。 李柱赫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还以为他会选过山车。 “不然我们分两路好了,下午五点手机联系,再一起离园。”永培提议。 爱宝乐园太大,他对动物园几乎没什么兴趣,如果要几个人扎堆捆在一起,不仅时间不够,也玩不尽兴。 李柱赫没什么意见,见众人都点头,于是就这么拍板。 权至龙检查了几人的手机,确保通信顺畅,就跟着李柱赫和大晟往动物园方向走去。 大晟隐约有些后悔。 他有点怕权至龙。 倒不是说他会被欺负。他的练习时长短,对方无论从能力还是经历上都是前辈,因此打从一开始他就严格遵循前后辈规矩和这位全A队长相处。 权至龙在练习过程中常常带领他们,过程免不了严格,态度总归算不上是和蔼可亲的哥哥那一类。 如果是一群人在一起倒还好,和永培、小贤昇在一起,他会更自在一些,但现在队伍已经分好,于是行动上不由又拘谨起来。 李柱赫明显感觉到权至龙兴致不高,又见大晟神情紧张,索性落后一步和大晟并肩,两人边走边玩笑。 据说爱宝乐园的动物园是整个韩国境内最大的,动物种类足足有二百多种。 大晟想去野生动物区域,三人于是去坐了观览车。 周末乐园的客流量大,野生动物区更是热门中的热门。许多家长带着孩子前来游览,不觉间耳边充满了孩子吵闹的声响。 观览车以缓慢的速度经过一个又一个区域,食草动物和食肉动物被彻底分隔开。 在食草动物的区域,会有好奇的动物凑上前来,这种伪装出来的“自然互动”让孩子们兴奋不已。 “阿爸快看,长颈鹿!——” “大发——” “狮子狮子看我——” “晕,它好臭——” 大晟也不过是半大孩子,这会儿已经看入迷了,趴着观览车的栏杆,头一动不动。 李柱赫看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留意权至龙状态。 “心情还是不好?” “还行。” “嘁,”他扯了一下权至龙的脸,“笑着再说一遍。” 权至龙随手拍掉他的手。 “因为那位吗?”李柱赫猜测。 告白失败的那位。 算起来时间确实没过多久。 权至龙一愣。 “......不是她。” 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 当时难过得觉得天都要塌了,但现在,要不是李柱赫提起,他竟然都没想起来这件事。 实在是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也或许是他已经在这段没有希望的感情上投注了太多精力,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功夫再去哀悼它。 “就是单纯压力太大,社长对我的评价不太好。”他托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车外探头探脑的长颈鹿。 “他不是一向很严格吗?还想这事呢。” “不可能不想吧。”权至龙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那是杨贤石。 虽然并不希望永培被批评,但只有自己得到了负面评价这件事,比得到负面评价本身要更让他难以接受。 至于宋知安说的......立场什么的...... 他努力又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宋知安只是刚入社的员工,她又能知道什么呢? 尽管想安慰好友,但李柱赫显然也没什么好方法。 他只有世界上高中生共通的烦恼:比如考试、升学。 因此即便关心好友,也并不能体会到这种关乎未来命运的忧虑。 他们才不过17岁,没有什么天大的事过不去。 李柱赫一面想着再说些什么安慰好友,一面已经转移了注意力,开始被远处滩涂上低头喝水的生物吸引了注意力。 灰色的巨大身影动作缓慢,头上的犄角随着低头饮水的动作,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看,犀牛!——” 他兴奋地摇着权至龙的肩膀。 权至龙甩甩头,也勉强打起精神加入观览大队。 “真帅啊。” 他随手拿起手机拍了一张。 * 等几人在乐园出口集合时,天已经 黑了。 永培和小贤昇几乎泡在了游乐设施里,一天下来脸上泛着兴奋的红晕,集合时口中还念念不绝刚才玩过的“雷霆瀑布”。 “刚才那个过山车,永培哥明明已经要吐了,还说自己能行哈哈哈哈——” “什么啊,我哪里有要吐,只是昨晚没睡好,脸色有点差。” “那第二次你怎么不排队了?” “我不是说排队的人太多吗?都看不见入口了......” 永培嘴硬。 大晟手上拿着排队领到的长颈鹿徽章,爱不释手地把玩,一路兴奋地分享自己的动物心得: “刚才我们的观光车靠得太近了,它还舔了一下我的手。” “你知道长颈鹿的舌头长什么样吗?” “它的口水真的很臭——” ...... 权至龙其实心情也好了不少,但多少还维持着自己队长的尊严,只笑嘻嘻地看李柱赫和大伙打闹。 回程的路上要坐将近一小时地铁,等众人回到首尔市区,时间已经很晚了。 “要吃点晚饭再回去吗?”李柱赫提议。 爱宝乐园里的食物太贵,他们入园后只吃了点随身带的面包,现在到YG公司附近,才觉得肚子饿了起来。 大晟的肚子应景地“咕咕”叫了一声。 永培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我就剩下5千元了。” “我剩1万。”权至龙扬了扬手里的钞票。 “我没有了。” “我也没有......” “我也...5千。”李柱赫翻开书包找了半天,也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钱来。 爱宝乐园的门票将他们的零花钱一扫而空,几个人浑身上下加起来也只有两万元——只够他们在中餐厅点三份炸酱面。 “早知道今天也让餐厅送饭了。”小贤昇懊恼地拍拍脑袋。 为了不浪费宋知安存的餐费,一大早永培就给中餐厅去了电话,让店家今天不要往公司送餐。 永培忍不住点头。 “不如我们去吃烤肉吧?”李柱赫提议。 “两万块钱?”权至龙抽了抽嘴角。 “点一份最便宜的猪五花,然后多吃点米饭不就行了。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小菜给得多,多吃点小菜也能饱。”李柱赫不以为意。 他这么一说,众人忽然就馋起了烤肉的香气来。相较之下,炸酱面显得黯然失色。 小贤昇咽了口口水:“哥,要不就吃烤肉吧。我吃两块就行。” “我也是...”大晟小声附和。 玩了一天的饥肠辘辘在这一刻充分发挥了作用。 “永培呢?”权至龙看向好友。 “我也想吃烤肉了。”永培点点头。 权至龙叹了口气:“那走吧。” “好耶——” “快走快走。” 李柱赫已经迈开长腿在最前头带路,很快就拉开了名为“英子烤肉店”的门帘。 英子烤肉店地方不大,一眼几乎能望见所有布局。 服务生热情上前引路:“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五位——” “靠窗可以吗?” “嗯,可以。”李柱赫笑嘻嘻。 一想起一会儿只点一份烤肉,大晟和小贤昇忍不住有些心虚,低头走在了最后。 权至龙目光散漫地扫过店内,在最里头那桌人身上一顿。 几乎是同时,永培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那不是——” 宋知安吗? 9. 第 9 章 宋知安托着下巴,看着张英道忙里忙外烤肉。 他穿着一身白衬衫,袖口高高挽起到手臂中段,深色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整齐地搭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身边还坐着个几乎等比例缩小的戴黑框眼镜的小男孩,一身有板有眼的儿童西装,领口滑稽地系了个儿童领结。 虽然是出于恶趣味将人带到了烤肉店里,但不得不说,这两个人实在比预想中的,和烤肉店还要不搭。 “抱歉小姐,英吉实在没人照顾,我不得不把他一起带来。”张英道今天不知第几次道歉。 宋知安歪头看了小鬼一眼,小鬼回以一个正经的对视。 嘶...... 真是惊人的成熟。 “我都说了没事。”她忍不住调侃,“你们俩还真是很像,要不是一开始说是你的小外甥,我都要以为这是你的私生子。” 张英道闻言哽了一秒。 “我还是单身。”没什么说服力的声明。 “是有很多人说我长得像舅舅。”小鬼语气平淡地肯定。 “不只是长相。”宋知安逗他,“没人说你像老学究吗?” “老学究?” 这个词对于小学一年级生显然还是太超前,张英吉茫然地看向舅舅。 “就是夸你成熟稳重的意思。”张英道给宋知安装了一小碟肉,随手又往英吉碗里夹了一块。 他今日要同宋知安汇报工作进展,但姐姐临时有事,不得不将外甥托管给他。 于是这才提前告了罪,将小外甥一起带了过来。 张英吉显然很满意这个评价,对宋知安点点头表示感谢,又慢条斯理地夹起碗里的肉,放在烤肉酱里蘸了一下。 “你喜欢这身衣服吗?”宋知安好奇。 张英吉身上的西装虽然不是定做,但版型上显然也没什么空间供他活动手脚,哪怕亲眼看见他从坐下起就一直挺着腰板,她也还是不敢相信这是还没她半人高的小鬼自己的品味。 “嗯,我很喜欢。”张英吉细嚼慢咽下嘴里的肉块,取过纸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慢条斯理地回答。 “为什么?因为他也穿吗?” 宋知安指了指张英道。 张英吉肯定:“没错,长大以后,我要做像舅舅一样厉害的律师。” 张英道轻咳一声,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专心吃饭,英吉。” 又对宋知安解释:“我姐偶尔会给他说一些不靠谱的话,所以他才会这么想。长大就好了。” “说明她也很为你骄傲才对。”宋知安笑笑。 宋氏集团十几年前创办了助学基金会,张英道是第一批受助人。 也是最出色的那个。 仅仅花了十年就从底层爬到宋氏集团首席律师的位置——不奇怪张英吉以他为目标。 张英道显然不太适应话题落在自己身上,只低声应了一声,又专心烤肉。 宋知安也不为难他,拨弄了一下碗里的肉,回归正题:“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想从信托里取钱,无论如何也要老头签字同意?” 张英道往她碗里又送了几块肉,放下烤肉夹子。 “严格来说信托和会长没有关系,提前启用不需要经由他同意。但小姐您当时没有成年,签署的一系列相关文件存放在了会长那里,所以......” “所以他要是扣着不给我,我就什么办法也没有?” “......也不算完全没办法。” “那还有什么办法?” 张英道没有把话说死,但也没法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很麻烦?” “......嗯。虽然信托基金独立于宋氏集团,但当时夫人清醒的时间不多,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找独立的律师团队,所以相关文件是由集团内部的律师经手的。” 当时他还只是无名小卒,自然也接触不到这些。 现在要绕过宋振国取得这些文件,可能性实在小之又小。 宋知安头疼地放下筷子,胃口全无。 还以为张英道可以速战速决把基金的事情办妥,然后她就能回到英国,不再管国内这烂摊子的事。 可如果基金不能启用,她压根也没钱可以回去。 “你的建议呢?从老头那想办法?” “嗯,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快速的方法。” “我怎么知道他愿不愿意把东西给我?” “会长他......很想见您。而且,当初信托的成立,也有会长在其中的助力。” 宋知安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不说我母亲已经去世这么多年,就论现在他马上要破产的状况,如果是你,会不想动用这笔信托吗?” 张英道被问住,张了张嘴,又沉默。 张英吉听不懂两个大人的对话,耳朵勉强抓住“信托”“会长”几个关键词,还不等他想办法理解,这些字又像烟絮一样消散。 他埋头又吃了一口放在他面前的那碟土豆泥。 甜甜的,有淡奶油的清香。 大人的谈话陷入停滞,就连他也隐约察觉到了古怪的氛围。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伴随着侍应生的“欢迎光临”,有新的客人走了进来。 宋知安随意往大门方向一瞥,就看见她的工作对象——说着要去游乐园的练习生们咋咋呼呼走了进来。 领头的那个个子最高,即便后头几个经过中餐厅食补已经强壮几分,和超过一米八的身形相比,还是显得有些可怜。 张英道也注意到了她的眼神,跟着回头去看。 “小姐认识?” “嗯,YG的练习生们。” “要去打个招呼吗?”他贴心询问。 宋知安之前特意拜托他联系了餐厅,因此他自然而然觉得她在意这群人。 至少是在意这份临时工作。 几乎同时,练习生们也看见了宋知安,几个人里除了权至龙,都恭恭敬敬朝着这边小幅度鞠了躬,然后才落座到角落窗前的位置。 宋知安简单朝他们摆了摆手,算打过招呼。 “算了,现在是下班时间。” 她本来和这群小孩也不算熟悉,过去打招呼反倒太郑重其事,说不定还让人家不自在。 不过这些家伙,居然有钱吃烤肉吗? 男生们打过招呼后,大概是也觉得有些不自在,视线刻意避开了这头,就连方向正对着她的小贤昇都全程目光斜视。 宋知安觉得有些好笑,注意力忍不住还是分了一些到那桌。 等侍应生点完菜,她招了招手。 张英道不解地看她。 “他们点了什么?”宋知安低声询问。 烤肉店里还有其他客人,两桌距离远,加上周围的嘈杂声,其实他们未必能听见她说话。 “那桌客人吗?”侍应生指了指男生们。 “对,是认识的弟弟。”宋知安解释。 几人刚才和她打过招呼,侍应生也不疑有他:“他们点了一份猪五花,还有一瓶米露。” 张英道还在等着后文,侍应生已经结束了答话。 “只有这些吗?” “对。” 店里偶尔会来预算不足的客人,因为老板让他们给的米饭和小菜多,侍应生对此倒是见怪不怪。 宋知安也不意外。 要是零花钱充分,不至于吃这么点东西。 上岗不过几周,她已经离奇地开始理解这些青少年的自尊心——比如不想麻烦家里,再比如饿两顿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之类。 “给他们加一份烤肉套餐吧,这个。”她点了点店里宣传图最上方的那个套餐,大概是六人份的份量,“费用算在我们这桌。” 侍应生应了声“好”,转去了后厨。 “小姐很关心他们。”张英道安静旁观她做完这些,才开口。 “工作而已。” “现在是下班时间。”张英道活学活用她刚刚说过的话。 “你觉得不好吗?”宋知安反问。 她一向想做就做,今天看见他们吃不饱饭就顺手帮忙,如果没看见,她也不会多管闲事。 张英道非要解读成“关心”,她不赞成,但也懒得反驳。 “您只是暂时在YG工作,等信托的事情处理完就要离开。” 不要投入太多不必要的精力和感情。 后半句话有太过干涉她意志之嫌,张英道没有继续。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话。 其实就连前一句也不该说的。 宋知安无所谓他的过界言论,语气漫不经心:“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我现在要靠这份工作维持生计,和他们搞好关系也没有坏处。” 她多了这点钱好不了,少这点钱也难不了。 无关紧要的小钱,当然是散了做恩惠。 宋振国似乎就很爱这么做。 这么一想,宋知安又有些不爽。 “您很像会长。”张英道不识时务地道。 “您就爱捡我不爱听的话说。”她皮笑肉不笑。 “抱歉。”张英道自知失言,很快就让步。 张英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火药味从何而来。 “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是什么意思,舅舅?”他忍不住提问。 “在其位谋其政的意思。”张英道随口解释。 “在其......” 这句更是困难到他根本没法复述,想再继续追问的小鬼脸皱成一团。 宋知安抽了抽嘴角,伸手揉了揉小鬼的头发:“就是认真工作的意思。” 如果考朱子学,张英道没准也是一把好手,说话比谁都复杂。 她暗暗腹诽。 张英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努力把被宋知安揉乱的头发抚平。 宋知安恶劣地又伸手揉乱他刚整理好的头发,然后才对张英道说:“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先到这吧。你帮我跟老头约个时间,说我回家一趟。” 如果宋振国要见她,那她想必也没有不去见他就能拿到文件的方法。 张英道愿意这么帮她,她许诺的报酬未必占首要因素。她也要自己努力一下。 张英道点点头:“地点...我稍后发您手机。” “回家的路我还能不知道么?”宋知安好笑。 虽然她确实好几年没有回去。 “嗯......老宅已经被检方暂时封住了,会长现在住在临时的公寓里。” 宋知安一愣。 “这样啊......那你一会儿发我吧。”她语气没什么起伏。 除了面上短暂空白一秒的神色,似乎对这个消息也并不感到意外。 能有什么奇怪呢? 破产之后宋振国总不能还住他的奢华庄园。 不知道当初的他会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要像老鼠一样,住进逼仄的公寓里。 她忍不住讥讽地扯了扯嘴角。 10. 第 10 章 练习生们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淡定。 他们进烤肉店时,宋知安那桌已经接近尾声。 等那两大一小离开店里,练习生这桌才后知后觉地炸开了锅—— “大发,努那已经结婚了吗?” “那个小孩长得不太像她吧?” “但跟那个男的简直一模一样啊。”小贤昇压低声音,“怎么看都是一家人。” “完了,志勋哥这下要伤心了。” 李柱赫无缝加入:“志勋哥是谁?” “我们的编舞老师。”小贤昇立刻接话,“最近经常中午跑去执行室吃饭,好像对努那很有兴趣。” 没跟上话题的大晟一脸茫然:“所以志勋哥为什么要伤心?” “因为努那可能已经结婚了啊。”小贤昇一副“你这都不懂”的表情。 “大发……” 大晟终于听明白了,忍不住感叹。 “完全看不出来志勋哥居然会这么主动。” 李柱赫靠在椅背上,回想了一下刚才见到的宋知安的模样,也跟着点头:“那位确实是美人,永培之前评价得挺客观。” “本来就很好看嘛。”永培被点名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又不是只有我这么觉得。” “但她到底几岁啊?”小贤昇还惦记着刚才的小孩,“孩子都那么大了。” “童颜吧。”大晟猜测,“如果孩子真那么大,应该至少三十几岁?” “大发……”李柱赫忍不住再次感叹。 眼见几人讨论个没完,权至龙敲了敲桌子,板着一张脸:“......不要乱猜。” 小贤昇吐了吐舌头,乖乖住嘴。 “我觉得很合理嘛,看起来就像是一家人的样子。”李柱赫唱反调。 他跟宋知安没有任何关系,说这些话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年轻漂亮的女人、成熟斯文的男人,和一个几乎和男人长相一模一样的小孩...... 任谁看都是一家三口。 这事其实和权至龙也没什么关系。 男生之间这种并非出于恶意的八卦通常只在小范围内展开。大多数时候,权至龙都懒得阻止,碰上感兴趣的话题,还会一起加入。 但不知为何,听其他人这么谈论宋知安,他心下升起一丝微妙的不爽。 如果她真的已经有家庭、有小孩,还会把多少注意力放在他们这群人身上? 还说什么要接替宝珩姐的工作。 “反正别乱猜就行了。”他顿了顿,又用下巴点了点李柱赫面前那碗白米饭,“闲着没事多吃点饭。” 李柱赫和永培对视一眼,耸耸肩。 一开始点的那份五花肉不过三两下功夫就见了底,几人都没吃饱,只能没什么兴致地往碗里夹着小菜。 正是长身体的阶段,区区一盘烤肉,压根满足不了他们的胃口。 不一会儿,侍应生端着一个足有半张桌子大小的餐盘走了过来。 牛五花、牛肋排、胸口油、猪五花......一碟碟纹理漂亮的肉就这么一一被摆放到桌上。 刚才还蔫巴巴的几人顿时愣住,盯着满桌肉,一时间都忘了反应。 “那个......不好意思,我们没点这些吧。”权至龙头一个反应过来,脸上有些发烫。 “哦,刚才那桌客人给你们点的,她已经结账了。”侍应生指了指宋知安刚才坐过的位置。 新鲜的肉被整齐地切成适合烤制的薄片,每一处纹理都泛着诱人的光泽,抹上黄油后,会在钢制烤架上发出“滋啦滋啦”的诱人声响...... “大发......”李柱赫不由自主地发出感叹。 不需要其他动作,光是想象一下,他就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如果说刚才的宋知安还只是个漂亮又陌生的姐姐,现在在李柱赫眼里,她已经开始闪着金光。 结不结婚有什么要紧。 重要的是心软又善良,就这么请素不相识的他吃烤肉。 李柱赫幸福地喟叹一声。 其余几人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脑,呆若木鸡地看着侍应生将餐盘摆放整齐。 只有权至龙还惦记着别的事。 “她还有说什么吗?”服务生离开前,他忍不住又问。 服务生努力回想了一下。 “什么也没说。”他诚实地回答。 小贤昇偷偷看了眼权至龙——表情算不上不好,但显然也不是高兴的模样。他一时间不敢将刚端上桌的肉放上烤架。 “想那么多干嘛?”李柱赫捅了一下权至龙。 既来之则安之,肉都上桌了,不吃白不吃。 “先烤这个。”他朝小贤昇指了一下放在面前的胸口油,示意他动手。 小贤昇得了指令,见权至龙不反对,高高兴兴就把肉往烤架上放。 永培倒是比其他人多想了一层:“我们要不要给知安姐发个消息,谢谢她?” “......嗯。” “那你来?” 其他人和她都不熟,也只有权至龙单独和她打过交道。 “晚点吧。”权至龙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明明应该感到高兴,毕竟他们确实很饿。 但...... 好好享用,玩得开心—— 这些话她都没有说。 轻而易举地发现他们吃不起烤肉的窘迫,又轻描淡写地替他们结账。 ——又是这种微妙的态度。 就像随意处理一项工作一样。 其他人已经高高兴兴开始分食烤出焦香的胸口油。烤肉的香味与带来的满足感显然远胜于仅仅用来填饱肚子的米饭和小菜,几人吃得不亦乐乎。 显然,只有他会在这种时候想这些。 只有他。 一顿饭下来,权至龙吃得不多,回到宿舍后打开了联络人通讯录。 标记为“新staff”的联系人项下还没有任何消息往来。 他左思右想,发过去一条: 【gd:努那,谢谢请我们吃烤肉^^】 结尾加了简略的笑脸,是他一向发消息的习惯。 本以为宋知安没那么快回消息,但对面很快就来了答复。 【新staff:不客气^^】 有样学样地复制了他的表情。 权至龙觉得这个表情和她有些违和,她脸上一定没什么笑意。 对话就这么礼貌性地停在这里。 他盯着那行“不客气”看了一会儿。 通过短信的联系虽然听不见语气,但也能微妙判断出对方是否有继续交谈的意愿—— 比如宋知安的回复。虽然带上了表情,但显而易见是一个终止对话的信号。 否则,她大可以跟上一个问句,比如“今天玩得开心吗?”,又或者“烤肉吃饱了吗?” 她的行为和态度之间总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割裂,明明行动上的关心远比别人更多,态度却始终不冷不热。 等了半晌,确认宋知安不会再发来消息,权至龙心烦地将手机丢到枕头下。 沐浴过后残留的肥皂香气随着翻来覆去的动作萦绕在鼻尖,腻得人发慌。他心里烦躁,索性又起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来。 未成年不许抽烟。 但如果说是为了创作,这件事似乎又悄悄被身边的人默许。 尼古丁短暂地麻痹了神经。他一手夹着烟,一手重新摸出手机,又发去一条消息:【gd:努那现在方便电话吗?】 发完忍不住有些心慌,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其实压根也没想好,电话接通以后应该说些什么。 到底究竟为什么要发这条消息...... 她会觉得烦吗?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机,像要看穿屏幕。 宋知安这次没有立刻回复。 直到指尖的烟几乎燃尽,他握在手里的电话才终于慢吞吞响起铃音。 她直接拨通了他的号码。 权至龙掐灭烟蒂,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哟不塞哟,努那。” “晚上好,出什么事了吗?”宋知安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没有困意,就像白日一样清晰。 她问的是,出什么事了吗。 这个问句里带出的预设,让他不得不谨慎对待自己即将出口的答案。 如果不是出什么事,就不该在深夜打扰她。 这当然无可厚非。 “嗯,抱歉这么迟联系您。是...转学的事,之前的学校发了邮件,催促要尽快去办结手续,我刚刚才看到邮件,心里着急所以才......” 权至龙垂下眼睛,将刚刚想好的借口陈述一遍。 这不算撒谎,学校的确发了邮件。 但时间上并不紧急,也没有最后期限。 如果宋知安要问他要邮件正文,他恐怕就无法自圆其说。 好在宋知安并无怀疑:“我已经了解过相关的手续,其中有一份文件需要你的监护人签字。本来准备周一再拿给你,如果着急的话,我电子邮件转发给你,你让父母打印出来签字,周一带给我?” “嗯。”他听话地点头。 “那,拿到文件后,我们就周一直接去学校吧。你有时间吗?” “上午可以吗?下午有编舞课。” “没问题。”宋知安爽快答应。 她实在速度惊人。 从他告知要办理转学,到今天也不过过去一天的时间。 原本只是临时起意找的借口,听她已经把手续都提前处理好,他反倒又生出一点难以忽略的愧疚。 “米样,努那。”他语义不明地道歉。 “没事,我本来也还没睡。” 宋知安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是在为深夜来电道歉,于是又补了一句,“如果睡了,我会开静音。” “谢谢努那。”他摆弄着那根熄灭的烟蒂。 “嗯,今天大家玩得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早点睡吧,明天还有练习。周一我去宿舍找你。” “好。” 电话里很快传来“嘟嘟”挂断的声响,让他把纠结着要不要说出口的“晚安”收了回去。 权至龙看着“通话时长5分3秒”的字样,又发了会儿呆。 宿舍里很安静。 燃尽的烟头斜斜陷在简易烟灰缸里,最后一点猩红缓慢暗下去,只剩极淡的尼古丁气味浮在空气里。 他靠着床头,视线落在昏暗的天花板上,耳边仿佛还停留着宋知安说话时平静的声调。 他忽然开始有些期待周一。 很久没回学校了。不知教学楼有没有变样,走廊尽头那扇总是关不严的窗户又修好了没有。 这么想着,连回学校这件事似乎都变得没那么让人烦躁。 他低下头,又从手边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火光亮起的一瞬,他注视着那个略显生分的联络人—— “新staff”。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随手改了名字: “宋知安”。 他看着那个名字安静地停在屏幕中央。 直到指间的香烟一点点燃尽。 11. 第 11 章 周一在他的期待中姗姗来迟。 权至龙难得起了个大早,对着衣柜翻箱倒柜挑了半小时衣服。 后来又站在客厅镜子前照了十五分钟。 动静之大,引得坐在餐桌边吃早饭的永培和大晟频频侧目。 “哥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大晟见他心情不错,忍不住问。 永培也抬头:“要一起去练习室吗?” “不了,我有事,要去一趟学校。” 永培这才想起来:“啊,转学的事。这么急?” “嗯,学校邮件已经发过来了,反正下个月就开学。” 权至龙说得面不改色,又转身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这么穿会不会奇怪?” “嗯……”大晟拖长声音,却给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他实在没资格评价。毕竟他一个夏天靠几件白T就能轮换过去。 永培倒认真看了两眼:“还不错,但会不会有点……” 太夸张了。 荧光色T恤配破洞牛仔裤,虽然很至龙,但放进学校场景里怎么看都有点违和。 “太夸张吗?”权至龙低头看了眼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衣服。 他刚刚甚至想抓个发型。 对着镜子沉默片刻,终于觉得永培说得有道理,于是回房重新换了件黑色T恤,又戴了顶黑色针织冷帽。 “知安努那今天也会去吗?”永培随口问。 权至龙原本还哼着歌,闻言忽然停住。 “嗯...宝珩姐没空,所以让她陪我。” “啊,宝珩姐最近确实很忙。”永培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心虚,“除了考核,我都很久没见到她了。” 宝珩不止负责他们这一组练习生,今年听说又升了人事部部长,平时碰不到面也正常。 “我前两天倒是在电梯里碰见宝珩努那了。”大晟忽然插话,“她还夸我结实了一点。” 他说着卷起袖子,露出一小块并不明显的肱二头肌。 宋知安给他们安排的食补卓有成效—— 几人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再加上高强度练习,稳定的蛋白质和碳水摄入让体格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实起来。 永培也伸手捏了捏大晟的胳膊,随后挽起自己的袖子对比。 他是几人里最注重健身的,除了日常训练,私下还会额外做无氧,因此明显比其他人壮一圈。 他一抬起胳膊,大晟就条件反射放下了自己的:“哥——” “知道了知道了。”永培笑嘻嘻地把袖子重新拉好。 “不过,还是很羡慕至龙哥啊。”见权至龙还站在镜子前调整帽子,大晟忍不住感叹。 “羡慕什么?”永培问。 “羡慕至龙哥和知安姐关系很熟的样子。” 永培愣了一下,也赞同地点头。 宋知安虽然对他们都不错,但平时总是很忙。除了权至龙,他们谁都没和她单独相处过。 权至龙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聊天,此时终于忍不住勾了下嘴角:“我和努那也不算熟吧,只是刚好总碰上。” 说起来其实都是巧合——一次是他生病,一次是恰好只有他在宿舍,还有一次,是他撞见她吃宵夜。 想到这里,他忽然转身去拿空调遥控器。 “我开会儿空调,太热了。” 大晟默默拿起一根香蕉,看了眼缓缓打开的空调扇叶。 他们宿舍平时不开空调,也早就习惯了这种温度。 但他没问原因,多余的话都随着香蕉一起吞进了肚子。 永培倒完全没留意空调,只忽然灵机一动:“要不一会儿我也一起去吧。” “什么?”权至龙转过头。 “反正平时也没什么机会和知安姐聊天,”永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刚好上午没课,我也想一起去。” 他觉得宋知安应该不会拒绝。 说完又看向大晟:“你呢?” 大晟咽下嘴里的香蕉,下意识先偷看了一眼权至龙的脸色。 其实他也想去。 但他年纪小,不像永培那样敢直接开口,因此本能地先观察气氛。 果然,权至龙随手把遥控器丢到沙发上,脸上的笑意淡了点。 “我……我就不去了。志勋哥让我最近多练律动,我早上准备先去练习室。”他识趣地小声改口。 “我们今天要跑两个学校。”权至龙忽然开口。 “什么?” “先去原来的学校办退学手续,再去新学校。”他站回镜子前整理帽子,“听说流程很麻烦,路上要是堵车,说不定下午的课都会耽误。永培你真的要一起吗?” 着重强调了“可能会耽误下午的课”这件事。 永培果然迟疑起来。 想和宋知安亲近是一回事,但练习更重要。尤其临近出道,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 犹豫半天,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那还是算了,我去公司练习吧。” 权至龙点点头,继续若无其事地对着镜子整理他的冷帽。 大晟偷偷又瞄了权至龙一眼。 虽然脸上看不出太明显的变化,但他的心情好像又变好了。 门铃这时忽然响起。 大晟刚准备起身,原本站在镜子前的人已经快步走到了门口。 “努那。”权至龙开门。 宋知安站在外面,手里还拎着个西瓜。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黑色T恤配牛仔裤,长发高高扎起,耳朵上挂着一对夸张的玳瑁耳圈。 简单又时髦。 权至龙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刚换上的黑T,随后轻轻舔了下嘴唇。 “帮我接一下。”宋知安随手把西瓜递过去,“放冰箱里,晚上回来吃。” 西瓜将近十斤。她刚才在附近水果店顺手买的,一路提上楼,手臂都开始发酸,累得她够呛。 权至龙回过神,连忙双手接过。 宿舍里的冷气顺着敞开的大门往外涌,宋知安干脆探进半个身子,站在门口吹冷风,舒服得轻轻叹了口气。 永培和大晟也跟着走过来,规规矩矩地问好。大晟自觉接过西瓜,小跑着送进厨房。 “努那要进来坐一下吗?”权至龙注意到她额头细细的汗。 “东西收拾好了吗?”宋知安问。 “嗯,都好了。” “那直接走吧,我就在门口等你。”她摆摆手,懒得换鞋。 权至龙点点头,很快回房去拿文件。 大晟放好西瓜后,又和永培一起站在门边。权至龙一离开,两个人就忽然变得有点拘谨。 ——既不离开,也不说话,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宋知安。 像两只坐得端端正正的小狗。 宋知安觉得好笑,只好主动开口:“起这么早,一会儿去公司练习?” “对。”永培点 头,“我练声乐,大晟练律动。” “我听说过。”宋知安笑了笑,“永培舞蹈很好,大晟vocal很好。所以现在是在互相练习不擅长的部分?” “也不算……其实都要练习。杨社长nim说,比起掩盖不足,更重要的是把优势放大。只是今天刚好轮到练这个。” 永培感觉自己有些紧张,耳朵微微发热。 他其实一直很想亲近宋知安,难得有这种单独聊天的机会,不知不觉就多说了几句。 大晟在一旁跟着用力点头。 “这样很好啊。”宋知安笑道,“分组练习还适应吗?” 上次考核结束后,企划组几乎连夜调整了训练方案。虽然大部分课程还是重叠,但不同组已经开始有了各自的侧重点。 她最近一直没抽出空去练习室,正好趁现在多问几句。 “还挺习惯的。”大晟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之前本来也总会调整。” 杨贤石的出道宣言在当天投下了巨石一般的冲击,但真正进入训练后,大家很快发现其实和以前也没太大区别。 依然是练习、拍摄、练习、拍摄。 “后面可能还有别的计划,”宋知安朝他们眨了下眼,“只是现在还没开始。” 大晟刚想继续问,权至龙已经背着斜挎包从房间里出来。 “在说什么呢?”他笑着问。 “知安努那在问练习的事。”永培和他说话比较自如,反应也快了不少。 “哦——”权至龙拖长语调,目光落到宋知安身上,“那还要继续聊吗?” 宋知安摆摆手:“先办正事吧。” 她又转头看向永培和大晟:“改天努那请你们吃饭。” 两人立刻高高兴兴地点头。 权至龙迅速换好鞋,顺手关上门。 “努那也可以路上问我。”他跟上来。 “问你什么?” 宋知安一时没反应过来。 空调的凉气瞬间被紧闭的大门隔绝,她下意识抬手扇了扇风。 下一秒,耳边忽然传来轻微的“嗡嗡”声,一小股凉风吹起她额前碎发。 权至龙把一个便携小风扇举到了她脸边。 “问我练习的事,”他语气随意,“大家的进度我都知道。” 宋知安接过风扇,顿时松了口气:“得救了,首尔的温度真让人受不了。” 权至龙看着她将风扇凑近额心,偷偷扬起嘴角。 “其实我也不太懂练习的事。”宋知安边走边解释,“所以一直没怎么去练习室。” 当然不全是因为这个,但这样解释总不会出错。 权至龙点点头,低声应了一声。 “签字的文件带齐了吗?” 他立刻拉开包链,拽出文件袋一角:“是这份吗?” “嗯,没错。”宋知安看了一眼,“走吧。” 说着便率先往楼下走。 “努那今天也开车了?” “嗯。”她晃了晃车钥匙,“公司的车不就是这种时候用的。” “努那今天心情好像很好。” “刚好出来放放风。” 宋知安推开单元楼大门,回头朝他眨了下眼。 小风扇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 外头热浪扑面而来,权至龙脚步却忽然顿了一下。 一定是日光太刺眼。 他忍不住想。 12.第 12 章 权至龙一向觉得自己的适应力良好。 现在看来,那简直是极大的低估—— 他的适应力何止是良好,分明就是好得惊人。 不过第二次坐宋知安的车,他就已经彻底适应了她堪称疯狗级别的路怒症,甚至还能在恰当的时候帮腔,一起攻击路上那些乱变道、乱按喇叭的蠢货司机。 宋知安显然对他的配合十分满意。 车子一个甩尾利落倒进停车位后,她终于难得给了他一个格外灿烂的笑。 权至龙微微晃了神。 她很少有这种过于明朗的表情。 没有漫不经心的客气,也没有懒洋洋的神气,那是她惯常流露出的、恰到好处的疏离感。 就连眉梢都高高扬起,就像今天的天气一样晴朗。 她笑起来,原来是这个样子。 他忍不住想。 首尔龙山高中是龙山区有名的私立学校。 即便还在假期,行政办公室也依旧安排了值班老师。校园里绿植繁茂,教学楼和操场设施都修得相当漂亮。 权至龙对这一切都很熟悉,只是这次身边多了一个宋知安,心下升起几分莫名的雀跃—— 就像家里来了喜欢的客人,明明是每天都会经过的路,今天却怎么看都顺眼,就连平时觉得没什么意思的教学楼都忽然变得像样起来。 他甚至生出一种微妙的炫耀欲,话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 “那边是大礼堂,”他抬手指向远处尖顶的一层建筑,“学校的大型活动基本都在那里办,我们有时候也会在里面演出。” 宋知安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我是话剧社成员。”像是怕她没听懂,他又补充一句。 “话剧社?”宋知安果然来了兴趣,“你还会演技?” “也不算演技,就是学生们办着玩的。” 他立刻谦虚起来。 “听起来很有意思。” 听见她这么说,权至龙眼睛明显亮了一些。 “学校门口还有一家很好吃的冰淇淋店,我们以前放学经常一起去。努那喜欢冰淇淋吗?” “冰淇淋?” 宋知安原本想说一般,结果一偏头,就看见他眼神亮晶晶地望着自己。 于是话到嘴边又改了口:“喜欢。” “努那喜欢什么口味?” “蜜瓜?”宋知安随口胡诌一个。 权至龙拖长声音“噢——”了一声。 “你呢?” “我喜欢草莓口味。” “很初丁的口味嘛。”宋知安开玩笑。 “那是以前,现在已经不喜欢了。”他又赶紧改口。 他并不想让宋知安觉得自己像小孩,因此就连走路时都下意识挺直了背。 见宋知安不以为然,心下忍不住升起一丝懊恼,只好转了话题:“努那是在国外上的高中吗?” “嗯?”宋知安有点意外,“这是怎么猜到的?” “因为刚才在宿舍的时候,努那说‘首尔的温度真让人受不了’。” 习惯居住在首尔的人,并不会以这样第三方的语气来评价天气,而宋知安看起来又不像是从地方来的人,所以他才做了这样的猜测。 “观察力很敏锐嘛。”宋知安挑眉,“英国,我在英国念完高中。” 她情绪似乎不高,说完这句话后脸上的笑意转瞬即逝。 权至龙没有错过那一闪而逝的冷淡。 是在英国过得不开心吗?还是发生过什么事? 可宋知安显然不准备继续这个话题,很自然地又把话题重新绕回他身上:“这所学校看起来不错,为什么突然转学?” 她说话时抬头望了眼教学楼。 学校这种地方,像植物扎根的土壤。一棵树已经在这里长出根系,再强行移植到另一片土地,总归是件费力的事。 “离公司太远了,”权至龙解释,“如果继续在这里上学,开学后我的练习时间会不够。” 临近出道,即便学业也要为这件事让步。 “而且永培也在新学校,我们一起的话还能互相照应。” “你们都是高二?” “嗯,我们是同年生的朋友。” “真好啊。”宋知安笑了笑。 “努那在首尔没有朋友吗?”权至龙忍不住将话题又绕到宋知安身上。 他似乎有一种不寻常的敏锐,总能一语中的。 宋知安沉默了两秒。 “有一个……不算朋友的朋友吧。” 她想了想,觉得张英道大概勉强能算半个。 权至龙想起那天在烤肉店见到的男人。 不算朋友的朋友。 男朋友? “什么叫不算朋友的朋友?”他故作随意,视线落在附近的绿叶上。 宋知安实在不知道怎么和高中生解释自己身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只好随便举例:“就像你们和志勋。最开始是学生和编舞老师的关系,相处久了才可能变成朋友,大概这种感觉。” 如果张英道不是宋氏集团的律师,他们不会认识。 但如果张英道不是宋氏集团的律师,他们也许能成为朋友。 权至龙大概听懂了,听见宋知安主动提起志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试探:“志勋哥人其实很好,就是老让我们给他介绍女朋友。” “努那觉得志勋哥怎么样?” 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宋知安的反应。 宋知安神色如常:“是吗?他人确实挺好的。” 她说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有些好笑地看向权至龙。 “你这是在给我介绍对象吗?” 权至龙露出无辜的表情:“都怪志勋哥,我都习惯了。所以努那已经有男朋友了吗?” “没有,”宋知安回答得很干脆,“不用给我介绍男朋友,我暂时没那个心情。” 权至龙闻言立刻乖乖点头。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没有再追问的必要。于是聪明地重新把话题拉回学校,一路说起以前的趣事。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到了教务办公室。 负责手续的是个戴框架眼镜的中年老师,见到权至龙就亲切地叫了他名字:“至龙啊,好久不见。” “金老师,好久不见。”权至龙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又笑着上前抱了抱对方。 “赵老师已经和我说了,下学期准备转学?” “内,因为公司开始筹备出道了,所以想换到离公司近一点的学校。” 他说完又笑。 “真的很舍不得老师。” 金老师也跟着笑起来:“以后变成大明星了,也别忘了回来看看老师。” “当然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老师的。” 直到这时,金老师才注意到旁边的宋知安:“对了,这位是?” “这是我们公司的staff努那。”权至龙主动介绍。 “您好,我是YG的工作人员宋知安,代替至龙父母来办手续。”宋知安上前一步。 “哇,现在娱乐公司连staff都有外貌基准吗?”金老师开起玩笑。 “您太客气了。”宋知安笑着摆手,把提前准备好的资料递了过去。 转学手续并不复杂。 费用早在入学时就已经缴清,现在只需要把学籍资料转到地区教育系统,等新学校调取即可。 需要监护人签署的文件已经事前让权至龙电邮回家准备好,因此不到十分钟,手续便全部完成。 “以后真成了大明星,可一定别忘了金老师啊。”临走前,中年男人又笑眯眯叮嘱了一遍。 “当然不会。” 权至龙笑着回答。 直到离开办公室,宋知安才轻轻松了口 气。 权至龙偏头看她:“努那不喜欢刚才那种场合吗?” “嗯?为什么这么说?” 虽然已经开始逐渐习惯他惊人的观察力,宋知安还是有点意外。 “感觉...努那刚才有点不舒服。” 其实只是一种感觉,他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宋知安进退有度,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得体。 “可能吧。我对学校没什么好记忆,尤其是老师。”宋知安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 权至龙下意识还想继续问:“努那在英国——” “去吃冰淇淋吗?” 宋知安忽然打断他。 她抬手在脸旁轻轻扇了两下风:“天气太热了,努那请你吃冰淇淋。” 权至龙微微一怔。 他其实很擅长让别人喜欢自己。 无论男女。 可唯独宋知安。每次当他觉得自己终于靠近一点时,她又会很自然地重新把界限划清。 就像那条线从来没有一点消失的迹象一样。 “好啊,”他还是笑了笑,“不过今天我请客,谢谢努那陪我来办手续。” “真的吗?” “真的。” “那我要——” “蜜瓜味的?” “草莓吧。”宋知安改口,“突然想吃草莓味了。” * 名叫“甜蜜云朵”的冰淇淋店一共两层。 二楼有个小小的露台,整体装修风格像梦幻童话里的公主城堡—— 墙面贴着仿真云朵,天花板刷成柔软的粉色,玻璃冰柜里摆满颜色漂亮的冰淇淋。 “意大利进口”的招牌则被特地放大,挂在Logo下方。 原本以为只是普通雪糕店的宋知安,看完墙上的价格表后又确认了一遍:“要不还是我来付钱吧?” 柜台后的老板显然也觉得权至龙有点眼熟,听见这句话,立刻笑着打趣:“哪有让女朋友请客的道理,对吧?” 说着还朝权至龙眨了眨眼。 权至龙的脸腾一下红到了耳根:“我们不是...情侣。” 说着看了一眼宋知安。 他们穿着同色系的T恤,虽然宋知安明显成熟一些,但说是情侣也不算勉强。 宋知安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她一向不在意旁人看法,也懒得争辩。 注意到权至龙确实付钱不算勉强,就没再坚持。 店主只以为他们是害羞,露出一脸“我都懂”的神色。 两人一个要了草莓味,一个要了蜜瓜味,各自点了对方喜欢的口味。 老板动作麻利地把两个口味装进同一个漂亮瓷碗里,又笑眯眯递给权至龙。 ……真是个过于有眼力见的男人。 宋知安没忍住笑了一下。 权至龙又看她一眼,似乎随时都在留意她的眼色。 “没事,去二楼吧。”宋知安拍拍他的肩,率先走上楼去。 假期店内客人不多,二楼只有一桌客人—— 一男一女,看起来也是附近的学生。桌上装模作样摊着两本练习册,却特意挑了最角落的位置,明显醉翁之意不在学习。 见有人上来,女孩赶紧推了推快贴到自己身上的男生:“在浩。” 男生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稚气十足,显然胆子也不大。一见有人来,立刻坐正身体,又假装认真地翻起习题册,只是隔着书页偷偷往宋知安那边看。 宋知安见怪不怪,迈步往露台走。 露台和室内之间隔着几株半人高的绿植。坐下来时,既能看见楼下街道,又和室内自然隔开一点距离。 权至龙很快端着冰淇淋走了上来。 他第一眼先看见露台边的宋知安,然后才注意到角落里的那对学生。 “至龙?” 角落里的男生忽然惊讶出声。 13.第 13 章 假期里,在学校附近的冰淇淋店偶遇前同班同学,到底算不算一种小概率事件。 宋知安舀着冰淇淋,慢悠悠看着面前三张年轻的脸。 刚才只有她和权至龙两个人时,她还会觉得,这孩子其实怎么看都还是高中生的样子。 可现在一旦和真正的同龄人放在一起,区别便一下变得明显起来。 学校和社会终究是两种环境,练习生活在权至龙身上留下了难以忽视的印记。 他身上已经没有普通高中生们那种过分单纯的稚嫩,就像是介于青涩与半成熟之间的转化阶段,正在被什么拉扯着迅速成长。 相比之下,坐在对面的男孩女孩就显得稚嫩得多。偷偷背着家长出来约会,大概已经是他们这个年纪能做出的最出格的事。 二人确实比几分钟前拘谨了不止一点。 同龄人最不可能认错同龄人——宋知安看着年轻,但无论如何也不属于高中生的范畴。 她身上没有一点高中生的气息。 圆脸男生几乎是立刻规矩地坐直了一些,原本搭在女孩椅背后的手也悄悄收了回去。 他求助似地看向老同学:“至龙,这位是......?” “哦,这是住在我家隔壁的努那。”权至龙偷偷朝宋知安眨了下眼,“这个是在浩,我同班同学。” 如果直接说是公司的staff,气氛恐怕会瞬间变得很奇怪。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剥去宋知安的这层身份。 “啊,邻居姐姐吗?”名叫在浩的男生明显一下放松下来。 “你好,在浩xi,”宋知安笑眯眯点头,又看向旁边的女孩,“还有这位——” “熙真。”双马尾女孩立刻接话。 她看起来比在浩还紧张一点,但神情也明显放松不少。 “唔,熙真,”宋知安朝她笑笑,“我只是刚好陪至龙来办手续,你们不用在意我。” 在浩果然松了口气,注意力重新转回权至龙身上:“大家都说你要转学,原来是真的啊?” “嗯,真的。上学期我本来也没怎么来学校,所以没来得及和大家说。” “呀,你小子——”在浩立刻不满地锤了他一下,“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米样米样。”权至龙笑着举手投降。 “所以你真的快出道了?”在浩一下又好奇起来。 旁边的熙真也跟着悄悄竖起耳朵。 他们学校不是艺术高中。毕业后学生们大多去国外有名的大学继续深造,真正要当艺人的几乎没有。 因此权至龙在学校一直都算很特别的存在。 “那个YG的练习生。” 学生们是这么称呼他的。 权至龙口风很严:“还不一定。这种事情,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 这倒也不算谎话。 哪怕像他这样已经签了合约的孩子,也没人敢保证最后一定能顺利出道。 在浩忍不住感叹:“你们这一行也太辛苦了。” “可是如果真的出道的话,会很风光吧?” 熙真显然不太认同。 她其实有点羡慕。 当艺人多好啊。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还能穿得漂漂亮亮,闪闪发光。 就像至龙,现在只是戴了顶针织帽坐在那里,举手投足间就已经很有艺人的范了。 哪像他们,偷偷谈个恋爱,还得背着书包假装出来学习。 如果不是家里反对,她其实也想试着去娱乐公司投简历。 权至龙觉得熙真的话天真得可爱。 没真正接触过这个行业的人,好像总会对“艺人”抱着某种过于轻松的幻想。 仿佛只要站到舞台上,就能自动得到鲜花和掌声。至于淘汰、竞争、看不见尽头的练习,好像通通不存在。 他下意识转头去看宋知安,想知道她会怎么说。 宋知安其实一直没怎么认真参与他们的话题。 她正低头专心吃冰淇淋。 这家店敢把“意大利进口”几个字写得这么大,倒确实不是纯诈骗。 冰淇淋无论奶味还是草莓味都很浓郁,口感也很细腻,确实对得起它在冰淇淋界十足夸张的价格。 察觉到权至龙看过来,她抬起头,眼神还有点茫然。 怎么了? 权至龙小声抱怨:“努那都没有听我们说话。” “米样,刚才在想工作上的事。”宋知安一本正经放下勺子,张口胡说。 “欧尼,工作是不是比上学轻松?”熙真很容易就转移了注意力。 “唔...”宋知安认真思考两秒,“在某种程度上,是吧。” 尤其像她这种关系户。 “比如现在,严格来说,这也是我的上班时间,但我可以坐在这里吃冰淇淋。上学应该不行吧?” “大发,”熙真一下睁大眼睛,“欧尼是从公司偷跑出来的吗?” “我是——” 宋知安话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人设是“邻居姐姐”。 于是又硬生生改口。 “……对,我是偷跑出来的。” 权至龙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所以,不管当艺人还是工作,都比学生要好呢。”熙真叹息。 “艺人吗?当然会有好的地方。” 宋知安终于正式加入讨论。 她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权至龙。 “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拼命想进娱乐圈。” “只是辛苦的部分也很多,对吧?” “嗯。”权至龙点头。 “但总还是好的部分更多吧?”熙真坚持。 “谁知道呢?”宋知安耸耸肩,“这种事,只有真的当上艺人才知道。等至龙出道,你可以再问问他。” 她顺手又拿勺子隔空点了点蜜瓜的部分:“再不吃你的蜜瓜味就彻底化了。” 他刚才顾着聊天,冰淇淋几乎一口都没动。 要不是她良心尚存,这两球冰淇淋早都该一起进她肚子里了。 权至龙被提醒后,终于乖乖重新拿起勺子。 熙真坐得离宋知安近,听宋知安说话时,视线不自觉就落在那张漂亮的脸上,这会儿注意力已经彻底跑偏:“但是欧尼为什么不当艺人呢?” 她忍不住盯着宋知安看。 宋知安不是清秀型的漂亮。 她五官浓烈,肆意张扬,尤其近距离看时,视觉冲击感几乎扑面而来。 熙真觉得,如果她出道,一定会很有人气。 “我当不了艺人。我五音不全,四肢也不协调。”宋知安敬谢不敏。 “真的吗?”权至龙惊讶。 “唔,只是以前一直没暴露这个短板而已。” 而且她也完全吃不了艺人那份苦。 光是像权至龙那样每天练习到深夜,光是想想都忍不住替自己打寒颤。 这么看来,艺人辛苦这件事倒是又多了一个强有力的佐证。 “那欧尼以后想做什么呢?” 熙真已经不知不觉开始主动黏着她聊天,连语气都活泼了很多。 “我吗,”宋知安认真想了想,“想当有钱的无业游民。” “啊?”在浩终于找到机会插嘴,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问句。 权至龙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在大韩民国这种地方,能这么理直气壮说自己梦想是“有钱的无业游民”,某种意义上也算一种天赋。 偏 偏放在宋知安身上,就莫名合理。 “欧尼看起来就很有钱。”熙真接受良好,甚至真诚地点头。 宋知安身上有种气定神闲的气度,哪怕不穿名牌也会让人觉得,她一定生活得很好。 更何况她身上的衣服,看起来本来也不便宜。 “努那在英国读书。”权至龙顺势把刚刚得到的信息分享出来。 “真的吗?”熙真眼睛一亮,“我大学也想去英国留学。” 虽然现在还只是模糊计划,但她下意识想和宋知安建立更多共同点。 “英国的食物真的很难吃吗?”她有些好奇。 “...真的很难吃。”宋知安十分肯定。 “那欧尼以后还会回英国吗?” “可能吧。” 是有这样的计划,等她拿到信托以后。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手机。 自从烤肉店那次之后,张英道居然还没帮她约到见老头的时间。 见个面而已。需要这么大费周章么? 她越想越不满,低头飞快发了条短信过去。 权至龙虽然低头吃着冰淇淋,注意力却一直停在她们的聊天上。 宋知安的语气半真半假,但他不知为何,觉得她说的那句“可能”,其实是真的。 她真的会回英国。 原本不错的心情忽然就沉了下去。 “努那。” 他忽然开口。 “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嗯?”在浩愣了一下,“你的冰淇淋不是还没吃完?” “都化了,没什么可吃的。”权至龙低头看了一眼。 “这么快就走吗?”熙真明显有点舍不得。 “对了,再过段时间不是你生日吗?到时候要不要一起聚一下?”在浩忽然想起来。 权至龙下意识又看了一眼宋知安,她还在看短信。 “不一定。最近公司训练很多,可能没时间。” 宋知安也跟着站起身:“你快过生日了?” “努那真的很不关心我。”权至龙扯了扯嘴角。 他说这话时语气像撒娇,可如果仔细分辨,又会发现里面其实没多少真正的亲昵。 更像一种试探。 可惜宋知安在这种事情上向来迟钝。 “至龙8月18过生日,很好记的。”在浩热心帮忙补充。 “以后有机会一起玩吧,欧尼?”熙真掏出手机,想留宋知安的联系方式。 宋知安虽然不怎么和年纪小的孩子相处,但也不排斥留个电话,于是很自然地伸手准备接手机。 下一秒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了一下。 “努那,你的号码我之后发给熙真就好了。我们先走吧,再晚路上要堵车了。”权至龙看了熙真一眼。 “这附近会堵车吗?”宋知安没反应过来。 “嗯。” “那我等你的消息。”熙真朝他道。 权至龙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直到两人离开,熙真还托着下巴看着楼梯口。 “至龙生气了。”语气笃定。 “瞎说什么呢?他哪里生气了?”在浩一脸莫名。 熙真叹气:“我也不知道,但他刚刚绝对心情不好。” “你想太多了吧,我们男生哪有那么容易生气。” 刚刚不是一直都聊得挺好吗? “你等着看吧,”熙真低头搅了搅已经化成一摊的冰淇淋,“反正他肯定不会把知安欧尼的号码给我。” “那不然我们打赌好了。” 在浩不服。 “赌就赌。” 熙真轻哼一声。 “你们男生才是什么都不懂。” 14.第 14 章 回程的路上并不堵车。 车窗外的街景一段段向后滑去,阳光被玻璃切碎,在车内投下晃动的光影。 权至龙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他靠在副驾驶上,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熙真的短信几分钟前追来: 【把知安欧尼的联系方式发我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还是没给熙真发去宋知安的电话。 反正宋知安是他的staff,以后和熙真也不会有什么来往。既然如此,又何必让别人占用她的时间。 如果熙真之后问起来…… 他就说忘记了好了。 想到这里,他终于关掉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另一边,宋知安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注意力都在张英道的答复上。 上车前张英道回了电话。 迟迟没能安排和宋振国见面的原因,并不是故意拖延,而是宋振国昨晚突然进了医院。 “抢救?” “嗯。”电话那头,张英道声音有些疲惫。 “会长的心脏一直不太好,这几年都在按医嘱服药。前几天法院驳回了延期开庭申请,检方那边又补充提交了新的证据……”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大概是一时急火攻心。” “不过索性没有大碍,现在已经转进普通病房了。” “会长不希望小姐担心,所以让我暂时不要通知您。” 张英道语气里带着明显歉意。 宋知安当时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可挂断电话以后,心思还是不可避免地提起。 于是一路上,两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就连她的路怒也没有发作。 车厢里只剩引擎运转的声音。 回到公司后,权至龙便直接去了练习室。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练习上。 最近企划室新增了拍摄计划,公司开始不定时安排摄影机跟拍他们的练习和生活。 不是平常他们自己拿着DV机记录的那种,而是真的有摄影师扛着巨大的摄像机,一路跟在后面。 企划室长说,这是提前为出道做宣传素材积累,让他们尽量别太在意镜头。 可镜头这种东西,又怎么可能真的让人不在意。 于是练习室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高涨了不少,就连一向跳舞费力的崔塔,在练习时也多卖了几分力气。 编舞课结束时,大晟小跑着去把餐饭从保温袋中取出。 虽然原本只订了练习生的份量,但中餐厅的菜给得向来很足,因此上课的老师们偶尔也会一起。 郑志勋接过大晟递来的筷子,一屁股坐到权至龙旁边。 虽然卖力跳舞的是孩子们,但一节课下来,就连他都有些体力不支—— 明明大部分时间只是在旁边示范而已。 “最近你们见过知安吗?”他夹起一筷子什锦面,状似随意地开口。 “今天早上见到了,”永培最先接话,“至龙不是还和知安努那一起去学校了吗?” 他说着,顺手用胳膊撞了撞权至龙。 权至龙低头拌着自己的石锅饭,半天才低低应了一声。 崔塔立刻开始挤眉弄眼:“怎么样,努那私下有没有说到志勋哥?” 说话间还故意朝郑志勋那边瞟。 编舞老师对宋知安有好感这件事,在练习生之间其实根本不算秘密。 郑志勋年纪本来也没比他们大多少。早年在SM当过练习生,后来出道失败,才转来YG教编舞。 比起别的老师,他和这群练习生之间的距离感要小得多。 郑志勋被他们调侃惯了,嘿嘿笑了两声,也没否认。 “努那没说什么。” 权至龙没理会他们的调笑,语气平淡。 “所以,那天我们在烤肉店看到的那个男人,真的是知安努那男朋友吗?”小贤昇想起在烤肉店见到的西装男人。 “什么男人?” 郑志勋头一回听见这事,吃面条的动作一顿。 大晟偷偷朝小贤昇拼命使眼色。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那人是谁,在这里乱猜什么。 永培赶紧出来圆场,把那天在烤肉店偶遇宋知安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不过那位先生年纪看起来挺大的。” 他说完,又下意识去看权至龙。 “应该不是男朋友吧?对吧,至龙?” 权至龙像是刚刚回神,愣了两秒,才慢吞吞抬眼。 “谁知道呢。” 他说着,视线落在郑志勋身上。 “志勋哥真的很喜欢努那吗?你们认识也没多久吧。” 郑志勋摆摆手:“别乱说。如果她真有男朋友,我肯定不会去破坏别人感情。” “如果真的很喜欢,等他们分手不就行了。”崔塔语出惊人。 他没亲眼见过张英道,说起话来也毫无顾忌。 永培赶紧安慰郑志勋:“哥你别灰心。至龙不知道,我之后帮你打听打听。” “没事,反正我也习惯了。”郑志勋苦笑。 虽然现在算是同事,但他真正能见到宋知安的机会其实也没比练习生多多少。 更何况,他心里总有种莫名的退缩感。 不是有那种说法吗? 就像看见一件价格昂贵到超出认知的东西,即使拼命攒够钱,很多人也依旧会因为畏怯而不敢靠近。 宋知安就是那样的人。 虽然比喻并不恰当,但郑志勋还是忽然就丧了气。 眼看气氛一下变坏,其余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他。 永培悄悄拍了一下小贤昇—— 让他多话! 小贤昇委屈地瘪了瘪嘴。 权至龙低头吃饭,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有说话。 * 宋振国被送到了首尔市立医院。 尖端医疗资源的稀缺让这间公立医院病床的稀缺性不亚于资本炒作下的昂贵钻石,而资产被冻结也并不影响宋振国依旧享有这些特权。 从ICU转出后,他被安排入住单独的高级病房。 作为重要经济案件的1号人物,这甚至是检方有意疏通后的结果。 走廊尽头的自动门不断开合,一个小护士在护工的帮助下将移动担架推入病房,片刻后又从房内小跑而出。 张英道站在门口等候,见状询问:“需要帮忙吗?床位已经准备好了?” “是的,已经按院长的吩咐准备好了。但......金女士不让我们转移病人。” 小护士回头看了眼病房的方向,面露难色。 不等张英道说话,她口中的“金女士”已经匆匆由病房里走了出来。 “张律师,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会长转入普通病房?” 她语气里带着愤怒,保养得宜的脸上惊疑不定,仿佛张英道干了天大的坏事。 说话的是金素华,宋振国的第二任妻子。 宋振国和原配白手起家,第一个女儿宋知安出生时,宋氏集团已经扩张到首尔。 等到原配病逝、宋振国再娶时,他已经是首尔声名赫赫的企业家。 因此打从结婚起,金素华就过的是雍容无度的生活,并未受过什么挫折。 宋氏集团有此变故就是她人生里最大的劫难。 张英道有些无奈,看了眼病房:“夫人,这不是医院的指示,是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你好大的意思!” 宋振国才刚清醒不到五分钟,医院就来人要将他转到多人病房。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本以为是医院这帮人欺凌他们如今的形势,不想到竟是张英道办事不力。 金素华下意识就冷哼一声。 一旁的小护士左看看、右看看,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麻烦您先去看看会长情况,我和夫人解释几句。”张英道冲小护士交代。 小护士急忙点点头。 金素华虽然正在气头上,但也不好作出拦门这种有失体统的事,只好看着小护士又进了病房。 等走廊只剩下两人,金素华开口: “说吧,你要解释什么?” “会长虽然今日病倒,但还不是随便谁就可以欺负了去的。” “现在外面多少记者盯 着,会长这种身体状况,你让他去跟别人挤一间病房?” “那里是什么环境?家属、病人、老人、小孩……挤成一堆,你让会长怎么休息?” 她越说越觉得荒唐。 天知道她这段时间过的是什么日子。 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忽然第二天她的卡就刷不出钱了。 再之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新闻,说什么好好的宋氏就要倒了。 她娘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碰见这种事给不了帮助,她只能胆战心惊地等着消息。 宋振国一天比一天憔悴,昨晚甚至被救护车送到医院! 她就如惊弓之鸟,满腔怒气无处发泄,现在得了张英道这个口子,恨不得一口气把委屈都说道出来。 张英道也不辩驳,等她说完后才慢悠悠开口:“夫人,这是会长的指示。” “我知道是你的指示,我是问你凭什么——” 金素华愣住。 宋振国的指示? “会长的意思是,不要特殊待遇。” 医院门前守着大批的媒体,就等着报道宋振国的好坏。 特权只有在风光的时候才是特权,在日薄西山时,那只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又或者,成为索命的利刃 张英道言尽于此,没有再说, 金素华不傻,显然听懂了。 她脸色难看,张了张嘴,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如果您没其他问题,我就安排护士转病房了。”张英道后退半步,尽量削弱这句话语意里的冒犯。 小护士这时又走出病房,门外两人齐齐看向她。 她只向着张英道的方向:“病人想和您说几句。” 说完又看了眼金素华,似乎对她方才的气势心有余悸。 张英道点点头,见金素华已经冷静下来,只道:“我让敏洙带您先去休息,等新病房安顿好后再回来。” 金素华沉着脸,从鼻腔里冷哼一声。 ... 病房内窗帘半掩,宋振国闭着眼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像是睡着了。 短短一夜,他像是骤然老了十岁。 可没人敢真的把他当成孱弱的病人。 听见张英道走进来,他也只轻微抬了抬眼皮。 “您感觉如何?”张英道端正地站在病床前,沉声询问。 “.......还死不了,尽快安排我转病房。” “是。” “媒体那边......安排好了?” “已经让敏洙去处理了,”张英道低声回答,“《每日经济》今晚会先放消息,KBN那边态度还不明确,在沟通中。” 宋振国极其轻微地点头:“不要太刻意。” “是。” “知安......呢?” “小姐目前还没有主动联系。” “我的意思是......信托。” 张英道顿了一下,敛眉避开宋振国的目光。 “......小姐态度暂时还没有松动,我认为还不到时机。” “不到时机?” 张英道低着头又道:“小姐现在情绪不稳定,如果贸然提起,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宋振国安静看了他几秒。 “英道。” 他缓缓开口。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啊,”他微微喘了口气,“什么时候开始,你也学会替别人做决定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张英道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您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宋振国轻哼一声。 “知安是我女儿。” “她现在可以闹脾气,可以不高兴,可以觉得我在逼她。” “但宋氏是她的责任,她总要回来。” 他说到这里,缓缓闭上眼。 “......因为她姓宋。” 病房里安静无声。 宋振国说话的声音不大,话音落下后,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张英道才点头。 “是,我去联系小姐。” 15.第 15 章 送权至龙回公司后,宋知安便请了假,直接去了医院。 首尔市立医院外围着几家媒体,保安敬责地在门口拉起一道警戒。 宋知安低头穿过,走进大厅。 大厅里人满为患,轮椅、担架、哭闹的小孩,还有低头排队缴费的人挤在一起。 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药水和刺鼻的汗味。 张英道站在大厅尽头等她,金丝边眼镜也挡不住他浓重的黑眼圈。 “小姐,”他低头鞠躬,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门口媒体太多,我不好出去——” 宋知安摆摆手:“我知道。他在哪层?” “七层。” “嗯。” 宋知安走了两步,见张英道仍落在身后,又停下看他。 张英道表情有些迟疑。 “怎么了?” 让她来医院的是他,现在又一脸为难。 “老头不见我?” 她皱了皱眉,想到这个可能性,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张英道赶紧摇头:“不是,会长他在等您。” “那是什么?” 怎么一脸她要英勇就义的表情。 张英道垂下眼。 “......金女士也在。” “哦。那不是很正常吗?怎么,她会扑上来扯我头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开玩笑的,张律师。你还是这么没有幽默感。” 宋知安神色平静,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 张英道完全笑不出来。 金素华不过是他临时想到的理由。 “金夫人和小小姐最近状态也不太好,希望您……稍微注意一下。” 他犹豫片刻,还是就着这个话题往下。 宋知安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安心吧张律师,只要她不扯我头发,我就不会扇她巴掌。我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除了当年想方设法把她送出国那件事,她确实对这个后妈没什么芥蒂。 如果那件事也不算的话。 “……是。” 张英道低声应下,没再说什么,上前一步带路。 公立医院和私立医院最大的区别,大概就在于—— 无论哪个角落,都挤满了名为人的生物。 在昂贵的私立医院里,“治病”往往也会被包装成一种体面的服务。 空气永远是香的。 电梯里放着轻音乐。 病房安静得像高级酒店。 很多人甚至只有真正躺上病床那一刻,才会意识到自己是病人。 可在这里不是。 在这里,穷人和中产阶级挤在一起,所有人都平等地暴露在“疾病”这件事面前。 焦虑、疲惫、麻木。 每张脸上都写着相似的神情。 尊严是需要花钱购买的附加品,只有保命才是头等大事。 电梯里挤得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宋知安被挤在角落,太阳穴一阵阵发疼。 张英道努力挡在她前面,替她隔出一点空间。他那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西装,在拥挤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看起来狼狈又好笑。 等电梯终于抵达七层,宋知安几乎是立刻深吸了一口气。 “大发。”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已经落魄到这种程度了吗?” 张英道苦笑,没有接话。 当然还不至于。 只不过会长有自己的打算。 他沉默着将人带到走廊尽头的病房。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病房里的人同时抬头。 最先回头的是金素华。 她是一个漂亮的中年女人。 或者说,在宋知安的记忆里,曾经是一个漂亮的中年女人。 美貌和体面一样,是一件需要靠钱来维持的产品——尤其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 连日的焦虑让她眼角的细纹明显许多,就连昂贵的粉底都遮不住那层灰败的疲态。 好在还有多年优渥生活浸养出来的贵气和一看就用料不俗的昂贵衣着,让她和这件简陋的三人间病房看起来格格不入。 她坐在病床边的小折叠椅上,旁边站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女孩看了一眼宋知安,神色生疏。 靠外的两个床位上还躺着别的病人。 病房里充斥着压抑的呼吸声和咳嗽声。 而最里面那张病床上—— 宋知安的视线终于停住,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她忽然有一瞬间认不出那个人。 宋振国......是这样的吗? 他瘦得厉害。 像一枚被风干后皱缩下去的果实,蜷缩在病床的一角。 他闭着眼睛,呼吸轻得几乎可以忽略,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吓人,连老年斑都清晰可见。 和任何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人没有任何分别。 那个永远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男人。 那个她从小到大几乎从未见过虚弱模样的父亲。 宋知安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隔壁床病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旁边病床的家属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们,大概也觉得这群人和这间病房实在太不相称。 金素华从椅子上站起身:“知安来啦——” 她努力想露出和蔼的微笑。 可上一次见面毕竟已经是十多年前,两人实在谈不上亲近,笑容刚提起来,就尴尬地停在半空。 宋知安扯了扯嘴角。 “金阿姨。” 金素华脸色微微僵了一下。 宋知安当然不可能叫她妈,可偏偏语气让“阿姨”这两个字听起来也嘲讽十足。 她只好又低头拉了拉身边女孩的手:“智熙,叫姐姐。” 宋智熙抿了抿唇,小声开口:“欧尼。” 她其实长得有点像宋知安。 或者说,宋知安和她都有几分像宋振国。 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 据说她原本的名字写作“知熙”,登记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改成了“智熙”。 宋知安低低“嗯”了一声。 病床上的人终于被说话声惊动,宋振国皱着眉,发出粗重的喘息。 “老公——”金素华立刻上前。 宋知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半步。 她余光一扫,发现张英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到了病房门口。 跑得真快。 她还有空分神想。 病床上的男人终于彻底睁开眼。 眼睛是生气的灵魂。 那双眼睛一旦睁开,人仿佛又重新活了过来。 即便病成这样,宋振国的眼神里依旧带着长年身居高位的人才有的压迫感——像一头衰老却依然危险的野兽。 “知安......”他语气虚弱。 “嗯......” 宋知安张了张嘴,叫不出“父亲”两个字,又只好尴尬地闭嘴。 “我和……知安说说话……” 宋振国断断续续开口。 一句话短短几个字,却耗了他快半分钟力气。 “好。” 金素华很识趣地应声。 她牵起宋智熙的手,安静退出病房。 * 其实哪有什么私人空间。 他只能差使得动自己这一床的人,旁边还有两个病人一个家属,眼巴巴地听着他们说话。 宋知安觉得有些可笑,但还是顺势坐到了那张折叠椅上。 “知安……上学……”宋振国张了张嘴。 大概是之前那几句话已经耗光了他的力气,尾音几乎全吞进了喉咙里,让人听不真切。 宋知安却诡异地听懂了。 最后一年的学费被冻结,他在问她有没有辍学。 “申请停学了。”宋知安言简意赅。 宋振国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年轻时也算得上英俊,五官比常人要深邃许多。 只是人的气势,一而再、再而衰,大概这次是真的被击垮了,眉宇间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只剩下经年累月反复思虑留下的深深纹路。 说是父女,实际上二十一年里, 他们两人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恐怕比陌生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更谈不上什么父慈女孝。 短短几句对话后,二人又陷入沉默。 宋振国闭了闭眼。 “知安,你……安心,宋氏不会……有事。” 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很像一个父亲在安抚惊慌失措的女儿。 可惜。 他不像父亲。 宋知安也并不惊慌。 “宋氏跟我本来也没什么关系,我不担心。” 说得好像财产能分到她头上一样。 宋知安压不住唇角的讥讽,语气淡淡。 “你——” 宋振国猛地咳嗽起来。 他大概很久没听过这样“忤逆”的话,呼吸一下又重了起来,像破旧风箱般呼呼作响。 金素华听见动静,又急忙跑了进来,一边拍着他的胸口替他顺气,一边责怪地看向宋知安。 张英道也探进半个身子,询问似地看着她。 宋知安板着脸不说话。 宋振国缓了很久,见她丝毫没有软化的意思,才抬手示意金素华自己没事。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受苦,我都知道……” “我本来也是打算……等你毕业,就回来接班……” “现在集团出了点问题……也只是暂时的……” “如今你回来也好......待在我身边......” “你妹妹她,年纪还太小......” “集团也需要你......来撑着......” 宋知安疑惑地看着他。 撑着? 她看了眼门口。 张英道已经重新背对着病房,只露出半边肩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宋振国那几乎气若游丝的声音。 “不是已经破产了吗?”她语气平静,甚至怀疑宋振国是不是病糊涂了。 “不……咳咳……” “那笔信托…作为担保,集团……还有救……” 宋振国看着她。 那双因为病痛而浑浊许多的眼睛里,依旧带着某种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审视感。 “知安……” “那本来……也是宋家的东西。”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隔壁床病人翻了个身,铁架床轻轻晃动,发出吱呀一声。 宋知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母亲留下那笔信托的时候……” “本来就是为了以后。” 他的呼吸很轻,说话也断断续续。 “你是长女。” “现在这种时候……该回来了......” 看得出他极力想把话说清楚,可惜身体支撑不了太长的力气,说出的话几乎和呼吸声混杂在一起。 宋知安忽然笑了。 胸口那股郁气反倒一下散开不少。 她说呢。 什么忆往昔。 这种黏糊糊的亲情,果然不适合宋振国。 “您想要信托?” 宋振国没说话,眼神几乎有些热切地望着她。 就像她是一座金山那样。 太陌生了。 这张她曾无数次在失眠深夜里描摹过的、名为“父亲”的脸。 但又满足她对他的一切刻板印象。 商人重利。 到死都改不了的德性。 宋知安勾起唇角,正要说什么,宋振国忽然又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动静大得几乎要惊动整层病房。 金素华本还安静地待在一旁,这会儿又慌忙按响护士铃,朝门口对张英道:“先带她离开吧,等会长好些了再谈。” 护士很快就从门口小跑进来,张英道为难地看看被护士包围住的宋振国,又看看宋知安。 宋知安深深吸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 胸腔里像憋着一股横冲直撞的戾气,让她想炸了这间医院。 本来也没有期待的。 明明就没有期待。 她看了一眼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干瘪的脸,转身离开。 16.第 16 章 宋知安一连请了一周的假,在公寓睡得昏天黑地。 她很擅长睡觉,尤其心情差的时候。 刚去英国时,她彻夜失眠。 金素华找的寄宿家庭其实并没有亏待她——钱给得够多,总不至于让她饿死。 但她还是害怕。 吃不惯的食物、听不懂的语言,还有母亲临终前惨白的脸……幼年的她压根处理不了那么多情绪,比如愤怒、思念、无助。 她把自己蜷缩进被窝里,从白天躺到黑夜。 只要躺得够久,就总能睡着。 只要睡着,就能暂时忘掉那些伤心的、害怕的事。 这些年她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这一觉又睡了好几天,再睁眼时,窗外已经彻底天黑。 她只带了一部分衣物回国,用学费账户里剩下的钱付了这间公寓半年的租金。 ——经济适用型,面积不足十五坪。 装修也简单到极点,除了一张床和几件家电,几乎什么都没有,连沙发也省了。 她没再额外添置东西,只买了最基础的床品,把这里当成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 本以为是短暂停留,至多一个月就能离开。 可现在,时间早过了一个月。 想起宋振国在病床上说的话,宋知安不由又有些头疼。 如果只是手续上的问题,那信托早晚还是她的。可如果宋振国想要这笔钱,事情又另当别论—— 宋振国是狠厉的商人。 她再清楚不过。 别看他在病床上那副虚弱的样子,他想要的东西,从来想方设法都要得到。 更何况他觉得这笔钱能够拯救宋氏。 没有什么能和他半生的心血抗衡。 哪怕把整个首尔的人都放在天平的另一端,她也丝毫不怀疑宋振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还有......张英道。 他又是什么立场? 他真的在帮自己吗? 她忍不住开始回忆和张英道相处的细节,从他最初联系自己,再到她回国、寻求他的帮助。 从前没有想过的问题忽然一下都涌上了心头,宋知安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纷乱无章、不辨头绪。 只有汹涌而来的孤独几乎淹没她。 有谁站在她这边? 可惜再闭眼已经睡不着了。 过度睡眠让她的脑子异常清醒,外头夜色已经沉透,她酝酿不出一点睡意,以至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思来想去无果,宋知安拿起了手机。 蓝色的屏幕在黑暗里发出莹莹的光。 只有两条信息: 一条是张英道发来的,她直接跳过。 无非是关心她身体如何,又或者询问信托的事。 她暂时不想管这些。 也不想怀疑他。 另一条是权至龙发来的。 宋知安随手点开。 【gd:努那,最近都不来公司了吗?】 时间是一天前。 杨贤石大概交代过,她只是挂职领一份薪水,愿意干就干,不愿意干也不用打扰她。 因此手机里竟没有一通多余的消息。 只有这个练习生,不知不觉间,好像真把她当成了正经员工。 真是傻得可爱。 宋知安心里升起一股微妙的情绪,觉得他肯定有事要麻烦自己。 她奇异地不觉反感,简单回复了信息,这才关掉手机,起身把灯打开。 刚醒来时脑子反应不及,直到这会儿才觉得饥肠辘辘。 胃肠抗议地发出小小的咕咕声,上一次进食已经是二十小时之前,她得先填饱肚子,然后才能再想应对方案。 可惜冰箱里空空如也。 也是。 她本来就没有做饭的习惯。 人倒霉时喝凉水也塞牙。 宋知安关上冰箱门,捂着头叹了口气。 * 权至龙训练结束后才看到宋知安回复的短信。 内容很简单: 【宋知安:明天会去公司,有什么事吗?】 又是这句。 好像每次他找她,都必须得有点什么正事。 这条隔了整整一天才得到的答复让他的心情更坏了一些。 他沉着脸,把手机按灭。 “哥,刚才那个动作我还是不太明白,你能帮我再看看吗?” 他刚走到练习室门口,小贤昇就从后面追了上来。 “去问永培吧,哥今天很累。” “至龙明天要回家吗?”永培也跟了上来。 “不回去。” “那……一起去便利店?” “算了,太累了,我想直接回宿舍休息。”权至龙摇头。 永培顿时有些慌张,偷偷看了小贤昇一眼。 他们三个今天同上一节训练课。 过了零点就是权至龙生日,其他人这会儿正在宿舍偷偷准备,想给他一个惊喜。 现在回去可不行。 “你们……”权至龙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很快反应过来,“其他人在宿舍准备我的生日?” 永培表情瞬间僵住。 果然。 权至龙心情好了一些:“那我在练习室等着好了。” 小贤昇忍不住垮了脸。 永培哥果然一点谎都不会撒。 墙上的时钟显示十一点,距离零点也只剩不到一个小时。 “那我跟贤昇先回去看看。”永培索性破罐子破摔。 反正至龙都知道了,他回去看一下布置得怎么样也没什么问题。 小贤昇默默捂脸。 “走吧走吧。”权至龙笑着赶人,转身又回到操作台前,随手放了首beat。 等两人离开后,他一边跟着音乐继续练动作,一边想着那条短信。 有什么事吗? 他还能有什么事? 宋知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公司里。 虽然她一向不来他们的练习室,但这和她连公司都没来不同。 他总能头一个注意到。 可惜,也只有他注意到了这件事。 一个显眼如宋知安的人,竟然能够同时存在感低到接连几天没有出现也没引起任何关注。 问了宝珩姐也只说她请了假,却不知她去了哪里。他这才发现,宋知安在公司里,居然没什么朋友。 甚至连熟悉的同事也没有。 虽然早知道她是这样的性格,但他还是忍不住联想起那天在冰淇淋店里她说的话。 他的直觉没出错—— 她既不 把YG放在心上,也不准备久留。 就这么回英国了吗? 想想又觉得不至于,如果要回去,总该和他们打声招呼吧? 这不是最基本的礼仪吗? 思来想去给她发了消息,又惴惴不安等了一天。 结果就等来这么个答复。 权至龙越想越委屈,索性停下动作要去拿手机。 不知算不算巧合,放在操作台上的电话恰巧又亮了一下。 他几乎立刻拿起来查看。 不是短信。 宋知安直接打来了电话,她的名字在淡蓝色屏幕上闪动。 他忍不住翘起了嘴角,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又强行压下。 已经晚了。 才不会这么轻易就原谅她。 他故意拖延了一会儿才按下接听: “努那?” “噢,你在哪?”宋知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在练习室,刚练习完。”他听见自己故作冷静的声音。 “嗯......我昨天没看手机,孩子们没出事吧?” 没看手机。 权至龙在心里反复琢磨着这个理由。 没看手机……好像也正常。 她没准只是有别的事要忙。 “噢,不是什么大事。永培空翻的时候擦伤了,我们已经处理过了。”他赶紧找了个借口。 免得她还以为自己多上赶着要找她。 “严重吗?” “不严重,只是皮外伤。” 永培的伤小得不能再小,根本不值得他专门汇报。 “好。”宋知安也没继续追问,沉吟片刻后又道,“以后有急事的话,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 “努那睡觉的时候不是会静音吗?”他忍不住有些抱怨。 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但越界的话收不回,他只好暗自咬唇。 好在宋知安似乎并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随口应道:“我给你设置特别提示。” 特别提示。 给他的。 权至龙握着手机,嘴角忍不住又翘了起来。 “努那在……便利店吗?” 他隐约听见了背景里的自动门铃声。 “嗯,肚子饿了,出来买点吃的。” 如果他说想见她—— “你们要不要吃点什么?就在公司附近,药房对面那家。”宋知安已经先一步发出了邀请。 他不由喜上眉梢,但理智还是促使他做出迟疑的样子:“可以吗?” “那有什么问题,还有谁和你一起?”宋知安不以为意。 “只有我一个。孩子们回去得早,应该已经睡了。” 权至龙张嘴就背叛了前脚刚走的两人。 宋知安闻言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十一点四十。 确实该睡了。 当然,十一点门禁对这家伙一向形同虚设。 没有立刻听到肯定的答复,权至龙又赶紧道:“刚好我也饿了。” 宋知安也懒得摆什么管理者架子,毕竟到现在为止,她也没认真履行过自己的工作。 于是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了共犯。 “那你过来吧。想吃什么?我先去买。” “巧克力派,努那。” 17.第 17 章 宋知安就近找了家便利店充饥。 时间太晚,附近餐馆基本都已经关门。 她给权至龙去了电话,挂断后又顺手去货架上拿了他要的巧克力派。 巧克力派不足巴掌大,包装是经典的红白配色,印着一句广告语: “迎来新的开始”。 宋知安盯着看了两秒,转头又多拿了两根蟹柳。 练习过后,总得补充点蛋白质。 电视里正播着宋氏集团爆雷事件的最新进展,蓝底新闻画面上挂着宋振国那张放大的脸。 从众星捧月到臭名昭著,往往只需要几天时间。 照片用的是他出席某个经济论坛时的新闻图,意气风发,和那天医院病床上干瘪灰败的模样判若两人。 收银员一边心不在焉地扫码,一边频频回头看电视。 “所以说,当大老板也没什么好的。” “一个不小心就进监狱。” “在外头再风光有什么用,进去以后还不是一样挨欺负。” 确实没什么好的。 落魄了,连路边蚂蚁都恨不得踩他一脚。 宋知安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中年男人难得找到倾诉对象,又忍不住继续道: “这个宋、宋振国,我以前在世金大厦远远见过一次,可神气了。” “这种搞坏国家经济的蛀虫。” 他说着,又狠狠啐了一声,像是泄愤。 终日窝在狭小便利店里讨生活的人好不容易碰上这种“大人物跌下神坛”的新闻,自然恨不得多踩几脚,从别人的落魄里找点平衡。 宋知安扫了眼显示器。 “一万七?” “噢噢,对,一万七。” 见她始终不搭话,男人有些讪讪地把零钱递给她。 等她走远些,又沉着脸低声嘀咕现在的年轻人真没教养,连基本的尊老爱幼都不懂。 宋知安端着拉面坐到便利店最里面的位置。 她没再去看电视,新闻播报声却还是断断续续从远处传来。 “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金融调查部日前证实,已正式对宋氏集团及旗下核心子公司宋氏地产展开立案调查。” “检方目前重点调查方向,包括集团在2002年至2004年期间,是否存在通过关联公司循环担保、虚增项目资产价值以及隐瞒实际负债规模等行为,以获取额外融资。” “宋氏集团会长宋振国于今日下午以参考人身份首次接受传唤调查。检方表示,目前尚未决定是否追加刑事指控。” “......” 她有些烦躁地掰开筷子,等拉面泡开。 权至龙来得很快。 她才刚掀开盖子,玻璃门开合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收银员抬头看了一眼,见他径直朝宋知安走去,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打瞌睡。 “努那。” 权至龙在她旁边坐下,带来一阵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来了?这些够吃吗?”宋知安点了点桌上的东西。 “够了。”他随手拆开一根蟹柳。 练习生都是怪物。 吃得少,消耗却很大。 照他们这种训练量,她大概三天都撑不过。 难怪怎么吃都还是薄薄一副身板。 权至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打扮。 他刚才特意在公司冲了个澡,还换了件干净衣服——虽然只是练习室里的备用T恤。 应该没什么问题才对。 他坐得不安分,像有一台X光机将他里里外外都看了一番。 “多吃点。”宋知安收回视线,低头开始吃杯中的拉面。 热气氤氲开来。 权至龙安静啃着手里的东西,视线忍不住落到她身上。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 一件宽松T恤,头发松松在后脑勺扎成一个丸子,几缕碎发不规则地从耳边散下来。 大概没化妆,白皙脸颊上甚至能看见几颗很淡的雀斑。 他这才发现,她平时似乎很喜欢用深色眼线把眼尾拉长。没有了眼线,她的眼睛是杏圆状的,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爱。 也将她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削弱了许多。 “......我脸上有东西吗?”宋知安忽然开口。 权至龙一下回过神,慌忙扫了眼桌面。 “嗯,有一点灰。” 他说完,立刻抽了张纸巾,飞快在她脸侧轻轻碰了一下。 “现在没了。” 宋知安狐疑地抬手,在同样的位置上用力揉了揉。 她下手没轻没重,没两下,那块皮肤就泛起淡淡红痕。 权至龙移开视线,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一小块皮肤。 “努那最近为什么没来公司?”他随便找了个话题。 “我来公司有什么用吗?”宋知安语气迟疑。 她露出了一点迷茫的神色。 又或者,只是某个松动的瞬间,让他产生了错觉。 “努那不是一直在照顾我们吗?”权至龙笑笑。 他没有说管理。 换成了“照顾”两个字,显得有人情味许多。 宋知安忍不住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她向来学不会这种说话方式,所以当初在英国吃了不少亏。 可权至龙偏偏有种奇怪的能力。 哪怕明知道他可能是在挑她爱听的话讲,也很难让人生出反感。 反倒心生亲近。 权至龙敏锐察觉到了那个眼神:“努那觉得......我在说谎吗?” 宋知安沉默片刻。 她甚至一个星期前才勉强分清其他几个练习生的脸。 比如电话里提到的永培,在她记忆里也只是一张模糊的轮廓。 “我做了什么,让你有被照顾的感觉?” “给我们准备三餐、陪我去学校办理转学手续、请我们吃烤肉......” 权至龙几乎没怎么思考。 最近发生的事,被他一件件顺口说了出来。 如果单论这些事情本身,宋知安无论如何都算得上合格。 尽管他其实很清楚,这些照顾并不是因为他们这些人本身。 正如他最开始察觉到的那样——无论练习生是权至龙、赵至龙还是李至龙,对她来说,其实都没什么区别。 宋知安又看了他一眼。 “抱歉。”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 “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 意味不明的抱歉指向什么? 抱歉,之前没有更关心你们? 还是—— 抱歉,我不想继续这样下去。 权至龙忽然有些不安。 “……努那心情不好吗?” 宋知安偏头看他。 “为什么这么说?” “感觉。” “感觉?” 语气、声调、状态、氛围...... 很难具体说清为什么,可他就是有这种近乎本能的敏锐,总能察觉别人情绪里的细微变化。 宋知安扯了扯嘴角。 “这样呢?” 权至龙摇头。 她又认真摆出一个笑。 他还是摇头。 “很聪明嘛,小鬼。” 宋知安吐出口气,像有点不满他的敏锐。 “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已经好多了。” 她其实并不常笑。好像大部分事情,她都不怎么在意。 大概是 他认真观察的模样逗笑了她,她难得露出一点真正的笑意。 权至龙对“小鬼”这个称呼感到不满,但又舍不得破坏她好不容易好转一点的心情,只能安静闭嘴。 便利店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 收银员趴在柜台后打瞌睡,脑袋随着电视里的声音一点一点。 就在权至龙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宋知安忽然问: “你在YG待五年了?” “嗯。” “为什么想当艺人?” “是rapper。” 权至龙认真纠正。 “因为喜欢。” 梦想发源于某个微小的瞬间,在不起眼的时刻默默生根,最后壮大到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地步。 仔细想想,其实也不只是因为喜欢,才走了这么长的路。 只不过他天生固执,撞过南墙也未必死心,哪怕看不见结果,也还是会一直向前奔跑。 “喜欢吗……”宋知安低声重复。 “努那没有喜欢的东西吗?”他看着她,眼底带着某种期待。 比如她为什么会来YG。 比如她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对她依旧一无所知。 她像一团迷雾,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我没有喜欢的东西。”宋知安语气很淡。 她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很多事,就已经开始颠沛流离。 害怕、愤怒、厌恶。 她对世界的大部分情绪,都停留在这些东西上。 冷淡和倦怠不过是后来的伪装,她唯独没有喜欢。 “非要说的话,我喜欢钱。” 宋知安勾了勾嘴角。 “很多很多的钱。” 大概没人会讨厌钱。 可这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奇异地不让人反感。 权至龙感受到了那股瞬间喷薄的情绪,下一秒又归于平静。 像某扇门短暂打开了一瞬,他得以窥见其中的分毫,却又仿佛只是幻觉。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间新闻已经结束,电视台开始放送最近的大热剧《我叫金三顺》。 大晟偶尔会在宿舍里观看这部剧。 女主角抱着包站在地铁车厢里,镜头聚焦在她圆圆的脸上。 “到头来,人都只会按照自己的方式理解别人。” “用自己喜欢的样子去拼凑、去想象。” “所以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可能到死都不会知道。”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宋知安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他们坐在窗边最好的位置,对面的建筑物上挂着半明半暗的霓虹灯。 西康药房的灯牌发出暖暖的光亮,他又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 淡淡的玫瑰香气。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是永培发来的消息。 【yb:他们准备好了,快回来。】 权至龙看了一眼宋知安。 她已经吃完拉面,正望着窗外发呆。 【gd:米样,再等我一会儿。】 他回完消息,把手机收回口袋。 墙上的分针正缓慢走向十二点。 他拆开一颗巧克力派,小心将外面那层包装袋折成一个简陋的小托盘。 宋知安终于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些疑惑地转头。 “放进微波炉加热的话,会变成很好吃的蛋糕。” 权至龙笑了笑,又从裤兜里摸出一根弯弯曲曲的蜡烛,插了上去。 火苗亮起。 与此同时,时针终于指向十二点。 那颗简陋到有些潦草的“蛋糕”被他郑重其事地捧了起来。 “努那。” “今天是我生日。” 18.第 18 章 辛德瑞拉的南瓜马车会在十二点失灵。 但他的愿望要在十二点才能实现。 权至龙紧张地盯着宋知安,不错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知道自己有些越界了。 宋知安先是一怔,随即想起之前学校外碰到的那个叫在浩的男生似乎提过——八月十八号是他的生日。 烛光在空气里轻轻跳动。 一滴蜡油“啪嗒”一声,落在那颗寒酸的“蛋糕”上。 宋知安伸手接过。 “要听生日歌吗?”她笑。 权至龙眼睛一亮。 “可以吗?” “当然。” 于是她开始唱生日歌。 宋知安的缺点很多——五音不全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项。 因此,当她不加掩饰地用一种完全跑调、甚至几乎称得上诡异的音准,毫无负担地唱完这首连三岁小孩都会的生日歌时,权至龙的脸色复杂得叫人难以分辨。 “......哇。”他面无表情地发出赞叹。 与此同时,藏在裤兜里的手悄悄按下录音暂停键。 最伟大的调音师都救不了宋知安。 蜡烛不知不觉燃到短短一截,对此毫不知情的宋知安没有半点羞耻感,反倒笑眯眯催他赶紧许愿。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她是真的心情不错,还是只是因为今天他是寿星。 根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场景。 只不过在一间不起眼便利店的小小角落里,她为自己唱了一首生日歌而已。 他低头吹灭蜡烛,闭上眼睛。 她在看着他。 只看着他。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 感官变得极其敏锐,他可以闻见蜡烛熄灭后一点淡淡的烟气,还有宋知安落在他脸上的视线。 哪怕闭着眼,这样的视线依旧让他几乎无法集中精神。 就像羽毛轻缓地扫过,带起一阵难以忍受的痒意。 时间忽然变得又缓又急。 在这样的注视下,他磕磕绊绊许完愿。 再睁眼时,正对上她漂亮的眼睛。 宋知安好奇地歪头看他:“许了什么愿望?” 背景的电视播报模糊成一团,收银员还在打着瞌睡,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发生的一切。 令人目眩的漂亮。 他看着那双眼睛,冷静地回答:“是秘密,努那。说出来就不灵了。” 宋知安撇撇嘴,随手放下巧克力派,语气有些失望:“好嘛。” 她也没有那么好奇。 肯定是“出道成功”之类的愿望。 权至龙几乎逃跑一般,快速站起身去柜台拿了塑料勺。 微波炉加热后表层凝固的巧克力像岩浆一样流了下来,乍一看倒真有点像一块漂亮的小蛋糕。 两人分着吃那块小小的巧克力派。 宋知安尝了一口,有些讶异地挑起一边眉毛。 他下意识停下手中的叉子,等她的评价。 “唔,比想象中要好吃。”她十分配合地称赞。 短暂的加热激发了巧克力的风味,就连内里的蛋糕体和奶油馅也变得更加柔软。 他和永培经常这么吃。 尤其是在经费紧张的时候。 权至龙悄悄松了口气。 虽然到目前为止,宋知安都没有表现出挑剔的一面。 但他还是会下意识在意她的反应,连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都忍不住放大。 他同样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和过往无数次同样甜腻的味道,但在这样的时间里,却更让人觉得幸福。 宋知安吃过一口后就放下了叉子。 分吃一小块甜点是过分亲密的行为,常见于恋人未满或已满的情侣。 留意到她动作,权至龙悄悄松了口气,忽略掉心里那一点微妙的失落。 宋知安撑着下巴,就这么看着他吃掉剩下的部分。 就像观察小猫进食一样。 他的吃相很好。 吃东西时慢条斯理,却不让人觉得拘谨,只觉得食物似乎变得好吃起来 老一辈常说吃饭香的人有福气。 权至龙大概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这心满意足的神色居然只是因为一块小小的巧克力派,宋知安觉得实在有些可爱。 等他吃完,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抱歉,还没给你准备礼物。” 权至龙咽下最后一口,立刻摇头:“不是想让努那买生日礼物的意思。” 似乎担心她真的误会,他脸上的神色也急忙真挚了起来,就连眉头都下意识轻轻皱起。 宋知安失笑。 哪有人害怕收礼物的。 她决定做个知心姐姐:“真的吗?礼物也可以许愿哦。” 反正时间还早,她可以在今天去公司上班前买回来。 权至龙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 虽然从宋知安那里得到一件礼物这件事本身的诱惑力要远高于礼物本身,但无论如何他不想让她觉得负担。 也不希望这礼物是自己要来的。 生日歌不算。 毕竟生日歌是她主动要唱的。 不知道一个摇头之间对面的心思已经转了几个弯,宋知安只当他不好意思,于是点点头,也不再坚持。 “努那呢,努那什么时候过生日?”权至龙放下叉子,转开话题。 宋知安楞了一下。 生日啊...... “我不过生日。”她笑。 “不过生日?” 他一时间没能理解,反应过来之前,话已经脱口而出。 于是又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宋知安的神色。 ——她的脸上没什么变化,似乎不觉得问题冒犯。 “太麻烦了,所以不过。”她耸耸肩。 生日的意义是人赋予的。 关心她的人、爱她的人。 如果没有这些人,那生日本身就没什么意义。 大概是她的神色太过轻松,权至龙没有怀疑。 怕麻烦听起来很是宋知安的风格,恋爱的时候她也许就是不爱过纪念日的类型。 “以后我可以给努那过生日。” 他故作随意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突兀。 不用麻烦她的那种,像今天一样简单就行。 只是他还不知道她的生日。 他暗自斟酌着时机,想要趁机问出口。 但宋知安显然对落在自己身上的这个话题并不关心,语气比他还要随意: “再说吧。比起这个——” 她扫了眼桌上已经扫荡一空的食物,又快速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时针在“12”和“1”之间准确地走过一半。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这种时候她又恰到好处地想起那个若有似无的门禁。 虽然已经猖獗地助长了不正之风,但宋知安还是决定稍微挽救一下。 “你知道吧,其他孩子们都在遵守晚上11点的门禁。” 她底气十足。 就像半小时之前不是她默许了这件事的发生一样。 只有小孩才需要遵守门禁。 其实其他孩子也没有严格遵守这个门禁。 权至龙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反驳,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她看起来心情好了许多,尤其比起他刚来的时候,说这些话时脸上依旧带着笑意。 虽然不理解中间发生了什么,但他不想破坏她难得的好心情。 “好。”他于是也笑着点点头。 走之前宋知安又顺手买了一大袋零食,然后才把权至龙送到宿舍楼下。 “上去吧。”她懒洋洋地挥挥手。 “努那回去注意安全。” “嗯。” 权至龙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在大门里回头看她。 宋知安挑眉,不知他要说什么。 “......努那,明天见?”他语带试探。 毕竟上一次见到宋知安已经是一个星期前的事。 宋知安不甚在意地点点头,给出承诺。 “明天见。” * 宿舍楼道静悄悄的。 直到走到家门口,权至龙才猛地想起永培刚才的短信。 ——糟糕! 距离“他们准备好了”已经快过去1小时。 而他居然完全忘了宿舍里还有人在等自己。 门打开后,果然,客厅一片漆黑。 他轻手轻脚地就要往房间走,一边苦恼地想着明天早上要怎么和永培道歉。 要是说自己练习地忘了情呢? 果然,会被揍吧…… 他苦着脸。 “砰——” 耳边骤然炸开一声闷响。 下一秒,一点橙黄色烛光慢慢靠近。 “生日祝卡哈密达,生日祝卡哈密达,撒浪诶亲爱的至龙,生日祝卡哈密达——” 永培和崔塔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 两人的人声乐队甚至别出心裁地排演了和声,比起宋知安那首跑调严重的生日歌,不知道高明到哪里。 权至龙下意识在心里做了比较,又觉得后者胜在有感情。 感情可以弥补一切先天条件 与技术上的不足。 永培走过来,用力锤了一下他的肩:“怎么这么迟才回来,孩子们太困,我让他们先去睡了。” 权至龙笑嘻嘻揉了揉肩膀:“米样米样,下次不会了。” “你还准备有下次啊!”永培抱怨。 崔塔已经困得不行,不想听他们俩拌嘴,打了个哈欠,一边催促:“好了好了,快许愿,反正我们也是在房间等着。” 等到听到钥匙插进门锁里,这才捧着蛋糕站在客厅。 权至龙又赶紧道了歉,这才低头吹灭蜡烛。 灯亮之后,崔塔手里的蛋糕终于露出全貌。 一个像模像样的四寸草莓蛋糕,练习结束后他们专门去相熟的蛋糕店里挑的。 几个人凑了点零花钱,刚够买得起这个大小。 那声爆响则是气氛小彩带,此时正张牙舞爪地散落在脚边。 “大晟他们刚才一直想吃,结果你半天不回来。” 永培看了眼蛋糕,又留意到权至龙手上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 “去便利店了?” “嗯。” 权至龙含糊应了一声。 “碰到知安努那了,她给大家买的。” “努那这么晚还在公司附近?”永培有些意外。 看来不管是谁都达成了这样的共识——宋知安绝不是个热爱工作的人。 权至龙视线游移,思考着怎么把这个问题糊弄过去。 崔塔手上还端着蛋糕,不耐烦听他们讨论这个:“怎么样,吃不吃?” 权至龙摇头:“你们吃吧,给孩子们留点。” 他刚在便利店吃过,现在胃里压根没什么空间。 永培也摇头。 他要健身。健身最忌讳在半夜吃甜食。 二人齐齐看向崔塔。 崔塔看看手里的蛋糕,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 然后咬咬牙把蛋糕塞进了冰箱。 他好不容易减肥成今天的样子,不能被一个小小的蛋糕打到。 结果最后,竟谁也没吃上那块蛋糕。 三人又说笑几句,崔塔扛不住困意,率先回了房。 回房后权至龙一个人坐在床边,手机里陆陆续续跳出新的生日短信。 母亲韩基兰发的是,祝她的宝贝儿子18岁生日快乐,她明天会来宿舍给他煮海带汤,问他还想吃什么。 姐姐权达美的那条写着祝他早日出道,尽快给她买名品礼物。 ——末尾还跟了时下流行的可爱表情,一连五个,以表恳切。 幼稚得不行,一点也不像个大人。 权至龙撇撇嘴,但心里还是有些高兴。 他很小就当了练习生,最近这几年更是直接搬到宿舍,几乎不回家。 在外的时间逐渐超过在家的时间,偶尔也会觉得和家人有些疏远,可这样的时刻,他又感觉自己被爱包围。 至少在这样的时刻,他觉得自己很幸福。 可是....... 他看着权达美的短信,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宋知安到底多大? 他忍不住开始思考这个忽然蹦出来的问题。 他一直觉得她年纪不会太大,大概和权达美差不多。 可仔细想想又不像。 21岁上下的年纪,权达美和她那些朋友身上都有种还没真正进入社会的松弛和天真。 但宋知安没有。 无论行事作风还是说话语气,都带着一种过早磨练过的倦怠与成熟。 再加上她从英国留学回来,说不定已经在当地工作过几年。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他又不知不觉咬起了指甲。 如果她年纪真的比自己大很多,会不会觉得他特别幼稚? 就像他嫌弃权达□□稚一样。 他甚至在便利店弄了个“巧克力派蛋糕”。 还有之前生病、考核失利……甚至刚才,还是她送自己回的宿舍。 种种桩桩事情涌入脑中,权至龙猛地把脸埋进被子里怪叫了一声。 完蛋。 难怪宋知安把他当小孩。 怎么唯独就在她面前,留下了这么多坏印象。 被突如其来的现实重击,他有气无力地在床上躺了一会,一边暗自懊恼一边痛定思痛,最后还是重新坐回书桌前。 杨贤石布置的一周两首作曲任务还没完成,他还得熬夜把前几天准备了一半的曲子做完。 他点燃一支香烟,宋知安就这么在他脑子里游荡。 房间里逐渐弥漫起烟气。 直到天边泛白,他才终于放下铅笔,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19.第 19 章 第二天,他去练习室的时间又比其他人晚了一些。 起床时宿舍已经空了。 出门时已经是正午,权至龙心情还算不错。 他昨晚下了决心,以后要表现得成熟一些,尤其在宋知安面前。 不能像个小孩。 不要再露出脆弱的一面。 更不能再让她送自己回家。 反正他们认识的时间不长,现在补救应该还来得及。 到练习室时,众人正围坐在地上吃午饭。 中餐厅今天送的是清炖鸡套餐,旁边还放着两碟切好的水果。 练习生们已经对这样的餐点习以为常,几人埋头吃得不亦乐乎。 想到这是宋知安安排的,权至龙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小贤昇最先发现他,放下手里的汤碗,起身给他取了双筷子。 “至龙哥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哥!”大晟也跟着起身。 “生日快乐——” 祝贺声此起彼伏。 权至龙笑嘻嘻道了谢,接过小贤昇递过来的筷子,给自己也盛了一份。 鸡汤被炖得发白,油花薄薄浮在表面,胡椒和葱段的混合香气扑鼻而来。 长时间炖煮的鸡肉质地软烂,用筷子轻轻一拨就散开。 他准备喝汤,留意到永培不在,就随口问:“永培呢?” 崔塔咽下嘴里的鸡肉:“努那带他去医院了。” “努那?” 大晟从音响台旁取过来一个银色保温袋:“知安努那早上来看我们,还带了这个。” 他邀功一般,将保温袋里头的东西取出。 ——一个漂亮的哈根达斯冰淇淋蛋糕。 草莓酱淋面上用花体字写着“HappyBirthday”,中央还斜插着一块巧克力装饰牌。 一看就价格不菲。 崔塔把蛋糕往前推了推:“喏,努那给你买的生日蛋糕,说要等你来了再一起吃。” 但权至龙的关注点不在这。 “带永培去医院?” 他隐约想起自己似乎是找过借口,说永培空翻的时候擦伤了。 “嗯,永培哥不是前两天伤了手吗。” 没察觉气氛不对,小贤昇认真吃着碟子里的蜜瓜,应证了他的猜测。 “不是不严重吗?”权至龙皱眉。 擦破皮而已,哪犯得着去医院。 “她说怕有骨折,还是检查一下比较好。” 崔塔说完,忍不住看他一眼。 大晟也察觉到了什么,安静地坐在地上左右目移。 权至龙莫名有些烦躁。 永培分明和宋知安不熟。 不仅私下里没什么接触,提起她时,也总是一副羡慕的语气,说希望能多和她说上几句话。 难道真的因为自己随口提了一下,宋知安就专程要带永培去医院? 小贤昇吃完蜜瓜,不觉气氛有异,见蛋糕放着没人去动,就提醒权至龙:“哥,生日蛋糕——” 大晟轻轻捅了他一下。 小贤昇一脸茫然。 他们等太久,蛋糕会化的。 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破坏掉气氛,权至龙扯了扯嘴角:“努那有说要一起吃吗?” “没有啊。”大晟依旧看了眼色。 宋知安放下蛋糕就干脆地带永培离开了,只留下一句“练习加油”。 他识趣地把这个部分吞下肚子。 权至龙点点头,吐出一口气。 “那切开吃吧。” 他拿起盒子里附带的透明亚克力蛋糕刀,把蛋糕分成几块。 “给志勋哥留一份,永培那份也放着。” “生日歌呢?”崔塔问。 “昨晚哥和永培不是给我唱过了吗?”权至龙不太在意地摆摆手,又给大晟装了一块。 小贤昇用力舀了一块蛋糕送进嘴里。 “阿西——” 大晟惊恐地看他。 “真好吃!”下半句这才蹦出来。 “......” 大晟目移。 果然,没有眼色的人才会活得这么轻松吧。 崔塔拍了他一下:“不要说那几个字。” “米样,哥,没吃过这么贵的蛋糕。”小贤昇笑嘻嘻求饶。 权至龙垂眼,专心分着蛋糕,不和他们玩闹。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在意。 可宋知安突如其来的转变,还是让人忍不住多想。 是因为永培吗? 总不能是因为她忽然热爱工作。 思绪几转之间,练习室门又被推开。 永培笑眯眯走了进来,一手缠着纱布,另一手提着纸袋。 大晟才吃了半块蛋糕,听见动静第一个回头关心:“哥,严重吗?” 权至龙也抬起头。 “居然真的骨裂了,还好努那坚持要带我去检查。”永培语气夸张,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高兴。 联系到他说的是自己受伤的事,怎么看怎么违和。 “那你这么高兴。”崔塔忍不住吐槽。 永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反驳。 “医生说好好休息就没事,只是这几个月都不能做空翻了。” 他一向不擅长和异性打交道,哪怕是staff,也总是嘴笨不知该说什么。 更何况那是宋知安。 他一直羡慕权至龙能和宋知安说得上话。 今天终于有机会和她单独相处,心里又是忐忑又是激动。 权至龙没有错过他脸上的喜悦,依然望着门口的方向。 宋知安没来。 他收回视线,分了一块蛋糕给永培。 “知安努那呢?”像是察觉他心中所想,小贤昇问。 “哦,对了,努那给你的生日礼物。” 永培想起了自己的任务,把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拎着的纸袋递给权至龙。 “哇——” 众人的注意力一下就集中到那个纸袋上。 “哥,快拆开看看。”小贤昇眼巴巴地看着权至龙,恨不得将头埋进袋子。 ——他的生日礼物。 权至龙接过纸袋。 为什么不亲自拿给他呢? “是帽子,努那说不知道至龙喜欢什么,所以回来的时候请我帮忙去挑了一下。”永培积极地解释。 回来的路上宋知安顺便载他去了百货商店。权至龙喜欢帽子,所以他帮忙挑了一顶漂亮的浅灰色针织帽。 “哥跟着去商场了吗?”大晟羡慕。 “嗯,努那还问了我大家都喜欢什么,人特别亲切。” 永培着重强调了“特别”两个字,其中大半都是夸张的成分。 ——他一路紧张到快要失忆,最深刻的印象的其实是宋知安开车时的脏话。 但他决定跳过这段不谈。 权至龙也听到了那个“特别亲切”。 宋知安对他算不算特别亲切呢? 她对他的态度比从前亲近,但如果永培也得到了相同的待遇,那他得到的,无论如何也不能算“特别”。 他又想起她那张总是淡然的脸。 如果她更喜欢永培...... 也许她会更喜欢永培,永培总是看起来更诚实、更真挚。 他手上拿着那顶漂亮的针织帽,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太多。 见大家都羡慕地望着那顶帽子,永培又忍不住说起自己方才在百货商店的见闻。 “对了......你们听过宋氏地产吗?” “宋氏地产?盖房子的吗?” 不知道东永培为什么忽然提起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大晟茫然。 “是盖世金大厦的吧?”崔塔接话。 他家境优渥,家里偶尔会提起一些生意上的事。 说起世金大厦,众人脸上的困惑就少了一些——这是市中心2000年刚盖起来的高楼,足足有六十三层。 里头不仅有出名的证券公司,据说高层还有漂亮的空中餐厅。 至今还是首尔最高的大楼。 “而且,不止是世金大厦,中区那一带有不少办公大楼都是他们盖起来的。” 虽然比不上三星、新世界这样的大财阀,在首尔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企业。 “可是,哥为什么要说这个?”小贤昇不解。 这种大企业厉害归厉害,可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他眼馋权至龙手上的那顶帽子,现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永培身上,他只好也跟着关心。 见众人的注意力差不多都集中到自己这里,永培有些紧张。 他清了清嗓子,宣布自己的重大发现。 “我觉得……知安努那和宋氏地产有关系。” 话音一落,练习室忽然安静下来。 权至龙也放下了手中的帽子,眼神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大晟举手提问:“为什么啊?” 怎么就有关系了? 知安努那......等,等等......宋知安?! 不等大晟再反应,永培已经恨铁不成钢地一拍手:“知安努那,不是姓宋吗!” “......” 众人沉默。 崔塔忍不住给他一个无语的眼神。 照永培这么说,SK集团的会长是崔泰原,那他岂不是SK集团的继承人? 大晟和小贤昇也忍不住发出“欸——”的叹气声:“还以为哥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这个。” 就连权至龙都忍不住悄悄松了口气,笑了出来。 宋知安有钱归有钱,但总不至于到那个程度。 全国姓宋的人,不说百万,总有几十万吧? “我还没说完呢,”见众人都不信,永培忍不住急道,“那天在烤肉店,柱赫不是说跟知安姐吃饭的那个男人很眼熟吗?” “所以呢?” “那个人,是宋氏地产的首席律师,张英道!”他一股脑将自己方才在百货商店里看到的新闻说了出来。 “这个宋氏地产因为不良债务被检方起诉,所以最近新闻上都在播放他们的消息。” 李柱赫大概就是无意间在新闻上见过他的照片,这才觉得他眼熟。 如果说刚才还只是天方夜谭的猜测,那么加上和宋知安一起出现的那个陌生男人之后,这件事忽然就变得可信起来。 果然,随着永培话音落下,几人脸上都出现了震惊的神色。 因为这个猜测太过震撼,练习室里一时间竟无人说话。 良久,小贤昇才缓缓开口:“可能......知安努那只是,刚好认识这个张,张律师呢?” 一个随时可以接触到的,他们想要亲近的staff姐姐忽然摇身一变,和这样的大企业有关系吗? 光是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永培用力摇头。 他也觉得不可置信,只是事情又实在太过巧合。 可惜他嘴笨,如果换作至龙,也许当场就能顺势问出来。 “你刚才说的不良债务……很严重吗?” 不同于其他人的猜测,权至龙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不知为何,他开始有些相信永培的这个推断。 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一开始感觉到的那些漫不经心、毫不在意,还有她莫名消失的一周,就忽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这个嘛,我也不太清楚。”永培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他只不过是刚巧看到了新闻里张英道的照片,这才留神听了几句播报内容,刚才已经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倒了出来。 企业、资金、重组......什么的,这些词实在太专业,要不是可能和宋知安有关系,他转头就会忘记。 “那...她当时有什么反应吗?”权至龙紧紧看着永培,希望他能回忆起来一些重要信息。 “好像没什么反应。” “你确定吗?” “......呃,不太确定。” 永培本来就不太确定,这么被一问,脑子更是一片空白。 当时宋知安在结账,背对着他。 等回过头来,脸上就是惯常漫不经心的神色——和其他时候压根没什么区别。 “嗯,没什么反应。”他再次肯定道。 “肯定是永培多想了。”崔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一趟,这会儿拿着一张打印纸走了进来。 他刚刚去三楼借了作曲室的电脑,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倒不如直接去网上检索信息。 “宋氏地产的会长名字叫宋振国,公开的家族关系只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女儿,女儿名字叫宋智熙。”他指着打印出来的黑白合照给众人看。 虽然照片模糊,看不清样貌,但那个女孩确实只有十几岁的样子。 “真是的,哥吓我一跳,”大晟拍拍胸脯,“我说怎么可能嘛。” “我也没说努那就是继承人嘛,”永培有些无辜地挠挠头,“说不定是亲戚之类的。” “哥都说努那没什么反应了,如果我家亲戚要破产,我肯定特别担心。”小贤昇撇嘴。 众人原本被吊起来的好奇心,也随着这句话慢慢落了回去。 仔细想想也是。 如果真有关系,怎么可能完全没有反应呢。 随着这个无稽的猜测破灭,练习室里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小贤昇的注意力很快落回权至龙手上的帽子。 帽子的针织纹路很漂亮,浅灰色毛线细密柔软,一看就不是廉价针织品会有的质地。 他一直也想要这样一顶帽子。 如果他过生日,宋知安也会送他礼物吗? 大晟和崔塔重新端起蛋糕,围着永培去看他受伤的手。 只有权至龙,看着打印纸上的宋振国陷入沉思。 那双眼睛...... 他又想起了宋知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