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渐沉迷》 1. 戴面具的小鬼 四面透风的柴房里,傍晚暖黄的光从缝隙间射入,冷风呜咽,细小的光束敌不过冷风,忽明忽暗,冰凉一片。 被捆成粽子样的黑衣少年歪躺在柴堆里,盯着光束中的微尘发呆。 “你们倒是快点,磨磨蹭蹭的是想在他家过年么?” 一道声音悄然传来,柴堆里的少年眼皮一颤。 是个女人? 不,准确来说是个女孩!听声音很稚气,而且声音是从上方传来? 谁家正常人会走屋顶? 来的不是胡家的人!少年瞪大眼,目中有喜色透出。 那些人速度很快,两句话间悉悉索索的细碎声响就来到了他所在的屋后,他记得屋后是一堵矮墙。 “你空着手,我们可是背着东西呢,还嫌我们慢,太欺负人了!”又一道声音响起,声音压得低沉,能听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 柴堆里的少年突然动了,他一路滚到墙边,双腿弯起再猛地发力去踹木墙,木质墙体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 屋顶的木板猛地被整条掀起,三个奇形怪状的脑袋同时出现在空隙上方。 这些人全戴着面具! 一双双眼睛从面具孔洞中露出,盯着少年。 “他怎么了?” 问的人明显处于变声期,不光声音嘶哑难听,话里还冒着些傻气,以至于刚问完就被旁边的少年扇了下后脑勺。 “小八你傻啊!看不出来嘛!”打人的那个嫌弃道。 柴堆中的少年仰头盯着他们,他们这一群—— 呃,一群戴着面具的——十二三岁少年! 黑衣少年难免失望,刚才太过急切,都没来得及细想,这群小孩子有能力救他吗? 那群孩子在高处看着他,一双双眼睛在那狰狞的面具后骨碌碌地转着,透着一股子兴奋好奇,却一点要救他的意思也没有。 少年有些心凉,指望一群孩子救他,是不是想得有点多? “看什么看,给我下去救人。” 又是那道带着稚气的女音,还不等少年分辨出哪个面具后是那个少女,就瞅见一人率先离开,另几个小脑袋瓜也跟着从屋顶上消失。 “这锁怎么开?谁会?谁会?”很快,叽叽喳喳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 “谁学过这个啊?师傅从来没教过!” “那怎么办,撞开么?”又是那个少女的声音。 撞开?这门板倒是不厚,而且看起来就年岁不短了,风吹日晒的想来也有些糟,撞开倒也是个办法。 少年盯着门,他顿悟了,这几个小孩年纪不大,胆子不小!他们是一点也不怕引来人! 门外的讨论声还在继续,围绕着谁来撞争论不休。 黑衣少年:…… “都让开,我来。” 咔嚓一声,一只脚丫子从门上洞穿而过…… 绣着暗红色云纹的乌皮短靴,小巧而秀气,分明是一个女孩子的脚。一个女儿家脚力这么大?不太正常吧?黑衣少年惊讶怔愣。 “嘶,好疼!我脚要疼麻了!” 少女不满地低呼了两声,那脚却没停,缩回去又是一下。 砰砰砰,一边踹还一边抱怨。 “这门真结实,你们倒是快点来帮我啊!” 几双脚齐力合作下,门上的洞越来越大,最后仅剩个边框用链锁牵着没有倒。 两个戴面具的小鬼头麻溜地钻进来,蹲在少年身前,扯掉堵着他嘴的麻布。个子高些的少年要给他解绑,被稍矮他一些的同伴拦住。 “小哥哥你为什么被绑在这儿?”那少年蹲着笑眯眯问他。 “胡狗觊觎我家主人,以看病为由将我们骗至他家,绑了我扔在这里,几位兄弟快助我脱困,我好去救我家主人。” 闻言,在一旁扶着墙揉脚的少女走过来,手中白光一晃,割断了他身上的绳子。 “快去吧。”她催促。 “谢了几位!” 黑衣少年将身上绳子扒拉着扯下来,对着几个戴着鬼面具的小孩拱手道了声谢,随后冲出屋子,几个纵跃消失在几个鬼面少年视线里。 “小师姐割绳子的动作真俊!”蹲在地上的少年慢悠悠站起身,一边吹捧一边顺脚将绳子踢进角落。 “咱们这算是行侠仗义了?和书里的游侠们越来越像!”少年嘎嘎笑起来,处于变声期的嗓子说不出的难听。 “小八你快闭嘴,笑得真难听。”少女嘴上嫌弃,露出的那双眼睛里却满是得意。她扶了扶歪了的面具,招呼两个少年。 “走了,赶紧回家。” 变声期少年热情被辜负,委屈地低哼了两声,见少女不理他又要哼哼,旁边矮些的少年推他一把。“再哼哼,一会儿小师姐烦了该揍你了。” 天将暮,三个小身影挨着墙根快速地跑着。 喧哗声不知是从哪个角落响起,同暮色一起,迅速漫延了过来。 三个人都是耳聪目明的,不约而同停下身形。 身形最高的是那个,绛紫色的裤腿塞在短靴子里。石灰色棉布袍,一根烟青色的带子束在腰间,竟也显得纤腰楚楚。 尽管面上带着狰狞面具,尽管一身男子武人打扮,可那纤细的身形,虽未长成却仍透出了女儿体态,让人一眼便知她是女子。 显然这几人是以这个小姑娘马首是瞻,此刻正齐齐望着她。 “要不要去看看?” 这个年纪正是好奇心旺盛,精力充沛的时候。三人心很大,顺着喧哗声往最热闹的那院子摸去。 “哎哟,看——是刚才救的那个小子!” 趴在屋顶,变声期少年指着院子里,被一群家丁团团围住的黑衣少年,惊喜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相逢个屁,那小子估计还要被抓起来。”矮个子道。 “可惜,看着身板结实,功夫实在是不济。”高个子变声少年撇嘴,并不看好。 “我看没准,谁让他遇上咱们了。”唯一的少女兴奋地瞅着院子里的战况。 阿娘不许她打架,说什么姑娘大了,不能再整日打打闹闹,连带上上下下的师兄弟都不再跟她过招。她手早已痒得不行,眼下这么好的机会,怎么可能会放过。 “你们在这看东西,我下去帮他。都不许下来,不听话我就跟大师兄告状。”小姑娘说完便站了起来,也不理那两个是什么脸色,反正带着面具也看不出。 少女腾身跃下,加入战圈。 已占上风的家丁有些懵,那狰狞的鬼面,青红相交很是眼熟,看的人心里慎得慌。 人堆里的黑衣少年也瞅见了那跃下来的人影,是那个小姑娘! 她们不是该走了么,怎么又来帮他了? 也好,有她帮忙能早点将闵郎救出去,这恶心的胡狗贼! “谢姑娘相助,劳姑娘拖住这些人,我好去救人。” 把来帮忙的小姑娘扔人堆里是不够厚道,可自家的郎君更重要,黑衣少年立时就做了决定。 他安慰自己,反正这姑娘力气大,这时候敢跳出来,功夫肯定不错。 那姑娘大咧咧应了声‘没问题’,慢慢助他退到院门口,待他走了,更是一人舞着短棒打得兴致昂昂。 小姑娘堵在门口,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我是可爱的分割线) 闵清正无聊地摆弄棋子,白色的棋子翻滚在修长的指间,发出清脆细响。 一头闯进来的十三望着悠闲的闵清,终于踏实了。 “闵郎你没事吧?” “无事,正在想该怎么去救你。”闵清将棋子扔进盒中,随着棋子一起落下的还有一点细沫。 “无事就好,闵 郎咱们得快走。”十三守在屋门口催促。 闵清起身走向床榻,修长的手指轻抖,细如尘埃的粉沫落在玉枕上。 ……十三有些无语,闵郎这是又要给人送礼。 两个人衣带当风,快步走在胡家长长廊道里,竟未遇到仆役。 闵清诧异地回望四周。“今日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都被引走了,晚点我再和郎君解释。” 人的确是都被引走了,都挤在一个院子外,家丁们在前面跃跃欲试,女婢们在后面指指点点。 胡家这些家丁没什么高深的功夫,只会使些普通拳脚,可到底全是壮汉,那姑娘毕竟年小,体力再好也经不住这样用。 小姑娘发丝处泌出细细的汗珠,被冷风一吹,冰凉一片。 眼见有些吃力时,身后又贴上来一个人! 小姑娘瞬间慌乱起来,反肘击向来人,然后石牛沉海,怎么也抽不回来了! 不容她看身后是谁,面前又挥来两根棍棒。 她绷着脸举棒拦挡,蝎子摆尾,一脚向身后人踹去,然后—— 又踹空了? 居然踹空了! 完蛋!要坏事! “手腿无力,红鸟你这功夫一点没见长进!” 不甚中肯的话从耳后传来,被称红鸟的少女一惊一喜,任来人将她拖至身后,不太明了地问:“二师兄你怎么来了?” 来人将门内家丁逼退几步,他懒得跟人打架,就趁着这一隙的空档,伸手将门拉上,又将顺手牵来的短棒在门环上一别。 一套动作下来甚是潇洒,红鸟不由有些羡慕,她怎么没想过把门关上来着!看来功夫还是要活学活用,她的实战经验还是太少。 “领着这么群没眼力劲的,我不来你岂不吃亏。” 来人漂亮的桃花眼一挑,眼神扫过屋顶上的两个少年。 红鸟嘻嘻一笑,伸手虚空点着他们。 “师兄的教诲都听到了没有?” 两个少年笑着喊:“有” “二师兄,今日这事是意外,你可不许告诉我阿爹阿娘,我们劫富济贫的事还没做完呢,不能被关在家里。”红鸟扯着他袖子半是威胁半是撒娇。 余漠没搭理她,揽着小姑娘的细腰跃上了屋顶,对着院子里气青了脸的胡财主朗声道:“这位老爷对不住了,小孩子们贪玩,扰了您的家宅,我回去定禀明师傅,好好罚一罚他们。” 道歉这么敷衍,可见一点诚意都没有,你罚不罚谁能看得到! 胡财主气的胡子一颤一颤,有些气急而不能语。 这群小鬼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不是第一次了! 去年的这时候,也是这群带着面具的人来偷他的粮,也是他疏于防范,让他们偷了他足足一车的粮。为此他养了大批护院家丁,结果一年不再见动静,直到今日才又见到。 他乍见面具人时还高兴,以为今日不止能收获美人,还能把这伙贼偷一并抓了!谁成想,一院子十几个壮汉竟打不过一个乳臭味干的小丫头! 胡财主心中怒火难消,恨不得将这群小鬼嚼碎了吃。 目送几个纵跃消失在视线内的人,胡财主颤抖的手指一一点过院里挂彩的汉子们。 “废物!全是废物!” 汉子们亦觉丢人,垂头丧气的不敢言声。 想想以前,这群带面具的小鬼看到他们时撒丫子便跑,让他们自信心膨胀了那么久。 亏他们还大言不惭的跟老爷夸下海口,说什么若不是这群小鬼跑得太快,狗洞钻得太刁钻,一定会打得他们再也不敢来! 哪知一个小丫头片子就让他们抬不起头来,这要一群都下来!大汉们想着心里都怕。 “还不把院子收拾了!”胡财主怒喝一声,甩袖快步往自己院里赶去,这里闹这么凶,可别吓坏了他的美人! 2. 杏林初见 暮色微沉,室内没燃烛火一片昏暗。 闵清从柜子里翻出消肿的药膏扔给十三,十三接过先去烧了盆碳火,才处理自己的伤。 闵清抱臂倚着门框,瞧着夜色发呆。他幼时离家,身边跟着的只有十三一个,他们说是主仆却似兄弟,这番是他牵连十三了! 还记得刚出谷时,二人衣衫单薄,被秋风吹的直打哆嗦,十三想折回去收拾几件衣物银钱,闵清因在与师傅生气,不肯折了脸面。 “闵郎,咱们没带银钱,能去哪儿啊?” 闵清回头,将十三茫然凄慌的表情望进眼里,却不以为意。 “天下这么大,哪里去不得。” 他那时想,不就是银钱嘛,好弄。 挖药卖钱,支摊看病,好歹他有医术在身,倒也不至于活不下去,甚至有一次他们还撒迷药劫了个不义的商人。 两人一路有惊无险,辗转来到两广境内。这里屋舍便宜,他们租了个小院,想着开个医馆,结果医馆还没开起来,就因闵清容貌太盛先被人惦记上了。 那姓胡的好男风,偶见闵清心痒得不行,费尽心思将人骗去了家中。 “闵郎,要不咱们回去吧?” 十三觉得这次让郎君受了这么大委屈,被一个男人看上要养在家里做娈,委实是心惊后怕。若是没能逃出来,他不止没法回去跟家主交待,自个更是心里有愧。 “回去?和她低头吗?”闵清神色黯然。 十三心塞。 闵郎,你会错意了…… “闵郎离家也有快八九年了,要不咱们回去看看吧?” “不回。” 这次闵清倒是痛快,十三心塞的更厉害了。 闵清是在七八岁时到的药师谷,十三比闵清只略年长三几岁,因功夫好又年纪小,对府里的事知道不多,于是被家主指派给了闵清。 那时十三觉得自个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家,这个小主子瘦弱苍白,怎么看都是活不长的光景。 哪知廖谷主医术精湛,妙手回春愣是把小主子拉了回来。也不知廖谷主和家主是怎么商量的,总之闵郎从此就留在药师谷长期调养。 一年两年,闵清索性拜了廖谷主为师,家里人也不说反对,也不说来接回他。 十三对于不能回家也不敢有怨言,毕竟家主当初就说了,他只要把闵郎照顾好,家主便把他一家老小照顾好。 本以为要在药师谷呆一辈子,哪知又师徒关系破裂,闵郎愤然离谷…… 这样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十三心里越发焦虑。 ********(我是可爱的分割线) “师兄,师兄,要不要把小师姐叫醒?”小七很担忧,只有他们几个,万一遇到师傅师娘可不好办! 更可怕的是,遇到大师兄咋办!连个耍赖求情的人也没有! 余漠琢磨着也是,扭头瞅瞅肩膀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今天八成累着了,小丫头这会儿睡得忒实。 咬咬牙,余漠压低声音。“没事,有我兜着一样,横竖没你们的事。” 小七小八安心了,悄无声息地跟在二师兄身后。 只要过了大厅就能放心了,望望前面黑鸦鸦的房子,都觉得兴许能逃过这一劫。 突然前面打头的小八猛地停下,小七停不及时,一头撞到前面的小八。 “你怎么回事,话也不说一句就停下,撞死我了。” “怎么不走了?”余漠发问。 “我突然腿疼像被打了下,走不动了!”小八刻意压低的声音,在漆黑夜里显得鬼气森森。 队尾的余漠不由抿了抿唇,从后面走过来,踢了前面的小八一脚。小八抱着一条腿原地蹦了几下,没敢吱声。 “是弟子疏忽没看住他们,弟子领罚。”余漠向来聪明,知道该低头时要低头。 黑暗中传来声轻哼,却是个娇媚的女声。 几人不由松了口气,还好是师娘! 黑暗中走出来一个身量苗条,头裹包巾的女人。女人看了看余漠背上裹着件男子棉袍的闺女,忍不住剜了一眼余漠。 “你倒是疼她,天这么冷,看明天有你好受的!以后跟你大师兄学学,手段严着点,省得纵着她犯错。” “师娘,您别光疼二师兄啊,也疼疼我们。”小七腆着脸撒娇。 女人笑呵呵啐他们一口。 “还怎么疼你们?要不是我,守在这儿的可就是先儿了。一群不省心的,又在外面折腾什么事了?你们皮都绷紧点,今晚饶了你们,明天有人找你们算帐。” 一句话让几个人都僵了脸。 师娘也学坏了,拿大师兄吓唬他们,呜呜呜…… 瑶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最有趣之处是一众弟子惧大师兄更胜过师傅! 华师傅收徒收得颇为随意,他的一众弟子从二十几岁到六岁,哪个年纪的都有。 大弟子唐先是华师傅未成亲时便抱来的,据说唐先父母死于战乱,华师傅在一堆尸体旁捡到了才三岁的唐先,从此开始了又当爹又当娘的生活。 唐先长到七岁时华师傅才有的红鸟,于是唐先也跟着过上了照顾奶娃的生活。 后来华师傅又陆续收了几个徒弟,华夫人心软护犊,华师傅又惧内,渐渐变成教功夫行,宠孩子可以,但徒弟在外闯了祸打了架,只要伤的不是自个人,便舍不得去罚。 尤其是红鸟,更是被溺爱到了极点。华师傅深觉这样不好,可他怕媳妇不敢管,于是华师傅把唐先推了出去,让他去唱这黑脸。 唐先不负所望,武能压人,理能服人,主要是能劝得了瑶山一手遮天的女主子! 华师傅从此心安理得的当起了甩手掌柜,几个徒弟包括自个那个无法无天的闺女都扔给了大徒弟。 到后来索性连教功夫都省了,以至于后来收的徒弟都是由唐先授艺,于是就有了今日这样的局面。 第二日,几个小鬼到底是挨了罚,做为带头的红鸟更是逃不了,不过罚他们俩是挑水砍柴,罚红鸟却是闷在屋子里抄书。 受不住闷的红鸟天天在屋子里跳脚发脾气,日日巴着手指数日子。 山上的冬日尤为冷,然而最冷的日子红鸟在温暖的屋子里抄书。 大师兄分明是偏心师姐,可小七小八敢怒不敢言。 最冷的日子一过便要新年了。 新年里收红包是大家最开心的事。 红鸟每晚睡前都要摸摸她收到的大红包,明知此时山下的小城里并不热闹,却仍盼着哪日去山下挥霍一番。 几个师弟和她一般的心思,几个人全力撺掇二师兄同他们一起去逍遥一日,余漠是个经不住撺掇的,没几下就愿欣然同往。 待到了约好的日子,几人惊讶的发现等着他们的不止有二师兄,还有大师兄! 大师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 过,没有说话。 红鸟硬着头皮上前套近乎。“大师兄好早啊,呵呵呵……” “是早,不然还真是错过你们了。” 大师兄说着转身便走“别愣着了,走吧。” 大师兄陪他们下山玩乐?好吓人!这还怎么玩! 几人都在心里叹气,可他们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跟在唐先身后,一路上各种挤眉弄眼,传递暗号。 这个时候开张的酒馆仅有一家,刚一进门,红鸟兴奋得拍拍身边的小八。 “快看,是那个人。” 她手指着靠窗户的桌子,那边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他们年前救的少年。 少年郎正面向他们的方向,他们一群人呼啦啦进来闹出很大声响,少年看了两眼又低头沉默地喝酒。 与他同坐的另一个少年显然已经醉了,背对着他们趴在桌子上。 小八没有红鸟这般看到熟人的热情劲,靠近她耳边悄声提醒。“别打招呼,咱们那天带着面具,他不认识咱们。” 言下之意,你的热情面对的是人家的冷屁股。 红鸟低低地哦了声,有些失落。 “怎么?认识?”大师兄也去看那两个少年。 不等红鸟说话,几个人早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开玩笑,大师兄一副看那两人不爽的表情,谁敢说认识。 可惜红鸟是个实在人,还没学会查颜观色,直接就卖了她的师弟们。 “就是因为救了那人才晚回的家,年前你罚我们那次。” “两个浪荡公子,不值得救。”大师兄嗤了声。 红鸟:…… 小七:…… 小八:大师兄说得对! ********(我是可爱的分割线) 山下的杏花开得旺盛,密密咂咂像片白色花海,前两日刚下过雨,杏林中随处可见飘满落花的小水洼。 经雨水洗过的花越发的娇嫩,白中透着点隐约的粉意。 红鸟攀在一颗树上,把玩着新从集市上买来的小桃木剑,听那商人说桃木有可以辟邪的神奇效果。 桃木削成的小剑比手掌略长,长长的剑身扁平光滑。她试着往发间插了插,似乎正好做发簪来用哎。 红鸟笑咪咪地晃晃头,可惜就这么一个。不过东西总是少了才显得珍贵,正好可以送给阿爹,桃木的发簪正好衬得阿爹仙风道骨。 “你们为何一直跟着我?” 咦? 红鸟探头去望。 她攀的这棵树离大路大概有十几米远,枝枝丫丫挡着看不清。红鸟闲着没事又好奇心旺盛,轻点脚尖跃上另一棵树,悄无声息的慢慢靠过去。 “自然是来请小郎君去府里坐坐。” 一个三十多岁管家打扮的男人站在一群孔武有力的壮丁身前,看似有礼却蛮横倨傲,红鸟咂舌,这请人的架势可比她横多了! 中年男人口中的小郎君,从背影瞧去是一个弱冠少年。红鸟所在的位置在他后侧方,将将能看到少年耳廓那一线玉白肌肤。 红鸟忍不住去摸摸自己的耳朵,一个男人怎地看起来皮肤这么好! 少年穿着天青色的长袍,极趁春色,只是背影略显清淡冷漠,连声音都是冷冽。“不去,他的眼我治不好。” 他说完便转过身来。 红鸟扶着根花枝偷看的正带劲,不期然眸中撞进一张美到浓艳的脸。 3. 来客 噗通 一团淡绿色身影伴着些许白中透粉的落花,从众人视线内划过。 落地前那身影扭了下,偏了身往旁边滚了两圈,虽然狼狈了些,好歹避开了地上的一滩泥洼。 头上花枝颤微微抖下好些花瓣,打着旋洒下来。 绿衣少女一脸无措地站在花雨中,略显稚气的脸蛋在漫天花雨里宛如一副沉默静美的画卷。 红鸟懊恼地抿紧了唇,这么丢人的事是捂脸逃跑?还是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的安静离开?要不还是打个招呼? 心思转着,她的视线落到青衣少年脸上,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得她心里有些慌。 忙忙移开视线,结果又迎上一群布满诧异的目光…… 被此局面尴尬到的红鸟,心里腾起股邪火不知如何发泄。 发泄不出便涨红了脸…… “师姐……” “这是怎么了师姐?” 两个十一二岁的半大男孩,大呼小叫着从远处奔来,身上大包小包随着跑动的步子一颠一晃,很是扎眼。 怎么了…… 她能说是看人长得俊,看得着了迷,手上用劲没了分寸,撅折了树枝从树上掉下来么! 打死都不能说! 但不管怎么说,得把气势找回来。 她嚣张的一抬下巴,手指划过空气虚指对面的壮汉。 “我在树上睡觉等你们,这些人要劫那个小哥,他们闹得太凶吵着我了。阿爹说过习武之人要有侠义心,既然遇上了就不能不管。” “我怎么不记得师傅说过这话,师姐你好管闲事就别扯别的好嘛。”小八撇嘴。 小七抬手给了小八一巴掌,一巴掌拍过去没拍到脑袋上却正好拍在了小八的脖子上,拍得小八直吸气。 “师傅说的话是你听到的多?还是师姐听到的多?你没听过就代表师傅没说过吗!” “师姐想怎么做?”小八不太情愿的归顺了。 红鸟装腔作势地摸摸下巴,冲少年嚣张道:“我们拦着这些人,你赶紧走。” 少年抬了抬弧形优美的下巴,嘴角要笑不笑的勾了下,好歹没忘了红鸟是要帮他,冲红鸟叉手一礼便走了。 红鸟:真好看…… 眨眨眼,红鸟有些刻意的扬高声线:“师姐今天带你们做回侠客,教他们学会做人要有礼貌。” 小七:…… 小八:…… 今天是抽得哪门子疯! ********(我是可爱的分割线) 一封书信,搅了瑶山众人的平静生活。 华师傅的一位老友,不日将携子拜望。 她们山上很少有客人来,少年们开心的不行,全体配合着为客人准备一应事物,只有唐先似乎心事重重,本就不爱闲谈的人越发显得沉闷了。 红鸟这时正好被唐先拘在屋中罚抄书。 如果说红鸟在外面是只小老虎,那在唐先面前就是只小猫。 从小被修理习惯了,有唐先在,她自然而然就收起了爪牙,乖顺得很。 唐先却并不喜欢这样,他想要的不是她的惧与怕,以前是管得严了点,现在再改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唐先放下手中的书信,一抬眼便看到对面的小姑娘匆忙低头,不由心情初霁。 “抄得如何了?” “回大师兄,抄得手疼了。”红鸟抬头,嘴色下抿,眸中蓄满了委屈。 “手疼了下次才能记的住。”从不期盼她能长成别人家姑娘那般娇滴滴,但这整日喊打喊杀的性子,却该好好磨磨。 “有些闲事管了只是手疼,可有些闲事管了却会招来杀身之祸。” “我又不是傻。”红鸟小声咕哝了句,唐先手指敲了敲桌子。 “看来手疼得还不够,接着抄吧。” 红鸟顿时泄气,整个身子委顿地伏在桌上。想了想大师兄不吃她装可怜那套,撒娇么?她还有怨气呢自然撒不出来,于是赌气的继续摆正身子抄书。 “红鸟。” 对面的大师兄轻轻唤了声,骇得红鸟心肝一颤,这么轻柔饱含情感的语调实在吓人!大师兄怎么了?是要改他的教习风格,改走苦口婆心路线? 红鸟略带茫然与警惕地看过来,唐先心里一堵,一手压着信涵,身子往前倾了些,另一手抚上红鸟头顶。 红鸟心想,果然! “师兄有事,只怕要离开几年,我不在你可……莫要因少了人管束就任性妄为,少去招惹事非。” 唐先是真担心红鸟生长得太随心所欲,她这样的性子若没人压着,真容易闯下大祸。 “大师兄你就放心地走吧,我会每日认真习武看书,不会下山打架。”红鸟举手起誓。 唐先失笑。“什么叫我就放心地走?” 红鸟:……太激动了,口误。 “也不是不让你下山,烦闷了叫上几个师兄妹一起下去逛逛也没什么,只是记得凡事三思而动。师傅师娘年纪渐大,他们又只有你一个女儿,别总让他们担心。学着沉稳点,以后这家里还要靠你撑起来。” 总觉得不放心,他的手抚过她顺滑青丝,又嘱咐一句:“真要遇到事学聪明点,千万别让自个吃亏。” 宽大的手掌按在她肩上,手下是柔滑的青丝,唐先心里又痒又疼。从小看到大的小姑娘,想到长时间将无法相见,还不知会怎样想她。 余漠常说这丫头想也是白想,任你再怎么想,她仍是自己乐呵自己的,没心没肺的让人心疼。 心疼便心疼吧,谁让这是他自个选的。 红鸟点点头,原本听到大师兄要离开而雀跃起来的心,为师兄这些嘱咐又暗淡了下去,转而腾起满满的不舍。 忽然想起要送阿爹的桃木簪,忙从腰袋里翻出来。 “师兄这个簪子送你,桃木的,据说能僻邪。我看它做得好看,很有习武之人的风骨,你戴着一路平安,早点回来。” 唐先目光落在打磨光滑的木钗上,红鸟以前也送过师兄们礼物,但这簪子可是有结发之意!这傻姑娘知道吗? 种种的猜测让他心绪翻腾,落在她肩上的手几次想抚上她的脸蛋,去触碰她光洁的皮肤,却最终都被压下。 再等等,红鸟还小。 “红鸟,等我回来。” 红鸟心虚地点头。 大师兄看她的眼神热辣辣的,看的她颇为尴尬。 莫非是知道了这原本是要给阿爹的?这样临时转手给他显得很随意?不够重视?还是嫌是根木头太廉价? 情窦未开的小姑娘,对一个男人灼热的感情有些茫然。 一个如奔马活力四射,一个却如深潭古井无波,红鸟最怵头和大师兄独处。 好在客人没几日便到了,红鸟结束了被罚的日子,跟着阿爹阿娘迎出山门。 本朝开放得很,并未束足女儿于深宅,华夫妇又是副江湖作派,仅有这么一个当男儿养的女儿。 华师傅视女如珍宝,自豪的向来人介绍自个的闺女。 从来不知道啥叫小女儿态的红鸟,亦大大方方地拜过来人。 一声伯父好,声音响亮底气十足。 来人捻着两缕胡须赞 叹不已,抬手拍拍身边的俊秀少年。 “这是犬子钰容,约莫比侄女大上两岁。我可是听说侄女一身好功夫,今日一见便知巾帼不让须眉,我这儿子身子打小不结实,这些日子便拜托侄女教他些功夫,强身健体可好?” 华师傅哈哈一笑就想应下,后腰突然一疼。 华夫人两根手指毫不留情的狠狠拧了丈夫一把,趁着他吃痛未开口时抢先道: “兄长快别夸她了,她不过通些皮毛比她几个师兄差远了,还是我这大徒弟稳重,若要想学功夫还得找他。” 郑青芥不知是听出了华夫人婉转的暗示,还是想到了这样确有不妥,客气了两句便应了下来,郑重的将自个儿子托给了唐先。 红鸟听着大人们客套来客套去很乏味,便打量起对面的少年。 少年相貌不错,只是那一身宽袖长袍,绦环带佩,看着别扭。 这样的装束现在很盛行,显的人儒雅飘逸,浑似仙人。但红鸟不太看得上,女气太重!一点不见男子英武气慨!同是宽袍大衫,他可比那日山下遇到的俊美少年差远了! 红鸟吐槽郑钰容的同时,他也嫌弃着红鸟。 衣着俗艳,举止粗鲁,走路步子迈得比他都大,说话声音比他都响,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儿家! 二人初次见面便互生嫌弃,华夫人看在眼里放心了。 唐先亦看在了眼里,烦乱的心舒服了些。 姓郑的大老远来,屁股还不曾挨上他家的垫子,便想让一对小儿女多相处,存的啥心? 果然没两日夫君便询问她郑家那小子如何?华夫人顿时恼了,姓郑的那小子怎么配得上自个闺女! 华夫人可从没想过要把女儿嫁出去,直接瞪眼拒绝了此事,省得他自个作主将女儿给了别人。 华师傅倒是觉得这亲事不错,郑家也算大族,郑兄人品也是他极敬重的,要他直接拒绝他竟有些开不了口。 华夫人看着自个相公的为难样,轻啐了口:“你且别管了,此事我来办。” 华夫人甚是自信,她的自信源于对女儿的了解。 红鸟自认还小,从未想过婚配之事。每日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的生活她还没过够,冷不丁跟她提及要嫁人之事,简直反感至极。 “我讨厌他,他也看不上我,两个互相看不对眼的人怎么一处生活!阿娘你一定要帮帮我!”红鸟扯着华夫人袖子扭个不停。 华夫人被她摇得头晕,没几下就吐了口:“别摇了,别摇了,我看那小子也不是你良配,一派酸儒之气。他们那样的人家,不定规矩多大呢,就你这脾气……” 她瞅着红鸟直摇头。自个的闺女自个清楚,真要嫁到那样的大家族里去,用不了几日不是被休回来,就是她受不了逃回来。 她对女儿的教养很松散,女红能缝补个衣服就行,诗书通不通的把字多认几个,不至于看不懂娘家来的信。 至于女德女戒,出身瑶族的华夫人自个都不懂,也懒得把孩子教成一个唯夫是从,以为夫为天的傻女人。 相比一个看似温柔端庄实则压抑苦闷的淑女,她更希望女儿保有真性情。 华夫人知道,红鸟在那些世俗礼法面前不谛于一个怪物,就如当初夫君对她的评价那样,所以她打心里排斥世家子弟。 依她看,自家这几个徒弟样貌性情都是好的,尤其是老二余漠相貌最好还是个孤儿,且再养两年挑一个配与女儿便可。 两广境内多异族,华夫人便是瑶族。瑶家女儿盛行走婚,她没想过将女儿嫁出去,相公当初收徒时她便存了养女婿的心思。 4. 说亲 华夫人揉着自家女儿的脸颊,笑得大胆肆意。“我去替你回了他,他若再厚脸皮找你,你也不用给他留脸面。” 得了母亲的支持,红鸟底气越发足起来。 认真讲,那个郑家少年也看不上她,不是嫌弃她粗俗么,那就更粗俗点恶心死他。红鸟咬着牙冷笑,在自黑的路上蒙头前进。 红鸟本就没啥美感的衣品再刻意俗艳起来,简直到了不能入目的地步。 瑶山一群小兄弟们觉得辣眼睛,便聚堆推测是为啥。 这事红鸟没告诉别人,可四师姐李莹柳是个聪明人,又都是女人,很快便明白了师妹的心思。 四师姐悄悄告诉了三师兄,三师兄觉得不妥又悄悄询问了大师兄,大师兄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说。 不说难道是默许?是想配合着小师妹,顺水推舟? 于是众人上下串通一气配合得当,瑶山上不可一世,恶劣浅薄的小霸王形象,深深植入了郑钰容的脑子里。 执礼守教的文雅少年被吓得不轻,头一回起了违背父亲的念头。他无法接受这样一个女人做自己的妻子,甚至想不明白父亲为何相中了她! 华师傅不忍心看女儿这么抹黑自己形象,琢磨了两日觉得该跟老友开诚布公地谈谈。 “郑兄想聘小女是不是因为先儿?”华师傅不擅长说话的艺术,况且他认为他们兄弟二人的交情,足以直来直往。 郑青芥微愕了下便抚须笑了起来,这人还是原来那样,倒是不怕得罪人。 “你这么说可是真让为兄汗颜。” 华师傅瞪着他,一点不相信他会汗颜的模样。 郑青芥低头略一沉吟才道:“实不相瞒我来得确为了唐先,但我也是真心看中了大侄女,想让她进我郑家。” “……”华师傅脸色有些难看了,好友说出于真心,这要怎么拒绝? 郑青芥领会到了他的意思,安慰他道:“老弟放心,我不会强人所难的,不管是唐先的事还是大侄女的事,我只是将意愿说出来,愿不愿意还要看他们自已。” “嗯”华师傅应了声,脸色稍见好转。 “先儿的身事我从未瞒过他,只是往事已不可追,老哥哥你又何必勉强呢。” “不是我刻意重提,这件事应该尊重他的想法。”郑青芥摇头叹息。 “有时候真羡慕你,虽在山林衣食简陋,可你身上没那么重的负担,过得舒心又自在……这样多好啊!你就安心的过你的日子便好,此事不要多插手,为兄甚是不愿将你牵扯进来。” 华师傅“……”他怎么觉得老哥哥是在嘲讽他? 郑家小郎出事了! 华师傅看女儿闲的没事,整日领着她的小跟班满山晃荡,便让她带上郑家的小郎君一起在山上转转,他想着兴许多接触能让女儿对郑家小郎改观。 红鸟黑着张脸,有什么好转的,春光再好,也因为自家爹爹的那点心思变得了然无味。 红鸟觉得自己很委屈,那个臭小子明明就瞧不起自己,在她的地盘上摆谱,阿爹还让她带着他玩,热脸贴他的冷屁股! 她心里阵阵发寒,唯恐阿爹真要把她嫁给那个自恃清高的臭小子吧! 委屈、恐惧、愤怒,各种情绪交织,她越发讨厌那姓郑的,直恨不得立马把他扔出瑶山!想要她嫁,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红鸟敷衍地领着郑小郎来了武场,她要与四师姐切磋武艺,至于姓郑的会不会无聊她才懒得管。 铺着大块青石的习武场除了排兵器架啥也没有,简陋到了极至。 郑钰容沉着脸远远站着,一双凤目颇为冷淡的盯着场中手持长鞭与人对战的少女。 少女的脸长得倒不错,只是那一身鲜艳的衣饰,活像打劫了衣饰铺子。 绛紫配大红,石灰配烟青,这女人谁养大的?真不知父亲是什么眼光,这么粗劣的野丫头居然说成璞玉! “我师妹漂亮吧?” 余漠不知何时溜达到他身边。 郑钰容瞥他一眼,那厮眯着双桃花眼一脸自豪。 ……哪来的自信?郑钰容觉得这山上就没一个正常人。 “小师妹的鞭子越发使得好了,你若真有那个福气能娶到我师妹,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你喽!要知道我家师妹最是护短,你虽说脸不够白,但偶尔撒个娇,我相信师妹还是能吃这套的。” 余漠的桃花眼从红鸟身上收回,略带轻佻地落在郑钰容身上。看到他微红的脸,不待他反驳突然想起来什么,仰头抚额叹息。 “我师妹深得师娘真传,郑小郎你福气大了!” 谁不知道他口中的师娘是只母老虎,这个男人安得什么心?又是要激怒他,又是抹黑自个师妹,不想让这门亲事成么? 哼,他也从没想过要娶这样一个女人回家! “只可惜我与华娘子相看两厌,你大可省省心,留点气力消受你的好师妹吧!”郑钰容冷冷回了句,嘲讽的目光上下打量余漠,扭身就走。 瞧着他傲娇的小样,余漠禁不住咧嘴笑开了,人不大心眼子不少,这样人得亏师妹看不上。 “二师兄,那臭小子怎么跑了?是不是被我的鞭法吓的?” 红鸟脆生生地喊着,长鞭卷起盘在手腕上。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得意之色,两眼亮晶晶的。 余漠上前拍拍她头“师妹太威武,他看了自惭形秽,还怎么好意思留在这儿。” 红鸟歪头躲开,嫌弃道:“别动不动拍我头,又不是小孩了,老拍长不高怎么办!” “长不高也不妨事啊,师妹鞭子这么厉害,谁敢说你矮就抽他。” 红鸟磨磨牙,悄悄退了两步,扬手鞭子便往他身上抽去。余漠早有准备,扭身躲开哈哈笑着跑远。 四师姐与一直守在旁边的三师兄见状相视一笑。 二月的暖风遥遥送来年轻人的打闹声,春光无限好,年纪也正是不知愁的好时光。 “小七小八!”红鸟喊着自己的两个师弟,往郑钰容离开的方向一指。 “阿爹让咱们带他玩,他自个跑了准是去告状说咱们坏话,快去把他拦回来。” 两个半大少年大笑着应了声,抬脚追了过去。郑钰容听到声响扭头一看,被两人冲过来的架式吓住了,下意识的就跑。 小八:他居然跑?肯定有问题! 小七:这小子果然是想害他们! 两个人相视一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有小师姐做靠山,今儿非得整治他一顿不可! 山上的小子们向来野,体力极好又什么都敢玩,抓住了郑小郎直接反翦双臂,将他往地上按。 从小长在诗花礼乐中的郑少年哪经过这个,吓得脸苍白,死命挣扎着要脱身。 小七小八情绪带入的过于忘我,都忘 了郑小郎不会武功,一番拉扯间,郑小郎的头撞到石头上,一双手臂还扭伤了! 等红鸟和三师兄他们过来时,郑小郎已疼得晕了过去。 堂屋里,红鸟和几位师兄弟们一字排开,跪了一片。华师傅脸色铁青,就连一直笑呵呵的郑青介都沉起了脸。 幸而郑小郎只是额头有些微肿,手臂脱臼手腕刮了层皮,最后她们被罚了打手心,绕山跑五圈,并两天不准吃饭。 几个少年耷拉着脑袋,深一脚浅一脚跑在山路上,又后怕又恼怒又不敢说话。 春日的天气暖两天寒两天,尤其是山上,本来都暖的要穿夏衣了,突然一场倒春寒,打的人们措手不及。 郑小郎的娇贵身子哪受得住,本就伤了手臂,再加上不知受了多少红鸟师兄妹明里暗里的气,一场倒春寒便一病不起了。 大师兄受命去山下请大夫,红鸟缠着磨了半天最终跟着一起下了山。 唐先知道她这阵子在山上闷得难受,干脆又叫上了同样难受的小七小八一起。他带着大夫上山,说好让她们多转上半日下午自个回去。 红鸟想到上次在山下遇到的少年,也不知那些坏人有没有继续找他?瞧那少年的衣衫不是村户庄民们穿得起的,肯定是住在城里的人。 她心中存了念头,领着小七小八在城中一直转悠。 眼见红鸟几次过而不入他们以前最喜欢的店铺,小七忍不住了。“小师姐,要不我们回家吧?” 小八的眼神还没从路过的店铺里收回来,嘴上不满道:“时间这么早,为什么要回家?” 红鸟这才惊觉她们浪费了好些时间,真是有些迷怔了。 她举目四望指着身后店铺:“要不要回家前先去买些好吃的?” “要。”两个少年异口同声。 ********(我是可爱的分割线) “我上头可是还有你,怎么师娘就盯上我了呢?”长着细密灰绿叶子的大树下,余漠拎着小酒坛啧啧叹气,脸上却是副嬉笑的神情。 今天师娘问了他一句是否喜欢红鸟,吓得他僵了半天不知怎么回答。偏师娘不待他想好怎么回答,就一副我懂了的表情把他给轰走了。 亲师娘啊!您到底懂啥了! 余漠琢磨着不对劲,连忙跑来找大师兄商量对策。他对小师妹是当亲妹子,真没有别的心思,该怎么才能让师娘放过他? 更大的问题是,喜欢小师妹的不是另有其人么。哎哟喂,那人现在该多难过…… 唐先手指摩挲着坛身,并不因他挑拨生气,只略带嘲讽地回他。“你生了副招师娘喜欢的好皮囊,嘴又甜。” 余漠拍拍自个的脸,笑得更开了。“师兄这是羡慕我长得俊?” 唐先仰头喝酒的间隙,往他那俊脸上望了两眼,脸上肌肉不易察觉地僵怔,随即扭头喝自己的酒,不再理会他。 余漠却越发开怀,仿佛嘴上占师兄点便宜也开心。平时被师兄打压着,也只有这事上能讨点便宜回来。 “师兄也别羡慕,师傅师娘的女婿可不好当。先不提师傅和师娘,就只小师妹就能把人磨死。整天上窜下跳的,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点女孩子的样,也就是咱们看习惯了,换成山下的人家,哪个敢娶这样的媳妇回家。” “这样是什么样?”突有人接上他的话。 一扭头,红鸟正咬着牙瞪他。 5. 雨中相遇 余漠吓得手一抖,唐先则淡定地将酒坛放下。 “嘿嘿,是小师妹啊……师妹这轻功越来越好了,离这么近我都没听到脚步声。” “你只顾着说人坏话了,你倒是说说,我哪儿不像女的了?”红鸟红着脸恨恨地瞪他。 阿娘最近和她念叨过两次,说什么等她及笄就可以议亲成婚了。还以为阿娘只是提醒下她,没想到她居然巴巴跑去和两个师兄说!真是一点也没当自个孩子是姑娘! 这个年纪正是对男女之事敏感的时候,红鸟感觉自个还是个孩子,突然冒出个人来说她的亲事,本就已经反感到极点,二师兄居然还在背后议论她,说她不像女人没人敢娶! 太过份了!她还谁也不想嫁呢! “受不了我就别登我的门,我娘早跟我说了,只要我不想嫁谁说了都不算!没人敢娶更好,反正我也想要一辈子守着爹娘!倒是二师兄,你比我大上不少,怎么也不见你娶个媳妇回来?别是没人肯嫁吧!难道还要我爹娘养你一辈子不成?脸皮要不要太厚!” 余漠:…… 余漠脸皮一直不薄,也不觉得师傅师娘和爹娘有什么区别,被养的很心安。 何况,那不是还有个比他还要年长的么,大师兄那么大个人在那杵着,他不也没娶呢! 拿眼瞄瞄大龄未婚青年,却见他没有一点尴尬。 哼,他脸皮更厚…… “说的好。”唐先站起身拍拍衣服走到红鸟跟前。“跟师兄去练功,有身厉害的功夫看谁能给你气受。” 红鸟下巴一扬,向余漠投去高傲的一瞥。跟着唐先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道“二师兄你敢喝酒!等着阿爹罚你吧。” 余漠:“……”明明大师兄也喝了!师妹你公报私仇,区别对待! 闹腾的日子很快过完了,送走了郑家父子俩,大师兄也走了,瑶山上一时冷清了不少。 今年的春日短暂,忽冷忽热了几日,便直接跳入了夏日。 日头烈火一般,让人恍惚有种白云苍狗的感叹,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呢…… 闵清挽着袖子,翻拣着篦子上晒着的药材,神思却一飞几千里。 离开药师谷已有半载,然而在药师谷的日子却恍若昨日,也不知师傅她怎么样了…… “公子,西街饼铺的孙大娘来请你,她儿子修房顶子不小心摔下来,腿大概折了。” 孙大娘家在一逼仄的胡同里,房子看着虽旧屋内却收拾的很干净,瞧着家境并不是多好。 孙大娘中年丧夫,她一人撑起了家,靠起早卖饼拉扯着两个孩子。大的已十五六岁,在一家酒楼做跑堂已有三年,是家里收入的主要来源。 这日大郎休息在家,因着屋顶露雨,为省钱趁着大清早自个爬上去修,哪想连腿摔了。 孙大娘小儿子也有十岁,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帮母亲干活,搬面抬水,还时不时顺着他们的话头说上两句,安慰母亲和大哥。 闵清准备离开时看到十一神情古怪,顺着他眼光看去,里面有一个小小阁间。阁内的墙上挂了个青面獠牙的面具,下方的小木桌上摆放着鲜花和一些日常的水果。 “是上次那个——” 郎君一直都介意胡财主看上他的脸,想迫他做娈的事。 听说胡财主好像是瞎了眼睛,十三仔细一琢磨觉得很可疑,当初见时那双眼明明是好好的,怎么就瞎了呢? 十三试探着向闵清提起这事时,闵清头也未抬,只淡淡说了句“有眼无珠,该瞎。” 十三心里沉了沉了,明白了。 他倒没觉得郎君心有多狠,毕竟做错事付出些代价也是应该的,只是难免感叹一下,何况人都瞎了,也能填他的愤了。 带面具小孩的事,十三以前跟闵清说过,他一提闵清便明白了。 只是这家供奉个面具是什么意思? 闵清向身后送行的孙大娘问道:“大娘供个面具是为什么?可有何意义?” 孙大娘从他们驻足时便知道他们是为啥了,只是一般人大多顾忌别人的私事,好奇归好奇却未必会问出来。 眼前这位竟然不通常理!可人家刚给自个大郎看了腿,又只收了个药费,她脸皮再厚也不好拒绝回答。 可这种事,要怎么说? 正好小儿子有眼力,见先生要走,捧了篮子囊饼进来送先生,看到母亲的脸色不由哎了声。 “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先生我家穷,多亏先生不收诊金。这篮子饼是我们的心意,请先生一定收下。” 李二郎将篮子双手递给十三,十三看闵清点头才接了过来。 李二郎见他们收了更是笑嘻嘻地念叨起来。 “一年前我娘刚磨的面粉遇人抢,是带这面具的侠士帮了我们。去年年底又是这群侠士给城里穷苦人家送了粮钱过年,不止我家,好多人家都能看到供奉这面具。” 这群小鬼有意思,盗了富户的东西再舍与穷人? 闵清拍拍李小二的肩,忽然来了句“想不想跟我学医?” 孙大娘登时激动的红了脸,忙推着也一脸兴奋激动的小儿子跪下。李二郎也机灵,忙拜道“徒弟拜见师傅。” 自古医者便受人尊敬,人都惧生老疾病,哪个敢开罪医者!是以从医皆暴利,请先生诊病要重金,开方拿药又是一大笔费用。 生病求医这么正常的事,在普通百姓身上却难的很,多少人因出不起诊费而生生病死。 是矣,一个心善愿少收诊费,甚至对穷苦人不收诊费的医者,必受大家尊重伏拜。闵清就是这样一位医者,不过小半年光景,他在这座山城的名气已高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眼下这位先生愿收她儿子为徒,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缘,让小儿子入了他的眼,孙大娘高兴的眼角都有些湿润,若小儿子以后能从医,那他的路算是铺平坦了。 闵清拉他起来。 “我还未出师,不能收徒。你不必喊我师傅,若想学便来我药堂里学,学医须你勤奋刻苦,自己多记多看多问。”言下之意,一切靠你自己。 回家的路上闵清让十三把药箱带回去,他要自己出去转转。 两广多烟雨,更枉论这潮热的山间小城。 闵清出来时尚晴空万里,不过在山脚溪边思量了一会儿,细密的雨丝便毫无预召的撒了下来。 闵清知道这雨说来就来,止不定一会儿就会大起来,也没什么沐雨的情怀,急急便往回转。 溪边圆石本就滋长青苔,一沾雨水更是滑腻不堪,闵清走得踉踉跄跄,袍摆上沾了不少泥渍 绿苔。 以手覆于眉上,以期遮下雨便于看清路,却见天地苍茫,雨雾迷蒙,有种自己小如尘埃,寂如草木的悲怆。 想到自己际遇,忍不住放声大笑了两声。笑声被雨声阻遮,未显出丝毫豪迈,反而张嘴灌进不少雨水。 还真是狼狈! 咳了几声,闵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在心中笑骂了自己一声。 “喂,那个傻子。” 雨中有模糊的声音传来,闵清四下望寻,不远处有一半人多高的山洞,洞口垂着碧绿的藤萝,若不是洞口那抹红艳艳的身影,还真不易被人发现那有个山洞。 闵清抬脚走过去,待离得近了却又驻足。 洞内只有一个年轻女郎,即使本朝民风开放,可这荒郊野外男女独处,传出去仍有污女子名节。 转身就要走,那女郎又喊他“我才从那边过来,没找到能避雨的地方。这雨不知何时会停,你不进来是想要一直淋着吗?” “女子名节重要。”呛了雨水,闵清嗓子有些沙哑。 年轻的女郎嬉嬉笑起来“你们汉人总讲这些虚礼,不过一个洞避雨,又能有什么?居然谈到名节上来。我们家从来不讲这些,你不进来拉倒,食腐不化的傻子。” 食腐不化? 既然她不介意,何苦委屈自己,闵清消了离开的念头。 山洞不太高,少女需稍稍低些头便可站立,闵清高出少女一头多须得弯了腰才走进来,好在洞内宽敞。 少女已找到了处干净地方坐了下来,一双黑亮的眸子有些诧异地盯着他。 “是你啊!” 她一双黑眸里似有光在跃动,红唇边还勾带了惊喜的笑,好像遇到他很开心,鲜活而不加掩饰。 闵清眉头微敛,不记得她。 “上次在杏林,你被一群坏人追,刚好遇到我和我两个师弟。” 而对他的沉默,红鸟大方的没有在意,一面之缘又时隔两个月,他不记得很正常,若不是他这张脸是她见过最漂亮的,估计她也记不住。 “哦,原来是姑娘。”闵清也记了起来,这个姑娘倒是与众不同,于是便收起了拒人千里外的冷漠气场。 他虽未笑,但柔和下来的眸光也让红鸟雀跃不已。 “那些人后来可有再找你麻烦?”看着人漂亮的脸蛋,红鸟觉得有义务表示下关心。 “没有。”闵清看着洞外的雨幕,回答的不甚走心。 雨,好像更大了些…… 不知傍晚前能不能停……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红鸟也忧郁了,一腔想跟他聊天的心思也消了。 若到晚上仍回不去,爹娘不知该如何急。 这个山洞略高出些,雨水一时半会的不会流进来。洞内也干净,只是潮冷的很,加之衣物都被淋湿,即便这三月的天气一时间竟也觉得冷的厉害。 闵清的脸因冷一片苍白,越发显得眉目如画。 闵清扭头看了看红鸟,朝气蓬勃的姑娘也失去了以往的活力,神情厌厌的抱着肩缩着身子坐在地上。 看来这场风寒是逃不了! 他解开衣带,弯着身子将外衣脱下,拧干上面的水复又穿上。 红鸟被他的动作惊到,一双黑目直直将他望着。 6. 打听 闵清留意到她的注视不禁愕然,寻常女子若看到男子宽衣解带,早已羞着脸避到一旁,这姑娘是不知男女之别,还是色胆包天? “姑娘要不要晾晾外衣,姑娘放心我不会看你,更不会起什么心思。”所以你也不要一直盯着我看了,一个女人这样直勾勾地看男人,真是……不知羞! “不用,我们习武之人身体都好,这点小雨不放在眼里。再说也不怕你起心思,你又打不过我。”可惜红鸟心思纯又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看她一副你这小身板我瞧不上的模样,闵清心里有些不痛快。心里不痛快,嘴上却漾出个越发清雅的笑容来。 “这样看来,我该为自己的清白担忧喽?” 被他的笑容迷了神,红鸟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会儿才明白自己被他调侃了。憋红了脸待要反驳,又被他堵了回来。 “我玩笑开过了,姑娘见谅。不过姑娘一直这样盯着我,怕是不妥吧。” 红鸟哼了一声,扭头不再理他。 第一次交锋,红鸟完败。 雨尚欢,人两寂。 从洞口吹进来带着雨水的冷风,尽数拍在坐洞口挡风的闵清身上,熬等雨停时,时间过得尤其漫长与煎熬。 红鸟下巴搁在膝上,望着虚空发呆,待了会儿实在无聊又忍不住目光瞟到洞口的少年身上。 少年欣长的身体将洞口堵了小一半,少年期独有的纤细让他显不出一丝的压迫感,而他眉目间的淡漠疏离,亦将他容貌的艳丽减淡了些。 虽然二师兄也很俊美,可他长年习武,身体比大师兄也差不了多少,壮硕的体格总是让人忽略他漂亮的脸蛋,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尚未通晓情事的小姑娘,自动将师兄们的男性魅力,归为不舒服的感觉,却迷恋上了少年看似纯净无害的假象。 时已过午,早上吃的那点东西早消化完了,如今外寒内饥,苦得很。 红鸟悄悄地摸着肚子,眼睛又瞟向了洞口的少年。 他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喂?”红鸟唤他。 少年头枕在手臂上,没有回应。 “喂?你在那儿不冷么?要不坐进来点?” 少年的沉默有些不同寻常,红鸟想了想凑过去。 “喂,你不要在这睡觉,会生病的。”红鸟有些担心,轻轻推了他一下。他一直闭着眼,不会真睡着了吧。 “我没睡。”少年仍没有睁眼,语调含糊地应了声,头伏在手臂上,露出的半侧脸白得吓人。 闵清还真没睡,只是意识朦胧,头晕得迷迷怔怔的。模糊中听到有人和他说话,却又分不清说的什么,似乎还有只冰凉的手摸了他的脸。 陷于混沌的知觉无法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只在心里迷糊地想,哪个混蛋的手,哪个混蛋的手…… 耳边还有个软糯的声音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虽然很烦却也莫名地让他安心,放松神识往更深处沉去。 噔噔噔…… 是捣药声? 闵清慢慢睁开眼,熟悉的床帐,和以往每个清晨醒来时一样。 只是—— 不该吧?他似乎不该躺在自己床上醒来? “十三”闵清唤了声,嗓子疼得厉害,他这是受了风寒? 十三身为习武之人,有副好耳力,闵清声不高,他仍是听到急唬唬冲了进来。 “闵郎,您可算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吗?” 闵清倚着床头,扶着仍有些发沉的头“我是怎么回来的?” “是昨日城外的赵叔专程过来,说您淋了雨受了寒,正在他家歇着。我就找了辆马车将您接了回来。” 十三贴心地没提他主子晕睡过去的事,主子自尊心大,免得他不痛快! “只有我自己?”闵清疑惑。 “听赵叔说是个小姑娘扶您进的村子,恰好他认识您就拦下多问了几句。那时天色不早了,想是那位姑娘看您安全就回家了。” 十三说着悄悄打量闵清的神色,闵清主动打听一个姑娘! 闵清揉搓额头,那姑娘体格确实比自己强多了,竟能扶着他走回村子,那距离可不算短啊! 彼时,被闵清佩服的红鸟姑娘正躺在床上折腾着。 昨日她也着了凉,但她有个好底子,本来挨过去不成问题。奈何她善心泛滥,将闵清半架半拖着送进了城外的小庄子里,又穿着发潮的衣服,顶着太阳落山后漫延起来的山雾,爬了半个山头回家。 爬到一半就觉得体力不支,腿脚无力头发晕,幸亏被带着人寻出山的华老爹撞上了,否则后果难说。 华夫人忍着两泡泪,又是让闺女泡了热水澡,又是给她熬姜汤,心疼得不知怎么好。第二日更是摁她在床上躺着,还给她抓了药。 红鸟从小到大甚少生病,一听到要喝药,也顾不得嗓子疼,扯着被子就开始打滚假哭。 华夫人端着药汁叉腰骂:“再不滚过来喝药全泼你身上,看你以后再敢一个人跑下山去,再敢有一次打折了你腿!” 红鸟不哭了,识实务地接过药一气灌了进去。 知道她哭是为了博同情,好减轻责罚。这傻孩子,即便要罚也是等好利落了,眼下嚎个什么劲。 华夫人叹口气,真怀念先儿在山上的日子啊!先儿不在,这丫头越发难管起来。 正感伤着,突然一阵腹痛,忍不住哎哟一声。 ********** 瑶山上人心惶惶,练功的,做饭的俱是心不在焉,时不时伸脖子望向一个方向。 红鸟蹲在阿娘门外,两手托着下巴,头仍晕乎乎的,想事情不太明晰。 怎么回事来着? 阿娘是要给她生个弟弟么? 可这动了胎气又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不太好,这个弟弟不会保不住吧! 红鸟心里真是五感交杂,又庆幸又悔恨,庆幸因自己生病请了大夫来尚未送走,又悔恨自己让阿娘担惊受怕,又跟着折腾了大半宿没睡。 这动了胎气主要是怪她,唉…… 本来一听说华夫人动了胎气,一山上下、大的小的都汇聚到了此处,华师傅说太吵了影响自家夫人休息,全将人哄走了。 只有自个闺女不听话,怎么也不走,又兼老先生说她病着,怕将病气过给华夫人,便怎么也不肯进屋。 闺女也还病着,华老爹是心疼了这个又心疼那个,一颗心被搓碎了般。 良久,华师傅送着杨老先生出来了。 红鸟急切地问:“怎么样了?阿娘有事吗?” 老先生看着一脸惶惶的小姑娘,宛尔一笑。 “还好诊治及时,且你母亲身体很好,吃 两副安胎药,好生养着问题不大。丫头,以后可切切不要再让你母亲着急上火了。” “谨记先生的话,再也不敢了。” 华师傅送老先生下山,见红鸟一副还要给她娘站岗的样子,不禁头疼,遂拉了她一道送客去。 华师傅与老先生在前面相谈甚欢,红鸟心不在焉地辍在后面,走着走着忽而想起一件事。 “先生。”红鸟瞅他们的空子插嘴喊了一声。 “城里是不是有位闵大夫?” 老先生和煦的神情顿时换了,哼了声没作答。 红鸟没眼力劲地接着问:“没有吗?就是长得很俊美,年纪又很轻的——” “哼!不过一副迷惑世人的空皮囊。”老先生愤愤打断红鸟的话。 “老夫从未见过如此恶劣无礼之徒!行事乖僻又言辞粗俗无礼,懂点医术就到处炫耀,且不尊师敬老,更是仗着副好相貌勾搭小媳妇大闺女……” 慈面温和的老先生一改往日面目,大吐牢骚,口沫模飞。仿佛他口中的那人十恶不赦,口诛笔伐都不足以泄心头火气。 华氏父女俱吃惊的将他望着,红鸟一点点往后退去,傻子也知道此时须远离战场,不想老先生抒发情怀时,还不忘关照她。 “华家丫头,我一向看你是个好孩子,可不要被那厮皮相迷惑,那竖子决非良人!” 这都什么跟什么!红鸟不由恼了。 “我偶然遇到那个人昏倒路边,正巧有小池村的一位大伯路过,说他是城里的闵大夫,我帮着大伯把他送进了村子,之后再没见过。” 她都不认识他,说什么良人不良人! 红鸟头晕乎乎的,心里也不痛快,只是心里觉得那人雨中尚想与自己避嫌,怎么会是坏人?定是这老先生嫌他抢生意,故意鄙薄于他! 她冷着脸懒的和他强辩,也不想让爹娘知道闵清,随意扯了谎,便转头走了。 华师傅虽觉得女儿态度不好,可更觉得是这杨老先生管得太宽了。他的女儿怎么也轮不到外人来说教。 再说他的女儿他还不了解么! 华师傅对自个闺女莫名的放心,二徒弟长着那么张桃花脸,闺女与之长久相处都没生出什么儿女私情,之前更是那样排斥郑家小郎。 闺女还小又男孩子气,还不懂什么情啊爱啊。加之几个徒弟相貌都不错,闺女眼光早在不知不觉中被养刁了,寻常姿色怎么能入得了闺女的眼。 这么想着华掌门竟生出份迷之自豪感! “老先生多虑了,我家丫头我了解。” 杨大夫:你了解你闺女,我还了解你呢。 相识来往了也有二十载,杨老先生对这一家人的尿性一清二楚。华丫头那是以前没开窍,万一这要是开窍了呢!白提醒他一句,爱领不领情吧! 不过—— 杨老先生吹着胡子想了想,华家丫头若真要看上那臭小子也好,非治得那小子妥妥贴贴的。 杨老先生对红鸟竟也有种莫名的自信…… “哼,闵清那个臭小子!”杨老先生也识趣的不再提此事,气哼哼地骂了一句。 “呵呵,现在的年轻人不提也罢,不提也罢。”华师傅笑呵呵打着圆场。 “坏了!坏了!”不远处一棵桔子树上,坐着一个十四五岁少年。少年望着走远的二人,一脸郁愤地捶向树杆。 7. 医闹 “哎哟,轻点,疼。” “行了,又不是多严重,喊什么疼。” 十三哆嗦了下,脸都肿成猪头了还不算严重么。 “你这算好的了,我家小师妹打人向来是往残了打,你这也就是肿得厉害,又没折胳膊折腿的,还是个囫囵个,不错了。” ……居然有这么歹毒的姑娘!十三感慨万分。 “我招她惹她了,凭什么打我!她知不知道我是谁?你回去告诉她,一会儿我就带人去灭了她全族。”伤者怒气冲冲。 褐衣少年啪纸扇一合,十三被他扰得心神一动,手下又重了分,躺在床上哼唧的猪头不禁又嚎起来。 “轻点,你这朽木,朽木,疼死小爷了!” 褐衣少年纸扇搔了搔鼻尖,漾起个羞涩的笑容,继续火上浇油。 “我师妹看不得有人长得比她好看,只能算你倒霉,顶着张漂亮脸蛋不好好藏着,非出来招惹是非,正好撞上了。” 十三扯扯嘴角欲笑,顾虑到床上这位的自尊心到底是憋了回去,也没计较他嘴里不干净,权当是可怜他了。 要不是为了在小学徒李二郎面前充起个沉稳的大哥样,他早想问问这位暴戾的小师妹是何方神圣。 “你们瑶山……咝……就是群土匪,一群脑袋有毛病的混蛋,小爷非带兵剿了你们不可。”肿成猪头也不肯歇歇嘴,这位小爷倒是有骨气,在人手底下还敢明言志向。 “好啊。”褐衣少年笑嘻嘻瞅眼表情快绷不住的医者,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求医问诊的钱你就自个出吧,枉我好心大老远地背你过来,瑶山又没啥关卡门户,你尽管过来。”少年存了心的挑事,毫不在乎给自己师门招惹祸事。 “走了,小七。” 拿扇子点点心不在焉的小七,这小子平时机灵着呢,今儿表现怎么这么呆呢? 他哪知道小七认出了十三,认出了这就是他们从那个狗财主家救出来的少年。 小七想着自己跟着师姐干的那些容易被官府抓的勾当,听口气被五师兄打的这位又是个官爷,他怂了。 小七心里虚,从进门便往角落一站不声不吭。 他口观鼻,鼻观心,只想着演完戏赶紧走,可别叫人把他认出来。 “闵郎,您回来啦。” 院墙外爽朗的大嗓门带着这里的地方口音,很是醒神。 褐衣少年一怔,回头望望仍低头上药的十三,略一犹疑,三步并两步走出门口。看到刚跨进院门的俊美少年时,褐衣少年脸色青了又白。 长得是好看,该死的! 少年一身玉色长衫,玉冠锦带,长袖揽尽风流,俊目修眉,有着最艳的色,还有着君子淡然于世的态。 少年看了他们一眼,理也没理,与之错身而过。 褐衣少年脸色沉下来。 他不痛快了,极大的不痛快! 他好歹也相貌出众,气质不俗,就是旁的陌生人见了也会多多注目,他还从未被人如此无视过! “等一下。”他不痛快便是要找事的。 闵清未如他愿,步子不停,随手一指。“看诊去那屋等候。” 那屋!他刚从那屋出来,看不出来吗! 褐衣少年脸上渐浮起暴戾,隐有发作之势。 “闵郎回来了。”十三端着盛药膏的碗来到门前。 看到院中未走的二人,十三乐了。“你们是改主意,要替他付诊金了?” “小爷才不用他付诊金!”屋内的小怪兽吼声如雷。 褐衣少年:付你个头的诊金! ****** “哟,老五回来了。” 余漠笑眯了双桃花眼,伸臂想给来人一个热情的拥抱,却被毫不留情地闪开。 被如此无视,余漠嘿嘿一笑,也不觉得尴尬。 “你这回去的可长啊,快一年没见,你就不想师兄?” “不想。” 少年郎一屁股歪在师傅不知何时从何地淘换来的胡椅上,小扇摇啊摇地带起阵阵热风,一副心浮气躁的样子,吊起了余漠的胃口。 “干嘛啊这是,我得罪你了?火气也太大了些。” 老五魏承宪头一扭,表示不想说话。 余漠捂捂心口也表示自己伤心。 “听师傅说你回来了,我这高高兴兴地来寻,却换来个冷脸。唉,我这颗喜重逢的心啊!师兄真是白想你了。” 魏承宪脸色本来就不好看,这下更黑了。 “二师兄,我刚从山下回来,这会儿子累得很。”言外之意,请不要来打扰我。 “刚从山下回来?我听说你刚上山就又跑下山去打架了?” 魏承宪的火蹭就起来了,绕着脑门几圈又强压了下去。好个小七,才回山就去告状了,白给他吃那么多好处,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二师兄,我此去是处理家事,还请不要多问。” “师弟的家事我自是不该多问,不过跑出千里之外处理家事,师弟还真是独一个。再者说,师弟敢出手就该有敢承担的胆气,何必推到红鸟身上?枉红鸟把你当做兄弟。” 大概明白自己所为是不光彩,魏承宪难得心虚,收敛了些脾气。魏承宪寻思不给他解释清楚,恐怕他不会罢休,便想着该怎么编。 “我姨丈家的一个表兄,在家里惹了事,惹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因我要回瑶山,姨丈便让表兄送我,一为我路上安全,二为让表兄避祸。我这表兄是个欺男霸女的人渣,在路上一直欺辱我,我不过是寻机会教训他一次罢了。” 哦,记仇,这倒也是老五的脾气。 余漠摸摸下巴啧了两声,“就这?没别的了?” “没有别的。” 余漠拍拍他的肩膀“按说你打架报瑶山的名也不是不可,但刻意抹黑同门却不太地道,毕竟师妹对你多有照顾,此举太伤她心了。” “二师兄!”魏承宪以为余漠是威胁自己,抬头看他却见他目光清明,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 余漠也有些摸不准魏承宪的心思。 魏承宪出身高门,其父因战死于北伐战场上,他父之一脉子嗣单薄,他母亲恐怕孤儿寡母在族中会被欺凌,又逢家中来接,便携子欲归。 他们路上遇盗贼拦抢,幸有师傅路过将他们救下。 谈论起往事发觉是故人之 后,魏母因此换了主意,将魏承宪托负于师傅。因师傅承过魏父的恩情,没脸将这个硬送上门求教导的小子拒绝,只好收入门下。 这小子原来便是个刺头,一点没有其诗书大族,簪缨世家的风范,倒是和小师妹臭味相投。小师妹过往闯下的祸,多半是和他一起,是以这小子虽对他们不屑,与小师妹却是感情不错。 这怎么去探了次亲,回来就干了上抹黑师妹的事? 小七早一五一十将山下发生的事全告诉了余漠。 魏承宪先是将自家表兄诱出蒙头打了一顿,又拉着人去了山下县城中一位年轻大夫处。一边扯谎是师妹打的人,一边又对医馆内的年轻大夫恶语相向。 说来也丢人,老五还未动手,被一个小孩子扯着嗓子喊了句“有人要打闵郎中!” 那小孩子嗓门是真大,惊动了四邻八舍,一个个村民拎着木棍拿着菜刀冲进了小小的医馆。 魏承宪再混蛋也知道众怒不可犯,尤其是离家千里远,靠山不在身边,愣是压着平日里的嚣张性子,灰溜溜跑了回来。 这对魏老五的打击不可谓不大,不过他实在该吃些亏、学点乖了,只要别日后再去寻人大夫的麻烦就好。 说起来,城中何时来了个年轻的大夫?也不知这医术如何…… ****** “看病?”李二郎扬着笑脸,打量着来人。面色好的很,神情也看不出家中有人待诊的样子。 “我来找闵大夫。”余漠礼貌含蓄的应声,顺便打量着这间小小的院子,干净又凌乱…… 南方气候潮热极宜绿植生长,到处绿草从生枝叶繁茂,树荫下青石旁遍是青苔绿藓,就是黄土墙中也滋出丛丛绿色。 日日走的黄土路,只需两日没人踩,就要长出一指高的绿头,脚丫顾及不到之处,全是半人高的杂草,浓淡相杂无处不绿。 草多树多的地方蛇虫鼠蚁就多,这里很多人都爱在院中种些驱虫蛇的草木。 这间药堂却没有栽种任何树木,但却四处摆着一些晾晒药材的篦子。空空旷旷的院子与杂乱的篦子,让这所院子显得很有些不同。 “请问小哥,闵郎中可在家中。” “在呢,请跟我来。”李二郎转身带路。 待进得药堂,余漠不由赞叹,好美一少年! 突然想起魏承宪平日对自己也有些排斥,他莫不是看不得别人长得太好? “闵大夫。”余漠先叉手行了一礼。 “找我有事?”闵清有些莫明,他在屋中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我是来向闵大夫陪不是的,昨日我师弟在这给闵大夫添麻烦了,望闵大夫看在他年纪小,原谅则个。” 昨日?那个傲气的少年? “生气倒也不至于。”他都没正经看那少年。 “不过无缘无故被人闹一场,不明真相的,还以为我治死人了呢。” 余漠:呃…… 闵清微微收了收下巴,摆出一副骄矜清傲的高士样,却在微微侧头时用眼风扫向李二郎。 相处久了他发觉李二郎乖觉聪敏,那股子灵气是十三没有的。 果然李二郎心领神会,马上接口: 8. 初上瑶山 李二郎上前一步。 “我家先生大度不和你们计较,我却要说上几句,你那师弟比我家先生只怕也不小吧?也好意思指着年纪推脱?” 余漠是给师弟师妹擦屁股擦习惯了,那套词没过脑子就冒了出来,听了李二郎的话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大夫脸嫩得很,还真不好说谁大谁小。 他微微拧起眉,年纪这样轻,有没有真本事呢? “你那师弟怕不是脑袋有毛病,无缘无故就要和我们先生动手,还说什么你们瑶山谁也不怕!倒不知道你们瑶山是哪个府门的?怎么这么厉害?就算你们人多势重,也得讲一个理字。” 李二郎火力拉满,全速输出,直看得闵清和十三叹为观止。 余漠眉头皱得更紧,寻思老五真这么混蛋?还是这小孩子瞎说? “再说你来道歉怎么不见你那师弟一起?”李二郎再接再厉。 “你还空着手来,有这么道歉的么!太没诚意。”李二郎最后点出重点。 妙人啊!闵清心中叹了一声。 “咳!”十三猛咳两声,深觉李二郎给自家郎君丢人了。哪有这样明晃晃要钱财的!太过低俗不堪了! 李二郎还以为自个说错了话,心里突突了两下,再看却发觉闵先生似乎没有怪他的意思。 他从小跟娘卖饼,早就练了一身机灵气和厚脸皮,此时敏锐察觉到,闵先生对他颇有赞许之意。 余漠看了三人互动,以为是闵清他们不好意思,嫌小孩子张口要礼品。这位闵大夫看着年纪不大,大约脸皮很薄,想来也扯不下脸皮来怪罪。 李二郎得了暗许,以退为进地缓了缓势头。 “我听说以前有个人负金请罪,我们也不是那么贪财的人,背金子这事就不用了,你背来我们也不一定会收,但要道歉总得有个道歉的样子,果品布匹什么的总该带点吧。” …… 十三忍不住伸手遮脸,倒是闵清镇定,只是咳了一声,以表示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余漠摸摸鼻子,掩住自己想笑的势头。 一个小孩子怎么能为难住他,只不过是没有人愿意开罪一个大夫罢了。 杨大夫年事已高,手下的徒弟又没学到什么本事,以后兴许还真是让这年轻的闵大夫坐大了,现在不已经开山立威了么。 来时他多有打听,这位闵大夫很受村民爱戴,让杨大夫深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是我思虑不周,余某下次定准备周全,带上师弟来向闵大夫陪不是。” 闵清和十三底是社会历练不足,见对方态度诚恳谦和,也不好再为难什么。一直在外站着也不是待客之道,将人让进了屋里,又倒了茶水来。 余漠一副想长谈不走的架势,闵清便猜出他有别的事要谈,闲谈了几句倒是觉得颇为投机,气氛融洽。 十三和李二郎见没有自己的事,便出去处理药材。 余漠观闵清气度不凡,不像乡野郎中,言谈间将话题引到他的师承来历上。“闵郎如此年轻,又风雅不凡,不知师承何人?” 师承?何人…… 闵清抿了下唇,十三刚走到门口的脚步顿了下,眼观鼻鼻观心,沉默着出了门。 “呃,是我冒昧了,若不方便就当我没问。” “没什么不方便。”她是他过往人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亮点,没什么说不出口的。 “我师傅是药师谷的廖娘子。” 余漠愣了下才明白过来,顿时又惊又喜,差点站了起来。 闵清低头沉思,没注意到余漠的失态,余漠忙端起茶泯了口,稳一稳心神。 不过,此地离药师谷可不近啊!市井间也不是没有人冒充名医来行骗的。余漠眼神在闵清身上转了一圈,觉得闵清不像是这种人。 一个可以靠脸吃饭的人却要拿医术说事,且这一身清贵之气,不是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而家世良好的公子们不屑冒充别人。 “失敬失敬,没想到闵郎君是廖谷主的高徒,真是——”一箩篚的奉承话刚开了个头,就得了闵清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余漠一顿自己也跟着笑了。 “有求于人就是如此啊!”余漠摸了摸鼻子,无奈道。 “闵郎,有件事求你解惑。有没有人原本好好的,突然就昏迷了两日,再醒来后就变痴傻的病症?” 闵清吹吹茶沫,边嫌弃着茶粉不好,边漫不经心道:“有啊,这种很多,但病理要细细区分,需要见了病人把了脉才好说。” 余漠压抑着心里燃起的希望之火,沉默了片刻才道: “我的一个妹子原本聪慧极了,两年前突然就变成了痴儿。这附近大城小县的郎中……我们都看过了,一点好转也没有。我也知事不可强求,心里却总是不甘,恕我冒昧,可否请闵郎为小妹再诊看一回?” 他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即使希望渺茫也想再试一试。 五日后 城中已旭日初升,山中却仍迷雾重重。 苍郁浓重,仿若能化成水的绿,从眼前无限延伸开去,上接青天,下连大地。 一路上皆是满耳的鸟叫兽啼,碎石小路是沿着山体自然形成的裂缝修建,清晨的阳光从高高的山体间扎下来,清蒙微弱。 闵清随着余漠缓步拾阶而上,肩披着青雾,没多久感觉身体凉起来。 已是三月天,在城中总觉得天气已经很热,哪知山间清晨仍是凉的很,穿的有点少了…… 蒙蒙清光中,前方山壁上忽地摔下一个人来。 闵清凝目看去。 那人落地后迅速弹起,不容他看清扭身就跑,期间还伸手揉了下屁股,几个闪纵消失在绿色中。 只这么几眼闵清已看清,是一个蓝布短衣的少年,头发高高的在头顶扎起个马尾,黑发随着身形一起晃荡,削瘦的背影略显单薄。 余漠脸色因少年的出现变的有些诡异,似是发怒与担忧,却又因着身边有人而不得不隐忍。 闵清面色不变,只当作没有看到,毕竟是别人家的事物。 那日本着好奇与医者的仁心,他答应了来看一看。 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南蛮百越之地,异族众多。听得异族女人不如汉 人婉约顺丛,甚至族中是女子说了算。又闻异族女子貌美性子泼辣,比起汉女别有一番风味。 不同族群间极少有人通婚,但也不是没有例外。 瑶山上的女主人便是瑶族女子。 听余漠说那病人是他师娘的侄女,是个瑶族的姑娘。 她们居住在更深的山里,族中不喜外人进入,他先得同师妹一起将人接到瑶山,再来请闵清,这一接一准备就是五日。 山路尽头是片开阔的广场,明亮的光一出小路便撒了下来,煨热有些凉的身子。 空旷的广场上站了几个人,亮光带来的目炫感还未消失,未看清几个人容貌时便先听见几道低低的嬉笑声。 “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变声期少年。 “你傻了啊,不就是那回那个……”满是嫌弃的少年声。 “我比你们都知道的早。”沾沾自喜的少女声音。 “这么年轻有什么本事,指不定是沽名钓誉之辈。”冷嘲热讽的少年音。 “魏师兄闭上你那嘴。” 是她?有过两面之缘的少女,她在维护他? 闵清目光扫过几人,面色不变的任他们打量。 余漠板着脸一个一个瞪过去,几个小小少年便开始安静如鸡。 站在首位的,便是那个扎着马尾,蓝衣短衫作少年打扮的姑娘。 见她三次,两次是从树上掉下来。 闵清意味深长的向少年打扮的红鸟点点头。 红鸟的羞赧本已被二师兄的怒目瞪没了,此刻又被他的笑勾起来。 “咳,闵郎,这是我的师妹,也是家师之女。” “华姑娘。”闵清点头问好。 “这位是——”余漠的话戛然而止,停了一下又接着道:“这位是药师谷传人闵清,闵郎君。” 虽然他停顿得短促,掩饰的又很自然,闵清还是注意到他那一刹的目光,是停在红鸟头上。 闵清目光似随意从少女身上晃过,少女高高扎起的马尾上斜插着一把铜簪,造型是时下颇为流行的兵器样。 以往见过的兵戈簪子,都是取形似或做的更为夸张,这枝簪子是实实在在做成了戈形,且戈柄上雕纹繁复精致,并不像普通百姓会有之物。 当下发饰多为金银玉器,但也有骨笄木钗等等,闵清看了眼便转开视线,不再细想。 “二师兄,昨夜师傅不小心摔着了,腿折了。师娘让他躺着不许动。”另一个容貌清丽的少女向闵清见了一礼,温婉笑道,“不能来迎,请闵郎君见谅。” “无防,腿伤的如何?”闵清自然问道。 “正好你来了,先给我阿爹看看腿吧。”红鸟目光颇为殷切。 从城里到山上,走一趟怎么也要两个时辰,这还是他们习武之人的脚程,以前请杨先生一去一来多半日的功夫。 昨日傍晚余漠便下了山,这样一大早便能接闵清上来,所以余漠不知道师傅摔腿的事。 刚听到是有些心急,可看众人神色又将心踏实了下去,他们还有心思说笑,看来是不严重。 9. 旧识 魏承宪站在最末尾,接到余漠的目光示意,心里头那股火突突燃烧。让他给个平民赔理?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红鸟拉拉他衣袖。 少女面上有好奇之色,魏承宪心里更加别扭了,嘴角扯起个不甚好看的笑,晃荡上前对着闵清叉手一礼。“闵大夫,那日是我无礼,对不住了。” “我知道你年少,不会和你计较。”闵清也笑了,笑得温雅无害。 魏承宪脖子上青筋蹦了蹦,明明俩人差不多的年纪,却说他年少!不就是说他年少不懂事么!想他堂堂士族子弟,屈尊降贵地给一介平民布衣道歉,他真是不识好歹! 魏老五想上去揍他两拳出气,想到自己现在瑶山上孤立无援,又不得不按捺下怒气。 且等日后吧,他必定要报复回来,让这人后悔今日的不识好歹! “魏师兄你做——”红鸟好奇,五师兄做了什么?要给人道歉! 清丽少女一拉红鸟袖子,阻止了。 “闵大夫,烦你先给家师看看腿伤。” 闵清点点头随了余漠而去,身后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唉,我想起来了!居然是他!郎中不是都是老头吗?他这么年轻会不会请错人了?”一个小少年的声音。 “没想到啊没想到!”处于变声期的少年音。 “没想到他和咱们还挺有缘。”红鸟的声音。 “他没和咱们说话,是没认出咱们还是忘了?” 余漠回头瞪眼,将众少年们的话堵住。 真是一群不让人省心的,当面说人闲话,也不知收敛声音!想议论就不能等他们走远了再说! “二师兄越来越像大师兄了!” “你不总说小师姐才和大师兄像吗?怎么这么快又改了?” “别瞎说,我才不像大师兄。” 身后又传来几个人小声的嘀咕声,余漠看一眼面色不变的闵清和满面疑虑的十三,叹了口气。 “见笑了,师弟师妹们还小,性子难免活泼一些。” “没什么,我倒是觉得你师弟师妹很不错,你们相处的方式,让人看着羡慕。” 十三暗暗点头,极认同闵郎的话。上次听那个姓魏的叨叨师妹如何如何,还以为他师妹是个多可怕的母老虎,没想到是这么两个俏丽可爱的小娘子。 倒不知那位魏师弟为何要抹黑她们? 不过十三更疑惑另一事。 十三扭头望望那几个少年男女,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怎么总觉得这些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像是在哪听过! “不瞒闵郎,我们这些人啊!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是师傅师娘把我们带上山又抚养我们长大。师傅师娘比我们的爹娘还亲,我们这也算是一个大家子。再说这山上又没有什么俗世纷争,不求权不求利的,自然显得情分更亲密些。” “令师是慈善之人。” 十三收回探究的心思有些心疼闵郎,郎君大概是真羡慕吧。 华老爹的腿伤得不严重,昨晚摔倒时就做了简单的治疗,再加上习武之人体格本身就要强于普通人,也懂得如何让自己受到的伤痛减到最小,打上夹板养一阵子估计就没问题了。 倒是华夫人火气大的很,闵清他们到的时候华夫人正拧着华老爹的耳朵骂。 “这么没用,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夸海口,才管了多长时间的事啊,就敢说累的心神恍惚?你丢不丢人!丢不丢人!先儿在管事时我怎么就没听他喊过累?真是把你惯坏了!” “夫人消消火,消消火气,哎疼,别拧了夫人——” “咳,咳。” 余漠大声的咳嗽提醒屋中人,等几人进了门时便看到两位各自安坐,华夫人还脉脉温情的叮嘱。“以后可得小心点,真让人心疼。” “师傅师娘,闵郎君来了。” 华夫人早就看了过来,看到闵清时不由眼睛一亮“哎哟,小郎君可真俊俏!” 华老爹突然就想起杨大夫说的那句话,仗着脸蛋好看,到处勾搭大闺女小媳妇! “你就是药师谷的传人?余漠给这位闵郎君看座。”华老爹神色淡淡的,本想示意红鸟给闵清搬张胡椅,话到嘴边又改成让余漠去了,他记得闺女好像夸过闵清来着? 华老爹不是个爱享受的脾气,就是颇爱新奇的事物。 胡椅刚刚在上流贵族中兴起来,一般大户人家都不一定见过。他听了郑老哥提起,就想方设法地弄了几把来,两把放在大厅充门面,另两把就放他和夫人屋内。 对于阿爹的心思,红鸟很是明了,趁二师兄放椅子时她也凑过去,悄悄在闵清耳边说了句:“我阿爹脸黑是吃醋了,你少理我阿娘。” 红鸟没注意到,她身后的魏承宪目光愤愤的、狠狠的盯着他俩看。 少女湿热的气息让闵清耳朵有些痒,下意识地转头看过来。 少女说完还未撤离,两张脸便离得近了些,呼吸间尽是女儿家的淡淡香甜气息。 闵清微怔,红鸟见他愣了还以为是自己没解释清楚,正欲再说一次,被五师兄一把拉住。 “师妹。”魏承宪一脸的委屈,看的红鸟莫名其妙。 红鸟:“……”谁怎么他了? “红鸟,过来扶着你阿娘。” 华老爹看到了他们的小动作,不想当着外人说自个女儿,只是在心里计较开。女儿年纪大了,以后该好好教她男女大防了。 看阿爹叫自己,红鸟以为是嫌她话多,于是乖乖退到一边去守着阿娘站着。 “药师谷——我与你师傅也十几年未见了,他老人家可好?” 闵清:“……”老人家? “我师傅还未到三十,老人家这称呼怕是不合适……” 华老爹闻言眉一挑,讶然:“姚老已经将谷中事物交给徒弟了?” “师祖八年前已经过世,家师是他老人家的三弟子。” “姚老已经过世了!” 华老爹嗓门不禁提高,看着闵清两眼发直的沉思了会,才唏嘘道: “过世了……我在这山上竟没听到这事!三徒弟,是——叫廖婉清的那位姑娘吧?” “正是家师。” 闵清没想到此地离药 师谷千里之远,竟有师祖的旧相识。 “姑娘?”华夫人很有兴味地咦了声。 是啊,当然是姑娘。 华老爹记忆中的廖婉清是个十六七的大姑娘,明润婉约,姿容丰丽。人人瘦腰的世风下,那姑娘有些丰盈,颇有庙中观音之像。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那姑娘想必也不再年轻。可就算不再年轻,还未出嫁就得称姑娘啊! 廖谷主接位后就极少外出,谷内种植的药材还有自家的铺子都有人打理,除了她看过的病人与几个好友外,很少有人知道如今的药师谷掌权人是位未出嫁的女郎。 “廖姑娘年轻时就极稳重,医术也是他们三人中最好的,当时我还叹过只可惜是个女儿家,没想到姚老还真是贤明,真将药师谷传给了她!不知芙山老弟现在何处?” “不太清楚,二师伯生性洒脱,谷主之位是他主动让与师傅的,之后他便去云游四方了。” 这件事闵清听说过,听说师傅有个二师兄是师祖的儿子,本该由他来接掌药师谷,奈何这二师伯志不在此,不愿被拘在这一方之地,对医术也不太热衷。 当初师祖因二师伯屡教不改,一气之下便说要将要药师谷传给师傅,结果这二师伯二话没说,高高兴兴收拾了行李就走了。 华老爹深居在消息闭塞的大山中很少外出,再加上书信不便,是以也不知这当中的情由。 “女儿怎么了!” 华夫人将一旁的红鸟拉过来。 “这世上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亦能做,我女儿比你哪个徒弟差!红鸟记住了,可别学你阿爹的酸腐。” “记住了。”红鸟极配合地点头。 闵清之前就觉得红鸟行事不拘一格,很是新奇,现在方知她是受其母影响。听得人们说异族内女人地位极高,大有男女平等甚至压过男人一头之势,还真有意思。 被媳妇当众下了面子,华老爹只滞了下,轻声一咳转开话题。 下面子什么的,他早习惯了。 “既然是廖娘子的徒弟,那我就不客气的喊你一声大侄子了,想当初你师傅也要称呼我一声兄长,我也不算托大。” “世伯。”闵清躬身行以一礼。 “不知世伯的腿伤如何,晚蜚先看一下吧。” 华夫人指挥着小八托起华老爹的腿,一面看他拆开绷带,一面笑着。“我们乡野地方不讲什么礼数,我们都随意惯了,你就入乡随俗吧,反而人人自在。” 闵清笑笑,他也只是随口一唤,没有走心,能随意些更好。 “还好,骨头未断,想来是有些骨裂,好好养上几个月便能好。” “哈哈,老夫毕竟是习武之人,遇到凶险自然是知道如何让自个伤得最轻。”华老爹笑的爽朗开怀。 “有本事不受伤才是真本事,真不知你高兴个什么。”华夫人顺手拧了他一把。 被拧了一把,华老爹安静下来,沉声道:“我这伤没什么,只是我那侄女……还麻烦你一定给想想办法。” 这样一说,屋里氛围顿时一变,尤其是华夫人,眼圈都红了。 10. 不是病 落璜是华夫人的亲侄女,因他们这里小孩子多,热闹有趣,是以常常过来。两年前来她们这玩时不知怎么突然晕迷了两日,醒来发了场热竟变得痴痴傻傻! 因这事大哥大嫂生了气,不再与她们往来,华夫人更是心里有愧疚,因为照顾有失,每每想起这个侄女就悔得直哭。 他们山上姑娘少,红鸟这样的他们都当是哥们,没把她当女孩子看,另有一个四师姐温柔和气,除了她们便只有这位漂亮明媚的瑶族姑娘,落璜。 他们这些小儿郎看起来又粗鲁又匪气,可有从小一起玩大的情谊在,所以都很关心这事,一群人乌泱泱地跟着去看。 华夫人的哥哥落腾,为了女儿跟过来他们这里,但不肯与他们同住,带着女儿住在两间离众人居所偏远的木屋里。 木屋四周用木栅栏围起一个小院,小院中有厨房锅灶,米盐柴草。 落腾盘着头发包着藏青色布,还插着几支野雉鸡毛,穿着短衣长裤,腰间围着黑色红边花裙,满面煞气地堵在门口。 除了闵清,华夫人和红鸟,其余的人一概被他拒在了门外。 十三挠挠头,觉得自己也进不去很尴尬。 看了翻白眼的小七,拄着拐的华老爹,十三心里又诡异的平衡了。伤患之身还要在外面站着,自己倒不显得突兀了。 有小半个时辰他们才从小院里出来,华老爹先去看自家夫人的脸色。 华夫人面上还是与以往每一次看诊完差不多,华老爹禁不住凑上前询问:“怎么样?可有的治?” “哼。” 落腾一点都没给这位妹夫面子,不理他转而向闵清道:“有劳闵郎君了,我在此恭候。若我家璜儿真能治好,闵郎君就是我们落家的大恩人,刀山火海我都愿为恩人去赴。” 落腾依着汉人的习俗对着闵清长揖一礼。 “我尽全力,医者本分,不必如此。” 众人在旁听了,猜测出大约是能治的,面上都泛上了层喜色。 魏承宪看了红鸟和几位师弟一眼,眼神移开,心里颇不是滋味。 客套完,闵清二人告辞下山。 哥哥当着这么些人落了自个男人的脸,华夫人当时未说话,过后安慰他:“阿哥心里也是太难过,一时不理你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他不是有意。” 华老爹拍拍娘子的手“我知道,我明白大哥。” 日将暮,闵清才和十三回到了家中。 “闵郎,那姑娘是什么病症?”十三这时才问。 等了两息不见闵清应声,十三又自言自语道:“若治好了还真是个好事,我听他们说百越之地异族势大,汉人难免受气,若有瑶族的恩情在身,咱们在这里应该能住得很稳当。” 正低头执着笔想方子的闵清闻言,放下笔走到窗边看起了天边的夕阳。 十三有点莫名,他说得不对吗? “闵郎?是不是这姑娘病得厉害,把握不大?”十三想起来郎君当时答复的模棱两可。 病? 哼哼…… “她那不是病。” 闵清袖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瓦蓝的天。 多么纯净的天空啊! 纯净天穹之下的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脉脉温情掩盖着的心思没人知道,华丽衣袍下的肚肠也不可猜测,人心总是这么脏污吗? 或者说善恶交织,善恶并存? “不是病?那是什么?中毒?还是盅?”十三做各种猜测。 早就听说异族中多有巫蛊之术,想来大致离不了这些。这里气候湿热,多有些奇奇怪怪的毒虫毒蚊,想来是不经意时食了什么毒草或被毒虫咬了。 闵清侧头,奇怪十三对此事的热情。 “你这么关心那位姑娘?” 十三不太白皙的脸泛起丝难以察觉的红晕。 “闵郎别取笑我,我连人家面都没见着,哪来关心这么一说。我是关心闵郎,毕竟治好了她对郎君有好处。” 十三不太好承认,他在外面等候的时候听了太多夸赞那位姑娘的话,听了太多若能治好他们会如何感恩戴德的话。 “好处?”闵清嗤笑了声,转过身去拍了拍十三的肩。 “不知道是好处来的快,还是命丢的快一些。” 啊! 不是病,治好了还没有好处!十三一愣,想了一会儿才惊叫一声。 “闵郎是说有人要害她!”十三有些激动。 “可她一个小姑娘会对谁产生威胁?竟要这样来害她!” 太过份了!太可恶了!十三握紧了拳头,心里恨恨的。 闵清又走回了桌前,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十三笑。 十三被看的面皮上的红晕越来越大,黑红一片。 “闵郎……怎么了?” “没事,瑶山上那些小弟兄看起来不错。”闵清猜测。 十三点点头,很是赞同。 “我也这么觉得,他们都是很坦荡,胸怀开阔之人,很值得交往。” 闵清垂眸嗯了一声。 他羡慕过他们,也有过想交往的愿想,可此时却觉得山上的人,未必全是心思纯正之人。另外,还有种被人从内部分化了的感觉,他不太开心。 十三见闵清没了话,心里不禁开始猜测起来。 闵郎是不想趟这浑水吧? 他为了显着闵郎医术好,在外面没少跟那几个小少年吹嘘——不是,是夸赞闵郎的医术。但他也不愿闵郎置身于危险之中,毕竟面子啊、新朋友啊,什么的都不如闵郎安全来的重要。 “若危险,咱们还是不治了吧,到时只说她病的时间太长,病已入骨药石难医。”十三凑近闵清献计献策,招来闵清一记白眼。 “你倒是心思越来越活泛,谎话编的越来越溜。” 虽说会身陷危险,可若不治对师傅和药师谷的名誉有碍,他不愿如此。而且若是师傅在此的话,即使刀斧加身,她肯定也是患者为先,行她医者的本份。 他与师傅不同,他没有救济世人的仁心,有的只是不想败了师傅盛名的私心。 总有两可的办法在,他再仔细想想。 “瑶山上的人都不简单,你莫与他们走的太近。”闵清说完便挥手让十三出去。 这个毒他记得谷中有记载,解毒的法门大约记得一些,他身边任何医书都没有带,无法查阅,只能在脑海记忆中苦苦翻拣。 十三怕吵着闵郎,安静地退到了屋外,坐在台阶子上发了会子呆。 天边红彤彤的云千姿百态,层层叠叠变幻流动,就像他们那些话一样迷人。 在山上时,红鸟还有小七小八左一嘴右一嘴的,夸的那们落娘子如何美丽迷人,温柔可 心,谁看了都会倾心,十三有些可耻地起了好奇爱慕之心。 十三有些忧郁的思量着,闵郎年已十六,若在家中已到了说亲的年纪。 可闵郎先前人在药师谷,没与家中往来。这半年多又流浪民间乡野,更加不知未来如何。他比闵郎又大了三年多,闵郎不安定下来,他肯定也无法娶媳妇过日子啊! 也不知家中爹娘还记不记得自己…… “外面怎么了?”闵清走到十三旁边问。 十三讶然抬头,有些慌乱地站起身,想到闵郎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忙定了定神。刚才走神没注意到外面有什么声音,看闵郎望着外面皱着眉,他也侧耳去听。 精神一集中,不用仔细听都听的到外面喧嚷的厉害,可惜是急促而纷乱的方言,他分不清话里的内容。 “闵郎稍等片刻,我出去看看。” 闵清点头,十三出去了一柱香的功夫才回来,他一进门闵清便看到了他面上的担忧之色。 “闵郎,有流民进城,此处县城正着人驱赶流民去城外。” 流民? 他之前听闻当今圣人广征粮草壮丁,想趁北面内乱去收它几个城池,也许还想着一举打到其都城,收复北地,一统中原。 然而打了几个月虽说胜了几场,却也随着北国内乱结束齐力反击,最终又撤了回来。 打下了几座城?又战死了多少人?最终有没有守住攻下的城池?他不知道,但一路走来却看清楚战争最是劳民伤财。 今春好些地方又遭了旱灾,不少百姓被迫放弃故土,流散去四处讨生计。 闵清望望天边的暮日残红,耳边是十三啧啧叹息,没想到这偏远的地方也来了流民,不知十三是叹他的生活会受到影响,还是叹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兵灾战祸,受苦的只会是百姓。 闵清心下无力,也跟着叹了声转身回屋。 消息也不知怎么传的这么快,第二日下午,他们就见到了瑶山上一众姿容俱佳的美少年! 红鸟和小七留在了闵清的院子里,另几人去了城外探看情况。 十三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颇有兴致的问蹲在篦子前,对草药很是好奇的红鸟和小七。 “你们是准备帮着梳理流民吗?你们江湖人也管这些事?” 小七抬头反问:“不应该吗?” “又不与你们相干?何苦白白受累?”十三不明白。 “我们路见不平还要出手,何况是几百上千人的安危。虽然我们力气小,能力小,但总归能帮上些忙,能帮一点是一点。”红鸟揉揉眼角,这药味冲眼睛。 “没想到吧,我们可不是一般的江湖人。”小七得意地笑开。 “你说了他们也未必懂,啰嗦个什么劲。”魏承宪也回来了,看了看院子,跳到半高的墙头上坐着,望了街上两眼又回头看十三。 “看什么看,你家院墙不让坐啊!”他挑衅地俯看向闵清与十三。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个姓魏的总是对他们充满敌意,他们明明之前没有交集,他这敌意从哪儿来的? “魏小郎想坐便坐吧,只是别一会脏了衣袍再骂墙就好。” 十三没好气地瞪他,要不是闵郎说瑶山上的人不简单,不让他招惹,他非要和这姓魏的打上一架不可。 “十三哥,这是什么?” 11. 刁民 一只手举到十三眼前晃了晃,红鸟两手夹着片切成片状的植物根茎,好奇宝宝状望十三。 “他是你哪门子的哥哥!”不等十三开口,魏承宪先发起了脾气。 红鸟不买他的账,眉一挑“我想叫什么就叫什么,五师兄你怎么这么多事!” “这是鸡血藤。”闵清缓步踏出房门,垂着眸回答红鸟之前的问题。 红鸟眼睛亮晶晶的“有什么用处?” “可治阴伤津亏、口干烦燥、目暗不明等。” 闵清的目光在她和篦子药材间一扫而过,叮嘱十三。“十三,把可以收的药都收起来。” 十三点头应了,转身去拿器皿。 “你们不去城外吗?”闵清看了看红鸟,却侧眸去问更远处的小七。 “我们还要保护你们呢。”小七挺着自己劲瘦的小胸膛。 “保护我们?”十三已拿着东西走了回来,闻言不由地笑起来。 “我们在城里,有什么需要保护的,流民又不能进城,怎么可能影响到我们。”十三不以为然。 “这么多人突然涌来,哪能一时就安排好。昨日能拦住他们进城,今日能拦住他们进城,明日呢?后日呢?官家不放粮,任这么些人饿着,你说他们饿极了会不会冲城门?”小七扬着下巴反问。 “再说这里官衙这么小,库里能有多少存粮?再说没有圣人的旨意,咱们这位地方官那有胆量敢私自放粮!普通百姓谁家也不富裕,自个人吃都不够,有几个愿意拿出来分给陌生人?你看着吧,到不了后日,被拦在城外的流民就要闹事了,谁也不想饿死。” 小七声音朗朗,说话时一点都不像个十二岁的半大孩子,那份对未来的笃信让闵清和十三都不由侧目。 “你家师傅可是要你们做什么?”闵清想了想,有所猜测。 红鸟仍蹲在地上看十三收药,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小七讶然“你怎么知道——” “就你那笨样,谁能猜不到。”魏承宪轻哼一声,目光放在院外不看他们。 “几户地主大户家肯定有米有粮,若他们都能拿出来,可以支撑上几日,撑到圣上的旨意下来就行了。” 小七后面没说的话闵清领会到了,当今圣上笃信佛法,这样的人必定会慈悲为怀,开仓放粮救济灾民。 闵清并不对此事乐观,他是修佛,但他一心想北伐,做出前人未有之功绩。他需要人打仗,也需要粮草供给,这些流民离开家园,没了土地失去了产粮的作用,谁知道圣人会做何抉择。 可目前能做的,也确实是小七所说的。 这样可拖上几日,不过让大户开仓放粮救济灾民,他们能乖乖听话?他们这些少年人只怕是做不到,想必要依靠墙头上那位的表兄了。 闵清刚看了魏承宪两眼,那位魏小爷已凶狠狠瞪回来。“看什么看!” “心中感怀,此事多赖魏郎君了,城外那些百姓必感恩魏郎君的恩情。”闵清弯了弯眸,笑意却未到达眼底,将他往上捧捧,也累不着自己什么。 “你——”怎么会知道? 魏承宪心中惊疑,为什么他笃信自己对此事推行有助力?表兄的身份他谁也未告知过。就算是师傅也只是猜表兄为建康中的贵人,应该能帮上些忙。 可,建康贵人多了! “魏郎君的表兄曾亲口说,他只要开口,当地官员都得乖乖听话。想来只需魏郎君在你表兄面前多劝几句,此地的事就迎难而解了。”闵清看着他淡淡回应。 这样大的口气,这么张扬不知收敛的性情!还有那日来接他的上百强壮整齐的部曲,他身世必定不凡。 魏承宪眼角抽了抽,颇为恶心闵清的言行,明知道他被师傅特意嘱咐过,还故意挑衅他!他真想抽手不管。 对于师傅的要求,魏承宪有些头疼,那位表兄可不是什么善类,几百流民的生死只怕唬不住他。 而且他又不在此间任上,能不看戏就不错了,大概率他会拍马走人。若自己去求他出手帮忙,几日前才将表兄打了一顿,这会子过去是自找没脸,能不挨打全身而退都够呛。 魏承宪早因此事心情烦躁,在墙头生了半日闷气,这个奸诈的医者专向他提此事,还将他捧这么高,不就是故意给他难堪么!魏承宪真是恨他恨的牙痒痒。 “闵郎即这么有善心,不如和我们一同去城外帮忙吧。”魏小郎君阴测测道。 “不可!”十三断然拒绝。 “他不能去。”一直安静的红鸟也突然开口。 四个人的目光都投到她身上。 红鸟目光隐晦地在闵清身上一转悠,然后向魏承宪瞪了瞪眼。“他就呆在这儿就好,不用出去。” 魏承宪本以为是红鸟维护闵清,转念一想又明白了,师妹应该是怕闵清身板文弱,流民凶悍,万一在伤着或是死了,就不能再给落璜看病。 闵清没去猜她的意思,她眼神中并无恶意。 一阵隆隆马蹄声随风传来,几个人面色均怔住。 听着声音不是几匹马能造出的声势,至少也得百人往上! 百人往上的马匹! 魏承宪在墙头上站起,望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脸色几番变幻,然后扭身跳下来倚着墙站定。 马蹄声渐响渐近,最终停在了门外。 几人都行至门前,只等门外的人报了名号好开门。 “闵郎可在家中?”一把清越的嗓音响起,十三扭头望了眼魏承宪,很犹豫该不该笑出声。 闵清示意十三开门,待门打开便看到一个银铠小将挺拔的身姿。 小将站在大门前正中的位置,看到闵清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只可惜脸上尚有些青紫未消,让这笑容有些难以入目。 “闵郎可受惊了?我听了城中守备报来的消息,很为闵郎担心。这城中很有可能会被流民侵扰,请闵郎去我处安置几日躲躲灾。” 来人正是那个满嘴都是小爷如何的倒霉少年——萧行止。 萧行止满是笑意的目光挨到闵清身上便舍不得挪开,直勾勾的,闵清眉一敛神色有些不悦。 “好意心领了,不麻烦萧郎君。” 萧行止哪是那么识趣的人,闵清不和他走他如何罢休,目光四处转转想找个话题继续,正看到小心往十三身后藏去的小七,笑容骤变。 “这臭小子怎么在这儿?”萧行止两步上前凑近闵清,一双眼狠狠瞪向小七。 “闵郎。那群刁民有没有为难你?有何不痛快的只管跟我说,我替你出气。” 小七:你才刁民,你全家都是刁民! 魏承宪冷哼一声,不过是仗势欺人的窝囊废,离了后面那群人,看他还敢不敢说硬话。 “谁是刁民?”红鸟从后面探出头,望向萧行止。 闵清不着痕迹地退后两步,退到红鸟旁边,温声道:“大概是说你们。” 红鸟:“?” 小七:“……”他这是想看他们打架? 红鸟疑惑地看了一眼闵清,不过她不太在乎,她们不惹事就不错了,居然有人来招惹她们。 “你怎么猜的这么准,我们就是。”红鸟咧嘴笑着,迈步就要上前。 一侧 的魏承宪紧走两步,过来拉住她的衣袖。 “师妹,别忘了师傅嘱咐的事。” 红鸟顿住。“他就是你表兄?” 萧行止:“师妹?她就是你那个师妹?” 萧行止和红鸟两两相望,俱是互相嫌弃。 红鸟想,这次算了,下次一定揍他。 萧行止心中暗骂声,妒妇!不过模样长得还不错。 萧行止贪好美色,且男女不忌。他本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自看到闵清起便收了一身戾气,整个人变的阳光明朗,一派青春少年气。 此外他还极好面子,所以魏承宪揍人的时候才专捡脸揍。闵清调的药让他的脸以最快速度恢复,让他不至于没脸出门,他心里对闵清好感更甚。 “几日不见,表兄依旧神彩照人,表弟看了很是羡慕。”魏承宪的声音懒洋洋的。 萧行止从看到魏承宪露头,就将小七和红鸟扔到了一边,越过众人直直向魏承宪过去。 兄友弟恭的场面不存在,萧行止捏着拳头,直直向魏承宪脸上招呼而去。 魏承宪早有预料,躲开的同时不忘推开师妹。 红鸟麻利地后撤,门厅窄狭,几人站着已是满满当当,红鸟这一退撞到了身后的人。 闵清站在她身后,没他们两个躲得及时,被红鸟实实在在踩了一脚,胸口也被她肩膀撞到。 红鸟的注意力都在萧魏二人身上,看那两人交了两手,确定魏师兄不会吃亏时才回头看过来。 “不好意思,你没事吧?”红鸟眨眨眼,这么好看的一个人,反应能力有些差啊!他这身体还是太弱了! “无事。”闵清垂眸看了看脚面上浅浅的灰印,鞋脏了真烦人!还好她并不重,不至于让他疼地失态。 咳、咳、咳,小七一阵猛咳,提醒师兄谈正事。 魏师兄真是的,一直学不到他们的精髓,该低头示弱的时候,那腰就僵得像死人一样。面子有什么要紧的?该扔的时候就要扔。 那厢打斗的二人渐渐也停了手,魏承宪一直闪躲着不还手,萧行止一个人也打着没意思。 后面的大批人马一时也为难,主人打架呢,打的人他们也熟,是他们从府里一直护着走了一路的客人,是家主嘱咐要让他们好好保护的人,他们是动手还是不动手? 还好这位魏小郎挺识趣,一直躲闪并不还手,解了他们的疑难。 萧行止待心头的火下去便停了手,毕竟是自个姨母家表弟,真要打坏了母亲还得骂自己。 “哼,算你识趣。” 萧行止难得肯下台阶,魏承宪松了口气。 魏承宪想着闵清大约会提流民的事,他之前既然询问过的,显然是关心这件事。 闵清转身回了院中同十三翻收起了药材,只字不提流民。 魏承宪:你的仁爱之心呢! 萧行止也跟进了院,这位爷哪是肯愿俯身帮忙干活的人,只在一旁站着看,琢磨着怎么让闵清跟他走。 红鸟推推魏承宪,拿下巴指指院中的萧小爷。 “上啊,你的表兄。” 小七亦赞同道:“快快快,师兄快上。” 魏承宪白小七一眼,哪都有你。 “咳,表兄,你过来的时候看到城外的流民了吧。”生硬地扯了个话头,魏承宪僵着脸上前搭话。 萧行止白眼翻得比他还六。废话,又不是没长眼,那么多人怎么会看不见。 “不知表兄想着如何处置这些流民?”魏少年心里苦,可魏少年不能退缩。 萧行止步子一顿,歪头看他。 12. 献计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萧行止笑地玩味。 纨绔子弟!魏承宪心中不屑,面上却不好显露出来。 “本来没有关系,谁让表兄正好在此处,若这些流民闹事,圣上听闻奏报想必会责备表兄处事不利。” “圣上又不知道我在这儿。” “他知道。表兄若这次立了功,正好以此推了那桩事。” 萧行止皱起了眉头,手摸着下巴。真是讨厌这些琐事,好好的一次出行就让这些贱民给毁了! “你说这些是有什么想法?想给我出什么主意?” 萧行止懒洋洋的,他不爱动脑子想这些又怎么样,这不是还有魏承宪么。那厮总是夸口自己师傅如何厉害,正好有机会看看,他到底在这种穷乡僻壤学到了什么东西。 “我没有办法。” 魏承宪淡淡道:“表兄只需按流程办理,先上书朝廷禀明圣上,要求放赈灾粮款,事只要办了,粮什么时候来,会不会来就与表兄无关了。” “那这些天呢?”红鸟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墙,边想边问: “这些人面色青黄,想来食不果腹已有些日子了,民以食为天,人一旦吃不饱饭,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若是他们一哄而入,到时城内必治安紊乱,平添死伤。” “我在这儿,看他们谁敢,谁敢闹事正好杀了震慑那些个刁民。”萧行止果断道。 小七吃吃笑起来。 十三好奇“你笑什么?” 是被这位萧小爷的话吓着了? 小七摇摇头闷声笑着“没什么。” “的确,谁敢闹事就杀了谁,表兄身边有这么多护卫,就是将城外的流民全杀了也不难。”魏承宪点头,神色间的冷漠是小七与红鸟不常见的,小七靠近红鸟啧了两声。 红鸟扬眉严肃起来。“魏师兄,你怎么出这样笨拙的主意?明知动乱会因为饥饿而起?还故意挑着引起动乱和死伤?当今圣上是圣明天子,怎么会让他治下出现这种事。” 小七在旁拱火。“我觉得他是居心不良。” 魏承宪脸微红冷哼一声。“你们懂什么,城外不过是一群贱民罢了。” 萧行止目光上下打量了下魏承宪,突然道:“他就是居心不良。” “眼下吃粮问题要怎么解决?”闵清适时地开口。 萧行止已改了想法,此时见美人开口,两眼发亮地看过去。 “闵郎有办法?” “我猜他们有。”闵清目光看向红鸟小七处。 两人俱是一激灵,他看出他们在演戏了?不会给他们拆台吧? 两人的怂样让闵清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几个年岁差不多的小少年郎,与年前助他脱困的人是一批,真当他猜不到么。 劫富济贫的事他们干的,救助灾民的事他们也干的。 “倒是有……一个办法。”小七犹犹豫豫地开口。 “就看萧郎君的威严好使不好使了。”红鸟嫌他磨叽,直白剖析起来。 “城中有几个地主富户,哪一家的粮仓都是满的,我们年前看到过,只要几家肯出粮,在城外搭设粥棚,拖到朝中旨意下来没有问题。” “然后如何?总不能白让人出粮,也不能一直养着这些人。”萧行止还有疑问。 贵族身份让他没办法感同身受,只能从利益出发。 且他对魏承宪已有了抵触心,魏承宪说的话不管对不对他必然要先反对,不如反其道而行,让他明白他能稳住眼前的局面,办好此间的事于他有利,他才会出手。 他们有救人之心,也能想出主意,缺的就是个身高位重之人,但他们懂借势而为。 “如何安置这些灾民,朝中自有贤能之士想出良方。再者说——咱们朝中的大官们表兄还不清楚么,哪个不贪点,到了这里怕是只余一层皮。” 魏承宪悠悠开口,被萧行止瞪了一眼。 “那你还让我上书。” 魏少年晃晃扇子无可无不可地开口:“该走的流程不能省啊,不过——若是朝中拨粮的圣旨还未下,这些灾民的问题就解决了呢?我师傅说若表兄想揽了这个功劳的话,他倒是能献上一计。” 计策被写在一方手帕上,萧行止接过来时还在心中腓测,没见过如此随意的献计。 “你不会坑我?”他再次问。 红鸟受不了他的磨叽,嘲讽道。“最后做决定的人是你,你大可以先看看。” 开玩笑,美人如此问了,又有美郎君在侧,他能像个没有决断的么! “好,就如此吧。”萧行止快速看完,做下决定。 “闵郎若不想去我那里,我留些人保护你。”他还不忘关怀美人。 “不用。”闵清冷淡拒绝。“我要去城外。” 城外的人多有伤者病患,他们饭都吃不上更不用说看病,闵清的话一出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 萧行止担忧,魏承宪不屑,红鸟与小七倒是目露钦佩,没想到他文文弱弱的,倒是有侠者仁心。 “那你要不要跟我回去玩?我带了许多新奇玩意。”萧行止见劝不住闵清,又问红鸟。 魏承宪挡在红鸟身前,戒备地皱眉。 萧行止哈哈一笑转身离开。此时也不到动粗的地步,他更不会勉强美人,于是呼喝着人去办他的正事。 众人下山时华师傅就嘱咐要见机行事,如今萧行止应了会出面,局面有他带的部曲控制,几个人本可以回家了。 小七撺掇着红鸟在山下留宿,美其名曰要保护闵清安危。 “我们这里正好有屋子可住。”十三开心地邀请。 此处是有闲置的客舍,闵清揣测着萧行止需要防,万一发生动乱也需要防,他们留在此处利大于弊,便迎着红鸟与小七看过来的视线点点头。 “那两间屋舍许久不住人,让十三帮你们收拾收拾。” “不可!”魏承宪黑着脸。 “怎么不可?”红鸟奇怪今日魏师兄怎么这么暴躁。 “一个女子怎可夜不归家!” 魏承宪抬出礼教来压她,他忘了红鸟最烦这些。 “此时情况特殊。” 红鸟抢声道:“现在闵大夫的安危就是最最重要的事,魏师兄你快回山上吧,我和小七留下就行。” “那我也留下。”魏承宪不放心红鸟和闵清在一处,想要牢牢盯着。 “只有两间客舍。”闵清悠悠然,想看他寻开心的心思昭然若揭。 “魏师兄要和我睡一间吗?”小七心知魏承宪不会同他睡一起,但不问一问好像显得他也不愿意似的。 在人情事故上,小七向来是很在行的。 魏承宪到底是心里抵触占了上峰,一脸忿忿地打马回了瑶山。 闵清还真不是说说而矣,少年郎拎着药箱,大步走进灾 民中间。 被诊完脉看完伤的人满面感激,眼中泛起泪花。 他们经历了驱赶、嘲笑、咒骂,但总有人会怜惜地为他们流泪,也有人会给块干粮助他们逃过死神的凝视,更有此时的少年郎不嫌弃他们肮脏恶臭,给他们治病开药。 这个世间有太多的丑恶疾病灾难,却也有支撑他们活下去的美好,哪怕美好再微小,他们也能撑下去、活下去! 这些灾民因常年劳作,身体其实很结实抗造,大多是饿肚子或吃了不能食用的东西,间或有伤于暑气,伤于劳,或是路上受的伤没得到及时地治疗化脓恶化。 清洗伤口,剜去腐肉,上药包扎,号脉问诊,开方拿药…… 药大多他们自己有,没有的就让十三去城中药铺去抓,钱财他们倒是不缺。 人群中的味的确是难闻,小七人虽小,平时又是个猾头,此时也能不计较地跟着忙进忙出,动作比已跟医一阵时间的李二郎竟还麻利。 面色青黄的难民间四个身姿俊秀的少年穿梭其中,让看到的人忍不住停步多看几眼,回家时与友人邻居难免谈论起来。 此间消息传到城中杨家医馆时,杨老爷子摸着胡子在屋中转圈。 他没料到那臭小子竟有这见识心胸,只怕以后在百姓中的口碑会更好。 “你转什么呢?”一个妇人从内堂出来,见状惊问。 “被人抢了个大风头。” 杨老爷子叹口气,一叠声呼喊徒弟:“给我准备好药箱,咱们也出门。” 老爷子年过半百身子仍硬朗的很,一路风风火火地领着两个徒弟出了门。 一个圆圆脸扎着双鬓的小童,咬着手指从妇人身后探头看出来。“祖母,阿翁去做什么啊?” 妇人摸摸小童毛茸茸的头,笑道:“你阿翁去做好事了。他啊,嘴上说的不好听,其实心善着呢!” “阿翁自然是最好的。”小童咧嘴笑开。 城外已搭起了遮阳棚,不管是不是出于强迫,每日有人施一次粥,吃不饱,但至少不会饿死了。 闵清用衣袖上的干净处擦拭泌出的汗珠,眼波扫过人群。 人们只要有一丝盼头,就会停止反抗,哪怕会继续受苦。 少年玉白的脸被晒红了,衣服也染上了脏污,有几缕发丝还粘在了汗湿的脖梗处。 红鸟捅捅一边的小七,示意他看闵清,“看到没,这才是有侠心义胆。” 小七趁机揉揉僵疼的腰,没好气道:“我也有啊!” “嗯,你也有。”红鸟拍拍他的肩膀。 两壶放了冰块的酸梅汤放在青石板上,萧行止站在一旁示意奴仆:“去将闵郎唤来。” “诺。” 闵郎在城外忙了两日,人都晒黑了些,这么漂亮的脸闵郎不知珍惜,他得帮他保护下。 “闵郎。” 遥遥的,萧行止看到闵清往这里走时便喊了声,自动忽略了跟在闵清身后的另三人。 日头晒得人难受,更兼被这酸臭气味熏得头晕目胀,闵清实在懒得同萧行止保持距离,接过他递过来的酸梅汤,大口碗触手生凉,显然是放了冰。 如此环境还能放冰块,真是奢侈。 闵清垂眸不动声色慢慢喝起来,一碗汤水下肚,身子顿觉爽快。 小七比另几人走的快些,也到了近前,正看到闵清端着碗喝水,自来熟的也给自己倒了一碗。 13. 吃醋 萧行止正扬手让闵清坐下,一扭身看见小七已经稳稳当当地坐下了。 萧行止太阳穴跳了跳,冷眼看着小七,还不待发作脾气闵清已坐下了。 不与这小儿计较,萧行止宽慰自己,抬起腿想坐在闵清另一边。 一道绿色身影一晃而过,先他一步坐下。 艹! 萧行止眼一瞪就要骂人,绿衣小娘子一仰脸,俏生生问:“还有水吗?” 行吧,她这模样也不错,穷乡僻壤的人真是没见识,没教养!勉强让让她。萧行止骄矜地抬高下巴:“我的水——” 话没说话,旁边小七早抢去话头。 “在这儿呢,我给师姐倒,这水又凉又酸甜,真是好喝。” 萧行止:“……”想杀了这小混蛋! “师妹,你们在这!” 少年人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红鸟望过去,看到魏少年顶着一身热气大步走过来。 红鸟将刚端起的碗递过去:“给你喝一碗解渴,你怎么下来了?” 酸甜的汤水最是解渴褪暑气,赶路的疲惫在酸甜的汤水中得到缓解。 “那是我倒给师姐的。”小七不情愿地嘟嘴。 “多谢师妹。”魏承宪闻言心里甜甜的,师妹关心他,还将自己的水递给了他。 小七哼了声,顺手从身边拿起一个碗又倒满递给红鸟。 红鸟笑弯了眼“多谢小七。” 闵清:“……”那是他刚刚用过的碗! 还未想好该不该阻拦,红鸟已经一仰脖咕咚咕咚喝完了,举止比小七还豪气! 闵清转过头,耳际泛红。 萧行止斜着嘴角,冷眼看他们,一群土匪!如此不要脸!他只邀了闵郎一个人,这些人怎么这么不长眼! 萧行止烦躁到杀人,偏这时红鸟还仰起头望他: “你是在帮我挡太阳吗?谢谢,有心了。” 萧行止:谢谢你个大头鬼!有心你个大头鬼! 萧行止腮帮子缩紧,从牙缝中吐出三个字:“不用谢。” 魏承宪似这时才看到萧行止,行了一礼:“原来表兄也在这里。” “巧了是吧,我是过来送水的,你喝的就是。”萧行止咬牙冷笑。 “去将那个老郎中喊过来休息喝水。”萧行止指向还在灾民中的杨老先生,反正都被打扰了,做些收买人心的事他还是懂的。 比众人晚来一步的杨老先生一张脸被晒得通红,看了闵清几人一眼。 “杨伯父。”红鸟打了声招呼,换来他一声轻哼。 杨老先生闷声坐在了一侧。早有萧家奴仆端上了酸汁,还有给闵清准备却没送出去的汗巾。 红鸟莫名,早在昨天她就感觉到了,杨老先生对她颇为冷淡,自己何时得罪他了? 红鸟想着上次与杨老先生一别后再无交集,而且上次她只是辩解了两句,又没有说什么过份的话,总不能杨老先生现在还在赌气? 红鸟略一思索就将此事放下,想问魏承宪阿娘怎么样,一扭脸便看到魏承宪正盯着她。 * “师兄怎么了?”叫她远离众人,莫不是有密事相告? 拉着红鸟到了个偏僻避人视线的角落,魏承宪却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红鸟等了会不见他开口,不由奇道:“魏师兄怎么了?有事就说啊。” “师傅让你们回去。” 红鸟:就这?也值得专门把她拉到一边来说?浪费她宝贵的休息时间。 “再有两日就有人来领人了,我到时再回去不迟,我会小心。” 红鸟向来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她决定了的事一般很少有人能说得动,可魏承宪知道她的弱点在哪。 “你阿娘担心你,你还是回去吧,落娘子那边也在催呢。” 红鸟垂眸,呆了会儿才道:“那先问问闵大夫,这节骨眼他若不肯上山,我们也不能强拉他。” 烈日灼灼,红鸟垂下的眼睫毛如倒置的小扇,勾出美丽的弧形。 魏承宪身为世家子,比山上这群人更早了解男女之事,此时看着师妹安静乖巧的样子,心里不由东想西想,一张脸热腾腾地烧起来。 红鸟寻思完一抬头看到魏承宪顶着张大红脸,不由有些担心。 “师兄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要不要去找大夫看看?” 魏承宪抬手用手背贴了贴脸,是太热了些,他低头掩饰。 “没事,就是太热了。” “阿爹说了,天气这么热,若这些人再病了死了……搞不好会有疫症。”说到热,红鸟又担心起另一件事。 “所以你更该回去,你若不放心,我就留下,我与那姓萧的更好说话,比你方便些。” “你确定?”红鸟怀疑,明明他和他那位表兄更似仇人。 魏承宪:…… “毕竟有血脉亲缘在。” “那好。” 红鸟撇撇嘴:“只是山上也太没意思,小八太闷了,你不知道,我现在有时候都支使不动他!” 红鸟伸手拍拍他的手臂:“你们处理完早点回去。” 虽说隔了层衣物,可夏日衣物本就薄透,红鸟掌心的热烫得魏少年心里一颤,有甜蜜丝丝泛滥开来。 “对了,还是要问问闵大夫什么时候肯上山?你要尊重他一些,免得他心里不痛快,给表姐治病时不用心。” 魏承宪点头,笑意深深。 被扔到一边的小七,突然发现何时不见了师姐和魏师兄,旁边只有闵清和那个比他们还匪气的萧小爷,于是四下张望寻找师兄师姐。 十三拍拍他肩:“望什么呢?” “你不知道。” 小七心不在焉“小师姐和魏师兄凑在一起准没好事。” 十三好奇地问“什么叫没好事?” 萧行止自己接道:“姓魏的一身坏毛病,跟着他确实没有什么好事。” “你怎么知道。” 小七脱口而出后又望着十三,想了想又说道: “也没什么啦,我就是这么随口一说,小师姐功夫厉害,五师兄虽说心机重点爱挑事非,总是怂恿师姐,不过小师姐向来有分寸,我倒也不担心。” 虽说不要让外人觊觎师姐,就要先让他们明白小师姐是他们仰望不起的可怕存在,但小七仍深觉五师兄嫁祸于小师姐这事不好,而且还逼迫他一起在外面造谣小师姐,这种事他才不会做。 闵清目光在远处山林间兜转而过,轻笑道“你家小师姐不错。” 小七虽懊恼师兄师姐丢下自己,此刻听了旁人赞美却也由衷的高兴,得意洋洋一昂头。 “那是自然。” 萧行止颇有兴致地伸脖子凑近了问“你师姐喜欢打家劫舍吗?” “开什么玩笑,我们是守法的好人,你是话本看多了吗?还打家劫舍!。”小七忙撇清。 萧行止深以为然,小老百姓哪来的胆子敢打官家。打自己的人肯定是魏承宪那小人,敢动手却不敢承认,小人行径。 想是这样想,嘴上仍不自觉的说了句:“那谁知道,兴许她就爱打人,把人脸一蒙打了就跑,谁能抓得到。” 众人:…… 小七心头一紧,一边骂着五师兄混蛋,一边忙忙挥手解释。“那也不敢啊!” 萧行止:谅你们也不敢,魏承宪这个混蛋! “上次那个混蛋若让小爷抓到了,非将他皮扒了。”萧行止恐吓道。 小七:……你们这些人坏得很!捡着最弱小的他吓唬算什么本事。 “那你师姐她爹娘就不怕她嫁不出去?”十三也好奇,常理推断。 “怕那些做什么!”总算转了话题,小七心里一松,汗也不擦了,小白眼一翻。 “我们师姐看上的人必然是英雄豪杰,能和我们师姐比鞭子打架的,等闲人我们还 瞧不上呢!” 比鞭子打架?最近起了成亲念头的十三赶紧撤回了身子,正襟危坐。 闵清想到刚才两人共用的一个碗…… 萧行止心里惊奇,这些作派听着有趣,若美人能和他玩鞭子也不失为房中情趣。可那姑娘年纪还是小些,不够饱满妩媚,但若养在身边等她再大些也不是不行。 萧家这位爷向来是想起什么就干什么,他看上的美人又都是好好哄着他的,以致行事向来不管不顾。若不是还觉得两个乡野美人有趣,也没心情在这儿闲耗时间。 红鸟和魏承宪回来时发觉着气氛有些不对,可他们心大惯了,就算是这变化因他们而起,他们也懒得在意。 红鸟径直又坐回闵清身边。 “闵大夫,你这边的事快忙完了吧?我阿舅天天在山上盼着你去呢,秋水都快被他望穿了!” “咳”闵清有些尴尬地掩唇咳了声。 十三哈哈笑了两声,红鸟视线一扫过去,笑声嘎然而止。 红鸟有些纳闷的摸摸脸,她有那么吓人吗? 萧行止不开心道:“不准走,我这里的事还没完。” 怎么哪哪都有他啊!红鸟皱眉瞪他。 “你看我做什么?”萧行止恼了,小丫头给你脸了啊,敢瞪他! “看你长得好看。”红鸟白他一眼。 萧行止:“果然……”她这是借机向他表衷情!也难怪,他是长得太好看了些。 萧行止自得地抬着下巴,他们美人果然都是互相吸引的。他自小就容貌出众,别人看上他是很正常的事。 可惜啊,他身份尊贵,这丫头又出身太低,只适合在这儿玩玩,想随他回建康,怕是会被人笑话。 “小爷的确不喜欢淑女,你若——”若肯陪他在房中玩些花样,他也不是不能带她回建康。 红鸟:莫名其妙,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她歪头问他:“你不喜欢淑女跟我有什么关系,告诉我作什么?” “故作清高,小爷懒得理你。”萧行止不耐烦别人欲擒故纵,转头叮嘱闵清。“闵郎可不准随他走,我这儿还有事要你帮忙。” 闵清就像没听到似的,神态不变。 “晒了这半日我乏了,走了。”萧行止站起身甩甩衣袖。他屈尊降贵和他们呆了半日,已是极限。 纵使美人新鲜有趣,也挡不住他心里对这些刁民的嫌弃。 百越之地异族众多,听说这些异族不知孔圣,不通礼仪,最是野蛮不过。他还盼着赶紧回建康呢,不想在这边多生事端,毕竟强龙也不压地头蛇。 红鸟望着他的背影很是莫名,她总觉得这个姓萧的脑子有问题!说话行事莫名其妙,看闵大夫的眼神也怪怪的。 当世,人多爱俊美的小郎君,对美男的推崇爱慕更胜美女,建康城中有美貌郎君出行时多被女子围观,投掷瓜果以示爱慕。 只是此地偏僻,民风纯朴落后,红鸟又活得粗糙,看话本多偏爱游侠故事,尚对美不感兴趣,更何论这男女之分。 “看他做什么?真觉得他相貌好看?”魏承宪狠狠一拉红鸟衣袖,酸得冒泡。 “我瞎说的,他那相貌连二师兄都比不过,何况这里还有闵大夫。”红鸟实诚孩子,有一说一。 “观人要观心,只看外表有什么用。”魏承宪忍着火气,以前师妹从不看人脸,怎么越大越随师娘了! “相由心生,闵大夫慈眉善目,一看就是个好人。”红鸟冲他哼了声。五师兄最近是怎么了?不是和他表兄吵,就是诋毁闵大夫。 魏承宪心里的醋咕嘟咕嘟沸腾起来,他又要强惯了,做不出和一个男人扯头花争女人视线的事。 闵清被发了好人卡,抬眉看了看她。 “我自觉年华正好,当不起慈眉善目这么重的夸奖,华小娘子若真要夸……就夸我相貌好心肠好吧。” 魏承宪:此男当真不要脸! 14. 翻墙 “果然有趣,闵大夫真是个妙人。”对方脾气甚合红鸟胃口,很大层面上燃起了红鸟的热情。 魏承宪咳了声,瞪一眼小七,小七收到他隔空传来的秋波,心领神会。 “十三哥,你们什么时候上山啊?”小七绕过魏承宪来到十三的身旁,他没去问闵清,从直觉上认为十三会更好说话。 十三沉默,他说了也不算啊! “闵大夫何时能上山?”嫌弃他们太过拉胯,红鸟直直看向闵清。 “眼下的情况华娘子你也看到了,最少还要两日。”闵清垂着眉眼淡淡的。 红鸟有些微的失落,环顾四周抿唇沉默了片刻,点头道:“我明白,就依闵大夫的,我回去会和我阿娘他们说。” 红鸟做决定很干脆,一点不拖泥带水。 “师姐!”小七惊叫一声。 “璜姐姐还在山上等着呢!”小七不太明白师姐怎么会做这样的决定。魏师兄下来肯定是师傅催他们回去了,既然要回去肯定要带闵大夫一起的啊!怎么他们商量完了却做出这么个决定? “阿姐已经等了两年,可以再多等两日,这些人却等不得。”红鸟看向流民的方向,流离失所又缺食少药,这些人面黄肌瘦又衣衫褴褛,一旦有什么伤病只怕就是等死一途。 天热人又多,一个处理不好就会爆出时疫。 闵清惊讶这个小姑娘不是她之前表现出来的那样无知强横,小小年纪能时析世理,并能在取舍间快速作出决断! “可是……可是……”小七结巴的想说璜姐姐是自己人,而这些人和他们一点关系也没有,还没组织好语句,魏承宪一按他头打断了他的话。 “师妹说的有理,就这么办。” 小七哑口无言,不知如何表达心里的不理解。可是这两个师兄师姐代表了强权,他向强权低头低习惯了,现下也只好默认。 “那回家后怎么办?”受压迫者还是想善意提醒一下,家里还有更强权的人。 师娘什么脾气大家最清楚,心里先打好草稿比较好。鬼知道这一时冲动,一时被情境所感做下的决定,过后需要用什么来挡华老娘的怒火。 * “其实吧,咱们这么跪一跪,被骂几句,能救回那么多人命,我觉得还是挺值的。”跪在院子里的红鸟极为乐观的跟魏承宪说悄悄话。 “师妹,我这完全是怕你一人受罚不好看,自愿陪你的,你可得念着我的好,想想以后怎么报答我。”魏承宪冲红鸟眨眨眼。 红鸟拍拍胸口,向他抱拳,一副是兄弟,在心中的模样。 最终在魏承宪地搅局下,三个人全回了山上。 “我也是啊,师姐以后有什么事可别忘了我。”小七向来不甘人后,急急言道。 “放心,我记着你们。” “记着什么!” 屋门咣当被推开,华夫人站在门内竖着两条细细的柳眉。 “让你们反省认错,倒说开悄悄话了?啊?都知道犯了什么错么?” 红鸟一点不怵头,腰板一直,下巴一昂。“我不觉得我做错了,我做的决定明明尊从了阿爹向来的教导,怎么不对!” “对个屁!”华夫人只觉火气卷土重来,更胜从前,直欲从脑门冲出。 “你亲姐和不相干的人比,哪个重要!怎么拎不清!” 原本想着她跪得差不多了,再跪下去跪伤了膝盖,毕竟是亲闺女她心疼着呢。哪知又听到这么番话,这哪是差不多了,还差得远呢!继续跪着吧。 “都是人的命,自然是多的重要,晚两天阿姐不会死,山下那些人说不定就会死!”红鸟不服气地顶上一句。 “别跟我说这个,哪天都有人死,你管得过来么,他们是死是活也不该你管!人不大管得这么宽!” 华夫人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华老爹。“都是你,都是你教的!全让你教得会胳膊肘往外拐了!” 在华夫人的怒火下华老爹很及时的审时度势,明哲保身地退让。 “我的错,是我的错,娘子消消火,以后这教导方向得改,必定得改。” 一叠声的好话哄得娇妻转身回了屋,华老爹扭头,冲正盯着他的闺女无声的比了个口形。“好闺女,做得对。” 魏承宪凑近红鸟,没话找话。“师傅说得什么?我没看清。” 红鸟嘴一嘟,很是嫌弃。 “他没胆做,连说句公道话都说得这么悄没声的,哼!” 红鸟是漂亮的小姑娘,山上的人已经对她有更深层的认知,模糊了她女子的性别,但总有那么两个能拨开迷雾见得玉山真容。 自从知晓了自己那懵懂的小心思,魏承宪越看红鸟越觉得好看。 尤其是近距离下,她皮肤被热气蒸得敷了层粉气,艳艳的红唇甚是勾人,看得魏承宪喉头一阵阵发紧,没注意她说的什么,满脑子就是那殷红的唇。 好看,真是好看,真想摸一摸,真想…… 想入非非的少年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随即被自己惊到,臊红了脸面,怕被红鸟看到忙扭过脸去。 红鸟眼多尖,就他三个在这跪着,也没旁的人可以关注,一扫眼就看到魏承宪红红的脸。 “魏师兄你脸红了?” “没事,没事,就是太热了,晒得难受。” 红鸟抬头望望被大片阴云遮去身姿的太阳,一副随时就要下雨的样子,她老娘专门拣的好时候罚她的跪。 “你还是找大夫看看吧。” 魏师兄脸红的症状从山下就有,别是染了病吧?红鸟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魏承宪兀自心虚地摆手“无事,哪有那么弱,就是太热了,一会儿就好。” 红鸟随着他摆手的动作微微向旁倾了下身子。 魏承宪看到愣了下,随即注意到两人间不知何时拉大的距离,随即恍然。 “师妹是怕我染病给你?” “不知道你是不是染了病,我先防着点。”红鸟答的很是理直气壮,想了想还补上一句“为稳妥起见,你和别人也离远一点,尤其是我阿娘。” 魏承宪一口老血梗在胸口,他要怎么证明他没病!总不能说我就是肖想了下如何与你亲密,一时间心思神弛? “许是这两天没睡好,应是没病,师妹不必担心,我明日下山找杨大夫把把脉去。” 红鸟眼珠一转,扯着嗓子喊了句“阿娘我想明白了,还是阿姐亲,我明日下山,说不动闵大夫我就不上山。” “我明日与你一同去。”红鸟喊完又低声道,很是意气的口吻,很是明亮的眼神。 魏少年低下头,你是关心我,还是想见闵清。 华夫人也明白山下的情况,更不舍女儿连日奔波,缓了两日才让她下山。 * 瑶山上下来的少年,自带着一身桀骜,欠人教训的特殊气质,偏偏这些人还笑容明媚,态度亲切。 “萧小爷,你怎么在这儿?是来看闵大夫的吗?” 红鸟笑嬉嬉的离老远便喊,萧行止也不纠正她错误的称呼问题顺坡下驴。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也是来找闵郎的?” 说话的功夫红鸟已经策马走到了近前,点着头口中应着是,偏身下了马。 萧行止一边往旁边一侧身,礼貌道:“你先请。”一边心里暗搓搓想,我倒是要瞧瞧你能不能叫得开这门! 红鸟奇怪地瞅眼萧行止,这人不是傲慢的很么,怎地今儿这么客气?直脾气少女不爱想那些弯弯绕绕的事,站到门前抬手便扣响了门环。 一声,两声。三声…… 明媚的阳光下,人们都静静地看着她,看的她心里毛毛的。 “咦?难道闵大夫没在家?” 萧行止呵呵两声。 “闵郎这两日大概是劳累着了,还是不打扰他休息了,我们改日再来吧。” 红鸟挑挑眉,这话也太假了点,她就是不爱动脑子也听得出这里面有不对劲。 知道人累,看人回来休息了,却又在人门前站岗不走?前手才让她请,这会又说别打扰人家休息? 红鸟最看不得这种人,挑衅地上下瞟他两眼,走到墙边借着墙边小腿高的碎石,一跃窜起老高,两手攀上了墙头。 手再一用力便骑上了墙头,她笑嬉嬉地冲已看呆的萧行止扬扬下巴。 “萧小爷即舍不得走,我便替你去看看。” 萧行止被她这一波操作惊艳住了。他打小就调皮捣蛋,是个公认谁都不愿招惹的主,可他还不如这一小姑娘行得出来!真真是白担了这么个名头! 他真是打心里欣赏这位小姑娘,可这么多人看着他,他哪好意思说,放心大胆的去吧女郎,我佩服你! 只能半真半假的拦阻两句:“哎,这样不好吧。” 红鸟满不在乎地笑着。“有什么不好。” 她说着翻身便要下墙,视线一晃而过间似乎看到一双闪着怒气的黑眸。 哎? 哎呀! 怔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去勾墙头阻止下落的身形。她身子早滑了下来,急切间红鸟手脚急刨,总算是手指又扒住了墙头。 翻人家墙头,被人家抓包现场是有多尴尬!红鸟两手攀在墙头身子悬在半空,一时不敢回头去看廊下站的人。 思量了几息,脚在墙壁上踩了两下又爬了上去。 待跳至墙外身形站稳,才清了清嗓子对一直在给她行注目礼的众人道:“我又想了想,这与我侠女的身份不符,还是算了。” 这话也就唬唬萧行止,魏承宪是一个字都不信。 那院子里肯定有什么猫腻,这么想着不由走了几步到了红鸟身边,脑袋扭着往里望,明知望不见,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 红鸟一手揪住他肩膀衣服连人身子扯正,用眼神嘲讽他:傻了啊!看得见嘛就看。 魏承宪僵着脸:哼! “萧小爷大晌午地站人门前,可是难民的事都处理好了?”红鸟很是八卦的口吻。 萧行止即使心虚也不乐意让人调侃,看她不愿进去也懒得再好声好气的。 “都说了是路过看看,即这么不凑巧我就便先走。”他一边说着一边已下了石阶。 “萧小将军还是等等吧,万一闵大夫午睡醒了就要来开门了呢。” 红鸟笑嘻嘻劝着,不愿放弃看好戏的机会。 “那位姐姐你莫劝了,这么厉害的老爷还是走了的好。” 咦? 15. 恐惧 众人寻声望去,邻舍的木栅栏门内站着个十来岁的姑娘,她糯甜的嗓音和阴云沉沉的脸极不搭,只闻声谁能知道她说的是句气话! 被喊姐姐红鸟很开心,山上年纪差不多的都喊她师妹,只有四个师弟比她小。 “小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红鸟看这姑娘半藏在门后,似是有些胆怯,刻意放柔了声音。 头一次听红鸟这样温柔的说话……魏承宪恍惚了一瞬。 门后小姑娘的脸色苍白,她先去看萧行止的脸色,又瞅瞅红鸟一脸的和善,抿了抿唇终于开口。 “军爷刚才不是很威风的杀了好多人么,我说军爷厉害是说错了吗?”在小姑娘的认知里,能领这么多人的主子,应该是带兵的军爷。 杀人! 红鸟平时充好汉假威风,嘴里喊打喊杀的,但别说杀人了,死人都没见过!乍听到杀人吓得心里一慌,慢半拍的将目光挪到萧行止身上。 “你杀的什么人?” “几个老弱病残,杀便杀了,有什么值得宣扬的。”萧行止皱眉,不知道她为什么提这事,也不在乎她提这事。 “是,军爷看我们百姓的命贱,想杀就杀!我们怕军爷手中的刀,哪天我们老了残了,干不了活了,再或是惹您生气了——” “你个死丫头!” 一个中年人从屋内推门跑出来,显是一直在里面听着不敢出来,眼见闺女越说越让人心惊,顾不得怕了,忙出来扯着那姑娘就往屋里拽。 “你不要命了!你个死丫头要拖着一家老小送死!看我不打死你!” 小姑娘被拉扯着进了屋,兴许是被拧了两把,声音带了闪躲地哭腔。“本来就是嘛,我也没有说谎。” 里面哭喊声越来越小,外面也陷入了沉默。 红鸟毕竟还是年纪小,从听了杀人几个字,再看萧行止的眼神就变了。 魏承宪留意到小师妹的眼神,不知道她是真吓着了还是在想别的,挡在了她身前。 “表兄有事就先走吧。”魏承宪一拱手,想着先走一个就打不起来了。 萧行止倒是满不在乎,望着那小姑娘家早掩得死死的门轻笑了声: “即如此,我便先走了。” 一招手,号令下面站着的部曲出发。 “杀了人说走便走么!”一声清亮却明显紧绷的声音响起。 魏承宪心里叹了声,转身低头看着红鸟的眼睛。 “师妹咱们还有别的事,别另起枝节了。” “他杀人了!”红鸟压低声音,心跳突突地跳得厉害,下意识伸手去捂。 “就是,我们那天白跪了!”小七也气愤。为了让闵大夫多救两个人,他们可是跪了好久,结果这人说杀便杀了。 “他是官,我们不能明着和他对着干。再说——”魏承宪声音一顿,缓了缓才道:“他都是按着师傅给出的主意行事的,显然这也是。” 是与不是都与他无关,他不过是凭常识猜测,故意这么说只是不想让红鸟和两个小家伙闹事。 红鸟愣了愣,猜测道:“是粮食来不了吗?不是已经有人来领人了吗?” “不知道,不过依我回家时地见闻,推测着是来不了,今年多地遭了旱灾,交州那边听说还要打仗,征粮的命令早传了下去,哪里有余粮掏出来给这些灾民。” 魏承宪说的淡漠,天家无情,他又能如何。 “就是粮来不了,也不到杀人的地步啊?”红鸟忍不住皱眉。 “壮劳力都被拉去充兵,孩子女人老人分批安排去几个庄子做奴,太老或残的去了也没用,还白费口粮。” 魏承宪猜测着师傅应该是这样安排的,灾荒年哪个肯收容人,听说是师傅舍着老脸给个老友去了封信,才有人答应肯收容这些人。 “再说总会有几个刺头,杀了也好,省得以后麻烦。”食粮不够,一些老残之人留着无用还会担误路上行程口粮,若是他来主理此事,只怕也会要杀了省事。 魏承宪不耐的大拇指搓了搓折扇玉骨,为这事他们折腾了几次了,要不是要守着师妹,他早想给师傅撂挑子了。 白花花的日头下,红鸟感觉到刺骨的凉意。 尽管她从小接受到的教导便是这样,必要时的牺牲是可以的,为了正确的事放弃一些人和事是必然的,可她想到人被杀时溅出的血,大滩大滩的红艳艳的血,心里还是惊寒不定。 萧行止被莫句问了一句,然后又被无视了,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莫名其妙,小爷走了!” 魏承宪随意晃了晃扇子,“表兄慢走,不送了。” “嗤”萧行止气地扭头便走,他和这个表弟打小就八字不合,他就瞧不上他假惺惺的样子。自命风流,其实心比乌鸦黑。 又晒了会儿太阳,红鸟才回了神,转身去叩闵清的大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十三站在门内,红鸟没看到闵清。 “今日来还是想请闵大夫上山,山下的事情——” “华姑娘进来说。” 闵清不说话,红鸟心里揣着事也懒地开口,小七在一边看了直着急。 小七凑到十三身边,扯着他的袖子摇晃,“十三哥快帮着说几句好话劝劝,这里其实有杨老先生应付也差不多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前几日十三早和小七打好了友谊的甚础,此刻看到这个小弟弟满面乞求,心里便软了。 “闵郎,这话确实,这几日该看的病患也都看了,余下的有杨老先生在便可。”十三有些灰心,闵郎费心救治的病患被那姓萧的砍了大半,一腔心血付诸东流。 “令姐的病,治愈的希望并不大。”闵清情绪很差,不知是因为萧行止杀人还是因为红鸟的爬墙。 “那治过后总不会比现在更差吧?”红鸟跟着皱眉。 那日看了人切了脉,心里已经明白了五六分,这个症状他在谷中的行医日志中隐约看到过,他有把握。 “那倒不会。”闵清扬眉看她“你们都很关心她?” “那是自然。”红鸟觉得他问得很白痴,自家表姐能不关心么! “你可还记得她生病前可有什么与平常不同的表现?” 红鸟和小七俱都摇头“很正常。” 很正常,闵清心里有些明白了,那姑娘大概是突然撞见了什么不能被人发现的事,那人偏又不能杀了这姑娘,借着下毒让姑娘变得痴傻,既撇清了自个又消了余患。 闵清目光在红鸟和小七身上扫过,看起来善良又天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不瞒华娘子,我之前与贵山门的一位弟子结了怨,为令姐医治只怕需要不少时日,初时只怕还要守在瑶山一段时间,我有些担心……” 隐讳的转个弯顿住,闵清等着红鸟表示。 “不用担心,我和父亲自然会保证你的安全。” 魏承宪以为他说的是自己,一双利目瞪向他,恨不得将目光化成 利箭射穿闵清。 闵清只做看不到他的威胁,“我还是担心你们这位弟子寻仇于我啊!若华娘子能承诺我在瑶山上时随在我身边保护我,我便没有疑虑了。” “不可。”魏承宪急急出声阻止。 红鸟疑惑地仰头望望他“怎么不可?” 魏承宪:你个笨蛋! 狠狠白她一眼,魏承宪没好气道:“我师妹清清白白的一个好姑娘,怎么能跟你牵扯不清。” 红鸟眼一眯,她只是保护他,怎么到师兄嘴里就成牵扯不清了! 闵清不紧不慢地瞟他一眼。“不用牵扯,你若不放心换你来保护我也行。” 让他保护一介白衣!开什么玩笑!魏承宪冷哼一声懒得理他。 “你干脆说你与谁结了怨,我可以让父亲管教他的弟子不跟你寻仇。”红鸟觉得他们太磨叽,直接一点不好么? “还是不说的好,我有不方便之处,请华娘子见谅。”闵清眉目间染上了不郁,唇间那点点的笑早收敛了去。 “好,我还是有自信能护得了你。”红鸟见状痛快地点头应了。 魏承宪咬了咬牙“那我也随师妹一道——看着你。” 你来更好,相信你会十分认真的保护我。闵清心里哼一声,没有作声。 上山之事议妥,还要收拾下他用的器具药材,今日是走不了,约好了明日出发,红鸟便说要出去转转起身走了。 “你敢说出去,我就——”魏承宪俯低了身子威胁。 “不敢。”闵清眉都不抬地打断他。 这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太他娘的气人了!魏承宪一脚踹向案几! 晚了这么一会,魏承宪再出门时便望不见红鸟了。 日头落了山还不见红鸟回来,小七焦急的在街头转来转去,远远的有马蹄声急奔而来,小七忙探身去望。 小八回来了,带着一身的腥味。 “找着了,魏师兄现在和小师姐在一处,今晚怕是过不来了,明日我们先过去与他们汇合,再一起上山吧。” “做什么去了”小七问。 “唉,别提了,那群人杀了人也不说埋,扔到了一处林子里,也不怕人烂了招来蛆蝇,引发疫病!小师姐给他们拖到一起烧了。你是没去,太唬人了,血流得哪儿都是,脑袋都和身体分了家,还得拼上……我和小师姐都不知道吐了多少次。” 小八说着想起那惨状又张嘴欲呕,他和小师姐忙了半日,也不知是怕的还是累的,现在这手还抖得厉害。 “五师兄没有帮忙吗?”小七先想到了这。 哼,能不添乱就行了,就想着拉扯着小师姐走,嘴上还叨叨叨的,烦人。 小七人精一个,一看小八神色便明白了。 早知道五师兄和他们不一样,现在看来还真不是一路人。 “那他们怎么没和你一处过来?” “哼”小八又重重哼一声。 “我和小师姐是累得不行,五师兄找了户人家予了银钱让我们洗换衣服,他不说回来,却只是催我,我只好随便冲了下,现在还觉得一身的血腥味。” “行了,你今日早点歇着去,明日我们早点走。” 两人身后刚迈出门的闵清问身后的十三“我们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好了,随时可行。” “现在走吧。” 十三抬头望望前面两个小少年,那两人也听到,已惊讶地回望过来。 16. 他不行 马车一路颠簸疾行,赶在城门下钥前出了城,待到了红鸟她们歇息的农户时,夜色已浓。 刚停稳马车,就听到屋内一阵嘈杂,小七小八不待马停稳便翻身下了马冲进去。 红鸟正扒着木桶呕得难受,面色惨白,呕了半天也只呕出了刚刚喝下的水,肚子里没一点可供她吐得东西了。 “师妹,水。”魏承宪端着碗水让她一点点饮下,正待要为她拍拍后背顺气,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手给我。” 红鸟抬起头,眼中蒙了水气,两丸黑葡萄似的瞳仁上水气氤氲,与平日里笑容明媚元气满满的样子大不同,看着颇为可怜。 闵清看得一愣随即垂下眼掩饰,也不待她想明白,绕过魏承宪蹲下身,一手托着她手臂,一手隔着衣袖摸上她的脉门。 淡淡药香传来让红鸟绷紧的神经为之一松,一时无声。 待红鸟回过神才打量起闵清,他对她们几人向来冷淡,即便刚才的话也是淡漠的很,可不知怎么地,却总觉得他此时的神情里透着点温柔。 红鸟走神时闵清起身出屋走回了马车。 红鸟问小七“你们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小七瞟一眼脸色不好看的魏承宪,低低地说“我和小八不放心你。” “哦。”红鸟又平复了下,站起来向外张望。 “我好多了,没事你们都去睡吧,这么晚不好再劳动人家了,你们在一起挤挤吧,闵大夫和……” 农家屋室本就不宽敞,她占了一间,魏承宪和小七小八尚能挤一间,上哪里再找出一间给闵清和十三? 她本想将这间屋子让出给闵清和十三,毕竟他们有求于人,而且他是文人身子弱些。 “我和郎君睡马车就可。”十三这时在门口言道,想来是闵清刚与他说过此事了。 “这怎么好!”红鸟欲阻,闵清这时托了个漆盒进来。 “无事,我们二人在外行走多时,在马车上睡是常事。” 闵清从漆盒里取出丸乌黑药丸,“此时熬药多有不便,这是我从前做的,平稳心悸有助睡眠,你拿水化服。” 红鸟接过药,闵清转身走了出去,也没容她说声谢。 看他背景渐渐隐入夜色中,红鸟弯唇笑起来,觉得外面漆黑的夜色很是可爱。 “行了,你们也都去睡吧。” 魏承宪看了眼她手中的药丸,示意她接过水碗,与小七小八也出去了。 平阳人不多却山多树多虫蚊多,时有收成不好便上山猎野物采草药以补贴家用,可以说日子过得虽清贫却与世无争。闵清借着这些日子也将心里的阴郁发散了不少,对这里都有了莫名的留恋。尤其是瑶山上空气更好,更凉爽。 华家人很热情,因他隔几日天给落璜施一次针,便说来回跑不方便还累,山下流民也未解决很危险,非留他在山上住着。 闵清本意就没想下山,山下还有个狼子野心的萧行止,所以没多推辞就应下了。 五味子,女贞子,垂盆草,茵枝黄,手掌参…… 闵清一样一样的检查着一会药浴用的药,确认好后吩咐十三。 “按我给的方子称好,第一剂药先煎了让她进浴前喝下去,第二剂煮水泡身。” 一转身正撞上为了分开他和红鸟,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魏承宪。 闵清嘴角勾了勾,似笑非笑。“想学?” 想学个屁!魏承宪上下牙齿使劲一磨,扭身后退两步站到红鸟旁边。红鸟拉一下他的衣袖,无声地伸手在自个脸上划拉了两下,故意羞他。 魏承宪脸红扑扑的,又不好意思又觉得师妹做什么动作都那么好看。 看着闵清去一边低头写着什么,红鸟走到那堆药材边,学着闵清那会的样子,捏起一点凑近鼻间嗅了嗅。 呃,说不上好闻,但也不至于难闻,挺有意思。 红鸟兴趣来了,每一样都去闻了闻。不同的味道,不同的样子,不同的药性,这救人治病倒真是门有趣的学问,红鸟抿唇笑起来。 从红鸟过去时闵清便注意着她,虽不知她笑什么,却知道她没有做什么手脚。 “闵大夫,我可以学吗?”红鸟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重提刚才闵清的话题。 “学这个有什么用!”魏承宪没好气道。 “怎么没用,可以救人啊!你没看到吗?山下的人多敬仰闵大夫,他能帮那些难民,他还能治我阿姐的病!”红鸟白他一眼,继而又满是期待地望向闵清。 “那又有何用?不如手握权势,到时要人死就死,要人生便生。”魏承宪极不为屑。 “那你可别生病,我怕那些被你瞧不起的大夫不给你治。”红鸟将自己划到与闵清一个阵营,对魏承宪的话很反感。 魏承宪想反驳,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闵大夫,你想不想要一个聪明伶俐的徒弟!”红鸟变脸极快,颇为自豪地对着闵清眨眨眼,手指着自己。 “不想。”闵清没看她的表演,低头将方子写好交给十三。 “你这样怎么交的到朋友!” 红鸟腆着脸凑过去:“我功夫特别好,还天生的力气特别大,你若有我这么个徒弟,保你后半生再无人敢欺负。” “十三可以保护我。”还后半生!华姑娘你这话可容易引人多想!闵清扫了眼魏承宪,那少年郎正狠狠地盯着他。 看吧,果然有人多想了。 “十三哥你过来,咱俩较量一场。”红鸟窜出门,喝了一嗓子。 没走多远的十三听了扑哧一笑,没听错吧,找他比试?欺负不死你一个小女娃。 一盏茶功夫,红鸟兴冲冲回来了。“闵大夫,十三太弱了根本不能保护你,还是换我吧。” 闵清哼了声,不想理她。 当十三鼻青脸肿的回来后,闵清诧异道:“你当真打不过一个姑娘?” 十三:“……”闵郎你这么戳人痛处合适吗! 闵清对红鸟有些刮目相看了,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一个小姑娘,竟比十三还要厉害!之前他们怎么说红鸟厉害,他只当是自己人的吹捧罢了,原来真的不错。 终于被正视的瑶山上的小红鸟,得意地哼了声,炫耀地抬了抬小下巴。 为表示对闵清的礼遇,他们暂居的屋子是最精致的,三间木屋地方不大,两人住却够了。 屋子建得精巧,此地多雨潮湿,是以建屋的木头都细细地刷了桐油。 木屋出檐比普通房屋宽出很多,屋前留了两肩宽的木制廊道,地下面铺了一水的白石,雨天观雨,晴日乘凉,很是风雅 。 视线放远只见青山林海,晴日时观之心情开阔,阴雨时又如罩了层青纱,平添几分神秘。十三曾多次对闵清表示,这如神仙般的日子住久一些才好。 屋子左侧两棵火烈烈的凤凰木,此时正值开花时节,恍若一大朵红云。左侧小径一路延伸,小径两侧被种了许多红艳艳的花,香气扑鼻。 走不远又是一片屋室,如环臂般围了一个半圈,余漠与小七小八与另两个小童都居于此,大概是弟子房。 初上山时见到过的另一个姑娘也是住在这里,只是这次上山并未看到她与另一个少年。只有红鸟是和华氏夫妇住在一处,只是最近红鸟多歇在弟子室中。 闵清感叹山上这些人于男女大妨真是一点也不看重! 他自小生于深宅又长于药师谷,大多能进得谷中求医都非富即贵,更有不少士人。除此外还有些江湖草莽,也算是见过世人百态了,但不得不说世俗礼教仍是横梗在人头上脱不掉的枷锁。 自出谷后一路在民间行走,普通百姓没那么讲究,现在想想初遇红鸟时她说的话,还真是不错,他们拿这些礼法当狗屁。 落璜两人住得却要远一些,从闵清门前向右走还要越过条小溪,亦是几间秀气的木屋。闵清每日只于两处来回,山间凉爽风景又佳,倒也不烦闷。 落璜并不能算是完全的痴傻,治疗时却仍是需要有人片刻不离地照顾。 平时都是落腾和他婆娘照顾,在瑶山上是华夫人和落腾两人照顾。但是泡药浴这事落腾不方便,他婆娘又从没出过寨子,华夫人现在有了身子也闻不得这味,红鸟就扛起了照顾落璜的担子。 浴后还要施以针刺之法,须得露出后背。虽说已征得阿娘和阿舅的同意,可红鸟不知为何却总觉得不舒服。 想了很久,她还是耐不住问:“闵大夫还这样看过旁的姑娘么?” 闵清捻着银针的手指顿了顿,意外地抬眼看了看红鸟。 “你不是说汉人守礼行为迂腐吗?” “对啊!” 红鸟盯着亦抬头看她的落璜,敷衍道:“我阿姐——若只是被看了身子便非要嫁与那人,这事太不通也太不公平,夫妻婚嫁须得两人都心悦彼此才可幸福。” 彼此心悦才能幸福吗?闵清抿唇不语。 “大夫眼里只有病人,没有男女。”一瞬的恍惚后闵清起伏的心境恢复平静。 “阿璜可以嫁给你。”本有些犯困的落璜此刻强打了精神,望着闵清咧嘴笑。 红鸟心道坏了,自己这话不是给阿姐提了个醒么!忙绕过闵清蹲在床头握住落璜的手道:“阿姐你怎么想嫁他啊!” “他好看啊。” “他不行,阿姐你放心,等你好了我去抓一堆的男人回来让你挑,保准比他还好。” 他不行?闵清面上一黑。 知道她没有旁的意思,可这话听得人心里极不舒服。刚才还说要彼此心悦,此刻便要强掳男人!闵清心里哼了声。 “比他长得好看?”落璜的眼漆黑带着幼童的天真,与明媚成熟的五官搭在一起透着股诡异,却也迷人得很。 红鸟使劲点点头。“嗯,比他好看。” 安抚好阿姐红鸟又去看闵清,有些犯难…… 上哪去找比他好看的男人? 17. 学医 红鸟的眼神让闵清有些被贼惦记的危机感,落完最后一针捻到位置,闵清站起身看向红鸟。 “别担心,不过身皮囊而矣,好找。” 说完便绕过屏风去往外间净手。 听出他话里的调侃,红鸟却也没在意,给落璜盖上层薄薄纱衣,看她闭眼欲睡了才走到屏风处探头去看闵清。 “闵大夫,你没生气吧?我阿姐现在病着,话当不得真,我也只是为安抚她乱讲的。” 闵清回头,看红鸟正探头望他。脸上神情无辜又真诚,这么副乖乖女的样子是怎么说出那种匪气又无耻的话? 闵清低眉问:“你们师兄妹都喜欢这种……先掳了人来再说的调调吗?” 红鸟讶然。“怎么会!我们都是正经人,这话都是说着玩的。闵大夫你放心,就算你长得好看,也不会有人敢对你怎么样,你现在是我们瑶山罩着的人。”说到最后红鸟又豪情万丈。 闵清瞥她一眼,不明白这姑娘又想到哪儿去了。不过他真是不喜欢这种话,堂堂一个男人被一个小姑娘保护。他就算没功夫,也不是会依靠女人保护的无用之人。 闵清不再理红鸟,翻着手里的书看起来。山上比山下城里凉快多了,临窗读书真是种享受。 红鸟瞧不出他是否生气,有些挫败地返身回去守着阿姐,倚坐在床榻上,手指绕着头发发呆。 平日被阿爹训了也不曾这样低落,怎么此时心里却总琢磨着闵大夫的情绪是怎么回事! 这一整日闵清都不爱搭理红鸟,还好他也没怎么搭理别人,红鸟自以为此事已过,又恢复成往日开朗模样。 两日后闵清便觉得配好药浴再施完针便没了事做,余下大把时间浪费了可惜。被红鸟硬拉着去看了日他们练武,再往后闵清便推着不去,又不是瑶山人总看人练功还是不太好。 可闲着也是闲着,闵清找来个背篓小锄刀,带了十三去山里挖药。作为他的临时随身保镖,红鸟和魏承宪自然也跟着去。 魏承宪是世家子弟,本来能在这瑶山上呆了这几载已经是很不容易。 想他刚来时受不得这里的吃穿住行简陋粗糙,曾偷偷在床上多铺了几层被褥,曾嘴馋跑下山去偷嘴吃,又因吃着山下酒楼里的饭菜不入口,偷摸地烧鸡烤鸭。 为了不被罚还拉了个背锅的入伙。背锅的就是红鸟,师娘溺爱,大师兄偏袒,还有什么比红鸟更让人觉得可以依靠! 魏少年对红鸟那朦胧的情意差不多就是这么一日一日积累出来的。 可瑶山上苦归苦,却从未让他做过什么活。唯一觉得累的还不是习武,而是每次赶着时间爬山回家。 这样一个少年你跟他说去挖草药,可想而知他的抵触情绪是多么强。可不去吧,又放不下小师妹,生怕他们独处时发生点什么事。 山林里的青翠仿若能沾湿衣襟,繁枝茂叶间钻进的日光都染了绿意。 红鸟一身褚红的衣服很是招摇醒目,在山林间穿行恍若一朵行走的花儿。 “先说好哦,只能在这一带转悠下,林子深处可是不能去了。” 闵清和十三都明白,深林中瘴气弥漫,毒虫遍地,最是危险不过,于是都点头应允。 魏少年叼着根草斜斜站着,看那三个人在草间摸寻。山林间虫蚁太多,还好闵清每人给了驱虫的药包。 红鸟好奇心旺盛的很,满脸大写的求知欲。每次闵清手上出现个新样子都要问问这是什么,有什么功用,是给我阿姐用的吗? 闵清抬手用袖子拭去额头的汗,意味深长地望眼红鸟“华娘子眼力如何?” “好的很啊。”红鸟下意识答完才戒备地看他“怎么了?” “真想学医术?”闵清不答反问。 红鸟听了高兴地拍手道“想啊!” 魏少年在一旁站着未动,耳朵拉长了去听。 “学医术很枯燥,你会否坚持下去。” 红鸟咬咬唇,她亦不敢肯定自己会对医术感兴趣多久。 闵清见她沉默便也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她。他早看出红鸟对他的热情是好奇而非喜欢,她的反应也在他意料之中,松了口气的同时也难免失落。 他不想招惹起红鸟的情感,可当知道这女孩子连对他的好奇都不知能维持多久,心里还是不舒服。 男人可恶的自尊心啊!闵清舌头扫了扫一侧牙床,有些唾弃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在心中哼了声就欲走开。 “我能坚持。”红鸟急切地拦住他。 应该能坚持吧!红鸟也不敢说自己能一辈子对医道保有热情,可能坚持一天便学到一些,这样也可以吧。 闵清歪头看着她笑了下,将手中才挖的一株药草放到她手里:“先学认药吧。” 伸手一指十三,十三因闵清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抖了下。 “照这株挖,有不确定的就问十三,有疑惑也可找十三问寻。” 十三心里一紧,果然如此! 别的郎君扔过来,他勉为其难也能担着,可这小娘子不同别人啊!力气又大功夫又好,主要是行为举止大异于常人,没办法揣测啊! 相比十三丰富的内心情感,红鸟简单的多。也未多想闵清说了教她却将她推给别人的行为,只想着这大概是初入门的知识,别说还专门给她配个人教,就是单扔给她本书也可以啊。 她自觉聪慧,学什么都该不难。 红鸟勤奋的撒开手脚,魏少年凑过去不解地问:“很有意思吗?” 将手中的草在他眼前晃了晃,红鸟笑出一口小白牙“有意思啊,多有成就感。” 魏少年脸一僵,怎么他就找不到这所谓的成就感? 红鸟果真是个战斗力超强的姑娘,战果累累直将另三人惊到口不能语。 闵清很欣慰,这个苦力找得值啊! 红鸟是真的对医术产生了兴趣,原本守着闵清只是基于契约,而现在是真的满心欢喜,满心期待。 初识药材,总爱强拉着闵清或十三去后山挖药材,一两日还行,再多过两日便有人受不了。 这一日华老爹拄着杖子外出散风,入目片片狼藉,原本青绿的山林仿佛得了斑秃一般!心里一抽,华老爹捂着心口险些摔倒。 红鸟是个好姑娘,也是个让人费心的姑娘。 华老爹语重心长的托付闵清时,闵清也有那么点感同身受。然后吧他又觉得自己可能有负所托,不知如何引导这位姑娘。可是这个事得确是他引发的,那至少得努努力收尾吧。 院子里堆满的新鲜的,半枯的,全干的,甚至发霉的植物,吩咐了十三将发霉的植物捡拾出去,闵清叹口气。 “华娘子你看,这么多都不能用只能扔掉。太多了反而是浪费了,让它们安安静静地长着,待我们需要时再去挖取多好。” 红鸟皱着眉心疼的看着自个的心血被抛弃,点点头算是无声回复了。 这姑娘虽有时莽了些,但还挺通透明白事理,闵清心放下了。 “闵大夫,这些常见的药材我也都认得差不多了,那我能再学些别的了吗?”言下之意我放过了这些药材,你给我些什么交换。 “你想学什么?”闵清好奇。 “我看那个扎针很不错,我对穴位的认知自我感觉还是可以的,是不是学起来能事半功倍些?” 心就这么又提起来了,闵清脑中自动浮现了一副画面,红鸟手握银针,追着一群小萝卜头们满山跑,一路鸡飞狗跳。 “我家闵郎的医术是师承药师谷,我们谷里是有规矩的,不能随便医术外传。”十三急唬唬直起身子阻止,想来也是预见了同样一副画面。 违心的很哦,山下还有个李二郎在和闵郎学着医呢,虽说闵郎没有认真教,可这师徒的名份是有了的。 红鸟啊了一声,想到是有这样的。怎么一时冲动就忘了这回事,每个师门传承时都是有这样或那样的规矩,她提这样的要求真是为难闵大夫了!< /p>“对不住闵大夫,是我疏忽了,提了不该提的要求。”红鸟仰头望向闵清,态度诚恳。 闵清顺着十三的话接下来。“对医术感兴趣就安静的多看看医书吧,等下山我的医书找一些给你翻阅,这样也不算我违反了谷里的规矩。” 闵清随口承诺,其实他出谷哪有带出什么来,走时气急,只带了手中当时握的一本〈素问〉而矣。 倒是来山上后红鸟怕他无聊,给他带来册春秋读。 “谢谢闵大夫,你人真好!”红鸟由衷感叹。 又一次被发了好人卡的闵清:“……” 对于自个闺女能安静下来,华老爹很是欣慰。至于她是学医还是旁的什么,华老爹觉得这也无所谓,不管看什么,能够坐下来安安静静地读读书总是好事。 “说起来,你和他们药师谷也是很有缘的啊!”这日正吃着午饭,华夫人莫名感叹了一句。 红鸟好奇地去看阿娘“什么有缘?” 华夫人放下羹匙,心情颇好的看着女儿。 “你出生时身体弱的很,三天两头生病就没好过,你阿爹想着他和药师谷也算相识,就带着你去求医想着怎么调理好身体。这一去来回就是小半年。还真别说,这药师谷的医术啊还真是挺奇妙的,看你现在身体多好。” 红鸟低头打量了打量自己,嘻嘻笑了“那我不是比闵大夫还要早进药师谷。” 华老爹脸一拉,“这有什么可攀比的。” 华夫人两根手指暗戳戳拧过去,华老爹吃痛,顿时拉下的脸又复原了。 “还说孩子呢,你这动不动变脸的,她那不过是觉得高兴,有什么可训斥的。” “是是是,夫人说的对!” 华老爹话风转的极快,红鸟借着低头吃饭悄悄地笑,没笑几声抬头望老爹,正好接到老爹偷偷瞪来的一记眼风。 切,红鸟收了笑一撇嘴,只会欺负孩子,小心眼! “我看他给璜儿安排的药浴颇有意思,倒很合我们的道道,我们瑶人也是很爱药浴,所以我们身体都很好,也不惧这些湿气暑热。” 华夫人没瞅见那边父女俩的眼神交锋,仍是高高兴兴的继续说着。 “那我怎么还小时身体不好?”红鸟好奇。 华夫人顿了顿才道“是阿娘不好,怀你时闹了些病候。” “那怎么能赖阿娘,谁还能没有生病的时候。我在跟闵大夫学着认些草药,以后小病小痛我也能帮着看,我们瑶山上下都方便。” 扒拉完最后一口饭,红鸟净了手又跑去翻书了。闵清看书很快,上次带给他的书已经看完了,再给他挑一册。 华夫人一挑眉“呆会再看,小心着你那眼。” 红鸟现在就怕阿娘提高了音说话,好像声音高点都会影响她那肚子似的。连忙收了书,乖乖过去坐好等着阿爹阿娘吃完好收拾桌子。 午饭后华夫人总要睡会,红鸟回了自己屋中睡不着,本想着去找闵清又想着闵清也要午睡,有些无趣。 躺着躺着突然想起闵清那包银针,心里又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学会施针,她自认对穴位认得还算不错,想到有一日自个手握银针一甩,身姿手法不知要多威风好看。 这么琢磨着渐渐有了睡意,眯着眼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啊!” 红鸟猛得睁眼,从梦中惊醒过来,迷怔了半晌才醒了盹。 自前阵子被死人骇得做过两次恶梦,因吃了几次闵清的药最近一直好好的,怎么今日又做了恶梦! 梦中死人遍地,处处是血迹。她甚至梦到自己也死了,肠子都流了出来!这种梦真是又诡异又恶心! 红鸟捂着脸坐起来,随即就感觉到了点不对劲。 肚子不舒服,一拉一拉地往下坠,还伴着丝丝的疼!裤子那里还有股湿湿的感觉?怎么回事!她总不可能尿床了吧! 红鸟伸手掀开夏被,一抹红刺入眼帘…… 18. 初葵与蛇 “啊!” 一声尖叫惊起飞鸟,扑棱棱扇翅声中,大门咣一声被打开,随着力道不断开合,一道身影已窜出老远。 “闵大夫闵大夫!” 带着哭腔的声音远远传来,闵清醒了盹,刚起了身门便被推开了。 闵清皱眉想让她慢点,在看到红鸟苍白的脸时又闭了嘴,莫非真是出了什么事! “闵大夫,快帮我看看,我可能是……要死了!” 红鸟顿了下,没敢说出肠子是不是流出来了,怕吓着闵清。 红鸟向来不爱着裙装,总是学男子一身习武的短衣打扮。闵清打量了红鸟一遍,看到她裤子上隐约透出来的一抹红色。 这是受伤了?闵清扶着她手腕先为她把脉。 “你去让华夫人看看吧。” 面对红鸟悲切的目光,闵清又是无奈又是尴尬地放开她的手,耳际微微泛起红晕。 大夫让去见阿娘!红鸟顿时绝望。 一般大夫让去见亲人都不是什么好事吧!莫不是没得救了,让她去见阿娘最后一面? 红鸟平日是跟父母住一个院子,打闵清上山后才在弟子们这边收拾了间屋子,以作午间小休。 小七小八他们离得近,早先被红鸟尖叫惊醒已匆匆赶了过来,小七扒在房门口听了个一知半解,不是太明白怎么回事,可看师姐的脸色不由也跟着白了脸。 扭头和小八对望了眼,小七踏进房间央求。 “闵大夫您再帮我师姐看看吧。” 闵清躲开红鸟的目光。“没事,不是什么大事,你去找华夫人就明白了。” 他的话没对红鸟起到安慰效果,她分明感觉到下面又流出了一股血。 不行,不能动,越动流得越多,估计会死的越快! 危难之时,红鸟还是头脑清晰的分析了下,指着门外的小七小八和另两个还未长成的小童,“快,我不能动了,快想想办法。” 闵清:“……”这会儿要是笑了,是不是就招恨了? “快点快点,别碰着了!” “那边点那边点,我进不来了。” “艹,谁挤呢,挤着我手了,长点眼。” 一群萝卜头大呼小喝地冲进了华夫人的小院子,听到动静的华夫人扶着肚子挽着丈夫忙出来看。只见几个萝卜头们合力抬着块木板,上面正躺着自己的宝贝闺女。 “怎么了这是?” 中午吃饭时还好好的啊!华老爹脸一白,忙过去看。 红鸟白着脸,眼里转着泪,着实吓坏华氏夫妇。 红鸟显然也惊吓过度,一直很硬气的姑娘哽咽着。“阿娘我可能要死了。” “胡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怎么回事快说!”华夫人也已走过来。 “师娘,师姐她流血呢,一直流!” 小十年纪最小,最不经吓。他哭了一路,此时更是扯着嗓子连说带嚎,眼泪飞溅,好不伤心。 “受伤了?在哪?”华夫人边问边轻轻检查起红鸟的身体,被他们吓得悬起了一颗心。 “我没受伤,就是肚子疼,就是一直流血!我是中毒了还是生病了?我还能活得了吗?阿娘我是不是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你们一直瞒着没告诉我?是不是我小时候压根就没治好?现在是不是病发了?闵大夫都不给我看,是我病重不治了是不是?” 越说越伤心,脑补得越厉害就越害怕,红鸟忍不住泪涌如泉。 “再流下去可能我今天就要死了,我要死了你们可怎么办啊!” 小萝卜头们一听也跟着哭,俨然一副生死离别状。 华夫人略一思索,就要扶起红鸟,红鸟吓得惊叫“阿娘别动我,一动血流得就更多了!” 华夫人:…… 硬推着红鸟侧了下身,华夫人一个没绷住笑了。想到这丫头刚丢脸丢到外人那儿去,心里又愧又恼,脸又沉下来。 一天天的跟个臭小子似地上蹿下跳,闹得她也忘了提前告诉她女儿家的事。 华老爹也显然知道了是怎么回事,扭过了脸去。 “别哭了,一点事没有,下来吧。” 红鸟一脸的不相信,一脸的娘你就别瞒着我了的表情,众萝卜头也摆出副师娘你骗我们的表情。 华夫人不由脸有点黑,加重了口气:“我说没事肯定是没事!红鸟你跟我进屋我告诉你。你们也别哭了,你们师姐没毛病,一会儿出去别乱说,都散了,都散了。” 华老爹板着脸叫几个徒弟“都跟我走,练功去了。” 不过是来月信了,值得闹成这样!华夫人愁得嘴角直抽抽。拉了她进屋细细的跟她讲了这是女孩子都会经历的事,是长成大人的象征。 长大成人的红鸟明白自己不是要死了,先是喜悦,随即想到闹得这一出又懊丧地拉下了脸。 偏门外不明真相的一群萝卜头抽了个空子又跑过来,不知死活地扯着嗓子问:“师娘,师姐没事了吧?血还流吗?要不要再请闵大夫过来看看?” 流血!闵大夫…… 红鸟憋红了脸。 华夫人掩嘴笑起来,冲着门喊了句:“都回去练武,小心你师傅抓着罚你们。” 萝卜头一轰而散,还有人跑着回头喊上一句:“师姐呆会儿我们再来看你。” 谁要你们看! 又羞又愤的红鸟从床上一跃而起,隔着窗喊:“谁也不许来,谁要敢把这事说去我揍的他起不来床!” 众萝卜头:师姐吓得抽疯了! 傍晚时,下山去看流民情况的魏承宪和余漠回来了,没看到红鸟不由纳闷。待听小七小八你一嘴我一嘴地描述,魏少年也红了脸。 他出身在复杂的大家族里,自然比这些乡野小孩子知道的多,他已猜到小师妹是来了葵水,这标志着可以嫁人生娃了啊! 他的身份肯定是不能娶红鸟为妻的,妾的话师傅师娘又定不同意,该如何是好?魏少年想着以后的事情,一副神思不宁的样子。 余漠心里偷偷乐了半晌,才想起是不是该告诉大师兄,他的小女孩长大了!想了想书信不便,大师兄此去之地更是不便书信往来,等以后有机会去看他时再说吧。 对于红鸟今儿不出现,闵清觉得可以理解。任何一个女孩闹了这么大笑话,都要躲屋里羞几天。 至于魏承宪,红鸟不来他肯定也不会来。 没想到,第二日快到落璜沐浴时,红鸟过来了。闵清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两眼,又用眼神示意十三不许多言。 红鸟是个孝顺孩子,舍不得让啊娘来服侍落璜沐浴,再说还承诺过保护闵清,怎么能因为羞愧难堪就不来呢。 闵清跟着红鸟到了落璜住的小院,从十三手里拎过药箱。扣门声刚响两声,落腾就开了门。 “ 闵大夫,璜儿今日直说头疼是怎么回事?”落腾担忧得很,红鸟听了也忙去看闵清。这一路上她都一直躲着不看闵清,此时也顾不得害羞了。 “我先看看。”闵清倒是不急,心里知道多少会有些症状随着解毒过程出现。 随着落腾往屋里去时,闵清忽而回头看了一眼红鸟。红鸟一惊顿了下脚步,看他什么也没说回过头又走,便也压下心头的疑惑跟上。 待查过脉象,基本和自己想的一样,稍稍调整了药方。 “是怎么回事?”落腾心中仍是不安。 “无事,也算是正常的反应。”闵清又检查了遍,随口说道“我记得药师谷疑病录中有过此种类似病例,治疗期间是有此种反应。” “咦?”落璜轻叫了声,手指卷着头发神情恍惚。 “舅舅放心,药师谷的医术是天下之最,没有他们治不了的病,我小时候不也是去了次药师谷,你看我现在身体多好。”红鸟笑弯了眼。 “不是。”落璜伸手一指红鸟。“你不是……你没有病。” “别胡闹。”落腾轻拍她的手,脸上是无奈地叹息。 “阿姐,我病早好了啊,你好好听话,闵大夫也能治好你的病。”红鸟斜倚在落璜旁边,笑嘻嘻劝她。 “阿璜怎么会有病!阿璜没有!”落璜不依地扯着父亲的袖子。 “阿璜也没病,就是让闵大夫帮你调理调理,强身壮体。”落腾安抚着女儿,睁着眼说瞎话这种事,真要用时总能无师自通的。 闵清垂着眼,手里轻握着装着银针的皮囊。 红鸟也去过药师谷啊…… 夏日最是让人浮燥,喧嚣于耳的蝉鸣扰得思绪繁乱不堪。 闵清坐在窗前盘算着下一步该更换什么药,想着想着思绪却飞到了药师谷。 “啊!” 一声短促地惊呼声陡然传来,闵清一下收回思绪站起身,走到内屋门前又站住了,他不方便进去。 “闵大夫快来!”红鸟急促地叫声让闵清消了顾虑,推开门转过屏风,红鸟已经将落璜抱上了床,落璜身上已裹上了衣物。 闵清快步走过去“怎么了?” “有蛇!阿姐被蛇咬了!” 顺着红鸟的手指,闵清看到已被拍成肉泥的蛇。 怎么会有蛇?这些药虽说没有驱蛇的药在里面,但本身这些药味,蛇虫之类的都不喜,该要避着才对? 闵清仔细辨别了蛇了种类,不仔细不行,这蛇死的颇惨,已成了一滩蛇泥!闵清啧叹一声,她好大的力气——简直不像女人! 红鸟忙乱着没注意到闵清诡异的眼神,只一叠声问道:“怎么办?怎么办?” “别慌,这蛇没毒。”闵清看着红鸟湿漉漉的眼又加了句。“你若不放心,我那有解蛇毒的药,可以让十三拿来给落娘子服下。” 隔壁屋的落腾听到声响已冲了进来,听了闵清的话悬起的心才安了下来。 红鸟起身往外走。“我带十三哥去,速度快些。” 红鸟的速度果然快,可怜的十三扶墙靠着,上气不接下气,腿软的有些站不住。 这个女人好可怕!以后必须离她远远的。 服了药的落璜眨着双大眼盯着闵清笑,闵清还未有所表示,站在床前的红鸟挪了挪身子挡住落璜的视线。 “阿姐放心,他刚才什么都没看到。” 19. 心事 红鸟皱起眉,好怕落璜又想起嫁闵清的事! 平时娇憨憨的落璜一反常态,一把推向红鸟“你走开,我讨厌你!不要你不要你!” 红鸟被推的一懵,一时忘了反应,向后踉跄了两步,站在她身后的闵清伸手托了她一把,她才没有摔倒。 “阿璜不能推表妹!”落腾一瞪眼,吓得落璜嘴一扁,委屈的红了眼眶。 红鸟站直身子忙道“舅舅我又没事,阿姐是受了惊吓,身体难受又说不出来才发脾气。” 红鸟说完忙又向身后的闵清道谢,一侧身抬头正迎上闵清探究的目光。 神经大条的红鸟啊了声,脑子一转才想到,“多谢闵大夫,一会我再给你讲刚才的事。” 两人站得太近,连半臂距离都不到,少女细腻白净的脸上没有一丝作伪之态。 闵清主动退后了两步,拉开距离。 那方落璜已哭了起来,口齿不清地抽涕。“就是讨厌她,她抢了……抢了……” 落璜歪头想了想,她抢了什么来着?目光一飘乎正好看到闵清—— 明白了。 “她要抢哥哥,她要和阿璜抢哥哥,她坏!” 少了红鸟的阻隔,落璜的目光又落到闵清身上,一双漆黑的瞳仁盯着他不放。 “阿璜想要哥哥做丈夫,他看了阿璜的背,以后就得哄阿璜睡觉。” 落腾尴尬得红了脸,可惜他脸黑,那团红晕看不太出来。 他望了望闵清欲言又止,闵清却是心里明白的很,施一礼道“我先出去了。” 被莫名扣了顶帽子的红鸟揉揉鼻子,当着舅舅她怎么好意思继续编那种抓一堆美男的话,只好讪讪道“我也出去了。” 两人在外间屋也不好说什么,怕落腾在里面听了不好意思。 偶尔听到几句落腾安慰落璜的话,闵清只眼观鼻,鼻观心的当没听到,红鸟只有些微别扭,余下的全是心疼表姐。 若表姐没有变成现在这样子,只怕已经成亲了! 等到落璜安稳下来,施完了针闵清告辞离去。 闵清在前面走,红鸟几步追上去与之并行。 十三一见立马放慢了速度,与他们保持距离。真心不敢拿生命开玩笑,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和这个姑娘保持距离! “闵大夫我有些不懂之处想请教。”红鸟最近变得很礼貌。 “什么?”闵清似是随意地回问了句,日光照在他脸上,白玉般的肌肤透出些红来。 “为什么给后背扎针时我看你的针都是斜着的,后面几次四肢的都是正着的?”红鸟拧着两道细眉,疑惑道。 闵清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这个举指粗鲁的姑娘心却很细,观察的很仔细,很多人都注意不到这些细节。 “后背施针需得避开内脏,只能斜刺。”这些事他没有敷衍,很认真的回应。 “哦。”红鸟认真回想了一遍他下针的位置。 红鸟:“是必须要在穴位处落针吗?”反正都问了,趁热打铁的一次多问些。 “不必,只要能刺激到穴位就可。” “那下针深浅要怎么掌握?”她继续问。 “看得多了,下得多了,自然就能掌握分寸。” 红鸟张嘴还要问,闵清正好侧头看她,一下又闭上了嘴。 “你若真想学不如随我去药师谷,我师傅应不介意再多一个弟子。” 红鸟星星眼,做他的师妹,也不是不可以。 红鸟是挺心动的,但一想到长时间离开父母又很不舍,再说阿娘现在需要她在身边照顾。“这事以后再说吧。” 她突然又想起一个事。 “还有一个事。” “嗯?” “刚刚我阿姐说的话闵大夫别往心里去,我阿姐并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看闵大夫长得好看,她现在是孩子心性,很单纯,并不知道睡觉是什么” 落璜不知道在一起睡觉是怎么回事,红鸟也不清楚,她正是对异性好奇懵懂的年纪。 被夸赞好看的闵清不冷不热的嗯了声,他满心烦躁,这姑娘怎么什么也敢说!睡觉这种事,一个痴儿说就罢了,她也拿出来说!还是刻意说给他听? 红鸟望着他的侧脸,心道这人还真是好看!喜欢看的真不止阿姐,她也……她也觉得看着高兴。 “华姑娘。”发觉红鸟看他看了很久,闵清语气烦燥地叫了她一声,以示提醒。 “呃!闵大夫别多想,我就是好奇多看了几眼,别介意,别介意。”红鸟随意得扯了个谎,忙移开了目光。 “好奇什么?”闵清干脆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红鸟。 红鸟被他蕴着不愉的眼一盯,吓得顿住脚,随后想起为什么要怕他!明明是个在她手里一招就倒的文弱少年。 打不过她还敢跟她摆脸子!红鸟不是太痛快,直直反盯回去。 “闵大夫并不介意我阿姐看你,怎么我看两眼你便不乐意呢?” 远远站着的十三听了心里笑开了花,这个小姑娘真是彪悍!还从没看到有姑娘家这么厚脸皮的问出这种话过,不知郎君能不能应付这样的姑娘。 以前爱慕郎君的那些姑娘都是含羞带怯,能走近说两句话就脸红心慌的不行不行的,华娘子真是独树一帜得很呐! “你也说过落姑娘有如幼童一般,我何必跟一个孩子介意。” 红鸟抿唇想了想,他说的也是有理,可她还是介意他对她的冷淡。 “不管是幼童还是如我这般,不过是对闵大夫欣赏倾慕,闵大夫可以不理便是,何至于要生气。” 许你看人,还不许被看的人生气!什么霸道规矩!十三悄悄哼了声,继续伸了耳朵去听。 “你倾慕我?”闵清奇道。 “怎么了?看到美好的人,人们大多会有倾慕之情,这是人之常情,有什么不对的吗?”红鸟梗着脖子道,一点也不心虚气喘。 闵清看了不禁笑了声,向她走近两步。 “恕我提醒华姑娘一句,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是有毒,比如那至毒之蛇大多艳丽,华姑娘看人可不要只看表相。” 红鸟被他的气势迫得想退两步,又想着退了太没面子,生生咬牙忍住。 只是少年如玉的脸带着那惑人的笑容,看得心里突突直跳,红鸟的脸迅速红起来。 “就看表相又能怎么样,反正毒蛇我也不怕,人也不怕。”红鸟小声嘟囔道,心里有些委屈。 舅舅有多疼阿姐她是知道的,若阿姐非要嫁他,不知到时候舅舅会不会真为阿姐绑了闵大夫去拜堂。明明是为了他好,他还不领情! 红鸟直觉阿姐和闵大夫是不会有什么的,虽说阿姐若和他在一起会得到更好的照顾,可是闵大夫长得这样好,医术又好,他怎么会愿意留在一个小寨子里呆一辈子! 阿姐若不喜欢他还好,这样会两边欢喜,可若阿姐天天与他见面,保不准会对他产生依恋!要怎么阻止呢? 很少思考人生的红鸟此刻心里纷乱得很,直到一路跟进了闵清暂居的小院才安定下来。管那么多做什么,只要她现在尽力阻止 就好了。 心里不纠结了,红鸟又恢复了笑脸,见闵清看书她亦坐一旁跟着看了起来。闵清看的是红鸟拿给他的一本游记,因长日事少特拿了来给他打发时间的。 红鸟看书时很安静,光打在她脸上,光洁贞靜。闵清见她这副平和的状态忍不住问了句,“华姑娘文武双全,华伯父对你必是寄予厚望了吧。” 红鸟望着他想了想,觉得这话听着哪里别扭? “我倒没觉得,阿爹他就是武艺有限,怕早早把家底教完了再没可教的会丢人,才让我们一边学武一边读书。” “你们都读什么书?” 见闵清对这个感兴趣,红鸟也来了兴致。“孙子,孔孟,我阿爹都是抓着什么书就让学什么书。” 闵清点点头“华伯父倒是个博学的人。” 书可是个珍贵的东西,不是普通拿钱就能买来的,所有的书籍都被世家大族垄断,普通的富商豪族都见不到。 他们这里还有更为珍惜的兵书史书,竟比得上一些世家大族!真不知他们有何背景,又如何有一身本事却甘愿隐居在山林中。 红鸟摇摇头:“我阿爹才学一般,只会拿了书叫我们背,除了功夫尚可,讲解书中意思都是大师兄在教我们。” 闵清:“哦,说起来还未见过你大师兄。” “他有事下山了,以后会回来的。” 瑶山真是云遮雾绕,越发让人看不清猜不透。又教兵法又教圣人之学?总不可能在高手过招前先曰上几句圣人言吧! 在山上这几日他已感觉到华伯父这些徒弟,包括红鸟,都对这位大师兄尊敬有加,甚至到了敬畏的地步。只怕这位大师兄要说什么话,他们都会言听计从的吧! 这样一想很耐人寻味,这明显是有人要刻意营造出来的一种氛围,从小便开始服从一个人,那么长大后也很难改变这一习惯。 是华伯父的意思?他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今天的蛇应该也是人为,无毒的小蛇只是为了警告他,若继续为落璜医治,下次是不是就该要她的命了? 或者是要他的命?落璜到底是知道了什么,会严重到要下毒毒傻她?现在更是隐有性命之忧! 幕后这只手是谁?闵清最先想到的是华父,这山上别人怕也兴不起这些风浪。只是他又如何会与这样深山里的女孩子有仇怨? 魏少年掐着时间又来监视闵清和红鸟了,一进屋就发现两个人在沉默互视!魏少年隐隐害怕,控制不住地喝了声,“你们在干什么?” 红鸟疑惑的看他,这是怎么了?口气这么冲? 闵清今天心情一直不太好,此时看着魏少年柔柔一笑“华姑娘说倾慕我,我在想该怎么回答。” 倾慕!魏少年不可置信地瞪着红鸟,不敢相信师妹这是表白了! “师妹!”魏少年手指颤抖。 闵清闲闲哼了声,“草木皆兵。” “你们在说什么?”红鸟疑惑,看不太懂他们的互动。 魏承宪白着脸“师妹,你跟我出来下,我有事跟你说。” “魏师兄,你要说什么?”到了院外的凤凰树下,魏承宪直直地看着地面不说话,红鸟奇怪的打量他。 魏少年无措地捏捏衣角,心里慌得没着没落,总想着快点抓住点什么。 “师妹我……我……” 你什么你,居然结巴开了!红鸟狐疑地绕他转了一圈,觉得今天魏师兄很不正常。 “我想娶你为妻,你——你应吗?”少年侧过脸不好意思看红鸟。 20. 求娶 火红的凤凰花艳如红霞,烟雾般笼了一树,树下的少年男女俊秀丰华,颇为惹眼。 闵清收回目光,发觉自己心思有些浮动,少年人的情感是不是就该如这凤凰花般直白热烈? 魏少年一口气吐完心声,又有些后悔,一着急他竟许下了妻子的承诺!然而话已出口,再改也不合适,妻子就妻子,大不了他不要那些助力。 他紧张的等了半天没有听到回应,不禁忐忑地移回目光。 对上他的眼神红鸟皱眉,面色沉重地拍拍他的肩。“你哄我做什么?你忘了,背信弃义不是我们瑶山门人会做的事。” 呃?这是什么话?魏少年莫名不懂。 “我听十三哥说你在家已订了门亲事。” “不可能!我定了亲我怎么不知道!十三又怎么可能知道我家的事!”魏少年涨红着脸嚷嚷。 红鸟笑眯眯道。“十三哥说是萧郎君说的。” 魏少年怒冲冲道:“他怎么乱讲,我这两年一直在此,上哪定亲去!你别信他的谎话。” 红鸟惊讶瞪圆了眼“不会吧,他讲的可清楚了,还说那家女郎跟你家是世交,你们是定的娃娃亲!” 魏少年怔住,娃娃亲?好像是听母亲提过这么两句。 “那……好像是有那么一家。那家人在我小时候就外调别省,我和那个姑娘面都没见过,这事就是我父亲当时随口一说,怎么能当真!再说我父亲……我们这些年……我们两家已经没有联系,都不知道那人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已经结了亲。我这个年纪的姑娘差不多都已成亲了,她家都和我们没联系了,显然这事已经当不得真。” “那你也应该先和人联系上,问清楚后再做决定。”红鸟语气坚定。 “做人要诚实守信,做事要有始有终,忘了阿爹教的吗?再者说,我从来只拿你当师兄当哥哥看,即便你没有定这门亲事,我也不会应你,哪有妹妹嫁哥哥的。” 魏少年懵住,脸上刚因激动染了点的红色渐渐褪了去,又成了一片苍白。不敢相信就这么被拒绝了。 “是不是那个姓闵的!是不是因为他才拒绝我!”魏承宪捏紧了拳头,语气中隐含了暴戾之气。 “你说什么呢?跟人闵大夫有什么关系?” 红鸟茫然了一瞬,义正言辞的回道:“跟旁人没有关系,是我觉得不对不合适。” 不对…… 不合适…… 怎么会呢!他们明明…… “我们明明相处的那么好……”魏少年低了头,如一头落了水的小狗。 “我和师兄弟们相处的都很好,你和他们也相处的很好,这事不是这么论的。魏师兄你再自己好好仔细想想吧。” 红鸟体贴的想让他一个人呆会,手指指了指院子,见他没有什么反应便退了两步,转身回了院子里。 待走到魏承宪看不到的地方,她才悄悄耸拉下了肩,叹口气…… 被人示爱这种事她第一次遇到,对方还是她的好战友!怎么会心里不烦燥呢,这个情字真是恼人,像原来那样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扯上男女之情呢! 情绪低落的红鸟一进屋就接收到了十三的关注,红鸟沉浸在自己心绪里没注意到,倒是闵清瞟了眼十三,示意他注意点。 十三压抑得挺痛苦,数次欲言又止。 红鸟百思不得其解,想寻人说说话看看闵大夫,估摸着他不会和自己聊这些,红鸟把目光放到了十三身上。 十三:要找我倾诉吗?你盯着我干嘛?不要犹豫了,赶紧放马过来吧! “十三哥,你还未成亲吧?” “还未。”十三摇头,情绪有些亢奋。 “是还未遇到喜欢的人吗?还是没有姑娘家喜欢你?”没有成亲这么值得高兴吗? 十三心里一塞,被眼前姑娘的直接伤到了。 “没遇到。”十三咬牙道。 “那十三哥遇到喜欢的人会成亲吗?要是那人不喜欢你你该怎么办?” 十三“……” 说啊,红鸟用眼神催促。 “你不是喜欢我家闵郎么,闵郎若不喜欢你,你会怎么办?”十三被逼急了,反手伤害回去。 红鸟望一眼闵清,闵清正望着窗外发呆,黑黝黝的眸子安静的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也不知他有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论。 红鸟目光移回十三身上,眼一瞪:“我什么时候喜欢你家闵郎了!” 十三目光控制着不去看闵清,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吧? “你说你倾慕我家闵郎,不可能是我听错了吧?” 红鸟大为不解。“我只是佩服欣赏闵大夫,这和喜欢怎么能一样啊。” 那旁的闵清已收回了目光,手中的书缓缓翻了一页。 十三唬着脸怔了会,脑中努力思索。想了好久才想到,这姑娘是不是害羞了? “这事你该去寻有经验的问。”十三凉凉地说,是回之前的疑问,也将眼前尴尬的话题止住。 有经验的只有三师兄和师姐啊,可他们此时都不在山上。红鸟思虑了好久突想到了自己爹娘。 华夫人和华老爹感情真的非常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所有人都艳羡。 华夫人的骄横是被华老爹一手养成的。 他愿意惯着妻子,想让她像以前一样保有自个的性格,不愿她为汉人的种种礼俗压制自我。是以华老爹每每被欺压,对华夫人让步,众人们看到都是呵呵一笑而矣,心里并没有瞧不起他。 红鸟难得安静地坐在母亲床边,手中摇着把竹骨小扇给母亲扇着风。只是心思不知跑到了哪里,迷怔的模样直把旁边的华夫人逗得抿嘴直笑。 襞手夺过小扇敲向红鸟的头。 “阿娘你干嘛啊?” “怎么今日不去围着闵大夫转了。” “什么叫围着转,我不是承诺他要保护他安全么。”红鸟嘟起嘴。 “那怎么今天不去保护了?”华夫人很有兴味地问。 “不想见到魏师兄。”红鸟趴到母亲床边。 “他做了什么让你这么反感?”华夫人心里有点明白是怎么了,那小子的心思她瞧得出来,也预估到了红鸟没那份心思。 “哎呀,就是那什么……”红鸟吱吱唔唔不知道怎么坦露心事,主要这毕竟是魏师兄的事,她不该随意说出去。 “阿娘,你和阿爹是怎么成亲的?”突然想到此,红鸟一个转折就抛开了刚才的话。 华夫人想到年少时候的事情,不由自己地笑起来。 “阿娘这张脸年轻时,在寨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心气高着呢,总看不上那些上门来求亲的毛头小子。我刚见到你阿爹时也看不上他,胡子拉碴,破衣烂衫还抱着一个孩子。” 红鸟不觉得阿娘嫌弃阿爹,她说起这事时的眼神里明明透着笑与宠。 “我阿爹有这么狼狈的时候!”红鸟笑着随着华夫人的话惊讶了一声。 “可不是么,他那时不知是怎么跑到寨子外边的,我和你舅舅跑出去玩时看到了他,不忍心让他在外面喂了虫子才把他救了回来。后来收拾收拾发现你阿爹还是挺俊的。” 华夫人说起少年时的事脸微微发红,整个人透着甜蜜气息。 “汉人的礼啊事啊的可真多,我那时候没事就逗他嘲弄他,看他发窘。后来发现他吧 虽然很无趣,可他也有挺多有意思的地方。” 一个乐于捉弄,一个无言沉默,交集的越发多了,不知何时便起了情愫。 “后来呢?”红鸟眨巴着眼好奇。 “后来啊……我看上了你阿爹,就去问他愿不愿娶我。” “然后呢?”红鸟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追问。 “你阿爹那时酸得很,明明就开心得不行,还跟我扯什么让我检点,让我矜持。矜持个屁啊,他后来跪到我阿爹跟前求亲去了,那样子哪有一点的矜持。” 红鸟讶然,这哪是不知变通,分明是老奸巨滑。 “就这样就成亲了?” “哪那么容易就成亲了。” 华夫人嘴角一勾。 “我阿爹不同意,一个随时可能走的汉人,还带着个拖油瓶。阿爹说寨子里的男人根都在寨子里,可靠得很。模样比那臭小子还好,做什么放着眼前的草不吃,非要去啃那么棵树皮。你阿舅也不情愿我嫁他,其实那时候你阿舅和他处得不错,也觉得他为人很好,是个值得依靠可以依赖的人。” 红鸟点点头,她也觉得阿爹很好,而且以前阿舅和阿爹得确关系没这么差。 再后面的事就如每一段人间佳话般,两人经历了阻隔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所以说这是两情相悦,和她想知道的也不一样。 “阿娘你休息,我去闵大夫那了。”小姑娘利落起身就走。 “不是说不想见……” “他那脾气,哪好意思今日还出现在我跟前。” 红鸟虽没弄明白情场失意后会有的心历路程,但不妨碍她按常理推断骄傲的魏家少年郎。 * 天气轻阴,山林间雾蔼蒙蒙,空气中的水份足得让人呼吸间满是闷重。 忧郁的少年坐门槛上望着满院翠色,听着微风吹过树叶沙沙细响,心情却一点不能舒展。 余漠整理完手上这两月的开支帐目,转转脖了活动活动筋骨,一扭头便看到魏承宪坐在门口发呆。 他拿了茶壶茶盏寻过去在门口坐下,一边倒茶一边随口笑道:“小小年纪一脸心事,来和师兄说说是怎么了。” 魏承宪翻了一眼余漠,平时骄傲的少年这时奈不住心里的烦燥,想要倾诉一二。 “二师兄觉得我相貌如何?”魏少年面上自信,心里忐忑。 余漠摩挲着下巴,中肯评价“虽比我不上,但也不算差到哪去。” 魏承宪控制不住撇了下嘴角,“我性格自认不错,家世也好。” 余漠浅抿了口茶慰叹一声。“论家世你的确不错,性格嘛,你觉得自己不错?” 魏少年眼一瞪。“不错。” “哦,你究竟想说什么?” “为什么师妹不喜欢我。”魏少年垂下头,丧丧的。 原来是这事,余漠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他,黄毛小儿,不足为惧。以前就没当他是个阻挠,现在也一样。 “师妹会看你家世?若看家世那早就应了郑家的求娶,毕竟师傅和郑家更为熟识。还有啊,论相貌你比不上我,论性格你比不上大师兄三师弟——还有我。你哪来的情绪和自信来报怨?来问为什么师妹不喜欢你!” 魏承宪成功被打脸,更丧了。 本以为倾诉一下能缓解心情,现在反而更不好了。拉下脸想发作一番,可在心里过了过实在觉得他说的也挑不出什么错,没法发作。 可就这么受着也不痛快,哼了一声,他憋了良久回了一句。“你自诩长得好看,师妹不也不喜欢你。” 余漠闻着茶香,看着水气在眼前氤氲,半晌后轻笑了声。“还好她不喜欢我。” 21. 心眼 魏少年一口将茶灌完后委顿地倚靠在门框上,茶盏要掉不掉地勾在手上。 天空中又飘起了雨丝,余漠夺过他手中的茶盏。“很贵的,你给我小心着点。” “怕什么,十套八套都赔给你。” “啧啧,有钱人,真让人看不惯。” “羡慕么。”魏承宪啧一声。“你是没见过建康里那些世家子弟,下次我回去你同我一起,我带你去快活快活。” 余漠毫不心动。“也未必有我们快活。” 魏少年两眼放空,遥想过往。少年结伴鲜衣纵马,纵情欢笑,怎么会没你们快活,那才是真正的快活!可那样的快活停在了父亲过世时。 轻飘飘的雨丝应景似的出现,又落地无声,两个少年坐在石阶子上静思己事。 “老三老四去哪儿了?怎得这许多日看不见人影?”魏承宪伸出手去,细密的雨丝很快把手心打湿,看着手心里雨水一点点积多,他随口问着。 余漠倒了杯茶递给他。“左不过是师傅有事安排,我也没问,我的任务就是看好家,照顾好你们。” 魏承宪哼了哼,手肘杵着膝盖,轻晃着茶盏。 “这天气,闵大夫应是出不了门,红鸟守着他也能安生地看日书,你索性就别过去了,这些天一直乱糟糟的也没问过你的学问——” 魏少年如没听到般起身回屋,不过片刻拿着伞出来,也不理人径直走入雨中。 余漠垂着眉收拾茶具,白误了他这么久时间,可算是回去了。都被人拒绝了还不忘来他这套话,人越大心眼越多了哦。 * 余漠挽着袖子站在树荫下,身畔是大朵大朵的凤凰花,他刚和红鸟随闵清从落腾那回来,今天日头如下火般热的人心慌。 他望着远山出神,不期然有人喊他。 “二师兄。” 余漠闻声望去,是风尘仆仆的李莹柳。 “师妹回来了!”余漠笑起来。 “嗯,师傅师娘可还好?” “都好,师傅已能出来遛弯了,老三呢?” “他留在大师兄那儿了,那里正是用人之时。” “是师傅的意思?”余漠示意她并排走。 李莹柳眉目柔和,轻声道:“师傅是希望三哥去帮忙,我观三哥也有此意,他向来敬慕大师兄,心中也有成就一番事业的心思,有此机会自然不会拒绝。” “你心里倒是舒展,也不怨他同你分开。”余漠不由笑起来,统共两个师妹,全是心胸开阔的,很好。 “这也没什么,想建功立业很好,我们也只是暂时分开,待师娘顺利生产后,也许我也会去找他。” 余漠摸摸鼻子,“似乎只有我心无大志,只想在这山间悠闲度日。” “二师兄有二师兄的好,师傅师娘年纪渐大,师弟们又都年幼,这里若不是有你,我们怎么会放心离开。” “小师妹呢?”走了一路颇为安静,李莹柳疑惑。 “她最近沉迷医道。” 李莹柳挑眉表示惊讶,余漠笑盈盈。“多学点东西不错,技多不压身。” “那闵大夫好相貌,又颇有性格。”李莹柳想到那方对红鸟牵肠挂肚的大师兄,皱眉问“你不担心?” “我容貌也好,你和小师妹谁又看在了眼里?有什么可担心的。”余漠觉得万事自有缘法,有时刻意强求未必如愿,但不如放任自由。 “师娘看在眼里就行。”李莹柳指着师娘欲招余漠为女婿这事笑他。 余漠侧身伸指在她头上一敲,“你也来调侃师兄!” 李莹柳扬唇而笑,“阿璜呢?可有好转?师傅担心闵大夫身份有假,我和三哥已细细查访,药师谷确有此人,相貌也相符。想来他医术不错,阿璜的病有指望了。” “我不大能看到她,小师妹说未有什么变化,反而最近……脾气变得有些暴燥。” 李莹柳低眉想了想说道:“我先去看师傅,这事不好多问师傅师娘,以免他们伤心,过后再问问闵大夫吧,至少他是我们能找到……最好的大夫了。” 余漠点头站定“你去吧,我去找小七他们。” 看着李莹柳往师傅处而去,余漠转身去找那几个小子。该上课练功了,看到老三也该猜到日后师弟们的去处,此时多努力,未来少遇险。 红鸟此刻也在用功,明媚的光线穿过窗纸柔和洒在她身上脸上,书页在指尖缓缓翻动着。 十三在门口站着想进来又有些犹豫,红鸟安静时特别有欺骗性,可他切身的痛过,想忘都不能忘。 “十三哥?”红鸟听到脚步声停在门口不动了不由抬头。 “呃,外头日头大,我来给闵郎拿个遮阳的斗笠。”十三边说边走进来,目光扫过红鸟手中的书及她另一只手捻着的纸。 “《素问》都看了这么多了,你——”待看清她指间绢纸上是什么后,声音顿住忙上前去抢。 “你从哪儿拿的,快给我!” 红鸟手一翻扣住那方绢纸,歪头笑道:“这么急,这是谁的小像?” “你怎么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快给我。”十三压低了声音有些着急。 红鸟哪能让他抢了去,手下败将而矣。 “可别乱扣罪名,我看书时看到的,可没翻你们东西。” “你们在做什么?”闵清凉凉的声音传来,十三和红鸟一起望去。 闵清正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十三,站起来。” 十三闻言才发现刚才抢夺间他半个身子俯在红鸟桌前,这样子很是不妥。十三忙站直身体,站在桌前低着头正好遮住了后面的红鸟。 红鸟看一眼手中的小像随手放入书中,探出身子认真道:“我说这书是你同意我看的,十三哥偏不信,非要来抢,你快跟他说一下,省得他误会我翻你们东西。” “十三?”闵清显然想听十三解释。 “是,是在抢闵郎的书。”十三耳朵都羞红了,他从未对闵郎撒过谎,现在却被红鸟害的…… 十三心里又羞又愧,忍不住侧头瞪一眼红鸟。 会错意的红鸟大大方方回以一笑,嘴唇微动:不用谢我替你解围。 一口气卡在喉间,十三忍不住咳了两声,气愤的不再搭理她。 “拿好东西来找我,天又阴下来了,不知什么时候会下雨,华娘子一起吧,毕竟是你的心血。” 闵清说完不再理他们,转身回院中。 红鸟忙起身跟上。 雨真是说来就来,上一刻骄阳似火,一片云飘过来就会哗哗下起来。 红鸟抚过被雨丝淋过略显潮湿的外衫,目光略过 十三看向闵清,雨打湿了他的睫毛,更显得幽黑纤长。 闵清正垂目整理衣衫,查觉到有人看他。 他抬眼直直向红鸟看过来,黑黑的眸子如被水洗过蒙着水气,透出一种平日没有的脆弱感,居然出奇的好看! 红鸟眯眼冲他笑,也不觉得尴尬与害羞。古人都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不能免俗罢了。 “师妹。”李莹柳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 红鸟开心的应道“师姐,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雨中纤细的身影撑着油纸伞慢慢走近,李莹柳柔柔地笑,走到屋檐下收了伞抖去水珠。 “回来见过师傅师娘就来看你了。”她摸摸红鸟的头,扭头打量闵清几眼。 “闵大夫多日不见,近来可好。” “好”闵清点点头,发觉李莹柳的目光中有探究的意思,他不喜欢也不想应付。 “你们应该有话要说,请吧,我就不送了。” 红鸟诧异,看看闵清又看看李莹柳,不太确定是师姐真有事找自已而自己没体会到,还是闵清在赶她们走? “那就不打扰了。”李莹柳也没料到对方如此不客气,拉了拉红鸟示意她随自个走。 十三看着自家郎君沉默坐在床上,长发披散了满背,想到下午的事心里莫名一紧。 闵清突然说道:“他们去打探了我们的身份,以后你要寸步不离的守着我。” 十三一怔疑惑道:“为什么?” 闵清抬眼看他,只是目光空茫,似看他又似不是看他。 “那个人也许会对我们动手。” 啊?十三更迷惑了,他不太明白闵郎的意思。 “他们知道了闵郎是药师谷弟子,不是更该放心吗?” “我是假的,只是给一顿指责怒骂轰我下山,我是真的就该给刀子了。”闵清轻轻哼着,语气似有嘲讽。 “可怜你连她都打不过,更不用说别人。” 她是指红鸟,十三忽然明白了,心里不由着……“那我们快下山吧。” “不急。” 闵清起身只着中衣去到外堂,从书桌上找到下午红鸟翻看的《素问》,翻出夹在其中的小像。 十三在后面瞧见脸顿时黑红一片。 “我……” 闵清没理他,只盯着小像看了看,折好揣入怀中。 十三欲言又止,看到闵清转身回去没忍住问:“公子,我们不收拾东西吗?” “说了不急。”他倒想看看,真治好了落家姑娘,那人会有什么反应。 怎么会不急,事关性命!十三心如火煎,一夜辗转,第二日嘴角起了个火炮。 红鸟瞧着十三关心道:“十三哥,就是说谎被我发现了也不至于上火啊。” 莫名其妙!十三不高兴。“我什么时候说谎了。” “你说没有心仪的姑娘。” “本来就没有。” “那小像……”红鸟拉长了音调。 “我昨日帮了你,你如何谢我。”红鸟很开心。 十三诡异的眼神在红鸟脸上一兜转,红鸟笑脸僵住,怎么了吗? 错了吗?难道不是十三的? 对了,那是闵大夫的书,放东西的自然也该是他。 “是闵大夫的?”红鸟试探。 22. 懵懂 小像是闵大夫的? 人不可貌相,红鸟很惊讶,那么俊的人也不能落俗?居然也有了心仪的姑娘? 红鸟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事,凑近十三压低了声音问:“他们是两情相悦,还是一厢情愿?” 问完红鸟又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多余,闵大夫长的那么好看,怎么会有姑娘家不喜欢他。 十三明知道闵清还在内室未出来,还是忍不住左右望望也压低了声音:“别瞎猜,都不是,是家人。” 家人还这么鬼鬼祟祟的样子?红鸟嫌弃的远离十三,走到堂屋门口正好看到了已两日不见的魏承宪。 “师兄。”红鸟打招呼,声音明朗似是早忘了之前的事。 魏承宪看着笑容明亮的红鸟,心里纠结了两日的面子问题放下了,就是又有些只有自己在意的小酸楚冒了出来。 “我们走吧。”闵清拿着皮质小包走出,十三赶紧上前伸手欲接过闵清手中的包,闵清却脚步未停走出去。十三心里咦了一声,以为闵清没看到。 平日闵郎潇洒的很,有啥东西都是让他拿着。 红鸟缓了两步与闵清并排而行。 “闵大夫,我看你没带关于针灸的书。”红鸟笑弯了一双明眸,眼神直白落在他手中的皮布包上,她有些馋里面的银针。 “你要看?” “可以吗?”红鸟眼含期待。 “我出谷时只带了《素问》以作解闷之用,吃透此一书需得几年,别贪多。” 红鸟哦了一声,有些失落。 “日后若有机会,你去药师谷可借你翻阅。” “那一言为定。”红鸟又扬起了笑脸。 千里之遥,一个随口一邀,一个随口一应。 闵清目光在她笑脸上停了两息才挪开,嗯了一声。 被忽略的魏承宪咬了咬牙,在心里咒骂了几句,快走两步刻意走在两人之间。 “闵大夫怎么拿医书解闷?” 魏承宪扇子敲在鼻头笑道:“那多无趣,难道就不能看看诗集陶冶情——” “没看过。” 闵清淡淡道,平缓淡然的语调一点不似他截断人说话时的果断:“药师谷中没有那些书,我自小看的都是医书,确实是有些遗憾。” 闵清微低着头,语气也低沉起来。红鸟被他一低头的风情惊艳到,心脏比平时跳快了两拍。 “那倒是,平常人家怎么会有藏书,也只有世家中才有——” “我家有,之前没想到闵大夫对诗词感兴趣,下午我给闵大夫拿来。”从惊艳中回神的红鸟忙道。 又一次被打断说话的魏承宪…… 他今天就不该来,堂堂一世家子受这乡野大夫的气!这该死的刁民! 闵清眼角余光扫到停住脚步的魏承宪,嘴角勾起个笑纹,应了红鸟一声。 落璜今日更为爆燥,闹腾着如何也不肯扎针,连红鸟都不让近身,一叠声的讨厌,出去…… 红鸟被推出门,咣一声门关上,落腾忙过来问:“怎么了这是?” 落腾去拍门也叫不开,一脸歉然转头“这怎么办?” 红鸟揉了下眼角也无奈的去看闵清。 “无事,这两日改了药,是我太急切了。待我回去再改改药方,针炙也有一段时日了,正好停一停。” 闵清看到红鸟眼角一抹红色,似有淡淡水痕,闵清又看了看红鸟神色才移开了视线。 “我上山也有一阵,正该回去看看,趁这几日我正好回去。” 待二人从落腾处告辞出来,红鸟忍不住问“闵大夫何时下山?” “就今日吧。”闵清忽而顿住脚步看着红鸟,直把红鸟看得发蒙。 “怎么了?”她问道。 “为什么哭?” 闵清抬手虚抚过她的眼角,袖间淡淡药香扑面而来,红鸟暗暗吸了一口,好闻。 闵清的手在她眼角停了一瞬慢慢放下,自见她这么久,第一次看她哭。 被困雨中与男子独处时她不慌张哭泣,看到流民惨状时也没有心酸哭泣,处理完尸体时也不见她害怕哭泣,她与普通姑娘不同,闵清甚至猜测这姑娘怕是不会哭的。 “放心,她这是好转的迹象,我会治好她的。” “嗯。”红鸟点头。 十三在一旁听了知道闵郎是在安慰红鸟,他们明明都准备跑路了。不过好希罕,闵郎居然会想要安慰人! “那你回去收拾好后,我送你下山。正好天气还早,估计晌午便能到了。”红鸟以自己脚程计算,而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句。 “我们有马养在山下一户农家里,他家还有牛车。” “好,我去向华伯父辞行,十三你先回去收拾下。” 十三应了声目送闵清红鸟走远也转身回去,郎君嘴上说不急,这不还是决定要走。 想到山下城中闷热的天气,还要自个动手烧饭,十三心中本能的抗拒,可是不走又担心小命不保,唉,人生怎么处处不完美呢! * “山下的流民已经走干净了,杨大夫还让人在流民呆过的地方撒上了白灰,说是防止疫症,毕竟还是死了一些人。” 李莹柳已经同红鸟讲过山下的情况,红鸟很是羡慕三师兄能留在外面,还有李莹柳带来的关于药师谷的消息。 阿爹让师姐他们去查了闵大夫!这个事盘旋在心里一直一直转,以至于面对闵清时她觉得有些心亏。 听着红鸟说起山下的消息,闵清点头。杨大夫比他有经验,也更有仁心。 流民刚到时他第一个冲上去不过是为了挣一个名声。 医术再好,也怕巷子深,出了名会被更多人看到,对他有利。让名声传扬出去,师傅居于药师谷不知能不能听到这事。 忽而起了一阵风,树叶哗哗哗摇晃作响,闵清束发的发带被风扬起,打在红鸟脸上痒痒的。红鸟伸手拿开,玉色发带柔软丝滑。 红鸟目光顺着发带看上去,闵清黑鸦鸦的头发也随风飘啊飘,在阳光下渡了层光般,看起来比发带更顺滑好摸。 玉色发带随着闵清未停的脚步从红鸟手中滑落,红鸟心里一阵惋惜,脚步加快追上去。 粗大的几根树杆上有个简易的木屋,黑绿的大片叶子密密匝匝,很好的给树屋做了掩护。肥厚的叶子经过雨水的冲洗绿的发亮,雨珠挂在叶子上,圆滚滚白胖胖可爱的很。 穿着灰白色短裳宽腿袴縘的小少年扯着手中的叶径,目光定定地望着一处。 “看什么呢?跟你说话呢也不理我。”另一个同样装扮的少年也探出头。 原来树屋里还躺着一个少年,那少年看他还不回话,爬起来凑过去,远处的小路上是缓缓而行的两人。 “怎么了小八?”凑过来的小七忍不住往小八头上一敲。 “走什么 神呢?” 小八一脸恍惚地收回视线,小师姐在做什么?伸手捞闵大夫的发带?还凑近了!她是要闻吗?她—— “小师姐不是不喜欢娘里娘气的男人吗?怎么我觉得她对闵大夫很喜欢?” 他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在问小七:“上次来的那个叫容什么的,小师姐不是特别讨厌吗?” “那怎么能比。”小七想也不想道。 “怎么不能比?”小八执拗追问。 小七看向远处的背影慢慢道“闵大夫可比那什么容好看太多了。” 小七说的莫名其妙,小八却觉得自己明白他的意思。 “唉,容貌太好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人,你没觉得二师兄这两日越发不是人了吗?” 小七拍拍自己酸疼的大腿,和师弟吐槽二师兄的恶行。 “嗯,比大师兄还狠。”小八的思绪被小七的话拉回来,一脸认真。 “你说……”小七拉长音调。 “二师兄这股狠劲必是有缘由的——” “先是大师兄走了,再是三师兄,我听四师姐说三师兄是去找大师兄了。我有一种猜测,我们大约也是要去的。” 小八闻言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小七。“真要如此就太好了!” 小七亦是点头“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就如书中的主人公一般,学成一身本事下山闯出一片天下。” 两个小少年越发豪情高涨,忍不住击掌交握。 啪! 一颗石子打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树下有人凉凉说道:“能不能闯出名堂我是不知,可你们这一身本事还没学到哦。” 小八忙探头解释“二师兄,早上功课我们都完成了,并未偷懒。” 小七不慌不忙拿起刚枕着的书,探头向下挥了挥手中书笑道:“对啊,我们休息时亦有读书。” 树下余漠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如此用功?” “对”两少年异口同声,默契十足。 小八翻身跃出树屋,抻着根树枝借力轻飘飘落在余漠身旁。小七不甘人后也翻身而出,抱着树杆腰身用力,腿夹住树身向下溜去。 枝叶一阵摇晃,抖落了一身雨珠,正淋了树下的余漠一头一脸。 余漠淡定退后两步看他二人下来:“明日早课,那两个小的也要开始与你们一起,早上记得带上他们。” 小八忙跟上点头应是,小七则皱眉“二师兄,他们两个奶娃娃跟不上我们。” “只比你们小四岁,怎么就是奶娃娃了,我看你带着他们下山闯祸时没有嫌弃他们小啊。” “那不是有小师姐么。”小七小声哼哼。 小八瞥他一眼,应承道:“放心吧二师兄,我们肯定带好他们。” 小八精神奕奕,眉稍眼角都带上了兴奋,一劲冲小七握拳头。 前面余漠就跟长了后眼似的,伸手虚点上空,“别想太多,别太高兴。” 闵清应红鸟的请求,下山前给华夫人诊了脉,华夫人常于山林间行走,身体康健,虽然年纪大了胎像却很稳,未受上次晕倒影响。 瘦滕妩媚攀缠着老树,雨后黛色泛着冷气,翠色深郁笼着未散去的水气,幽深的小径一路向前扎进翠色中,似是要漫延进无限虚空中去一般。 闵清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院落,状似随意问:“华伯父与你舅父关系很不好吗?你舅父似乎很防备华伯父。” 23. 迷药 红鸟虽然莽些,但也不傻,前前后后闵清问过的话总揽到一起想了想后便直接问: “你可是对我们有所怀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她是我亲表姐,师兄弟们不是亲人却更胜亲人,我阿爹捡来的孩子都教养的这么用心,何况是阿璜姐姐,我不认为会有家人害家人。” “她病得奇怪,我难免多问一些,既然你如此肯定,那应是我想多了。” 闵清轻抬嘴角,倒不是他刻意挑拨她们父女关系,只是觉得真相明明就在眼下却无法挑开揭露,心里不舒服。 他已经明白的想起来了,在谷中记录薄里见到过这种症状,这是种皇室秘药,专为那些不能杀也不能留的人用。而且记录中明确记着此毒除了进贡过皇室,从未外传过。 这山上疑点重重问题多多,眼前的小姑娘却又如此单纯,她不该如此信赖别人,哪怕是家人也不该。 最近雨多,路边青苔繁茂,心不在焉的闵清一脚踩滑,身子向一侧歪倒。 红鸟眼疾手快伸手一揽,硬是将闵清往另一侧倒的身体拉向了自己。 闵清身子歪时便下意识地调整身体,原本只会踉跄一下,结果红鸟这么冷不丁一拉就将他拉进了怀里。 猝不及防! 红鸟懵了一瞬—— 闵清只觉得眼前一晃,入目便是白皙细腻的皮肤,纤长的颈子就贴在他脸侧,目光微一下滑又忙地闭上。 夏日薄衣遮住少女已见起伏的山丘,此刻在眼下刺眼的凸显。淡淡的皂角味中参着股香甜,揽在腰间热乎乎的纤细手掌灼得他有些慌,少年人本就敏感…… “手放开。”闵清压低的声音比平时多了点暗哑,红鸟慢慢抬手让他站直身体,却鬼使神差地悄悄摸了把他的头发,果然很顺滑。 悄眯眯瞄他一眼,嗯,他未发觉,红鸟暗自窃喜。 “你别恼哦,我是好意,只是我天生力气大,这样……并非有意的。” 红鸟想了想又贴心道:“也不是说你身体弱,是我力气太大了。” 我谢谢你啊!被强行安慰的闵清。 闵清整了整衣冠,按下心中燥郁去看红鸟。 这姑娘正一脸真诚的回望着他。 闵清心中愈发烦乱,又不好让人把眼闭上,只好自己垂眸。 “以后再遇这类事,你大可不要管,摔便摔了,反正也与你无关。” “你怎得这样小气!”红鸟惊叹,我都替你挽尊了啊,怎么还这么不依不饶。 “你毕竟是一个女孩子。” 闵清气堵,第一次想和一个外人分辨一番。“我知道你不喜俗礼约束,可你须明白这世间不以你之喜好行事,你若和男人这样拉扯总归于名节上有亏,日后恐夫家……不喜。” 闵清顿了顿,没忍心对她说太重的话。 “夫家不喜?我为何要嫁不喜我的人?若不喜也不会成亲啊!”红鸟不太高兴,不喜欢闵清说的这些话。 想到山上人的行事,闵清叹口气。 他原以为自己是个处处不合礼教的另类,却不想在这里变成了最墨守成规的人。 溪水潺潺,偶有落叶惹出几道纹路,日光洒在水面上碎成金屑铺洒整片水面。 调皮的小鱼游到水面吐出个水泡,看到人影尾巴一甩又沉了下去,只余咕叽咕叽的水声。 红鸟不开心,刻意缓了两步落于闵清身后,手中扯了根水边生的芦竹,随意地甩来甩去,时而逗逗水中探头的鱼儿。 一只扑扇着翅膀,黄白相间的蝴蝶翩跹而过,红鸟举着芦竹迎上却被它灵活避开。蝴蝶转了个圈却停在了她的发间,那上面不知何时戴了一朵红艳艳的野花。 明眸皓齿的小姑娘眯着眼故意歪头,蝴蝶不得不又飞起。 “你到了,我先离开一会儿,一会儿过来送你下山。”红鸟说完也不待闵清作答扭头便走。 虽然心情不好,红鸟还是记得自己的承诺,回自己房中翻出早些年抄的两册书。 红鸟走路快,先去找余漠讲了要下山之事。余漠目光从小七小八身上一晃而过,假装没看到他们殷切的目光。 “莹柳和她一起去吧。” “好啊。”李莹柳正好一套枪法练完,抹去额间的汗珠,长枪一晃插入兵器架。 上次上山是从城里租的马车,一路到了半山处。如今下山的路是要靠脚走的,但山脚村落里有他们花钱着人养护的马。 华伯父对他们约束得紧,不许他们去骑着玩。平日他们很少进城只在山下几个村子里闲逛,毕竟他们没钱。 因不知闵大夫会不会骑马,索性便放弃了骑马,这次红鸟手头有阿爹给的银钱,大方的给闵清套了辆牛车。 闵清和十三坐在车里,红鸟两人坐在车辕上同架车的大爷聊天。 望见城门时已近晌午,太阳被云层遮着,热度却一点不减。 城外已没了聚焦的流民,只余一些痕迹。 红鸟想到亲手碰过的血淋淋的尸体,心里无限愤慨。“老百姓真是可怜!” “朽木为官,禽兽食实禄”李莹柳突然叹了口气。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十三紧张地挪挪屁股,不想做她们的旁听者。 牛车摇摇晃晃的,闵清手中书卷却握得牢。泛黄的纸上墨迹清晰字体秀美,应出自女子之手。闵清未看过红鸟的字,他还以为她的字体亦会如她个性般张狂随性,没想到…… 不过,《列子传》是她会喜欢的书。 “闵郎在笑什么?” 十三没话找话,只因另两人话题已越来越放飞,他总有一种随时会被灭口的恐惧感,住山上这些日子他已经充分认识到这些人武力值都是可以秒杀他的。不论男女——扎心! “你看错了。”闵清翻书的手一顿,想也不想的反驳。 十三还想证明自己没看错,却被闵清一瞪眼,止了话头。 两边都是惹不起的人,他好难啊! 进了城李莹柳先下了车,说去置购一些山上所需,红鸟则一路送闵清到了家。 好久没回 家,十三兴奋得去安置带上山的物品,闵清邀红鸟去堂里喝茶。 “十三忙着,我去煮茶,你先请屋里坐。” 红鸟大步进了屋,多日不住人的屋子里弥漫着股沉闷的怪味,红鸟用手在鼻子前扇风,自己嘀咕着。 “是药发霉的味吗?真不好闻。” 但闵清身上淡淡的药味却很好闻…… “红鸟。” 闵清唤了—声,端着茶在门前站定,眉头微皱。 少女跪坐着,身子伏在一方小几上未应声,黑漆漆的长发顺着单薄的肩背蜿蜒而下。 刚才还神采奕奕的人怎么会伏身在矮几上? “红鸟。”闵清又轻轻叫了声,一息,两息…… 少女仍旧未动。 闵清将手中托盘猛地掷向地上,大声喊“十三!” 转身欲跑时只觉后颈一痛,眼前黑了下去。 十三听到了喊声口中应了一声,随即想到不对,闵郎很少这样声疾色戾地喊他,必是有事! 待他跑过去时只看到门口一片水汤碎瓷,闵清与红鸟都不见了踪影。 * 闵清醒过来时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马车摇摇晃晃的一路快行,车外雨声沙沙沙响。 闵清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的环境,马车不是他们平日坐的普通马车,空间宽敞内饰华丽,身下是厚厚的柔软的锦缎,一路颠簸倒也不觉有多难受。 闵清微微侧头便看到红鸟俏丽的小脸,她仍在晕迷中,静静地伏在他身侧,很是娇小的一团。 一垂眼就看到她纤细白皙的脖颈,闵清抬手按上她颈间脉门,皮肤触手微凉又柔软滑腻…… 闵清手指颤了颤。 红鸟的脉搏在手指下有力地跳动着,她还真是生命力蓬勃旺盛,他抿了抿了唇移开目光。 绑了他们两个?想要做什么呢? 闵清猜测是萧行止所为,之前听说他要回京都时便觉得这厮走前会生些事,跟上瑶山也存了躲着他的意思。 他算过日子萧行止早该走了,怕是都该到家了,那绑他们的是谁? 打量了一圈车厢内布置,大概确认还是萧行止。 铺张豪奢是他一惯的作风,且这边远小城也没有人有如此手笔,可连红鸟也带来是什么意思? 想了想闵清眸色愈冷,萧行止不知道红鸟会与他同回,应该是手下人猜度着他的喜好自作主张行事,好他个男女不忌的萧行止! 凉凉的水气顺着车帘缝隙钻进来,闵清有些冷。 车帘晃动间隐约看到外面车辕上坐着的汉子,汉子背脊挺拔身形壮硕,腰间挂剑手中持鞭,看端坐的身姿该是训练有素的军旅之人! 余光睇着赶车的大汉,手指在红鸟颈间一路挪移,划过她微启的唇瓣时莫名慌乱了一回,停了一瞬才继续上移,寻找到穴位用力按压刺激,直到感觉指下的肌肤微微绷紧。 注意到她微微颤动的睫毛,闵清手顺势下移覆在她唇上轻轻捂住。 她醒了。 24. 为色 红鸟觉得很难受,眼皮沉重头脑晕沉,她就算生病时也不会这样渴睡!意识还未完全脱离混沌,红鸟已模糊觉得自己不对劲。 总算将眼皮抬起,她的视线和思絮一样略显迟钝,转了两圈才看到身旁的闵清。 咦?他怎么躺在自己身边?他的德行离家出走了吗?张嘴想笑话他却发现唇上捂着只手! 他想做什么?红鸟身子一动想起身挣开。 闵清食指竖在唇间示意她禁声,红鸟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抬手欲去拨开捂在脸上的手,闵清先她一步移开了手。 “我们在哪儿?”红鸟无声问。 闵清看她唇形猜出她的意思,示意她往车外看。 红鸟躺的位置看不到外面,她支起一点身子,哪知才刚起来一点又无力倒下。 车外雨如倾豆,哗哗得比刚才更大了,雨声掩住了马车内的动静。 红鸟皱眉,她不喜欢这种无力感。 看着明显动作自如的闵清,难掩羡慕。“你没事?” 闵清未有任何表示,红鸟愣了一会儿才又拉拉他的衣袖,“怎么办?” 刚才这一倒俩人又离得近了些,她轻轻用气声问着。 闵清垂着眼没去看她,伸手拉下腰间挂着的药囊。 别人都爱挂些香囊,装上鲜花或香料,他更喜欢将一些提神醒脑的药放在身上。 “没有解药,你且试试这个。”闵清将药囊塞进红鸟手中,只希望路程长些,给她多一点时间恢复。 红鸟拿着药囊却是先去蹭了蹭脖子,刚刚闵清说话的热气喷在她颈间,有些痒。 闵清看到她的动作有些不自在,刚还觉得风冷现在却又觉得有些热了。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挪身子,拉开些两人间的距离。 刚从闵清身上摘下来的药囊还带了些他身上的温热,红鸟迟疑了下才放到唇前,清冽的气味从鼻端直冲大脑,反应迟钝的大脑总算清明了些。 试着捏了捏拳头发觉身体仍旧无力,无奈地撇撇嘴,死鱼眼状望着车顶,嘴里无声的骂骂咧咧。 闵清有些想笑,虽然眼下情况不明,时机不对,可他就是想笑。闷闷的笑意涌上喉头又强压下去,忍不住咳嗽起来。 闵清索性撑起身子,一手揉着还在痛的后颈一边不着痕迹地挡住红鸟。 车帘被掀开,灌进丝丝的雨水与凉气。 瘦长脸,面容清俊的青年探头看他。“醒了?” 闵清打量着他问“带我们去哪儿?” “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你们是萧行止的人。”闵清是陈述而不是询问,他是在讲给身后的红鸟听。 “小郎君即知道是谁要你,就该学聪明点,咱们这车跑得快,你莫让自己多吃苦,咱们兄弟们也少点麻烦。” 青年也不惊讶身份被人知道,他们也没想着瞒过,说完了又看了眼还闭着眼的红鸟,放下车帘退了回去。 闵清倚着车壁坐好,手指掀开窗帘,雨雾中树影森森如裹着层层青纱,森森的凉意扑面而来。 闵清不管扑进来的雨水将整个车帘打开。 赶着马车的人似是感觉到什么,转头望过来,箬笠下一双眼透着锋芒。瘦长脸的青年就坐在他身后的车门处,看到他的动作立马探身进马车。 马车内红鸟仍闭眼躺着,闵清靠窗看着一路后退的景物。赶车的人转回头,继续闷不吭声的驾车,瘦长脸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了会,伸手拉下闵清手中的车帘。 “小郎君可别着凉生病了就不好了。” 红鸟眯眼盯着车门处,透进来的冷风带着水气,她抓紧时间轻微无声的活动身体。她讨厌受制于人,何况眼下她不光要救自己,还要救闵清。 沁凉的空气加快了她的恢复,虽然只有一会儿。 车窗边的闵清袖角已变得潮湿,睫毛上都挂上了水珠,黑发被风吹的纷乱有几根粘在脸上越发显得脸色苍白。 摊开刚藏在袖中的,被雨水打湿的手掌,迎着少女明亮的目光,将手覆于她面上。 闵清垂眼看着自己的手,她的脸好小,一手竟遮去了大半,露出莹白的下巴,嫣红的唇。失了那身怪力的小姑娘也是让人心生怜惜的娇娇女郎。 雨势渐大,已成迎面不见人之势。 * “你表兄此举到底有何目地?”一屋的人目光齐刷刷盯着魏承宪。 魏承宪又委屈又恼火,凝着师傅手中李莹柳从山下飞鸽传回的纸条,直恨不得当初将萧行止打残了拉回建康了事,省得闹出这么多麻烦。 “他是纪王长子,因在都中害了事,纪王因我要来此便让他跟过来。一为送我,二为让他避避风头,毕竟他得罪的人家世不俗,人家一直咬着不放,便是圣上也不好太偏袒……据我所知,并未有其它事。” 师傅他们疑虑,他却心里明白。萧行止那厮不学无术又脾气无常,整个一个草包废物。纪王若非脑子有泡,绝不会让他办事。 以他所见,萧行止必是为色所迷。他府中可是养着不少娈童美婢,如此好色之徒,怎么会不惦记上闵清的好容貌,他当初打伤了他送到闵清处,不也是因为听闻闵清俊美么。 “管他老子是谁,若他敢伤小师姐一星半点——”小八早奈不住,不等旁人开口先跳出来,愤怒地瞪视魏承宪。 余漠拉回小八,截住他的话头。 “魏师弟也担心红鸟,毕竟有同门之谊在,魏师弟你说呢?” 余漠目光带了平日未有的压迫,魏承宪此时心里也慌,他看师傅一直未说话,一张脸拉得老长。 “依我猜测,他十之八九是为——色。”魏承宪头上汗珠冒了一层。 “色?” 魏承宪心里一跳,他在师傅身上感觉到了杀意。 “放你娘的屁,小师姐哪儿有色。”小八犹是不信。 余漠狠狠一瞪他,小八缩一缩脖子,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说。 “魏师弟可知他返程要走之路?可愿随我们一路追赶拦下?” “愿,我与师妹……情如兄妹,必协助师兄救回师妹。”魏承宪抱拳稽首。 “呦,人这么齐,这是说什么呢?”华夫人挺着已显怀的肚子远远走来,望着一屋人好奇着问。 “师娘好,师娘来得最巧,我们也是刚过来。”小七反应最快,扬着一笑脸回道。 华夫人纤长手指虚点他,笑着“就你说话不可信,小滑头。” “夫人坐。” 华老爹扶着夫人落氏坐下,气恼道:“这几个小崽子看红鸟与莹柳下山眼馋,闹腾着也要去玩两天,我正训他们呢。” “她们下山是有正事办,小七又是你牵的头吧?”华夫人笑眯眯的,她发觉 屋里气氛压抑,想是夫君刚发了脾气,小七那副样子一看就是求她庇护。 拍拍夫君手臂,她求情道:“毕竟年纪都不大,爱玩爱闹也是正常,这些日子我看他们又都练功认真,不如就让他们下去玩玩吧。” “夫人怎可——” 这厢华老爹刚开个头,小七便甜甜接道:“谢谢师娘,师娘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师娘!” 华夫人瞪他一眼“别嘴甜,下山后老实听话,不然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你。” 这话也只是说说就过,大家心知肚明。 余漠看时机到了,上前恭敬开口“三个师弟年纪小,还是我带他们出去吧,索性我再带着他们多逛上几日。” 不待华老爹开口,华夫人先允了。“你们下去找着她们俩一起的,虽说柳儿沉稳,你们在一起总归更好些,我们也放心。今日不早了,明日一早——” “师娘师娘,今日不晚,就今日吧。”小七干脆凑上前拉着华夫人衣袖扭啊扭。 “走!走走走!赶紧走!” 华老爹一副不奈烦状,挥手赶人。 一屋子人作鸟兽状,散了个干净。 待一转身,众人脸上的笑都消失,一副肃杀样。 “咦,你这次这么好说话?”华夫人略微纳闷。 “还不是怕他们扭来扭去的再伤着你。” “哼,你是心疼肚子里的还是心疼我!” “都疼,都疼——哎呀,别捏,更疼你!” * 雨势越发大,道路泥泞不堪。 路上的水气升腾起半尺高与雨雾相连,前方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路。马儿都不愿再行,两人只好找地方避雨。还好这里山多洞多,行了没多久就找到一个,驱赶着马车过去。 山洞外阔内窄,里面深黑的通道不知道通往何处。当地人都说顺道这些山间通道走下去能直通地府,漆黑深处总有隐约的水声,那便是黄泉水。 两人也不知是不是听过这些传言,不往深里走,只堪堪停在能遮雨的地方。 “你怎么样了?”闵清轻声问。 红鸟心情不好不愿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他们为什么要抓你?”半晌红鸟才想起问这事。 “不该是抓我们么。” “哼,当我傻啊。”红鸟慢慢坐起身,她不喜欢躺着和闵清说话,总觉得有些别扭。 “他对你态度一直很好,我不记得你们结仇了。”红鸟看着闵清好奇问。 “还是说你们有什么误会?”她想起之前看到萧行止在闵清门前的怪事,闵清明明就在门内却不开门,这两人必有猫腻。 红鸟脑中已由闵清的医者身份展开想像,一幅宏大的爱恨情仇家庭伦理画卷徐徐展开。 “是他逼你去给什么人治病吗?” 闵清垂眸,山上长大的小娘子还是太单纯了些,不知道那些达官贵人间喜爱的龌龊肮脏事。 闵清轻哼了一声。“你这是以已度人。” 红鸟也不尴尬,动了动身子离闵清更近些。“说那些也没用,反正我是被你连累,你快想想办法咱们怎么脱身。” “办法就是你再恢复些气力,打倒他们。”是要尽快脱身,若赶上萧行止的大队人马只怕就真的是脱身无能了。 听着外面的雨声闵清忧心更甚。“这雨似有转小的意思。” 25. 反击 这破地方真爱下雨! 两个大汉看着泥泞的路,一边揉着被该死的路颠得要散架的身体,长脸青年烦澡的抱怨“穷乡僻壤,什么破地方,这次回去可盼着郎君别再出来了。” 他们虽是仆从,却因跟的是皇族贵人,向来也是好吃好喝没受过什么苦的,这次出行真是劳累之极。 马车帘挑起,面容妍丽的少年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看向他们。“我要去方便一下,你随我来。” 那副自然的口气,就好似他们是他闵清的奴仆,要随时跟着保护他一般。 长脸青年一腔郁火正愁没地方撒,伸手按住腰间短剑就要上去,年长一些的汉子扣住他肩制止他。 “这没准以后是大郎的娇客,别开罪。”他轻声劝告。 “我随小郎君走一趟。” 瘦长脸青年不忿的来回走了两圈,目光狠狠盯着山洞深处,嘴里低声地咒骂。 他们走后不久,马车内传来声女子的咳嗽声,是那个小娘子醒了! 醒得快了点,他警惕上前,手中握住短剑。听说这小娘子会点功夫,他不能大意。 挑开车帘,果然见红鸟半睁着眼,想撑起身子又无力地倒下。 “你是谁?”小娘子的声音透着股无力的软弱感。 他们收到的命令是绑那位医者,恰好红鸟先进了屋,闻了屋中弥漫的迷药。带上她是顺手的事,还想着若路上有险,能拿她做个人质。 之前并未多想,这会儿看到小娘子有气无力地卧于车内,陡然便起了色心。 想着那两人去洞中一时半会儿不能回来,长脸青年没忍住上前一步。 小娘子俏丽泛红的脸蛋和那副虚软无力的模样,勾得他心里痒痒的。大手隔了衣物按上小娘子纤细的小腿,小娘子挣扎着勉力撑起了点身子。 “别碰我。”小娘子的声音也是低软无力,毫无恐吓之力,长脸青年咧嘴一笑就要扑上去。 原本动作缓慢无力的小娘子忽然一扬手。 一团白粉迎面而来,长脸青年下意识就是闭眼闭上鼻息,奈何距离太近,不可避免吸入了一些,长脸青年也算反应迅速,扭身就要跳下马车。 长脸青年闭着眼还未退出车厢,红鸟拽住他衣领全力一拉,自已团身上前。长脸青年只觉摔得眼前一黑,还未做出反应又被人勒住咽喉。 红鸟纤细的手臂死死的卡住他的脖子,恨不得把一身的力气都用上,嘴唇都跟着咬得泛白冒出了血丝。 长脸青年挣扎了一会渐渐没了动作,伏在那一动不动。 也不知是不是用力过度或是惊吓所致,红也虚脱地软倒在一边。 闵清慢慢踱着步子,心里急燥却又不得不压着步子。年长汉子也不知有没有看出闵清的意途,并不开口催促。 “你的同伴呢?”闵清看着马车前空无一人,明知故问道。 慢他几步的年长汉子忙窜了过去,与闵清错身而过时却被闵清一把拉住腰带。 “小郎要做什么?” 闵清侧头看着他,眉目清冷透着杀意。年长汉子心里一惊就要拍开他手撤身,闵清已扬手扔了他一脸石粉泥灰。 猝不及防被扔了一脸,他猛咳了两声眼中也因进了异物泛出生理泪水,年长汉子下意识去伸手拔剑在胸前防御。 闵清一边吸引他的注意力,一边留意马车里的动静。就在他以为红鸟没得手时,一道身影从车内窜出。 那身影速度太快了!那汉子欲躲却被闵清拉住了手臂,只迟了一会儿红鸟那一脚已经踹上他的裆部。 一声惨叫,汉子疼得弯了腰。红鸟第二脚第三脚也跟了上来,踹得太快太猛,最后一脚还踹空了,红鸟踉跄着差点摔倒。 闵清在旁一直盯着,在她身体前扑时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别急,他疼晕了。”扶着红鸟站稳身子,闵清松开手蹲身去看。 红鸟显然气力还未恢复时就用力过度,整个人虚脱地蹲坐在石头上,大口地喘着气平复了好一会儿。 闵清已将马车里的人拉出来扔在了地上,将车帘车门全部打开透气,然后才过来扶她上车。 “他还晕着?”红鸟不放心地问。 “你踹他那里,大概是疼死过去了。”闵清不得不说,红鸟那一脚下去时,他也下意识跟着身子一颤。 “呃,我怕我力气还没恢复一下制不住他。”此时红鸟才稍有尴尬,扭着脸解释。 “嗯,你做得对。”闵清点头应声。 红鸟面上还有些尴尬,心里却乐开了花。 “你会赶车吗?我得先缓一会。”红鸟问。 “你歇着,我来。”闵清漆黑的眸子在红鸟脸上看了片刻又落在她的手臂上。 “你的伤……要不要紧?” 红鸟这时才想起,刚才紧张还未觉得怎样,经闵清一提胳膊又火烧火燎的疼起来。 拉开袖子,白生生的胳膊上四五排牙印冒着血丝,这是她为了用痛觉唤醒身体,缓解无力感时自己咬的,还有几大块乌青是刚才青年挣扎时在她胳膊上掐的。 红鸟咝了口气,又掩上袖子硬气道:“没事,我们先走。” 在她拉开衣袖时闵清本想移开目光,可余光扫过她手臂时却愣住了,闵清垂下眼不再说话,安静驾车。 “这迷药真好使,你还能做吗?”红鸟突然想起这事。 “能做。” “给我点,不是——我出钱,卖给我点。”红鸟开心了。 “用迷药有违你侠女的气概。”闵清不知怎么想起红鸟之前的话,没立刻答应。 “我又不用它为非作歹,做侠士也是要有本钱的啊,功夫和迷药都属于本钱的一种。像我们这次若是非迷药在手,想要脱身也没这么容易了。” “好,回去做给你,钱的话这次就算了,送你。” 这次!那不就是说还有下次的意思! 红鸟听弦音知雅意,笑眯了眼,身上的疼都跟着消了些。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难走,闵清勉强能驾车,路又难行,只得慢慢得走。 雨已停了,日头又冒了出来,虽近傍晚可气温仍是很快升高,空气中的水份浓稠的似有质感,沉甸甸地压得人呼吸困难。 红鸟摇着路上折得大叶子扇风,心中暗暗着急。 日已近西山,肯定是回不了城了,若是连个村落农户都寻不见,那可不太妙。 她一点也不想要露宿野外,更怕家中爹娘不知她的 情况,该要多着急啊,也不知他们有没有知道她不见了,若知道是不是已经寻了出来?若那样阿娘又要跟着着急了! “天快黑了,晚上赶路不安全,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闵清徐徐说道,语气中没有焦燥不安。 红鸟想了想也应道“好,这是官路,家中人来寻我们也会走这路,我们将马车就停在官道旁,他们定会看到我们的。” 她也恢复了大半,保护他们两人应没有什么问题。 马车里有萧行止令人精心准备的糕点,虽说颠散了但还能吃,他们不用担心饿肚子。只是这里刚下过雨,想捡点干柴点火不大容易。 两人在马车里躺着,狭小的空间让气氛有些暧昧。起初闵清要在马车车辕上靠着睡,红鸟一把将他拉进了马车。 “在外面睡一宿怕就让蚊虫吸干了。”红鸟手压在他胸口微用力阻止他起身,少女掌心的热度透过夏日薄薄衣袍传进来,闵清耳阔晕红了一片,还好光线已暗了下来。 马车内光线更是晕暗,红鸟糯糯的声音在黑暗的密闭空间里变成了惑人的小钩子。“安心睡吧,出门在外计较不了那么多,我还能占你便宜啊!” 闵清任她按着不再动,过了好久才低低的道:“好,你把手拿开。” 红鸟满意回收手,侧身在一旁并排躺下。 闵清侧头看着红鸟隐在暗夜中的轮廓,纤细却已有少女的起伏,暗暗警醒自己不得胡思乱想。 各种各样的虫鸣鸟叫让夜晚并不安静,马车内的两道呼吸却随着外面声响渐渐平缓悠长。 皎洁的月光升到最高处,撒下莹莹清辉。 峻岭险峰失了白日里的秀美,黑黢黢宛如地狱之门。老树张牙舞爪,枯藤群魔乱舞。夜色给一切蒙上层面纱,不诱人只森冷! 扑棱棱一片夜鸟惊飞,红鸟已在梦乡徘徊的神思恍惚,迷迷糊糊中猛得一激灵翻身坐起。 她身边的闵清也在她坐起时睁开了眼,他的耳力没有红鸟灵敏,没有听到鸟翅扇动间还夹杂着脚步声和马蹄声。 红鸟握紧从那两人身上得来的短剑,将闵清拉到身后,推开车门打量起外面。 闵清被她刻意挡在身后,目光在她雪白的颈间一晃而过,从她与车门的空隙间望出去,借着淡淡月光与红鸟的目光落在一处。 一点火光由远渐近,所行之处鸟儿惊飞而起,盘旋一阵复又另栖别枝。 近了,人影近了…… 一个窈窕的身影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拉着缰绳渐渐走近,火光照亮那人面容。 “是师姐!”师姐来找她了!红鸟惊喜地扭头向闵清道。 少女扭头间发丝从闵清脸上滑过,丝滑又带着点点的青草香。闵清手指揉揉脸,却不知为何有股痒意似是钻进了皮肤,埋进了血肉般,怎么也消不掉。 闵清看着她有些愣怔。 红鸟没注意到闵清的异常,高兴的挥手喊:“师姐,我在这!” 红鸟跃下马车,向着李莹柳跑去。闵清看着那纤细的身影奔向火光照亮处,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的马尾都透着欢欣雀跃。 她……很开心。 闵清手指从脸上放下捋过袖边,无声地笑了下。 26. 汇合 闵清手指从脸上放下捋过袖边,无声地笑了下。 想什么呢,她是处处护着你,担心你,那是她脾气如此,能令她如此放心开怀的还是她的家人罢了。 两个少女高兴地抱在了一起,李莹柳拍拍红鸟的背,一路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待红鸟放开她又拉着她的手臂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没有受伤,也不见太过狼狈。 “还好,还好,没有事!你是怎么脱身的?”她心有余悸,又庆幸无比。 “他们哪是我的对手,也就是趁我不备用了下作手段!还好有闵大夫让我及时清醒,我和闵大夫将那两人揍了一顿。”她的口气一点不像受了磋磨,反而像兴奋。 两人相携来到马车处,和闵清打了招呼后李莹柳去将火把找地方固定。 闵清眼神落在红鸟手臂上轻声问:“不疼了?” 红鸟忙竖起根手指在唇前,示意他禁声。凑近他轻声道:“别让我师姐知道,省得她看了难受。” 两颗脑袋挨的近,她的鼻息落在他耳朵附近,引得他后背一阵颤栗。 李莹柳拴好马回头人一下怔住了,红鸟凑在闵清跟前,从她这角度看去就像是她在亲吻闵清。 闵清垂着的睫毛长长的,一颤一颤像蝴蝶翅膀似的,红鸟看的心里一动伸手去摸。 “红鸟!”李莹柳急切喊住她,快步走过来将她拉到一旁,正好拉得红鸟受伤的手臂,红鸟没忍住咝了声,李莹柳以为是红鸟不高兴自己打扰她调戏男人了。 闵清看了看她们反身回了马车里,他不喜欢刚刚的感觉。 “师姐,你怎么了?” 红鸟坐在石头上,和李莹柳一起生起了火堆,一边往火堆里扔着木枝一边好奇地问。从刚才突然拉她然后又一言不发了,可你不说话就不说话吧,还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莹柳想要问的话已经在心里过了上百遍,每次到嘴边就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是和闵大夫有关系?”红鸟从她时不时瞟向马车的眼神中猜测。 “红鸟,你是不是——”李莹柳望着红鸟,话未说完脸先红了。 红鸟好奇的等着她的下文,一双眼明澈干净。 李莹柳看了不禁羞愧,应该是她自己想多了,以红鸟的性格有什么事直接问更好,怕什么会让她害羞不好意思的,她们师姐妹之间本就应该有话直说。 “你是不是喜欢闵大夫?”想通了便也能痛快问出口了。 红鸟沉默。好像不久前魏师兄也说过这样的话,一个两个都这样问?难道是她做了什么让别人会这样想的事? 可她所做之事皆发自内心,那她…… 喜欢闵大夫吗? 闵大夫脸又俊,人又好,她不止喜欢看还想上手摸,她也不喜欢别人去打他的主意,如果真的要一辈子守着一个人…… 红鸟仔细想了想,这个人可以是闵清! “我应该”红鸟一脸认真,“是喜欢他。” 李莹柳手中的树枝啪一声撅断,怔了怔神将树枝扔进了火堆里,溅起一篷火星。 “你喜欢他什么?你们认识时间不长,你应该也不是很了解他吧?是因为他的容貌好?我觉得他有些排斥和我们相处,你应该再多想想。” 李莹柳也不知为什么本能的不喜欢这个事实,并不止是因为大师兄对红鸟有意就排斥别人接近红鸟,而是总有种红鸟会因为闵清而离开她们的感觉。 “他是个有慈悲心的好人,他还是个君子!我们多次独处他都谨守君子本份。” 红鸟眯了眯眼开心道:“而且他长得这么好看,我就是喜欢看他啊!” 李莹柳略一沉吟,抓到重点“善良君子是不错,可是如今的世道,善良君子护不住你,好容貌更会带来无穷的麻烦。” 红鸟回望着马车笑。“师姐你想那么多作什么,难得喜欢一个人,你别打击我。再说为何非要他护着我,我来护着他也很好。” “我觉得,还是找一个喜欢自己的人更好,喜欢人是要付出很多的,哪如被人喜欢踏实啊!” “我不这样觉得。”红鸟还当师姐是想跟她深夜谈心,交换下心得。仔细想了想挺认真的道: “喜欢一个人是我在主动,被人喜欢的话是别人主动,那这样的话你想想看,人家说喜欢的时候可以喜欢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也是有的啊!不像我,他值得我喜欢我便喜欢,若有天不喜欢他了不也是我说了算么!” 李莹柳手指戳着她光洁的脑门,笑着:“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你当喜欢一个人是那么容易就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的啊!” 就怕你付出了一片痴情,到头来伤了情还收不回来心。 李莹柳叹息出声。 红鸟却很开心,明晰了自己的情感,下一步她要想想该如何追求心上人。 闵清枕着手臂两眼没有焦聚地望着车顶,眼前却是漆黑的虚空。 说喜欢就喜欢,说不喜欢就不喜欢?明明人看着灵透却两眼似盲!君子?慈悲心?一声轻笑从胸间涌出,听来却满是冷讽。 心思各异的三人在这荒野里注定一夜不眠。 天将亮时余漠领着几个人也到了。 几个人顺利汇合,听红鸟又讲了一遍她们如何脱险。 “你身上为什么会带着迷药?”小七诧异好奇。 “我不通武技,十三……” 本要脱口而出的不过尔尔忽顿住,想起要在人前给十三留点面子,适时改口:“十三双拳难敌四手,我们又常在外行走,总要有防身自保的手段。” 尤其是在瑶山上时,明知道暗中有双随时会加害他的手,能不在身上带些迷粉毒药自保么!也亏了那两人对他的固有认知,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又心善的医者,没有搜翻他的身,让他多了这张护身符。 “若不是有闵大夫的迷药,我们可没那么简单能脱身,那两人手黑着呢,手中还有剑。” 红鸟晃了晃手里的短剑“这剑很锋利,若让他出了剑,我非得见血不可。” 别人还没表态,小八先以拳击掌,愤然道:“那个混蛋如此欺负师姐,不能就让他这么轻易就走!” 小七看看魏承宪,魏承宪人在屋檐下只好跟道:“二师兄,小八说得对。” 红鸟看到小七冲她眨了眨眼,福至心灵。“就是,不教训他一顿,我咽不下这口气。” 担心余漠不同意,红鸟忙又跟了句“我胳膊全让他掐肿了!” 几道视线全落在红鸟身上,其中还有一直不语的闵清和跟着余漠他们一起来的十三。 李莹柳上前挡住其他人的视线,其他人见她上前也看天看地的移开目光。 小心地拉起她的衣袖,李莹柳不由倒吸口气,白嫩的一条手臂此刻青的,紫的,黄的一片,齿痕上已没了血迹但肿了起来,比昨日还吓人 。 李莹柳眼睛一酸,眼泪流下来。 “一群混蛋!” “师姐别哭,其实是我自己咬得,中了迷药身体软趴趴的使不上劲,只能用疼痛来刺激身体。”红鸟贴近李莹柳耳边悄声安慰她。 她这动静早被旁边等着的几人听到,小七小八已拔出家伙表示决不能这么算了。 魏承宪则望着红鸟发呆。 余漠心里亦是有气,都是自个看着长起来的,一个个平日里说归说哪舍得打过他们,此时竟被别人给欺负了。 “他身份与众不同,身边又人多势重,咱们需从长计议。你们若冲动行事那不如就此回家,想要去就全听我的吩咐。” “好,听二师兄的。” 余漠又看向闵清“我们先不回去了,闵大夫是和我们一起还是想先回去?若回去让魏师弟送你们。” “我随你们一起,希望能帮得到你们。” “好兄弟,有义气!”小八想去拍闵清肩膀,抬起手想起来两人没那么熟,手便转了个弯拍到十三肩上。 “那魏师弟辛苦一趟,自己回山上去给师傅报个平安。” 魏承宪最后被以各种名义实力劝退,什么我们要打你表兄不愿让你左右为难啊,什么不愿你表兄以后记恨你啊。魏承宪心里也明白,废话也不多说了,只让大家注意安全便打马回转。 几人原地修整了下才出发,几人照顾闵清让他坐马车,别人则是骑马。红鸟厚着脸皮说自己胳膊疼不宜骑马,和闵清同坐马车。 以前揭过不说,现在明白了自己心意,她想争分夺秒的同心上人培养感情。 别人不清楚,李莹柳心里明白,可她只能暗自着急,暗自焦虑,一路上很沉默。 余漠也很沉默,他要想着该如何报仇还要不损及自身。 小七小八凑在一起不知小声嘀咕着什么,十三赶着马车伸着耳朵听。小七看他听得费劲于是招呼着小八一起凑过来,十三正式入伙。 路过昨日两人行凶现场时看到那两人横尸街头,余漠喊着小七小八一起去处理尸体。 小七捅捅小八。“小师姐这是被打得多狠,居然把人掐死踹死了!” 小八听也由衷的佩服,“小师姐什么都快我们一步,我们才想着投军她这手上都有人命了!” 他们从小就爱听侠客的故事,哪个故事里的侠客不杀人!他们对此不觉惊讶,反而感叹成长来得真快。 余漠嗤笑一声,手指在尸体脖子上一指。“哪就能踹死,这才是致命伤。” 余漠眼角余光扫过闵清,刀痕先浅后深明显是未学过刀法之人所为,没想到看着清风霁月的一个人手也这么狠。 “小七你干嘛?不嫌恶心?”小八看小七去扒人衣服,嫌恶道。 “看看他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咱们带的也不多,要在外面呆久了就得万事靠自己了。再说这身衣服留着万一有用呢。” 小八想了想忍着恶心去扒另一个人。 红鸟倦倦的倚在矮几上,面色是在她身上少见的苍白。 她受伤了?闵清发觉到随着车子颠簸,红鸟的眉头一直笼着。 她伤到哪了? “你受伤了?”闵清放低了声音问。 红鸟撩了撩眼皮哼了声“没有。” 没有?是真没有还是她不愿说?闵清阖目思讨起来,突然眉头一动,他想起一件事。 27. 同流 红鸟正晕晕欲睡时听到刺啦刺啦地扯布声,睁眼看到闵清正将他的内衬扯下来一大块,又扯成了几小块。 他抬眼看红鸟时,她也正睁着明澈的双眸,好奇地望着他。闵清耳际泛红,将布条递向红鸟。 咦? 红鸟一脸疑惑。 闵清本以为红鸟一看就该明白,哪知这姑娘一脸迷茫望着他。轻轻咳了声,闵清回避的侧开了目光。“你大约要来月事了。” 月事? 那是什么? 什么!来月事了! 气血一下涌到面上,红鸟一把抓过布条扭过身背对着闵清。 她忘了自己还会有月事这种事!满打满算才经历了一次,她又一惯心大,又恰逢遇上这事,忘了也不稀奇,可他怎么还记得! 仔细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快到上次的日期。不期然又想起了她闹出的那场笑话,越发不好意思面对他。 唉,这脸面啊,丢尽了…… “喂,你别说出去。”红鸟将脸埋在手臂间,嗡声嗡气的吓唬闵清。 “嗯,不说。”闵清扬起嘴角,声音温润柔和。 十三驾车,隐约能听到车内有轻轻交谈声,外面马蹄声车轱辘声嘈杂的很,倒是听不真切她们说的是什么,且他的一颗心放在小七小八的高谈阔论里,恨不得身处其中。 “十三哥,停车。” 冷不丁的一声,十三手一抖,忙勒停了马。 红鸟从马车里钻出,目光环视了一圈。“我有点事,稍等我一会。” 小七注意到,忙驱马过来。“小师姐怎么了?” “有点事,你不用管,你们先走,我一会儿去追你们。” 小八紧跟而来,闻言也不听劝,心里只惦记着他的小师姐胳膊受伤了,有啥事他得去帮忙,就要跟上去。 红鸟听到声音忙扭头喝止。“你跟过来干嘛,回去。” 小八颇有些委屈“我是好心要帮你忙。” 小七捂着嘴笑,伸长了脖子凑过去小八耳边“小师姐大约是去拉屎,你能帮啥忙。” 哦,原来如此。 * 东衡州是个大城,和瑶山下酒楼都只有一家的小城有如云泥之别。红鸟她们这群土包子兴奋得两眼不够用,直恨不得多生个脑袋,但对建康来得贵人却是没什么吸引力。 萧行止两眼半阖不阖的,懒懒得任别人说得天花乱坠,他却是半句不言。 绿衣锦袍的男人抹了抹额头的汗,有些坐不住了。陪坐了这么久,绞尽脑汁介绍当地趣人趣地,奈何建康来的尊贵客人眼皮都没抬起来看他一眼。 绿袍男子尴尬的只想掩面逃离此地,奈何族里长辈无比看重这位,三令五申要他们好好伺候。唉,只得厚颜赖在此不走。 绿衣男子对面是个年岁小一些穿着蓝衫的小郎君,白皙的面皮,略薄的唇颇为好颜色。他一直默然坐着看着众人,直到此刻才扭身向首位上的俊美郎君缓缓开口:“大人,我偶得一物,想献给大人。” 萧行止未搭话,也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堂中陪坐的几个少年都露出嘲讽的笑,那位可是富贵窝温柔乡里长大的人物,能看上你的东西! 蓝衣小郎未因他们的嘲笑红了脸,而是示意身旁小童从匣中取出一柄短剑。 双手平举着近前两步,不待他靠得前来早有侍丛阻止他。侍丛看到短剑眼光一利,不等萧行止表示就接了过来,回到萧行止身边低声道:“大郎,是咱们的东西。” 萧行止抬眼看去,眉一皱拍案而起“从哪得来的?” 众少年郎君都吓得缩下了身子,献剑的少年亦是颤了颤,忙伏身行了一礼。 “我昨日出城偶见有几个匪人在追两个人,我观那二人一个身手了得,一个相貌俊美如神仙人物,便着人救下了他们。这短剑便是其中一人所佩之物,此剑身纹路哪是我这小地方能用得的,大人请看——” “这二人在哪?”一道声音从身前传来,蓝衣小郎君怔了怔微抬头,原本高高在上,慵慵恹恹的贵人已站在了跟前,怒气不见反而扬着抹灿烂的笑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好一个意气丰发少年郎君!任谁看了不得赞叹一声。 萧行止哪奈烦等他反应过来,喝令侍丛架起小郎君,大步走了出去,飞扬的袍角发梢都召示着他的开心急切。 蓝衣小郎当时将二人救下没带回家,而是安置在自己早年偷偷买下的一所宅子里,想着一举得贵人青眼。 他一缓过神便也不用人架着,疾步上前喊人驾来早就备好的马车,心中开怀不已,他赌对了! 宅子地处偏僻,萧行止心中急切走得也急,只得六七个身边侍丛跟着。待进了宅子行了一阵萧行止顿住脚步“这么荒凉?你就这么待我的贵客?” 萧行止不开心,他是个要脸面讲排场的人,他放在心中的人被这样对待,简直丢他的脸! 绿衣小郎君冷不防被萧行止一把拉住衣领,心里倒也不慌乱,口中忙解释: “是我招待不周,因先前不知是大人的客人,又怕节外生枝未敢张场。大人之言倒也喝醒了我,有大人在此坐镇何须多虑,是我太小家子气了。大人请宽心,我这儿虽人少景疏,但对两位客人照顾的却极是尽心。” 萧行止松开手哼了声,倒是揭开了这话。 “追杀他们的是什么人?” “大人有所不知,此间山匪众多,朝廷也曾多次派兵,只是山险匪恶,且他们熟悉地形又会隐藏,是以总是除之不尽。想来是匪徒们见马车华丽,便生了恶心。” 萧行止想了想,他走过两次都未见过山匪,想来是因他所带人马众多。怪不得家中让他带人来送魏承宪,也是怕他中途遇险吧。 想通了萧行止也未再上心,反正他以后也不会再来了,山匪自有别人操心,与他无关。 * 闵清将手中药粉均匀撒在床上,床上假装伤者的十三面色尴尬,看着落在自己身侧的药粉额间泌出汗珠,可千万别落在他身上。 “闵郎小心些。” 闵清抬眼先看向燃了一半的香,才扫他一眼语气轻缓:“已经吃了解药,你怕什么。”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听声音渐行渐近,闵清闭眼念起定好的词。 “你们心怀恶意,可我为医者还是要想法救你。” 十三浑身颤抖,想笑却不能。 “闵郎果然妙手仁心。”萧行止推门大笑着进来。 闵清从床边站起身,挡住十三的脸。 “果然是你!” 闵清冷着脸就要往门外走,萧行止都没得空去看床上之人是不是自己派出去的,见闵清要走忙反手关上门,笑嘻嘻用身体抵着门,抱臂胸前摆出个吊儿郎当的姿势。 “我说让你跟我走,你非不听,你看——我费了劲你还 吃了苦,何必呢!”萧行止啧啧叹气摇头。“这么好看的脸蛋,还好没有伤着,不枉我这么多天茶饭不思的想你。” 看着是个俊朗阳光的少年郎,怎么说得出这么恶心的话! 伏在梁上的红鸟皱眉,若说起初不明白萧行止的目的,这时也明白了!只在书中看到过龙阳之好的故事,现实中第一次遇见,红鸟是又惊讶又新鲜。 但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姓萧的在和她抢男人! 同样伏在梁上的余漠手疾眼快,一把拉住红鸟怕她冲动行事,红鸟明白是迷药还未见效,只好先忍着。 “我没有此好。”萧行止挡住门,闵清又反身走向屋内,长长的幔纱一层层垂下,遮住闵清的身影,隐隐约约更添美感。 萧行止心里一颤,快走几步跟过去,大约是走得快了些步子有些踉跄。萧行止一把拉住幔纱一手扶着头,闭了闭眼,嘴上还忍不住调戏“闵大夫身边好香啊!” 的确是香,离闵清越近越是发觉一股浓浓药香从他身上弥漫开来,萧行止急促呼吸间头越来越晕。 眼前的人怎么还有些晃?萧行止要伸手去扶。一阵风从身后晃过,萧行止心里一紧身体却跟不上思维,作不出反应。后脑一痛,眼前黑了下去。 萧行止身体委顿倒地,他身后红鸟还保持着劈手的姿式。 “混蛋,不要脸!”红鸟狠狠踹了两脚萧行止,嘴里还小声咒骂,眼见她又抬起脚冲着萧行止的命根子踢去,余漠忙阻止她。 师妹近来越发爆燥了? “再打该醒了,到时候咱们麻烦。”余漠安抚红鸟。 “有道理。” 红鸟也没坚持,点头配合二师兄将萧行止捆了一圈又一圈。“把他捆好了堵住嘴再打。” 闵清安静旁观,他觉得这样暴力的行为一个文弱美男不适合参与,虽然这是红鸟硬加给他的定位,但这个人设不错,轻松干净。 “闵大夫咱俩谁先来。”红鸟百忙之中还不忘闵清,冲他扬起的笑脸俏丽可爱,和她手中的动作对比鲜明。 闵清盯着她明亮的眸子看了两眼,谦让道:“你先来。” “这样啊,那我不客气了哦。”红鸟笑眯眯地抡拳砸在萧行止肚子上。 被药迷晕又被疼痛折磨醒的萧行止被蒙着眼堵着嘴,疼得直唔唔叫唤。红鸟自知自己手劲大,这个人还不能打死,随意热了热身便作了个请的手势,示意闵清可以动手了。 闵清未动望向门口,余漠和红鸟互视一眼,无声的走向门口侧耳倾听。外面的两个侍丛正轻声说着屋内的动静不对,要不要进去看看。 闵清在萧行止面前轻声问:“好玩吗?” 萧行止听出他的声音激动起来。 “还要玩吗?”闵清的声音带着一种引诱,萧行止却觉得恐惧,黑暗无法视物更添了这份恐惧,身体下意识左右扭动妄图躲避未知的伤害。 突然,一阵巨痛从□□传来,萧行止疼得脑袋一片空白,身体佝偻成一团。缚住他嘴的布条适时被解开,萧行止沉闷的呼声响起。 门口侍从刚冲进门,后颈便一人挨了一计闷棍,哼都没哼一声倒了下去。后面进来的刚摆开了架势却迎面一片粉沫撒下来。 院中隐藏的李莹柳此时也冲过来,床上的十三也翻身而起,四个人对付睁不开眼的四个人绰绰有余。 四个护卫都没来得及叫喊两句,也跟着趴倒在地。 28. 傻子萧行止 “把他敲晕。”余漠嫌弃萧行止哼哼个不停,冲闵清比了个手势。 红鸟忙阻拦:“怎么能让闵大夫做这么暴力的事”。 她提着手中的棍子跑过去帮忙。 余漠忍不住皱眉,做不了暴力的事?刚才萧行止叫那么惨,她是没听到还是忘了? 红鸟步子快手也快,没等闵清反应过来,萧行止的头已经又垂了下去。 她这是…… 闵清下意识想笑。 “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余漠提醒他们。“小七小八他们那边没反应,我们能安全撤退。” “嗯,我扛上他。”红鸟伸手向萧行止。 余漠抢步上前扛起萧行止,白了红鸟一眼。 红鸟:呃……抢着干活还有错了? 四个人按先前踩好的路离开,一路安静。 彼时,小七小八完成自己的任务早已等在集合点。他们提前去宅子里的各处取水点下了迷药,掐算着他们刚进宅子只要喝过水的就已经发作,等人们清醒时他们早已跑得追不上了。 红鸟她们撤离的很顺利,闵清跟着他们的这一路越发觉得他们动作利落,配合默契,分工明确!这不是一次两次能有的默契! 一直到出了城,小七和小八才跳上马车从怀中掏出两把玉佩珠串。 “这家真是——白这么大院子,连块银子都找不到。好歹这些也能换些钱。” 看到东西红鸟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地对上两人期待的眼神。她只顾着紧张闵清了,把他们的习惯给忘了。 “别说你忘了!”小八不可思议道:“我们在外面呆着要有钱才行啊!” 红鸟咳了一声,没接话。 闵清突然问道:“他怎么办?” 他?哪个他? 他! 萧行止! “我怎么可能忘,这就是我弄来的钱袋子。” 红鸟装模作样指着萧行止“带着他去换钱。” 小八蹲在萧行止身边翻找他身上的东西,小七提醒道:“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识别他身份的物件,别的值钱的也都搜出来。” 闵清看一眼跟在马车旁骑马的余漠,不阻拦不表态,这便是默许了,而李莹柳骑马跟在一侧也只是笑着没有说话。 这些人…… “这可是条大鱼,建康来的萧氏郎君,换上几千车粮也是能的。”李莹柳突然道。 余漠明白李莹柳想要做什么,这事虽然危险但也不是不可行,只要小心谋划。 以这群人的脾性,若不报复萧行止是不太可能,所以开始他们就没打算回瑶山。师傅本就授意让他们在外行走历练,磨练心性。山上少了他们更适合华夫人养胎,至于落璜的病,闵清也说过了要停药一段时间。 闵清本不想和他们有什么牵扯,没想到萧行止突然的举动把他们捆绑在了一起,此时只好和他们一起冒险。 仍旧是闵清和红鸟一起坐车,众人骑马。只是这次马车里多了一个萧行止! 明明萧行止就是一个伏在他们身边的危险,这一路可谓是危险重重,这些人却没有知觉般嘻嘻哈哈,不知该说他们胆大还是没有心肺。 没行多久,李莹柳就以外面风景奇丽勾得红鸟也去了外面骑马。 闵清嫌弃地看看萧行止,尽量远离他坐在窗边。他目光看向骑着马一脸笑容的红鸟,她正与小七小八聊天笑闹。 几个人骑着马遥遥地走在前面,不知说着什么小八把手臂搭在了红鸟肩上,笑得很大声。 有这么开心吗?闵清蹙眉。 闷哼声在身侧响起,是萧行止要醒了。闵清环视车内想找个工具却未找到,他认为自己不可能徒手砍晕萧行止! 闵清挑开车帘对驾车的十三道:“走快点,追上他们。” 十三知道自家郎君有事,忙依言驱马加快速度。他们离得不远,很快就赶了上去,迎着几人看过来的目光,闵清淡淡道“他醒了。” 醒了?几个人互相看看。 “是继续打晕还是就让他醒着?” “他还得和咱们相处多日,一直晕着只怕是人会傻了,有没有浑身无力的药?”余漠问闵清。 这是把他当万能药箱了?闵清迟了下没有回答。 小七小八红鸟目中满是希冀,他们觉得迷药能做得出,区区软骨药也不是什么难事。 “手中没有药材,没办法配。” “需要什么药材,我们下个城去买,或者路上看到有也可以采一些用。”红鸟很开心,她想不到以后她也会栽到这个软骨药上。 闵清应了进城后给他们配药。“进城后我配,我现在不想和他坐一辆马车。” “你还怕他不成啊,你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娘子。”小八笑出声,刚笑了两声就收到红鸟一记大白眼。 小八:我……我也没说啥吧! 余漠拍拍小八肩膀“你上车去看着,进了城才能再添马。” 小八一下就炸了毛“凭啥!凭啥要我换!我才不要坐车!小七最矮,让他坐车。” 小八伸手指向小七,却发现本该在身边的小七早不见了人影,原来在余漠说话时他就已经默默驱马跑远了。 奸诈!小七才是他们中最奸诈的! “你不去难道是让我和师姐坐车里守着那个恶心的男人吗?”红鸟反问兼安慰。“放心,你功夫比他厉害,不要怕他,他就是喜欢男人也不喜欢你这种——” 红鸟顿住,自知说错了话! 小八不知道这回事,还一直以为萧行止是打红鸟的主意,听到这话又想到红鸟在萧行止那儿受得委屈,自是不想让红鸟再去守着萧行止。可他也不想去,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怎么能浪费在马车里! “你说这话是瞧不起我,我这种什么啊?我哪儿差了?你不说清楚我就不坐车。” 小八抱臂,一脸的不情愿。 最终是余漠坐了马车,小八摒弃前嫌开开心心的和小七并行在最前面,红鸟也开心得与闵清并马而行。 李莹柳跟在他们二人后面,默不作声的看着闵清。 闵清生得俊美,身形样貌气度皆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还一派矜持清雅,温尔有礼。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让人不动心! 李莹柳心中叹息,师妹会心悦他也在情理之中,可她瞧着闵清对红鸟并无特别的心思,而闵清这人也不像是能被强摁头就范的人,红鸟怕是有一劫在这闵清身上! 若避无可避,是不是早点认清现实早点收心会少点伤害? * 萧行止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傻蛋,明知道余漠和闵清他们是一伙的,可余漠长得俊啊,一张嘴又会哄人。 俗话说牡丹花下 死,作鬼也风流。 萧行止就是那种风流鬼!弄清自己现状后尝试过暴怒,被武力镇压后很快认清现实,不止消停了还满口答应不记恨他们。 绿荫浓浓,凤尾森森。 玉白的小石铺成的小径蜿蜒而过,在森林绿竹间时隐时现。紧临小径伴生有一条一臂宽一指深的小溪,青石覆底小波清晰可见,给这一方小院带来清凉水气。 带来清凉的还有一缕琴音。 怪石嶙峋滋满青苔的假山畔,两个宽袍大袖脚踏木屐的人驻足倾听,良久一人叹道:“忧伤却不哀怨,沈老弟的心性还是少有人能及啊!” 另一人也是叹息“但愿此行对他有帮助,这两年来我的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以前总是轻狂,如今才不得不承认父亲的话,我于医道还是欠缺天份。当初离家时放出的豪言现在想来……真是叫人面赤耳燥,只盼二姐能不计能嫌。” 那人哈哈一笑“能为了朋友不顾脸面,我敬佩姚兄!” 随着这哈哈一笑,琴音停下,另一道清朗嗓音跟着笑道:“有友如此,是我之幸。” 二人相视一笑,踏步上前。假山遮去他二人身影,只有声音传来。 “昨日的药我换了两味,你喝着如何?” * “你能听出琴声里有情绪吗?”红鸟抱着一根树杈,侧头问一旁的小八。 后者一脸茫然摇头“不能,你能?” “我也不能,不过挺好听的。你猜闵大夫会不会弹琴?” “我哪知道,那小子整日装模作样的,弹琴这种可以装腔调的东西大概是会吧。” 红鸟不乐意的瞪他一眼。 “不和你们玩就是装模作样!我看他很好,以后别这么说他。” 小八不可思议地瞪大眼,他的小师姐变了!“你不是不喜欢这种娘里娘气的男人吗?” “谁说他娘气?” “你之前还那么讨厌那个叫容钰的,说他女气一点不像个男人,你忘了?” “他怎么能和闵大夫比,闵大夫那叫优雅。” 小八在心中翻过来倒过去地琢磨了一会,觉得大概是因为闵清长得比容钰好,师娘那么看脸的一个人,养得女儿果然也是如此。 “你听到没,他们中有病人也有大夫,我猜能住这么豪华大宅子的人,病人身边肯定有值钱的药物。” 红鸟掂掂身上的包袱,感觉自己还能再背点。 “走,我们去找找。” * 萧行止看着摆在面前的素粥,整个人都不好了。 “怎么又是这个!” 在山间野外吃得凑合能说是走时匆忙准备不周,都进了城还给他喝白粥! “我要吃肉,吃肉!”萧行止大声强调。 小七一副看傻子的目光“吃屁的肉,老子都没得肉吃。” “你们没得肉吃就让小爷跟你们一块吃粥!你那肚子能跟小爷的比么!” 萧行止骂骂咧咧了几句突然作恍然大悟状“你们是不是没钱?这么穷?” “吃了我们这么多顿才想起来问我们有没有钱!告诉你,下一顿就得喝白水了。”小七没好气地怼他。 “没钱早点不说,小爷别的不说,钱财花不清。”萧行止觉得自己可以在余漠面前挺起腰杆了。 “小爷去给你们弄钱。” 29. 遇匪 “哇,果然都是好东西!”每样都给闵大夫带点,路上肯定有需要的时候。 “对对对,我们虽然身体壮,但有备无患。”小八一边说手中毫不客气。 “小八你别全拿了,我们只每样取一点,人家毕竟有个病人不能害了人家。” “行,你是好人我是恶人,哎呀别打,听你的听你的。” “我猜刚才弹琴的就是病人,听着怪好听的,人应该长的也好看。” “小师姐,你别学师娘那坏习惯,看脸容易吃大亏。” “我是在感慨好不好,弹琴很风雅,不过还是练练功夫身体才会更好些。” 沈文站在半掩的窗户一侧,歪头打量着屋内两个忙碌的身影。两人都是身着肥大灰色袴襻作少年打扮,其中略高一些的脸部线条柔和秀气,分明是个女郎,听着那二人交谈,沈文勾唇一笑扭身离开。 萧行止决心改善自己和闵清余漠的伙食。他一位好友前年曾来此做过中正官,他亦随着一起,这里的官员还认得他这位建康贵人。 地方豪强与官员们客气得将萧行止迎作上宾,筳席中召来不少本地望族。 “五百车!” 萧行止知道余漠他们想要粮,不料他们他们胃口这么大,张嘴就要一家五百车粮!他不是没去征过粮,但往往都是下个令,到时自有幕僚去与人口舌拉扯,这样亲自要粮还是第一次。 他本来是想骂余漠他们狗胆忒大,但眼看席中各人僵硬的脸色,萧行止小爷的脾气又犯了。 “怎么,有难处?” 此话一出众人还以为有可转圜的余地,开始大吐苦水。什么春日时才征过一次粮了,如今年景又不好,还有天灾人祸的,归根结底一句话,家中凑不出如此多的粮! “这话各位也就在此说说罢了,若要叫圣人听见。” 余漠神色平静的给萧行倒酒,目光扫了一圈场中人。一个个大袖木屐金冠玉带,胡须都修得根根精致,为攀结权贵显是很费心思。 众人见他气度雍容,神态间傲气十足,以为是跟萧行止来得某位大家子,尤其是听他说圣人,都停了报怨却也不给他作出回应。 “你们家中都养着不少奴婢,每日开销就不是小数,谁家中都有存粮,我要的也不多,五百车谁家出不起?少拿没有来糊弄萧将军。” 堂中众人仍皆沉默不语。 “北方胡人嚣张残虐,犯我国土之念从未断绝,圣人有志不让尔等受失家丧国之苦,保你们在这富贵乡中安乐。你们的酒你们的衫都是前线兵士拿命换来的!何须等催,你们早该自已筹捐粮草,你们要养得岂止是冲锋陷阵的将士,更是你们自己……” 萧行止低头喝着酒听着余漠蛊惑人心,一边喝一边笑。哪来得这么多大意凛然,他嘴里这一堆玩意比圣人说得还好听,长得好的人说话就是好听。 不想浪费时间,萧行止将酒杯往地上一掷,竖眉道:“有粮,我会在圣人面前多多为诸位美言,没粮也不慌,我的兵都在东衡离此也不远。” 众人闻言皆知今日若不应怕是不行,互相低语沟通后推出一人作代表应下,要回家准备。 余漠一派温和的将众人留下饮酒,只让他们传信家中让人自去准备。 众人这才慌了,这是被留作人质了! * 一车车粮被送出了城,毕竟人得换回来啊。 李莹柳早就雇好了把式,车一来便有人接手,天亮时一支车队便整齐的在城外待命了。 萧行止好奇“要这么多粮作什么?你难不成真是要送去投军?” 余漠微微一笑“自然是为你要的。” “为我?”萧行止惊叫。 “实不相瞒,我自认有些见识谋略,也想成就一翻事业,萧郎身份显赫正是我之贵人,我愿投身萧郎帐下。” “你要跟着我?”萧行止惊讶问道。 余漠点头。 萧行止愣了下,随即笑意涌上来压都压不住,放声笑起来,连声道好!好!好! 小八奇怪“他又在抽什么疯?” 小七笑得随意“又被二师兄忽悠了呗。” 红鸟甩手一鞭卷下一枚野果,青涩的果子尚小,红鸟拿着叹了口气。 “想吃果子?”李莹柳遥遥一指“咱们已出南州界,再往前是始安郡,到时让你好好解馋。” 闵清闻言垂目——去始安郡?过了始安就离邵陵郡不远了! 行了两日萧行止才觉出不对“我们不是回东衡?” “怎么会,这就是回东衡的路,我已给萧郎的人去了书信,让他们等在东衡,我们到时经由此去广东。之前我们轻车简行走得快,如今有这些粮车走不快,须得在路上多费些时日,委屈萧郎了。”余漠睁着眼说瞎话。 小七从旁经过听了回去把这事当笑话讲给小八和红鸟听。红鸟笑着笑着忽然想起闵清也不知道目的地,怎么也不见他问? 红鸟摸到闵清和十三的马车旁,只见十三靠着块大石头闭着眼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轻手轻脚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闵清侧躺着,月光从她打开的车帘间钻进去,爬上他的侧脸。 红鸟一手扒在车窗上,脸贴在手背上,歪着脸看人家睡颜。 月光真皎洁真温柔!红鸟笑眯了眼,心也跟着软成一滩水。 睡美人忽然睁眼,漆黑的眸子在月光下透着寒气,不等红鸟有所反应伸手拉下车帘。 红鸟抬手捂脸。 生什么气嘛,把她脸都划疼了! “我是来告诉你不用为前路担忧,我们已安排好后面的事,你休息吧,我走了。” 红鸟也不尴尬,解释清楚便转身回去。脚步轻松自在,背影很是洒脱。 闵清在黑暗中握紧自己的手,那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短暂的接触他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的手指划过红鸟滑腻的脸,柔软的唇角。 红鸟的脚步声早已消失,闵清翻个身,觉得这密闭的空间让人燥闷不已。 又走了一日萧行止说什么也不干了,他再不相信这是回东衡的路。 若是,那回返的路为何一路没遇上他的人!他不信他失踪他的人会不出动寻他!也不信没有他印信的书信能安抚住他的人。 余漠心里暗笑,你的人追肯定是追来了,但估计还得被那些被坑了粮的几家拦下斗着呢! 萧行止一个人一张嘴说要粮就要粮,当地的那些大家世族也不是吃素的,当时被扣了人不得不拿粮来换。人换回去就该招揽人马追杀萧行止了!至于朝中怪罪?谁见到过萧行止啊,到时大家众口一语,死不认账,朝中还能怎么样! 他们早料到会如此,进城前一日就让萧行止写了手书着人快马递了回去,让他的人迎头接应。 余漠说原路有山匪,如今他们带着这么多粮怕被山匪抢,所以绕得远路。等萧行止的人将追粮杀人的解决后,他们再与之汇合。</ p>萧行止之前还信,余漠的话半分真半分假叫人不好分辨,可他带的路不对,这条路明明是在绕弯! “山匪!一个两个都说有山匪!我走了几次了怎么一次也遇不上!就是有小爷也不怕,山匪们滚出来!小爷倒是看哪个山匪敢抢小爷!” 萧行止吼声传出去老远,闵清这一向懒得搭理他的人都忍不住看他一眼。 “人啊,不该蠢到这种程度!”红鸟走到闵清身边蹲在他旁边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也不知是不是回应她的话,还是萧行止的吼声召唤来了人,安静的林间刹时热闹起来,叫喊声马蹄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红鸟蹭一下站起身,拉住闵清挡在他身前。 “山匪来了!跑啊!” 一声尖利的大叫把众人惊回了魂,人们不辨方向四处乱跑。 一片混乱中闵清留意了下,有的车夫提鞭驾车就要往外冲,想趁围拢之势未成之际冲出去。有的则已慌了神扭身往山林里藏,没跑多远又被人驱赶了回来,更有甚者被吓破了胆,抱着头躲去了马车下。 偏偏瑶山上的几个人仿佛吓得傻了,一起抱头蹲在了地上,一副好汉不要杀我的样子。 他们这是…… 匪徒们将人们全都赶在一处,驱着马围着他们转着圈,不时的哈哈大笑。 “真是头胆大的肥羊。”一个大汉拿刀面拍拍萧行止的头。 “大胆!”萧行止哪受得了这气,蹭就站起来,一把大刀也立马架在他脖子上。 余漠忙抬头拱手“好汉饶命,我家小郎年纪轻没经过事,好汉们要钱只管开口,只别伤了我们就行。” “哼,有懂事的。”有人不屑地哼笑出声。 “懂事,懂事,我们怕疼千万别打我们!”小七抱着脑袋嚎起来。 “你们——”萧行止气结,你们不是这样的!你们对付我时可不是这样的!你们的功夫呢,你们的豪横劲呢! “好汉放过我们吧,饶命饶命,好汉饶命……”小七又叫着打断萧行止的话。 “闭嘴!”一个大汉拍着箭囊,大喝一声“再聒噪先拿你开刀。” 小七没了发挥的余地,只好安静如鸡。 六七十来个大汉呼喝着令车夫们驾好车排好队,押着车队迅速离开,余下的几个人围着地上抱头的众人商量。 “这有两个小娘子,大哥,兄弟们缺媳妇啊!”一个粗憨的嗓门喊完,众人哄笑出声。 红鸟和李莹柳被拉了出来。 “呦,模样还真俊!” 李莹柳似是受惊般环视了一圈又白着脸低下头,红鸟则跳到她身前,抱着李莹柳双目灼灼怒视着众匪徒。 “别碰我姐!” “够泼辣的,有味我喜欢哈哈哈哈哈” 有人围着两人转了转,又歪头去看地上蹲着的几人,疑惑“这几个的模样都怪俊的,看这衣服也不像普通人家的。” 举刀指着萧行止的人闻言问余漠“兄弟,你刚说家里有钱,要多少给多少?” 这次不用余漠开口,萧行止已经恶狠狠问“小爷有的是钱,你敢要么?” “怎么不敢,多少我们都吃得下。”大汉笑两声,站起来一招手“都绑了带回去。” “大哥,就这群人还值得用绳子。”有人嘲讽。 被称大哥的汉子一瞪眼“让绑就绑,哪那么多废话!” “大哥说得对,小心使得万年船。” 30. 给老四 小七小八听话的任人绑了,十三担心地挡在闵清身前,也被人无情地扭起来给绑了。 闵清看了看红鸟,将心头的疑虑压下,也任人将自己的双手绑上。听到十三喊自己,收回放红鸟身上的目光向十三示意让他安心。 只有萧行止学不乖,仍旧骂骂咧咧,然后被一棍打倒在地,捂着腿疼得直冒虚汗,高亢的嗓门变成了呜呜地痛呼。 红鸟和李莹柳抱在一起,见有人向她们走过来立马尖叫起来“别过来,别碰我!” 尖锐的嗓音直刺得人脑袋疼,那人为难地扭头看大哥“这俩个小娘子还绑吗?” 大哥嘬了嘬牙花,两个如花似玉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算了算了,再伤了皮肉,这以后就是弟妹了,别绑了。” 一个汉子上前伸手向李莹柳,笑得一脸淫,荡。“小娘子过来,我骑马带你。” 两人躲开他的手,李莹柳看向显然是首领的汉子说“我们不会骑马,让我们坐马车吧。” 老大摆摆手“去一个人驾车。小娘们就是事多。” 红鸟见好说话立马蹬鼻子上脸。“我们这里还有一位大夫,刚才我看他扭了脚,能不能让他一起坐车?” 还有个大夫? “闵大夫”红鸟伸手去拉闵清,闵清沉默顺从地任她将自己拉起来。 瞧清闵清的相貌,众人又哄笑了起来。 “小白脸一个,也只能坐马车去。” 闵清也不恼,从善如流地跟着人上了马车。 小七小八看得眼热,心里埋怨小师姐重色轻友,不知心疼他们。 眼看身边人被缚了双目以各种姿势被拎上马背,萧行止自知受不了这罪。“小爷也要坐马车,小爷有钱,你们抢得是小爷的粮,小爷有的是钱!小爷也要坐车!” 这么大胆没脑子又不长记性的人也是少见,萧行止不光被缚了眼,连嘴都被堵上了。 马车内红鸟听着外头的动静,抿嘴笑。“就他这嘴,绑上倒安全。” 李莹柳没应声,她没想到红鸟还把闵清拉上了车,还拉他坐在了身边。看着两人似挨不挨的身体,李莹柳皱眉。 “你们胆子太大了!”闵清揉了揉被解开捆绑的手腕,眉紧紧皱起。“你可知土匪有多残虐?” 闵清无法想像这两个女人是怎么大胆到以身涉险的!不管什么计谋都有失误的时候,她们就不怕吗? “放心,本来也是没这么大胆的,这不是有你给的迷药么。”红鸟凑近小声说,压低的气声比平时更娇婉,温热的吐息喷在耳边不觉身子有些麻,闵清忍着未动。 “红鸟。”李莹柳伸手拉了拉她。 红鸟扭头问“什么事?” 闵清不着痕迹地扫过李莹柳一眼,恶劣的心思陡然升起,他亦凑近红鸟耳边低声问。“粮一开始就只是诱饵?” “你……你远一点。”红鸟也是背脊一麻,有些奇怪地推推他。 “我就说你怎么都不问,原来是猜到了。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 口口声声保护他,可把他往凶险里拉得时候一点也没犹豫。闵清垂下眼平静道“你们有何后招?即然我已入局还请明白告知。” 李莹柳早在闵清挑衅时就扭身去将车帘挑开一丝缝打量着外面,此刻听到闵清的问话也只是眉梢微动没有回头。 “嗯这是自然……” 这片山寨可是真的大!从山脚开始哨口一层层设了六个,半山腰诺大一片低矮屋舍。丛丛树荫掩映,竟在山下看不出一点痕迹。 他们的车停在一大片空地上,屋子里呼啦啦出来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笑笑闹闹的与匪徒们打着招呼,有牵马驾车的,有卸粮搬运的,一派热火朝天的生活气息。 不像个山匪窝,倒像是个村落。 红鸟以为她们也要在此下车,不料粮留在了这处,她们却还要步行向前,五六个妇人围上来赞道。“哎哟哟她们可真是标志,这模样可是咱们这最漂亮的。” “小姑娘们不要怕,听话不要哭闹逃跑,以后啊只有福享没有罪受。” “咱们这啊当家的是好人,你看我们全在这生活的好好的。” “可不是,山下世道再乱,年景再不好,咱们这也是顿顿吃得饱,更不会担心性命不保。” 妇人们叽叽喳喳左一句右一句。这是来当说客的?显然是以往做过这样的事!红鸟心里厌烦只抿着嘴不说话。 李莹柳作出怯懦的神情,半晌才小声说了句。“我有些怕,几位姐姐你们是?” 以往的人要么哭泣,要么发怒,问也只是问:“这是何处?你们要做什么?” 今日这小姑娘却问她们是谁!这样地询问与语气没有将她们分为对立两面,却更像是普通聊天。这些妇人平日只是浆洗衣物,做饭收拾屋子,在这靠武力说话的山窝中本就处于下层,不被重视,很少有人问她们是谁。 “呦,这妹子说话真好听,真是可人疼的很!别担心,一会带你们去当家大娘子那,大娘子是爽快人,有什么话啊就跟她说。”已有妇人从一味地洗脑转为安慰,有时候拉近距离就是那么几句话的事。 “你们这还有个大夫是不是?”一个大嗓门边喊边从远处过来。 闵清从刚才妇人们围上来时就安静退到一旁,此刻才又被重视。 “是你吧?来,跟我走。”那人风风火火拉了闵清手臂就走。 “这大夫够俊的,还这么年轻。”那会儿人们就注意到闵清了,只是还有当家的交待的事要做,这时才好奇地问。 “他是我们家的大夫,医术很好。”红鸟时时不忘夸闵清。 妇人们艳羡地望着几人的背影,早已听说这些人有钱得很,怕是世家子女,还有人说可写信叫家人拿钱财来赎!看来的确是能供养大夫的大家族啊! 大娘子果然一看就是飒爽精明的人,虽说也是穿着一身布衣,李莹柳看得明白,那是细细的绵纱织成的,还有头上戴的两根金钗也不像是山中村妇能有的眼光品味。 大娘子看了两人一会儿,问了几句不轻不痒的话就点了点红鸟“这个给老四,该对他的胃口。” 又点了点李莹柳“这个先留在我身边,我看看再说给谁。” 两个人被带了下去,李莹柳拉着红鸟的手红着眼:“你乖一点嘴甜一点,就算那人对你不好,也先忍忍,无论怎么着也不能寻短见,一定要活着。” 旁边的人哄笑“傻姑娘别担心,她福气大着呢,我们四当家的相貌不错,人又好,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以后有的是福享。” 红鸟点点头,顺着几个人的指引走了。她知 道师姐的意思,聪明机变一点,多套些话,实在不行就先避到暗处,等他们的消息。 “大娘子,给老四那丫头一瞅就是暴燥性子,光模样俏没有用啊,你不是与老四关系最好吗?”大娘子身边站的老妇人不明白主子这是怎么想的。 “婶子急什么,知道你疼四兄弟。”大娘子抿唇一笑。 “老四看着莽,其实心里软着呢,这姑娘看起来颇有心机,别到时候怜香惜玉的弄出些别的事可不好。那个瞧着没啥心眼用起来更方便,老四又不吃亏,这个还是先留在我身边看好了再说。” 老妇点头心中虽不以为然,但主子决定好的事,她们下人只要照作就是了。 红鸟被带着去往四当家的住处。 不管之前如何安慰闵清,她心里的恐惧一点不比闵清的少。 这种地方每一步都会有凶险!红鸟走得很慢,手心满是汗湿。偏送她的人认为正常,小女郎娇娇弱弱的,羞羞怯怯的多好啊! “四哥,大嫂让我给你送了个媳妇。”带红鸟来的人兴冲冲推门而入。 红鸟磨蹭着走到门前,正好听到门内有人吼。“媳妇个屁!老子的媳妇要自个挑。” “咱俩想到一起了,那这亲就不结了。”红鸟站门旁探头向屋内道。 屋内的三个人闻言都望向她,一个人躺在床上,一个站在床头,另一侧站着的不正是闵清嘛! “闵大夫你在这!你没事太好了!”红鸟开心得忘了人设,大迈步进屋。 “大当家让这位大夫给四哥治伤呢,我们这缺大夫。”领红鸟来的那人嘴快道:“不会亏待他的,过两日你和四哥成了亲,咱们都是一家人了。” “什么一家人,你没听他说不要我吗!”红鸟快步走到闵清身后,悄眯眯地瞄着大娘子要她嫁的人。 那汉子上衣褪尽肩上有伤,露出的胸膛与手臂肌肉虬结,满是暴力的美感,裤管卷起腿上也有伤。伤口上已上了药,红鸟看着那伤口故意问道:“怎么会伤得这么严重!” “四哥为了抓一只——”又是那人张口就言,被他口中的四哥打断瞪了一眼。 “就你长了张嘴!” 那汉子呵斥完手下又看红鸟。“模样倒不错,小丫头多大了?过来让我瞅瞅。” 红鸟就躲在闵清身后,看闵清一点也没有替自己说话的意思,她又不是傻子才不会过去。 “要说话就在那说。” “让你过来你就过来!”汉子眼一瞪冲红鸟伸手,刚伸出却被闵清按住。 “别动。” “你要干什么?” 红鸟与闵清同时说。 汉子也没看闵清,只是瞪着红鸟,似是被她的怂样气笑了,张嘴笑骂道:“干你!” 闵清眉微微皱起。 “我还干你呢!”红鸟哪听过这样浑话,一无所知的回嘴。 汉子哈哈一阵笑,扯到伤口又忍不住抽气,不说自己没忍住反而向闵清道:“手轻点。” “小丫头够辣,以后跟了我不让你受罪。我叫何亚子,你叫什么?” “你这伤拖了太久,只外敷已不行,你没觉得你有些发热吗?”闵清出言打断他的话。 “我开三副药你叫人去城里抓,再叫人去抓几只水蛭来。” “啊?水蛭?” 31. 山中两日 “啊?水蛭?抓那玩意做什么?” 站在床头的高瘦匪徒皱眉,不明白治腿伤和抓水蛭有什么关系,戒备地看着闵清。 红鸟也好奇,凑过去探头望了望。一道血口子从脚踝处直到小腿肚,伤口处已经肿胀化脓了,有些吓人。 何亚子挑眉看了她一眼,没理闵清反而问红鸟:“你不害怕?” “怕啊。”红鸟忙收回目光,作势往闵清身后躲。 “你抓那劳什子做什么?”何亚子这才看闵清。 “吸你腿上的脓血。”闵清不动声色地移了移身子,正好遮挡住身后的红鸟。 “怎么能用那玩意!”高瘦匪徒惊叫,想到那软趴趴的玩意爬何亚子一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用那个,你用嘴给他吸?”闵清手中动作不停,神色淡淡的。 高瘦匪徒…… 还是不了吧,他干不了这活。 “四哥,怎么办?” 何亚子是杀人都不眨眼的人,只是想到那种软趴趴的虫子也是恶心,不过未来媳妇在跟前,不能露了怯,让她觉得自己不够男人。他忍着心里炸起的毛毛,脖子一梗。 “去抓。” “等下。”闵清叫住他。“认识连及草和蒲公英吗?” “认识啊,怎么了?” “一并拔一些回来,连及草要根,拿回来冲洗干净,我再教你怎么用。” 闵清嘱咐完又对何亚子说:“你叫下山抓药的人买些红粉回来,药铺中就有。回来了喊我,记住别自己用,红粉有毒,但用对了去腐生肌极好。” 何亚子望望还在屋门外听着没走的高瘦匪徒,向他点点头,又道:“你叫人去买,再喊小钱子进来。”他腿不方便,有陌生人在身边时还是有个自己人方便放心。 “你有些发热了,药一时半会儿来不了,我先行针术帮你暂缓病情——你先暂避。”闵清看一眼红鸟,示意她退开。 “避什么,马上就是我媳妇了,不用走!一会服侍我端水穿衣。” “不要脸!”红鸟小声骂,她倒也不想出去,因为闵清一个人在这,她有些不放心。 “和自己媳妇要什么脸,你还没说你叫什么。” 何亚子歪到床上,粗壮的汉子故意袒露展示着肌肉结实的胸膛,侧头看着红鸟笑。 红鸟好奇地瞄了两眼,目光收回时正好看到闵清在看她,嘴唇下抿像是不痛快。红鸟只当他是自卑自己的身材不如何亚子。 “我叫啊鸟。”红鸟心中琢磨着以后怎么让闵清练武强身,不走心的随口说。 闵清垂下眼眸不再搭言,仿佛他只是个单纯的大夫,除了治伤不再关心别的事。 “好听,以后就是我手里的小鸟了。”何亚子满意点头,媳妇人好看,名字也好听。 还你手里的!晚点就让你身首分家!红鸟心里暗暗琢磨,知道嘴上跟他讨不到便宜,不再说话理他。 银针一根根落下,手法又快又准又狠,红鸟识趣的没往床边凑,远远去到门口坐着。 半个时辰后,闵清从屋中出来。 “他睡着了?”红鸟挨近闵清小声问。 “嗯,大约能睡上三个时辰,待喝了药还会再睡。”闵清看向红鸟,眸色沉沉。“别吵到他,让他多睡会儿。” 红鸟扬着笑脸悄悄抱拳。“还好有你。”让他多睡觉,自己就多些安全。 “你住哪?给他治伤应该不会离这太远,是不是也住这院?”红鸟询问。 “安排你住这里?”听到她说也字,闵清蹙眉。 “放心,我能保护自己。”红鸟悄眯眯道,她拍拍自己的腰带,那里有闵清配的迷药。 闵清冷冷瞥她一眼,返身去找屋中守着何亚子的人,说恐怕病人夜间发热,最好他守在这里,劳烦他转达大当家的知道,给在这里安排间住处。 红鸟因被带去另一屋,并不知情,只是晚间有妇人送饭来时才知道。 托闵清的福,那些妇人往这院来送东送西的次数见多,一样东西恨不得分两次送。 红鸟在院中石头上坐着,闵清从何亚子屋中出来,她腾地起身上前说自己难受,请闵清给她把脉。 闵清黑沉沉的眸子在她脸上转了两圈,示意去她屋中。 旁边送药的妇人一听忙道:“哎哟,我这两日也是身子不爽利,不知大夫能不能帮我看看。” “我家大夫最是心善,自然可以。”不待闵清点头,红鸟先应承了下来。 闵清唇角微勾了下又隐了去,就猜到她的意图如此。 红鸟让两人去了安排给她的屋子,妇人想和闵清说话,欲语还休,一脸羞涩。红鸟想从妇人那套话,一脸殷切。 第二日 他们这来了个活菩萨的事便传得众人皆知,何亚子只觉酣畅淋漓的一觉醒来,他这院中与往时有些不同。 “外面怎么那么多人?”何亚子唤来人问。 “都是找闵大夫来看病的。别说,这大夫还真有本事,也不觉得我们低贱,谁来都给治。”那人由衷感慨。 何亚子不说话挥手让他出去,盯着外面出神。 土牢里的萧行止和几人大眼瞪小眼的很是难熬。 连个能坐的干草垛都没有,站累了蹲着,蹲累了又站起来走走。小七他们早早就坐到了地上,萧行止锦衣玉食的主,哪受得了这罪!他的架子不能失,就是累死也不能学他们一样在泥地上坐躺。 但真正痛苦的还不是他。 小八嘬着牙花心里琢磨这位主是怎么长起来的,人长了脑子没长? 这种时候他还能不分敌我的乱骂一通,那张嘴真就是不该长!要不是看他那张连狗都嫌弃的嘴对敌人杀伤力还可以,留着他好吸引火力,早让他陷入沉睡还世界一片清静。 “二哥,还不是时候吗?我有点着急。”小八终是忍耐不住了。 “我也急,再等等。”余漠同样心里忐忑。 大娘子说等何亚子好一些就给他们成亲,红鸟还当闵清会把何亚子的脚往残了治,不料他的伤却一日比一日好! 这两日山上混得最好的该是闵清了,据红鸟观察山上大半的妇人都来闵清这露过脸了,不得不说,有些羡慕。 “你这么受女人喜欢!”红鸟悄悄蹲在闵清身旁,待人们散得差不多了才出声。 “都是来看病的。” “那你挣到钱了吗?”红鸟挑眉问。 闵清…… 红鸟:哼,让你给他治好腿—— 早就觉出闵清心情不佳,红鸟一琢磨便明白,她也不喜欢白干活不给工钱。 “看病不给钱,果然土匪家中全是土匪。”红鸟撇撇嘴,突然靠近闵清。 “今晚别睡,我们的人来了。” “你怎么来得消息?” “自然是上山前就定下的暗号,哎呀你相信我们,先不要问了肯定不会让你有事。”红鸟不敢和他多说话,怕招来人注意。 闵清:“……”再不来你就要跟人拜堂了!闵清看着她抿唇不语,不喜欢她们这样拿自身犯险的行为。 红裙子已从山下的小城中买了来,晚间两个妇过来说让红鸟试衣服。红鸟着急怕她们误了自己的事,听话地换了衣服。压着性子被她们上下打量完,不想又被按着画了妆容。 眉画得修长,白粉均细服贴又轻扑了淡红于脸颊,大红的口脂点得唇形比平日更为丰满,两个妇人满意地直点头。 “女郎这一打扮可真好看。” 红鸟看着为了婚礼特意买来的铜镜中的映像,犹豫着问:“是不是有点显老?” “哎哟女郎,这怎么叫老!这是有女人味,男人都喜欢这样式的,以后啊你就是——” 红鸟忙打断“两位婶婶我知道了,你们忙了这么久快去歇休吧。大夫不是说了么,早睡养容,我就不耽误你们变美了。” “女郎嘴可真会说,四当家肯定得把女郎疼到心坎里。”两个妇人又笑语了几句才离开。 萧行止已经转不动圈了,再也不顾形像地躺在地上装死。 余漠看着外头月色,忽然说了句“小七你去吧。” 小七早已捺耐不住,闻言一个翻身而起,几步纵身攀上了那口一人多高的小窗口。 那窗开得高且狭小,大概是觉得孩子爬不上去,大人上去了也钻不出去,那窗口只横了两根木头。小七用力一蹬便折了一根。待两根都卸了下来,小七一团身从窗口钻了出去。 萧行止看呆了,不等他反应过来,小八也钻了出去。 萧行止跑到窗口下仰头,一手点着窗一手去拉余漠。余漠安慰他“窗口太小,你钻不出去……我也出不去。” “那我们怎么办?” 萧行止有些急了,接二连三的变故把他暴戾的脾气勾了出来,美男的安慰都不再管用。 “放心,我们安心等他们来救。” 余漠想了想决定牺牲下色相,伸手在萧行止手背上拍了拍。 “安个屁的心!”萧行止暴燥地满屋转圈。 “小爷被你们害惨了,小爷要是出事了你们谁也别想好过,你们那个什么破山头,一群狗蛋师弟狗蛋土匪窝全得给小爷去死!” 余漠抬手遮眼装听不见,懒得与他作口舌之争。 夜色渐浓…… 喝酒的已微醺,站岗的仍抖擞精神,嘈杂了一天的山慢慢安静下来。 突然一处窜起火焰,木质的房子起火极快,才静下来的山陡然又喧燥起来。救火声呼救声,不待人们组织好救火,另一处也腾起了浓烟! 接二连三,四五处都窜起了火焰,从山下望去像是点起了一处处火把。 “众将听令。”威严冷肃的声音突然喝道。 呼映一般,山下火把亮起,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像是点亮了这片天! 火把下是冰冷的盔甲,肃杀的眼神。 “传令下去,准备攻山。” 32. 训斥 “刚在厨房我看到有炖得烂香的肉,要不是太热真该给咱拿点垫垫肚子。”小八捂着肚子怀念肉的香味。 “等完事了咱们让大师兄三师兄请咱们吃肉,咱们也不白担惊受怕这两日。”小七也想念肉的味道。他们好久没吃过肉了! “看什么?我漂亮吧。”注意到萧行止长久凝视的目光,红鸟扯扯裙摆自信问。 “你说这是喜服?” 这破衣裳…… 萧行止都不知该从哪开始嫌弃才好。 “对啊,怎么了?”红鸟低头打量自己,这不是挺好看的么? “好看个屁!这算哪门子喜服!”真是没见识的乡下人,萧行止开始描绘他曾见过的大婚礼服,压低的声音里透着股得意。 红鸟和李莹柳听得入了神。 余漠去了别处探看情况,小七小八对萧行止的话不感兴趣,两人凑在一处去说悄悄话,十三身未去耳朵和心却跟了过去。闵清安静坐着,不知在想什么,或是也在听他们说话。 红鸟皱眉,难以置信。“里三层外三层,光衣服就几斤重了,头上还戴那么重的花冠!这是结亲还是上刑啊!你们为什么喜欢找罪受?” 不再理萧行止,红鸟抱着裙摆挪到闵清处,指着自己的脸问:“闵大夫我是不是比平时漂亮?” 她红着脸,没好意思问是不是比平时有女人味…… 闵清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离得有些近,近得闵清只能一寸寸看过她的五官。 时间有点久,红鸟的自信一点点消退,眉头跟着皱起。 “还是擦了吧。”闵清语气放得很轻,也只够红鸟听到。 哼!红鸟干脆坐在他身边,小声嘟囔:“不擦,我觉得不错。” “这两日没睡好?”闵清看着红鸟眼下的淡青色,在这暗夜火光下擦了粉都隐约可见。 “怎么睡得好!我晚上哪敢睡,都是趁着白天一会儿一会儿的补觉。” 她困得很,严重睡眠不足。 红鸟拍拍脸蛋结果拍了一手的香粉,愣了一下又怕闵清看到笑她,忙推了推十三,趁机在他身上擦干净手。 十三被推得一踉跄,看到是红鸟敢怒不敢言。 闵清看到了十三身上的两团白印,嘴角勾起个不清晰的弧度,刻意没去看红鸟的脸。 余漠探好路回来喊他们。“走了,你们跟着我快点走。” 喧天的沸声将夜撕了个大窟窿,婆子姑娘们都缩在屋中胆战心惊的听着外面的动静,男人们都抄起木棍在外集合。 可他们毕竟只是土匪,哪敌得过铁甲护体,人人手握长枪大刀的士兵,更兼不知是吃坏了什么,好多人都腹痛难忍,败势一旦拉开就如摧枯拉朽般一泄千里。 不少人已经趁乱后退逃窜,黑漆漆的山林就是最好的掩护,往山中一扎至少能保得住命,至于别的哪还能顾及得上。 何亚子握着自己的大刀在两个兄弟的掩护下回了自己院中,让两人去收拾好财物,他则一瘸一拐跑去了红鸟屋中。 “媳妇,快跟我走。” “媳妇!”屋子不大,并无可藏身之处,何亚子环顾一周心里又惊又凉又怒。 “四哥,收拾好了,快走啊!”院中人已经在催。 何亚子咬着牙转身奔了出去。 山路难行,夜间的山路更是难,深一脚浅一脚,众人行得艰难。 “咦?”十三回头望去。 “你们听!” 山似乎醒了过来,喊声一片,仔细听时却也听不出什么来。 “对,怎么回事?”萧行止惊喊。 “是不是来追我们了!咱们走快点!”小七一惊一乍地吓唬萧行止。 果然,萧行止仓促转身,一边走一边嘀咕“我听着不对啊,怎么像他们打起来一样?你们怎么看?” 没人回应他,萧行止没觉出别人不爱搭理他,仍在自己自言自语。 “是不是你们这火放得太多了?你们不会是要烧山吧?” “你们怎么找得路?这么难走!不对!那么一会儿的功夫你怎么探到的路?” 小七冲天翻个白眼,你躺着的时候,小爷爷我们把活全干了,放火放得风声水起,下药下到不着痕迹,还得兼顾找下山的路。当然也得亏了师姐提前套出了很多信息,他们才能如此顺利。 萧行止一路走一路说,本就体力不如几人,如今更是喘得厉害。他一把抓住前方的余漠急切道:“不行!我走不动了,头太晕了得歇会。” “太危险不能歇,我拉着你走。”余漠反手握住萧行止手臂,强拉着他走。 “头晕大概是因为在长脑子。”闵清一路都很沉默,此时却突然说了一句。 红鸟离得最近,反应得也最快,噗嗤笑出声。 “你怎么样,还能走吗?”笑完红鸟就要去扶闵清,她以为闵清体力与萧行止差不了多少,萧行止不行了,闵清大概也在强撑。 “无事,能自己走。”闵清抽回手,夜色中看不见神情,听他气息只是微喘,红鸟便放心地收回手。 萧行止一路踉跄着晕头晕脑地被余漠拉着走,不知行了多久突然余漠往前一倒,萧行止早没了力气连反抗都来不及,被他带着摔了下去。 一阵惊叫,疼痛,晕眩,挤压…… 黑暗中无法视物的恐惧…… 一路翻滚,黑暗袭来。 ** 晨间水雾还浓,放眼望去山头笼在一片云雾里,山脚掩于一片白气中。山雾迷蒙,脚边白气随着风流动,偶然间露出青翠的山体,恍若仙境。 水面上也是雾气氤氲缭绕,初秋的早上已是凉意森森。在山林间呆了一夜的几人都觉得身上发寒,几个人靠在一起不说话,闭目打盹。 马蹄踏踏而来,渐行渐近。 几人勉强睁开打架的眼皮,刚站起身就有两匹马儿冲到近前。马上之人皆面色冷凝,神情严峻肃杀,周身萦绕着淡淡血腥气。 几人僵站,一腔见到故人的喜悦就这么被对方的表情吓回了腔子里。 余漠眼神瞟向别处,李莹柳向分别一月之久的三哥走了两步又顿住。红鸟和小七小八更是低下了头,低低唤了声“大师兄。” 闵清原地坐着未动,旁观着众人。 高大的男人下马快步走到几人面前,后面紧跟着另一个在瑶山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子。 男人如鹰般锐利的目光一个个扫过几人,着重在李莹柳和红鸟身上停了停,片刻冷嗤出声:“都成亲了,你们倒是肯牺牲自己!” “假的,还没拜堂我们就跑了。”红鸟忙接话,求生欲极强。 “别觉可惜,这次没拜成还有下次,反正胆子大了,什么事不敢做!” “呵呵不敢了,不能有下次了。”红鸟乖巧摇头。 闵清看得诧异,她还有这样温顺听话的时候! “我 们需要军功会自己挣,若指着拿你们换——你们有几条小命够用的?”男人目光又看向李莹柳。 “我的错,是我的提议,这件事是我不对。”李莹柳低头。 “你是听到了我们说的话?听了一点消息查觉出了苗头你就敢思量出这么大一场戏,谋略可以啊!不拿自身安危当回事,也不拿众师弟师妹的性命当回事?何止是胆子大!” 男子说完李莹柳又看向他们:“你们——” “大师兄,我们也不对。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不待男子说完,小七小八已是低头认错。 男人目光越过他俩看向讪讪的余漠,一针见血。“最不对的是你!” “只知宠,纵着他们的性子一味胡来,这是在害他们,你要做的不该只是看护而是管教。” “我是觉得有把握,最低也能脱身,便想让他们历练一下。”余漠摸摸鼻子感觉尴尬。大师兄这是发真火了,当着师弟师妹们一点不给他留面子! 他们欲端了这个土匪窝,以提升他们在当地百姓口中声望,收集了山匪的众多资料情报。李莹柳当时也在凑巧知道这一事,说来也巧他们这次出来正好来了这儿,又有个值钱的萧行止在,几人一合计以粮作饵引山匪上勾,在山上里应外合,配合着他们带人端了此山。 “二师兄,你是不知道接到你们信时我们多担心!若是信没能送到,或是晚了该如何是好!”李佑也是长眉紧皱,自接到他们消息后提着心这么多日,早早带人来停在外围等候,只怕晚来一步他们出了意外。 说完余漠,李佑去拉李莹柳“没吃亏吧。” 李莹柳摇头。 “几个人去挑土匪窝,该说你们自大还是该说你们疯了!” “下次不会了。”余漠低头认错,大师兄居然都学会阴阳怪气了,再不认个错指不定说出点啥来呢。 “你跟我过来。”唐先说完转身走去了一边。 “叫你呢。”红鸟推小八。 “那是叫你呢!”小八反推回去,身子往后撤。 红鸟又去看小七。 “肯定是叫你呢。”小七也是毫不客气。 李莹柳对上红鸟的目光,肯定地说:“不是我。” 余漠真接将红鸟推开他们身边,催促她:“快点过去。” 红鸟气愤:“怎么又是我!” 看着红鸟不情不愿的背影,余漠问李佑。“萧行止你们处理好了?” 李佑点头。“他还真命大,只有点外伤。我们准备了两具尸体,摔得面目全非他查不出来,依他行事作为大概也不会查,你们可以脱身回去了。” “山上人这么多,你们准备——” “不服管的和几个头目都杀了,能留的就留下了,我们正是用人之际,还有那些粮我们也都运走。” “才一月有余,身上杀气重了这么多!”余漠叹息。 李佑:…… 李佑又过去同闵清打了招呼,看到闵清看向唐先的目光,他解释道:“你们还没见过,那是我大师兄。” 她说过这位大师兄…… 那一处,红鸟正如小鸡啄米般不停点头。他原本想问下她会不会受罚,又想到他没有立场去问。想来他们亲如一家人,那个男人也只是训训话罢了。 似乎训话结束了,红鸟已抬起了头笑着在说话。高大的男人弯腰凑近,用手指擦着红鸟的脸。 他逾越了! 33. 醉酒 闵清皱眉,他的动作太过亲密! “那么大个山寨就完了?”十三望着那几个人,仍觉得无法相信。 “他们几个怎么这么厉害,怎么想做什么就能做成?” 闵清听了十三的喃喃自语,将唇抿了抿。“不是他们厉害,是他们身后的人厉害。” 若非有军队接应,他们能不能从土匪窝中脱身都不好说,即便能逃也不会轻松。若非土匪中有世家安排的人,世家忌惮萧行止的身份,他们被抓上山时就杀的杀,辱的辱,哪容他们清白活命! “身后的人?”十三仍疑惑。 * 萧行止醒过来时已躺在了柔软的马车里。 “醒了。” 萧行止寻声看去,见是一个文人打扮的中年男人。他张口欲问,控制不住先咳嗽了两声。 “别急说话,先喝口茶,能自己起身吗?” 萧行止揉了揉胳膊,虽然浑身疼痛处处是伤,但好像骨头未折,他有些艰难的起身接过茶盏一口灌下。 “你是谁,我怎么在这儿?” 中年人不因他语气质问而不愉,一手捋须道:“我今晨从这山下经过时发现的你,见还有气息便帮了一把。” “只有我自己吗?” “唉!”中年人长叹一声面有不忍。 “你节哀,另两人都撞在了石头上,没了气息。倒是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居然只有小伤,看来是有神仙护佑,天不绝你,还望你爱惜生命,别太伤心。” 死了!死了两个人? 萧行止先想到的是余漠,忙问:“那两人是男是女,是何模样?” “都是男子啊,一个和你差不多高,一个看着还是孩童,模样如何倒是看不出了,头都撞烂了。”正好有个小童捧了果盘进来,听到萧行止问话,他嘴快先回了。 和他差不多高的,不是余漠就是闵清,萧行止觉得心疼不矣。 “我们要去广州,前面不远是阳山郡,你是停在阳山还是去哪里?”中年人询问。 “去广州。”萧行止不想再等手下追来,去了广州再走水路回建康更快一些。 * 唐先和李佑还有军务在身,只停了片刻就急忙走了。 …… 闵清和十三来辞行,此地离药师谷不远了,一年未归既然到了这里总该回去看看。 人要回家他们也不知怎么拦,但又不想让闵清自己走,万一他留谷里不回去了怎么办?山上还有位病人等着呢。 几人面面相觑,红鸟犹豫了会开口:“要不我送他去药师谷,你们先回瑶山。” 不等别人反应小七先蹦了起来。“我也去。” 小八伸手。“还有我。” “那就一起吧。”余漠拍板。 “大师兄说让回家。”李莹柳觉得不安。 “他又不知道我们没回家。”将在外军令还有所不受呢,何况他们。 这次几人很是狼狈,身心俱疲的。一商量决定去住逆旅休整两日再赶路。但住店就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了上来,没钱了! 闵清伸手过来,掌心两枚金光闪闪的豆子! 有钱人!众人羡慕的目光投向闵清,闵清却看向红鸟。 “你在东横时拿回来的药材中有两味很是珍贵,咱们用不上我卖去药铺换了这些钱。” “太好了,一颗就够,那颗你还留着。” 红鸟不客气的拿过一枚金豆,手指不经意抓过闵清掌心,她没留意收回手只顾着看金豆子开心,闵清敛下眉眼,垂下的手在袖子遮掩下握了握。 “能住好多日了,还能让咱们都换身衣服。” 红鸟笑眯了眼,小七小八也击掌而笑。 洗过澡换了衣服的几个人结伴下楼,店小二看得直愣了神。昨日这几个人来时差点没被当成乞丐轰出去,没想到一收拾打扮全是神仙人物! 大堂中已坐了些人,看到几个俊秀少年一同下楼,也不禁注目。 热腾腾的面饼端上来,热气让人心神都跟着畅快起来,几口热食下肚偎贴了空落落的肚子。 “近来城中来了不少人物啊!一个个看着都很不凡。”有人在低声嘀咕。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这些人估计都是冲着那件大事来的。” “哪件大事?” “你当真不知?”那人语气惊讶。 “王兄快别卖关子了,我才从新安郡回来,一路风餐露宿的,我能知道什么啊!” “是也,是也,我说怎么在这逆旅中遇上你,原是外出了。那邵陵郡中——” 听到邵陵郡闵清神情一凝,不由刻意去听那几人的谈话。 “那邵陵郡中有一个地方可是相当有名。” “我知道,你说的可是药王谷?” “正是,就是那药王谷。那谷中当家之人是一位女郎,听人说已近三十却一直未嫁人。” “我也听过此事,那女菩萨医术极妙,行事也极妙,何必从世俗处谈论她,依我说不嫁人是因没有人能配得上她。” “哎哟,听小弟说完啊!那女菩萨下月就要大婚了!” “什么!” 一声喝问,吓得几人心中一惊。 那两人惊讶望过来,红鸟等人也被闵清吓了一跳。 闵清几步到那二人跟前,垂眼俯视他们。“你们说的可真?” 二人互看两眼,都不识得闵清,看他容颜俊美虽布衣青衫,但气度不凡于是也没有着恼。 “自然是真的啊。” “打扰了。”闵清愣了会神,低声拱手一礼。 “你们都知道了?”闵清坐下注视着几人,他不信她们在打探他虚实时没听到师傅要成亲的消息,却瞒着没告诉他。 “不知道啊。”小七理直气壮的问他“怎么了?” “你也不知道?”闵清又问红鸟。 “嗯。”红鸟心里虚,但又觉得莫名。突然知道师傅成亲,不该高兴吗?怎么他这么阴沉? “你就算刚知道你师傅也不会怪你啊,出门在外书信也不方便,而且下月大婚我们时间很充裕,你不必急。”李莹柳柔声劝导。 哼!闵清冷笑一声,不再看他们起身出店门而去。十三忙忙跟上去。 红鸟看着他们未吃完的面饼,由衷的心疼。 “花钱买的,不吃完就走太可惜了!” 小八点头,师傅教过他,要珍惜粮食,看来闵清的师傅没教过他这些。 因为心虚,她们也未去找闵清,吃完饭便相约一同逛街市。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情!这里的朱楼高耸,屋顶的雕花繁复精美,更有玲珑俊秀的阁楼,雅致旷达的竹楼。 石桥横水过,白玉可凭栏,祥云托基,兽面衔环…… 更有白墙黑瓦的院墙动不动就绵延数里!这家人院外歌声高昂,那家人墙外琴声琮琮…… 店门前人往来如川,衣饰店各样艳丽锦缎丝帛,珠翠相映成辉,酒楼里小儿沽酒待客尝,酒香四溢勾着每一个过路人。 几人如鱼儿入了水,欢快不已。他们如今是有钱的,不止能看更能买!穷久了乍富总会让人心潮澎湃,日头西斜时几人才回来。 红鸟拿着糕点去敲闵清房门,敲了半响没人开,问过小二才知道闵清早上出去就没回来。 比她们还晚!红鸟反思了下,作为一个小团体,他们出去没带闵清不太地道,若再不去找寻一下有些说不过去。 还好 闵清容貌出众,打听出去处没费太大劲。 她本来是喊了小七小八的,奈何两小只直喊累不想再动,而李莹柳——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红鸟总觉得李莹柳与闵清有些不太对付。 红鸟找到闵清时还当他出了事。 俊雅的少年仰躺在草地上,身边几个小酒坛。 “你怎么了?”红鸟蹲下身问他,见他没有反应红鸟伸手去探他鼻息。还有气,没醉死过去。 “是你啊。”闵清睁开眼,欲笑不笑地看她。 看他的眼便知他已醉了,红鸟手伸到他面前。“还能认出我啊,起来吗?” 闵清握住她的手扶着地坐起身,仍旧用那副神情问她“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找你啊!你怎么喝这么多?十三哥呢?” “不知道,管他作什么,你要不要来点??”少年递出手里的酒壶,神情中多了丝平日没有的痞意,就像诱哄人犯错的坏哥哥,却又出奇的迷人。 红鸟愣愣的看着他,无意识就接过了酒壶。嘴上咕哝着:“我若也醉了,咱俩就要露宿街头了。”手却端着酒壶小小地抿了一口。 嗯,微微的辣,更多的是果子的香甜,不由又喝了口。 看着她,闵清嘴角的笑意消失了,转头看向远方的山影。 美丽少女微红的脸庞像根刺扎疼了他。 师傅…… 说好的话却失信了,明明说过不会离开他,抛弃他…… “好喝吧,这可是好东西,能让人忘记伤心烦恼的好东西。”又灌了两口,闵清咳嗽着低头。红鸟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莫名觉得——他是在难过。 不擅长安慰人的红鸟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算了,若劝不好更让他伤心了多不好,索性便陪他喝酒吧。 学着他的样子,红鸟盘腿坐在草地上看着他喝酒。 红鸟也不是没喝过酒,小时候看到爹喝酒她曾偷偷尝过一口,那辛辣的滋味让她足足闹了半个时辰,从此再也不肯沾一点。 这会陪着闵清,沉默的看他喝着酒,不知不觉又下去了半壶。 先前喝了两口的红鸟也有些醉意涌上来,即便果酒不烈,初尝此物的红鸟此刻也有些禁不住。一时只觉得热意涌上了心头脑海,望着青空白云一时纵情哼起了山歌。 有着美貌与过人武学天赋的红鸟却没有副好嗓子,也不曾正正经经学过几个曲,此时唱起来颇有些惨不忍闻。 眯着朦胧的醉眼望向少女,闵清皱着眉打断她:“听说瑶族的姑娘都很会唱歌。” 脸皮厚的红鸟一瞪眼:“我只有一半瑶族的血。” 赖皮又凶悍,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讨喜的姑娘!闵清用鼻子哼了声,以示不屑,心里的烦闷却也因此淡了些。 “我娘唱曲很好听,我小时候总是听着她的曲子睡觉。” 红鸟诧异的看向他,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往事,这是打算对她敞开心扉了么?红鸟兴奋的两眼放光。 “那有机会请她教教我。” 闵清沉默了片刻然后笑起来:“没机会了,我七岁时我娘就走了。” 红鸟对自己的不善聊天有些气恼,怎么就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还要揭人家的伤!红鸟暗暗拧了自个一把。 心里替他难过,忍不住往他身边凑了凑,手拍上他的肩“难过你就哭吧,我保证不说出去。” 小姑娘莹白的脸蛋被酒气熏染了团红晕,一双大眼也越发的水波盈盈,长长的睫毛冲着他扑扇扑扇,心里有些痒,尤其是那粉嫩水润的唇,勾得他莫名心动。 大约是醉了吧,怎么竟对别的女人生了这样的念头!闵清心里调侃着自己,却没躲开她的手,反而笑着凑得更近。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34. 少年心事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灼热带着酒味的气息喷在红鸟脸上,低哑的笑声似是带着魔力般,酥酥麻麻的痒如春日种子般迅速发芽,急速的生长。 从未有过的感觉和这样陌生的闵清让红鸟有些害羞又有些害怕,竟生出逃走的冲动。慢慢将手从他肩上拿下来,刚挂起抹讪讪的笑,便听到他似笑非笑地问: “害怕了?怕就赶紧走,我不用人陪。” 刚离地一点的屁股闻言又落了下去,开玩笑,她红鸟何时有怕的事情。 “说什么呐,都说了陪你肯定是要陪你。”红鸟倔强的昂头瞥他。 原本还笑着的闵清突然就烦燥起来“谁要你陪,走!走啊!反正都说话不算数,一个一个说陪我,结果呢,哪一个走得慢了!还不是……都要离开我。” 最后一句近似低泣的低语吓着红鸟了,他这是醉了?发酒疯?他难过伤心是因为被人抛弃过?他的过往到底是怎样的? 沉默了片刻红鸟瞄向了酒坛。 “给,接着喝,一醉解千愁。”红鸟从面前的酒坛里拎出一坛没解封口的放到他手边。常听人说酒后吐真言,对于他的心事、他的过往、他的真言,红鸟全都想知道。 怕再加上这一坛火候也不够,红鸟跪地上又去巴拉,看能不能再找到坛酒,嘴上还不忘激他。 “那些人说话不算数,喝痛快了我陪你去找他们痛揍一顿。都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们不君子我君子啊,我说话算数,说了陪你肯定陪你,说帮你揍人那肯定不会手软。” 巴拉了一遍发现都是空坛子,有些失望。再瞅闵清,已经又躺在地上望天发呆了。这到底是醉没醉呢? 等了半晌红鸟忍不住了凑过去拿脚尖踢踢他“喂,你醉了?” 闵清的视线从天空移到红鸟身上,眯着眼望她,忽而勾唇宛尔一笑。 闵清相貌本就好,只是平日太过沉漠,让人爱慕却又不敢亲近,而此刻躺在油绿草地上的纤细少年,温柔的笑着。 原本白玉般的脸染了红晕,更添了分惑人的妍丽,竟是美得让红鸟心狂跳起来,好像周遭一切都不复存在,天地都恍然失色,只有眼前的少年。 真是个小妖精! 也不知愣了多久,红鸟回过神来就想起来这句话。摸了摸自个热腾腾的脸,她应该也醉了。不过他可是真好看,这才是少年该有的样子啊,温暖而无害! 闵清动了动唇,不知说了什么,脸上是醉死人的温柔。红鸟的少女心燥动起来,四下望望没有人,跪坐在他旁边,将耳朵凑近他唇边。 “你刚说什么?” “师傅……” 少年灼热的吐息喷在耳边,红鸟的脸也跟着一下热得通红,急忙退开。正望着她笑的少年误以为她要走,急切间长臂一勾,将她压向自己。 毫无防备的红鸟一张脸正撞在他胸膛上。 唔,撞到鼻子了,真疼! 红鸟疼得眼睛直冒泪,想挣开好给他一巴掌醒醒酒,却听到他急促又悲伤的声音。 “别走,别走……师傅别走,别不要我……求求你……别不要我……” 他这是——红鸟的心也不知是怎么了,莫名的酸软起来,竟是不忍心就这么扔下他。 红鸟调整了下角度,让自己趴得舒服点,也给鼻子得以呼吸的间隙。而她的挣动惹来少年更加用力的揽紧。 哼,看着纤弱怎么力气这么大!怪力少女红鸟在心里不满地咕哝。用仅露在外面的一只眼,理直气壮的观察着闵清的下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扯着手下的小草。 长得漂亮皮肤还这么好,他会喜欢相貌不如他的女人吗?他的师傅长得如何?能被他这么惦记应该很漂亮吧。 至少比她漂亮多了吧? 向来醉心武学与打报不平的暴力美少女,趴在少年胸膛上,听着他咚咚的心跳与喃喃的低语,头一回担心起自己不够美。 十三拖着疲惫的双腿栓好马车,回到这片林中的小草坪。可是谁来告诉他,那两人在做什么! 他走时还只有闵郎一个人,此刻跪在闵郎旁边,将头埋进闵郎怀里的女人在做什么! 惊吓过度的十三不知道是喊,“快放开我家闵郎”还是喊“姑娘请自重” 他大张着嘴三步并两步跑过去,看清楚少女是谁后,惊上加怕,差点哭出来。 瑶山上的小活祖宗!他一直敬而远之的小魔头!祖宗喂,闵郎你的手放哪了!放哪了!不要命了么! “看什么看!”红鸟早听到了脚步声,知道自己在被人打量,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恶气。手一滑敲向闵清颈部,闵清应声晕了过去。 挣脱出来的红鸟手指着十三,恶狠狠警告:“不许说出去。” 十三忙不迭的点头,这个时候再纠结谁占了谁便宜有什么用,反正男女有别,闵郎——反正闵郎吃点亏也没啥影响。 红鸟又看看昏过去的闵清,重重哼了声甩手走人。 对了!红鸟猛地转身将十三吓了一跳,以为这小魔头改了主意,要杀他灭口! “他刚刚嘴里喊的是师傅。”他要抱的也是他师傅!红鸟对此事很介意。 十三脸色又白了几分,眼光有些闪躲地移开。 “闵郎醉了,人醉了行为都会失当。还请原谅酒醉之人的失礼之处。闵郎是太久没看到谷主,有些思念,毕竟——对闵郎来说谷主如师如母,是他很重要的人。” 是吗?红鸟觉得十三有些不对劲,可他说的又很有道理。应该是她想多了吧! 见红鸟不再追问十三才松下心中悬的那口气。心疼的看向闵清,怎么就忘不了呢! “十三哥。” 十三刚推开门就看到倚着墙的红鸟,这是在等他? “过来,我问你点事。”红鸟冲着自己大敞的屋门一扬下巴,语气不容拒绝。 十三想了想打不过她也跑不过她,认命地走进去。 “你跟我说实话,闵清和他师傅是怎么回事?”红鸟琢磨了一宿,他在书中放师傅的小像,喝多了念叨的也是师傅,听到师傅大婚面色大变,若说这两人没事才有鬼。 “你别乱讲,我家闵郎尊师重道,廖谷主也是一个慈爱的好师傅,你别乱泼脏水!” “你急了。” 十三哑然,好一会才面红耳赤憋出一句:“你才急了。” “你说的这话觉得我信?” “你信不信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想到十三哥口风这么紧?”红鸟一把揪起十三的领口。 “你怕什么啊?实话跟你讲,我看上闵清了,他的事我都要弄清楚。从你这不能知道,我自然还要用别的手段,到时只怕会闹得更多人知道,我劝你早点说的好,咱们都省些事。” 十三瞠目结舌,这小娘子太勇猛了! “怎么样, 十三哥?”红鸟手中用劲,问得一派客气。 “我……说。”十三屈服了,他觉得利弊权衡怎么也是由他说误会更少,流言更少。 闵清少时入谷,廖谷主一手将他带大,如师如姐更如母。 说起来闵清也是个可怜人,其母容貌妍丽被人强掳为妾,而嫡母凶恶容不下他亲母,趁着夫主带兵出征之际打杀了他亲母。 嫡母怕夫主那不好交待将闵清留下了性命,却给他用了慢性毒药。所有人都以为一个幼童即使不在一年后毒发而死,也会死在后宅倾碾里。 那时十三也只是府里一个普通小童,偶尔会看到这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主子郎君。他不明白这个主子怎么会过得不如他一个仆人子,问父母也只是听到一声叹息与告诫自己不得与之亲近的话。 十三是个善良的人,可这份善良在权势面前一文不值。他可怜闵清却没有办法帮助他。倒是闵清看出了他眼里的善意,曾与他说过几次话。 后家主归来,身负重伤,除了随军的军医,身边还多了个年轻的女大夫。 没人知道闵清是如何活了这么久,也没人知道他为何向这年轻的女大夫求助。就是现在十三都不知道,只记得有一日被带到家主面前,要他跟着闵清外出。 后来十三知道女大夫是药师谷传人,因外出寻人时一路行医而声名大噪,被受伤的家主寻到带回了府。女大夫医好家主后就带着闵清与他一同回了药师谷,不但为闵清治好身体,更是收了他为徒。 “闵郎的心事也不和我说,我也不知道你要问的事,但廖谷主说过闵郎自小孤苦,少有人疼,自然珍惜师傅给的温情。只是他遇到的女郎甚少,没弄清亲情爱情的区别,闵郎并不是爱慕廖谷主,只是怕廖谷主成亲后没人再对他好。” 十三看着若有所思的红鸟,一时冲动道:“你若真喜欢闵郎就试试吧!” 红鸟探究的目光看向十三,十三略微心虚的补上一句:“我觉得闵郎对你和别人不一样。” 有没有不一样他是没感觉到,但红鸟自小在幸福的环境里长大,又有自己的主见又勇敢,若她喜欢上一个人必是会全心全意的喜欢,闵清缺的不就是爱么! 十三的肯定让红鸟很开心,大力拍了他肩膀两下,十三没及时躲开,只好咬着牙忍了。 “那以后还需十三哥多多帮我。”红鸟摆摆手,示意十三出门。 “麻烦十三哥了。” 十三推门正好看到捧着一碟子糕点的小八蹑手蹑脚从门前走过,小八回头一脸惊讶“你怎么在我师姐屋里?” 这要怎么解释?十三脸一下热起来。 “就是……她找我问件事。” “怎么了?”红鸟听到动静也来到门口,一眼看到小八手里的糕点。 “怎么这么像我昨日买的那个?”红鸟眯眼。 “我就是给你送过来的。”小八一副老实正经相。 “我记得还有水果,都拿去下面吧,叫上小七他们一起吃,我去喊闵大夫,十三哥你们一起下去吧。” “行啊,十三哥咱们走。”小八也不觉得有什么,喊上十三扭身就走。 十三犹疑了一下才跟上。 闵清宿醉未醒这门自然是敲不开,红鸟仔细看了一圈发现闵清的屋子在最边上,不出意外会有窗临街而开,抱着试试的心态红鸟上了屋顶,果然闵清屋的窗子微敞,红鸟攀爬着翻窗而入。 35. 示爱 宿醉后总是伴有头疼,闵清眼睁开一线又闭上。 阳光有些刺眼,大敞的窗户送过来燥热的风,又是个大热天…… 等等……大敞的窗? 闵清揉着头的手顿了顿,眯眼望向窗户。 “你醒了。” 闵清一怔闻声望去,红鸟坐在桌边托腮笑眯眯看着他。 “你怎么进来的!”闵清皱眉。 “从窗户啊。”红鸟理所当然。 “叫门没人开,我怕你有事就翻进来看看。” 闵清从床上坐起。 “男子寝室你说进就进?”他一脸黑沉。 红鸟眨眨眼:“怎么会,只有你啊。” 闵清被她这话说得一愣,脱口问她:“你说什么?” 红鸟两手捂着脸,有些羞涩。 “除了师兄弟,我就只进了你的房间啊。” 闵清手指攥紧衣角,他想起了那个男人,她的大师兄!他的手指一点点摩挲过红鸟脸蛋时的神情,分明是情深意浓。他敢当着人做那举动显然是势在必得,红鸟难道不知道?或是明知道已背了情债还来招惹他! “为什么?”他扬眉,黑黢黢的眸毫不避讳看着红鸟。 “因为……”红鸟舔舔唇,有些紧张,她不会说情话,也不太清楚是一下表白好,还是婉约暗示好。 “因为什么?”闵清趿鞋下床,也不披外衫就这么走到红鸟跟前。 “因为喜欢你啊,你——把衣服穿好。”红鸟下意识地轻声道,要婉约着表白情意什么的她忘了,现在脑中只有一片白,眼前也是一片白。 “喜欢?”闵清哼笑一声,满是讥讽,握住她的手按向自己胸前。 “喜欢我什么?是这身皮囊吗?” 他的手心灼热,他的胸膛更是灼热,仿佛有一束烟花从红鸟脑中升起绽放,绚烂的光,篷篷的火星落在她身体各处,体温迅速升高。 “喜欢,你什么我都喜欢。” 红鸟没啥出息的坦白,感受到掌心下急促的起伏,她仰头期待道:“你心跳得这么快,是不是也喜欢我?” “你想多了!容颜易老,若只喜欢漂亮相貌你还是别处去找,别来我这儿。”闵清冷言冷语,松手欲退。 红鸟下意识起身抓住他衣衫。闵清再退,红鸟不依不饶地又迫上前,将闵清迫到墙下,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 “红鸟!”闵清低喝,有些狼狈地扭开头。 “你都不敢看我,还说不是喜欢?”红鸟仰起的脸光洁白腻,窗口透过的光映在其上仿若莹白的好玉,那一抹嫣红与两丸黑瞳更加显眼。 “你以为什么是喜欢?亲吻?欢好?男人对女人做这些事时也未必是真喜欢,不过是一时欲望。”闵清叹口气低头看向红鸟。 “你想要的是这些吗?”他声音低哑,似是要点醒红鸟,又像是勾她沉沦。 两人离得那样近,近到呼吸相缠,近到唇与唇之间似只隔了那么一瞬的冲动,有那么一瞬间红鸟以为他是要亲她。 * 山峦叠翠,白练倒垂,贯入山脚汇成一片碧波潋滟。水映青山白云,水面又如遥遥青天,不用旁景已自成一派风光无限。 山坡处一座风雨亭,煮茶地煮茶,调曲地调曲,还有人打着拍子饮酒高歌。从湖岸边望去只见依希人影,偶闻歌声。 “风雅啊!咱们在山上时为何没有这般情趣!” “有何可羡慕,等咱们回了山师姐唱歌,你煮茶,魏师兄弹琴,我倒酒,小师姐嘛……让她跳舞如何?” “红鸟,小七让你跳舞,你作何想?红鸟?” 一枚野果打在发呆的少年身上,总算唤回了神游的思絮。作少年打扮的红鸟怔了怔才答“我给你们舞一段剑。” 眼见竹筏靠岸,红鸟不再理他们,起身去往湖边。 “我去湖上吹吹风。” “姐姐可否借竹筏一用?” 低头整理渔具的二八女郎抬头,眉间有尚未消失的皱痕,明眸清亮如两丸秋水。 “小郎随意,这是城中善人着人做了许多停在湖边供人用,也不是我的。” 红鸟一身宽大袴縘,掩住了微隆的前胸。那女郎只抬了下头仓促扫了一眼红鸟见是位俊俏小郎并未好意思仔细打量,是以没看出红鸟真实性别。 “有很多吗?”红鸟目光一溜只见拴绳子的楔子,不见其它。 “都驶走了,只有我回来得早。”女郎收拾好东西对红鸟微一点头,转身离开。 红鸟跳上竹筏,槁一撑驶向湖中。 滟滟水光晕人眼,习习凉风透衫来,不知不觉已有初秋的气候了。 抬眼望水天一色,红鸟随意向一方向划去。 山的阴影压下来碧水变成了黑色,凉意更甚。一入秋各处河流都进了枯水期,顺流拐进一条小溪行了不久水流就变得舒缓而婉延,越走露出水面的嶙峋白石就越多。 水浅不胜舟。 红鸟索性将竹筏靠岸,放眼望去只觉林中风景更盛。林木稀疏,溪边伴有小路随着溪流一路婉延远去。 一点点艳色在绿草间或隐或现,大朵的木芙蓉,娇嫩的金鱼草,灿烂的野甘菊…… 红鸟心情觉得好些了,放慢脚步慢慢走着。过了一个弯一袭青衫出现在视野里。红鸟一怔不知是该继续走还是转头回去。 正犹豫时,一声女子尖叫从身后传来,红鸟转身回奔。前方的闵清也听到了,回头正看到红鸟的背影消失在山弯处。 不是红鸟的声音,但那一晃而过的身影却是红鸟。她一直跟在他后面?闵清皱眉折身回反。 “是红鸟?”十三问,也忙跟上去。 “孙二你就不怕我告到里长那儿!” “你尽可去告,我倒是看看里长会不会帮你作主。” “滚开,别过来!” “别躲啊,咱们做一做这野鸳鸯,包你爱上日日都想着来找我。” 三个青年围堵着一个少女,满脸猥琐。少女儿狼狈躲避,又羞又愤,却无奈被逼得步步后退。 “二哥你别跟她废话,赶紧行了好事好让兄弟们也尝尝。” “兄弟们别急,不过是煮熟得鸭子谅她今儿也跑不出去。” 说话间三人已将少女逼至溪边,石头湿滑少女一脚歪进了水里。水花溅起湿了大片衣裙,三个男人一阵哄笑。 “快将衣服脱了,何苦这样勾引我们。” 女子抹去脸上水珠,秋水泌凉让她脸色发白,手中握紧刚按进溪里时抓起的石头。眼中怒气已转为绝望的悲哀,紧紧握在手中的石头不知是想砸死岸上男人,还是想万不得已时拍向自己。 “恶心!”一声冷叱在男人们身后响起,几人看去只见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 “男的?是个小娘子吧。”一人最早反应过来,笑得更大。 < p>来人正是红鸟,红鸟一路跑来气息急促,看到有人看向她胸口满是恶意。 还想喘两口气再干活的红鸟:妈的! 抡起拳头便向那人脸上砸去,正面被击中的晕眩感与鼻子下的温热血液了不知是哪个先来。 红鸟出手太快又毫无预兆,另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兄弟被打了这一事实,肚子上便分别挨了一脚。第一个被以脸挡拳的人还在满天的金星星中努力扒拉路,脖子上又是一痛,索性整个人躺倒了下去。 眼见兄弟躺在地上不知死活,两个男人不顾义气捂着肚子就跑。正常人速度都未必及得上在大山里跑惯了的红鸟,更别说这两个人肚子已是翻江倒海。 几个纵身追上一个拽住头发一拉,一声尖利嚎叫响彻山林。两脚下去人就卷地上起不来了。红鸟还欲去追另一个,抬眼就见那一人已经连滚带爬的又回来了。 红鸟看到他后面提着剑的十三,还有今日并不想见到的闵清。 “十三哥好威风。” 十三和他们相处了这几月早把他们的精神融会贯通运用自如,尤其是他们一至对外的时候。 十三抱剑在胸望向红鸟,装模作样道:“悠着点,可别打死了。” 这句话仿佛是男人心头最后那一根稻草,惊恐的盯着红鸟抱住弱小的自己直直吓晕了过去。 红鸟用脚尖转过他的脸“这么不经吓?” “多谢女郎!”少女抱着肩走过来伏身拜下。 “我将他们打了,以后他们会不会再找你麻烦?”红鸟将人扶起凝眉问。 闵清这时也走到了近前,少女看到又多了个少年郎君,少年色若莲华皎如秋月,一身气度绝不是普通少年郎。 少女不由红了脸向红鸟身后避了避。 鞋袜全湿,秋风里早已凉透了身体,少女瑟缩着低头。“无事,他也没胆向里长告状,若不是今日哥哥病了我一个人出门,他也不敢行此恶事。” 原来少女叫小莲,与哥哥同为陈家佃户,除了农活闲暇时砍柴打渔补贴家用,日子过得也有滋有味。眼看快要秋忙哥哥却染了急病,秋收可不敢给人耽误,她让哥哥好好在家先养两日,她一人包揽了两人的活计。 今日活少她想着打条鱼给哥哥熬鱼汤补补身体。没想到被村里恶人孙二盯上,堵在她回家的路上。 一个少女做如此多活还泡了水受了惊吓,红鸟抿唇看向闵清。“可否劳闵大夫去给他哥哥看看。” 昨日被拒时她说的话也不算好听,今日却要求他?就是脸厚如红鸟也觉为难。 闵清并不回话,他能感觉到红鸟今日刻意回避他。就是此刻红鸟与他说话的语气也变回了初始的客气,没了亲昵热切。 本就是预料中的事,何以会有丝缕的空落萦绕心头不散? “求大夫行善救治我哥哥。” 小莲听到闵清是大夫忙从红鸟身后走出伏身行礼。 她没钱请大夫,看身边少女的意思是她能求到他去为哥哥看病,他们是朋友不知他会不会如少女一般心善。若是能不收哪怕是少收些诊费!她与哥哥就是请不起大夫抓不起药才拖着,想靠自己将病扛过去。 少年却没回应也没看她,只望着男装打扮的少女问“你呢?” “我要处理他们。” “您一个人!会不会太危险?”少女小莲担忧。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处理?如何处理? 36. 别扭的开始 危险!危险也是别人危险。十三心里吐槽。 见闵清站着不动,红鸟心里奇怪。“闵大夫?” “嗯。” 听他这声毫无情绪波动的嗯,红鸟更诧异了。 “你不打算帮这位姑娘?” “我为何要帮她?”闵清问得理所当然。 红鸟心里奇怪忍不住问:“是因为还在生我的气吗?” 十三耳朵一动,整个人都想往后缩去。昨日可是发生了什么?红鸟做了什么让闵郎生气的事?他心里好奇身体却想逃避,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吧? “不该么。” 从闵清的角度看生气也正常,他问得也正常,可红鸟以为他那么心善的一个人,总不可能因为自己的情绪就不去做他认为对的事! 当初他救治难民时也没因萧行止在旁骚扰就弃之不顾啊!她只是表白心意,什么都没对他做,和萧行止那厮的所作所为完全不够看,为何他的脾气突然变得这么大了? “我不相信你只是因生我的气就抛弃你医者的仁心,你不是这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闵清慢吞吞问道,他看到了唤小莲的少女伏在地上冷的瑟瑟发抖,也看到她目中的希望一点点褪色,可他不在乎。 他就这样漫不经心的询问着红鸟他是什么样的人! 其实红鸟不说他也知道,毕竟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形像,可他就是想知道若他敲碎了她心中那君子仁心的假像,她会如何?还会事事护着他?还会再跟着他?还会再说心悦他吗? 红鸟大感狼狈,咬着唇愤愤。“你不就是……你大可不必,我也是要脸的,既然说了不纠缠你就说话算话。” 没等红鸟说完闵清似乎更不开心了,冷冷看了看她就转身离开,十三叹口气也跟了上去。 红鸟望望他的背影又看看小莲的眼睛,心中郁悴。脸都丢尽了事也没办成,原来他的脾气这样大。 “我也没有钱帮你请大夫,对不住了。”那颗金豆在李莹柳那,大约是嫌他们花费太大不知节省,连个铜板都没给他们。 “女郎说哪里话,若不是女郎救我,今日我只怕……” “不说那些了,他们要如何处理?你有何想法?”因着闵清的离开,红鸟心气一落千丈也不是太提得起神。 “他们……” ****** 十三看着跟上来的红鸟惊讶“你没去送那位女郎?” “我为什么要送她?”红鸟挑眉。 只是偶遇救了她,也不代表要所有事都帮她啊! 红鸟想了想明白闵清是为何生气了。她拉拉十三衣袖用眼神示意他离远点,十三以为她是想哄哄闵郎不好意思让自己听到,很是贴心的退后几步,等她们走远才又慢慢跟上。 小路狭窄两人并肩有些挤,红鸟有些不甘地辍在闵清身后。 “刚刚是我说错话了,我不该随便开口要你帮人。”借花献佛替别人揽事是她做的不对,帮不帮应该是闵清自己决定,也应该由他自己说。 闵清继续走没有回应,红鸟又想了想,她还有哪些不对?没有了啊! “你到底是在气什么嘛,是今日的事还是昨日的事?咱们有事明着说多好,你不说清楚我也不明白怎么哄你啊!” “哄我?”闵清停住脚步,他没回头语气微冷。 呃……哄这个字眼是不是让他误会什么了? “没有任何嘲讽,只是字面意思。” 红鸟挤到他身前,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 “你不是说不纠缠我,为何又来哄我?” 不纠缠?怎么可能,红鸟从没觉得自己与闵清之间的相处模式是纠缠,当时只是让闵清气得顺嘴胡说的,她过嘴不过心的。 从一早她就发觉闵清似乎总和自己别劲,怕触他楣头,她只好少往他身边凑。哪知他越来越气大,一点没了往日待她平和的态度。红鸟以为是因为昨日的事,便想让他放松下警惕的心情,才胡乱说的。 “不纠缠也要先把问题解决啊,总不能以后我们两个见面不说话吧。” “不必。”闵清眉眼间的冷淡疏离越发浓重,偏唇角扬起一抹笑“你倒是拿得起放得下,好心胸。” 红鸟心头的疑窦更重了,见他要走忙又拦在他身前“其实那话是我胡说的。” 看着他的脸红鸟试探着说:“怎么可能放得下,我是想让你别那么气我,别拒我于千里之外才会那样说的。” “别和我生气了好不好?”见他没有反应,但没有提步就走也没有再出口更难听之话,红鸟顿悟,得寸进尺地拉住他衣袖微微晃动。 “我何时生过气。”闵清别扭地侧过头不看她。 别人退步就是我进攻的最佳时机,从小就深谙此道的红鸟毫不矜持的上前一步,一把圈住闵清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那我可以继续追求你了?” “你!”闵清脸一下涨红,少女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他,独属于女人的柔软就贴在他胸前,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又有些口干舌燥。 两个人的心跳声此起彼伏却又慢慢协调统一,闵清手抬起欲推开她,又似不知如何下手般停在半空。 “男女授受不亲,你先放手。” “只是抱抱而矣,表达一下我的开心。”红鸟仰起笑脸,看到闵清颈间漫起的浅红。他这是害羞了吗?这么爱害羞?她又没做什么! 开心就会去抱别人?所以她也会这样抱她的大师兄,魏师兄?闵清慌乱了一瞬的心忽又静了下来。 “可以。” “什么?” 红鸟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之前的事。他这是愿意和她相处试试?他心里对她多少是有些情意的! “若是相处一段时间我仍不喜欢你呢?”闵清停在半空的手动了,手指轻轻抚过红鸟的脸。细滑的触感让他想再摸两遍,果然是勾人,怪不得那个男人摸了又摸。 红鸟松开手退后两步,忍不住用手背去蹭脸,不喜欢还对她动手动脚? “我也不是死赖着别人的脾气,不喜欢咱们就一拍两散。” 少女的话一向干脆。 一拍两散吗?闵清心绪不宁也应道: “好。” 待与余漠等人聚齐时几人已在湖边灌了一肚子风,小七小八更是嚷嚷着他们已经找好了去城里的牛车,就等着他们回来好赶紧回城,此时腹中饥饿一刻也等不得了。 出城玩时是混得旁人的车,回城时亦是蹭了辆要进城送菜的老牛车。几个形容俊俏的小少年郎或坐或蹲地挤在一辆牛车上,很是扎眼。 另一辆装饰华美的牛车上,文士打扮的青年男子收回目光,对着另一个身着空山翠色绣盘草纹宽襟收口锦袍,面容俊美却带着股病气的青年。“这几个少年郎有些意思。” 病弱青年目光仍旧在那几个谈笑的少年上,半晌才道:“是有些羡慕。” 他已看出这是偷拿他药的少年人,目光也很快就在中间找到了穿男装的那个小娘子。 那日只看背影就觉得她年纪甚小,今日隔着细密的窗纱看仍看不真切面容,大概也有十三四岁了吧。瘦小的身体很容易淹没在旁人的身影中,但她明亮的笑脸却很勾人的目光。 有些不耐烦隔雾观花,他瘦长的手指挑起窗纱细细打量起人来。 青年文士打扮的人只当他心向往之,安 慰道:“这次回了药师谷,三妹定会治好你,到时我们也……” “到时再说吧。” 病弱青年似是因他的话想起什么,放下窗纱整个人又恢复了往日沉静。 青年文士心里不好受,暗悔不该提此事。明明上一刻他身上才浮现出了股鲜活气,因他的话又消失匿迹了。 ****** “闵郎!” 一声惊呼,旁人还未反应过来,红鸟最先回头,一个绿裙小丫头正从一间铺子里出来,提裙向闵清小跑而来。 “太好了,真的是闵郎!” 诊完脉,收回腕上的丝绢,玉儿扶着自家女郎坐好。 “你这新方子有些偏颇,还是按以前的药吃吧。”闵清看向对面的清丽女郎。 “如此反复,再多几次我也不用来了。身体的病我能治,可心里的病只能自己治,心病不去身体难愈。” 清丽女郎身着秋香色襦裙,珍珠灰色薄纱窄袖外罩湖绿色半臂,头挽双鬟鬓斜插金雁钗耳带明月珰。 红鸟她们一路走来大多在山林间,极少进城更没见过大家女郎的气派,此时看了人居家穿得衣服都如此华丽,不免有些艳羡。 女郎面上有被他点破秘密的难堪,扭头故作不懂:“闵郎的话我不太懂。” 闵清点头。“既如此,我们告辞了。” 闵清起身离去,红鸟却刻意慢了下,待他走出屋才回头问:“心里的病是相思病?你看上了闵清?他是我的,你别打他主意。” “大胆!”玉儿气得喝骂“如何敢对我家女郎无礼!” 清丽女郎抬手示意玉儿又对她道:“我与他相识多年倒是头一次听人这样说。” 红鸟马上笑起来真诚道:“相识多年?这么多年都只是普通朋友?好了,女郎好好养病,愿你早日康复,我们走了。” 刚回到城里便遇上小丫头玉儿,又被拉来了这里。 因小七小八实在饥饿不愿来,红鸟想要多些时候和闵清在一起,于是让小七小八把十三拉走,只有她一人陪着闵清来此。 红鸟出来时闵清正在回廊下等她,暗红的廊柱衬得闵清姿容妍丽之余又多了一些华丽招摇。闵清皮相骨相俱佳,红鸟觉得他穿什么也好看,现在看来浓重的颜色会更配他。 这是她的人!这样一想红鸟又想抱抱他了,可惜周围人有些多。 “我们走吧。” 掩饰性的双手背向后,绷住了脸上得意的神色当先走去。 一旁带路的家奴心里嘀咕,这人是什么来头?气势很足啊! 闵清盯着红鸟的背影轻轻笑了声,她的话没控制好音量,她的人? 日已过午,日头晒在身上仍暖融融,比城外要暖和些。红鸟眼馋着闵清刚得的诊金,特意拉他绕了一大圈。 城中有汪湖水风景秀美,湖边遍植金桂,每到金秋黄橙橙金灿灿如围了圈亮眼的丝带,香气更是一飘二三里,是这城中小有名气的游玩圣地。湖边亦有不少摆小摊卖胭脂水粉,糕点小食的。 红鸟在一个售卖饰品的摊位前站定,笑眯眯看着闵清。 “小娘子看看喜欢什么,我这东西都是上等的。”小贩扬着张笑脸招呼。 红鸟也不挑东西,只是巴巴望着闵清。闵清没明白她的意思,她想买为什么不看东西却看他? 刚刚的诊金就在她手里,她是不好意思花他的钱吗?怎么会,她拿的时候挺理直气壮的,以她的脾气若拿的时候爽快这时也不会扭扭捏捏。 还是摊主机灵,招呼闵清:“郎君是要给这位小娘子买吧,看这些,都是小娘子们极爱的。” 闵清挑眉恍然,想要他主动给她挑? 37. 圈套 “你喜欢什么?”他不明白小女儿家的情怀,只觉得有些烦燥,明明她是个直白的人,这时装什么羞口难开。 红鸟笑起来,在外一天吹了风蒙了尘的小脸也有些灿烂灼眼,她极为贴心的将钱塞到他手里,嘴上甜蜜道:“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两人间的小动作摊主看得清楚,心里啧啧两声,这大概是妹有意郎无情的戏码了,果然俊美的小郎君就是招人喜欢。他面上笑得更殷切了。 “这块双鱼玉玦成色特别好,寓意又好,小娘子看看喜欢吗?” 红鸟的目光停了下又转向别处,摊主果断放下又拿起她看的钗,“小娘子眼光真好,这钗上坠了珊瑚的珠子,赤红的珠子在日头下漂亮的很……” 闵清目光在摊位间扫过,他是见过好东西的,这些物品不是真的不说,就是那做工也粗陋的很,就是那红艳艳的珊瑚珠子也是假的。 红鸟第一次向他要东西,他本想告诉她回药师谷后再送她好的,看着她明亮的笑眸又住了口。 修长白皙的手指捏起一对圆滚滚白腻腻的玉石碉的兔子耳铛。 小贩忙道:“郎君好眼光,看这小兔子做的多妙,和这位小娘子一样的玉雪可爱。” “可以吗?”闵清没理小贩的吹捧,扭头问红鸟。 红鸟点头伸手接过,闵清抬手就要付钱,红鸟一把按住他的手,笑嘻嘻问小贩:“掌柜的,这个价值几何?” 闵清这才明白他还未问价,平日里买东西都是十三的事,他不熟练。 红鸟的手还按在他的手上,让他颇为不自在。 小贩报了价要一百铜板。 “十铜板卖不卖?”红鸟惊讶他敢如此狮子大开口,当即压价。 “不,不卖!”小贩被这压价的气势恍了下神,她是怎么有勇气做到直接从头砍到脚的。 “再给你加五铜板呢。” 小贩显然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小娘子看起来单纯可爱,当着心仪郎君的面竟如此不要脸皮。 “九十最低。” “我再多给你长点,二十五怎么样?” 两人各说各话,你来我往。 小贩一脸震惊的去看闵清,闵清也正一脸恍神的看着红鸟,但收到小贩目光后又强自镇定下来。 “她说了算。” “成!四十就四十”小贩咬牙,心中骂了次娘,现在的年轻人真不要脸皮。 红鸟摸着耳朵上晃来晃去的小兔子笑得开心,走路轻快的时不时跳两下。闵清落后她两步不想和她一起丢人,目光移来移去的却又最终落在她身上。 他明明是厌烦呢,怎么又为她挑起东西来了? 一个灰色布衣颇为年轻的青年侧着身子站在一株桂树后盯着二人,手中抱着包泛着热气的蒸饼与牛肉。 他眉头皱着,看着二人渐远的背景。 城南一处僻静处的宅子里,灰色布衣的青年将吃食放在案几上,堂中另两人一个走过来问着:“怎么今日去了这么久?” 灰衣青年没有答话反而快步窜了出去。 另一人看了骂了句,“屁股上扎了草了!他娘的没一点长进!” 屁股上扎了草的青年急唬唬推开一间屋门,冲到了横躺在榻上的何亚子身旁。 “四哥,你猜我看到谁了!” 何亚子掀了掀眼皮哼了声没说话。 “你那个没入成洞房的小媳妇!原来她和那个郎中是一对!” 见何亚子睁开眼,他又跟了句:“那婆娘真是可恨,不诚想她们也能逃出来,可恨!咱们要不要去把她抓回来?都要和四哥拜堂了还敢和别人勾搭在一起!” 男子要面子的情绪一时冲上头,何亚子一拍床榻。“抓,把他们俩都抓过来。粮子等等,你们小心着点,现在咱们在城里,下手利落些别留首尾,别再给兄弟们招麻烦。” “好,我去招呼兄弟们。”刘粮高声应了好,又急急出了门。 他们是在那夜逃出来的,总共一起出来了五六个兄弟,出来后一路急奔进了城,隐匿在这处他们以前置下的院子里。 其余几位当家的至今没露过面,不知有没有逃出来。何亚子的腿本来将要养好了,奔波了一路又反复起来,在榻上躺了两天,腿疼心亦疼得人都麻了。 本就烦燥的心绪很容易被一点即燃,左右现在无事可干,去将未过门的小娘子和她那不要脸的相好抓来,正好抚慰心中烦郁。 日头已落下树梢,云彩烧红了半边天。红鸟和闵清站在墙皮斑驳的旧巷子里,周围泛着股陈旧腐朽的味道。 温柔的夕阳,多姿的霞光在这巷子里隐去了身形,仅有的一点余光掩不去这里的阴冷潮湿。 暗淡的光线中,红鸟问闵清:“有没有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闵清看了眼她穿了一天,裤管处沾了几点泥印的衣服。“该添秋装了。” 她原本是想说被人算计的感觉,没想到闵清的关注点与她不一样。不过,天气一天凉过一天是该加秋装了。 他们刚才回到了逆旅吃了些东西,就有一个小童找过来,说有故人请他们一聚。 故人是谁?不知道。小童显然只是个传话的。 红鸟挑眉故意道:“你的故人不少。” 闵清:“你怎么知道不是你的故人。” 不知道是谁来故弄玄虚,他们俩个共同的故人上哪儿去找? 红鸟第一个想到了萧行止,又觉得不太可能。师兄说安排好了尸体让萧行止以为她们死了,那厮又是个只知享乐的脾气,应该已经被拉去了广州。 “累了一日,早点休息去吧。”闵清抬手示意红鸟一起上楼。 小童茫然无措,唉了声想拦又不知如何拦。他倒不是怕陌生人,天天在外疯跑,胆子大着呢。只是对面两人容貌都漂亮的很,小童从站到两人跟前就有些窘迫。 “不……不去啊?”小童无助地扯了扯自己的袖子,神情中难过也有委屈也有。红鸟注意到了,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 小童抽了抽鼻子,语气中拉满了哭腔。“你们不去,我的铜板就没有了!哇……” “要不——”红鸟抬头突然道。 闵清停步回头看她“?” “要不,我们去看看。”红鸟清了清嗓子,下巴又示意了下小童。 “省得他哭着出去,让别人以为我们欺负他。” 闵清知道这话不过是她的借口,她哪管别人想什么,只是单纯的想去罢了。 这是个圈套,闵清相信红鸟能看得出来,她是有些粗鲁,但又不是傻。 “你,当真要去?” “当真啊。”红鸟肯定地点点头。 闵清又抬手拦住她,她以为闵清不愿去时却听他说:“天晚了,你去加件衣服再出门。” 红鸟只愣了一愣随后想起什么道:“对,你们等等我,我去换身衣服。” 红鸟蹬蹬蹬上了楼一转弯不见了影,闵清视线收回扫过小童。事情转变太快,小童还未反应过来,一脸的茫然。 不一会儿,红鸟又蹬 蹬蹬地下来了。 “走吧。” 小童奇怪的上下看着红鸟:“姐姐不是说换衣服吗?” 怎么去又怎么回来的红鸟,面色自若道:“换了啊,没看出来吗?” 小童揉揉眼睛又仔细想了想,可能是他记错了?毕竟这个姐姐自然又肯定的神色很有说服力。 闵清明白她是上去通知余漠等人,知道她是在敷衍小童。不过她出门时只有身上一套衣物,后来在城中又置了一套,两套都是相似的男装。 她不在意美丑吗?这个年纪的姑娘哪个不喜欢衣裙首饰?要说是她们在山上苦惯了,舍不得花钱置新衣?也说不大通,他们买吃食时也挺舍得花,李莹柳新置的衣裙也素雅婉约的很。 难道是因为红鸟总与小七小八在一起,审美被带偏?可她又赞他好看…… 闵清有些脸热。 红鸟时不时的就将目光放他身上,见他红了脸凑过来问:“你是不是累了?” 想来也是,奔波了一日,傍晚了还要出去。 “无事。”闵清摇头看着前方蹦蹦跳跳的小童低声问她:“你有什么打算?” 红鸟抬起下巴:“一次骗不来,必然还会再生其它的主意,不如咱们顺势而为,化被动为主动。” 更重要的一点是,知道被人惦记着让她不舒服,反正早晚会有一难,早总比晚好。 冷风穿过巷子,隐有呼啸声。 红鸟抱了抱手臂,真的是有些冷了。巷子口的小童跑了,看来地方到了。 红鸟又一次打量了巷子的环境,与闵清对视一眼:“这里挺适合动手,若是你会选在哪里埋伏?” 闵清抬头:“上面。” 一张麻绳结成的大网果然从天而降,兜头而下,将两人罩住。闵清个子高在上面替红鸟撑着,倒是撑出一小片空间。 红鸟不客气的往他身前站了站,在外人看来有如她贴在闵清怀中一般。 刘粮气的一拍大腿,率先跳了下来。 “就知道你这个女人不安份,喜欢勾搭男人,才跟了我四哥又勾搭了这个小白脸!” 两人对刘粮都没啥印象,听他的话初时也觉得一头雾水,直到又有五个汉子从墙上跳下来,闵清先明白过来,这些怕是山上跑下来的山匪。 “她从未与人拜过堂。” 闵清眉眼沉下来,带了丝以往未有的锐利。 红鸟听这话也明白了,她差点与人拜堂只有在土匪窝中那次。她贴在闵清身前,自然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他的话才意识到他可能生气了,他怕是在意这些事! 也是,从他以前的言行就知道他有些看重名节!自己土匪窝中呆了两日,于外人而言早失了清白,可他当时就与她在一处,知道她是清白的! 莫名,心里翻涌上戾气,红鸟瞪向说话的刘粮。 “我们本来就是一对,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是你们无恶不作,拦路抢劫!现在还有脸来说我们!” 我们是一对?红鸟这是无时不想宣扬他们两人的关系?他从未说过要娶她,她这样就不怕败了声名又无法嫁他最后谁都嫁不成么?哦,是了,她还有个大师兄…… 闵清拉了下红鸟的衣袖,问刘粮:“你们专门下山来追我们?你们四当家也来了?” 闵清的语气平和,就像他头上那张网不存在一样。红鸟知道他这是要套他们的话,但她更在意另一个事,他刻意回避了她说与他是一对的话。 有些生气他的态度,于是她更加生气土匪们的诋毁中伤! 38. 颠覆 “怕了吧!”刘粮嚣张的挑起眉,另几个男人也过来了。 几人觉得这么个小娘子娇娇嫩嫩的不经打,再者说若四哥不嫌弃她她以后还是得跟着四哥过日子,动手打了不好。 再看闵清也是细皮嫩肉的,而且拉他回去还得让他给四哥看腿,万一打折了胳膊腿的,时机也不对。大家都这么想倒也没对两人动粗,只是嘴上习惯不干不净地骂上几句。 闵清拉着红鸟手腕,不让她冲动。 红鸟心头全是火,倒是忘了注意这是闵清难得的主动触碰她。反倒是闵清,碰到她温热皮肤的手僵了下,停了停才又稳稳握住。 少女的手腕纤细,很难想这样娇小的一个姑娘家哪里来那么大的力气。 拉开沉重的网子,一个汉子一把将红鸟拉了出去,另两人拉着闵清胳膊往后一拧,闵清吃痛皱眉哼了声。 “叫唤什么叫唤!老子还没动手打你呢!这么个虚弱小白脸怕上了床也是个废物!” “小白脸才会勾搭人,这小身板不脱衣服还能看一看,要脱了怕是风一吹就躺了吧!哈哈哈哈……”几人哄然大笑。 “小娘子不是我说你,他这小身板哪能和我们四哥比啊,要想痛快舒坦还是得跟我们四哥——” 红鸟也被刘粮扭住了手臂,本来勉力压抑着怒火,听到闵清的闷哼声,匆忙抬头,正好看到他吃痛皱起的眉。 男人们的话太恶心,她索性也不装了,矮身顺着被抓着的手臂力道一转,如钻到身后人怀中,反手抓住对方手臂,身体压低硬将人从身后摔了过来。 紧接着侵步上前,屈膝压在他脖颈上,拽着手往上一拉,咔一声脆响伴着凄厉惨叫,卸了他一条手臂。 这边突变发生的迅速,那几人刚看过来还没反应出了什么事,红鸟已如个小炮弹一样一拳击出,扭住闵清那人的眼眶倒挨了一记。 那人吃痛下意识松了手,红鸟拉着闵清往旁边一带。“护好自己,躲一边去。” 胸中满是暴戾的红鸟找到了发泄的方式,兴奋的脸有些发红。 “艹他娘的,这小婊子一直跟咱们装呢!” “揍死她!” 三个汉子骂咧咧冲上来。 闵清本来不放心,想着要如何帮帮红鸟。上两次红鸟采用的偷袭和下药,他也不清楚她真正的实力。以前十三倒是说过他打不过红鸟,问题是他没亲眼看见,心里难免有些不当回事,然而眼下—— 闵清识趣的往边上躲了躲,不给她添乱。 土匪们倒也不全是莽夫,一人眼光从闵清身上晃过时就起了心思,两三步冲过去就要掐住闵清脖子。 红鸟心里一直在惦记着旁边的闵清,一出手就全是狠招,只为早早结束战斗,不让闵清被波及,这人往闵清身边一跑她就发现了! 巷子也就两肩宽,几人打在一起不好腾挪,时不时胳膊抡的过满,拳头扫到墙壁或是打到同伴身上。 抽气声、咝咝呼痛声,拳头打到皮肉上的声音,杂乱无章杂糅在一起,巷子口不知何时蹲那的三个人,脸上表情极其复杂。 “咱们真不管吗?”再不上就没机会了,五个都躺了两个了! 蹲着的三个少年,年长些的容貌俊美,一双桃花眼轻轻一掀看了眼巷子里。“上什么上,没看到师妹今天有些暴燥么,没眼力劲。” 最矮最瘦小的那个两手托着下巴,看的认真,嘴上下意识应着:“我也觉得她暴燥,一看就是心情不好。” 最先开口的少年看看他们,有点为难。他们看似是各回了一句,可谁也没回答他的问题啊! “咱们不上,小师姐没准会更暴燥?” 双手托下巴的少年啧了声,收回视线望向他:“小八你说你是不是傻?还没看出来这几个人除了有点蛮力,啥也不会吗?小师姐和他们打都是欺负他们。” 像是应和他的话,碰!一个人摔在他们前面不远处。 小七努努嘴:“看,又躺了一个。” 有一双桃花眼,年长些的少年抛了抛手中的小石子,用力一掷。 刚要爬起来的男人正好看到余漠的动作,下意识双手抱头,结果…… 身后一声惨叫!他望望几人,极为忐忑不安地慢慢扭头,从抱头的手臂间看到一个兄弟扑倒在躲在墙边的男医者身前,那姿式就像给人行了个大礼! 他妈的,这群人怎么回事! 不是都是弱鸡胆小的文弱少年吗?那一声声的好汉饶命仿佛还在耳边! 男人一脸的凌乱表情,望望同伴思考好久,终于还是在三个蹲巷子口的少年目光下,默默地趴了回去,也不敢出声提醒同伴。 反抗不了就躺下别动! 闵清力持镇静的将目光从身前地上的男人身上移开。 红鸟活动到位,肢体极其舒坦,脸蛋嫣红嫣红的,汗珠细密的布满额头鼻尖。将最后一人踹趴下,红鸟拍拍手走向闵清:“你没事吧?” 居然有种被关照宠爱的感觉!闵清下意识皱眉。 “怎么?是撞到哪了吗?”她盯得很仔细,没人去他身边啊? 闵清:“有你在,没事。” 红鸟的心情瞬间好转了,如吃了蜜心里甜甜的。 刘粮躺在地上望着天上狭窄的天空,瞟了眼闵清衣不染尘,垂眸和红鸟说话的样子,心里骂了声:他妈的,一个男人还要靠女人保护。 “他妈的,一个大男人还要靠女人保护,小白脸就是小白脸!” 刘粮心里一惊,他没有说话啊!忙寻声望去。 果见红鸟过去抬脚一踹,一声惨叫响起。 “骂谁是小白脸!” 刘粮仿佛也能感受到般,自己脱臼的手臂也跟着一疼。 闵清站在一边,居高临下轻声道:“羡慕吗?” 呜呜~羡慕……不知道别人,反正刘粮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听到巷子里的打斗声音停了,只有些哼哼唧唧的呼痛声,靠墙站着的李莹柳放下环抱胸前的手臂,脚步轻盈的进了巷子。 路过趴在地上的男人时脚步未停,倒是那男人眼中凶光乍现,伸手就抓向李莹柳的脚踝,还没触到皮肤就后脑一痛,黑暗笼罩了意识。 一块石子在脚边骨碌碌滚过,李莹柳回头一笑,向他们点点头。 “累吗?”李莹柳手帕轻轻按在红鸟额头上,沾去汗珠,一语双关地问。 她是想提醒红鸟,以后有事闵清都只能站在她身后等她保护,能不能接受这样的日子。红鸟没往深了想,以为她只是说刚刚,大咧咧摇头:“不累,一群没用的废物罢了。” 闵清随意地看了李莹柳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李莹柳身子正好站在两人中间,狭窄的巷子,她这样一站显得有些拥挤。闵清往旁挪了两步,走去刘粮跟前。 “你们是山上的匪,不是被官兵 缴了吗?怎么逃出来的?” 红鸟也跟过去,见刘粮不说话一脚踩在他的脖子上。“说,你们怎么逃出来的?还有没有别的同伙?” 刘粮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眼前的小娘子看似娇憨瘦小,打起人来是真的下死手,真疼死他了! 直到红鸟抬了脚,他狠咳了两声,才喘顺了气。“你们这群骗子!这群骗子!” 明明声音嘶哑暴戾,大有声嘶力竭之状,却喊的让人觉得他委屈万分一般。 刘粮伤心欲绝,肚子疼、胳膊疼、脖子疼,他哪也疼,为什么只抓着他一个伤害。 “骗骗你们怎么了,还委屈上了?一群土匪……”红鸟心情极好的跟他唠。 闵清闲散的立在一边,看着红鸟的侧脸不知在想什么,毫不在意身侧的李莹柳。 “红鸟,问清楚咱们回去了,天要黑了。”巷子口余漠喊了声。 “那还不让他们赶紧干活。”红鸟喊了声,她有些累了,而且她不擅长问话。 师姐喊他们了!小八兴奋的站起来,身边小七早一个箭步过去了。 “师姐你歇着,我来。” 小八委屈巴巴的指着向余漠道:“师兄你看他!” 余漠安慰的拍拍他头:“以后反应快一点。” 小七大咧咧蹲在刘粮身前: “实话告诉你,我们是萧刺史的人,这次就是为了扫平你们来的。你也别找你们别的兄弟了,都被拉去充军了,人家现在是吃官饭。我劝你们也老老实实的去广州投军,省得担着恶匪的名,东躲西藏还要被人唾骂。早点去还能早点和你们兄弟们团聚。” “老子就是死也不去,狗皇帝从不管我们死活,凭什么要叫我们去给他卖命!”之前趴在巷子口附近装死的男人刚好从晕眩中缓过神来,低声冲他们几人道: “我还当你们是好汉,原来也是朝廷走狗!” “他说咱们是好汉?”小八颇为开心,自动忽略后面的走狗言论。 “让你们从军谁说是为狗皇帝卖命了,当土匪做流民整日提心吊胆,朝不保夕,从军后你们能安稳度日,更有机会挣军功挣前程。” “狗屁的前程!老子在山上快活着呢,要不是你们——”男人骂得中气十足,恢复了气势。 小七手中握着从萧行止待从那弄来的短刀,刀背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脸,一下截住男人的话。 “你们在山上是痛快了,被你们抢上山的女人呢?被你们抢了财物杀了灭口的人呢?他们就活该死吗?”李莹柳柳眉一竖,口气有着平日不见的酷烈。 男人愣了下,极其自然接道:“我们抢的都是那些为富不仁的富户,他们都是搜刮百姓的不义之财,就是抢了女人也是正经成家过日子!在山下不也成日吃苦干活?跟了我们反而能过好日子,就是你们在山上时,谁为难过你们,强迫过你们!” “怎么没强迫?问都不问就要按头成亲还不是强迫!”李莹柳冷哼一声: “富户的不义之财?亏你们也好意思说,你们盘踞山头这么久,郡中的世家大族你们可抢过一次?别说你们跟郡中大族没有关系,不过是高门大户养的一群打压对手,为他们敛财争夺地盘的打手罢了,你以为你们有多正义。” 男人不可置信的瞪大眼,刘粮也没忍住扯着嗓子喊:“你胡说八道!” 他不相信,他们自由的在山上过活,怎么可能受本地大族控制摆布! 39. 流言 “你不光眼瞎,心也瞎。”小七摇头叹息。 “你们抢的大活是不是每次都一抢一个准?你们的消息从哪来?按理说你们盘踞山头多年了,抢的钱财不在少数,那些金银呢?你们可见过?你们可任意挥霍过?”李莹柳看似是寻问,语气却是陌名的笃定。 刘粮噎了下,脑中下意识就回想起来,他们还真没遇到过什么大磋磨!山上的日子虽不算苦,但…… 每次大当家的带他们出去干活都能满载而归!朝廷也派过两次人来缴他们,他们都是提前得了消息躲了出去。以前他们只觉得大当家有人脉,认识的人多,消息灵通!若真如他们所说—— “我不信。”刘粮喃喃着,神思有些乱。 “别听他们瞎胡说!”一个男人突然梗着脖子喊。 小八离得他近,闻言一巴掌扇过去。“爱信不信。” 那男人被扇得脸歪向一边,表情凶狠的斜眼看他们。 刘粮目睹着一切越发觉得精神恍惚,一会是回忆起的过往,一会是他们怎么会如此窝囊的任这几个小鬼欺负…… 想的越多脑子越乱,越发透出些委屈出来,他们当初对这几个小鬼可没这么粗暴,怎么这群小鬼要这么对他们! 余漠站起身整了整腰间皱起的衣服,示意小八:“不跟他们浪费时间了,他们去哪跟咱们也没关系,把人捆了送到官府里去。” 小七小八应了声开始麻利地捆人。 红鸟这次倒没去参与,从刚刚他们过来后她就一直站在闵清旁边。她早就担心闵清吃不消,虽然看他神色不显疲惫,这一日事如此多,不能拿他和自己这群人比。 “我和闵大夫先回去了,有点累了。”红鸟突然说。 余漠看了看她与闵清点头应了声,倒是小八颇为不满她的分裂行为。 “我看你很精神啊,小师姐你最近怎么了?有点不团结啊?” 小七马上接小八的话头:“你眼怎么那么尖,师姐一个人打好几个累不是正常么?人哪能有铁打的精神,说累了必然是累了,怎么还扯上不团结了。小师姐你回去吧,这里都是小事我们全办了。” 李莹柳走过来拍了小七的头一下:“你话也不少,快点干活吧。”说话乱七八糟,尽添乱。 红鸟冲小八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喊上闵清走出了小巷子。 小八望了望两人的背影总觉得有哪不对劲,低声问小七:“你有没有觉得小师姐最近不对劲?” 小七摇头:“没觉得。” “我觉得她最近不爱带咱俩玩了,反而爱带着闵大哥玩,你说是不是——” 李莹柳神色一动,侧耳去听。 “她觉得自个长大了,嫌弃咱们俩了?” 唉,这群孩子……李莹柳有点心累。 小八推断着,他觉得闵清比他们大上几岁,在外面闯荡过眼界比他们大,知道的东西比他们多,红鸟这行为显而易见是喜新厌旧了。 小七一听也忧伤了,小师姐说过想和闵大哥学医术,与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肯定会少很多。三师兄跟着大师兄走了,二师兄是要留在山上照顾这一大家子人,四师姐话里话外等以后她要去和三师兄一起跟着大师兄建功立业。 似乎每个人都有了对未来的打算,他和小八该如何? “你们身在边陲未享朝庭照拂,为何会想着投军建功?”闵清突然问道。 “我没想过啊。”红鸟漫不经心着。 我自由自在着多开心,再说军中哪有女将啊。红鸟带着点疑惑看向他。“你怎么会这么问?” 没有想过?明明言行都透着那种意思。闵清侧目看她一眼。“你们刚刚劝人的话都是假的?” “真的啊,当贼哪有当兵来的气派。” “你们在山上时快活还是在别人手下干活快活?” “你是觉得我们做错了?”红鸟带着不确定问。 红鸟抿着嘴仔细琢磨了琢磨:“我们是挺快活的,因为大师兄和三师兄选了投入军中,所以路上顺手为他们做一些事而矣。刚才的话是出自真心替他们考虑,他们和我们不一样,朝廷已经着手要消灭他们,对他们来说只有两种选择两条出路,显然从军更好。” “我们说的话是有哪里让你不喜了吗?”侧头看他一眼,红鸟追问道。 “我喜不喜?你们做事那么理所当然,何必问我喜不喜。” 不怀疑自己过往的认知行事是种幸福,行事太理所当然也没什么不好。至于不喜?那倒也不是,只是觉得有些不开心,他陪她们以身涉险,她们却是为了帮别人做一些事。 呵,显得自己如此廉价。 仔细想想他们并没有纠缠过深的过往,相识不过半载有余,她的喜欢经不起思量,仿若儿戏。 她全情全意的作态的确是让人心动,可她对别人也非常热心,难道以后要事事仔细分辨里面有没有对自己那一点独特的区别? “我们?为什么这么问?我挺在乎你的啊!你管他们做什么,我也不管他们啊,他们提议我觉得可以做就这样做了。” 红鸟的情话张嘴就来,一丝也没觉得一个姑娘家跟男子说我在乎你有何不妥。 闵清目光在她那两片红唇上停了下就移开,分明知道她说话就是如此,可总是免不了被牵动心神。 红鸟顿了顿又道:“你就是想的太多了,多思多忧,你向我学着点保你快乐无边。” 闵清有些诧异,多思多忧?向她学?“你觉得我不快乐?” “你看,你又想多了,我就是随口一说,举个例子罢了。” “哦,向你学习,快乐无边。”闵清面有无奈。 “这就对了么。这天还真是有些冷了,你冷不冷?” 两人说着话漫步而行,日头隐在了屋墙后,光线越发昏暗。 十三早晨下楼取朝食时就看到两个忧郁的少年,抱臂斜倚着墙壁。 “怎么了这是?”十三好奇。他昨天被留在这儿没参与他们的行动,此刻见他们两人这副样子还以为是昨日不顺。 小八抛过来一个颇有敌意的眼神,十三更诧异了。 “总不能是我招惹你们了吧?” 小八过嘴不过心地道:“小师姐一天天的光想和闵大哥玩,这不是你们招的么!” 十三脸有点热,尴尬地摸摸鼻子。 “你们俩年纪也越来越大了,也该注意点,别老粘着你小师姐。” “为什么?”小八瞪眼。 “男女有别啊!” 十三惊讶:“你们师傅没教过你们?” “师傅才不教我们。”小八嘟囔了一句。 “大师兄没跟咱们讲过什么男女有别吧?”他转脸问小七,怕自己没注意听讲,丢了什么重要内容。 小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咱们山上有几个人,讲什么男女之别。” 小八急了:“这么说你知道?怎么我不知道?” 小七:“你不知道难道赖我?”看吧,平时多看点书是有好处的。 小八…… “所以到底是什么啊?” “男女几岁不能同床,几岁不能同席之类的。”小七言简意赅。 小八顿了顿,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就这?” 就这! 十三被他俩惊到了:“你们觉得不重要?” 小七小八对望一眼,有些莫名。 “重要——吗?” “你师姐以后是要嫁人的,要总与你们混在一处,她以后如何找婆家嫁人!你们要为她考虑一些,不然她以后婆家会拿这些轻视你师姐。” 小八噗嗤一声笑了:“十三哥你想太多了,嫁不嫁人的我们都是一家人。她怎么也嫁不到别处——” 小七突然打断小八的话:“我有办法了!” 小八一下被吸引了过去,显然两人之前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在一起想办法。 “快说!” “咱们不如先去大师兄那儿,凡事总有先来后到,到时咱俩先站稳了脚,小师姐过去时人生地不熟的,大师兄又没那么多时间陪她,她肯定得巴结着咱俩。” 小八听得激动,以拳击掌叹道:“好主意!看她到时候还敢不敢嫌弃咱俩!” 十三听地一头雾水,这两人的思维是片大草原吧?没有路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等等,咱们不是要去药师谷吗?你们又改主意要去找你大师兄?”这都是些什么跟什么啊! 小八拍着额头笑起来,小七还算淡定:“没有啊,我们是说以后。” 十三狐疑的看看他俩,总觉得他们在骗他。 “我们的友情是不是不在了?你们肯定是有事瞒我了!” 小七兄弟亲、哥俩好的一手搂上他脖子。十三毕竟比他们大上四岁,再加上小七个子偏矮,这一搭肩还得踮起脚来。 “我们就是话题换的快了点,刚刚不是说小师姐以后成亲的事么,她成亲了肯定会和大师兄一起啊——” “等等!”十三瞪大眼,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你们是说……红鸟要和你们师兄成亲?” “是大师兄。”小八澄清。 必须严谨一点,他的师兄多着呢。 十三怔了下又急道:“红鸟也知道这事?” 小八想了想问小七:“咦,这事小师姐知道了吧?” 小七从那会就在琢磨事,现在更是在琢磨着他们该如何去大师兄那,闻言也没认真想:“知道吧。” 小八点点头,理所当然道:“我也这么觉得,上次拒绝姓容的那臭小子的求娶事闹得大,估计师娘和她说过了吧。” 十三傻眼了,张了张嘴又无奈闭上。 小八看他神色有些不对劲。“十三哥,回神了。” 十三拍开在眼前晃的手,犹有不甘地问:“那如果你小师姐喜欢上别人怎么办?” 小八正要说他哪知道,却被小七按了下脖子。 小七仰头看十三,面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神色:“十三哥,你不是看上我小师姐了吧?” 十三脸蹭就热了,有些黑的脸上越发的黑了。 小七小八同时用手指虚虚点着他:“呦,十三哥你行啊!” “不是,不是,你们别瞎——说!”十三抓耳挠腮间余光扫到了楼梯口站着的闵清。 闵郎什么时候站那儿的?他听了多少? “我去拿朝食。”十三慌忙的和小七小八说一声,在他们你慌了你完了的眼神下,悲愤转身。 他是下来拿朝食的,时间太长不回去,闵郎肯定是过来看他,要是让他听到了那些话,会不会伤心? “十三,随我出去一下。”闵清面色如常的走下来,招呼着十三。 十三只好跟了上去,身后小七小八犹嘻笑个不停。 忐忑地跟了一路,想问他听了多少又问不出口。 再一想,红鸟虽说是喜欢闵郎,招惹了闵郎,可闵郎未必回应了她,只要心没为她动过,即便知道她要与旁人成亲也没什么吧? 这样一想又释怀了。 可惜,这份释怀没维持多久…… 40. 送衣 成衣铺 闵郎买了两套厚衣,一身男子装束却小一些,显然不是他和闵郎能穿得下的,还有一身女子衣裙。 这显然是为红鸟买的!他没听到小七小的话? 他注意到红鸟衣物单薄了,他注意到红鸟的尺码了,他肯为红鸟花这样的心思是不是因为——他为她动心了! “闵郎。”十三犹豫良久还是想提醒一下自家郎君。 “红鸟若再纠缠你,你别再理她了。” 闵清抱起收叠好的衣物,忽略了十三来接衣物的手。 十三干巴巴收回手忙跟上去。 “闵郎,这是买给谁的啊?”十三不甘心的想换个角度继续谈这个话题。 “十三,你不是乐意看红鸟接近我吗?”闵清状似随意的道。 十三汗颜,他哪知道红鸟这么海、这么渣、一身的桃花…… “我看错了她,最近又想了想,越发觉得她不是个好女人,不值得闵郎对她好。” 闵清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上勾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 他道:“我觉得她挺好。” 十三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完了! 红鸟拿到衣服,两眼亮晶晶望着闵清,心里的甜蜜仿佛都透过身体溢出来了。 “送我的,闵大哥你真好!”红鸟抱着衣物,心情好极了。 “看看合身么。”闵清避嫌的回了自己屋。两人的屋子中间隔了两间,并不算远。 裙子是素净的鹅黄色,从腰间开始用葱绿色丝线绣着攀缠连绵的缠枝蔓草一直蔓延到裙摆上。玉色的腰封略宽一些,将腰身束得纤纤可怜,豆绿色的短襦衣领袖边也是精致的缠枝纹。 红鸟开心的自个转了个圈,左右瞅了瞅就奔了闵清的房间。 闵清一开门,门口俏丽娇嫩的小姑娘婷婷玉立,笑容明媚仿如自带春光。 闵清怔了怔,红鸟看他看着自己不说话,心中也窒了下。 “你不请我进屋吗?”她歪头问。 闵清侧身让她进来,将门关上后却站在门口未动。 红鸟低头看了看,她觉得挺好看的,他怎么也不夸夸她?难道是见惯了自己的盛世美颜?那她这点颜色确实不够让他夸赞的。 可是,还是想要他夸夸她啊! 红鸟踱回他跟前,刻意转了个圈。 鹅黄的裙摆旋转像一朵绽开的花,黑色的发丝在他眼前划过,淡淡的皂香一缕缕飘进鼻子里,让他有些恍神。 想抓住她的头发,想握住她的腰肢,想…… “好看吗?” 闵清微微抬起的手又放下,脸上漾起个温柔的笑容。“好看。” 他夸她好看了!红鸟开心的又转了个圈咯咯笑起来,甜糯的笑声说不出的迷人。 闵清的手又抬了起来,拨了拨她额前的刘海。 “笑什么?” “我开心啊!”红鸟看着他白皙的手指收回去又被袖子掩住,心里扑通扑通一阵乱跳。清了清嗓子也收回了乱飘的思絮,转到另一个自己关心的事情上。 “这衣服一看就很贵,你哪来的钱?” “抢的。” 呃…… 闵清和他们在一起后变活泼了哦! 红鸟吃瘪的表情取悦了闵清。 “城中有药师谷的产业,挂着蓝底白色药字招牌的药铺都是药师谷的产业。” 他就算和师傅吵架负气出去,可他还是师傅唯一的徒弟,药师谷的少主子。以前他心中有气存了心让师傅担心,从未进过他们的药铺。现在他想通了,也没必要再苦着自己。 十三站在门口听门内时而响起的笑声,默默转身去了红鸟房前。红鸟回来时就看到十三沉着脸抱臂站在自己门前。 “十三哥?怎么想起给我站岗了?” 十三愤愤瞪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有婚约在身为什么还来招惹闵郎?” 红鸟挑眉:“就算我喊你一声十三哥,你要随便造我谣的话,我也会揍你哦。” “小七小八亲口说的,你还能抵赖!”十三有些急了。 小七和小八?十三这人相处这些时间能看出是个实在人,不像会胡乱说话的。红鸟摸着下巴想了会,猛然想起一件事。 “假的,他们只是听了我阿娘随口一句玩笑,都没问过就来瞎胡说,一会看我不教训他们!” 红鸟提起这事也没了当时的难堪与别扭,想着还是要跟他说清楚,省得他跟闵清乱讲,坏了她的好事。 “初春时我阿娘随口说了句想要二师兄当女婿,他们准是听到了。我阿娘也不是认真的,再者说我要嫁谁也是我说了算,你别听风就是雨的跟清哥乱讲。” 红鸟突然抬手指他“你没和他说吧?” 十三本来听到二师兄时已然心态崩了。 不是大师兄吗? 怎么又换成二师兄了? 她一个姑娘要许多少人家?还要不要点脸!还有那个势气凌人的魏师兄,她招惹了多少人! 而且她居然叫清哥!十三险些抓狂。 她怎么这么不要脸,不过就是送了套衣服,已经从称呼上的闵大夫升到清哥了! 十三被她指着一声喝问,瞬间又醒了神,心头一阵胆怯。但想了想凭什么怕她!十三又挺起了胸膛: “说了又怎样,我已经告诉闵郎了,你以后离闵郎远点。” 空气一时有些安静,但很快红鸟挑眉笑起来。“十三哥撒谎可不好哦。” 若对闵清说了就不会专门等在她房门前,还压低了声音偷偷摸摸的。 明白十三不过是口头威胁她罢了,就算闵清知道她也不怕,不过一些传来传去传错的口头玩笑,她和二师兄清清白白,她们行得正自然不怕流言。 “我和二师兄只有兄妹之情,不让你告诉清哥只是不想多费口舌,你就真说了又能怎样,是误会就能解释清楚。” 红鸟本来还想回屋试下男装,被十三一搅没了心情,径直离开下楼。 两屋之隔的房门内,闵清将敞开了一些的门合上,唇角勾起抹讥诮的笑。 母亲看中了老二,众弟子却默认了老大,当事人全然不觉。 他们这些人倒真有意思,也不知红鸟若知晓她敬重的大师兄对她有旁的想法会如何?是听话的跟了他吗?毕竟那个男人说摸她脸便摸她脸,其他人全然不觉有何不妥,她自己也没有反抗。 是习惯了他的亲近还是不敢反抗? 莫名的心中有些烦燥的情绪升起,闵清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想起他曾鬼使神差的去触碰她的脸,她是什么反应来着? 哦……记起来了,她躲开了…… 闵清殷红的唇紧紧抿了起来,烦燥郁盛,昳丽的五官笼上了层阴郁。 ****** 玉儿又来了,这次不是找闵清而是邀请红鸟去喝茶。红鸟莫名其妙倒也不怵头,和师姐打了个招呼就要去。 小七小八脸皮厚问能不能一起去,自谦是山里来的孩子没见过世面,想去贵府开开眼看看什么叫人间富贵。 玉儿被哄的满脑子浆糊带着红鸟和小七小八一起回去了,还是昨日那位女郎有心胸,听说客人多了两位男客也没惊讶,着人又安排了一处给小七小八,好吃好喝伺候好还命人领着去玩乐。 小七小八长得清秀可爱,别看一身粗布麻衣一点不影响他们气质,尤其是嘴甜姐姐长姐姐短唤个不停,也不知是小丫头们被调教得好,还是被哄得开心,都没有露出鄙夷之意。 红鸟看着碟子里精致的面点,开门见山地问:“咱俩又不认识,你找我来作什么?” 女郎今日又换了身裳裙,天水碧的广袖配着同色夹鹤顶红色九破间色裙,腕上带着赤金纽丝镯, 摇着绢丝扇的手指纤白匀称,看得出来平日保养得当。 女郎将绢丝扇挡在面前,只露出双眼睛,叹了口气道:“我是觉得咱们同命相连。” 红鸟:怎么感觉被嘲笑了? 红鸟目光在精致的院子里晃过,停在她垂着珍珠的富丽金簪上问:“你真这么觉得?” 女郎顿了顿,被红鸟直接的目光盯得有些尴尬。 “我是说在情之一字上。” 红鸟挑眉“所以,你还是看上了闵清?” 女郎抿唇一笑,没回复红鸟的问题,反而长叹息一声。 “真羡慕你,心里想什么都敢说出口。” 女郎示意玉儿给红鸟倒茶,玉儿了解女郎的脾气,倒完茶便唤着这里伺候的另外四个小丫头一起去亭子外候着。 “闵郎与我是朋友,说是从小一起长大也不为过。我若想与他在一起还有你什么事。”女郎的下半张脸被绢丝扇遮住,那双眼睛里有掩不去也遮不住的傲慢。 “我怎么觉得你有些阴阳怪气的?”红鸟不信她,这位女郎看似漫不经心的说话,一举一动却透着股居心不良。 “我们同为女子,怕有些事你不知道……到时候伤了心难过,这才邀你过来想告诉一声罢了。” “那你还是别告诉了。”她怕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红鸟才不想听她挑拨,直觉上就觉得这位女郎对自己有敌意。 红鸟拣了个面点扔嘴里,女郎刘英下意识皱眉。 她从未见过一个女子有如此作派,闵清怎么会让这么粗野的女人在身边!这种女人只会招来嘲笑与白眼,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你为何愿意无名无份的跟着闵郎?”女郎刘英有些不耐烦了,尽管压着脾气,语气也不可避免的透出了点尖锐。 “瞎说什么呢!什么叫无名无份?我也不是跟着闵清啊,我们这叫同行。” “同行啊,昨日你说他是你的人,难道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红鸟挺直腰背,总觉得这人在给自己挖坑。 “闵郎和他师傅的事。” 女马的!怎么谁都知道!红鸟盯着对面的女人,确认了她不怀好意。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若前路未知,旁人白眼相加,身侧情郎无心,你可还敢再说昨日的话?” “你怕是自己想的吧?闵清有没有心你怎么知道?告诉你——”红鸟大拇指往自己身上一指: “看到我的裙子了没?我昨晚说了声冷,他一大早去给我买的衣服。” 他会给这个乡野粗俗的女人买衣物!她不相信! 刘英咬紧了口腔内的软肉,不让自己有一丝失态,静了片刻才轻轻笑了声。“那倒是我多虑了。” “对啊,别人的事你还是少想一些的好。”红鸟边吃边说,看着粗鲁又随意。 “闵清早晚是我的人,就算有点什么过往也不影响。” “也是,毕竟他师傅马上就要成亲了。”李英摩挲着茶盏温柔着声音,似是为她高兴一般。 红鸟没觉得高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郎说话总让她听得不舒服。什么叫毕竟他师傅要成亲了!难道是因为他师傅要成亲了,自己才能得以和闵清在一起吗?她这样明里暗里的嘲讽到底是什么意思?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替你高兴啊。” “大可不必,毕竟咱们不认识,你这替我高兴的话让我也听着不舒服。你若没别的事咱们还是别聊了,我怕我忍不住打你。” 红鸟又填了块糕点,待吃好喝好才站起身,双手撑桌俯视对面女人。 “临走再送你一句话,又想要又不敢争取,只敢跟我挑弄事非!你这样的人只配得个心病,至于心上人……胆怯之人何敢谈心上人。” 拍拍手红鸟潇洒转身“谢谢款待,走了。” 41. 恶意 红鸟刚出了月洞门又被人喊住,来人气冲冲指着她: “你一个乡野丫头,敢和我家女郎这样说话!女郎好心待你,你却满是坏心眼,你当谁都和你一样,看到个男人抓死了不放,呸,不要脸!比闵郎好的我家女郎见得多了,你以为谁像你,见个男人就走不动路。” “哦?所以你家女郎的心上人是谁?” “呸,不要脸,张嘴闭嘴心上人!”玉儿脸儿通红,跺脚骂红鸟。 “你急什么?所以说你家女郎还是觊觎着我的人了。”红鸟漫不经心的添火加油。 “你才急,寒山上的一叶大师可比闵清更好看,女郎天天看着都不动心,还能对不如他的闵清动心不成!”玉儿也是急了。 “哦……”红鸟咧嘴笑起来,摆摆手:“玉儿姑娘,以后可别随便出来替你家主子出气哦。” 玉儿瞪着红鸟潇洒的背影,咬着牙啐了口。她想给女郎挽个面子,怎么觉得没达到目地呢?? 女郎刘英沉默地坐着,忽然一把将桌上的茶盏茶壶扫到地上。 房门口两个婢女的肩随着这些脆响抖了下,头垂地更低了些,直到屋内女郎传唤她们。 “将这些收拾了。” 刘英胸中的火烧了两日,从昨日见到闵清就开始。她和闵清从小就认识了,闵清的容颜之盛她会喜欢上也是人之常情。 她怀着少女心事,每每闵清来城中,她都会找借口去相见,闵清也未拒绝她那些拙劣的借口,她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 自身不错的家世,家里父兄的宠爱与闵清给她的错觉,她大胆的对闵清吐露了心声,结果呢!结果换来了什么—— “我将你当朋友,你却对我抱了这样的心思。”平日温和的少年挑眉扬起个恶劣的笑。 十三岁的少女即使胆大也听不得这话,又羞愧又窘迫难当,恨不得钻到地缝里。 “以后没事别再来找我了。”少年冷了脸逐客。 那次以后他们近两年没见过面,情窦初开的少女受了情伤,整日郁郁。那时父兄还在家,心疼她整日难过就送她去城外山上的寺庙散心听佛经。 正好寺中来了一位佛法高深的高僧,据说是为朝中高官逼迫,不得不离开建康来此避祸。刘英对经文了解不多,也没多少理佛的虔诚心,可她却时不时的就要去寺中上香听佛经。 那位年轻的和尚漂亮啊!与闵清的昳丽秾艳不同,和尚一身圣洁气息,唇边常挂着温和的笑,目中是悲天悯人的慈悲。 他坐在那里仿佛天然与众人隔着一层无形的膜,让人不敢靠近,也不能靠近,那张漂亮的脸蛋也让人不敢起绮丽的心思。 李英就靠看着这和尚的脸渐渐放开了闵清,就这时她又听说闵清与他师傅吵架负气出走,她也是这时知道了闵清与他师傅的私情。一个比他大上十岁,相貌也不及她好看的老女人! 一时不知是该感叹闵清狂悖大胆,还是该嘲讽他眼光太差,但同时本已冷了的心潮又一次涌动起来。 闵清与廖婉清注定不会有结果,那时他会不会转头看到她!在李英看来,他们二人必是廖婉清用了狐媚伎俩勾引了闵清。 一月,两月,三月,半年 闵清也不知是去了哪里,竟是一去不见回。 一年时间她快要忘了闵清,忘了年少时那份热爱专执,可他又回来了!身边还带了个野丫头! 平静的心再起波澜,一股不甘的情绪充沛心间。为什么!凭什么!两个容貌不及她,家世不及她,才情不及她的人,偏能得了他的心? 曾想过许是自己优越的家世让他有自卑感,不愿要低人一头的姻缘。可每每与他相处时却没在他身上找到一丝的自卑。 又或者是她太端着女郎的仪态,不如那两人有手段?以前偶然听到过兄长与朋友的谈话,说男人都拒绝不了投怀送抱的女人。难道就是因为她放不开吗? 世家嫡女出身,母家亦是显赫大族,她自幼被悉心教导,埋在骨子里的傲气不允许她自轻自贱。 若真是如此,闵清便也不值得她喜欢了…… 长长吁出一口气,李英唤玉儿:“马车备好了吗?” “女郎,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玉儿站在李英身边,不是很情愿道:“玉儿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不邀闵郎来,反而要见那个不男不女的野丫头。依玉儿看,那野丫头一点配不上闵郎,您只要一句话,闵郎肯定会来您身边的。” 李英哼了声,为何要她低头? 马儿尚不吃回头草,何况是人呢!让她去向一个拒绝过她的人低头,她自小受的教育不允许,她的自尊也不允许。她若真那么做了,此后在闵清面前如何抬得起头,连带她的父兄也会面上无光。 女郎脸色难看极了,玉儿嘟着嘴不敢再说话。 ****** “打听清楚了吗?”红鸟接过小七递来的果子,旁若无人的啃起来。 来时红鸟便嘱咐他们探听一下这个女人的情况。 本以为只见一面别后不会再见,所以也不想在她身上多纠结,结果今日又被邀,看来还是得了解了解以防后患。她不愿去闵清那纠缠询问,就让小七小八从下人口中询问。 “那个女人身份可不一般啊,她父兄都在广州刺史萧映手下任职,深得倚重。听说早就要接她过去广州,她一直推病不去与父兄相聚。” 小七拍着手对着小八挤了挤眼,广州啊,大师兄也在那当职,想来两人效命于一人! “她和闵大夫似乎很熟?” “那就不知道了,听说以前闵大夫常来给诊病,他们应该是认识很多年了吧。” “嗯,知道了,看来她只是和闵清是旧识与我们无关,我回去和师兄说一声就好。” 小七小八也没当回事,对他们来说就是白吃一顿饭的小事而矣。 红鸟回去就跑去给闵清上眼药了。 “你知道一叶大师吗?”红鸟眨着眼问闵清。 “听说过,怎么了?” “昨天那个女郎跟我夸他好看,说比你还好看,让人——见之忘俗。” 红鸟特意加重了后面几个字的语气,她揣着自个的小心思,一点也不介意给人家泼脏水这行为不好。反正是那人先阴阳怪气的,她只是合情合理的传个话。 至于话是不是她说的,那女郎贴身丫头的话可不就等同于那女郎的话么。 不管闵清有没有对那李家女郎有那么一点半点感觉在,先斩了再说。从兵法上讲叫防患于未然;从医法上说是不治已病,治未病。 红鸟挑着嘴角,眼中满是得意。 闵清刚执起茶壶,红鸟就将一个茶盏递过来。他顺着执茶盏的手看过去,红鸟扬着明媚的笑望着他。 “我口渴了,谢谢。” 淡黄色的茶浆冲入做工颇为粗陋的茶盏内,闵清扫了一眼目光又移到红鸟脸上。“只有耳闻,并未见过。” 刻意将话题扯回来,闵清隐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识搓了搓,他看着红鸟:“你想去见见?” 红鸟 眼珠转了转,不答反问道:“你想去吗?” 闵清唇角挑起抹笑:“不如,一起去看看?” 喜欢漂亮的脸蛋,喜欢美丽的颜色,那就去看啊,正好让他看看,看看你会不会移情别恋。 红鸟也跟着笑起来,笑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她本是开心闵清不着急回去见他师傅,突然又想起他是不是想去看看李家那位女郎的心上人! 红鸟脸上的笑很快消失了,反而露出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 “怎么,你不开心?”闵清奇怪。 “我觉得你今天有些怪怪的。” 闵清挑眉看红鸟,她摸着下巴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你居然对男色感兴趣!” 对男色感兴趣!亏她敢说敢想! 哼,闵清刚笑了声,被一阵紧促的脚步声打断,一夜未归的余漠回来了。 小七小八本就在屋内,他们和余漠一个屋,其余人听到动静全出来,如众河入海般汇入余漠屋内。 余漠面容有些萎靡,裹着床被子坐在床沿上闭着眼打盹,小七小八一边一个给他捶腿。李莹柳看了眼一同进来的闵清和红鸟,问余漠:“抓着了吗?” 余漠从鼻子里嗯了声。 小八最沉不住气:“二师兄你怎么在外面呆这么久?” 余漠眼皮撩了撩,大约是想翻白眼又懒怠睁眼,嘴里慢吞吞哼道:“口喝,想喝热汤。” 红鸟想起闵清屋中那壶还未喝完的热茶,忙道:“有,我去拿。” 三步并两步跑出了屋,一口茶的功夫又跑了进来。 “茶来了。” 小八瞪圆了眼张嘴叹道:“小师姐,你这速度绝对不是下楼取的。” 小七啧了声竖起个大拇指:“小师姐心细如发啊,这是想到了师兄挨冻一整夜,提前准备下了。” 李莹柳也笑着点头。 余漠舍得睁眼了,看了两眼谦虚模样的红鸟笑了笑:“是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红鸟瞟了一眼闵清,保持微笑,想要蒙混过去。 站在最边上的闵清接到她的眼神,垂了眼没有说话。 她这是将他的屋当自己屋一样跑了吗?下次出门一定要记得锁门。 余漠几口热茶下肚,在外一夜凉透了的身子总算回了暖。 他们昨日假装松散不备,故意放跑缀在最后的人,余漠一路尾随着跟了上去。那人大约是怕了,极为谨慎的东躲西藏,在外面猫了一夜,天快亮时才回了他们藏身的地方。 兄弟们出去后一直未归,何亚子也不敢睡,拿着刀戒备了一夜。天际泛青时才听到了熟悉的敲门声。 “谁?”何亚子握着刀站在门后低声问。 “四哥,我老六。”门外人同样压着声音回答。 何亚子打开条门缝,门外人挤身进来。 何亚子又打量了外面几眼,确定看不到有人跟着才关上门。 “怎么回事?他们人呢?” “四哥,咱们上当了!” 汉子握着拳又气又愤。“他们都被抓起来扭到官府去了,原来那两个女人全有功夫在身上,还有那几个男的!他们说他们是官家的人,就是设计要抓我们。” 何亚子心里一惊,他之前有这样想过,但想着那几个小的小,弱的弱,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往狼窝里闯,他还劝自己想多了。 “咱们山上的兄弟呢?都被他们抓了?是抓了还是杀了?” “抓了……应该是抓了吧,他们说是要充到军队里。” 42. 佛门不得闲 军队? 何亚子沉默了一会,黑暗中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也能猜到他此刻是满心的疑虑。 余漠猫在窗下,揉了揉鼻子,有点痒。心中暗想着可别着凉了,虽然身边有大夫,可得了风寒花钱不说,还拖慢他们的行程。 “你是怎么逃回来的?”何亚子突然想起这点,惊疑不定的望着老六。 老六被他这突兀一问吓了一跳,摸着脖子道:“我走在最后面,那几个人得意的很,一路上说说笑笑,过一个岔路时我趁他们不注意就跑了。四哥放心,我怕他们跟着,在外面躲了一宿才回来。” 何亚子这才放心的点点头。 “没想到啊,咱们诺大的家业竟毁在这么几个毛头小子手中!”何亚子恨恨捶在身边柜子上。 窗外突然响了声喷嚏。 “谁?谁在那?”何亚子伸手抓起刀。 窗被人从外拉开,三个男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叙旧。 余漠倚在窗边一手扶着窗棂,一手抬起来向他们打招呼。“不是故意的,外面有点冷,打扰你们了,你们要不要继续?” 余漠一双桃花眼有些无神,他一宿没睡,有点困了,就连嘴角扬起的笑也厌厌的,一副困倦的模样。 继你女马的续! 何亚子与老六对视一眼,老六手往身边一摸索抓到个东西,也不知是什么抬手就冲余漠扔了过去。 余漠早有提防,轻巧躲开。咣当一声,瓦片四溅开来,有液体跟着淌了一地,一股腥臊味漫延开来。 竟然是个夜壶!余漠一下精神了。 “你们真不讲武德,拿这玩意打人!” 老六嘿笑一声啐骂:“活该,你这狡诈的小人!” 两人冲到院中欲一起将余漠拿下。 可这两人都是空有一身蛮力的莽夫,何亚子还腿伤未愈,哪里是余漠的对手。 你来我往,拳拳到肉,两人单方面挨拳头。 眼见不敌,何亚子冲老六喊:“老六,我拖住他,你快跑!” “四哥,我拖住他,你跑!”老六眼瞪得老大,喊回去。 余漠:你们倒是挺讲义气……就是能不能尊重一下我。 余漠友好的给出建议:“你们既然如此谦让,那不如都留下来吧,为什么非得要跑一个呢。” “草(一种植物),他娘的。”何亚子骂了一声:“你赶紧走,我腿不行跑不了,别他女马磨唧了!” 何亚子喊完也不再看老六,向着余漠扑去,想用身体硬做盾牌拦住余漠。 余漠一个侧滑躲开,让何亚子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才没摔倒,爬起来正看到余漠看着他笑,他没去追老六! 何亚子咬牙手中大刀猛甩向余漠,然后团身又扑了上去。 余漠躲开了刀,却被何亚子一下抱住了腿!余漠挣了两下没挣出来,没忍住冲天翻了个大白眼。 头一回被个大男人抱,真恶心! “松手,不然杀了你。”折腾了一宿,任余漠再好的脾气也到头了,吐出的话含了些戾气在里面。 何亚子眼一闭:“不放,你杀吧。” 余漠手起手落,手刀劈砍在何亚子的颈间,何亚子登时身体一体,手上也松了劲。抬脚将他踹倒在地上,转身往老六跑的方向追去。 “追上了吗?”小八仰着头问。 “小瞧你师兄了啊,这能追不上么!”余漠将被子再裹紧了些,看他们一副紧等下文的样子,故意慢悠悠说道: “我一路追着他看他跳进了一所宅子里,藏身在那家院中的马车里,然后我就回来了。” 众人:什么叫你就回来了? 红鸟皱眉“为什么不把他抓住?你没给那家人示警?” “没有啊。”余漠理直气壮。 “有什么变故吗?”李莹柳担忧地问,其余人也都用同样的目光望着余漠。 这是不问原因的相信他此举必有缘故?他们之间的信任为何这么强?闵清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他们,又看向十三。 十三也是从小就跟着他,可他们之间却做不到如此的信任,十三对他更多的是服从。 “我看到你们三个在那所宅子里。”余漠目光从小七小八和红鸟身上掠过。 “你们去做什么?” 他们三个? ……是那位女郎家? 小七:“小师姐带我们去富贵人家长见识。” 余漠不信,目光移向小八。 小老实八:“小师姐让我们去打听那家人的消息。” 红鸟早就知道小八藏不住事,清了清嗓子忙接过话说:“那家的女郎昨日我们见过,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今天她邀我过去,为防有诈带上了他们俩。” “打听清楚了?” “嗯,打听清楚了。那女郎的父兄都在广州刺史手下任职,她亲母早丧现在只与两个姨娘住在这里。她家有钱,院子很大,她有事没事就喜欢去城外山上的寺庙里看和尚。” 很详细!连人喜欢看哪儿的和尚都知道!小七暗地里给红鸟比了个大拇指。 “她邀你去做什么?”李莹柳仍不放心。 红鸟想了想“大概是对我一见如故,想和我多聊聊?” 小八噗嗤一声笑出来。 余漠重新闭上眼,不想看他脸皮比城墙还厚的小师妹。 李莹柳弯起唇手指点向她额头。“你就胡言乱语吧。” 闵清亦弯起嘴角无声地笑了笑。李英的脾气他知道,凭着一点优越的家世总是高高在上,不肯俯身目下无尘,说她对红鸟一见如故真的有些好笑。 红鸟还关心着山匪的事。“你总不能看到我们就不管那土匪了吧?” 余漠也弯起嘴角,要笑不笑地说:“我看到你们离开后,没一会就安排了好些府兵过来,我怕打草惊蛇就没动地方,多看了会儿。我听见有个丫头过来说,女郎被个野丫头气着了,要去庙里听经消晦气。” 一见如故?! 野丫头?! 几个人目光都看向了红鸟。 红鸟:“一见如故是她说的,又不是我。” “那人为什么说你是野丫头?”小八还是挺护短的。 “我嫌她说话弯弯绕绕的,我都听不明白她想说点什么,就说想打她。唉,这种文邹邹的女人真难应付。”红鸟叹气。 小七小八也叹气,他们也不喜欢文人的酸腐。 闵清突然笑了笑问:“他们要去上香,你不是也想去看一叶大师?” 什么一叶大师? 小八好奇的问:“一叶大师是谁?” 小七也好奇:“你为什么想去看一叶大师?” 红鸟摸摸耳朵想转移话题,她又没打算真去看那个和尚。 “就是……”张了张嘴却卡住了,她一时间有 点编不出来。 “她听说一叶大师容貌俊美,让人见之忘俗。”闵清闲闲地说。 余漠…… 李莹柳…… 小姑娘的确长大了,居然对美色有了向往。 小七小八还小,仍不明了男女之情,只当是红鸟听说了个漂亮物件想要看看而矣。 不过他们也有不满:“你怎么不喊我们一起去看!” 红鸟被余漠和李莹柳看得发毛,听到小八的话忙道:“要不,咱们一起去看看。” 闵清…… 十三站在门口,心里翻来覆去地翻滚着几个大字:无耻的坏女人!花心的坏女人!滥情的坏女人! 躲在马车中的匪徒呢?那匪徒有啥本事他们也清楚,有那么多府兵他怕是插翅难飞。几个人俱都将他抛之脑后了。 几人闹归闹,好奇心反正是被拉起来了。没有大人管束,年纪最大的余漠也不过才将将十八岁,除了李莹柳性格稳重些,其余人都是手拉手一起来胡闹啊! 十三倒是个老实脾气,可他不敢管,也管不了闵清。别看闵清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哪件荒唐大胆的事也没少了他,仔细琢磨还能发现他经常扇风拱火。 当朝天子年轻时执政勤勉,使本朝从短促残暴的前两朝里走出来,出现了中兴之势。然而晚年却突然对佛教痴迷,不止自己信佛更是试图把所有文武百官都转化为佛教信徒。更是听闻他还将自己舍身于寺,任百官劝阻也无继于事,最后还是百官们凑了亿万钱才赎回这位天子。 因他痴迷佛法,热衷于办各种法会,大修佛寺,更是将大量的铜都用在了铸造佛像上。华老爹偶尔谈过此事,他们还当是传言。 “威风啊!”小八一声叹,打碎了他们以为的传言。 鸣钟香鼎,金壁辉煌。 更有宝瓶内插着鲜花,朱盘内累砌着时新果品。幢幡飘舞着如道道彩霞,香烟缭绕漫满宝刹。 殿内金尊玉像威烈烈,座下高僧们罗列诵念真经。 小七摸摸墙壁,酸溜溜道:“和尚们都这么有钱啊!” 余漠也捂着心口:“不行,我受不了,太困了我去车上睡觉。” 金光灿灿的刺地他眼睛疼。 “不是都说佛门是清静地吗?”红鸟歪着头去望闵清。 “众生皆苦,苦难多了就总想有个神仙来帮助自己,佛门怎会得闲。”闵清嘲讽地勾勾嘴角。 人啊,有的全是俗念,却来求什么神佛。 红鸟觉得自己脑子简单,不爱琢磨什么大道理,听了闵清的话也是不多想,只想哪个是那位一叶大师。 相貌最美的那个,在哪呢? 隔的远,红鸟望了两眼看不清便想着上来了不如先四处转转山上的景色。 她得想办法单独拉走闵清才好。 “不如,我们转转?” 转转就转转,小七小八正有此意,都不用红鸟说,自个便先跑了。 神尊威严肃穆,李莹柳远远观着便有些意动,想着去拜拜愿佛祖保佑三哥顺遂安康。 眨眼的功夫,人便散了个干净。 红鸟看着没眼力劲的十三,咳了一声。 十三装不明白,他要守着闵郎,以防他被这个坏女人骗了。 “十三哥现在怎么防我像防个贼似的。”红鸟悄声对着闵清念叨。 “你做了什么?”闵清状似不经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