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她在地府上岸了》 1. 蝴蝶刀 帝京城,落阴山。 两棵高大的槐树静立雨中。 不多时,有风过林梢,遁入山下幽灵古朴的宅院中,急停在府中书房的一盏明灯之外。 陆常青停笔,侧过头去望窗外无尽的雨幕,耳边又响起那道稚气的嗓音:“今日城隍庙有人来,千万要当心!”语气急切,像是叮嘱了很多遍,生怕眼前之人不当回事。 陆常青轻车熟路地顺着声音望过去,空无一人的桌案边,只有花架上一株开着花的兰草。 在他看不见的虚空中,飘着个小娃娃,粉面桃腮,分外可爱。 “知道了。”陆常青淡淡应声,像是已经习惯这等灵异之事。 半年前,一觉醒来,他便日夜都能听见孩童苦口婆心的叮咛声,对方像是十分了解他,对他的喜好忌讳了如指掌。 起初这孩子并不知陆常青能听见。 陆常青住在此处,每日除了上坟便只待在书房,偶尔的晴日会去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晒太阳,京中每日都有人拿着奏报过来请示,但他从不离开落阴山,只因亡妻葬在此处。 日子久了,京中人来得越来越少,陆常青便常常往山上去。 落阴山山腰处的一处坟茔,被人看顾得很好,正值春日,碑前的花束上还留有晶莹的露珠,远远缀在陆常青身后的小鬼知道,那是清晨陆常青在宅院里的花圃亲手采下的一束。 小鬼跟着陆常青,看他如往常一般放下手中拎着的食盒,摆出里边小巧精致的糕点,继而盘腿坐在坟前,轻声低语,与亡妻说着近日来的新鲜事。 这是只半途逃逸的小鬼,被阴差拘捕时受了伤,有些痴傻,流浪至此后便一直藏匿在宅中,小鬼对陆常青的亡妻并不陌生,府里四处都有她的痕迹,花厅、卧房、书房,陆常青平日停留之处,总有妻子的旧物。 眼前墓碑上的字迹清晰,小鬼灵智不全,只会循着为数不多的几个熟悉的字迹念:“宋……宜秋?” 陆常青亡妻的大名小鬼并不陌生,但在府中那些旧日书信和陆常青亲手所绘的画像里,她叫灵真。陆常青每每夜半难眠,都会去书房瞧花架上的那株兰草,落阴山的夜晚向来死寂,小鬼躲在书房外,总能听见陆常青对着亡妻的画像,低声唤她真真。 “真真……” 小鬼有些迷糊,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把亡者的小名念出声,等回过神来,正与听见亡妻小名的陆常青四目相对。 从树丛里透出的光晕刺眼,陆常青面色苍白,目光若有实质,凝在小鬼身上,绝望又平静地问出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句话:“你见过她?” 此人竟能通灵。 被吓到的小鬼闭紧嘴,不敢再发出动静。 彼时落阴山上春花绿草烂漫,宋宜秋坟前却一片死寂,陆常青等了很久,没等到答复,最终有些自嘲地笑,重新在妻子的坟前坐下,头轻靠在墓碑上,疲惫地阖眼,不再理会这只突然出现的小鬼。 这一日陆常青在坟前待了很久,最后橙红的晚霞也消散,他才起身往山下走,小鬼跟着他,一路不敢吭声,直到陆常青步入书房,它才有些怯怯地出声:“你想见她吗?” 陆常青的脚步倏地一顿,回过头,目光落在半空中,小鬼扒在门框上,有些犹豫地想了想,小声说:“我可以帮你找她。” 话音方落,陆常青便道应了声好,而后问它:“你想要什么?” 小鬼看着眼前状如鬼魅的凡人,想起从前经常往这边来寻他的那些官员们,咬了咬牙,狮子大开口:“帮我重建朱雀桥边的幼安堂。” 这话一出,陆常青的语气冷到极点,“你是幼安堂的鬼?” 被他骤然变化的语气吓到的小鬼往门外缩了缩,有些委屈地说:“幼安堂是我家。” 似是想到了什么,陆常青的神色很难看,小鬼不敢催促,躲在门外从门缝里看他,陆常青面上神色几变,过了一会儿,才渐渐收敛周身暴涨的杀气,露出一副人样来,目光偏移,看向门后的小鬼,应下了它的条件。 此后小鬼便时常离开落阴山,四处搜寻陆常青亡妻的消息,它灵力低微,不敢大张旗鼓,找起鬼来颇为费劲,有时还会被巡察的阴差盯上,时常负伤回府。 陆常青就这般瞧着,看它每日早出晚归,一无所获。 这日回时,小鬼同他说有鬼在郊外的城隍庙见过宋宜秋,但城隍庙乃阴曹司,阴差众多,它不好靠近,委托陆常青与它同去。 事关宋宜秋,陆常青无有不应,翌日便出了城。 帝京城郊的这座城隍庙向来香火盛,陆常青带着藏于袖中的小鬼进去转了一圈,始终没见到宋宜秋。 离开时正撞上巡察的阴差,小鬼使了些障眼法蒙混过关,两人成功从城隍庙脱身,回城的路上陆常青面色不豫,小鬼也十分沮丧,但还是大着胆子悄声安慰他:“无妨,咱们再来几回说不定就能见着了。” 陆常青置若罔闻,挑起车帘往外看,天色阴沉,似乎就要落雨。 他静静地瞧了一会儿,突然发问:“你既是幼安堂的鬼,怎会没见过她?” 小鬼微愣,顺着他的话回想了下,只觉脑中空空,它受了伤,现下有些蠢笨,记得的事情也不多,受了伤醒来只记得家在幼安堂,至于幼安堂的人,是一概不知的,小鬼嗫嚅了下,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想再咂摸几句安慰的话,还没想出头绪,车帘外便狂风大作,大雨倾盆而来,隐约还能听见风拂过铃铛的细响。 它觉得有些冷,还打了个哆嗦,下一瞬却猛地回过神。 一抬起头,就对上了一张漆黑的鬼面,什么铃铛声,那是阴差的招魂铃。 黑 袍阴差拎着它的后颈,面具下露出半截白皙的下巴,一双眼正上下打量着这只自投罗网的小鬼,眸光似雪,叫小鬼不敢与之对视,它有些慌乱地往下看,此处离城隍庙不远,这阴差一看就修为不低,今日怕是难以脱身,只求陆常青千万别在此时出声,若是被阴差发现通灵一事,那便全完了。 正抓耳挠腮想着脱身之计,目光忽然落在阴差腰间的蝴蝶刀上。 嗯? 马车里的陆常青只来得及听见小鬼半声惊呼:“真真——” 紧接着周遭便平静下来,只留下淅沥的雨声。 马车车帘被猛地掀开,陆常青探身向外,四下已无小鬼的动静,大雨兜头淋下,他朝眼前有些浑浊的雨幕望去,目光锐利,脑中方才那声短促的“真真”经久不散,叫他心绪翻涌,浑然不觉此刻目不能视的虚空中,阴冷的鬼面与他只有咫尺,鼻尖几乎要贴上。 十七号打量着眼前这具肉体凡胎,说是形销骨立也不为过,满头白发随着动作垂落下来,掀帘的一双手指骨苍白修长,身上罩着件黑斗篷,面色冰冷阴沉,倒是比她还要像拘魂的阴差。 十七号是城隍庙新来的阴差,那时帝京城不太平,阎罗殿的阴官不过进京一日,便大刀阔斧地撸了好些鬼神阴差下来,城隍爷战战兢兢,敢怒不敢言,只得重新增补人手。新来阴差中最特殊的一个便是十七号,由孟婆亲自送来,说是投胎出了些岔子,记忆有缺魂魄不稳,暂时安排在这修炼补魂,城隍爷不敢怠慢,嘱咐手下只派些无足轻重的活计给她。 直到甜水巷异动,此人拘捕了城隍庙逃亡近三年的恶鬼,一战成名,此后便在城隍庙屡立奇功一路高升,如今距离游神位仅有一步之遥。 城隍庙这日之后,小鬼便不知所踪,陆常青在落阴山再没见过它,朱雀桥边的幼安堂开始动工重建,陆常青念着那半句“真真”又捱过了一季,快入秋的某个傍晚,他从落阴山上下来,再次见到了小鬼。 被阴差追捕得奄奄一息的小鬼一扫此前颓唐,两眼放光,兴奋地和他说找到了宋宜秋的蝴蝶刀。 状若弦月,上有兰花纹样,和陆常青画中一模一样,只是挂在一个阴差身上,小鬼说,城隍庙的人都叫她十七。 只是这十七号十分难以接近,她向来独来独往,灵力极高,小鬼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又一次铩羽而归后,陆常青重金从凡间道士那里弄了些符文,给小鬼遮掩气息用,如此又折腾半月,精疲力竭的小鬼带回来两条消息。 其一,十七号是个女鬼,性格极为古板孤僻,对待其他阴差十分冷漠,巡察时间固定,每日卯时从城隍庙进城拘魂,酉时收工出城,从不随意更改; 其二,每隔五日,十七号会去城南的一家糕点铺买桂花糕,风雨无阻。 于是小鬼决定去糕点铺子守株待兔。 2. 宋宜秋 去了一整日,晚间小鬼带回来几袋桂花糕,期期艾艾地进书房门,同陆常青说这是十七号送它的,至于蝴蝶刀嘛,依旧没得手。 陆常青当即给城中去信,叫停了幼安堂的修筑,吓得小鬼连夜出城继续去找十七号,连桂花糕都忘了拿。 它走后,陆常青独自在书房坐了半夜,一直在瞧桌上落下的桂花糕。 这一去又是两日,不仅没摸着蝴蝶刀,还因为灵力低微被识破了障眼法,惊扰了城隍庙,落荒而逃后被阴差跟着到了落阴山,发现了陆常青在府里折腾的那些见不得人的招魂阵法和符篆。 翌日小鬼再去,正好偷听到城隍庙准备派人来调查陆常青,它险些吓破了胆,一溜烟就回了城,紧忙来给陆常青通风报信。 它自己是几次三番从阴差手里逃脱的,晓得这些阴差有多难缠,偏生陆常青不紧不慢,似乎并不在意是否会被阴差拿住。 小鬼独自一人提心吊胆了半天,在心里祈祷城隍庙来的阴差是个笨鬼,陆常青倒是气定神闲,还在书房里摆弄前几日道士给他送来的新符文。 小鬼等得无聊,又上山转了一圈,摘了一捧小野花,端端正正地摆在宋宜秋坟前的小角落里,它想起陆常青常画的那些画像,灵真姑娘生得十分好看呢,笑起来像古画里的神仙娘子,小鬼靠着墓碑坐下,脑袋贴在宋宜秋的碑文处发呆。 陆常青说的没错,或许是它忘记了宋宜秋,不然为何每次它瞧见她的画像,心里就酸酸的,难受极了。 可它只是个四处流浪的小鬼,连自己是谁都还不知道。 下山时已是傍晚,细雨纷纷,小鬼路过门口的两棵大槐树时,忽然感知到了一阵强烈的威胁感,它刚要飘过大门的门槛,一道黑影便掠至身前。 黑衣,黑伞,腰间佩刀,狰狞繁复的鬼面遮去面容,十七号静立雨中,看着这只无处可逃的小鬼。 小鬼飘得很快,穿过前厅和长长的回廊,赶在闲庭信步的十七号之前见到了陆常青,它怕极了——上回在糕点铺十七号心情不错,放了它一马,还像哄孩子一样给了它几袋桂花糕,这回可没这样的好运气,它再笨也能看得出来,十七号此刻的神色糟糕透了,要是被她逮住就完了。 “来的是十七号,你快想想办法!”小鬼一溜烟进了屋,躲在陆常青身后。 正准备捏张符文将阴差定住的陆常青闻声动作一顿,手心翻动,符文便被他重新塞回袖中,小鬼害怕得趴在陆常青后背上,下一瞬,陆常青指间夹了张符文,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小鬼马上接过来,很听话地“啪”地一下贴在了自己额前,就这样消失在了十七号的视野里。 十七号来时,陆常青正在亭中抚琴,隐身的小鬼眼看着十七号越走越近,根本不敢轻举妄动,今夜无月,四周都暗下来,十七号忽然停在了亭子口,就这样伫立在雨中,听着琴音。 过了一会儿,小鬼突然瞧见十七号皱了皱眉,顿时大惊失色,“她为何皱眉?是不是发现我了?” 陆常青抚琴的动作一顿,“皱眉?”小鬼连连点头,又意识到陆常青看不见自己,重重地“嗯”了一声。 而后便瞧见陆常青直接停下了抚琴的动作,语气莫名,道:“方才我错弹了琴音。” 小鬼倏地睁大眼,听得陆常青冷笑一声,“看来这城隍庙的阴差还颇通音律。” 琴音一停,四下便只剩下雨声,雨大风急,陆常青苍白的发丝被风吹得往后飘,他垂下眼,和琴桌下的小鬼对上目光,小鬼睁着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吓了一跳,小声告诉他:“她……她在看你。” 瞬移过来的十七号此刻就站在陆常青身前,漆黑的鬼面下一双眼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白发青衣,薄唇轻抿,在昏暗的雨夜里,冰冷不近人情,鬼魅一般。 第二次见,他们依旧离得很近,十七号能感觉到对方略带温热的鼻息,她顿了顿,对眼前这确实是个活人有了实感,往后退了退。 小鬼缩在桌下望着相对而站的两人,许是被凝视打量的感觉太过强烈,陆常青后退了半步,抬起眼回视过去,恰好隔空对上了十七号的目光。 亭外风雨依旧,有雨丝随风飘落,滴在了琴桌上,陆常青看不见也听不见除了小鬼以外的阴间事,但能稍微感觉到十七号的存在,一人一鬼四目相对僵持着,最后竟是十七号率先挪开了视线,转身出了亭子,步入雨中。 四下空茫,陆常青静等了片刻,问小鬼:“她去哪儿了?” 小鬼凝神感应,半晌,有些诧异:“她在……逛园子。” 十七号的步子不疾不徐,顺着宅院里的长廊步入深处,漫无目的地打量着这座幽静庞大的宅子,偶尔路过罕见精巧的雕梁画柱,还会停下来瞧上片刻,就这样或走或停,完全看不出是来捉鬼,倒像是出来赏玩的。 小鬼跟在陆常青身后,小心地看着远处的十七号一路观光,最后停在了陆常青的花圃门口。 时值秋日,园子里的木槿花正盛,此花朝开暮落,现下被风雨吹落一地,好不可怜。 十七号在门外驻足,瞧了片刻,指尖轻动,蝴蝶刀腾空飞出,折下一支湿漉漉的木槿花,十七号将花捏在手中把玩,濡湿的花瓣上还残留着雨滴,她抬手拂去,拈花凑近,低头嗅闻着。 “木槿花?”小鬼顶着额前一张符文,有些疑惑地问陆常青:“她怎么看起来还挺喜欢你这宅子的?” 陆常青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凭借小鬼的只言片语判断十七号在做什么,闻言抬眼看向雨中的花圃,袖中手缓缓收拢握紧,面沉如水。 “小鬼。”陆常青忽然出声,对它说:“你去把她身上的蝴蝶刀弄来。” 听见这话的小鬼猛地抬起头,望着陆常青认真的模样,有些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我?现在吗?” 陆常青怕不是在做梦呢,就它的修为,单打独斗还不够十七号使两招的。 似是明白它心中所想,陆常青静了一瞬,道:“我多给你几道隐身符文。”顿了顿,又想到什么,“事成之后,幼安堂便能重新动工。” 被拿捏住的小鬼不情不愿地从陆常青袖中刨了一沓符文,绷着脸,十分害怕地往花圃去。 这日夜深时,陆常青的书房门被一阵狂风刮开,紧接着屋子里便响起小鬼龇牙咧嘴的痛呼声,看样子是没得手,陆常青叹了口气,正准备开口,便听见小鬼焦急的求饶声:“阴差大人!我都说了我不认得他——” 旋即陆常青面前的书桌上便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了过来。 小鬼被十七号凌空一扔,砸在了陆常青眼前。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陆常青在此时分神,被十七号抓个正着。 陆常青手中的书信被小鬼扑过来的动作带起一角,他下意识朝窗外望去,紧接着起身关了窗,似乎并未感知到小鬼和十七号的存在。 十七号瞬移过来,停在陆常青身侧,目光落在信笺上。

这是十七号见过写得最好看的字,顿挫分明,字迹温润秀逸,端雅灵动。 信中所述却是些琐碎小事。 “……昨日偶得一株鸢尾,状若紫蝶,与前次所赠插瓶正相宜,近日常策马文息山,马甚驯良,风物亦佳,山间青松挺立,见之难忘,时近三月,不知江北春花何如?” 十七号看了一会儿,待陆常青坐回书案前,她便猛地贴近——和陆常青四目相对。 小鬼被吓得紧紧捂住嘴,瞪大眼睛看着他俩,丝毫不敢动,下一刻,十七号抬起手,小鬼便飘在半空中,被她掐住了脖子,十七号的目光并未偏移分毫,依旧紧紧注视着陆常青,但陆常青始终无甚异常,小鬼这才稍稍放下心。 窗外雨声暂歇,动弹不得的小鬼正思索着脱身之计,十七号便带着它出了书房,被拎着往前走时,十七号腰间的蝴蝶刀就在眼前,小鬼偷偷伸手摸了摸,上边的兰花纹样栩栩如生,看着不像假的,左右都被捉了,它索性两只手都攀上去,将蝴蝶刀抱在怀里仔细翻看,丝毫没察觉十七号停下了脚步。 “你认识这柄刀?”十七号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 小鬼瞬间将蝴蝶刀拴回她腰间,别过头,不理会十七号的问话,随后便被十七号掐住了脸,扭转头来,冷冷地盯着它,怂小鬼一副慷慨赴义的模样,十七号挑了挑眉,“不说?那我去问陆常青。” 下一瞬便被小鬼抱住了脖颈,十七号尚未反应过来便下意识兜住往下滑的小孩,旋即怀中传来一句闷闷的话:“不是我的,是宋宜秋的。” “宋宜秋是谁?”十七号不太习惯和其他鬼靠这么近,微微偏过头,抬手将小鬼拉开了些。 小鬼抿了抿嘴,有些纠结地从她身上下来,回头往后望了望陆常青的书房,大着胆子牵住了十七号的手,带着她往前去。 府中最深处的院门被推开,小鬼停下脚步,叫十七号在此处等候,“此处设有阵法,你进不去,我去去就回。”它记得这里有些宋宜秋的画像,其中有一张,上边就有蝴蝶刀。 带有陆常青气息的隐身符文加持,小鬼很快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开了阵法,正在房中翻箱倒柜找画像,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冷意,回过头,十七号负手而立,正在打量墙上的一副画像。 小鬼大惊失色:“你如何进得来?” 十七号瞟了它一眼,淡淡道:“走进来的。” “可是,这里明明设有拘魂的阵法,你不也是鬼吗?”小鬼从箱笼前站起身,有些害怕地往后靠。 从前也不是没有其他胆大的游魂来过,但无一不是陷在阵法中,逃脱不得,小鬼看着从容的十七号,这十七号的修为究竟有多高,才能安然无恙地蹚着阵法进来,一时间心中惧意又多了几分,但想到已经开始重建的幼安堂,还有陆常青日渐消沉的意志,它咬了咬牙,回转身继续翻着箱子。 十七号并未理会小鬼的疑问,她的视线凝在身前的画像上。 画中是一名拈花女子,红梅映照,她眉眼弯弯,轻笑着回过头,领口雪白的毛质镶边簇拥着修长的脖颈,像只静立的白鹤。 才停的雨又落下来,淅淅沥沥,微凉的夜风吹进来,十七号盯着画中女子,鬼使神差地问出一句:“这是何人?” 小鬼闻声从堆叠的箱笼里扑棱出来,往外扫了一眼,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同十七号介绍,连忙从箱笼里出来,献宝似的回答道。 “这就是宋宜秋。” 3. 无名魂 “你方才说,蝴蝶刀是她的?”十七号半蹲下身,平视着小鬼。 小鬼点点头,指了指身后被它折腾得乱七八糟的箱笼,“我在画像中见过,这的确是她的佩刀。” 它顿了顿,有些不解地问十七号:“为何会出现在你手中?” 十七号没有回答它,而是抬手将它额前早已失效的符文取下来,指了指身后的箱子,说:“画像呢?找出来给我瞧瞧。” 小鬼点点头,回过身继续吭哧吭哧翻箱倒柜,十七号也一同在四下寻找,转了一圈回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宋宜秋是陆常青什么人?” 话音落下,小鬼的动作缓缓停下,回过头来,答道:“是陆常青的妻子。”接着像凡人一样叹了口气,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已经过世了。” 十七号想到落阴山上那座坟,转过头去看画上笑意盈盈的宋宜秋,眼前浮现出宅院里满头白发,神情憔悴的陆常青,心中默然。 “倒是个痴情的。” 自入城隍庙以来,她四处拘魂,见过不少妻死即另娶的薄情人,遑论还有妻子缠绵病榻时家中便已张罗着续弦的人家。 “她是怎么死的?”宋宜秋看着年纪小,不像是顺应天命而亡,十七号有些好奇。 小鬼摇摇头,“陆常青没有同我说过这些。”它想了想,也许是病死的,陆常青的书房里有许多宋宜秋的药方子,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是医书。 小鬼仰起头,大着胆子问十七号:“你是阴差,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她的下落?” 十七号看它一眼,手里又翻出几幅画像,“我为何要帮你?” 小鬼指了指十七号腰间的阴差令牌,说:“你不是要调查陆常青吗?你帮我找宋宜秋,我帮你查陆常青,怎么样?” 十七号背着手低下头,看了看小鬼萝卜头似的身板,反问它:“你帮我查?” 她是为落阴山异动的亡魂而来,陆常青在此大肆私设招魂阵,滥用符篆,周边的亡灵受阵法限制被迫困于落阴山,已经影响到都城隍轮回转世的秩序,若是常人,只三两阴差入梦训诫,强行解除阵法即可,棘手的是此人功德深厚,且并非有意为之,城隍不能对无辜之人动手,只能先查清他胡作非为的缘由,再行定夺。 对于阴差而言,查案没有捉魂那样立竿见影的功绩,更何况是这种瞧着没什么立功机会的俗事,因而都城隍的阴差都不愿接这桩任务,阴阳司没法子,便叫尚在空期的阴差们掷骰子,点小者得。 而十七号便是那个掷得点数一的倒霉蛋。 城隍庙的阴差向来办事都颇有章法,小鬼见十七号有所反应,心下硬气了些,“陆常青是凡人,寿数未尽,你们冥府办事有不得侵扰凡人命数的规矩,我在此地良久,熟悉这宅子的每一处,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能给你寻到。” 说得头头是道,十七敷衍地点点头,提出了第一个要求:“先将那幅有蝴蝶刀的画像找出来。” 小鬼抱着一摞字画,以为她同意了,高兴地“诶”了一声,转身又一头栽进箱笼里。 两只鬼将宋宜秋生前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压箱底的地方找到了早已泛黄的画像。 十七号拾起来,徐徐展开,此画与先前的不同,不像是陆常青思念亡妻所作,画工也比陆常青精湛,倒像是精于此道的画师所画。 画中的宋宜秋比红梅下还要瘦弱稚嫩几分,一身侍女服制,鬓发凌乱,出鞘的蝴蝶双刀一攻一守,被横握在掌心,像只蓄势待发的鹰。 十七号将画像挂上墙,红梅树下里温婉的窈窕淑女和荆棘丛中锋利的双刀少女分立两侧,她们都是宋宜秋。 小鬼跟在十七号身后,屋内灯火昏暗,下垂的珠帘被夜风拂过,轻微的晃动,明暗交错间,十七号静立在两幅画像前,身形瘦削,腰间缀着画中人那对蝴蝶刀,沉默冷寂,恍惚间便如第三个宋宜秋。 小鬼被自己无意识的想法吓了一跳,无声张了张嘴,嗫嚅几瞬,终于问出口:“你的蝴蝶刀是从哪儿来的?” 十七号在满室寂静里回过头,指尖轻动,腰间的蝴蝶刀出鞘,凡人所持利落的短兵在阴差手里随灵力自由飘动,小鬼往后退了半步,有些害怕地看着十七号。 “城隍庙的阴差大多都有自己的武器,要么是生前之物所化,要么是亡魂之物。” 十七号垂下眼,动了动手,双刀重新回鞘,“这蝴蝶刀,许是宋宜秋轮回之前遗留在冥府的旧物。” “是吗?”小鬼喃喃道:“可是你和她……”它忽然不敢继续说下去,咽了咽喉咙,怯怯地仰面,小声请求:“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脸?” “不能。”十七号无情道。 帝京城隍庙拘魂的阴差都戴着鬼面。 一来是以防阴差拘魂时遇到生前熟人,滋生不必要的麻烦,二来也是为了减少阴差与亡魂之间的接触。 虽说冥府阴差在考校分配时,都会避开故地,以免阴差徇私,随意干扰凡人命格生死,冥府也对拘魂查案有明确的法制,但此前也不是没有出过错漏。 阴差与亡魂,甚至是与凡人纠缠不清之事,冥府每年都有传闻,而都城隍向来是冥府法制严谨的代表,连年都受到冥府总督的褒奖,全仰仗城隍爷胆小如鼠,一直对此严防死守。 十七号揭下墙上的蝴蝶刀画像,握在手中,注意到画中题字的落款,问小鬼:“季知节是谁?” 小鬼闻声赶忙凑上前,脑袋贴着画像看,“什么?” 十七号抬手将它推开些,指着一侧的一团章印和字迹,示意给它看。 “唔……”小鬼挠挠头,讷讷道:“我不认识这些字。” 十七号静默一瞬,卷着画像往外走,小鬼难为情,颇有些愧疚地跟在她身后:“……对不起,早知今日,生前我便该多读些书的……” 话音未落,十七号便停下脚步,小鬼一头磕在她身上,耳边又听见了铃铛声。 下一刻,十七号便消失在眼前。 失去倚靠栽倒在地的小鬼摔得眼冒金星,再抬起头,空茫的雨幕中哪里还有十七号的踪迹。 宅子的另一侧,落阴山的山道上,小鬼不认得的季知节正狼狈地半跪在雨中,胸前鲜血淋漓。 陆常青手中持剑,撑着把青伞,守在上山的路途中,衣角微脏,鬓发半湿。 “你不该来。” 季知节闻声抬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眼眶泛着红,下巴覆着久未打理的胡茬,嘴角扯出一抹笑,“你算个什么东西。” 宋宜秋死了,季知节丝毫不掩饰自己对陆常青的厌恶,“惺惺作态。” 陆常青似乎早已习惯,面上并未有波动,冷眼旁观。良久,才吐出一句:“她尊你一声小叔,你便不该如此肖想她,打扰她。” 此话落下,落阴山的雷鸣声起,季知节猛地站起,直视着陆常青,吐了口血沫,讽刺道:“陆常青,你说我不该?” 季知节抬头后望,宋宜秋的坟茔就在山上,他非要在这里叫陆常青再痛一回。 “无名无分,宋家认你这个女婿吗?”他指着宋宜秋的方位,“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不让我见她?” 匆匆赶来的小鬼倒吸一口凉气。 季知节有意要戳陆常青的痛处,他的护卫却很识趣。 三尺剑锋不过咫尺,季知节的护卫跪地俯首,替主人求情:“世子高抬贵手。” 他和陆常青见过的所有帝京城的世家护卫一样,忠心,沉默,不卑不亢。 唯一不同的是,当年宋宜秋自火中坠湖生死一线时,满院的护卫侍从都围着宋家二爷夫妇打转,只有他跳下去救了年仅五岁的宋宜秋。 后来宋宜秋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下令放他脱籍,以财帛铺面相赠,又求了舅父,提拔他入军中。 护卫只脱了奴籍,其余一应好处均被婉言谢绝。 脱籍是为了和心爱的女子成婚,而他是季知节母亲留给儿子的家奴,先主救他一家于水火,为报先主,他这辈子都要护卫少主安康,半步不离。 陆常青不能对他置之不理,但对季知节实在心中厌恶,手中剑刃凌厉,季知节本就受了伤,若陆常青执意要动手,护卫拦不住他。 剑锋划过雨幕,陆常青并未有收手之势,护卫一步不退,沉声道:“大小姐曾说,世子有一柄剑,能斩恶锄奸,荡尽不平事,剑名……” 陆常青的剑滞在半空,低头看他。 护卫从滂沱大雨里起身,轻声念出最后二字—— “惊竹。” 那柄陪着陆常青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剑,北境杀人不眨眼的无名凶器,在宋宜秋眼里却薄如竹,快如风,所过之处惊天动地,都是好消息。 于是在和她重逢的第三年,陆常青治好了常年发作的旧疾,无名剑也有了自己的名字。 最先知道这个名字的是当时的北境定远军,因为世子爷一回营,大伙儿便瞧见了他剑柄上飘扬的青色新剑穗,只要有人问起,世子总会耐心地重复,灵真给我的剑取了个好听的名,叫惊竹。 惊竹剑剑尖有雨滴落,护卫满身湿漉,伏低做小,“若大小姐在世,定不愿看到世子滥杀无辜。” 季知节此人,为官二十 载,从来都是光明磊落,功绩斐然,是百姓眼中的青天,唯一可称亏欠的,只有宋宜秋。 陆常青想,他早就该杀了季知节。 季知节压根也没想活着离开这儿,他强撑着站起身,往前走,护卫别无他法,只能一味哀求:“世子……” “陆常青,你把她葬在这儿,不许宋家人上门探望,也不让旁人来打扰。” 季知节嗤笑一声:“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做出这种事,你是要让她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吗?” 话音方落,惊竹剑便破空而来,凌厉的剑气扑面,季知节往后摔倒在地,锋利的剑尖钉入潮湿的泥土中,割碎了季知节一把头发,陆常青静立原地,似一缕游魂。 “她若泉下有知,不得安宁。”陆常青冰冷启唇:“那你叫她亲自来同我说。” 言罢失了耐心,惊竹剑被收回,握在陆常青手心,今夜没有宋宜秋,季知节必死无疑。 护卫上前护住季知节,被陆常青一剑挥退,季知节仰躺在地,长笑一声,命悬一线之际,陆常青忽然一阵踉跄—— 小鬼奋不顾身扑出去,还是没能阻止。 在落阴山徘徊已久的恶鬼,终于寻到机会,夺舍上身。 护卫见状,连忙背了季知节慌乱逃去,落阴山黑沉沉一片,鬼门大开,被此地阴气吸引而来的野鬼蜂拥而至,环绕在陆常青身边。 小鬼修为低,压根挤不进去。 鬼上身对人的寿数折损极强,陆常青早已心存死志,若不横加干涉,今夜他定然要丧身于此。 它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转,想不到什么好办法,只好扯开嗓子喊:“阴差!阴差大人——” “十七大人——救命啊,十七大人——”有鬼看它在乱叫,便要来捉它,小鬼急得在山道上乱窜,眼看就要被野鬼攥住。 一阵熟悉的铃铛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满山的游魂吓得四下奔逃。 陆常青双目无神,矗立在原地。 十七号从天而降,手中捏诀施法,落在陆常青面前,不多时,恶鬼便原形毕露,陆常青人事不省,往后倒去,小鬼接住他,紧张地看着十七号。十七号将小鬼和陆常青护在身后,眼前是积怨已久的恶鬼。 招魂铃停在半空中,恶鬼受它指引,不得离去,却也不愿就此被阴差捉拿,张牙舞爪地冲着十七号而来。 十七号避开恶鬼攻势,不与之纠缠,恐伤其魂体影响此行功绩,恶鬼修为有限,再继续纠缠下去,天光大亮,便无处遁形。 几个来回之后,恶鬼逃脱不得,也伤不了十七号分毫,恼羞成怒之下便如饿虎扑食一般,直冲向后方的陆常青和小鬼。 十七号抬手,腰间蝴蝶刀出鞘,一前一后直飞出去,环绕着护在陆常青和小鬼身前,灵力迸发,恶鬼被击飞回退,来不及看清眼前是什么东西,便听见十七号冰冷的敕令:“孽障,还不束手就擒!” 许是穷途末路,恶鬼不再瞻前顾后,滔天的怨念铺洒开来,落阴山上风起云涌,瓢泼大雨中,十七号竟有些压制不住它。 恶鬼的魂体破碎,萦绕在十七号周围,生前的记忆散落,无数属于凡人的喜怒哀乐涌入十七号耳中。 常有阴差受此影响,联想到生前事,分神几瞬便被亡魂逃脱,十七号面无表情地立在大雨中,就在恶鬼以为干扰生效,想要出声诱导时,勾魂锁腾空而起,十七号丝毫不为所动,将它束住。 阴风大作,在恶鬼奋力挣扎时,十七号的鬼面脱落,一双眼犹如寒潭,看模样是位年轻的阴差,和它还活着的女儿年纪相仿。 恶鬼的动作停滞一瞬,勾魂锁收紧,将他彻底收服。十七号垂眼看着动弹不得的恶鬼,细数它的罪状,“逃逸,伤人,还妄图斩杀阴差。” “有什么话,留着去和功过司的阴官说吧。”言罢十七号便一掌拍晕了恶鬼,随手将它一丢,扔进锁灵囊中。 十七号回忆方才看到的记忆碎片,将蝴蝶刀收回鞘中,微微叹了口气。 此等干扰之法对寻常阴差或许有效。 但十七号不一样,她没有记忆。 那些所谓凡人的喜怒哀乐,于她而言,没有半分感同身受之处。 方才蝴蝶刀还是伤到了恶鬼的魂体,此番回去述职恐怕又要被扣一笔,思及此处,十七号又有些面色不豫。 诸事皆平,眼看就要天明,十七号将山道复位,这才回过身去瞧小鬼和陆常青,没了鬼面的遮掩,这回小鬼终于看见了十七号的长相。 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瘦削清冷。 和宋宜秋长得一模一样。 4. 小云庄 “看什么?”宅子后院的寝房里,十七号抱臂靠在屏风上,逮住了一直偷偷看她的小鬼。 陆常青昏迷了两日,十七号一直待在宅子里没有离开。 小鬼“咻”地一下扭开头,去瞧榻上昏迷的陆常青,鬼气未除,陆常青面色青白,双目紧闭,小鬼微弱的灵力顺着被褥钻进去,片刻后,陆常青还没回魂,它自己的魂体就淡得像是下一刻便要魂飞魄散。 十七号皱了皱眉,抬手虚空一抓,将小鬼拢过来,掐了个诀,轻点它额间,不多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席卷全身,小鬼惊奇地握了握手,方才消耗的灵力都回来了。 它有些激动地仰起脸,想要道谢,又对上了十七号的鬼面。 于是刚刚抻开的手心便摸上了十七号脸上的面具。 十七号考上阴差以来从没见过弱成这样的亡魂,灵力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偏生胆子还不小,看着生前像是没吃过什么苦,脏乎乎的脸颊还有些肉,也不知是哪家夭折的可怜小孩。 一阵模糊的触感传来,十七号不知在想些什么,任由小鬼在面具上一通瞎摸,最后这小鬼得寸进尺,贴上来要摸她的眼睛,她这才把它丢下去。 审视的目光在小鬼身上逡巡,十七号问它:“如何,摸出什么没有?” 小鬼支支吾吾,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十七号的面容忽然对它有了有偌大的吸引力,时不时就要瞧上一眼,但又说不出来缘由,最后只吞吞吐吐问出一句:“你见过宋宜秋吗?” “你为何一直在找她?”十七号半蹲下身,小鬼被她扔在陆常青床边的矮凳上,缩成一团。 见过阴差真容的亡魂和凡人都会被抹去记忆,小鬼想不起来,又觉得奇怪,最终只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 十七号打量着它,又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一直流落在外,未入轮回?” 小鬼又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 它和陆常青,一个凡人死气沉沉活人似鬼,一个亡魂天真无邪状若稚子,一人一鬼,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待在这宅子里,每日只顾上坟寻人,也不怪城隍庙担心另有隐情,要派人来核查。 十七号站起身,掏出记录册,在上边添上几笔,便有些兴致寥寥地合上,看了看依旧昏睡的陆常青,转身便朝外走。 “你去哪儿——”小鬼往外追了两步,又惴惴地停下。 十七号没有停顿,也没有回答,几息之间就消失在了小鬼的视野里。 只剩下一场雨连绵几日,陆常青醒来时是个难得的黄昏,雨后初晴,院子里静悄悄的,他坐起身时还有些恍惚。 直到屋檐上一滴残留的雨水落下,窄小的房门被推开,屋外霞光满地,年幼的宋宜秋端着一碗水进了屋,见他醒了,拧眉低头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旋即眼睛亮了亮,噔噔噔冲出了房门。 陆常青来不及抓住她,便听见她急停在门外,低声对人说:“他醒了!” 随后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逝世已久的母亲牵着宋宜秋进了门,晚霞的光晕打在一大一小两人身上,陆常青几乎屏住呼吸,去看母亲身边的宋宜秋。 刚被母亲带回家的灵真就是这般,梳着两尾粗糙的辫子,穿着母亲给她改小的衣裙,话不多,但总爱拿那双乌黑的眼睛偷偷看他。 已经许久没有梦到小云庄。 陆常青看着自己吃力地从床上坐起,宋宜秋捧着茶碗站在床前,一旁的小桌上,他冒雨摘回来的一捧山茶,被她修剪得很好,插在装了水的竹筒里。 小云庄的雨总是飘忽不定,为了哄宋宜秋开心,陆常青给母亲买药回来的路上,转道去了趟山里,捧回来一簇开得正好的山茶,人却被大雨浇了个透,病了两日。 母亲端来一碗粥,随即便去了灶房,宋宜秋这回没有跟着一起离开,搬了一张小矮凳,靠坐在床前,看陆常青喝粥。 一碗粥快要见底,陆常青才听到一句蚊子叫似的声音,宋宜秋跟他道谢。 陆常青佯装没听着,继续喝粥。 宋宜秋低着头闷红了一张脸,手里攥着衣角,又说了一遍,这回大声了些,陆常青低低地笑了一声。 正要说几句漂亮话哄人开心,宋宜秋抬起了头,露出一张被泪水浸湿的面颊,陆常青嘴角上扬的弧度顿时归于平淡,甚至有些急切地想要探身往前。 宋宜秋吓了一跳,站起身来扶他,反被陆常青按坐在床边,他在雨中跌了一跤,腿上脸上都还有伤,昏睡了两日,醒来问的第一句话却是:“谁欺负你了?” 大有宋宜秋说出个名字就要下床去找人算账的架势。 但宋宜秋摇了摇头,抬袖擦了擦眼角,陆常青半靠在床头,伸手一点一点给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看她平复了情绪,这才放下心,挑眉问她:“谢我做什么?” 宋宜秋的目光扫过陆常青脸上摔伤后的淤痕,还有那一束被他护在怀里完好无损的山茶。 似乎是为了这些,但却又远不止于此。 她低下头,在怀里掏了掏,摸出来一小把长命金锁,递给陆常青。 陆常青装不懂,“什么意思?” 宋宜秋看着他,说:“云姨吃药费钱,你拿了去,可抵些药钱。” “那是我的事。”陆常青将她的手推回去,面色一沉,看着有些生气,“长命锁如此贵重之物,你怎能如此轻易地拿出来。” 宋宜秋抿唇看他,料到他不会收,又低头在袖子里找了找,这回摸出来个小些的玉佩,放在手心里,凑到陆常青跟前,捧给他看。 丝毫没有悔改之意。 陆常青不理她,自顾自地盖被躺下,宋宜秋今日不知吃错什么药了,胆子大得很,追着他,趴在枕边,非要他收下。 赶也赶不走,凶也凶不得。 陆常青只好一本正经地同她讲自己如今也能挣着钱了,家中还有些积蓄,母亲做绣活也有进项,暂时用不着去典当她为数不多的随身物件。 宋宜秋有口难辩,蹲在床边和他脸对脸,很认真地吐出一句:“可我也想做点什么。” 陆常青一怔。 “云姨把最暖和的被子让给我,给我煮鸡蛋,你还给我捉小鱼,采花哄我玩。” “我在这里很高兴,比任何时候都要高兴。” “云姨说叫我把这儿当自己家,我也想让你们高兴,不要再辛苦。” 这是陆常青幼时记忆里她说过的最长的话,往日里给她捉小鱼,编蝴蝶,都没见她说过这样多的话,她总是很沉默,也不太高兴,有时候坐在屋檐下就能待上一整日。 母亲说她比自己还要年长两岁,可从见她的第一面开始,陆常青就总想保护她。 宋宜秋的泪水打湿了他的手心,陆常青把那枚小小的玉佩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温热的指腹轻轻地擦过宋宜秋的眼睑,他低下声说好,哄她不要再哭。 云娘进来时,宋宜秋正趴在在陆常青腿边,她体弱,精力不济,哭过一阵后脸埋在陆常青手心里,睡熟了,云娘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地进来,给宋宜秋掖了掖被子。 睡梦中的宋宜秋还在不安地皱眉,云娘弯腰给她拍拍背。 那枚小玉佩被陆常青拿去,不久之后他带回来母亲半月的药,还有一兜子给宋宜秋的桂花糕。 看到这儿的小鬼“咦?”了一声。 十七号靠在门边,看了它一眼。 小鬼跑过来抱住她的腿,晃了晃,“这枚玉佩我见过,就在陆常青的书房呢!” 话音刚落,陆常青的梦境便如潮水般退去,十七号手里捏着城隍庙的入梦符,追着梦境残影而去,虚空之中重新涌入嘈杂的人声。 昏暗的地下黑市人头攒动,不远处是一栋三层小楼,门口守着两个彪形大汉。 十七号和小鬼不再是一团虚影,而是化作了家丁和书童模样,随着拥挤的人流进了云州城最大的地下赌场。 再次见到陆常青时,他端着茶盘站在一位腰间佩玉的富绅身旁,小鬼睁圆了眼睛,回头看十七号,“他不是进城来典当玉佩的吗?” 十七号沉默地看着正在给人赔笑脸的陆常青,赌桌上变幻莫测,输家有心找茬,茶盘上的茶汤和点心淋了陆常青一身,他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片,又被人踢了两脚。 待赌徒们扫兴地走开,陆常青才从地上缓缓起身,将一地狼藉收拾干净,如此周而复始,直至天色渐晚,赌场的管事给他结了这几日的工钱,薄薄一袋,比其他小工的要少,陆常青习以为常,将钱袋收下便离去,并未多做停留。 离开黑市,已是月上中天,十七号和小鬼跟着他七弯八绕,进了一处巷子,最靠里边的小院子门户紧闭,陆常青上前敲门,三短一长,片刻后便有人来开门迎他进去。 小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小鬼趴在窗边往里看。 屋子里散落着一地的药方,一名医者模样的男子抬眼瞧陆常青,“来了?”言罢指了指一旁早已备好的一碗汤药,陆常青熟练地弯腰端起,也没问是什么药,一饮而尽,随后在旁侧的小榻上躺下,医者的案前燃着一炷香。 约莫半柱香后,榻上的陆常青开始发抖,双手紧紧 捂在腹间,冷汗直下,嘴唇发白。 小鬼目瞪口呆,不是很明白这是在做什么,十七号垂下眼看它,轻声道:“他在试药。”话音落下,医者便起身,端起手边的另外一碗药,榻上的陆常青早已人事不省,疼得浑身弓起,发出模糊的痛喘。 又一碗药灌下去,陆常青还在发颤,手紧紧抓在小榻的边缘,指尖嵌进粗糙的木料中,医者案上的燃香缕缕,混入满室的药味当中,陆常青昏厥过去,嘴唇发青。 待到香要燃尽时,医者才下针施救,陆常青猛地吐出口血,气若游丝地半靠在小榻上,医者递给他一块手帕,陆常青接过来擦了擦嘴边的血,又灌了口凉水,将血腥味压下去。 “五日后再来一回,这药有些古怪。”医者递给他一只钱袋,沉甸甸的,比赌场那只多了数倍。陆常青接过来,问他:“不是三日?” 医者将他擦过血的帕子丢进火盆里,燃起的火舌映照出一张无情的脸,此刻却罕见地有些凝重,解释了句:“余毒未清,你会死。” 陆常青将钱袋放好,应了一声,抬步往外走,回了他在云州城的住处——地下赌场后院里的一间柴房。 墙根处放着一张瘸腿的长椅,上面有两床单薄的被褥,陆常青将钱袋随身放好,倒下去,疲惫地合上眼,宋宜秋的那枚玉佩安稳地待在他怀里,他抬手摸了摸,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宋宜秋那日。 母亲病危,他揣着家中仅剩的银钱进城请大夫,在村口被恶棍拦下,鼻青脸肿地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北境的军士一走便是十年,陆常青自生下来便没见过父亲,母亲带着他在贫寒守旧的村子里讨生活,亲戚近朋奚落欺压,村里人大多也把他们看作孤儿寡母,或怜悯或欺辱,日子渐长,母亲的的病一日比一日严重。 这回也同从前一样,他们要拿走他身上的银钱,还要看他挣扎不得的可怜样。 摸到怀里的那柄小刀时,陆常青心想,或许这辈子就这样到头也好。 但他没死成,路过的宋宜秋看见了他,只是淡淡的一句吩咐,她随行的护卫侍女便将恶人赶跑,一路送他去医馆,垫付了母亲的诊费,还留下了一笔足够支撑半年的药钱。 从此以后陆常青进城的路永远安稳妥当,母亲的病情也好了不少。 宋宜秋,陆常青时常想起她,那日匆匆,她并未露面,留下护卫侍女善后之后,便乘着马车离去。 陆常青伏在地上,抬起头,从被风吹起的车帘缝隙看见了她。 只一眼,便狼狈地低下头,缩了缩自己满是脏污的双手。 云泥之别。 但忍不住又想,这样金尊玉贵的人,为什么看着怏怏不乐。 没想到再见到她,是母亲从冰天雪地里把浑身是伤的她捡回来。 宋宜秋来到家里的第一晚,陆常青夜里辗转难眠,索性便爬起来,准备连夜进城去寻她的家人,他不明白为何她会孤零零一个人出现在母亲拾柴火的林子里,她那群护卫呢?侍女呢?这么多人,那样大的排场,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 陆常青就这样满腔愤懑地出了房门,冷不丁地碰上了缩坐在他门口的宋宜秋。 小小一团,环抱着自己,一声不吭地靠在墙角。 陆常青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哄人说明日便带她回家,这话一出直接把人吓坏了,听见要送自己回家,宋宜秋起身就往外跑,陆常青眼疾手快地把人拉回来,又被她警惕地推开。 宋宜秋还病着,烧得有些神智不清,陆常青一靠近便会被她拳打脚踢,怕吓着她,只好把母亲叫醒,云娘披了衣裳起来,耐心地陪宋宜秋坐在墙角,温温柔柔地询问她走丢的缘由,宋宜秋晕乎乎的,还以为是娘亲来了,抱着云娘便抽抽嗒嗒地哭。 陆常青提心吊胆地陪了半宿,最后在听见宋宜秋说她是自己跑出来时哑口无言。 再也不提送她回家的事,但心中又实在不是滋味,母亲带着宋宜秋一同回房睡,他睡不着,便打了水,在自己隔壁隔出来一间小小的卧房,好好擦洗了一遍,忙活一通,最后还趁着天亮,采了一捧五颜六色的小花回来,插在竹筒里,放在宋宜秋床边。 十七号站在云娘和宋宜秋的床前,注视着眼前稚嫩的脸庞,小鬼半趴在隔壁小卧房的桌上,去闻陆常青刚摆上的那束小花,下一瞬便被十七号拎住了后颈,提着往外走。 “我们去哪儿?”小鬼一边问一边回头又看了宋宜秋一眼。 “回去。”十七号手中的入梦符逐渐燃尽,她看着门外正在水井边打水的陆常青,轻声道:“他醒了。” 5. 未婚夫 重新回到落阴山山脚下的槐树下,十七号仰起头,第一次认真看清了宅院上的牌匾。 小云庄。 小鬼喃喃道:“原来如此。” 怪不得从前它问陆常青为何这里叫小云庄,他总是避而不谈。 十七号掏出记录册,记上梦境所见。 今日小云庄有人来,十七号停笔朝里望去。 瞧见了零星几个陌生面孔,都是些太监宫女。 小鬼走在前头,先进了花厅,见到了来客,是个宫装女子,随侍的人唤她王妃,看着像是来探望陆常青,门外等候的宫女手中还带着祭品,估摸着还要去上坟。 王妃离开时,陆常青起身相送,一直送到山脚下,目送她往山上去。小鬼在他身旁,问他怎么不跟着一道去。 陆常青望着山道上的养母,摇摇头,露出追忆神色,“灵真与母亲投缘,向来是有许多话要说的。” 言罢,他低下头问小鬼:“阴差呢?可有为难你?” 小鬼摇摇头,正要说没有,紧接着突然反应过来,十七号还在这儿呢! 当即便惊慌地四下张望,没瞧见十七号,正要松一口气。 身后冷不丁冒出一声:“他能听见你说话?” 当真是魂都要吓飞了,小鬼浑身一抖,回过头,十七号抱臂站在身后盯着它。 小鬼露出副大难临头的模样,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硬着头皮迎接十七号的目光。 一旁的陆常青没听见小鬼回话,又问了一句:“怎么了?” 十七号往前走了一步,扫视着眼前着一大一小一人一鬼。 小鬼瞟着十七号,磕磕巴巴地应了一句:“没……没事。” 十七号挑眉,指尖在小鬼额头一点,并未发觉什么异样,小鬼心虚地瞅她,轻声解释道:“我,我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没有用禁术的。” “你还知道禁术?”十七号慢条斯理地检查小鬼的魂体,确实如它所言,没有丝毫不妥,思量片刻十七号把小鬼拎起来,平视着它的眼睛,“怎么回事?” 小鬼拼命摇头,又怕陆常青听见,双手紧紧捂着嘴,可怜兮兮地望着十七号。 十七号鬼面下的双眼动了动,良久,松开了手,小鬼落下去,摔在她腿边,爬起来时气不过,泄愤似的踩了十七号两脚。 随即便往前去,躲在了陆常青身后。 陆常青感觉身旁有一阵冷风吹过,十七号拎着小鬼往里走,绕过长长的回廊,径直去了陆常青的书房。 上回匆匆来去,今日推开门才发觉,书房里还摆着一扇尚未绘制好的屏风,十七号抬手,将小鬼束缚在屏风一侧,抬步往里去。 陆常青的书房物件不少,一应陈设都保持着宋宜秋在世时的模样,小鬼被禁声,看着十七号轻车熟路地往前走,掀起垂帘,绕过又一重屏风,路过花架还停下来瞧了两眼上边的小瓶插花,熟稔得跟自己家似的。 十七号在书房里待了一会儿,赶在陆常青回来后带着小鬼离开,一路回了城隍庙。 小鬼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来城隍庙,便见到了传说中的黑白无常。 见十七号带了个孩子来,黑无常刻意冷了几分脸色,扮出一副威严像,小鬼正面对上他的脸,顿时吓得惊叫一声,把头死死埋进十七号怀里,白无常在一旁低笑了一声,十七号将小鬼搂紧了,瞥了他俩一眼,低头问小鬼:“如今知道怕了?” 小鬼埋在她怀里装听不见,只呜呜呜地叫唤,又招来白无常两声笑。 十七号朝两位颔首示意,便带着小鬼继续往里走。 帝京冥府阴森的走道两旁盘桓着幽暗的鬼火,等走远了,小鬼才微微抬起头来,很小声地问她方才在书房做了什么。 十七号并未理会它,拐了几个弯,进了间屋子,里面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十七号带着小鬼进去,将它一捆,放在了桌案上,和白发老头四目相对。 方才似乎还在走神的老头“哦?”了一声,抬眼看向十七号,“哪来的奶娃娃?” 十七号从袖子里取了什么出来,随口答道:“捡来的。” 接着便把从陆常青书房拿来的那枚小玉佩放在掌心,示意老头,“帮我瞧瞧这玉佩。” 纠察司像这样的老头不在少数,能够引灵识魂,参透因果。 老头瞥了一眼玉佩,问她:“请示过阴阳司没有?” 十七号顿了顿,“只是看看。” 老头掀起眼皮打量她。 十七号:“东街巷子陈家的两坛松花酒。” 老头颇为头疼地看着十七号,而后抬手施法,“下不为例。” 白光注入玉佩当中,隐没而去。 半晌,玉佩并未像其他亡者之物一般飞出去,依旧停留在十七号的手心。 十七号蹙眉,问老头:“怎么回事?” 老头撑着头,另一只手捏了捏桌上的小鬼脸蛋,不以为然道:“谁知道呢,兴许投胎去了。” 若是物件主人尚存于世,哪怕只是一缕游魂,旧物也能循着主人留下的灵力痕迹回归原位。 除非已入轮回,或是魂飞魄散。 小鬼听了,愣愣地看着十七号,瘪瘪嘴,很难过地突然站起身,扑过去要抢她手里的玉佩,十七号避开它扑腾的双手,小鬼攀着十七号的脖颈,豆大的眼泪往下掉,一边哭一边喊:“还给我!” 十七号不给,小鬼不管不顾地去够她手里的玉佩,老头见不得孩子哭,正要上前将小鬼抱开,下一瞬玉佩便落在了小鬼怀里。 小鬼含着泪,有些懵懂地看着十七号。 不知道为什么她又忽然松了手。 十七号没理它,跟老头道了声谢,抱着小鬼往外走,离开城隍庙之前还去了趟阴阳司。 “这就是只普通小鬼,并未有何异常。”说话的是位年轻女鬼,检查完魂体,她伸手捏了捏小鬼的脸蛋,问十七号:“你从哪儿捡回来的?” “落阴山。”十七号接过女鬼递来的卷宗,翻看了一会儿,随即俯身将小鬼抱起,和女鬼道别,“多谢监察使。” 离开城隍庙时小鬼还在十七号怀里抽噎,十七号停下来,看着它:“还在哭什么。” 小鬼不理她,头一转埋进了她颈窝里。 十七号顿了顿,不是很适应和其他鬼靠这么近,但看小鬼一抽一抽地吸鼻子,还是没推开它。等了片刻小鬼还不消停,十七号想了想,抬手变出枚铃铛,在小鬼耳边晃了晃。 小鬼被铃声吸引,十七号低头看它,把铃铛递过去,小鬼没动,她就又捏着铃铛往前递了递。过了一会儿,小鬼伸手把铃铛也塞进自己怀里,和小玉佩一起抱着玩。 拘魂的法器就这样被它摇来摇去,回小云庄的路上,吓退了方圆十里的游魂。 等回到小云庄,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偌大的书房空无一人,陆常青不知去哪儿了。 小鬼跟着十七号四处寻人。 在花厅外听见了丫鬟婆子扯闲篇的声响。 “……还没回来呢?” 年纪小些的女婢摇摇头,往落阴山上望了一眼,放低了声音:“昨日不知怎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苏嬷嬷带着人里里外外都翻遍了。” “谁知道呢,世子这样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正说着,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斥骂:“敢情是府里差事不够多,还有功夫在这儿议论世子的事呢?” 十七号闻声回头,一名蓝衣婆子穿过拱门,背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人。 众人叫她苏嬷嬷。 十七号也是今日才见到陆常青以外的凡人,平日里小云庄静悄悄的,几乎不见人影。 苏嬷嬷还在教导下人,小鬼已经拉着十七号往山上去,果不其然在宋宜秋坟前找到了陆常青。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陆常青头靠在宋宜秋的墓碑上,闭着眼。 小鬼把铃铛和玉佩往十七号怀里一塞,熟练地在坟前蹲下,去摸陆常青的 鼻息——温热的,还活着,它松了一口气,扭头看了看十七号,这回也不遮掩了,当着十七号的面开始喊陆常青醒来。 喊了一会儿发觉陆常青毫无动静,它扭头找十七号求救,“怎么办?” 十七号在小鬼身旁蹲下,手上拿着那枚小玉佩,低头将它系在了陆常青腰间,而后静静地看了陆常青一会儿,睡着的时候倒没那么阴沉,贴靠着冰冷的墓碑,四肢蜷缩起来,看着还有些可怜。 山上风大,十七号收回目光,抬手在小鬼额间轻点,示意它再去唤醒陆常青。 小鬼迟疑地照做,这回陆常青真的被他吵醒了,它猛地回过头看着十七号,:“你对我做了什么?” 十七号微叹了口气,没理会它,想要站起身却被小鬼攥住了袍角,无奈只好道:“真该让阴阳司把你捉回去。” 小鬼听了,歪头想了想,并未松开手,反而站起来抱住了十七号的腿,圆圆的眼睛亮晶晶的,问十七号:“是为了保护我?” 日光铺洒下来,小鬼灵力弱,不能久待,十七号弯下身将它抱起来,淡淡评价:“还不算太笨。” 听见笨,小鬼下意识想要反驳,但紧接着便听见了陆常青的声音:“在和谁说话?” 小鬼下意识捂住嘴,又想起来十七号已经知晓。 不仅知晓,还大有纵容的意味。 迟疑片刻,仰起头和陆常青实话实说:“是……是城隍庙的阴差大人。” 陆常青一顿,“十七号?” 小鬼还没来得及点头,十七号的目光就落下来。 它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又来做什么?”陆常青问。 小鬼回过头去看十七号,也很好奇,十七号看着陆常青,说:“例行巡查。” 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反应,十七号才意识到他听不见,低下头示意小鬼传话,小鬼乖乖照做。 陆常青似乎也并不在意十七号的存在,弯下腰将亡妻坟前的小花束摆正,便要下山去。 行走间腰间刚挂上的玉佩摇摇晃晃,他低下头,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出声:“这玉佩哪儿来的?” 昨夜他翻遍了小云庄都没找到,还以为遗失了。 小鬼怕他误会,连忙开口解释:“是我们拿走的,请冥府的人瞧过了,想看看有没有……灵真的踪迹。” 听到宋宜秋,陆常青静了一瞬,而后有些小心翼翼地问:“找到了吗?” 小鬼和十七号都没答话,此情此景,和他说宋宜秋兴许已经不在了未免太过残忍。 过了一会儿,十七号开口:“仅凭一枚玉佩尚不能定,可以再找找。” 小鬼抬起头,很惊喜地望着十七号,十七号有些不自然地挪开目光,说:“先前你说的交易,我同意了。” “你真好!”小鬼扑过去抱住十七号,转头就将十七号的话同陆常青复述了一遍。 陆常青闻言偏过头,顺着小鬼的指引看向十七号,颔首道:“多谢。” 下山的路上,小鬼时不时盯着陆常青看,想起先前在梦境中见到的情形,很好奇,忍不住问他:“你和灵真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吗?” 陆常青摇摇头,低声说:“只是幼时有缘,同住过一段时日。” 小鬼继续问:“我听府上的人都称她为夫人,但是那日……”它顿了顿,还是没有直接说季知节的名字,“那个人说你们并未成婚,这是为何?” 陆常青倏地停下脚步,小鬼没留意,险些撞到他身上去,好在十七号在一旁拎住了它。 “陆常青和宋宜秋确实并未成婚。”十七号看着小鬼,拍了拍它身上沾的草屑,继续道:“冥府的卷宗显示,宋宜秋另有未婚夫。” 和十七号的话一同落下的是陆常青淡淡的一句:“无论有没有成婚,她都是我陆常青的妻子。” 小鬼倏地扭头看神色不明的陆常青,吃惊地张大了嘴。 这是什么无名无分的鳏夫戏码。 6. 沈从欢 宋宜秋的未婚夫沈从欢,是陆常青除了季知节以外最讨厌的人。 嘉平二十二年,陆常青替养父离王进京述职,宫宴上众人寒暄,宋家夫人也带着女儿来了,唯独不见宋宜秋,陆常青借口更衣出了大殿,惠风和畅,御花园里百花正艳,他转了一圈没见到宋宜秋的踪迹,正欲折返,便撞见了同样出来透气的沈从欢。 陆常青对京中不熟,也无意与人交际,但沈从欢先一步招呼他:“小世子留步。”陆常青停住脚步,沈从欢往身后的月洞门看了一眼,竟摆出一副熟人的姿态,打听起陆常青的事。 在京中住得可还习惯?家中一切可好? 二人素不相识,陆常青未答一言,本就要这样拂袖而去,却听得他自报家门,说自己是沈从欢。 陆常青反应过来,他是宋宜秋的未婚夫。 于是沈从欢便看着陆常青态度大变,方才还面无表情的脸上竟挤出两分笑意,当真与他交谈起来,沈从欢无拘无束惯了,随口又问了一句:“世子如此品貌,不知可曾婚配?” 在讲究繁文缛节的帝京城,这已是极大的唐突和失礼,但没想到陆常青竟也回了句:“鄙人年纪尚轻,北境事忙,暂时无心儿女之事。” 沈从欢恍然,点了点头,正要继续帮人打听,便听得这位万众瞩目的离王世子貌似不经意问道:“听闻沈公子婚期将近,今日怎么不见宋小姐?” “哦,许是去别处透气,暂时未归。”沈从欢笑了笑,继续道:“宫宴沉闷,灵真一向不爱来。”言语之间是旁人不及的熟稔与亲昵。 陆常青垂了垂眼。 见眼前人露出几分失望之色,沈从欢笑容愈发明显,“世子人在北境,倒是对在下的未婚妻颇为上心。” 陆常青面色如常,淡淡道:“随口一问罢了,沈公子自便。” 言罢便径直朝前走去。 沈从欢跟着一起回过身,抱着胳膊,看戏似的,看着又变得冷冰冰的离王世子在月洞门后猝然停住脚步。 月洞门外一角,宋宜秋静静站在海棠树下,身边跟着她的侍女。 陆常青有些晃神,刹那间耳鸣如蝉,“灵……” 宋宜秋却先他一步,微微颔首,青色耳坠在半空中晃了晃,“世子。” 清淡的一声,像是陌路人。 “哟。” “这不是巧了吗,灵真,方才世子还在问你呢?”沈从欢走过来,停在宋宜秋身侧。 陆常青的目光依旧落在宋宜秋身上。 眼前人比之从前,清冷更加,眉宇间依旧拢着病气,园子里风大,身上还加了件披风。 一旁的沈从欢还在说着什么,宋宜秋抬眼看陆常青,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满腔的话拥堵,上涌又平息,最终陆常青目光沉沉,喉间动了动,吐出一句:“宋小姐,近来可好?” 一时间气氛变得尤其古怪。 沈从欢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末了轻咳一声,对宋宜秋说了句:“算着时辰也该回了,那什么,我先去,这儿风大,你别待太久。” 宋宜秋点点头,目送沈从欢走远,这才微松了口气,看着陆常青,露出一抹苍白的笑意,“我一切都好。” 又想起什么,“你呢?离王殿下待你好吗?” 朝野上下都在谈论离王殿下收养义子的事,宋宜秋多少也听了些,只是没想到会是陆常青。 陆常青有些涩然,“殿下和娘娘将我视如己出,北境如今也太平,我没什么不好的。” 现下没有沈从欢,他这才小心翼翼开口:“你……” 但宋宜秋打断了他,“云姨的病情如何?” 陆常青神色一顿,整个人倏地定住,但目光触及到宋宜秋微蹙的眉头时又缓和过来,神色不复方才的自然,“挺好的,北境的日子简单,如今不必再为家务操持,母亲人也松快多了。” 多年未见,小云庄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宋宜秋面对身份大变的陆常青时有着几分不自然的生疏和局促,人也消瘦,仿佛春寒料峭里一阵风都能将她吹倒,直到听到云娘的消息,她才显露出几分高兴,眉眼弯弯,“那便好,等你离京,我准备些京中时兴的帕子首饰,届时叫人送来,你替我捎给她。” 陆常青含糊地应下,又说:“这次我从北境来,带了些药材,过两日给你送去。” 你来我往颇为客气,话还没说完沈从欢的侍从就来请宋宜秋回殿内,从御花园到大殿的短短路途,陆常青与宋宜秋同行。 宋宜秋话不多,陆常青几次想问她的近况都被回避,只好没话找话说些自己的事。 幸而宋宜秋对此倒是兴致颇高,听得很入神。 一路上穿花拂叶,陆常青轻声同她讲北境的雪山,飞鹰,还有文息山上广袤的草场,灿烂的黄昏。 最终陆常青在离大殿还有一个转角时停步,示意宋宜秋先行。 阔别五年,如今二人已经是需要避嫌的年纪。 短暂的交谈被猝然打断,宋宜秋愣了愣,了悟他的体贴,先往大殿去了。 隔着一段距离,陆常青远远缀在她身后,看见沈从欢一直等在大殿外,待宋宜秋到来后二人并肩进了殿内。 宋宜秋爱青色,今日着了青色半袖襦裙,许是因在病中,发间钗环不多,玉簪挽发,清清淡淡,身侧的沈从欢穿了与她同色的锦袍,二人的背影落在陆常青眼中,俨然一对璧人。 “陆常青怎么有这么多青色的衣裳?”小鬼从卧房的衣柜里钻出来。 十七号抱臂站在衣柜前,眼前是琳琅满目的青色服制。 这是陆常青的卧房,今夜十七号带着小鬼来,本意是为了再次入梦探查,奈何陆常青平日的作息不定,时常夜半三更才入睡,小鬼便领着十七号先在周遭转了一圈。 “他来了吗?”小鬼趴在宋宜秋的梳妆台上,靠着铜镜,托着腮看着十七号。 十七号摇摇头,小鬼有些泄气地躺下,口中念念有词:“指不定他又睡到坟前去了,阴差大人,你有什么法子可以让凡人安然入睡吗?” “有。” 小鬼一个激灵,翻身起来,期待地瞧着十七号:“真的?是什么?” 十七号弯下腰,看着小鬼圆溜溜的大眼睛,严肃道:“给他下药。” “嗯嗯嗯。”小鬼很赞同,干脆从梳妆台跳下来,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十七号直起身,垂下眼,说:“你想看我被纠察司关禁闭吗?” 小鬼:“……” 正说着,门外就有脚步声传来。 小鬼跑出去瞧了瞧,陆常青独自一人,提灯往卧房来了。 十七号往墙角退了退,门外的小鬼将陆常青引进来,“你今日怎么睡得这样早?” 陆常青拾级而上,手中的灯笼在风中飘摇,说:“有些乏了。” 进入卧房之后,陆常青宽衣、吹灯、就寝,一串动作行云流水。 等他睡熟,十七号燃起入梦符,片刻后她和小鬼纹丝不动。 “怎么回事?”小鬼悄声问。 十七号熄灭入梦符,“没睡着。” 话音落下,床榻上的陆常青便披衣起身,从一旁柜子上的匣子里摸出来一只纸包,拿出什么就水服下,随后又躺回榻上,重新闭上眼。 等他昏睡,十七号手心翻动,拿过那只纸包,打开后里边是小颗小颗的药丸。 看样子,是陆常青经常服用的助眠之物。 入梦符再次燃起,十七号和小鬼落在了熟悉的地方。 小云庄。 云娘正在水井边打水,她身后的屋舍静悄悄的,没瞧见陆常青和宋宜秋。 天色渐晚,眼看就要落雨。 云娘进了灶房,还没忙活上陆常青就急匆匆从外面回来,像是一路跑来,头发都散了几缕,更别提踩了一脚泥的鞋面。 灶房门没关,陆常青气还没喘匀,心急如焚问母亲:“灵真呢?” 云娘在生火,头也没抬。 陆常青心下咯噔一声,环顾四周,果真没瞧见宋宜秋的人影。 云娘折断手中的枯树枝,愣了会儿才低声说:“她回家去了。” 左右不过几瞬,大雨便落下来,淅淅沥沥打湿了前两日陆常青和宋宜秋从山上挖来的凤仙花,水红的花瓣七零八落,陆常青猛地冲进雨里。 “常青!”云娘厉声喊住他,“你要做什么?” 陆常青脑子里一团乱,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他得去找宋宜秋。 “娘,我得去找灵真。” “你去哪里找她?小云庄的主人家,还是云州城里的将军府?”云娘停在屋檐下,风雨扑面而来,打湿了她的额发,“你知不知道,灵真是什么人?” 一道惊雷落下,狂风大作。 陆常青缓缓回头,看着母亲。 云娘和他隔着雨幕,她是个再温柔不过的人,如今却不知为何有些动气,板着脸就要拉陆常青进屋,母亲身子不好,陆常青没让她淋着,在她走出来之前回到屋檐下,浑身衣物湿淋淋的往下滴水,但还是没进去,就站在屋檐下,回答云娘的话:“我知道。” 宋宜秋是云州守将赵明夷的外甥,外祖父永兴侯镇守江南已有二十余年。 小云庄外她救了自己那日,护送他进城的护卫身上便挂着将军府的腰牌。 “你知道……”云娘愣住,又想起什么,唇抿成一线,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为何不同我说?” 这话问完她自己便知道了答案。 她把宋宜秋带回家的时候,自己都还没想好要怎么帮她,常青却十分笃定能寻到她的家人,后来灵真不肯回家,又哭又叫,他便又闭口不提送她回家的事,当时光顾着安抚受惊的灵真,云娘便没注意——儿子分明是认得她的。 陆常青垂着头,发丝还在往下滴水,云娘拿了块帕子给他擦脸,陆常青沉默地接过去,母亲的盘问更像是告诫,提醒他方才要去寻人的举措有多荒谬。 云娘也没再开口,母子俩都有些无措。 今日赵将军来得突然,宋宜秋却似乎早有预感,晨起后便一直在小院子里打转,给凤仙花浇了水,又去后院给菜地除草,连屋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之后便一直抱膝坐在屋檐下的小团椅上,等陆常青归家。 舅舅来时,随行之人大多都规规矩矩地守在院子的石头墙外,宋宜秋不愿离开,舅舅还陪她在屋檐下坐了一会儿,直到天色越来越暗,担心路上被雨淋着,这才有些强硬地要带她走。 云娘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身边站着将军的亲卫。 宋宜秋站在暮色里,任凭舅舅如何劝都不肯离去,赵明夷没法子,急性子上头,看着倔强的外甥,又看了看旁侧的云娘,同宋宜秋说:“灵真,你不能这么自私。” 宋宜秋闻声抬头,赵明夷指着她身后破败的农舍,问她:“这家孤儿寡母,维持生计本就艰难,你待在这儿,便是多出一口人,平添负担。” 似乎是觉得这话有些重,赵明夷顿了顿,缓和了口气,继续道:“……再说了,你哪儿吃得了这个苦。” 话还没说完,宋宜秋就重重甩开他的手,摇摇头,要往云娘身边去。 赵明夷伸手去拉扯她,宋宜秋却忽然浑身一缩,贴紧了云娘。 那是个要挨打时下意识的躲避动作。 云娘一僵,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畏缩的宋宜秋。 下一刻,赵明夷的手倏地被拂开,云娘将宋宜秋牢牢护在身后,直起腰看着赵明夷,明明害怕得浑身发抖,但还是颤声道:“将军要做什么?” 7. 兰花草 赵明夷愣住,看着紧紧躲在云娘身后的宋宜秋,忽地回过神,连忙解释道:“灵真别怕,舅舅只是想带你回家。” 是他疏忽,忘了灵真的老毛病。 四年前他回京述职,顺道应姐夫的请求,接体弱多病的外甥女南下休养,原以为是外甥女在帝京待腻了,想来江南散散心,结果见到的是个骨瘦嶙峋,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孩子。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为何一向不让外甥女同他们联络的宋家会忽然松口,同意灵真回外祖家暂住。 原来是孩子快被他那薄情寡义的姐夫养死了。 云娘警惕地看着赵明夷,赵明夷有些尴尬地同她解释了句:“灵真小时候受过惊吓,方才是我情急,娘子勿怪。” 过了一会儿,宋宜秋从她身后探出头来,赵明夷微微松了口气,半蹲下身,哄她:“灵真乖,舅母和表哥在庄子里等你呢,还给你带了爱吃的桂花糕。” 宋宜秋依旧摇头,赵明夷想到什么,又和她商量:“若是想同那个孩子一起玩,等回去了,舅舅叫他来陪你好不好?” 没等宋宜秋反应,云娘牵着她的手紧了紧,她在害怕,怕眼前的贵人把陆常青也带走。 宋宜秋抿唇不语,赵明夷看出她的犹豫,继续苦口婆心:“我看那孩子小小年纪,就要在赌场里跑腿做活,实在可怜,若是你跟舅舅回去……” 话说到一半,宋宜秋便白了脸,云娘也往前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明夷。 赵明夷顿住,反应过来,“娘子竟然不知?” “前些日子城中还抓了一批私自试药的民间大夫,招供的试药名册上便有令郎。”怕云娘和宋宜秋着急,赵明夷又补充了句:“衙门找大夫给瞧过了,好在没出什么岔子。” “将军可知常青如今在何处?”云娘松开宋宜秋的手,直接跪倒在地。 赵明夷连忙将她扶起,云娘眼眶通红,抬袖擦了擦眼泪。 “衙门的人会送他回来,待他归家后娘子切记要好好说说他,此等凶险之事万不可再做。”赵明夷叹了口气。 宋宜秋有些无措地去牵云娘的手,“云姨……” 指尖刚碰上,云娘便撇开了手,宋宜秋动作一僵,手停在半空。 一直以来,云娘都以为儿子在城里读书、安分做事。 从前因为心疼母亲做绣活辛苦,陆常青也会在客栈酒楼做点帮闲跑腿的碎活,但自从云娘病情好转了些,便决不让他再做。 如今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云娘想,大概是那晚他跪在自己面前,说要把灵真留在家里的时候。 一时间又心疼又恼怒。 心疼他小小年纪却要背负家中重担,都是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无能,什么都做不了,这样一想,不免就又对宋宜秋生出几分怨怼,如果不是想留下她,儿子又怎么会冒这样的险,可面对瘦弱的宋宜秋却又无处指摘,若是个蛮横无理跋扈的也便罢了,偏偏又如此可怜,叫人不忍心。 过了好一会儿,云娘才平静下来,半蹲下身给宋宜秋擦眼泪,看穿她在想什么,淌着泪笑了笑,哑声道:“灵真,不怪你,是云姨没用。” 宋宜秋拼命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在朦胧的泪花里听见云娘温柔但强硬的话。 “回家去吧,灵真。” 回家去至少有好照料,她不能看着一个孩子为了生计毁了自己,也不能让另一个孩子继续跟着自己吃苦,怨来怨去,都只不过是责怪自己,一副病躯,连累了孩子们。 赵明夷从她手中牵过几乎崩溃的宋宜秋,揽在怀里带着往外走。 矮小的院门外停着古朴高大的马车,赵明夷俯身要来抱宋宜秋上马车,宋宜秋忽然从他怀里挣脱,抬手把自己怀里的长命金锁取下。 赵明夷脸色一变,“灵真——” 宋宜秋不管不顾,执意往回跑,眼角的泪珠还没干,停在云娘跟前,捧着那枚长命金锁递给云娘,云娘不肯收,她便一把塞进她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去的马车上,赵明夷宽慰神情郁郁的外甥女:“天下父母心,云娘子也是心疼她的孩子,灵真不要怪她。” “云姨待我很好。”宋宜秋哑声反驳,“舅舅,你说得对,是我太自私。” 从一开始,她留在这儿就是给人平添拖累,如果不是她要留在这儿,云娘就不会额外接绣活,呕心沥血,就为了多攒些银钱,陆常青也不会铤而走险去给人试药。 车轮滚滚向前,大雨倾盆,漆黑的雨夜,陆常青靠坐在屋檐下,脸上盖着块帕子,云娘拿着那枚长命金锁从屋子里出来时,停在门槛边看了好一会儿。 以往陆常青回来,都是宋宜秋忙前忙后给他找帕子,端茶水,最后两人在屋檐下排排坐,肩靠着肩,头挨着头说小话,云娘就在灶房里,点一盏油灯,炊烟袅袅而上,一点一点萦绕在这个小小的家里。 云娘在屋檐下坐下,学着儿子的模样靠在墙边,把那枚长命金锁递给他,“这是灵真留下的。” 陆常青接过来,缓缓掏出怀里那枚小玉佩。 一个官家小姐,离家时什么也没带着,仅有的两件随身之物,想必是珍视万分,如今都留给了他和母亲。 陆常青将头埋进双膝间,过了一会儿,云娘便瞧见他肩头微微耸动。 压抑的哭声被雨声盖过去,小云庄的秋日悄然而至。 再次见到陆常青时,小云庄已快要入冬。 这日一早,苏嬷嬷端了汤药来伺候小姐服下,偌大的卧房门窗紧闭,宋宜秋靠坐在榻上,面色苍白,喝完药后嘴唇才隐隐有些血色,她不出门,头发也不爱梳,披散在身上,整个人都恹恹的。 自打回来后便一直这般,毫无生气的模样,伺候的仆婢看着心里都有些发怵。 表少爷来时动静很大,人还没进院子便在门外“灵真”“灵真”地喊,屋子里却始终静悄悄,任凭他再大声,宋宜秋都不为所动。 直到他闯进来,拉着宋宜秋出门,说是带了个人来,她一定会喜欢。 宋宜秋厌烦地皱着眉,被他拉到门边,正要训斥他,一抬眼却看见了阶下跪着的陆常青。 赵砚眼看着他那冷若冰霜的表妹三两步就下阶去,将他带来的那小子扶起来,问人家:“你怎么在这儿?” 陆常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表少爷说小云庄缺个陪小姐解闷的,我便来了。” 许久不见,他长高了不少,宋宜秋站在他跟前已经需要稍稍仰头。 赵砚是一月前奉母亲之命搬来小云庄陪表妹养病,奈何表妹面冷心冷,根本不搭理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 直到苏嬷嬷偷偷给他出了个主意,说是表妹先前走失时,曾被一家农户收留,同那家的孩子十分要好。 正愁怎么逗表妹开心的赵砚马不停蹄就去了小云庄的农户找陆常青,开出诱人的工钱,要雇他给郁郁寡欢的表妹做玩伴。 赵砚去时,陆常青正在院子里劈柴,闻言后一声不吭进了屋。 随行的管事妈妈小声提醒赵砚,就这么花钱雇人进府里,虽是良籍,但行奴仆之事,恐怕有些折损人家的体面,这家父母未必会同意。 这话很有道理,赵砚光想着这家贫苦,工钱给得丰厚些便好,根本没想到这一茬,正准备多解释几句,没过多久,陆常青便从屋子里出来,背着个小包袱,还换了身干净衣裳,一副准备随时启程的模样。 赵砚缓缓看向管事妈妈,面露困惑。 陆常青看上去不仅不在意什么有损体面,还愿意得很。 一旁的管事妈妈:“……” 离开家时云娘还出来送了他们,陆常青怀里抱着先前从山上给宋宜秋挖来的一盆兰草,就这样跟着赵砚一路去了小云庄的主人家。 暮秋的晨风有些吹人,宋宜秋穿得单薄,陆常青低声让她进屋,宋宜秋没动,低头闷声道:“我不需要玩伴。” 嘴上说着拒绝的话,目光却一直落在脚边的那盆兰草的花苞上。 赵砚抱着胳膊靠在门边,有些好笑地看着心口不一的表妹。 “真的不要吗?”陆常青弯下腰来看宋宜秋,顿了顿,语气低落:“那我只能打道回府,同母亲说灵真生气了,要将我扫地出门呢。” 宋宜秋抬起头,蹙眉看他,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陆常青低笑一声,宋宜秋顿时反应过来这人又在捉弄她,瞪了陆常青一眼。 陆常青唇边含笑,对宋小姐的玩伴这一身份适应得十分良好,伏低做小扮可怜状:“表少爷说了,在小云庄,我陆常青全凭大小姐差遣,诸事皆以大小姐为重。” 什么叫凭她差遣,以她为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赵家专做些欺男霸女之事。 宋宜秋回过头,看了赵砚一眼。 赵砚有些莫名,往自己周身瞧了瞧,也没明白表妹在看什么。 “灵真。”陆常青可怜劲装够了,抬起头凑近又问了宋宜秋一遍:“真的不要吗?” 他这样,宋宜秋拒绝的话就有些说不出口,但迎合的话她也不会说,憋了半天,最后只留下一句:“随你。” 于是表妹就这样旁若无人地从赵砚身边走过,陆家小子倒是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十分尽忠职守地跟在表妹身后,一同往屋子里去。 赵砚松了口气,好歹也是把人留下了不是,片刻后,“欺男霸女”的表少爷无奈地摇头跟上。 “陆常青小时候竟然是个绿茶…”小鬼喃喃道。 要不是亲眼所见,它一定不会相信,这和梦境外落阴山下的陆常青竟然是同一个人。 十七号站在它身旁,闻言有些诧异:“绿茶?” 小鬼“嗯?”了一声,仰起头来看她。 十七号问:“什么意思?” 小鬼愣了愣:“什么?” “你方才说的,绿茶。”十七号停顿一瞬,试图理解这陌生的形容,“是什么意思?” 但小鬼睁着一双圆圆的眼,似乎完全没听明白十七号在说什么。十七号皱起眉头,弯下腰看着小鬼,后者全然忘了自己方才说过什么,一头雾水地任由十七号上下打量自己。 8. 榕树下 入冬后的小云庄常常飘着一层朦胧的雾,宋宜秋窝在小院子里,不大爱出门。 赵砚每日起得早,宋宜秋不出门便每日只能在卧房里听院子里呼呼作响的长枪声。 病中懒怠,从前宋宜秋是决计喊不起来的,纵然赵砚练枪弄得动静震天响,她也能蒙着被充耳不闻。 但今日起得格外早。 晨雾缭绕,赵砚一套枪还没耍完,陆常青便一身露水出现在了院门口,手里拎着个小花环,小黄花瓣上还保留着夜露的湿意。 等赵砚收枪歇息进屋喝茶,那只小花环便出现在了宋宜秋的书案上,压着她写过的一沓字上,洇湿了墨团。 偏生宋宜秋也不介意,她有练字的习惯,若是起得早了都会练个半个时辰。 赵砚歇够了,闲来无事,又在院子里命令陆常青陪他练枪,丢给他一把剑,但没想到陆常青年纪虽小,剑招倒是有模有样。 “有模有样啊。”赵砚将枪杆立起,问陆常青:“哪学的?” “小时候照着剑谱学着玩,花拳绣腿而已。”陆常青挽了个剑花,冬日的晨光自后方照来,映出一副挺拔的身姿,和一双持剑时格外明亮的眼。 一窗之隔,宋宜秋一边习字一边听赵砚和陆常青说话。 苏嬷嬷在一旁研墨,正端详着自家小姐的字迹,忽然听见宋宜秋吩咐不远处的丫鬟:“把这窗打开。” “今日严寒,小姐当心着凉。”苏嬷嬷劝了一句。 宋宜秋摇摇头,“无妨。”笔下的字帖临完,她直起身,透过半开的窗,看见了院子里正在受欺负的陆常青。 赵砚的身手随他父亲,枪法雄浑有力而不失轻盈,陆常青持剑格挡,看得出年纪尚小,根基不稳,被赵砚直挑得东躲西藏。 又一次被一枪挑中,跌倒在地,赵砚收枪,颇有些得意,冲陆常青挑衅:“如何?服不服?” 苏嬷嬷正暗笑表少爷这争强好胜的孩子脾气,下一刻宋宜秋便不知何时站在了窗边的花架旁,面无表情,手心紧握。 陆常青从地上翻身站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剑自下挥动,也有了几分意气,看着人高马大的赵砚:“再来。” 二人再次缠斗在一处,宋宜秋始终站在那里,望向院子里两个生龙活虎的少年,苏嬷嬷起初以为她是紧张陆常青,等瞧久了,竟然从她眼里咂摸出几分羡慕。 陆常青在格挡的间隙发觉窗边的宋宜秋,一不留神便被赵砚挑翻在地,等回过神再看时,只剩下被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子。 不过片刻,苏嬷嬷先前不知宋宜秋为何要开窗,如今也不知为何要关窗。 没等苏嬷嬷想明白,过了两日,宋宜秋晨起时便在书案上瞧见了一把桃木剑,比寻常铸剑更小巧,但又比乡下拿来给小孩把玩的要正经许多。 剑柄上封了蜡油,光滑细腻,往下仔细瞧还能瞧见剑身上打磨的痕迹。 宋宜秋拿来手中,大小正合宜,赵砚没那么细心,此物是谁所赠一目了然。 正拿在手里细细端详,门外又传来赵砚聒噪的喊声:“灵真——我今日进城去,给你带桂花糕回来!” 宋宜秋的心神都在桃木剑上,不愿听赵砚唠叨,索性拿着剑去了里间,还没看几眼,便有人推门而入,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将桃木剑往身后藏。 苏嬷嬷轻手轻脚进来,以为小姐还睡着,准备将人唤起来用早膳,走过屏风,却瞧见了软榻上的宋宜秋,苏嬷嬷顿了顿,还有些讶异,“小姐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可是有何不适?” 宋宜秋回过神,背在身后的手团了团,又把桃木剑往绒毯深处推,掩饰道:“做了个梦,便醒了。” 苏嬷嬷应了一句,当即唤人进来给宋宜秋伺候梳洗,又去膳房吩咐准备传膳,折返回来后,宋宜秋已经穿戴完毕,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等着用饭,见她进来,问了句:“陆常青呢?” 苏嬷嬷摇头,“今日没见着他,许是家中有事,不来了。” 这一顿饭吃的心不在焉,饭后宋宜秋服了药,便借口说困,叫众人退避。 等到四下清静,她才从绒毯里找出那把桃木剑,握在手里。 脑海里回忆起前些日子陆常青使过的剑招,手腕轻抬,剑身往前送,在半空平挥两下,划过半弧后,剑尖朝前刺去,停在一旁的花架前,被悉心照料的兰草叶片轻轻晃动,宋宜秋有些新奇地收回剑,抬手摸了摸略显粗糙的剑身,露出一抹笑意。 正在仔细回忆陆常青那日的招式时,软榻后的窗子忽然传来响动。 宋宜秋倏地收回桃木剑,背手在身后,转过身和窗缝里的陆常青四目相对。 看见宋宜秋,陆常青竖起食指叫她噤声,随后便掀开窗子,从外面翻进来,落在宋宜秋身前,这还是他来了这些日子,两人第一次独处。 陆常青的目光落在宋宜秋身后,腰间半露出一只剑柄,而灵真还浑然不觉。 陆常青没忍住,低声笑了笑,宋宜秋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见桃木剑,顿时浑身一僵,咻地将剑柄藏回去,有些生硬地问他:“你来做什么?” 她开口的同时,陆常青便朝前走来,越来越近,最后低下头看宋宜秋强装镇定的模样,伸出手,佯装要去去夺她身后的桃木剑,剑柄被宋宜秋握得很紧,她的气息也很急促。 就在宋宜秋有些慌乱的时刻,陆常青问她:“带你去习剑,好不好?” 拎起裙角翻窗时宋宜秋还有些紧张,她没做过这样出格的事。 陆常青在窗外接住她,还替她拍了拍裙角,两人就这样从后门偷溜出去,一路去了后山脚下的大榕树下。 日挂中天,苏嬷嬷传午膳进屋时,宋宜秋和陆常青在书案前,一个在运笔习字,一个靠着窗,在翻赵砚前些日子带回来的卷轴画。 听见传膳,宋宜秋放下笔便要随苏嬷嬷出去,苏嬷嬷还在琢磨陆常青是何时进屋的,宋宜秋便轻轻拉住她的手。 大小姐平日里不爱与人亲近,这还是头一回,苏嬷嬷受宠若惊,当即亲呢地牵住宋宜秋的手,一边朝外走去,一边同宋宜秋说今日午膳的菜色,将不紧不慢跟上来的陆常青抛诸脑后,全然忘了问他究竟是何时进的门。 等赵砚从城中急赶回小云庄,家中已然人仰马翻。 说要午睡的大小姐凭空消失,苏嬷嬷领着人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也没见人影,正准备派人去给将军府送信,说大小姐又丢了。 赵砚下了马往院子里走,苏嬷嬷跟在他身边,事无巨细地将这一日说与他听,赵砚推开宋宜秋的卧房门,并无什么不同,就连那盆她宝贝的兰草也原形原样。 他面色一沉,当即想到了上一回宋宜秋也是这般悄无声息地跑走,什么贵重物件也没带,苏嬷嬷在他身边冷汗直冒,此刻的表少爷完全不似平日里那般好说话,叫了在小姐身边伺候的人来,挨个盘问,散出去的家丁护卫还在外寻人,赵砚忽然想起什么,将苏嬷嬷拉到一旁,十分严肃地问:“你跟我说实话,这些日子可有人慢待灵真?” 听见这话,苏嬷嬷顿时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表少爷这话可严重,自从上回将军将小云庄的奴仆清退,这院里上上下下,都对大小姐无有不敬,丝毫不敢懈怠。” 苏嬷嬷是姑姑生前依仗之人,她的话自然不会有假。 但上一回那些奴才虐待灵真的事也是板上钉钉,他这表妹本就在帝京城受尽苦楚,好不容易来了云州,大病小病不断,祖父便将她送来小云庄,这儿的山水好,正适合病人休养,谁曾想竟有刁奴见表妹病弱,身边人又少,便以为她是城中不受宠的女儿,时常苛待、殴打、欺辱。 若不是表妹自己不堪受辱逃了出去,还不晓得要在这儿被搓磨多久。 正在赵砚心烦意乱,急得不行的时候,苏嬷嬷忽然想起什么,说:“陆家那小子也不见了。”她抬起头,看着表少爷,“会不会是他……” 话还没说完,赵砚便进了屋,四处查看,最后要出门去找时,忽然瞥见了什么,转身往里去,停在软榻前,盯着上边胡乱堆在一处的绒毯。 表妹是个仔细的性子,事事都爱规整,绝不会将软榻弄得如此模样。 赵砚倾身往前,凑近了瞧,什么也没有。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环顾四周,心中实在急躁,随手打开了软榻边的窗子,结果却蹭了一手泥。 赵砚目光一顿。 昨日下过雨,顺着打开的窗子往僻静的后门望去,依稀可见地上几枚浅浅的脚印。 宋宜秋刚学会一套连招时,赵砚便黑着脸出现在了大榕树不远处的田埂上。 树下还在认真习剑的两人并未察觉,赵砚叫苏嬷嬷折返回去,自己背着手悄悄往大榕树去。 往日浑身干干净净,不染尘埃,举止娴静端庄的表妹手里握着一把木剑,陆常青手中持剑站在她身侧,正在指点她的招式。 陆常青自己的剑术还没学出个名堂,就教起学生来了,赵砚气笑了,挽起袖子大步朝大榕树走去,还没靠近,蓦地听见了表妹的笑声。 很轻盈的,短促的两声笑。 她此刻很快活,赵砚意识到。 迈出去的脚步又收回,田间的晚风吹过来,赵砚的心慢慢平静下来,看着笑意盈盈的表妹——和她身边那个混小子。 “灵真。” 听见表哥赵砚的声音时,宋宜秋愣住,转过身看见赵砚静立在田边,朝她招手,“跟我回去。” 赵砚自认为语气还算和蔼,但表妹瞧见他时,第一反应却是抬手将陆常青护在身后,随后如临大敌地望着赵砚。 那模样,生怕赵砚要把陆常青吃了。 赵砚长叹了口气,缓缓走过来,半蹲在宋宜秋身前,有些无奈地问:“想要习剑怎么不同表哥说?” 宋宜秋顿住,赵砚伸手摘掉她头顶的落叶,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沾满泥的裙角,见她沉默不语,想了想,又问她:“玩得开心吗?” 这回宋宜秋迟疑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只是还是抱着那把桃木剑不肯撒手。 赵砚便随她去,目光扫过一旁的陆常青,想起他干的好事,又气不打一出来,当即便要揍他,陆常青是个不吃亏的,闪身就躲,赵砚自认为被挑衅了,追着他不放,他今日非要揍这臭小子一顿不可。 陆常青很机灵,绕着宋宜秋跑,两人就这样将宋宜秋围在中间,你追我赶,起初赵砚是真想揍陆常青,后来见表妹看得开心,便存了几分做戏耍宝的念头,顿时鬼哭狼嚎起来。 “臭小子你看我不打死你!敢带着我表妹乱跑——” “……什么破剑,也不怕伤着她!” “你给我站住!还挺能跑你……” 大榕树下渐渐起风,不远处的农户家中升起炊烟,宋宜秋好笑地看着赵砚和陆常青,被风呛住,没忍住咳了两声。 赵砚和陆常青脚步一顿,默契地停下了这场追逐,天色渐晚,赵砚领着两人往回走,宋宜秋今日实在累得不行,跟不上大步流星的赵砚,陆常青陪着她慢慢走,等赵砚甩开他俩一个田坎,气急败坏地回头来寻人时,宋宜秋和陆常青两双眼睛都亮晶晶地看着他。 赵砚顿了顿,心下一软,在宋宜秋身前蹲下身,叫她上来。 宋宜秋有些扭捏,不适应同人如此亲近,陆常青在一旁拍了拍她的肩头,轻轻推了推她。 宋宜秋便捏着桃木剑,伏下身,被赵砚背起来,陆常青落后一步,默默跟在赵砚和宋宜秋身后,走了一段路,忽然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臂,宋宜秋在赵砚背上回过头,将桃木剑递给了陆常青,要他给拿着。 不再犹豫迟疑,而是理所应当地开始差遣他。 等陆常青接过桃木剑,赵砚便叫他往前去,陆常青听话地朝前走了两步,随后赵砚腾出一只手,牵住了陆常青,叫他小心脚下。 就这样牵一个背一个,把两个孩子带回了家。 一回到小云庄的院子,苏嬷嬷等人便一拥而上,给两个孩子喂驱寒的姜汤,各自带去沐浴取暖,赵砚把带回来的桂花糕送进宋宜秋房里,随后又派人去陆常青家里捎信,同云娘知会一声,陆常青今日便歇在这儿,省得折腾。 自从这回被赵砚撞破了习剑之事,往后的几个月,宋宜秋每日除了习字以外,便多了件颇为受累的活计——赵砚从城里带了个武师傅来,每日按时教授剑术,宋宜秋与陆常青同学,赵砚自己倒乐得自在,时常端着茶水点心在一旁说风凉话。 尤其不喜陆常青那三脚猫的功夫,每每出言讥讽,只有宋宜秋静静看过来才会收敛些。 天色好时,用完晚膳赵砚还会带着两个孩子出去转转,看看月亮看看星星,回来时便如初次那般,一牵一背,慢悠悠地往回走。 小云庄落雪的第一日,赵砚带着宋宜秋和陆常青在院子里堆了个虎背熊腰的大雪人,还撺掇宋宜秋和陆常青打雪仗,谁知这两人调过头,一齐来欺负他。 三人满院子跑,苏嬷嬷带着人捧着汤婆子和干帕子,在屋檐下殷切叮咛,一会儿怕这个受寒着凉,一会儿又怕那个摔倒,再过一会儿看赵砚丝毫不让着两个小的,便哎哟哎哟地劝,说表少爷您轻点。 赵砚被弟弟妹妹追得狼狈不堪,还要听苏嬷嬷拉偏架,一边跑一边大声控诉:“嬷嬷你就是个偏心眼——” 欢声笑语在陆常青的梦境里逐渐散去,十七号抱着小鬼,在漫天大雪里离开了小云庄。 但他们却并未如期回到落阴山下。 陆常青依旧未醒,梦境里一片虚空,静悄悄的。 小鬼抱紧十七号,问她:“怎么回事?” 十七号把它放下,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想要掐灭入梦符,身后却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何人在此?” 十七号和小鬼转过身,不远处黑雾翻涌,不多时,逐渐显出个人形。 满头白发的陆常青正静静地看过来。 9. 离魂症 小鬼躲在十七号身后,呆呆地望向忽然出现在梦境里的陆常青,对上他打量的目光。 陆常青此刻的神情十分古怪,褪去了以往因人鬼殊途而面对小鬼和十七号时的迷惘,视线若有实质,稳稳落在小鬼身上。 小鬼说它来自幼安堂,陆常青曾将它与幼安堂的每个孩子对应过,只是没想到会是自己最不愿看到的那一个。 陆常青的目光如影随形,小鬼吓得紧紧贴着十七号,从它到落阴山这些日子,陆常青从未这样看过它,若它还活着,这便是个再清晰不过的,看将死之人的眼神。 和陆常青相处这些时日,小鬼只在最初提到幼安堂时感受过类似暴涨的杀意,它捉摸不透陆常青的心思,也想不起来自己与陆常青之间是否曾经有过节,但哪怕有,现如今它已经死了,也算恶人有恶报,陆常青又何故露出这样的神情。 十七号将小鬼揽在身后,但陆常青抬步向前,却径直穿过了十七号的身体,在小鬼面前半蹲下身,掐住了它短小的脖颈,冰冷发问:“你为何在此?” 那双修长瘦削的手,小鬼见过很多次,如今紧贴着它的魂体。 小鬼后知后觉——陆常青不仅能看见它,还能触碰到它。 可他却并未察觉到十七号的存在,和往常无甚区别。 十七号注视着这一人一鬼,若有所思。 小鬼开始在陆常青手中剧烈地挣扎,双手使劲抠住他收紧的手掌,它灵力本就低微,随十七号入梦已经消耗大半,面对巨变的陆常青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好拼命转过头,向一旁的十七号求救,“救……救救我……” 十七号无动于衷,依旧盯着陆常青的神情,颇有些意外。 这是她第一次在陆常青脸上见到如此明显的,深刻的恨意和悔意。 小鬼的魂体开始逐渐变淡,已经濒临消散的边界,它最后望向了十七号一眼,口中已经胡言乱语,根本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 陆常青加大力道,恨意与怨念弥漫着整个梦境虚空,眼看小鬼就要被梦境吞噬,化作一缕灰烟,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十七号的方向喃喃喊出一句:“娘亲……” 十七号倏地看过去,指尖轻动,以一种极快的反应,灵力扑向陆常青。 然而陆常青比她动作还要快,瞬息之间便松开了手,面上浮现出惊痛之色,接住了小鬼虚弱的魂体,垂头看着还在无意识呼救的小鬼。 小鬼浑然不觉,口中还在翻来覆去地呼唤:“娘亲……妈妈……” 十七号急停在陆常青身侧,看他抱着小鬼,狼狈地跪在地上,在小鬼一声声痛呼中,陆常青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喉间颤抖,茫然又无助地嘶哑着念着同一个人:“灵真……” 随着陆常青的心绪变化,一片虚空的梦境渐渐变得清晰,繁华的帝京城霞光满天,朱雀桥边一片拔地而起的火光,比晚霞还热烈,浓烟滚滚,潜火队的人马自城东策马而来,行人纷纷避让。 三年前的一个午后,官府送来收养凭由,立书为证,幼安堂弃儿入离王府,日后由离王世子陆常青及其妻抚养,世子给这个孩子取名为长音,姓随离王谢听澜,唤作谢长音。 这日傍晚时分,离王府的马车停在幼安堂门口,上边下来个戴着幂篱的女子,管事妈妈领着人进门,拐进幼安堂最里面的小院子,屋子里热热闹闹的,正在给谢长音收拾行装。 谢长音正趴在地上,去够她掉进床底的布老虎,面色涨红,费了一番力气才够到,好不容易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拍干净身上的灰,便听见温柔的一声:“长音。” 谢长音回过头,宋宜秋摘下幂篱,靠在门边,背后是橙红的黄昏,笑着同她说:“我来接你回家。” 刚捡起来的布老虎被谢长音一丢,她迈着短腿,噔噔噔就冲过去,“娘亲——” 宋宜秋第一时间便蹲下身,张开手迎接冒冒失失的孩子,将她抱了满怀。 宋宜秋来了,谢长音便一直黏着她,等收拾好往外走,经过幼安堂前院的花厅时,谢长音忽然想起来落了个物件没拿,宋宜秋抱着她折返回去,看她在床帐深处翻出来个小匣子,里面是前些日子宋宜秋和陆常青来看她,临走前她哭闹不止,抱着宋宜秋不撒手,陆常青为了止哭,给她的一枚小玉葫芦。 看着小长音宝贝的样子,宋宜秋有些好笑,逗她:“不是不喜欢么?”当时陆常青塞她手里,转眼便被她丢给了幼安堂的管事妈妈。 长音与陆常青不大合得来,她胆子小,因着在战乱里伤了脑袋,人也笨笨,总爱黏着宋宜秋,宋宜秋心软,对她一向怜惜,格外纵容,时日一久,陆常青便看不惯她。 宋宜秋一直以为这两人不对付,但今日小长音缩在宋宜秋怀里,像说秘密一样,小声和她说:“喜欢的。” 说完还埋头解释了两句:“苏嬷嬷说,世子往后就是长音的爹爹,我喜欢娘亲,也喜欢爹爹。” 宋宜秋将她颠了颠,小长音抬手搂住她,很雀跃地贴着宋宜秋说:“有娘亲,也有爹爹,长音以后再也不是没有家的孩子了。” 宋宜秋身子不好,一旁的侍女见她抱了孩子一路,担心她体力不济,想要上前将小长音抱走,宋宜秋冲她摇了摇头,低头在小孩额头亲了亲,谢长音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用力抱住她,喊了一句:“娘亲!” 很孩子气,掷地有声。 一旁跟着的侍从们都被她逗笑。 宋宜秋笑着应了一声,小长音又搂着她的肩膀,凑近在她耳边,很小声地叫了一句:“妈妈。” “嗯?”宋宜秋和她碰了碰额头,问她:“是舍不得管事妈妈吗?” 小长音摇摇头,靠在她肩头,又很开心地轻轻重复了一遍:“娘亲,妈妈。” 一边开口还一边用自己软乎乎的手心去摸宋宜秋的脸,很依恋地在上面贴贴。 宋宜秋捉住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想了想:“是娘亲的意思吗?” “嗯!”小长音摇头晃脑,很高兴地扬起脑袋,吧唧一口亲在宋宜秋的脸上,湿乎乎的,小猫小狗似的。 旁边的侍女上前用帕子给宋宜秋擦了擦脸,小长音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宋宜秋怀里,依旧抱着她不撒手。 只是在这耽搁了片刻,温情脉脉的场面便改天换地。 一声巨响,冲天的浓烟升起,碎石瓦砾不断往下掉,幼安堂里乌泱泱响起一片哭叫声。 仆从们护着宋宜秋往外走,谁料四下里忽然窜出一伙带刀黑衣人,见了孩子就抢来看,像是在找什么人,没找着便胡乱砍人。 宋宜秋紧紧抱着小长音,身边的护卫人手不多,余下的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 黑衣人冲着宋宜秋怀里的孩子来,管事妈妈被砍了一刀,鲜血如注,宋宜秋将小长音递给随身带侍女抱着,拔出蝴蝶刀,嘱咐侍女:“带长音先走!” 小长音拽着宋宜秋不松手,宋宜秋转身便走,侍女把她搂紧,在其他人的簇拥下往外走。 幼安堂年头久,糟朽的老木头经不住火烧,宋宜秋持刀拦住黑衣人,高大的房梁被焚烧断裂,砸下来,她一边闪避一边往外撤。 就在这时,一旁的角落里传来一阵哭声。 混乱中,一个幼安堂的小孩被人落下,腿压在断壁残垣下,有黑衣人闻声而去,朝她逼近。 宋宜秋躲过黑衣人的刀锋,没有丝毫犹豫,翻过堆叠的火堆,奋力扑过去,蝴蝶双刀横握在手中,割破黑衣人的喉咙,血迹喷涌,溅在她脸上,火越烧越旺,黑烟弥漫,宋宜秋落在地上,剧烈地呛咳起来,用力把孩子抱起来,用尽全力往外跑。 周身是不断下落的火星和房梁,一根折断的梁柱塌下来,宋 宜秋带着孩子躲避不及,被砸中后背,压进了火堆里,小孩被她牢牢护在怀里,发出剧烈的哭喊声。 宋宜秋试图爬起来,但这梁柱实在太重,挣脱不得。 四下的护卫被黑衣人缠住,拼命往这边赶,宋宜秋有些力竭,紧紧抱住孩子,咬牙强行翻了个身,动作间察觉到了身下骨头碎裂的声响,痛感席卷全身,她浑身冒汗,用身体扛住不断跌落的重物,将孩子从身下拖出托起来,推了推她,“跑。” 孩子还在拼命试图抬起厚重的梁柱,宋宜秋厉声驱赶,叫她快跑。 这孩子在墙角被砸了腿,泪流了满面,闻言狼狈地一瘸一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听话往外逃。 她刚离开,花厅的房顶便塌下来,火光冲天,尘土飞扬,宋宜秋被埋住。 最后一眼,隔着刺目的火焰,在嘈杂的混乱中,不断塌陷、下坠的废墟里闯进来一个冒冒失失的小身影。 “娘亲——” 谢长音不知道从哪里跑回来,浑身脏兮兮,从焦黑的地板上爬过来,鼻子在汨汨地往外冒血,手心也被火燎得血肉模糊,拼命地拨开宋宜秋身上的碎瓦片,紧紧挨着她,哭得撕心裂肺。 今日娘亲是来接她回家的。 就差一点点,她就有家了。 火势太大,小长音的呼吸越来越弱,整个人蜷缩在宋宜秋身边,伸出手抱住她,再次轻轻地喊她:“妈妈。” 随后任由火舌吞噬自己,都不曾再动过半分。 那是帝京城人人哀叹的一场大火,给难以计数的孤儿弃儿提供过庇护的幼安堂在火光中轰然倒塌,丧生在火中的人死状惨烈,潜火队损耗惨重,朝野上下震惊,陛下亲自下令彻查。 但鲜有人知,当日不顾阻拦闯进大火中的陆常青,最后浑身浴血,只在夜半时分抱出妻子的尸首,身后随行的护卫怀里还抱着离王府新收养的那名弃儿。 一夕之间,丧妻丧子。 十七号怔怔地看着抱着小鬼的陆常青。 失去妻子的丈夫,没了母亲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 梦中的幼安堂最后一片房顶塌下来,陆常青的梦境猛地一震,十七号抬起头,虚空之中重归于寂静,入梦符早已燃尽,她被无形一推,跌出了陆常青的梦境。 一阵踉跄后被扶住。 宋宜秋的心头也涌起类似于梦醒的错觉,下一瞬却被人揭下了鬼面,耳边传来一声诧异的:“喂!你莫不是在哭吧?” 十七号蓦地回过神。 阴差十六号抱臂看着她,手里还拎着她的鬼面。 在他身后,还跟着城隍的诸多阴差。 “出什么事了?”十七号一开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早已喑哑。 十六号皱起眉头,看着眼前罕见地露出几分颓态的十七号,伸手扫过她的额前,面色顿时难看起来,“你的灵力怎么弱成这样?” 十七号拂开他的手,抬手拿回自己的面具,一言不发就往陆常青的卧房去。 十六号“诶”了一声,三两步跟上,拉住她,十七号心中沉重,根本不想理会,蝴蝶刀倏地出鞘,朝十六号砍去。 “别跟着我。”十七号冷冷道。 四下寂静,其他阴差没人敢开口,帝京城隍谁人不知,十七号与十六号平日里就是一对你死我活的冤家,今年有望晋升的阴差中就属他俩斗得最厉害,此情此景,谁也不敢开腔。 “我倒是不想搀和,但你好歹先瞧瞧那凡人如今是何模样吧?”十六号瞬移至十七号面前。 十七号倏地抬头,十六号双手一摊,“离魂之症,听过没?” “速报司的阴官感知到此处异常,特命我等前来相助。” 十六号背手而立,出言依旧欠揍:“我说十七大人,你的任务对象已经离魂两个时辰了,你不会是才知道吧?” 10. 梦中人 陆常青的生魂和小鬼一起消失了。 也不怪十六号着急,凡人离魂,七日未归则肉身不保,魂魄将飘散在世间,成为无主孤魂,哪怕是阴差也没法拘魂、收魂、渡魂。 十七号闭着眼,站在小云庄正中心的庭院中,头顶是不断转动的搜魂仪,周身灵力涌动,正在探查陆常青和小鬼的踪迹。 奈何这俩一个是毫无灵力的生魂,一个是灵力弱得近乎没有的小鬼。 片刻后,十七号睁开眼,搜魂仪遁入她袖中,她面若寒霜,转过身,朝十六号身后的一队阴差躬身作揖,“有劳几位替我守在此处,若有异动,即刻传信。” 为首的是个面色黝黑的大胡子壮汉,闻言摆了摆手,“不必客气,城隍有令,我等自当尽力。” 十七号颔首,随即便消失在夜空中。 不多时,城南的一处府邸门口落下两道黑影。 十七号拧眉,“你跟着我做什么?” 十六号正欲抬步往里去,闻言看她,“谁说我是跟着你?”他抬手指了指大门,“陆常青是吧,我也是得了敕令来的,先到先得。” 十七号不理会他,任他一马当先,进了宋府。 宋宜秋的父亲当年在皇储之争上站错了队,如今并不受新帝待见。 宋府的格局很有帝京老派文人的风格,字画装潢颇多,前院之后更是一步一景,极尽雅致,此时尚未天明,府中一片寂静,唯有后院一处院子燃着灯。 十七号朝宋家主母周氏的院子去,穿过游廊,冷不丁在转角又碰上了十六号。 不愿承认自己是迷路了的十六号摸了摸鼻子,佯装不经意地发问:“这是哪儿?” 十七号扫了他一眼,没回答,径直往里去。 只是没等他们进院子,院门口不远处的小径上便慌慌张张地有人奔来。 看模样像是这家的女眷,衣裳穿得匆忙,披头散发,像是被什么吓着了,丫鬟跟在身后不住地叫她慢些,小心摔着。 一行人直奔周氏的寝房,周氏闻声出来迎接,“宁儿,出什么事了?” 周敏如手里还捏着本账册,只披了外裳,接住了慌里慌张的女儿,身旁的仆从正在收拾一盏摔碎了的琉璃灯,时不时还提醒宋宜宁小心脚下。 宋宜宁面色惨白,被吓得不轻,周敏如屏退下人,搂着女儿坐下,见人都走了,宋宜宁这才哆哆嗦嗦地向母亲道出原委:“我方才,方才梦到了离王世子……” “他凶神恶煞的,上来就掐我的脖子。”宋宜宁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心有余悸。 听见女儿提及陆常青,周敏如也吓了一跳,立马抬头环顾四周,末了放低声音,“不是同你说过,在府里不能提他么?” 宋宜宁一听,当即十分委屈,但还是很听话地压低声线,“我也不想的,是他非要到我梦里来,问我姐姐有没有给我托梦……” 不仅闯进她梦里,还险些将她掐死,就为了问一句宋宜秋有没有给她托梦。 周敏如也有些吃惊,觉得女儿这梦做得着实没道理,“他为何要问你,灵真和他不是……” 宋宜宁点点头,“我也纳闷呢,更何况姐姐若是给我们托梦,怎会落下他?”说着说着又忍不住抱住母亲。 “娘,我总觉着这事有些不对劲。” 周敏如眸光一顿,也觉着有些古怪,但又怕吓着女儿,只镇定地将女儿搂进怀里,哄她:“只是梦罢了,再说了,你爹爹不是说过么,世子如今住在落阴山下守陵,不涉朝政,不问世事,你姐姐葬在那里,他又怎会轻易离开?” 她抬起手轻抚女儿的后脑,安慰道:“想来是快要嫁人了,宁儿睡得不好,忧思入梦罢了,回头叫膳房给你炖些安神汤。” 待在母亲身边,宋宜宁好受了些,又被她温声细语地哄着躺下,折腾了半个时辰,总算是睡着了,又过了一阵,周敏如轻手轻脚的合上房门,抬手召来身边的管事妈妈,递给她一封信,嘱咐她:“天亮之后派人去趟玉清观,把这封信交给慧明法师,就说家中有事,劳烦他跑一趟。” 管事妈妈应声接过,恭敬地退下去。 周敏如站在门前,望着天边的冷月,有些出神。 算起来,灵真的事已经过去三年,可她却还是时不时会想,若是那时候灵真当真嫁去沈家,又或是听她父亲的安排,自毁名声,退了这桩婚事,是不是就不会遭此劫难。 周敏如露出惋惜的神色,六年前,灵真也是在这样一个月华如练的夜晚来到这里,做出了那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她这个继女向来沉稳,那是她头一回看见她锋芒毕露的模样,哪怕时隔多年,也依旧深刻。 彼时先朝尚在,沈宋两家儿女也到了适婚年纪,朝中便有人重提两家婚约,但陛下始终含糊其辞,两家摸不透陛下的意思,整日惴惴不安,府里也人心惶惶。 只因此桩婚约乃是先帝亲口许下。 彼时的宫宴上,昭勇侯赵明缨——也是宋宜秋的母亲,与沈国公一同救驾有功,事后陛下赐下诸多褒奖,见到了沈家小儿沈从欢,又记起昭勇侯尚在孕中,直言若是日后昭勇侯诞下一女,便亲自为两个孩子赐婚。 金口一开,宋宜秋便生在了次年。 出生时,恰逢钦天监算出国运昌隆,先帝一高兴,便将这桩婚事广而告之, 谁料时移势易,宋宜秋出生后半年,赵明缨便在病榻上撒手人寰,又半年,宋家属意谏院御史中丞之女周敏如为续弦。 同年先帝重病,太子代理朝政,不久后先帝驾崩,临终前召见宋宜秋的父亲宋明章与沈国公,重提婚约之事。 此后十余年,帝京城无人不知,宋宜秋与沈从欢自小便有婚约。 宋宜秋十六岁时,两家原本要按约定履行婚约,不料沈家老太太忽然过世,其孙沈从欢须守孝一年,两家的婚期便跟着往后挪。 这一拖延,便等来了变故。 嘉平二十三年,坊间传闻陛下最宠爱的小公主属意沈家子沈从欢为驸马,朝中也隐隐有风声,风言风语过了半年,沈宋两家婚期临近,宋明章下朝后被陛下留下问话,回府后闭门不出。 当日用过晚膳,宋宜秋与父亲在书房详谈。 这半年,几乎所有朝中大员都渐渐明了,陛下并不愿看到沈宋两位重臣之家缔结良缘,但也不愿违逆先帝,行不孝之事。 宋明章的意思,是由宋家出面,请一位大师,借口宋宜秋命格有变,命犯煞星,于姻缘上恐有克夫之相,顺势解除与沈家的婚约,便可平安无事地顺了陛下心意。 只是要委屈了宋宜秋,名声受损,往后恐怕不好议亲。 宋明章与大女儿向来冷淡,此事说是商议,不如称之为告知更为合宜。 中天月色如水,宋明章端坐堂上,宋宜秋听他东拉西扯一番,最后又将阖府命运压在她身上,“为了宋家,你且忍这一时的委屈,等这事过了,为父再替你周旋。” 多年前将她送往云州外祖家时,宋明章便说是为了宋家,后来从小云庄强行把她接回帝京,也是为了宋家。 宋宜秋讥讽地勾了勾唇角,无关痛痒地追问了几句,便平静地接受了。 反倒是宋明章有些意外,做父亲的生性多疑,为了防止宋宜秋多生事端,还着人随身看管监视了宋宜秋一阵,但并未发觉任何异常之处。 为 了让消息看起来更加迫切,宋明章买通了玉清观的道士,约定好在婚期前一月促成此事。 谁知比宋家散播流言来得更快的,是宋宜秋逃婚的消息。 上元节一场灯会,沈从欢约宋宜秋赏灯,外人看来,以为是几月不见,筹备婚事的少年人一解相思,实则不过须臾,宋宜秋便从酒楼后门脱身,带着母亲留给她的暗卫和贴身侍女,扬长而去。 沈从欢在帝京最大的酒楼唱了两个时辰的空城计,就连宋明章都未曾察觉,宋宜秋早已不在帝京城,整个宋家,除了宋宜秋自己的人,便只有周敏如误打误撞得知了此事。 她与宋宜秋算不上亲厚,甚至有些不合。 周敏如嫁进宋家时,宋宜秋不到两岁,她自认没苛待过她,一切吃穿用度都按着京中惯例来,但也确实不太喜欢这个孩子,多数时候只让乳母丫鬟养着,更何况一年后宋宜宁出生,她自顾不暇,更遑论亲自照料宋宜秋。 宋宜秋五岁那年,宋家旧宅夜半起火,火势太大,几乎将整个宅邸焚烧殆尽。 府中人各自逃窜,人仰马翻,周敏如带着年纪小的亲女儿宋宜宁,没顾上宋宜秋,谁知身边的仆从见她不管,竟胆大包天,将宋宜秋独自丢在了院子里,害得她险些被活活烧死。 五岁的宋宜秋从火场里爬出来,火势蔓延无处可逃,只好蹬着窗子跳进了一旁的池塘里,寒冬腊月,硬生生在水里扑腾了一刻钟,最后被宋家三爷的护卫救下。 堪堪捡回一条命来。 宋宜秋本就病弱,经此一事,在家中养了一年多,郁郁寡欢,病骨支离,慧明法师来家中探望时曾断言她活不过二十岁。 给宋宜秋瞧病的大夫同宋明章提议,换个清静地方休养,按时用药或可好些,不久后,接到姐夫去信的赵明夷进京述职,见到了病重的外甥女,在宋家大闹一场后将宋宜秋接走。 此事一出,京中便有人传她苛待继女,丈夫宋明章也将此事归结为她处事不力,掌管内院不济。 那段时日,就连宋宜宁出门都经常能听到有关母亲的流言蜚语。 因此几年后宋宜秋从云州回京,周敏如便有意远着她,冷着她,府中下人大多都是见风使舵,渐渐地,宋宜秋在府里便更加不受待见,也不太爱在府中走动,偶尔出席京中的宴会也是露个面便自个儿待着。 做什么都孤零零一个人。 周敏如既觉得痛快,又觉得她可怜。 她记恨宋宜秋让她颜面尽失,嫉妒她早死却又在府中无处不在的母亲赵明缨,却也怜惜宋宜秋年幼失恃,体弱多病,羡慕赵明缨刀挂前堂,一世功名,不必拘泥于后宅内院。 这些扭曲的念头在她心间盘桓多年,可当听闻丈夫要牺牲继女一辈子的名声来退婚时,周敏如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愤怒。 愤怒宋宜秋如此无知,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接受,愤怒赵明缨英名一世,临了却留下女儿受尽搓磨。 更愤怒自己原来一直不曾忘记多年前的那场大火。 纵然是她无心之失,但宋宜秋却是实实在在地险些因此丧命。 女子的名声何其紧要,若不是年少时的一点旧事,当年她花一般的年纪,何至于来给宋家做继室,这么些年来如履薄冰,周敏如深知其害也深受其苦,身边的管事妈妈劝她不必插手这父女二人之事,可午夜梦回时,多年前那场大火遗留下来的那点歉疚却叫她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周敏如是个软弱又拧巴的人,她既做不到袖手旁观,又不敢驳斥丈夫,忤逆家主。 只敢黑衣夜行,提灯去了宋宜秋的院子。 鼓起勇气,头一回像个母亲一样,和继女说了自己的打算。 11. 旧时犬 “称病?”宋宜秋被人叫醒,她身子弱,此刻还有些迷糊,强打着精神看着一脸凝重的继母,看着对方握着自己的手,脑子有些没转过来弯。 “夫人说笑了,此事非同小可,父亲不会同意的,况且,称病也不过是拖延个一年半载,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便叫我真的病了。”周敏如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凉,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做母亲的病了,女儿在床前侍奉,外人也无可置喙,寻些隐秘的药材让我虚弱些,你陪我去别处养病,咱们在外躲个三年五载,届时等你爹爹在朝中斡旋,将这桩婚事搅黄了再回来。” 宋宜秋哑口无言,没想到她是这样打算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周敏如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没听明白,当下便有些着急,攥着她的手便切切解释:“灵真,女子的名声是一辈子的事,你莫要糊涂。” 听见她直呼自己的小字,宋宜秋这回清醒了,惊讶地睁大了眼,心中颇为复杂,“夫人说笑了,就算我跟你走,那宁儿呢?宁儿在京中也需要人照料,何苦为我多此一举。” 周敏如愣了愣,有些迟疑但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灵真,你不明白,你父亲他不在乎你的名声,往后你议亲嫁人如何他也不在乎,你听我的,咱们去云州,去青州,去哪儿都好,躲个几年再回来,这事就过去了,到时候无非就是年纪大了些,也是能寻着好姻缘的……” “我明白。”宋宜秋打断她,头一回主动握住继母的手,“正是因为我明白,才不能这么做。” 周敏如眉头紧皱:“你……” “夫人放心,我自有脱身之法。”宋宜秋替她拢了拢披风领口,细瘦的指尖将有些杂乱的绒毛抚平,“宁儿还小,不能没有母亲在身边,夫人要多替她考虑。” 屋外夜风作响,周敏如看着眼前尚且稚嫩的面庞,眼尾露出抹泪意,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忍不住追问:“你小小年纪,这样的大事,要如何脱身呢?” 宋宜秋顿了顿,瞧着周敏如满眼忧虑,到底还是吐露了几分。 “或许,离开这儿,去看看帝京城外是怎样一番光景。” 也许是不需要再伪装,又或许是周敏如今夜这点真心打动了宋宜秋,她褪去了往日里的沉静,双眼明亮,难得露出了些少年意气,回过头看向周敏如时含笑的面容都清晰起来,温柔沉静的皮相下显露出隐隐而发的,真实的锐气。 周敏如双眼倏地睁圆,惊得说不出话来,下意识环顾四周,生怕叫人听见。 “这怎么能行!你一个女儿家,孤身一人……”周敏如要吓坏了,拉着她一顿劝。 宋宜秋不为所动,但也没打断她长篇大论的絮叨,等周敏如把话说完,宋宜秋捧出一只匣子,周敏如接过来打开,里边是京郊的几处田产和地契。 宋宜秋笑了笑,头一回如此坦诚地面对周敏如,还有些不适应,“往后能见着的机会不多,这些东西就当是我给宁儿出嫁添妆,也感念夫人今夜义举。” 寥寥数语,周敏如看了她良久,自知劝不住便有心相帮,但都被宋宜秋婉言谢绝,只道是都安排好了,要她安心回房,权当不知此事。 这桩秘密就这样烂在了周敏如肚子里,宋宜秋逃婚后,她随丈夫四处寻人,安排各处事宜,始终不曾透露半分,怎么瞧着都是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只有周敏如自己知道,每日夜里入睡,她都心如擂鼓,直到一年后,宋宜秋在北境安顿下来,给她捎信,她才彻底放下心来。 “所以,灵真的继母也算是好心。”小鬼偏过头去看一旁的陆常青,有些疑惑,”那你为何方才还砸了她房里的那盏琉璃灯?” “那不是她的琉璃灯。” 那是宋宜宁小时候同宋宜秋斗气,从宋宜秋房里抢来的,后来又当作礼物送给了母亲周敏如。 宋宜秋从离开帝京城开始便已不再计较前尘往事,但陆常青始终很在意。 在意他与宋宜秋分开的那些年里,她所受过的每一分奚落与委屈。 但对着小鬼,陆常青没过多解释,站起身来,感觉到恢复了些力气,便从房顶上飘下去。 “我们现在去哪儿?”小鬼追着他问。 陆常青沉默地往前走,不多时,遁入城西的一座府邸。 小鬼在院子里等他,这家是大户人家,院子里还有个小狗窝,走兽类对游魂的感知比凡人敏锐,陆常青和小鬼一进门,狗窝里那只长毛犬便要吼叫,幸而被眼疾手快的小鬼扑过去捂住嘴。 一狗一鬼挤在狗窝里,小鬼趴在长毛犬柔软的毛发间,舒服地眯了眯眼。 没过多久,陆常青从这家主人卧房出来,一身冷肃,手里还捏着一只青色香囊。 小鬼一骨碌从狗窝爬出来,临走前还□□了一把长毛犬的脑袋,随后十分狗腿地凑上前去问陆常青:“如何?灵真给他托梦了吗? 陆常青没回答,小鬼便心领神会,不再触他的霉头,只是有些担忧地回头望了一眼沈从欢的卧房,颇为同情。 一刻钟后,沈从欢自梦中惊醒,大汗淋漓,一旁的妻子被他扰醒,轻声问他:“怎么了?” 沈从欢心有余悸,躺在床上,脑中还是方才陆常青那张死人脸,对自己这个梦感到莫名其妙,闻言喃喃道:“不知道,撞鬼了吧……” 丝毫没察觉一旁的箱笼里,早年与宋家定亲时与宋宜秋交换的信物已经不翼而飞。 “他们都说没见过灵真,那灵真给你托过梦吗?” 离魂后,陆常青便带着小鬼去了宋宜秋不少亲朋家中,逮着人问,宋宜秋死后有没有托梦。 别说凡人了,就是小鬼看着都有些瘆人。 空荡的街道上长风吹过,小鬼加快步伐跟上陆常青,过了许久,才听见陆常青低低的一句:“没有。” 自灵真死后,陆常青从未在梦中见过死后的她。 他不明白,既然世上确有鬼神之事,为何灵真从未入他梦境,哪怕只言片语也好,哪怕一眼也好。 如今就连宋家和沈家也没有她的消息,陆常青望着昏暗的夜空,失望夹杂着疲惫感袭来,他停下脚 步,朝身后有些跟不上的小鬼伸出手。 嗯? 小鬼仰起头,有些懵地看着陆常青,直到陆常青面无表情地把手掌往前递了递,这才慢吞吞地把手放上去,被陆常青牵着。 陆常青看着与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小孩,目光复杂,收紧了手心。 灵真,你这样喜欢长音,若是愿意,便来看看她吧。 小鬼被牵着,大气不敢出。 好奇怪。 “我觉得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小鬼盯着自己脚下,小声说。 陆常青看它一眼,“哪里不一样?” 从前陆常青只有在提及宋宜秋的时候才会留意它,什么时候管过它跟不跟得上。 但小鬼还是有些怕他,不敢直言,只含含糊糊地念叨了几句听不清的话。 陆常青也不在意,牵着它往前去,就要天亮了,街市上开始陆续有人出现。 小鬼跟在陆常青身边,一边走一边被盘问。 “幼安堂的事,还记得多少?” 小鬼抿了抿嘴,有些心虚地回答:“都忘了。” 陆常青牵它的手动了动,小鬼连忙解释道:“不是故意要忘的。”它挠了挠头,“我被阴差追的时候受了伤,灵力太弱了,救我的亡魂怕我魂飞魄散,就去鬼市弄了些符文,封住了我的记忆。” “救你的是什么人?” “呃,不是人……”小鬼缓缓道。 陆常青停下脚步,有些无奈地重复:“救你的是什么鬼?” 小鬼却好像面临什么棘手的难题,一会儿说是,一会儿又说不是,“它和普通的鬼有些不一样。” 说也说不清,小鬼想了想,干脆拉着陆常青拐进了条巷子,四下无人也无鬼,它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手心翻动,五指变换,微弱的灵力在半空中变化,形成一个小小的圆弧,最后朝四下散开。 小鬼拉着陆常青在一旁的房顶上坐下,叫他等一等。 这一等就等到人声渐起,日光洒下来,陆常青带着小鬼寻了个阴暗的墙角站着,他环顾一圈,并未发现什么亡魂,附近有人家养了小犬,此刻正传来隐隐约约的犬吠。 陆常青皱了皱眉,低头正要发问,小鬼便拉着他从巷子里往前跑。 最后停在巷尾,一株槐树前。 陆常青扫视一番,还是没瞧见,问它:“人呢?” 小鬼摇摇头,陆常青再次改口:“鬼呢?” 这回小鬼睁圆了眼,抬手一指,“诺,这就是救我的亡魂。” 陆常青顺着看过去,槐树下蹲着一只黄毛犬,年纪看起来不小了,两只耳朵耷拉着。 若是掀开它的耳朵,还能在下边的皮肤上见到一道疤。 那是很多年前在北境,它为了保护宋宜秋,和邻居家的狗打架负的伤,弯弯的一道,像只缺了角的铜板。 小鬼正要向陆常青介绍自己的救命恩狗,下一刻陆常青便飘到了黄狗的面前,半跪在它跟前,哑声道:“小花。” 真是很久很久没见了。 12. 闻鹊喜(一) “慢点吃。”小鬼蹲在槐树下,看小花埋头猛吃一碟子大肉包。 亡魂没法直接接触凡间的吃食,与其说是吃,不如说是吸来得更为妥当,陆常青站在一旁看小花沉醉的模样,有些伤感,又有些好笑。 小花活着的最后那几年,身上有些毛病,大夫说不得多食,灵真管它管得严,邻家的大黄狗每每进食时总会犬吠几声引小花注目,小花馋得流口水,却也只能眼巴巴地隔着院墙望着大黄狗的狗盆过眼瘾。 陆常青有时去寻宋宜秋,还能听见她蹲在小花的狗窝旁边,语重心长地哄:“……今日已经吃过了,等明日,好不好?” “……” “……怎么不说话?”宋宜秋逗它。 小花哼哼两声,宋宜秋便圈住它耷拉的狗头,摸它的耳朵上的疤安抚它。 陆常青半蹲下身,伸出手掀起小花的耳朵,学着从前宋宜秋的样子轻轻摸了摸,正在进食的小花倏地停下动作,缓缓仰起头来,和陆常青四目相对。 看了一会儿,用自己的头蹭了蹭陆常青宽大的手心,发觉自己真的可以触碰到陆常青时忽然焦躁起来,肉包子也不吃了,很急切地围着陆常青转圈,发出语无伦次的低吼。 陆常青按了按小花的狗头,试图让它冷静下来,小鬼见状,连忙凑上来,告诉小花:“他没事,只是暂时离魂,所以能触碰到你。” 小花停下动作,望着小鬼,似乎在思考它话中的真实性,小鬼真挚地看着它,严肃一点头。小花的目光缓缓转向陆常青,询问似地用头顶了顶他的手心。 “我没事。”陆常青摸摸它的耳朵,“你怎么会在这儿?” “自然是因为我。”小鬼不满地挪开陆常青的手,张开臂膀抱住小花,和小花脸贴脸,十分神气地告诉陆常青:“我和小花之间有灵契相连,我让它来的。” 小花在一旁呜呜地附和小鬼,表示认同。 陆常青停顿一瞬,“灵契?” “用神魂立下誓约,修为共享,同生共死。”小鬼摸了摸小花,有些不好意思,“我的这点灵力还是从小花这儿得来的。” 也不怪十七号嫌它修为低,要是没有小花,它和普通的游魂没什么区别,早就被阴差抓去喝孟婆汤过轮回了。 “所以,你能听懂小花说话?” “那当然,我和小花心意相通。”小鬼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白牙。 话音刚落,小花便从小鬼怀里挣扎出来,冲着小鬼叫了两声。 小鬼闻言,顿时脸色大变,拉着陆常青就跑。 “怎么了?”陆常青被小鬼拽着往巷子口去,小花稳稳地跟在后面,警惕地不停回头。 小鬼几乎是使出浑身解数往前跑,“阴差来了。” 一街之隔,十七号和十六号一个闪身进了巷子,十七号在前,身前飘着一只漆黑的灵蝶,循着小鬼一行人的方向前进。 “老头竟然把灵蝶也给你了?”十六号盯着前方翻飞的灵蝶,语气酸溜溜的,“看来真把你当徒弟了。” 十七号看他一眼,“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次比试你赢了。” 十六号:“……” 十七号不再理会他,十六号正欲再辩,前方的灵蝶忽然停下来,围着一处院墙打转。十七号退开一步,手中灵力翻动,眼前不起眼的院墙忽然成片被拂开,凭空出现法阵的光晕。 十六号收敛玩笑之色,上前轻轻触碰,即刻便被法阵的禁制击飞,往后踉跄两步,才堪堪维持住身形。 “好厉害的阵法。”十六号面色凝重,“帝京城还有这样的高人?” 十七号催动灵蝶朝前飞去也无济于事,此处是一座民宅,占地广阔,形容破败,像是久无人居住,灵蝶停在院墙之外,动弹不得,十七号将其收回,打量着这座阴森冰冷的宅子。 四下阴气很重,十七号屏气凝神,还能感觉到亡魂的踪迹和……求救声? 十六号还没反应过来,十七号便一个闪身消失在了眼前。 绕过方才的院墙,来到宅院的后门处,两丛凤尾竹旁小门被打开,一名红衣女子站在门内,陆常青和小鬼站在门外,旁边还跟着一只黄狗。 红衣女子伸出手,不住地哀求,面上青紫,脖颈间露出鲜艳的勒痕。 这是个吊死鬼。 一边求救还一边往外走,试图突破阵法的禁锢,却反被阵法所伤,猛地往回摔落。 小鬼和小花护在没有灵力的陆常青身前,两脸严肃地盯着红衣女鬼。 在女鬼又一次被阵法击退,依旧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时,小花咬住小鬼的裤脚,汪汪叫了两声。 它想救她。 “好。”小鬼咽了咽口水,口中默念:“我试一试。” 十七号瞬移落地的瞬间,小鬼恰好伸出手,轻触小门外的结界,女鬼的手心急切地贴上来,方才坚不可摧的阵法诡异地露出破绽,女鬼的手心与小鬼紧贴,小鬼往后用力,想要将她拽出来。 在小鬼身后,几乎是同时飞出的灵力落在它身上,十七号试图阻止小鬼与女鬼触碰,奈何还是晚了一步。 宅院四周骤然阴风大作,满天飞沙走石,小鬼被红衣女鬼抓着,阵法内光晕大作,红衣女鬼抓住了救命稻草便不肯撒手,小鬼脱身不得,眼看就要被她带入阵法之中,十七号腾空而起,瞬息之间便至小鬼身后,纵身一跃将它抱住。 着急救小鬼的小花扑过去撕咬红衣女鬼,陆常青追着它往前,“小花!” 电光火石之间,原本已经半只身子在阵法外的红衣女鬼忽然浑身一僵,失去神智,脱力后往结界内倒去,小鬼和十七号顺着她的力道被拉入阵法中,小花和陆常青紧随其后,一行人瞬息便消失在眼前。 只剩下十六号独自在外,想到被拉进去的十七号,他咬咬牙,一个瞬移也跟着进了结界。 结界处的破口逐渐回拢,小门无声闭合,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一墙之隔,墙外是艳阳高照的晴空,墙内却是夜色沉沉。 漆黑的夜空里挂着一弯弦月,幽静的宅院静谧坐落,曲折回转的长廊好似没有尽头,往夜色深处蔓延。 陆常青站在后花园的亭子里,夜风习习,亭外的湖水荡起波纹,他顿感后背一凉,回过头却什么也没瞧见。 生魂看不见的地方,被阵法困了不知多久的野鬼正趴在陆常青的背上,贴着他的魂体,陶醉般低头嗅闻,仿佛陆常青是什么珍馐美味。 还是新鲜的生魂,野鬼眼冒精光,馋得直流口水,急头白脸地就要下嘴吞吃。 陆常青隐隐觉得不对,冰冷的触感越来越近,他下意识偏头躲避,野鬼张大的嘴对上陆常青突如其来的脸,诡异地停顿了一下。 四下皆无人,陆常青警惕地扫视着亭子周围,野鬼的目光在他脸上一寸一寸逡巡,饿得发昏了,还喃喃道了一句:“长得真怪俊俏的……” 白发黑衣,玉骨横秋。 感知到危险时紧绷的下颌隐没在月色下,明明是形销骨立的憔悴之态,在杀机显现之时,眉宇间却透出一股难驯的桀骜野性。 在这张无可挑剔的俊脸下,原本还只是新鲜的生魂顿时变得更加可口,野鬼生疏地像凡人用饭之前洗手一样,擦了擦满是血腥的双手,接着双手合十,虔诚地对月默念:“阿弥陀佛。” 做足餐前准备后,再次张大了嘴,紧紧缠绕在陆常青的后背上,准备饱餐一顿。 宅子里静悄悄的,陆常青的后颈忽然传来一阵刺痛,但转瞬即逝,像是错觉。 哪怕看不见,陆常青也隐隐察觉到了这宅子的不对劲。此地不宜久留,他收回巡视的目光,转过身,走出这座小亭子,往别处去。 小亭子里再次恢复寂静。 陆常青走后,十七号轻轻抬手,灵力在指 尖转动。 在她面前,骨瘦嶙峋的野鬼被一柄蝴蝶刀钉在亭柱上,幽蓝的灵力在刀尖流转,萦绕在野鬼周身,它瞪大了眼睛,看见了十七号脸上令无数游魂闻风丧胆的鬼面。 “胆子挺大。”十七号抬眼,隔空掐住野鬼的脖颈。 野鬼吓得结巴,喉间被束缚住,撕心裂肺地开口:“阴差……怎会在此?” 十七号指尖轻动,收紧力道,“这是哪儿?” “我不知……”野鬼紧紧攥着自己的脖颈,不停求饶:“大人饶命,我也是误入此地,方才一时鬼迷心窍,求大人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话音未消,十七号手心合拢,锁灵囊从她腰间飞出,停在半空中,将野鬼收进去。 灵蝶继续往前飞,十七号跟在后面,穿过不远处的月洞门,眼前是一片花园,枝叶凋敝,园子里弥漫着一股雨后草木腐朽的怪味,阴气极重。 十七号皱了皱眉,想到方才独自进入此地的陆常青,暗道不好,手心翻转将灵蝶收回,顷刻间便遁入寂静无人的花园。 只是穿过黑雾沉沉的花园,方才还寂静无声的宅子里,骤然间锣鼓喧天,十七号加快脚步,走出茂密的青竹丛,眼前映入一片红。 目之所见的大小道路上都铺满了红毡,沿途的门窗都挂满了红绸绣球,烫金的大红喜联在夜色中格外鲜艳。 远处的正厅门外,还立着喜牌和仪仗。 十七号拧眉,抬步踩上红毡,脚步方落,便有一阵光晕袭来,方才敲锣打鼓的声响倏地静默,拔地而起的黑雾铺天盖地地笼罩住整座宅院,十七号抬手遮蔽,几瞬之后,四周恢复如常,喧闹依旧。 原本空荡荡的长路尽头宾客如云,恭喜祝福声络绎不绝。 十七号站在原地,伸手掐诀,动作却倏地一顿。 她的灵力消失了。 这时一旁的格扇门忽然被推开,十七号转过身,笑意盈盈的喜婆走出门来,捏着帕子带着人就要来扶十七号。 “呀,新娘子怎么出来了?” 十七号闻言,猛地低头看自己。 满头的珠翠发出响动。 凤冠霞帔,红色大衫上金色的云头纹饰若隐若现。 一左一右两个丫鬟在喜婆的指挥下将十七号扶住,喜婆满面慈爱,嗔怪道:“这眼看就要拜堂了,若衣姑娘可不要误了吉时。” 十七号想要挣脱,却发觉自己丝毫动弹不得,身后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往前走。 左右两个丫鬟沉默不语,将她往房里带,喜婆一面走一面笑,脸上的皮肉堆在一起,形成僵硬的重复纹路。 十七号被按坐在布置好的喜房里,红木拔步床上精致的缠枝纹栩栩如生,大红纱罗帐四角悬着红底金纹的香囊和玉坠,一旁的红绸宫灯里是成对的龙凤花烛。 浓郁的百合香在室内弥漫,十七号坐在拔步床上,一方缀着珍珠流苏的织金红缎盖头被喜婆盖在十七号头上,将她的视线牢牢遮住。 见新娘子一切就绪,丫鬟们发出低笑声,在喜房里重复地回荡着。 不多时,门外扬起一声长长的唱诺:“吉时已到——” 喜房的门再次打开,十七号被扶着往外走,一路上都有人送上祝福之语,直至格扇门外,众人的呼声忽然大了些,十七号屏息凝神,喧闹声如水一般荡开,嘈杂中有人上前,一段红绸被塞进了十七号手中。 紧接着她便被继续推着往前走,在不间断的欢呼与恭喜声中,心中涌起一阵诡异的欣喜与甜蜜,一步一步朝着道路尽头走去。 新娘子葱白的指尖紧紧攥着红绸,似乎很紧张,每一步都走得娇滴滴、羞怯怯。 红绸的另一端,是一只宽大修长的男人的手,苍白的皮肉隐隐可见青筋脉络。 新郎官头戴簪花的乌纱帽,身穿大红云纹圆领袍,黑靴轻动,与心爱之人一同走向喜堂。 13. 闻鹊喜(二) “新人入堂,一拜天地——” 新娘子被全福人搀扶着往前走,在礼生的的喊礼声中适时面向神位,一跪三叩首。 “二拜高堂——” 十七号试图挣脱全福人的桎梏,双手却丝毫动弹不得,她拧眉低头,只能看见自己的鞋尖,双腿根本不受自己控制,对着堂上的新人双亲再次叩拜,起身后还温顺地接过了长辈赠予的信物。 一旁的新郎官始终沉默地牵着红绸,没了灵力,十七号感知不到对方的情况。 “夫妻对拜——” 像是被什么凭空指引,十七号转身,与新郎官面对面,一俯身,还未叩拜,头上的凤冠却撞上了新郎官的乌纱帽,全福人“呀”了一声,将她拉开些,嗔笑道:“少爷莫要心急,当心撞着我们少夫人。” 此话一出,堂上的人都笑开,打趣着这对新婚夫妻。 “少爷莫急,新娘子就在这儿呢!” “就是,别给新娘子吓着了,一会儿不让你掀盖头……” “依我看,这是好事呢!俗话说的好,喜头撞喜头,恩爱到白头!” “……” 明明是满室祥和的氛围,周遭的人群却像是被操控着说出各自的念白。 十七号的心中浮现出诡异的战栗。 通红的盖头下,新娘子露出羞涩的笑容,被搀扶着和新郎官相对叩首,而后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被送回喜房。 十七号在床边坐下,尝试运转灵力,但仍旧无法摆脱阵法的禁锢。 就在她思索着脱身之法时,一柄秤杆自下而上,挑起了她鲜艳的红盖头。 珍珠流苏从眼前拂开,十七号下意识顺着盖头往上看。 猝不及防便瞧见了正在仔细端详新娘子的新郎。 是一张陌生的男人的脸。 视线相接,新郎笑了笑,露出股非人的阴森感。 十七号觉得古怪,多看了他几眼,一旁的丫鬟将秤杆收走,全福人在一旁叫十七号回神:“哎哟少夫人,喝完合卺酒再看也不迟。” 喜房里又是一阵哄笑声。 新郎面红耳热地在新娘子身旁坐下,全福人端上两盏酒,新郎接过来,先递给了新娘子一杯,十七号看着眼前陌生的男人,没有立刻去接。 仅仅是停顿了几瞬,没有接下新郎的动作,霎那间,整个喜房的人都面无表情齐刷刷地看向十七号,方才热闹喜庆的氛围荡然无存,一片死寂。 只剩下喜婆在一旁阴测测地提醒:“少夫人,该喝交杯酒了。” 话音刚落,狭小的空间里阴风大作,十七号与她对视几瞬,伸出手接过新郎手中的莲花酒盏,对方的指尖与她一触即分,十七号端起酒盏,在众人的注目下,顺从地挽住新郎递过来的手腕,将酒一饮而尽。 新郎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的动作,不曾挪开过半分,十七号不喜欢这种刻意的打量,垂下眼睫不看他。 松开手放下酒盏的瞬间,喜房内恢复如初。 拜堂,掀盖头,合卺交杯。 一连串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没有丝毫偏移。 全福人和喜婆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随后在亲朋的簇拥下,全福人牵着个孩子走过来,一旁的丫鬟端着装满撒帐果子的匣子。 十七号的瞳孔微缩,将目光从小孩身上挪开,掩饰自己的惊讶。 跟着全福人来的孩子是小鬼。 新人夫妇端坐在喜床上,全福人推了推小孩,不多时,小鬼便开始往床上撒果子,红枣,花生,桂圆,洋洋洒洒地堆散在十七号周身。 因为实在害怕,小鬼不敢和新娘子靠得太近,一直只捡了果子抛过来,直到动作间有一只花生落在了新娘子身上,它愣了愣,硬着头皮过来捡,俯身时,在其余众人瞧不见的地方,十七号按住了小鬼捡花生的手。 吓得小鬼一个激灵,拼命抑制住才没叫出声。 它背着众人站着,旁人瞧不见它和新娘子的小动作,小鬼使劲把手往外撇,动作间对上新娘子的目光,忽地愣住。 好熟悉。 小鬼睁圆了眼,新娘子在它手心里画了个十字,随后又画了两笔。 十…… 身后的喜婆似乎察觉端倪,上前一步关切道:“你这孩子,怎地毛手毛脚,可别冲撞了我们少夫人!” 说着将小鬼一推,将它带离。 小鬼踉跄了下,回味着方才手心的触觉,而后猛地回过头去看新娘子,珠光烛影里,明眸皓齿的新娘子看过来,嘴角露出一抹笑。 十七号! 总算见到熟人了,小鬼感觉自己都要被吓得活过来了,死了这么久头一回又有了心怦怦跳的感觉。 喜婆枯老的手紧紧攥着它的手腕,小鬼来不及和十七号说上话,便被牵着出了喜房。 丫鬟端着托盘再次上前,取走新人几缕乌发,结为同心。 礼成后,去而复返的喜婆笑盈盈地带着众人退避,喜房里终于平静下来。 房门被轻轻合上,拔步床一旁的灯笼里发出灯花爆裂的声响。 新郎缓缓偏过头,想要与新婚妻子说些什么,下一瞬便被按倒在床。 十七号的小臂横在他脖颈上,跨跪在他身侧,将人制住,“别动。” 男人浑身一僵,紧接着面上便传来冰冷的触感,新娘子的手贴在他脸颊上,缓缓抚摸轻按,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十七号一寸一寸地检查着眼前人的身体,眉眼、面颊、脖颈,缓缓朝下。 在触及到对方毫无动静的胸膛时,陡然被反握住手。 新郎面色十分难看地攥住她,略显粗暴地将她一把推开。 十七号毫不在意地拢了拢手心。 指腹上还残留着对方些许体温,只是触感虽温热,胸膛却没有搏动。 不是活人。 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后,十七号扯下拔步床上悬挂的珠帘,想要将这鬼新郎的双手捆缚住。 转身之际却忽然传来一阵劲风—— 一只骨瘦嶙峋的手破空而来,掐住了十七号的脖颈,用力将她抵在一侧的墙面上。 为新娘子准备的梳妆台发出凌乱的响声,铜镜里映出女鬼一张惨白美艳的脸。 红衣女鬼浑身浴血,双目无神地看着墙上的新娘,“你是谁?” 十七号没了灵力,这女鬼却不受阵法束缚,行动自如,力道之大挣脱不得,情急之下十七号抬腿蹬住一旁的梳妆台,腾空而起,一脚踹在女鬼身前。 喉间力道松散,留下一道青紫的淤痕,和女鬼颈间的如出一辙。 红衣女鬼摔在地上,扑倒了一只圆凳,满含怨恨地回头望向十七号,余光却瞥见了拔步床前的新郎,顿时神情大变,露出一副楚楚可怜相,从地上爬起来,两只手捋了捋凌乱的鬓发,又欢喜又委屈,擦干净脸上的脏污,怯怯朝新郎走去。 喜房里响起一声哀怨婉转的轻唤:“淮郎。” 十七号眼皮一跳,随后红衣女鬼扑向新郎,满心欢喜地扑了个空。 红衣女鬼错愕地望过去,新郎站在龙凤烛旁,面庞在跳动的烛光下若隐若现,看不清神色。 空气凝滞一瞬,红衣女鬼的脸上倏地流下两行血泪,方才的羞怯娇柔一扫而空,露出凶狠的鬼相,血色的灵力汹涌,朝新郎袭去。 新郎闪身避开,龙凤烛被女鬼击倒,裂成几瓣,摔在拔步床前,点燃了一旁托盘上没收 走的红盖头。 火光燃起来,照在红衣女鬼的脸上,突出的眼球映出喜房里鲜艳的红,白色的瞳仁空洞无比,她缓缓抬起一双手,指尖久未修剪的长甲渗出血色,尖利的手指抚上自己不成人样的面容,蓦地发出一声惊叫。 新郎面无表情地站在她两步之外。 火烧得越来越盛,就要掠过十七号所在的梳妆台前时,她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惧意,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察觉到新娘的动作,女鬼瞬间便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撕咬。 一柄秤杆凌空而至,拦住了发狂的女鬼。 十七号念咒的动作一顿,新郎隔绝了火光,像持剑一般,握着那柄掀过红盖头的秤杆,挡在了十七号身前。 毫无征兆的举措彻底激怒了女鬼,尖锐的惨叫瞬间充斥着整个喜房。 新郎握着秤杆,与她在喜房里缠斗,被扬起的火星似流星飞坠,飘落在喜房各处。 攻守交错间,十七号在满室火光中莫名想起了陆常青。 秤杆挺出,恍惚间便如落阴山那夜的惊竹剑,又似梦中小云庄榕树下的桃木剑。 一招一式都分外熟悉。 寻常鬼魅能有这般身手,已是同类中的翘楚。 但这女鬼却不是寻常之辈,在她的掌风扑向新郎之前,十七号飞身而至,竖起两指,口中念念有词,虚空画下记忆中的符文,一手将新郎护在身后。 下一瞬,金色的符文生效,在新郎新娘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结界,十七号额间微微冒出些细汗,屏息凝神,勉力维持着。 幸好老头是个不拘一格的师父,无论是冥府拘魂的正统术法还是凡人捉鬼的奇门异术都有涉猎,托他的福,十七号也会一点凡间的符文道法。 只是不太熟练,用起来费力得很。 就这般僵持片刻,火光越来越旺,十七号灵力受限,眼看就要被女鬼突破结界欺上前来,喜房门忽然被敲响。 喜婆嘶哑的嗓音响起:“少爷,少夫人,出什么事了?” 话音落下,门内还没来得及应答,冲天的火光忽然间全数消散,喜房里重归平静,一应陈设如旧,被烧毁的红盖头原形原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紧接着,红衣女鬼却好像凭空遭受重创,猛地坠落在地,双手颤抖地抱着头,痛苦地嚎叫起来。 “别过来,别过来。” “救,救救我的孩子,救命!啊——” “林淮生,你不得好死,还我孩子……” 十七号松下力道,往后踉跄两步,扶住一旁的柜子,大汗淋漓。 喜婆还在敲门,每敲一下,女鬼的痛苦便加重一分,蜷缩起来,在地上打滚。 直至忍无可忍,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怨毒地看向新郎,口中断断续续地留下一句:“淮郎……你好狠的心。” 随后便一跃而起,冲破了喜房的窗子,消失在了夜色里。 喜房外的敲门声也就此停住,喜婆站在门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而后自顾自地答话:“是,少爷和少夫人好好休息,老奴这就告退。” 明明房中新郎新娘无一人指使。 十七号靠在墙边,几乎精疲力竭,新郎站在她不远处,盯着喜房的门看。 被女鬼破开的窗子吹进来夜风,满室死寂,叫人不寒而栗。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新郎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出声:“陆常青。” 他回过身,新娘子面色苍白,脖颈间青肿的淤痕刺目,朝他露出一抹笑,“身手不错。” 十七号直起身,朝他走去,停在他身前,介绍自己:“我是十七号。” 话音落下,原本被冲开的窗子应声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14. 闻鹊喜(三) “没事吧?”十七号看着陆常青手臂上的血污,皱了皱眉,伸手想看看他的伤口。 陆常青沉默地拂开十七号的手,用喜袍的下摆将小臂上的血擦去,看着又重新冒出来的鲜血,拧起眉头,而后干脆利落地扯了袍角,随意地包了一圈。 十七号收回手,静静地看他给自己处理伤口。 片刻后,陆常青抬起头,问十七号,“这是哪儿?” “锁魂阵。”十七号的目光从他的小臂处挪开,在喜房里转了转,一边翻看着室内陈设一边继续道:“具体什么阵法没看出来。” 一旁梳妆台上的描金婚书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十七号垂下眼。 裴若衣,若衣姑娘。 跳动的烛光影影绰绰,照出梳妆台上铜镜里一张与红衣女鬼一模一样的脸。 十七号直视着镜中脸,抬了抬手,动作有些生疏,做惯了阴差,还不太适应凡人肉身,视线扫过婚书上与裴若衣并肩的另一个名字,她顿了顿,回过头,看向一身喜服的陆常青。 林淮生。 红衣女鬼凄厉的惨叫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十七号若有所思。 能控制亡魂,还能牵制阴差的灵力,自打进入都城隍以来,十七号还从遇见过此等强悍的禁术。 布阵之人不容小觑。 这喜房是专为夫妻二人布置,梳妆台的对面,放着些男子常用的物件,十七号的目光扫过一方木头架子上的银色长剑,走过去将剑取下来,回头去看陆常青。 陆常青还是离魂状态,七日之内必须找出破阵之法。 此刻他正闭眼靠坐在软榻前的脚踏上,生魂离体太久,又经一场恶战,浑身都透露出深深的疲惫。 十七号在他跟前半蹲下身,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陆常青,我记得你的剑术不错。” 陆常青睁眼看着她。 “这阵法有些古怪,我在这里用不了灵力,得慢慢探查。” 十七号很少同凡人长篇大论,但眼前这位是她晋升游神的最后一桩功绩,为此,十七号拿出了十分的耐心。 “在我找到破阵之法前,无论布阵之人控制你做什么,都别反抗。” 说到最后,几乎算得上是语重心长,十七号将方才取下的剑递给陆常青,诚恳道:“保护好自己。” 一抹银色印入眼帘,陆常青盯着十七号递剑过来的手,细长白皙的指尖搭在光滑的剑鞘上,有片刻恍惚,夜深人静,昏暗的烛光下,一切都像极了当年文息山上静谧的黄昏。 宋宜秋垂下头,给陆常青手中的无名佩剑系上剑穗,指尖搂住一缕落日的余晖,握住剑柄,另一只手两指搭在满是伤痕的剑鞘上,轻抚剑身,旋即学着他平日里的招式挽了个利落的剑花。 青色的剑穗在晚风里轻晃,宋宜秋负剑回头,露出个满意的笑容,问他:“怎么样,好看吗?” 浅金的光晕笼罩在宋宜秋周身,文息山的晚风吹来,山下马场隐约传来跑马的动静,宋宜秋临风而立,发尾被风扬起一片,笑语盈盈间,周遭的一切声响在此刻远离,陆常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好看。 宋宜秋将剑收回,慢吞吞凑过来看他,“我觉得你有些不高兴。” 很笃定的语气,也很直接。 陆常青盯着眼前宋宜秋陡然放大的一张脸,距离近得他能瞧见光晕下她脸上的小绒毛。 “是因为今日没等你给我梳头发?还是这剑穗你不喜欢?”宋宜秋看着陆常青的眼睛,又凑近了些,细长的眼睫在说话间微微地颤动。 陆常青抬手,拢住宋宜秋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尾,闻见她发间的馨香,低下声说没有不高兴。 宋宜秋收敛了神色,看出他口不对心。 陆常青喉间动了动,“我……” 平日里巧舌如簧的人,此刻却有些吞吞吐吐。 宋宜秋才接受他的心意,他不想太着急。 但明日他便要随定远军出征,一走便是好几个月,光是想一想,陆常青便有些难以言说的焦躁。 可宋宜秋始终很平静,仿佛没有一点舍不得他。 忽然有什么碰了碰他的指尖,陆常青低头一看,宋宜秋轻轻勾住了他的尾指,少有的主动,往前靠了半步,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仰起脸看他,话说得很小声,“怎么了啊……” 宋宜秋还在病中,单薄的肩背在黄昏里格外明显,从明白自己的心意开始,陆常青便很少直视着宋宜秋,这个习惯至今尚未来得及更改。 眼前蹙起的眉头似嗔似怨,还有点委屈,陆常青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落在她因为登山而有了几分血色的双唇,一触即分,而后狼狈地挪开视线。 山下跑马场上的每一声马蹄都像踩在陆常青心上,他很想在宋宜秋面前克制自己,表现得稳重些,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孟浪,但她这样,陆常青便很难控制住自己。 昏沉的霞光斜倚,叫陆常青目眩神移,在宋宜秋再一次靠近时,陆常青反握住宋宜秋的手,十指紧扣,倾身低头吻住了她。 他们的第一个吻,在文息山的冬日来临之前,比陆常青计划里早了整整一季。 晚风有些冷,但陆常青的唇舌却滚烫,宋宜秋的第一反应是要躲,但陆常青的动作虽快,却也温柔,她稍一迟疑,便错失先机。 再要退开,却听见了自己慌乱的心跳,和耳边急促的呼吸声。 宋宜秋后知后觉,陆常青和她一样。 一样的紧张,无措,情不自禁。 于是宋宜秋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便察觉到唇上的力道急躁了几分,陆常青身上冷淡的熏香弥漫在鼻间,宋宜秋闻到了松木的气息,她的下颌只轻轻抬起,陆常青弯腰低头,将她罩在身前,遮去她的视线。 唇瓣在细密的亲吻里变得湿润,宋宜秋的脸上有了血色,陆常青的手心捧在她脸侧,感受到她颈侧传来的搏动。 呼吸间宋宜秋唇间稍离,陆常青紧贴着她,拇指指腹在她唇角隐忍地按了按,和她四目相对。 宋宜秋的气息凌乱,显然两人对此都颇为生疏,此刻视线相交,陆常青的高马尾垂下来,背着霞光的五官挺立,显出有攻击性的英俊。 心跳得越来越快,宋宜秋下意识咬住了自己的唇瓣,这动作却不知怎地刺激到了陆常青,他又覆上来,这回宋宜秋没闭眼,陆常青不紧不慢地落下亲吻,一双眼盯着宋宜秋无处可躲。 一不留神便被撬开唇齿,从未有过的感觉在瞬间席卷全身。 宋宜秋有些不适应地缩了缩肩头,推拒的动作很隐秘,但陆常青的理智在瞬间回笼,及时停下、退开,抵着她的额头,嗓音还有些喑哑,“灵真。” 宋宜秋没吭声。 陆常青等了等,又唤了一次。 这回宋宜秋蚊子似的应了句,陆常青听见了,低笑一声,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宋宜秋埋头在他胸口,许久都没出声。 陆常青抱着她,耐心地抬手给她顺气,低头一直看她,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宋宜秋不太受得了他这种看法,但又开不了口让他别看,只好抬起手遮住了陆常青的双眼。 有点孩子气的动作,因为举着手,手腕有些轻微的颤动,陆常青从善如流,伸出两指扶住她的手腕。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宋宜秋才开口:“剑穗……” 她还记挂着先前陆常青那点异样的情绪。 陆常青握住她的手,从眼前揭开,偏头在她腕间落下一吻,说:“很喜欢。”低落焦躁的心情散了个干干净净,很认真地看着她解释:“没有不高兴,只是有些舍不得。” 宋宜秋有些意外他的直接,睫毛颤了颤,也想到了近在眼前的离别。 从此地去往江北,过了长平,沿途都是风雪。 宋宜秋双臂紧了紧,靠回陆常青胸前,“那你要小心。” 话音里还带着被风吹开的颤音。 就要入夜了,文息山上风大,陆常青应了一声,抱着人背过身,挡住冰冷的夜风。 宋宜秋攥住他的袍袖,良久,又闷闷道:“我会给你写信。” “好。”陆常青的下巴轻靠在她发顶,两人就这样静静抱了一会儿。 陆常青忽然又开口:“我不在,不许再偷偷把药倒在当铺的花盆里。” 他想起什么,话中带上笑意,“周掌柜的花都要被你药死了。” 宋宜秋浑身一僵,猛地仰起脸看他,“你监视我?” 控诉和谴责之意溢于言表。 陆常青把她按回胸前,无奈地辩白:“你府上煎药的丫鬟告状都告到我这儿来了,说大小姐不爱喝药,每日都在当铺浇花呢。” 宋宜秋的病一直没什么起色,汤药喝了也无用,日子久了她嫌苦口,便有一顿没一顿地糊弄着,有陆常青盯着还好,他不在只怕是宋宜秋要连药罐子都一并扫地出门。 “你还挺会收买人心,她们都向着你……”宋宜秋有些不忿道。 “江北战事不定,我这一去便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陆常青和她靠在一起,放低了声音,哀求道:“灵真,我很担心你。” 这招比什么逆耳忠言都管用。 宋宜秋在他怀里动了动,牵住他的手,重新十指紧扣,说:“知道了。” 风大起来,此处不宜久待,下山的路不好走,陆常青解开外袍披在宋宜秋身上,转过身在她身前蹲下,示意她趴上来。 宋宜秋弯腰,轻轻伏下身,被陆常青背起来,往山下去。 她体弱,这一趟已经耗费多数心力,今日难得晚 归,已经到了她平日里要用药歇息的时辰,陆常青走的很稳当,没过多久,宋宜秋便有些精力不济,困顿不已。 只留下一句模糊不清的呓语:“陆常青,若是…… “若是被困死在这出不去,后果不堪设想。”陆常青回过神,十七号还在认真地跟他解释这阵法的厉害之处。 “出不去又如何?”陆常青平静打断她。 十七号皱起眉,再次严肃地告知:“凡人离魂七日未归,你会死。” “是么。”陆常青轻声道,随即嗤笑一声,“那我求之不得。” 若灵真尚有残魂在世,说不定他死了,她还会回来看他一眼。 十七号叹了口气,站起身就要走,半晌,想到她那就差一笔的案绩,只剩一步的晋升,还是没忍住回头多说了一句:“你这样,尊夫人九泉之下,想必也是会伤心的。” 陆常青不说话了。 宅子里已至夜半,满天阴云堆积,后半夜就要落雨。 与喜房相隔甚远的花园深处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响,伴随着几声隐约的犬吠,一抹黑影从半空掠过,几个起落,停在花园小径上狂奔的一鬼一狗身前。 漆黑的鬼面上雨滴滑落,十六号弯腰抱起小鬼和小花,几个瞬移甩开身后穷追不舍的白袍鬼影。 “这是哪儿?”小鬼气喘吁吁,低头去擦小花身上的雨水。 十六号仰头看向头顶的牌匾。 林氏家祠。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十六号迈步走进去,身后的小花驮着小鬼紧随其后。 刚进去,身后的木门应声合拢。 眼前成片的牌位前,三个白袍客忽然现身。 十六号抬手将小鬼和小花护在身后,手中银色的灵力浮动,紧接着一圈纹路繁复的梨花珠凭空出现,在十六号手心回转。 “阴差法器?”为首的白袍客有些诧异,“城隍阴差为何在此?” 另一名白袍客神色一凛,“那便更加不能放你们走了。”说着一挥袖,暗红色的灵力腾空而起,血盆大口一般,袭向十六号。 一线之隔便被银色的灵力挡住,梨花珠各自飞出,环绕在小鬼和小花周身,形成无形的屏障,十六号原地瞬移,突进至白袍客身前,握紧手心,灵力幻化出膨胀数倍的拳头,撼天一般,砸向白袍客。 震耳欲聋的一声,小鬼下意识闭上眼。 再睁开,白袍客消失得无影无踪。 十六号转身环顾四周,身后却忽然出现一只青白的手,猛地将他拉过去,十六号摔在祠堂的牌位上,放倒了原本整齐的漆黑排位,他翻身站起,视线不经意扫过一团狼藉的牌位堆,倏地愣住。 此处的牌位均未题字,全是空荡荡的木板子。 就在此时,小鬼忽然腾空飞起,朝祠堂外去,双手紧紧握住自己的脖子,发出痛苦的惊叫。 十六号纵身掠去,收回漂浮的梨花珠,抬手一掷,梨花珠紧急收缩,回扣成串,径直朝小鬼的身后飞去,弯曲变换,化作捕魂索,缠绕住了小鬼身后的不明魂灵。 失去对方的束缚,小鬼瞬间从半空中坠落,十六号俯冲下去接它,却反被现身的白袍客拦截,两人的灵力对冲,余波掀起巨浪,小鬼被击退,眼看就要砸进坚硬的祠堂墙面。 陡然一声犬吠,小花从祠堂狂奔而出,纵身一跃,身躯在瞬间庞大,牢牢地接住了小鬼。 十六号从天而降,往后踉跄几步,停在祠堂门口,回头看见毫发无伤的小鬼,松了一口气,“好样的小花!” 话音刚落,白袍客的灵力再次袭来,十六号原地掐诀,九颗梨花珠随心而动,冲天而去,在祠堂房顶结成捕魂阵,白袍客被阵法压制,蓦地跪倒在地。 十六号不紧不慢,继续施法。 这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笛声,凄厉非常,回荡在空旷的祠堂里。 十六号神色一变,倏地回头,朝着小花和小鬼:“走!” 小鬼浑身绵软,趴在小花身上。 十六号抬手结印,在小花和小鬼身上设下禁制,而后面色凝重地叮嘱小花:“先带它走。” 小鬼伸出手,想说什么,小花察觉到笛声的异常,朝十六号一顿首,立马驮着小鬼往左侧的偏门跑。 待这一鬼一狗走远,十六号往后退了退,扫空牌位的供台,紧紧盯着空无一人的祠堂大门。 不多时,祠堂门口浮现出一团漆黑的鬼影,魂体阴气极重,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 “都城隍阴差?”它的嗓音极为嘶哑,言语间发出咀嚼血肉的糜烂声,“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十六号抬手,一柄宽刀出现在手中,闻言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接着催动灵力,提刀朝恶鬼砍去。 “阴差十六号,前来领教。” 15. 闻鹊喜(四) 砰———— 满地的牌位被十六号砸得四分五裂,长柄斩魂刀随之被打回,倒插在十六号身前的地板上。 鬼影喟叹一声,飘过来停在十六号前方的半空,有些惋惜道:“小小年纪,倒是有几分能耐,只可惜遇上了我,注定要留在这儿当花肥。” 十六号翻身站起,暗自稳了稳魂体,握紧拳头,“是么。” 一簇银色灵力从他周身拔地而起,与头顶的捕魂阵合为一体,牢牢罩住祠堂,封住鬼影逃逸的后路。 十六号抬手掐诀,双手食指与中指合拢伸直,左右相对,霎时间阵中狂风大作,十六号的阴差服被风扬起一角,凌厉的双眼紧盯上空的恶鬼,口中默念: “天地动,日月明。驱邪缚魅,普告九天。五灵急召,听我号令,开——” 一声令下,鬼影的四周齐刷刷降下五道银白虚影。 十六号调动全身灵力,再次挥起右拳,五道虚影跟随他的动作,抬手蓄力,银白的灵力暴涨,捕魂阵的威压不断增强,巨大的拳头直冲鬼影而去,砸向它漆黑的魂体。 祠堂四下的门窗都被冲开,供桌祭台摔得七零八落,紧接着正中央的神龛应声而裂,竟泄出一群无名亡灵,在室内横冲直撞,发出痛苦的嚎叫。 鬼影被银白的拳头砸进地板,轰然一声后,十六号飞身过来,拔出身前的斩魂刀,直劈而下。 刀尖破入黑色的魂体,鬼影闷哼一声,发出暴怒的痛喝,漆黑的魂体碎开,萦绕在十六号周身,无数痛苦的记忆碎片散落开来,十六号被影响,头疼欲裂,咬牙沉住气,握着刀柄继续往下压,身后是伸手相助的五道银白虚影。 就在鬼影将被斩魂刀刺穿时,恶鬼忽然出声:“杀了我,你就再也见不到跟你一起进来的同僚了。” 十六号动作倏地一顿。 恶鬼发出诡异的笑声,阴冷又黏湿的声线遁入十六号耳中:“那个叫十七号的阴差。猜猜看,她如今在哪儿呢?” 十六号面色一变,“你对她做了什么?” 恶鬼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十六号看着他,刀刃调转方向,横抵在它喉间,气急发问:“她在哪儿?” 话音落下,对上恶鬼玩味的眼神,十六号顿时心中一凛,尚未来得及慌乱自己的心思暴露,便后知后觉自己着了恶鬼的道,再想挥动斩魂刀却为时已晚。 黑色鬼影膨胀,重新合为一体,十六号被恶鬼当胸一掌,打得直直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供台上,心间爆发出一阵刻骨疼意,几乎要将他的魂体撕扯开,没了发令者的灵力维持,召灵诀失效,五道虚影消散在半空,斩魂刀落入恶鬼手中。 恶鬼握着斩魂刀,徐徐而来,落在供台上,半蹲下身看奄奄一息的十六号,“啧”了一声,“多年未见,都城隍的阴差还是这样无趣。” 漆黑鬼影挡住了祠堂外的月光,十六号伏在黑影里,勉力爬起来,半跪在地上,魂体已经开始黯淡,但仍旧坚持,“告诉我,她在哪儿?” 脖颈被恶鬼掐住,十六号攥住它黏湿青白的手腕,目光看向它手中的斩魂刀,下一瞬斩魂刀认主,重回十六号手中,刀尖猛地朝恶鬼砍去。 恶鬼偏开头,斩魂刀扑了个空,十六号被它拧着脖子一扔,砸进了祠堂地板里。 漆黑鬼影扫兴地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还在挣扎的十六号,抬起手,紧握成拳,竟是与十六号方才如出一辙的招式。 撼天一般,报复性地砸向十六号。 此招落地,十六号必定魂飞魄散。 就在阴风无限逼近十六号时,空荡荡的祠堂里忽然传来一阵铃响。 刹那间补捕魂阵内所有亡灵都静默,恶鬼被迫停下动作,目光越过十六号,看向铃声来处。 满地月光里,小鬼手里攥着招魂铃,身边跟着小花,一大一小两只站在祠堂门口。 见恶鬼看过来,小鬼吓了个激灵,小花靠过来在它腿边鼓励地蹭了蹭,小鬼定了定,呼出一口气,举起手,按照方才小花教它的,轻轻用灵力将招魂铃托举送上半空。 接着咬破指尖,取了一滴血,一并送入招魂铃中。 小鬼的心怦怦直跳,幸好在墙外入阵时十七号把自己的招魂铃塞给了它。 小花说,冥府阴差的招魂铃和勾魂索是固定的随身之物,人人都有,勾魂索由冥府统一发放,并无太大差别,而招魂铃却与主人的修为绑定,随着主人修为的提升,招魂铃的威力也会有所不同。 它手中的是十七号的招魂铃——都城隍如今最强悍的阴差法器。 虽没有主人在身边,但并不影响它的威力,小鬼用自己的血作引,能够在短时间内建立与十七号的联系,借用她的力量。 招魂铃飘在祠堂正上空,在小鬼青黑的血滴并入后,原本属于小鬼微弱的青绿灵力瞬间变成了旺盛的幽蓝色,与此同时,喜房里闭目养神的十七号倏地睁开眼,翻身从喜床上坐起,快步来到铜镜边。 窗边的陆常青被她扰醒,也坐起身来。 模糊的铜镜里照出招魂铃的视角,漆黑的鬼影不甘地被招魂铃定在原地,小鬼仰起脸,试探地缓缓对招魂铃挥了挥手。 片刻后一道声音从祠堂半空传来,“小鬼,出什么事了?” 陌生的嗓音,但无疑犹如天籁。 小鬼呆滞一瞬,而后突然呜的一声就叫了出来,“阴差大人!” 小花也在一旁叫了两声,用它的头去拱小鬼的身体。 小鬼反应过来,抓紧时间同十七号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通,十七号这才注意到角落里遍体鳞伤的十六号,“去看看他,把他叫醒。” 小花跑过去,蹭了蹭十六号的头,将前爪搭在十六号身上,输送灵力给他疗伤。 不多时,十六号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供台上无动于衷的恶鬼。 “阵法限制,只有一柱香的时间。” 十六号猛地抬起头,看见了熟悉的招魂铃。 隔空看着他的十七号目光扫过他虚弱的魂体,顿了顿,“还有力气吗?” “你……”十六号站起身,小鬼扶着他,伤得太重,十六号现下连开口都费力,“你在哪儿?” “后花园出来的小竹林外有个锁魂阵,我被困在这里。”十七号简短报出方位,当机立断,嘱咐十六号:“你现在不是它的对手,先带它们离开。” 小鬼一听被困住,当即有些着急,“你没事吧?我,我们要来找你吗?” “先躲起来,别乱跑。”十七号抬手,短暂地与招魂铃相连,幽蓝的灵力从铜镜中蔓延出来,流入她的手心,十七号原地打坐,灵力笼罩在她周身,托起这具肉身,漂浮起来正对着铜镜,魂魄顺着灵力的来处隔空遁入招魂铃中,对上了正在不断挣扎的恶鬼。 在动手之前,半空中的一缕神魂飘下来,停滞在十六号眼前,十六号伸出手,幽蓝的灵力轻触到他的指尖,替他强撑起疲惫的魂体,十七号催促道:“我拖住它,你带小鬼和小花走。” 十六号喉头涌动,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沉默地点头,头顶的梨花珠被收回,十六号俯身抱起小鬼,和小花一起朝门外走去。 小鬼回头很急切地望着招魂铃,“那你怎么办?” “跟他走。”一道陌生的男声从招魂铃里传来。 语气很熟悉,小鬼愣了愣,而后“哦”了一声,乖乖听话趴在十六号肩头。 十六号却敏锐地停住脚步,多问了一句,“你和陆常青在一起?” 已经不耐烦他们拖延的十七号并未回答,招魂铃转了个方向,面对着十六号和小鬼小花,幽蓝的灵力扑面而来,直接将他们扫地出门。 祠堂厚重的木门合上,十七号操纵着招魂铃靠近恶鬼。 半柱香后。 招魂铃退开,恶鬼抬了抬手,张口直接将祠堂里其他亡灵吞入体内,而后露出獠牙看着眼前飘动的招魂铃,扑过来想要将招魂铃一并吞下。 十七号适时退开,落至它身后,漆黑鬼影在祠堂正中央转身,紧盯着灵活的招魂铃,“徐天枢的把戏,你是他什么人?” 招魂铃内并未应答,依旧飘在半空,幽蓝的灵力挑衅般一闪一闪。 恶鬼被激怒,灵力聚起朝招魂铃轰去,本就摇摇欲坠的神龛被碾碎,一旁的灯烛跌落,点燃了供台旁的纸钱香火,在阴风的催动下,瞬间席卷了整个祭台。 忽然传来了几声敲门声。 阴测测的嗓音响起,喜婆佝偻着伏在喜房门边,朝里道:“少爷,热水已经备好了。” 等了一会儿无人应答,喜婆又重复了一遍。 里面依旧没有动静,喜婆作势要推门进来,下一刻一柄剑从里间飞出,钉在了门框里,剑尖停在喜婆的眼睛咫尺。 “滚。”里间传来林淮生冰冷的声音。 “是,是,少爷息怒。”喜婆连连后退,马不停蹄地离去。 陆常青站在屏风后,盯着铜镜,除了冲天的火光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他抬起头又看了看半空中的十七号,若有所思,她的眉心紧皱,周身的灵力时强时弱,许是对方有些难缠。 祠堂内,恶鬼扑倒在火丛里,招魂铃在满室火光里闪避,诡异的鬼影灵力一直跟在她身后。 几番被戏耍,恶鬼暴怒,浑身漆黑的鬼影剥落,露出凶狠的本相,青肿的魂体上遍布着坑坑洼洼的凸起与凹陷,几枚头颅在蠕动的魂体表面若隐若现。 这是吞吃了太多亡灵后,被人有意驯化而成的一只怪物。 想要彻底收服,得找到它背后驱魂的人才行。 火太大了,看清恶鬼的本源后,十七号不欲与之无谓纠缠,招魂铃直冲着祠堂大门飞去。 恶鬼砰地一声落在门前,拦住她的去路,此时神龛所在方位忽然爆发出一声巨响,供台轰然倒塌,香烛落了一地,高悬的房梁砸下来,隔断恶鬼与十七号。 招魂铃躲开火星,幽蓝的灵力穿过火海,猛地打在恶鬼的背后,趁他不备,一张金色符文定在了它背后的头颅上,招魂铃一阵急促的响声后,恶鬼发出痛苦的挣扎声。 祠堂里的火海爆裂开,招魂铃被热浪一起带着从侧边的窗子飞出,遁入夜空中。 喜房里的新 娘猛地回魂,就要坠落在地时,一柄银色长剑自斜里横出,揽住了她的腰身,十七号借力回转,双脚平稳地落在地上。 一抬眼却与铜镜里滔天的火海直直相对。 十七号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浑身一凉,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很陌生的,但十七号莫名知道,这是害怕的感觉。 “堂堂阴差,竟然怕火?” 十七号一惊,猛地转过身,额头险些磕到陆常青的胸膛。 陆常青低下头,神色在昏暗的烛光下有些看不清。 他们离得有些近,十七号退开了些,“只是有些突然,谈不上怕不怕。” “哦?是么?”陆常青却有些反常地再次逼近,盯着十七号的双眼看。 在他这样的眼神下,十七号有种自己无处遁形的错觉,不太自然地挪开目光,抬手想要将陆常青推开。 却被他陡然间握住手腕,紧接着反手一拧,将她按在了梳妆台前。 完完全全地趁虚而入,俯下身制住这具尚还虚弱的肉身,冰冷发问:“十七号,你的蝴蝶刀呢?” 十七号还是第一次这样狼狈地被人按住,脸贴在梳妆台坚硬的台面上,闻言笑了一声,“冥府的阴差法器你们凡人也要管?” 陆常青收紧了手下力道,“把蝴蝶刀交出来。” “这就是世子求人的态度么?”十七号的目光落在一旁被陆常青随手放下的银色长剑上,“那未免……” 话音未落,十七号抬腿踹向陆常青,紧接着脚尖勾住旁侧那把长剑一踢,长剑腾空,陆常青躲避之际,剑柄落入十七号手中。 攻守逆转,十七号说出后半句:“未免太过狂妄。” 剑锋横扫过来,直冲陆常青的脖颈,陆常青后退避开,十七号持剑往前,剑身翻转劈向陆常青的臂膀,寒光闪烁间,剑招有些凝滞,像是不太习惯用剑。 十七号完全是凭心挥剑,根本没注意自己用的是什么招数,陆常青方才的举措实在太让人恼火,哪怕没有灵力,她今日也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 殊不知在看到她的剑招后,陆常青直接定在了原地。 剑刃凌厉向前,陆常青不闪不避,任由十七号用剑抵在了他喉间。 十七号疑心他又要耍什么花招,握着剑不放。 陆常青丝毫不在意紧贴着皮肉的剑刃,一双眼直盯着十七号,不管不顾地往前走,锋利的剑刃在他脖颈间划出一道血痕,鲜血渗出来,从喉间滑落。 十七号蓦地挪开剑,用莫名其妙的目光看着他,不知道他又要发什么疯。 “你的剑术……”陆常青的心陡然跳起来,连话都说得吞吞吐吐,“是何人所授?” 林淮生的长相偏阴柔,此刻陆常青用着他的脸,露出这副神情,看着面色平静,实则却透着一股难言的阴鸷。 十七号退开一步,联想到此前在小云庄发生的事,这才后知后觉他在猜疑些什么。 如今身在锁魂阵中,步步危机,若今日不解释清楚,以陆常青不怕死的性子,难保他不会再次对自己出手。 十七号叹了口气,索性摊开了说:“冥府阴差的法器咒术,乃至普通兵刃的用法,都有专人教授。” 十七号看着他,语气颇为抱歉:“我翻阅过卷宗,都城隍没有本名叫宋宜秋的阴官,宋宜秋的那枚玉佩我也让纠察司的阴官看过,确实没有她的任何踪迹。” “纠察司的阴官从不出错,对凡人而言,投胎轮回不过转瞬。” 十七号顿了顿,觉得有些残忍,但还是说完:“陆常青,不论你愿不愿意接受,宋宜秋都极有可能已经不在了。” 夜风不住地拍打着窗棂,喜房昏暗的烛光里,陆常青忽然轻笑了声,别过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十七号怀疑他不会再愿意开口和自己说什么。 等了等,有些怕他想不开,于是承诺道:“那对蝴蝶刀,虽然不知冥府从何得来,但我现下没法给你,等出去了,我便将它给你留个念想。” 准备离开去软榻上歇息片刻时,才听得一句嘶哑的道谢:“多谢。” 听起来心如死灰。 十七号抬步往软榻走去,没两步,还是想为自己的案绩努力一把,最后劝了一句:“小鬼那个孩子……” 陆常青微微回过头看她,十七号试探道:“谢长音,宋宜秋在时如此宠爱她,想必也是希望你能好好待她的。 十七号见他有所反应,继续道:“锁魂阵的威力太大,若是不能及时破阵,小鬼会彻底死在这里。” 话音落下,忽然传来一阵犬吠。 十七号扭头,看向铜镜。 方才太过混乱,她和陆常青都没留意到,招魂铃已经回到了小鬼身边,与铜镜之间的联系并未切断。 此间的所有言语,都被对面听了去。 后花园隐蔽的角落里,小鬼捂着嘴,圆圆的眼睛里满溢着泪水,隔着铜镜发问:“谢长音是谁?” 十七号和陆常青难得有些语塞。 小鬼的眼泪落下来,又问了一遍:“是……我吗?” 16. 闻鹊喜(五) “慢点跑,不急。”陆常青看着铜镜里正闷头往前冲的小鬼。 小鬼还在抽噎,有些哭哑的嗓子带着气喘,反驳陆常青:“急的!” 它恨不得此刻便瞬移至陆常青身边。 陆常青静了静,宋宜秋在世时他与谢长音相处得不多,多数时候她都黏在宋宜秋身边,于哄孩子一事上确实生疏。 “……先把鼻涕擦擦。”陆常青忍了忍,还是出声提醒。 十七号抱臂靠在他身后的床架子上看这父女俩,莫名有些好笑。 小鬼悻悻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面颊,而后瓮声瓮气地问:“谢长音是谁?” 陆常青张嘴要答,小鬼的下一句又追来:”你要是骗我的话,我就去灵真坟前告状,说你欺负小孩。” “是你。”陆常青面无表情道。 小鬼哽了哽,“哦”了一声,还没继续问,陆常青便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地纠正:“没大没小,灵真也是你叫的?不是你缠着叫娘亲的时候了?” 只听了半句,小鬼心说那我叫什么,随即又捕捉到下一个字眼,猛地回过神,险些撞上出口处笔直的青竹,一个踉跄,脚便落在了干净的青砖上。 急切地抬起头,眼前却已改天换地。 天光大亮,林府的管事妈妈领着小厮丫鬟紧锣密鼓地做着晨间洒扫。 少夫人裴若衣一早便起来,亲自下厨,给丈夫做了早膳。 最后一道甜汤做好,裴若衣洗了手,进了卧房伺候林淮生梳洗,按照惯例,用过早膳他们要一同去给母亲请安。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做什么都不愿假手于人,伺候的丫鬟们站在一旁,裴若衣为丈夫系上腰带,两人靠得近了些,想起昨夜肌肤相亲,裴若衣有些面热。 携手出了内室,正准备坐下用早膳,便有丫鬟进来传话,说是老太太请少爷少夫人一道用早膳。 林淮生应下,裴若衣身边的丫鬟看着少夫人忙活一早上的饭菜,欲言又止。 裴若衣用眼神制止了要出声的丫鬟,挽着丈夫的手,二人一同出了院子,往母亲独居的院落去。 老夫人孀居多年,为人不苟言笑,平日里吃斋念佛,桌上几乎不见荤腥。 裴若衣站在一旁伺候母亲用膳,林淮生安静与母亲相对而坐,母子俩时不时说些话,偌大的院子里鸦雀无声,丫鬟小厮们动作极轻,生怕惹得老夫人不快。 裴若衣昨夜没休息好,忙了一早上,水米未进,一时心神不定,夹好的一筷子笋丝便落了两根在碗碟外。 一旁的林淮生注意到,执起筷子,给母亲又夹了些笋丝,为妻子揭过。 老夫人斜睨了儿媳妇一眼,鼻间冷哼一声,看在儿子的面子上,并未发难。 用过早膳,夫妻俩便要起身离开,老夫人借口需要人伺候,将裴若衣强留了下来。 林淮生走后,裴若衣在老夫人的佛堂抄了两个时辰的经文,体力不济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是在主院的拔步床上,厚重的床幔堆叠,浑身无力。 手被人握着,十七号睁开眼,看见了床边守着的林淮生。 见她醒过来,林淮生松了口气,温声问她:“可还好?” 十七号控制不住地点点头,随后便听见林淮生满是喜悦地告知:“大夫说你有了身孕,若衣,你有了我们的孩子。” 十七号怔了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看见她的反应,林淮生低笑一声,握住她的手,很是温柔地安抚她:“别怕,有了这个孩子,母亲也会高兴的。” 明明是极尽温柔的一句话,十七号莫名听出了一身恶寒。 裴若衣虚弱地环顾四周,屏退了下人们,林淮生以为她有话要说,凑近前去,十七号微微退开,拧眉打量着他,见她不说话,林淮生靠过来,想要吻一吻看起来像是受惊了的妻子,然而下一瞬,裴若衣却扭头躲避,并伸手攥住了他的胳膊,还有些疑惑道:“陆常青?” 林淮生愕然地看着妻子,惊讶道:“什么陆常青?” 看样子完全不像是伪装,真的不是陆常青。 十七号手上用力,将人推开,随即翻身下床,却反被林淮生拉住,“娘子要去哪儿?” 十七号用力将手撒开,拎着裙角往外跑,推开卧房门,丫鬟们的视线聚集,齐刷刷地盯着她,一起露出了麻木阴森的表情,齐声喊:“少夫人要去哪儿?” 少夫人置若罔闻,一味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回头,门内的林淮生站在原地,沉默地目送她远去。 穿过大大小小的院落,十七号凭着本能往前跑,终于回到了喜房外的那处小竹林,双脚踏上一地的落叶,一阵窸窣后失去了意识。 睁开眼便回到了方才裴若衣与林淮生的卧房。 十七号坐在床榻边,警惕地往后缩,不远处的林淮生抬手合上门,缓缓走来,在床榻前半蹲下,拾起方才被妻子落下的绣花鞋,俯身要替她穿鞋。 一只手朝裴若衣的脚腕伸来,十七号猛地抬腿,一脚踢翻了林淮生。 林淮生仰躺摔在在地,发出两声笑。 十七号站起身,顺手抄起一旁裴若衣平日里用来做针线活的剪子。 林淮生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微笑着看着她,“怎么了若衣?” 裴若衣眨了眨眼,下一瞬便被人突进,林淮生站在她身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眼神幽暗,倾身往前,就要吻下来。 却在俯首时陡然浑身一僵。 十七号手中有什么湿漉漉的往下流,林淮生不可置信地耷拉下脑袋,只见他胸前鲜血如注,一把锋利的剪子直直地插进了他的心口。 满室寂静。 片刻后,原本亮堂堂的天色暗下来,紧闭的门窗外忽然出现无数鬼影,剧烈地拍打着门板和窗子,发出尖利的喊叫,痛苦不堪。 十七号拔出满是鲜血的剪子,林淮生的身躯无力地跌落,消散在原地,只剩下一阵黑雾飘出来,游荡在室内,露出中间青色的魂体。 竟只是一缕残魂。 十七号丢了剪子,走了两步倏地一顿,而后抬手摸 到了自己的脸。 ——她的鬼面不知道去哪儿了,裴若衣的肉身也消失了。 她尝试运转灵力,幽蓝色浮现在周身,对面的青色魂体见状,连滚带爬地朝门外逃去。 十七号拔腿便追,没两步却猝然停在了裴若衣的梳妆台前。 陈旧的铜镜锃亮,十七号慢慢靠近了些,镜中照出一张瘦削的脸,眼神清淡疏离,面无表情却分外熟悉。 准确来说,这是一张与画像里的宋宜秋一模一样的脸。 十七号的心猛地下坠,双手撑在梳妆台上凝视着镜中这张第一次见到的面容。 城隍的阴差外出都带着面具,亡魂没有凡人对镜梳洗的习惯,十七号一直没留意过自己的长相。 喜房那夜陆常青的眼神历历在目,十七号对着这张与宋宜秋如出一辙的脸,罕见地有些呆滞。 城隍不会允许阴差在故地执行公务,更不会有意派遣阴差去接触生前故人。 理智告诉十七号这也许就是个巧合,凡人轮回十年、百年,容貌相似的人不在少数。 但看着这张脸,她却再也无法像那晚在喜房面对陆常青时那般掷地有声。 前脚才对着陆常青否认,现在却发现自己有一张同宋宜秋一模一样的脸,十七号头一回被置于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然而没来得及细想,脚下的卧房便开始弥散,铜镜一点一点离开十七号的视线,青色的魂体消失在虚空之中,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 十七号抬起手,一枚小小的铜钱落在她的掌心。 太平钱,粗糙的表面上覆着一层暗红色的斑驳纹路,像是血迹。 十七号合拢掌心,将这枚太平钱收起。 四下虚空散尽,十七号神魂混沌,刺目的白光袭来,她再次失去了意识。 睁开眼,漆黑的夜空下入目又是林淮生那张脸,十七号按住林淮生,扬起手就是一巴掌,却被人猛地握住手腕,陆常青被迫靠在墙上,低头看着面带怒色的十七号,沉声道:“是我。” 身前的人却陡然一退,仿佛他是比林淮生还要可怕的什么洪水猛兽。 陆常青拧眉,看向裴若衣,问十七号:“你怎么了?” 十七号攥紧手心又松开,有些手忙脚乱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动作间碰到了裴若衣的耳坠,这才松了一口气,“没事。” 说着又看了看四周的环境,问陆常青:“这是哪儿?” 陆常青:“后院。” 十七号点点头,目光落在一旁跪倒的一男二女身上,环顾四下,又看见了不远处神色极为古怪的丫鬟小厮们,皱了皱眉,又问陆常青:“这是在做什么?” 这一问,陆常青脸上闪过几分不自然,放低了声音道:“捉奸。” 十七号再次呆滞。 半晌,指了指自己和眼前的陆常青,看着他迟疑地试探:“谁捉谁?” 陆常青的目光闪烁着挪开,显然对眼下的状况也束手无策,轻咳一声,“你捉我。” 十七号睁圆了眼。 17. 霜天怒(一) 林府有喜,入门半年不到的少夫人近日诊出了喜脉。 少爷林淮生对妻子呵护有加,一直与裴若衣同进同出,悉心看护,今日霜降,少夫人约了几位官眷来府上听戏,围炉煮茶好不惬意。 戏台子是少爷为少夫人解闷弄的,请的都是些江南名角,今日来的是少爷几位同僚的夫人,瞧着裴若衣已经显怀的肚子,都叹她好命。 商贾出身,父亲获罪后家道中落,原以为本该颠沛流离吃尽苦头,已经高中的未婚夫却执意履行婚约,八抬大轿将她迎娶入门,又过上了金尊玉贵的日子。 如今有了身孕,便是一向看不上儿媳妇的婆母都偃旗息鼓,免了晨昏定省,嘱咐她好好养胎。 众人热热闹闹地听了戏,逛了园子,晚间裴若衣亲自送客,折返回后院时听闻丈夫已经归家,便去小厨房捡了些汤水点心,送去前院书房。 路过书房旁侧的小花园假山时,身边的丫鬟小月听见了女子的哭声,裴若衣近前去查问,正好撞见了在府上借住的表姑娘与人私会,那陌生男子的手就搂在婉瑛腰间,两人面颊相贴,亲密无间。 暮色沉沉,花园里花木多,一时间也没瞧清楚表姑娘身边人的模样,事关表妹声誉,裴若衣将身边人打发走,只留了贴身丫鬟小月和一个忠心的小厮,这才紧声将表妹唤至身前,“婉瑛,这是在做什么!” 表妹吓得脸色煞白,裴若衣握住她冰凉的手,示意身边的小厮上前拿人。 婉瑛年纪小,家里遭了难才被婆母接过来,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心思最是单纯,家中已经在为她相看合适的儿郎,裴若衣怜她柔弱,加上感怀身世,对表姑娘的事一向上心。 见此情形,裴若衣面上难得带上了些薄怒,但仍旧先安抚受惊的表妹:“你莫怕,是不是这厮哄骗的你,你同嫂嫂说,我……” 话音未落,丫鬟小月便惊叫一声,“啊——” 本就被吓到的表妹更是浑身一抖,握紧了裴若衣的手,裴若衣拧眉回头,就要训斥毛毛躁躁的小月,“做什么一惊一乍的……” 话锋戛然而止。 一旁的小月和小厮站在那狂徒跟前,弯腰低头不敢直视。 裴若衣难以置信地开口:“淮郎?” 林淮生抬步走出假山下的阴影,面色难看至极。 裴若衣的目光在婉瑛和丈夫之间来回流转,婉瑛吓得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林淮生搀扶住有些摇摇欲坠的妻子,有心要解释:“若衣,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淮生没想到妻子会突然出现在前院,她近日来有些胎相不稳,常待在后院养胎,每日都是自己忙完再去寻她用晚膳。 “湖边风大,咱们回院里说。”林淮生俯身试图将妻子打横抱起。 裴若衣却猛地推开他的手,手里紧紧捏着一方手帕,上面绣着交缠的连理枝,她皱着眉头,看向林淮生,想说什么,却陡然间一阵恶心,干呕出来。 林淮生再伸手去扶,被她用力攥住手腕,那双从前总是含笑看着他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林淮生面色一白,一滴泪珠落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裴若衣看着他,高高地扬起手,在湖边的冷风里手心还有些微微发颤。 林淮生伫立在风中,不闪不避。 只是那一掌还没落下来,婉瑛便扑过来,跪在裴若衣脚边:“嫂嫂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表哥他只是——” 林淮生转头便是一脚,踹在婉瑛心口,疼得她尖叫一声,不住地喘气,但仍旧趴在裴若衣腿边不住地致歉。 裴若衣的手垂落下来,看着丈夫,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林淮生。”她说:“你让我觉着恶心。” 随后转身,在远远近近一群人的注视下,挺直脊背强撑着离去。 当晚林府便从城中医馆请了大夫,说是少夫人受惊昏厥,有小产之像。 夜半醒来时,十七号一睁眼便对上了枕边一张圆乎乎的脸。 小鬼趴在自己手心上,专心致志地盯着十七号看。 见她醒来,露出个大大的笑容,“你醒啦?” 说着还伸出手摸了摸裴若衣的额头,自顾自满意地点点头。 十七号坐起身,半靠在床头,裴若衣现下在孕中,十七号在她体内容易疲乏,加之阵法影响,昏睡的时候居多。 肉身主人的情绪还未散去,那股悲愤一直萦绕在心间,十七号受她影响,脸色也还不太好看。 小鬼贴过来,很自然地爬上床,窝在她身边,像是分享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似的,同她说:“我叫长音哦。” 十七号抬眼看向一旁桌前一直注视着她的陆常青,陆常青朝她颔首,看起来已经把谢长音的事同小鬼交代清楚了,孩子现在对自己的身世接受良好。 十七号伸手捏了捏小鬼的面颊肉,看向它通红的眼睛,觉得它傻兮兮的,小鬼哼哼唧唧在被窝里掏了掏,变出一只小口哨,做贼似的吹了吹,又塞回自己兜里。 片刻后,房里传来细微的哈气声,十七号循声看去,一只黄狗出现在床前,仰着头看她和小鬼。 小鬼给十七号介绍:“这是小花,我的好朋友。” 又和小花说:“这是十七号,城隍庙很厉害的阴差大人!”很厉害三个字还格外咬重了些,说着朝小花眨眨眼。 小花闻言突然站起身,前腿搭在床榻边,一双狗眼直溜溜地冲十七号看,十七号有些莫名其妙,小鬼嘿嘿笑了两声,从被窝里把她的手拉出来,轻轻搭在小花的狗头上。 十七号想要推拒地收回手,小花却抢先一步亲热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小鬼在一旁很期待地看着十七号,一前一后两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过来,陆常青的视线也不远不近地望过来,十七号动作一顿,几瞬后,有些生疏地缓缓张开掌心,摸了摸小花的头。 一觉醒来似乎这一家子都对她热络了许多,十七号有些不太适应。 小鬼还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多亏了你的招魂铃,不然十六号就要被那个怪物打死了。” 十七号这才反应过来,“十六号呢?” “不知道。”小鬼摇摇头,“我们进来就失散了,小花转了一大圈也没找到他。” 小花在一旁呜了一声,小鬼想起来,低头在自己兜兜里翻了翻,找出什么东西递给十七号,“这是他让我带给你的。” 小鬼的手心里是一串梨花珠。 十七号有些惊讶——十六号留下了自己的法器。 陆常青的目光落在小鬼的手心,一触即分。 十七号拈起梨花珠串,未施展灵力时,它便像寻常手串,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十六号的师父所赠,平日里从不离身。 不知道十六号做了什么,梨花珠到了十七号手里,很快便变换形态,自行戴在了十七号手腕上。 十七号伸手去摘,完全摘不下来。 心想祠堂里那恶鬼确实厉害,竟能让向来吝啬的十六号把法器拱手相让。 “你和小花是如何找到这里的?”十七号问。 小鬼挠了挠头,“招魂铃带我来的。” 十七号正要伸手去拿小鬼腰间的招魂铃,腹间忽然传来一阵异动。 她有些习以为常地停住。 小鬼却面色一变,“怎么了?” 不远处的陆常青站起身。 十七号感受着手心下的胎动,说:“没事。”然而小鬼比她动作更快,小小的手心覆在她温热的腹间,一同感受到了那明显的搏动,当即张大了眼,看向十七号:“这,这是——” “是她腹中的胎儿。”十七号轻叹一声,“裴姑娘实属不易。” 小鬼的动作很轻,手心贴在裴若衣的孕肚上,不知为何,一股奇异的感觉顺着手心里的蠕动遁入它的四肢百骸,它呆呆地问十七号:“这里会有一个孩子出来吗?” 十七号却愣了下,神色有些复杂地开口:“寻常人是这样的。” “但她不一样。”十七号的语气变得艰涩。 “为什么?” “这个孩子不会出生。” 一言出,房中一片寂静。 “裴若衣腹中的胎魂极为阴冷发沉,胎气十分微弱。”十七号解 释道:“现下动用不了灵力,但以我的了解,生死簿上,这约莫是个注定会夭折腹中的孩子。” 话音刚落,窗外便有雷鸣降下,轰然一声,紧接着密集的雨声传来。 小鬼被这惊雷下了一大跳。 十七号望向窗外,更加笃定了几分。 惊雷骤降,在冥府一向是泄露凡人生死的警示。 小孩吓得够呛,直往她怀里钻,十七号下意识揽住小鬼,许是被裴若衣的情绪影响,她的心里也浮现出几分爱怜,手心覆在它脑后,揉了揉后颈,低声哄了句:“不怕。” 小花蹲在床前,静静看着宋宜秋搂着小主人,片刻后回头去看桌边的陆常青。 陆常青的视线一刻也没从十七号身上离开过。 一炷香前,小鬼带着小花翻窗进来,满眼泪花地扑进陆常青怀里,要他解释清楚谢长音是谁?为什么宋宜秋是娘亲? 听得宋宜秋和自己一同死于幼安堂,小鬼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陆常青哄孩子的技艺实在难看,但抱孩子却很得心应手,小鬼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陆常青的手心盖在她后脑上,一点一点轻抚。 谢长音刚被陆常青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时,每晚哭啼不止,只有宋宜秋才能哄她入睡。 陆常青原本打算将谢长音送去官府,由官府出面替她寻合适的人家收养,但宋宜秋说这孩子与他有缘,想留在身边照顾。陆常青对谢长音没什么印象,但宋宜秋随口一句“就当是我们的孩子”却让他很在意。 那时候战事吃紧,陆常青每日歇息的时间屈指可数,但还是不厌其烦地穿梭在城中和城外的营地,每晚回到城中的小院子里,宋宜秋便是像他如今这样抱着谢长音,在房中踱步。 陆常青风尘仆仆,只得束手在一旁陪着,时不时抬手逗一逗小长音,寻来的奶妈乳母陪在一旁,等着睡熟了便把孩子带走,谁知谢长音人睡了,手里却还攥着陆常青的手指不放。 一点也不像醒着时那样怕人。 现在失忆了,也是本性暴露无遗,敢偷偷把眼泪鼻涕蹭在陆常青的衣裳上。 陆常青沉默着,小鬼哭了一会儿就自己安静下来,时不时抽噎一声。 等平复了情绪,才小声问陆常青:“那……娘亲在哪里呢?” 它不肯叫爹,娘亲倒是改口得快。 想到那晚铜镜里十七号斩钉截铁的话,小鬼就忍不住想哭,十七号这样厉害,她都说宋宜秋已经不在了,那…… 它一瘪嘴,陆常青就知道又要哭,将人从怀里抱出来坐在膝头,换了个方向对着拔步床,再把小鬼往回看的头转过去,小鬼眼泪都冒出来了,却看见陆常青指了指床上的十七号,颇为头疼地无奈道:“在那儿,去吧。” 豆大的泪珠就这样不上不下地悬在了眼眶边,小鬼甚至吓得打了个哭嗝。 第一反应是陆常青又在骗人,恨恨地回过身,用头撞了陆常青的下巴一下,小牛一样,还挺有劲,“骗人!” “那明明是十七号,你发什么疯?” “就是十七号。” “什……什么?” 陆常青低声道:“十七号就是灵真。” 他抬起手,轻轻擦掉谢长音的泪珠,语气温柔下来:“长音,相信我吗?” 小鬼呆住,看了看神色认真的陆常青,又看了看还在昏睡的十七号,很纠结地抠手,迟疑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床上的裴若衣在梦中发出些呓语,陆常青看着那具躯体,仿佛透过她看见了等待已久的宋宜秋。 他揉了揉小鬼的头,回答它:“因为我绝不会错认。” 两年前是这样,一年前是这样,如今亦然。 那晚阴差十七号的否认之语,他一个字也没信。 裴若衣的手在被子里动了动,人就要醒来。 陆常青将小鬼抱放在地上,蹲下身,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嘘了一声,和它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记住了吗?” 小鬼愣愣地点头,陆常青轻轻推了推它,示意它到宋宜秋身边去。 18. 霜天怒(二) “这是什么?”小鬼探出头,好奇去看十七号手里的铜钱。 十七号将铜钱放在小鬼手心,“太平钱。” “民间有一种锁魂阵法,名为小七关,布阵之时便会用到七枚凶气极重的铜钱。” 窗外夜色沉沉,裴若衣面色苍白地坐靠在软榻上。 自撞见丈夫与表姑娘私会后,少夫人便搬来了后院的另一处院落,与少爷分院而居。 裴若衣的院子地处偏僻,倒是方便了十七号行事。 小鬼摸摸陈旧的太平钱,望着窗外出神,“也不知道小花他们如何了?” 这锁魂阵诡异得很,阵中幻境迷迭,变化莫测,陆常青上的林淮生的身,因着林淮生与裴若衣怄气,小鬼与十七号已经五日未见着陆常青。 小花担心陆常青,便跟在了他身边。 “有招魂铃在,他不会有事的。”说话间,十七号在这间卧房里翻找着什么,连抽屉里的佛经都被她找出来仔细翻看。 小鬼不懂她在做什么,但很忙碌地学着她的模样在屋子里翻箱倒柜玩,等十七号查看完一圈回过身,裴若衣的卧房已经被小鬼糟蹋得不成样子,首饰书册七零八落,连成套的茶具都被拆得东一个西一个。 十七号看着一室狼藉,又看正埋头在箱笼里往外丢字画的小鬼,一时有些语塞:“你……” 平常不怎么与孩子接触,十七号倒是忘了,眼前的小鬼,如今正是在冥府过奈何桥喝孟婆汤都还要哄的年纪,她初入城隍时曾去奈何桥当值过,每每出门都得在身上捎带些凡间孩子爱的吃食或小玩意儿备用。 小鬼正拆家拆得起劲,忽然身子一悬空,被抱了起来。 十七号问它:“在找什么?” 小鬼霎时一呆,对上十七号的目光,又严肃起来,板起小脸,似乎真的在找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支支吾吾:“喔,那个,这个锁魂阵,它……” 还没想好借口,便被十七号拿帕子在脸上一顿擦揉,小鬼靠在十七号怀里哼哼唧唧,十七号手里的帕子全是胭脂色——小鬼没少糟蹋裴若衣梳妆台上的脂粉。 十七号颇有些无语地看着小鬼脸上擦也擦不掉的胭脂水粉痕迹,倒了一旁桌上的茶水,沾湿了帕子想要再去擦,一旁的铜镜忽地光芒大作,十七号当即抱着小鬼起身,随手将它放在梳妆台上,垂眸瞧着铜镜。 前院书房前的空地上,明月当空,林淮生持剑跪倒在地,吐出一口血,在他面前,红衣女鬼凌空,形容恐怖。 血色漫天,鬼火窜出去,萦绕在林淮生周身,红衣女鬼伸出手,血红的蔻丹衬得五指更加苍白,凌乱的长发在风中飘扬,被风一吹,露出一张青白的面容,赫然便是裴若衣。 小花挡在林淮生身前,陆常青困在林淮生的肉身中脱身不得,半抬起头与从天而降的裴若衣对上视线,女鬼的眼眸摄人心魄,血色一闪而过,陆常青来不及回神,四周的屋舍草木转眼便从眼前消散。 满目皆白,陆常青如脚踩云端,眼前一片浓雾,他警惕望去。 忽而一声女子的轻笑,云雾散去,一袭红衣的裴若衣翩然而至,脚不沾地,飘在他周身,时而轻触陆常青肩头,时而拨弄他满头的白发。 陆常青抬起双手,白发倾泻而下——这是他自己的身体。 裴若衣停在陆常青眼前的上空处,勾起唇角,笑问陆常青:“这位公子,可有想见却不能见之人?” 陆常青抬眼看她。 良久,选择转身离去。 却在迈出两步后再次被裴若衣拦住了去路。 裴若衣咯咯笑,朝陆常青靠近,想要触碰陆常青的面庞,陆常青一侧身,叫她扑了个空。 女鬼也不恼,饶有兴味地瞧着这个误闯锁魂阵的男人,叹了口气,“算了,看在你长得俊俏的份上,今日姑奶奶便全了你的心愿。” 言罢径直退开,四下的雾气又重新涌上来,将陆常青的视线阻隔。 裴若衣消失在眼前,隔着厚厚的云雾,陆常青的耳边响起了街市上叫卖、揽客的动静。 他尝试抬步向前,方才还经久不散的浓雾竟自动为他让出了一条路,眼前出现了客栈的楼梯,陆常青沿着楼梯往上,最终停在一间客房门外。 陆常青不再往前走,房门在他眼前徐徐打开,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身后袭来,他踏入了眼前这间客栈的普通客房里。 直到那股力量消失,陆常青垂下眼,跟前是客房里的柜子,很寻常的制式。 但陆常青却似有所感,去开柜门的动作迟缓,指尖还有些轻微的颤动。 厚重的柜门被拉开,陆常青蹲下身,与藏身于此的宋宜秋四目相对。 嘉平二十三年,京中传信,沈宋两家将于次年初完婚,远在北境的离王府也收到了请柬。 递消息的人来时,陆常青正在府外的住处侍弄那株多年前从小云庄带来的兰草,花农说根系出了些问题,正在给陆常青传授解决之法。 话还没讲完,华贵正式的请柬就到了他手上,陆常青的袍角还沾着花泥,捏着那封请柬,在风中愣了许久,去年京中大殿门前,相携而行的一对青色身影仿若还在眼前。 送信的人瞧出他神色有异,问了一句:“世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陆常青低头看着请柬上的兰花暗纹,沈从欢是个轻浮的草包,俗人一个哪懂什么风雅,这请柬或许是经了宋家的手,才如此雅致清新,不失庄重。 他抬手在上边按了按,唇边扯出一抹晦涩笑意,“没什么,只是觉着日子过得真快。” 幼时在小云庄他便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日,原以为自己早已能够做到泰然处之,却不想,临了到头来还是这样狼狈,心痛如摧。 这日夜里,陆常青将一只终年锁住的匣子打开,像过去的每一年一样,又清点了一遍匣中之物,里面大多都是些田产、铺面,金银票。 是这些年来,他为宋宜秋准备的嫁妆。 最上边的是帝京城郊落阴山下一处庄园的地契,此地清幽,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比照着云州小云庄打理,因着地界大,还添了些宋宜秋喜欢的游廊花圃。 去年回京时,恰好路过此地,陆常青一眼 便看中,在宫中见过宋宜秋后便拉了赵砚一同去买下,花圃里的木槿花是陆常青千挑万选亲自种下的,他在京中逗留的时日不多,全耗在了这座园子里,赵砚被他使唤来帮忙,起初看他这样上心,还打趣他是有了意中人,弄来讨人家姑娘欢心的。 原本只是随口一说,等赵砚帮了几回忙,瞧见越发成型的小云庄后,饶是粗心如赵砚,也惊觉这园子是要送给谁的。 那日黄昏,赵砚和陆常青在搭院子里的葡萄架,这是个细致活,陆常青要求又高,赵砚没几下就被他赶到一边,坐在一旁的石阶上,看陆常青忙上忙下。 落霞满天,赵砚看他忙碌的样子,又想到婚期将近的表妹,忽然有些心酸。 入夜后,院子里点起灯,两人席地而坐,喝了两杯酒。 赵砚笨嘴拙舌,不知该如何宽慰,陆常青痴望着搭了一半的葡萄架,问赵砚像不像在小云庄时,宋宜秋经常在底下晒太阳的葡萄架。 他费心这多日,怎会有不像的道理,赵砚没说话,闷头直喝酒,半晌,憋出一句:“那时我便同你说过,灵真她——” 她迟早会嫁给沈从欢。 后半句此刻说来未免太伤人心,赵砚戛然而止,又咽了回去。 “我明白。”陆常青望着夜空里有些张牙舞爪的葡萄藤枝条,低声重复:“我一直都明白的。” 他与宋宜秋之间,从来都不止是一个沈从欢的距离,从明白自己的心意开始,陆常青从未想过要得到宋宜秋,从前是,如今亦然。 赵砚猛灌了口酒,酒意上头,到底还是没忍住,叹了一大口气,说:“怎么偏偏就是灵真呢?” 陆常青攥了攥手,在敬重的兄长面前袒露心事,似乎让他坦然了一些,他抬起头,露出了通红的眼睛,像是对赵砚说,又像是自我陈词过千百遍,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是我痴心妄想,与灵真无关。” 赵砚会在帝京待一段时间,陆常青将图纸都备好,托他监工,上上下下都安排妥当了才动身回北境。 如今小云庄已修筑完毕,就等着陆常青回京,亲手交到宋宜秋手里。 收到请柬后,陆常青求得养母白婵首肯,替养父离王上京,去赴宋宜秋的婚宴。 受养母所托,半途顺道去吃另一场喜酒。 民间的婚俗热闹,陆常青触景伤情,没在席上多待,回时有几分醉意,屏退了随从护卫,独自从长街走回了下榻的客栈。 合上房门,陆常青倒了杯茶水,去去酒气。 醉意熏人,叫他不如平常敏锐,等放下茶盏,才发觉柜中有人。 放轻了动作朝房中的一处木柜走去,陆常青想着宋宜秋,还有些心不在焉,并未太在意柜中之人,这些年敢藏入他房中的,无非也就是这些: 探听消息的奸细、图谋不轨的刺客、偷鸡摸狗的小贼或是大盗,还有—— 陆常青拉开柜门,骤然愣在当场。 ——还有从天而降的心上人。 宋宜秋缩在柜中,手中握着一把蝴蝶刀,刀刃锋利,正向前抵在陆常青的脖颈上。 19. 霜天怒(三) 如今眼前一切如旧,连宋宜秋持刀望向自己时眼中的惶恐都与那年如出一辙。 “陆常青?”宋宜秋蹙眉问道:“你怎会在此?” 一字一句,都和陆常青记忆中没有分毫差别。 陆常青看着眼前的宋宜秋。 乌发蓝裙,浑身灰扑扑的,头发被编成两股辫子垂落在胸前,鞋履上还沾着尘土,没了首饰佩环和华美的衣裙,人在他乡,却比在京中更精神了些。 这样的宋宜秋很叫陆常青心动神移,哪怕明知眼前是锁魂阵中的诡谲幻境。 陆常挪开目光,极力遏制住自己,站起来转身就快步朝客房外走去。 木门再次被推开,陆常青迈出门槛,身后的宋宜秋从柜子里出来,静立原地,还在叫他的名字。 陆常青加快脚步,身后是一声比一声接近的呼唤,他双手紧握,一刻不曾回头,继续往外走去。 转眼间,伫立的客栈小楼隐没不见,陆常青走出迷雾,脚步着地,一条青石小路出现在眼前。 沿着小路往前,一座乡野小院出现在眼前。 推开院门,陆常青轻车熟路地进了内室,桌案上摆着几枝开得正好的鸢尾,窗子大开,隔着朦胧的屏风,隐约能瞧见宋宜秋散着头发,倚在窗边的小榻上吹风。 窗外院子里的花木新生,远眺还能望见文息山,春光烂漫,一切如她信中所言。 这个时候,陆常青正在江北领兵,风雪未散,信使受阻,宋宜秋的信送到时,他还在伤兵营躺着,等从昏迷中醒来,宋宜秋已经北上守了他半月,亲眼看了江北的春花。 屏风那边的人影静好,陆常青静静在原地痴望了片刻,便欲转身离去。 春风拂面,在他身后忽地响起一声琴音,刹那间万籁收声,阻拦住陆常青的脚步。 饶是陆常青琴艺不佳,也能听得出这弦上相思之意。 宋宜秋对琴棋书画都颇为精通,宋家为了婚约,曾延请江南名师教导宋宜秋琴艺,而书画棋艺,则是由先朝探花——宋家三爷季知节亲自教授。 后来季知越界,宋宜秋与他疏远,离京之后对书画棋艺都不热衷,闲来无事时倒是时常抚琴。 琴音动人,已经走到门口的陆常青忍不住回身望去,内间的琴音低徊婉转,绵延不断,随着陆常青转过身,屏风外间的桌案上出现另一把七弦琴。 陆常青的目光落在上面,提步往回走,伸手轻触琴弦。 他的琴艺都是出自宋宜秋,说是琴艺,实则早年只习得了宋宜秋教他的那些曲子,宋宜秋死后,他独居落阴山,常常翻看宋宜秋的琴谱,又粗粗学了些,只是时常错落百出,曲不成调,远没有宋宜秋教的那些熟练。 宋宜秋是个好先生,陆常青却是个笨学生。 在小云庄时,他与宋宜秋、赵砚一同听学,剑术精进得有多快,诗文书画就有多糟糕,常常愁得教书先生直摸胡须。 除了琴艺,如今这一笔好字,也是宋宜秋亲手教的。 那时宋宜秋常逮着赵砚与陆常青一道习字,赵砚坐不住,陆常青字写得丑,人却有耐心。 只是实在笨得厉害,赵砚自恃年龄大些,本来都不与他二人一同习字念书了,看陆常青时常抱着书册追着宋宜秋问这问那,来来回回还老是些先生教过的东西,又忍不住坐回来看陆常青出丑。 宋宜秋教得很认真,她本就是个较真的性格,凡事都要有始有终,因此对陆常青虚心向学的表现十分赞许。 误打误撞地,因着要教陆常青习字念书,宋宜秋喝药都勤快了许多,再也无须苏嬷嬷三催四请,每日早睡早起,就为了养足精神做小教书先生。 起初赵砚和苏嬷嬷都觉着陆常青是真愚笨才追着宋宜秋问东问西,后来瞧久了也看出些门道,这小子是故意给宋宜秋找事做,哄她玩呢。 不过字倒是实实在在的丑,宋宜秋为此还专门给他写过一封字帖,循着他的运笔习惯量身定制,赵砚瞧过一眼,陆常青把它当宝贝似的收在家中床头的柜子里。 后来去了离王府,旁的世家子弟习字大多都是临的名家字帖,陆常青却是习得一手酷似宋宜秋的字迹。 而教陆常青学琴比习字费劲百倍,饶是宋宜秋一力坚持,后来也不得不接受陆常青于琴艺上或许确实没什么天赋。 陆常青本人也并不执着,不比习字认真,陆常青的琴艺只图通晓音律,并不在意琴音是否悦耳,只因初到北境时,宋宜秋偶尔会借琴音抒发心事与愁思。 他学琴,只是为了能够听懂宋宜秋,或是在她有兴致时能够对弹一二,而非卖弄风雅。 思及旧事,陆常青的手按在眼前的七弦琴上,始终没拨动一根琴弦。 临走之际,他回身合上院门,望向逐渐变得空白一片的半空,平静道:“阁下不必枉费心机,我知此间幻境变化。” 话音落下,方才还春光明媚的天地瞬间风起云涌,陆常青身在其中,袖袍被风扬起,一抹血色幽魂从他脚底萦绕而上,裴若衣出现在眼前。 “原以为公子对尊夫人情深意重,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裴若衣掩面笑道:“若是夫人知晓,九泉之下也该伤心了。” 陆常青闻言,轻笑一声,反唇相讥:“在下思念亡妻,却也分得清眼前之人是真是假,而裴姑娘你,又因何在此徘徊不去呢?” 裴若衣的脸色变了变,目光冰冷看向陆常青,良久,忽而又勾唇笑开,“公子别急,分得清分不清的,还是等你全须全尾从这儿出去之后再来同我辩驳。” 言罢一挥袖,狂风大作,陆常青抬手遮挡,片刻后一阵晕眩,他便站在了帝京城离王府门口。 看着只是寻常光景,朱门影壁,黑金匾额,远处的街市喧嚣依旧,连黄昏都一样的绚烂。 陆常青却呼吸一滞,僵在了原地。 马车一旁的侍女手里拿着宋宜秋给谢长音的礼物,这是灵真要去幼安堂接长音的日子。 宋宜秋弯腰提起裙摆,陆常青的手臂半抬,宋宜秋的手轻轻搭在上边,就要上马车。 理智告诉陆常青这不过是阵中幻境的障眼法,但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反攥住了宋宜秋的胳膊。 宋宜秋诧异,回身问他:“怎么了?常青。” 她站在马杌上,视线与陆常青略略齐平,眉眼盈盈,霞光自她侧面照来,为她周身镀上一层光晕,要去接长音回家,她今日特地妆扮,连口脂都明艳了些,眼若秋水,光辉动人。 见陆常青不吭声,宋宜秋抬手覆在陆常青拉着自己的手背上,蹙眉低首,想从马杌上下来。 尚未动作,陆常青便反握住她的手,欺身上前,说出了这几年午夜梦回,无数次想说的话:“我同你一道去。” 宋宜秋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笑不及眼底,但陆常青已无心在意。 她侧过身,牵起陆常青的手,仿佛高兴极了,说:“好啊。”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车帘被掀起又落下,紧接着车轮滚动,缓缓向前。 周遭的街市喧闹倏地消失,随着马车前行,道路两旁的铺面建筑像陈旧脱落的墙皮,褪下粉饰太平的凡间模样,露出内里破败阴森的林府前院。 马车缓行,道路好似没有尽头。 陆常青坐在马车里,身旁的宋宜秋僵硬地偏过头,看向他无神的眼睛,嘴角扬起,一点一点露出笑意,姣好的面容上慢慢浮现出细微的裂痕,如白瓷露出碎纹,五官湮灭重组,现出裴若衣的模样。 红衣曳地,裴若衣起身,马车倏地停下。 阴风大作,随后连马车也消失不见,四下死寂空无一人。 裴若衣抬手,眼中不似方才狠毒,带了几分悲意,微微蹙眉,细叹了口气,“倒也是个痴情的,可惜了。” 上好的生魂,比那些孤魂野鬼强多了。 红衣被风扬起,裴若衣伸出手,五指尖利,直冲着毫无意识的陆常青心口而去。 血红的指尖方才触到陆常青心口的衣料,便动弹不得,裴若衣猛地回头,空荡的回廊里响起一阵铃声,随即一抹幽蓝灵力顺着游廊破空而来,裹挟着狂风而至,穿透了裴若衣的魂体。 骤然一声痛苦的嚎叫,裴若衣的脑袋耷拉下去,几息后,原地化作灰烟,只余一缕血色遁地而去。 又是残魂。 十七号的招魂铃停在陆常青眼前,正要念咒招魂,陆常青的双目却骤然回神,满头白发被风扬起,与丝丝缕缕的幽蓝灵力交缠在一起。 招魂铃一动不动,十七号在招魂铃中对着他这双眼,避开他的目光,率先出声:“恶鬼手中能自行清醒,世子真叫人意外。” 陆常青紧盯着招魂铃不放,闻言轻轻摇头,上前一步,抬起手,虚拢在招魂铃四周,仿佛隔空的触碰,“是你的招魂铃唤 醒我的。” “第一声的时候,”陆常青说,“我便知道你来了。” 他的声音夹杂在风里,含混得有些温柔。 十七号一时没吭声,招魂铃四周的灵力汹涌了些,翻滚出蓝色的冷光。 陆常青瞧见,眼中浮现一抹笑意,指尖轻动,很小心地摸了摸招魂铃,又和十七号说:“多谢。” 话音未落,招魂铃便猝然往后退开,幽蓝色的灵力漾起波纹,层层荡开。 陆常青的手落空在原地,整个人静下来。 半晌,招魂铃里才传出一声短促的告诫:“放肆。” 陆常青收回手,指尖残留的冷意被他回握在手心。 十七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又斥了一声:“阴差法器,不得妄动。” 招魂铃与她合为一体,二者共感共知,方才陆常青的手触过招魂铃便犹如轻点十七号的额角,纵然动作温柔,但触觉实在诡异,十七号很不习惯。 “抱歉。”陆常青往前半步又停住,说:“是我唐突。” 被他这么一说,十七号更加觉得诡异,不再理会他。 招魂铃往前飞去,陆常青站在原地目送,丝毫没有要跟随的意思。 片刻后,一缕幽蓝色灵力牵住陆常青的衣角,要他向前。 看不清的远处传来十七号冷淡的一句:“跟着我。” 有招魂铃领路,陆常青很快便离开了阴森的林府前院,穿过月洞门,白光浮现,招魂铃在陆常青身侧,他动作极快,在脱离幻境之前,抬手将招魂铃攥在了手心。 然而幻境却并未如他所料就此消散,反而另有一番景象。 小花园里荡悠的秋千上,粉裙的小姑娘紧紧攥着秋千绳,背后的小郎君一边推着秋千一边问她:“若衣,好不好玩?” 小姑娘“嗯!”了一声,咯咯笑起来,笑声银铃般回荡在小花园里。 等玩累了,小姑娘从秋千上下来,还有些腿软,面上出了些薄汗,仰面冲小郎君笑道:“淮生哥哥,你累不累?” 小林淮生手里接过一旁婢女递来的手帕,动作轻柔地给小裴若衣擦了擦额间的汗,“不累,还想不想玩?” 裴若衣摇摇头,小声说:“小腿软绵绵的,没力气了。” 她怕荡的高高的秋千,但又起了玩心,只有在林淮生在时才敢试一试。 林淮生将手帕递给婢女,半蹲下身,很是温柔,“那背你回去用晚膳好不好?” 裴若衣轻轻点头。 林淮生便背对着她蹲下身,裴若衣很乖巧地伏在他背上,尖尖的下巴搭在林淮生肩头,林淮生偏要使坏,将她抛了抛,听见裴若衣的惊呼,问她:“近日可有好好用饭?怎地比上回我来还轻了些?” 裴若衣紧紧搂住林淮生的脖颈,脸贴在他后颈,闷闷答话:“天热,吃不下。” 林淮生了然地叹了口气,想了想,道:“下回再来,若衣若是好好用饭,哥哥便带你去翠云楼边划船消暑,如何?” 此话一出,裴若衣险些从他背上跳下来,“当真?” “自然是真的。”林淮生继续哄:“可还有什么想要玩意儿,下回给你一并带来。” 裴若衣明显高兴了许多,趴在他肩头掰指头想。 一行人渐行渐远,斜倚的黄昏里,陆常青看着林淮生与裴若衣的背影,感念了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想到如今两人府中一片狼藉,他垂眸低头,松开手,有意问十七号,“大人怎么看?” 招魂铃从他手中飞出,离他远远的,十七号没理他。 过了会儿,不同于陆常青的唏嘘,十七号讥讽开口:“天下负心事中的一桩而已,纵然前情再好,也不过是兰因絮果。” 陆常青默然,话接得很快,“大人说的是。” “世间痴男怨女无数,人心易变罢了。”十七号拘魂这几年,像陆常青这样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的痴人确实见得不多。 “世子与尊夫人也算自幼相识,”十七号顿了顿,不着痕迹地试探,“二位感情一直这样要好吗?” 陆常青闻言,目光扫过招魂铃,应道:“自然如此。” “上天入地,在下都只有这一个妻子,无论如何,此心不改。” “更何况,”陆常青直视着招魂铃,笑眯眯地和十七号强调,“亡妻一直也十分珍爱在下。” 20. 霜天怒(四) 十七号闻言,盯着陆常青看了一会儿,觉着他似乎和刚进锁魂阵时有些不一样了。 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 只好顺着他的话夸了句:“尊夫人和世子真是伉俪情深。” 陆常青笑而不语。 十七号套不出话来,便懒得同他打哑谜。 招魂铃停在秋千旁,又绕着秋千架转了一圈,陆常青在一旁静静地瞧着十七号忙来忙去。 等十七号查探完往回转,招魂铃猛地撞上了陆常青的胸膛,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根本没留意陆常青是何时过来的,这人也怪,静悄悄地杵在那儿也不出声。 “大人似乎对这座秋千格外留意?”陆常青垂眸问道。 十七号确实是觉着这秋千有些眼熟,陡然被他戳中心事,招魂铃忽闪忽闪,传来十七号的反问:“世子不也一直在窥探阴差行事?” 陆常青轻笑一声,弯腰与招魂铃平视,摇了摇头,认真道:“在下在意的并非是阴差。” “哦?”招魂铃拉开些距离,十七号:“莫非世子还对亡妻之事耿耿于怀,疑心冥府阴差办事不力?” ”怎么会?”陆常青立马恳切开口:“那晚大人推心置腹,在下纵然伤心,也是感念大人解惑之恩的,何来疑心之说?” “倒是大人您……”陆常青上前一步,又同招魂铃凑近:“为何对亡妻之事如此在意?” 话都让他说了,还被倒打一耙,十七号是个不吃亏的,招魂铃不退反进,直至与陆常青的鼻尖只有咫尺,放低了声音,“世子对尊夫人痴心一片,纵然人鬼殊途,这在冥府阴差茶余饭后的故事会里也算美谈一件,我自然是要好好打听明白,也不枉费来这一遭。” 陆常青应了一声,十分配合,“原是如此,那大人尽管开口,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他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反倒叫十七号有些近乡情怯的迟疑。 阵中铜镜匆匆一面,十七号始终对自己与宋宜秋的面容心存疑虑。 近乎一样的长相,十七号不能视若无睹,而她如今记忆全无,无从查证,唯一的切口便是将宋宜秋以妻相待的陆常青,思来想去,巧合一说未免牵强,十七号见过许多阴差阳错之事,如此情形,要么自己与宋宜秋或许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要么便是这铜镜有异,锁魂阵中的迷魂之术向来阴毒,布阵之人想要以此来迷惑自己与陆常青也未可知。 可若是…… 十七号隔着招魂铃看着满头白发的陆常青,某个曾经被她强行按下的念头再次冒出来:若自己便是宋宜秋呢? 十七号心中涌起一阵惶然。 她本就是都城隍中的无根之人,记忆全无,连阴差档案中都没有她的身世与前尘。 从何来,又要往哪里去。 一概不知。 何况凡人惯会巧言令色,陆常青所言所行,真心程度能有几分尚未可知。 宋宜秋是这些年来,唯一看起来与自己有所关联之人。 在彻底查明之前,十七号慎之又慎。 十七号沉吟良久,再度开口:“我……” 刚说一字,便眼前忽地黑下来,陆常青只来得及将招魂铃握入手中往心口一按,整个人随着眼前的秋千架一起消失在原地。 一阵寂静之后,十七号听见了诵经的声音。 目之所及是极其的狭小空间,像是在什么柜子里,招魂铃周身萦绕着幽蓝色的灵力,十七号环顾四周,闻到了香火味,陆常青靠在里侧,双目紧闭像是没醒。 招魂铃凑近,一抹幽蓝灵力轻轻触了触陆常青的面颊,十七号轻声叫他:“陆常青。” 倏地一阵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招魂铃跌落回陆常青的心口,被他用手捞住,招魂铃一面紧贴陆常青的心口,一面被陆常青虚虚拢在手中。 与亡魂冷寂虚无的魂体不同,生魂与未亡的肉身连着生机根气,魂息共振,还残留着活人生息韵律,十七号是阴差,触之可感,又与招魂铃共感共知,那层像心跳、似呼吸一般的微弱灵韵,独属于生魂的生息脉动就这样通过招魂铃蔓延到十七号的四肢百骸。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门前,推门而入。 灵息便越发急促,陆常青似乎很紧张。 十七号伸出手,在陆常青看不见的虚空里,十七号的手心轻轻往前,贴在了陆常青心口,实实在在地触摸到了那股起伏的翕动。 陆常青低垂着头,白发随之下倾,几缕发落在了招魂铃上,陆常青的目光顺着发丝一同转落在招魂铃上,极静的时刻,陆常青忽然察觉心口传来些许触感,很隐秘的,像冬日里落入掌心的雪,凉意被肌肤化开,随后变得温吞。 招魂铃散发着微弱的幽蓝光晕,意识到这也许是谁在触碰自己,陆常青脑中轰然一声。 耳边还是此地持续不断的诵经声,他的魂息却一团乱。 招魂铃里的是宋宜秋,没有隔着裴若衣的肉身,而是直接触及到了宋宜秋的灵魂,陆常青浑身泛起奇妙的战栗,死死地盯着那一小圈幽蓝。 感受到手心下明显异常的灵息,十七号仰起头,对上了陆常青的双眼,漆黑的眼底倒映出一抹幽蓝,犹如暗夜鬼火,陆常青垂首低眉,自上而下遮去了狭小空间里所有的光。 目光毫无掩饰地凝在招魂铃上,露出十七号此前完全没直视过的,阴冷似毒蛇的掠夺与占有。 十七号怔然,下意识就松开了手。 心口那一簇模糊的触觉瞬间消失,陆常青眼神一暗,手心合拢往胸前一按,将招魂铃严丝合缝地搂在了怀里。 十七号栽倒在招魂铃的空间里,方才手心触到的灵息波动,被紧贴陆常青心口的左耳再一次清晰地传入脑中,比方才还要急促,一下又一下与十七号的灵魂共振,她鬼使神差地没躲开,缓缓收回所有灵力,随后,陆常青的魂息铺天盖地而来,笼罩住了整个招魂铃。 像个密不透风的拥抱。 低低地诵经声反倒成了此刻最好的陪衬。 直到一道人声传来:“夫人,二少爷回府,正往这儿来请罪。” 诵经声戛然而止。 十七号如梦初醒,招魂铃挣脱陆常青的怀抱,磕在一旁的柜子内壁,发出一声轻响。 外边骤然一静。 有老妇人问话:“什么动静?” 四下传来走动查探的声响,十七号与陆常青所处之处人来人往,奇怪的是——竟无人来看柜中是否有异。 片刻后,门外又有人来。 “儿子晚归,特来向母亲请罪。”熟悉的声音响起。 十七号皱起眉头,是先前秋千处的小林淮生。 林淮生的母亲并未出声,良久,十七号只听得一声令下:“来人,罚。” 有人在一旁劝阻:“夫人,少爷他…… ” 话没说完便又一巴掌声传来,“夫人行事,焉有你说话的份?” 四下又恢复了平静,稀稀落落的脚步声重新响起,十七号听见了关门声。 “跪够一个时辰,再去书房温书。”林夫人的声音渐远。 十七号往柜门处靠了靠,这一看便有些惊骇,她猛地回过头看向陆常青。 满室寂静里,陆常青听见宋宜秋凝重的声音:“陆常青,这是具棺材。” 陆常青闻言,俯身往前来,抬手往上撑住了厚重的盖板,用力往外挪出一块空隙。 招魂铃飘出去,迎面便撞上了棺材前祈福的供桌,环顾四周,也全是经幡道场。 陆常青从棺材里翻出来,站在招魂铃一侧,十七号正凑近看一旁的经文。 “不是祭祀,也并非超度。”她回转过身,去看那具香樟木棺材。 活人未死,棺木却已备下,不是老人寿材便是久病之人的预备棺木。 正欲细细瞧一瞧这棺木的制式,门外又传来丫鬟小厮的声音:“今儿个怎么又罚跪?这个月都好几回了吧?” “见怪不怪了,夫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裴家也是,明知道夫人不喜少爷与裴家姑娘来往,还非要留少爷用晚膳。” 听起来是院子里做晚间洒扫的杂役奴仆。 “也忒怪了,好好的二少爷,跪得比咱们这些奴才还勤快。” “可不是,”有人放低了声音,“这不是亲生的就是下得去狠心。” “啊?二少爷不是……” 十七号和陆常青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惊讶。 “姨娘生的庶子罢了,大少爷自小重病,身子不中用,二少爷的姨娘死得早,便养在了夫人膝下。” “说到这个,我倒是听府里的老妈妈们提过,那姨娘死得可蹊跷,我听说是……” “好姐姐,快住嘴吧!一会儿叫夫人听见,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门前路过,陆常青和十七号推开门。 此处原来是林府后院的小佛堂。 入夜了,院子里点了灯,林淮生笔直地跪在正中央,身上还是先前背裴若衣那身衣裳。 此处寂寥,相隔不远的另一个院子却灯火通明,热闹得很。 “母亲何苦这样兴师动众。”床榻上靠坐着个年轻男子,看模样年纪比林淮生大些。 一旁的大夫们正在给他诊脉,林夫人站在一旁,眉目焦急,“先前不是都说有好转吗?怎么今日又……”说着就要责问看诊的大夫医官。 话音未落,男子便一阵急咳,面色苍白地冲着情急的林夫人摆摆手,“我这病治来治去也就这样,母亲莫要为难这些大夫们了。” 林夫人眉头紧皱。 年轻男子扫视一周,眼中了然,有些无奈地问林夫人:“淮生又惹母亲生气了,母亲又责罚他了?” 林夫人神色一顿,回身冰冷扫过一众丫鬟,警告之意十分明显,“你还病着,谁这么耳报神,在你跟前嚼舌根?” “淮生还小,母亲该善待他才是。”林淮安又咳了几声,强打起精神给弟弟求情:“不过就是晚归,何必如此苛责。” 诊脉的大夫躬身退下去写药方,闻言回头瞧了一眼病榻上的男子,暗自叹了一口气。 老天无眼,这样仁善的大少爷却是个将死之人。 21. 霜天怒(五) 林淮生在小佛堂外跪了一个时辰,一瘸一拐回房时,兄长林淮安的院子里一片哀戚。 半个时辰前还在母亲跟前替弟弟求情的林淮安,此刻昏在床前,病榻边血腥弥漫,咳出的血沫星星点点落在素净的床褥上,大夫们在床前想法子,头也不敢抬。 林夫人被身边的妈妈搀扶着转过身,面上泪水涟涟,悲痛不已。 滚烫的汤药流水一样送进卧房。 白胡子医官将最后一剂药给林淮安灌下,长叹一口气,去给林夫人回话:“我等已尽全力,大少爷是生是死,全凭天意。” 林夫人攥紧了手帕,看向医官,艰难问道:“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医官摇头。 林夫人缓缓别开脸,医官不敢多看后院女眷,目光落在一侧的烛影上,满室昏沉的烛光里,林夫人脚边连珠似的滚落下汨汨的眼泪。 母送子,何其悲切。 林夫人的肩头不住地耸动,却一声哭音也无,拼命抑制住自己的哽咽。 只要孩子还有一口气,做母亲的就得撑住。 丈夫死后,她独自一人挑起林府家业,抚养幼子,照顾长子,那么多风雨都扛过来了,无论发生什么,阖府上下皆知,只要有夫人在,便什么都不怕。 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回如此失态。 招魂铃藏在葳蕤的绿叶丛中,陆常青在她身后支着腿,靠坐在粗壮的枝干上。 又一个时辰后,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悲泣。 十七号飘回来,招魂铃挂在枝叶丛中,发出一声轻响。 “先天血络不足,本就无药可救,撑到今日已是不易。”陆常青偏过头看向招魂铃,“冥府主人间生死,命运无常,大人不必为此伤怀。” 招魂铃一动不动,幽蓝灵力冒头,隐匿在枝繁叶茂中,陆常青垂眸看着已经蔓延至自己脚边的一簇灵力,听见十七号短促驳了句:“我没有。” 陆常青哑然失笑,往招魂铃靠近了些,挪坐过去。 因着主人神思不属,陆常青脚边十七号散出来的灵力也开始放空,玩起了他的袍角,一勾一放,在他偶尔垂眸看过去时,还会收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一会儿,十七号突然开口问:“你懂医理?” 陆常青“嗯”了一声,说:“看过几本医书。” 十七号想到小云庄书房里满满当当的书架子,又听得陆常青道:“灵真她身子不好。” 梦里在云州小云庄时,宋宜秋便日日都在喝药。 十七号默然。 “大人是何时在都城隍上任的?”陆常青折下一片绿叶,拿在手中把玩。 十七号有些意外,但这并非机要,没什么不能说的,“三年前。” “帝京城隍待你如何?”陆常青继续问:“拘魂捉鬼,有没有受过伤?” 十七号:“你问这些做什么?” 陆常青顿了顿。 紧接着信口开河:“我如今也算一只脚已经踏入阎王殿,正好打听打听。” 他往后靠,抬手枕在脑后,突然笑了一下,“说不定上了奈何桥又后悔了,也想留在城隍庙做个阴差呢?” “……”十七号看他一眼,回忆了一遍都城隍阴差执法守则,认真告知:“阴差考校十分严苛。” 为了使所言更加可信,十七号举了个例子:“还记得和我们一道进来那个阴差吗?” 陆常青抬眼,眸光闪了闪,“就是那位把自己的法器留给你的阴差同僚?” 十七号:“……” 陆常青像是诚心发问:“他很能打吗?” 招魂铃忽然往前靠了靠,悬停在陆常青眼前,十七号冷冷道:“能不能打不好说,但他考了三年才考上。” 交相掩映的枝叶将招魂铃的幽蓝灵力衬得像点点萤火,十七号拨开层层绿叶,往林淮安的院子飞去,“世子还是先想想该如何从锁魂阵里脱身吧。” 没了招魂铃,树丛里暗下来,陆常青嘴角衔起的弧度也落下来,望着前方那抹缓缓飘动的幽蓝色,良久,翻身下树,提步跟了上去。 一靠近林淮安的卧房,十七号便察觉到了接近于亡魂的气息,的确是气若游丝。 病榻前里里外外跪了一地的人。 忽而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安儿!”林夫人半伏在床榻上,林淮安闭着眼,走得很安详。 这边哭天抢地,林淮生的院子里却静悄悄,他沐浴更衣,一瘸一拐地从内室出来,贴身服侍的婢女拿来了些伤药,“少爷快坐下,大少爷吩咐过要给您上药的。” 衣袍被婢女拢上去,露出底下青紫的伤痕,前些日子跪出来的伤还没好,今儿又跪了一遭,膝盖已经肿得不成样子。 婢女伏在林淮生腿边,细细替他上药,指尖蘸了药膏正要往他膝上抹,门外便有小厮着急忙慌跑进来—— “少爷!大少爷身边的青槐姐姐来传话,说是……” 林淮生猛地站起来,推开身旁的婢女,“出什么事了?” 婢女手中的药盒子没拿稳,哐当摔在地上,吓得小厮扑通跪下,“青槐姐姐说,大少爷,大少爷他去了!” 林淮生拧眉,沉着脸往林淮安的院子望去,片刻后,倏地狂奔出门。 婢女没来得及拉住他,只好追在身后,“少爷你别冲动,夫人还在呢……” 陆常青站在窗边的阴影处,招魂铃停在他肩头,看着林淮生在闯入内间前被人拦下。 簇拥的丫鬟仆妇退开,管事妈妈扶着林夫人出来,林淮生当即跪倒在地,低声哀求:“求母亲让我看看兄长。” 屋子里乌泱泱全是人,无人敢在此时出声,林夫人不发话,林淮生低下去,重重地磕了个头。 只等来林夫人冰冷的质问:“谁让你来的?” 林淮生着急地抬起头,“是儿子自己听见动静——” 啪! 林夫人甩手便是一耳光,林淮生被她扇得别过脸去,面上浮现出鲜红的掌印。 十七号看得投入,直皱眉头,招魂铃的灵息在陆常青肩头随着主人的情绪时强时弱,陆常青见状,挪挪脚步,侧过身,让她看得清楚些。 “打也打了,求母亲让我见见兄长。”林淮生梗着脖子直直跪在地上哀求。 林夫人不为所动,吩咐身旁的管家:“带二少爷回去。” 一左一右两个小厮当即上前,架着林淮生就往外走,内间一片死寂,林夫人缓缓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水,就要转身回去。 林淮生却突然挣脱了架着他的小厮,扑倒在林夫人脚边,抱着她的腿不放。 无论一旁的下人如何拖拽都不肯松手,就要进去见林淮安。 他向来是读书识礼的君子作风,这一闹却像市井泼皮,蛮横又粗野,一边纠缠一边哭喊着叫大哥。 林夫人一直压抑着平静的面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眉眼阴沉下来,厉声命令道:“堵了嘴,拖下去。” 一旁的管事妈妈见事不妙,忙用手帕塞住了林淮生的嘴,招来小厮强行将他拖出去。 林夫人转身,四周的下人都被吓得往后退,她环视一周,目光落在屏风后的一道单薄身影上,冷漠启唇:“青槐。” 青槐连忙出来回话,规规矩矩地跪在林夫人跟前,一旁的管事妈 妈也提着一口气。 下一瞬,林夫人弯下腰,掐住青槐的下巴,端详片刻,偏头吩咐管事妈妈:“杖毙。” 管事妈妈大骇,没忍住劝阻:“夫人……” 林夫人拧眉正要训斥,内间却忽然传来一阵大喜的声响,她回头看去,白胡子医官激动地撞歪了屏风,出来道喜:“活了!夫人,大少爷他活过来了!” 此言一出,满堂的人都惊愕在了原地。 方才,方才明明都已经报丧,人死了怎么能又活过来了呢? 幽蓝的灵力顺着窗棂进去,招魂铃轻轻晃动,发出声响,十七号念咒招魂,整个院子却毫无反应,看起来确实并无亡魂。 林夫人一路踉跄奔回内室,直扑在儿子窗前,“安儿?” 病榻上的林淮安面色惨白,但确实睁开了眼,看着母亲,笑了笑:“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林夫人当即便落下泪来,握着儿子冰凉的手,连声道好,一旁的管事妈妈给她擦去泪水,林夫人回过身看着白胡子医官,提起裙角便跪了下去,俯首低眉,郑重道谢:“先生与我林府有大恩,请受我一拜。” “哎呀呀,这可使不得。”白胡子医官忙将林夫人扶起,“夫人不必客气,大少爷吉人自有天相,我等不过是略尽绵力。” 拥挤的卧房里众人散去,林夫人守在儿子榻前,不多时便有急匆匆的脚步往这来,林淮生浑身脏兮兮地闯进来,“大哥!” “二少爷怎地又回来了?”管事妈妈上前要去拉他。 林夫人站起身,林淮生根本不理会她,直接扑过去,跪在了林淮安的床前,焦急地将兄长上下扫视一番,“你怎么样?” “大夫说你活过来了,我,我……”林淮生有些语无伦次。 林淮安盯着他,被他握住冰冷的手,像是不习惯似的,抽出手的动作有些冷淡。 林淮生一愣,林淮安抽出的手便拐了个弯,落在林淮生额角,轻轻抚了抚,温和道:“我没事,二弟无需担心。” 兄长的语气与从前一样温柔,就连眉眼间的愁绪都没变,林淮生的心回落下来,林淮安无意再让母亲与弟弟起争执,便道夜已深,有大夫守着就好,叫母亲和弟弟都回房歇息。 林淮生很听兄长的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看在儿子的面上,林夫人也没再难为他,端了汤药来,喂儿子喝下,便去了隔壁的卧房歇下,预备在这儿守着儿子,生怕再出什么意外。 人都走了,陆常青和十七号也随着人流往外去,只是走着走着却有些异样,像是有什么一直在背后看着他们。 招魂铃往外飘,陆常青在十七号身后回头,隔着昏暗的烛火和晃动的珠帘,发现了林淮安阴冷的目光——他正在盯着招魂铃瞧。 陆常青皱起眉头,往左迈了一步挡住林淮安的视线,林淮安一顿,看向陆常青,两人目光交错,林淮安饶有兴味地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笑,挑衅似的冲陆常青一颔首。 招魂铃倏地停下,十七号回头,“此处有亡灵气息……” “你怎么了?”招魂铃折返回来,停在陆常青身侧,顺着他的视线往前去。 林淮安站起身,月白的寝衣坠地,他走起路来一点声响都没有,招魂铃噌地一下便挡在了陆常青面前,十七号看着林淮安,对方的气息明显是已死之人,但奇怪的是,魂魄却并没有离开肉身。 卧房的门窗在十七号和陆常青身后陡然闭合,林淮安面无表情,轻声道:“真是不巧。”漆黑的灵力从他脚底窜上来,直冲着陆常青和招魂铃而来。 招魂铃腾空,幽蓝灵力在瞬间暴涨,划下一道结界将陆常青隔绝在外。 22. 长亭哀(一) 无数幽蓝灵力汇聚,落下一道虚影,幻化成人形,十七号在招魂铃内与自己的影子共感共知,一挥袖,方才铺天盖地的黑色灵力荡然无存。 林淮安“哦?”了一声,“城隍阴差大驾光临,是在下眼拙。” 幽蓝虚影抬手,十七号凝神念咒,却在下一刻陡然发出一声痛哼,陆常青在结界中看她猛地回过头,神情十分糟糕,寒声道:“裴若衣出事了,小鬼还在那边。” 话音落下,陆常青与林淮安双双色变,齐声道: “你受伤了?” “裴若衣在哪儿?” 十七号意外地看向林淮安,陆常青却强行出了结界,快步朝招魂铃而来。 招魂铃被陆常青一把握回手里,他的气息有些不稳,捧着招魂铃的手心丝毫不敢用力。 “你怎么样?” 招魂铃闪了闪,“无妨,是裴若衣的肉身,那边有灵力波动,还不知道小鬼怎……” “你知道裴若衣在哪儿?”林淮安凑了过来,和陆常青一同半跪在地,很焦急地打断十七号。 “就在林府后院的卧房里。”十七号看着林淮安的神色,所有所思,反问道:“这又是哪儿?你知道怎么出去?” 林淮安看着招魂铃,漆黑的灵力不住地往外冒,门窗紧闭的内间很快便鬼气森森,他站起身,垂着眼,答非所问:“我可以送你们出去,只要你帮我救下裴若衣。” “自然可以,我本就无意伤害她。”招魂铃飘起来,林淮安伸出手示意她过去。 陆常青抬手拦住,看着林淮安:“干什么?” 林淮安:“空口无凭,我要在她身上种下一缕魂识,若她出尔反尔,”他顿了顿,露出个阴测测的笑,“我保证,会让你们永远留在这里。” 陆常青依旧挡在招魂铃前面,应下了他的要求,但—— “我来。”他看着林淮安,“你的魂识,留在我身上。” “不可。”十七号拧眉,招魂铃落在陆常青肩头,“你是凡人,他的魂识在你体内待久了会影响你的寿数。” 陆常青抬手把招魂铃握在手中,注视着十七号,开口却说:“大人知道的,我对长音那孩子不过是爱屋及乌,她的生死于我而言并没有那么要紧。” “你……”十七号一时语塞。 “更何况,不就是少活几年?”陆常青扯出一抹冷笑,“如今我求之不得。” “我说过,我不是宋宜秋。”十七号斩钉截铁,很直接。 “嗯,你不是。”陆常青淡淡道:“这原也与我的要求无关,大人只需作出选择。” 他简直是胡搅蛮缠,十七号从来没见过这么无理的任务对象,招魂铃在陆常青的手心里时明时灭,气得不轻。 林淮安这样异常的亡魂,魂识十分强大,陆常青他一个凡人,若留他的魂识在体内,会有被蚕食、控制神智的风险,寿数减损多少亦无定数,若是出了什么事,她也没法向城隍交差,更何况…… 十七号忍了忍,再次尝试劝说,但尚未开口,便听得林淮安嗤笑一声,直接一个抬手,干脆利落地将魂识灌入陆常青的魂体中。 幽蓝灵力飞出去,落在陆常青的心口,却没来得及阻止,十七号声如寒霜:“你做什么?!” 林淮安满是恶意,笑对招魂铃,看热闹不嫌事大,“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还是让他替阴差大人承受吧——” 话音未落,幽蓝灵力便透过他的胸腔,重重一击,林淮安砸在一旁的架子上,招魂铃灵力汹涌,十七号飞至他身前,灵力幻化而成的手掐住了他的脖颈,“如果你敢伤他,我也保证,裴若衣一定会魂飞魄散,再也不得入轮回。” 林淮安双目凸出,艰难地抽气,“大人好大的官威。” 十七号攥住他往旁边一扔,“你大可以试试,看我有没有这个能耐。”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灵力往后去,只留下一缕,停在陆常青身侧。 陆常青抬眼看她,十七号挪开目光,只留给他一个侧脸。 陆常青沉默,过了一会儿还是没动作,十七号又扭回头,绷着脸开口:“牵着我。” 这回陆常青动作很快,手心握上来,牵得很紧。 林淮安漆黑的灵力涌过来,招魂铃被带起一阵轻响,转瞬间便与陆常青一起消失在了原地。 林府后院的卧房里,小鬼被迎面而来的黑色鬼影击飞出去,重重摔在后方的梳妆台上,五脏六腑翻天覆地的痛意传来,小鬼艰难地爬起来,踉跄着往前,挡在裴若衣的肉身前。 林淮生一袭黑衣立在不远处,小鬼小小的身子是如此不堪一击,奋力张开的双臂更是显得可笑,他的目光越过这个陌生的小孩,落在它背后浮在半空的裴若衣身上,指尖轻动,一簇鬼火跃然出现在掌心。 裹挟着鬼火的灵力源源不断地奔向小鬼,它微弱的灵力全数从体内涌出,只来得及在裴若衣周身设下屏障,自己便再次摔出去,砸在梳妆台上,脸狼狈地依靠在铜镜前,魂体几近透明,虚弱无比。 林淮生信步朝前,鬼影停在裴若衣跟前,伸出手要去碰她的脸,破空声传来,一抹微弱的灵力砸在了他的指尖,林淮生偏过头,一团黑影朝他兜头砸来。 小鬼纵身一跃,直接从梳妆台扑到了林淮生身上,双腿像剪子一样,卡在林淮生的脖颈处,捏紧拳头,对着林淮生的脸就是一顿猛揍,它灵力低微,力气却大,林淮生被它乱拳打得眼冒金星,又被它揪头发、扇巴掌、还拿指甲挠脸,实在无法无天,便上手撕扯它,谁知这小鬼狠狠扒在他身上不放,挨了打也不松手,狗皮膏药似的,重一下重重一下地捶打他。 一边打还要一边念念有词:“敢欺负我娘,打死你!” 似乎是觉得这样就能阻止林淮生靠近那具有十七号灵魂的肉身,渐渐的,拳头打还不够,小鬼直接上嘴撕咬,一口牙和拳头一样蛮横,伤害不高,但落在林淮生身上却着实恼人得很。 林淮生忍无可忍,抄起灵力直接往自己身上轰,小鬼被打飞出去,他自己也没落着好,踉跄着退了两步。 只是小鬼却已经力竭,再也站不起来。 半透明的魂体在地上蠕动,一点一点往裴若衣身边爬,它半躺在地,鼻青脸肿的,手臂颤颤巍巍地张开,护在裴若衣前方,气若游丝,“不准……不准伤害我娘。” 林淮生冷哼一声,灵力朝小鬼席卷而去。 小鬼的神智已经有些恍惚,林淮生的动作在它眼里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诡异的一瞬一瞬的画面,旋即眼前陡然一亮。 深蓝色的,亮晶晶的大块头出现在它眼前,上面还有些字,小鬼迷迷糊糊地看,扫了一眼便无力地瘫倒:完了,一个字也不认识。 纵然这是救命之物也无济于事,它根本看不明白。 眼皮逐渐沉重,就要合拢时,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道奇怪的声音: “检测到幸福值已达100点,是否购买道具-仙音烛?” 什么……什么烛?好熟悉的声音,好像在哪儿听过。 小鬼挣扎着最后看了一眼,什么也没听懂,艰难地举起手,胡乱在亮晶晶身上摸了一通,随后便脱力晕了过去。 片刻后,指尖传来痛感,刺激得小鬼不得不清醒过来,低头一看,自己手里正揣着盏灯烛,方才还被燎了手。 看着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和普通的烛火无异。 小鬼端着它,试图爬起来,但却半分力气也没有了,它扭过头看了看,裴若衣什么事也没有,还和十七号刚离开时一样。 它松了口气,也不挣扎了,老老实实坐在原地等十七号回来。 四下张望了下,直到意识到周围静得有些古怪,这才后知后觉,林淮生呢? 刚想到林淮生的鬼影,下一瞬,手中的烛火便亮得刺目,小鬼吓了一跳,险些把烛火丢出去,外间却传来什么重物跌落的声响。 它咽了咽口水,端着烛火,紧盯着房门。 片刻后,林淮生出现在门口,小鬼手中的烛火再次光芒大作,紧接着林淮生便被强行掀飞出去。 强悍如斯。 小鬼张大了嘴,呆看着手里的灯烛,又瞅一眼被打飞的林淮生,顿时腿也不疼了,人也有劲了,猛地从地上站起来,稀奇地张开手心,忍着疼摸了摸灯盏。 而后耳边又响起先前那道声音: 已激活道具:仙音烛 等级:1 效果:驱鬼 持续时间:10分钟 冷却时间:24小时 这回听明白了,这玩意儿叫仙音烛,能驱鬼。 能驱鬼,驱鬼…… 驱鬼! 小鬼眼前一亮,计上心头,当即举着仙音烛朝林淮生靠近。 形势陡然逆转,林淮生此刻见了它便同耗子见了猫似的,小鬼手里端着仙音烛,追着他满屋子跑,狠 狠报了方才的仇。 直到仙音烛忽然间熄灭。 小鬼倏地停下脚步,很着急地在灯盏上摸来摸去,“怎么不亮了?” 见灯盏没反应,又伸出手,学着刚刚的样子,在眼前的虚空里一通乱点。 但依旧无事发生。 “怎么不跑了?”林淮生的声音在头顶阴测测地响起。 小鬼硬着头皮仰起脸,被他一把攥住了衣领提起来,双脚在半空拼命挣扎。 林淮生的手掌扬起,轻拍小鬼的脸蛋,恨的牙痒痒,“跑啊?方才不还跑得挺起劲么?” 冰冷的掌心紧贴着面颊,小鬼吓出一身冷汗,白着脸不敢吱声。 林淮生将它往地上一摔,一只手团起黑色灵力,冷眼讥讽:“不自量力。”言罢便狠狠朝它下手。 扑面而来的鬼气让小鬼下意识闭上了眼。 料想中的痛感却并未传来。 它吓得大口大口呼吸,缓缓睁开眼。 裴若衣手中握剑,幽蓝灵力灌注的剑身贯穿了林淮生的魂体,林淮生佝偻着身躯,难以置信地回过头望向裴若衣,“你……” 哗啦—— 裴若衣抽出剑,松开剑柄,半跪在地,抓着小鬼的肩头,很焦急地看着它,“长音,有没有事?” 是十七号。 是……娘亲。 小鬼这才反应过来,嘴巴一扁,乳燕投林般扑进裴若衣怀里,哇哇大哭:“呜呜呜呜呜呜呜……” 身后的林淮生化作了一滩烂泥,烟消云散,只留下一枚太平钱。 陆常青蹲下身拾起,收好,看了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谢长音,靠过去,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十七号托抱住它,小鬼还在和她倾诉自己大战鬼影的丰功伟绩。 “……我梆梆就是两拳,手都打疼了。”小鬼趴在十七号颈窝里,眼泪流得像小溪。 十七号闻言,掰开它的手心想揉一揉,结果却看见了一小撮头发。 小鬼又握回去,把仙音烛塞给一旁的陆常青,换了只手递给十七号,“唔……我抓了他一把头发,忘了丢,换这只手。”抽抽嗒嗒的,可怜死了。 十七号:“……” 陆常青在一旁轻笑一声,谢长音就是个混世魔王,从不吃亏,从前在北境时和别家孩子干仗就没输过。 等了一会儿,谢长音撒起娇来没完没了,十七号又是给揉手心,又是摸摸脸的,它还直往十七号怀里钻,陆常青皱了皱眉,伸手把它从十七号怀里抱出来。 到了陆常青怀里,谢长音便老实多了,只静静地抽噎,不过还是眼巴巴地瞧着十七号,十七号又摸摸它的头,陆常青看着,夸了它句:“方才很勇猛。” 谢长音扬起脑袋:“真的?” 陆常青严肃点头,它便又咿咿呀呀地在怀里哼哼。 十七号看得心里软乎乎,伸手去擦小鬼脸上的脏污,为了方便动作,另一只手顺势轻轻搭在了陆常青手臂上。 陆常青一怔,这样的动作宋宜秋从前经常会有。 从方才到现在,十七号一句话都没同他说,当真是因为魂识的事恼了,陆常青暗叹口气,垂眸看着谢长音,露出个无奈的笑容——好在还有孩子。 只是专注哄孩子的两人没留神,房里忽然闯进来个人。 林淮安脚步极快,三两步便进来,直奔裴若衣,动作慌乱,伸手将人紧紧拥住,“你没事吧,我方才瞧见……” 十七号猝不及防被抱住,反应过来,抬手用力将人推开,陆常青单手抱着谢长音,一手顺势牵住十七号的手腕,将她拉至身后,一副很警惕的保护姿态。 林淮安愣住,随后焦急上前,说:“是我。” 十七号抬眼,紧接着裴若衣手腕上的梨花珠便出现在了林淮安手里。 小鬼睁圆了眼:“十六号?” 林淮安应了一声,继而看向十七号。 “我没事。”十七号看十六号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说话间丝毫没留意陆常青尚未松开她的手。 直到十六号久久不语,十七号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陆常青牵住自己的手。 十六号皱眉,面色难看:“你们……” 十七号轻咳一声,从陆常青手中挣脱,捻了捻指尖。 “见笑了。”陆常青神色如常地收回手,看向十六号,替十七号解围,关切道:“大人怎会在林淮安身上?” 23. 长亭哀(二) “你和她很熟?”林淮安执白子落下。 林府后院藏书阁,高耸的阁楼上,林淮生与林淮安相对而坐,执棋慢谈,伺候的下人们都被谴出去静候在外间,冬日严寒,此处迎风开阔,小桌旁的炉子上煨着热茶,林淮安手里揣着暖炉,披着大氅,对面的林淮生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眯眼在看漫天飞雪。 林淮生闻言瞧了林淮安一眼,疑惑地“嗯?”了一句,抿了口热茶,“十七号么?” 他思附一二,点点头,“是有些交情。” 近日林府在忙着给林淮生纳妾,今日一早林淮生来藏书阁给兄长送些新得的书册,二人许久未见,难得空闲,便在此对弈闲谈,没了他人在场,陆常青和十六号也无需伪装。 什么样的交情能叫十七号甘愿被人牵着手,十六号目光微沉,捏紧了手中棋子,又问道:“听闻世子一直在寻亡故的妻子?” 陆常青笑而不语。 “十七号也是倒霉,被派来接了小云庄这差事。”十六号捂了捂手炉,也不知这林淮安身上到底有什么毛病,他附身在上,每日都冷得直打颤,入了冬更是手炉汤婆子不离身。 十六号搓搓手,问陆常青:“你这通灵的毛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人与十七号如此相熟,她没同你提过?”陆常青似乎很惊讶。 十六号一顿,闷头饮尽杯中茶,“她哪会和我说这些……”说着拎起一旁炉子上的茶壶,又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陆常青打量着眼前的十六号,和宋宜秋面冷寡言不同,十六号年纪尚轻,心里藏不住事,话也多,尤其是……对十七号的在意几乎全然写在了脸上,陆常青接过十六号手中的茶壶,不动声色道:“怎么会?先前在幻境之中,十七号还同我提起过大人。” “真的?”十七号猛地抬起头,险些打翻了茶盏,他倾身向前,双眼微亮,“她说我什么了?” 陆常青将茶壶放回炉子上,含笑回答:“提及了些都城隍的琐事,十七号说冥府阴差考校颇为严苛,就连大人也是考了三年才考上的。” 十六号:“……” 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辩驳:“我那是从江南考到都城隍考了三年,谁知道帝京城规矩这么多,那普通阴差的执法守则条例琐碎又晦涩,她当谁都和她一样无聊,能把那些古板的文书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话说到头了又反应过来这话像是在夸十七号,十六号倏地止住话头,对上陆常青意味深长的目光,暗自嘀咕了句:“怎么什么都和这人说。” 陆常青笑了下,这话倒是不错,宋宜秋生前因为常年养病,各处住所都有藏书,她性子静,大多数时候都爱窝在书房里,上至经史子集,下至坊间的话本故事,陆常青都替她搜罗过,于书文上确实记忆过人。 “大人似乎很在意十七号?”陆常青垂下眼,落下一子。 “谁在乎她了?”十六号立马反驳,速度快得陆常青都有些始料未及,执棋的手顿在半空。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明显,十六号轻咳一声,找补了句:“她这个人,冷漠不近人情,跟谁都欠她钱似的,我在意她?傻子才会在意她。” 傻子坐在他对面,低头默默喝了口茶。 十六号欲盖弥彰地说了半晌,又想起来正事来,“你说和十七号有些交情……什么时候的事?”他皱起眉,狐疑道:“你俩不是才相识不久么?” 陆常青应了声,轻描淡写:“小鬼那孩子同十七号颇为投缘,在下也是沾了她的光。” 十六号恍然点头,两人一时不语,十六号下着棋,有些心不在焉,心下闪过两人那日交握的手,看着倒有些像陆常青主动牵着十七号,他琢磨了会儿,总觉着有些不对劲。 楼外的雪下得越发大了,一旁的炉子咕噜噜地冒着热气,没等十六号想出什么来,陆常青落下一子,大局已定,“你输了。” 十六号闻声抬头,目光落在错综的棋盘上,眼前又浮现出那日十七号被牵着手,站在陆常青身后的模样,指尖的棋子跌落,十六号对上陆常青的视线,顺着望过去,看见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不远处的后花园,隐约可见一抹蓝色身影,今日林淮生纳妾,老夫人念及裴若衣尚在孕中,便叫她歇着,不必理会琐事,只是她到底还是伤心的,许是出来散散心。 裴若衣出来被搀扶着往亭子里走,宝蓝的织锦披风在雪地里很晃眼,随侍的仆从都在一边候着,裴若衣独自进了湖边小亭,迈上亭子的小台阶时似有所感,于漫天风雪中回过头,遥望了身后的藏书阁一眼。 阁楼上的十六号和陆常青都明白,那是十七号。 隔着风雪,陆常青与她视线相接,一触即分。 过了会儿,一旁的十六号忽然道:“你说得对,我确实有些在意她。” 陆常青一顿,收回目光看向十六号。 就在此时,一直系在他腰间的招魂铃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陆常青。”是十七号,“裴若衣撑不了多久了。” 十七号的手覆在裴若衣凸起的孕肚上,几乎已经感受不到里面的魂息——这是很明显的将死之兆,“按照小七关的阵法,阵中还有五枚太平钱,其中有一枚就在藏书阁里,你……” 风雪大作,十七号还在继续说着什么,但藏书阁里的十六号却无心再听,他的目光落在陆常青腰间熟悉的招魂铃上,冷不丁问道:“她把招魂铃给你了?” 陆常青想要转身离开的动作一顿,低头用指尖轻触了下招魂铃,而后迎着十六号的目光,仿佛听不出十六号话中深意,“哦,大人是说这个?” 他笑了笑,随口解释道:“入阵后不久十七号便将此物交予在下,以作防身之用。”陆常青挑眉,十分无辜、不解地请教:“是有什么不妥吗?” 十六号眉心紧皱,收敛了神色,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凡人,那双林淮生的眼睛里露出另一个人的痕迹,林淮生的眼形狭长,此刻陆常青虽眼中含笑,但笑不及眼底,便显得有些像挑衅。 落雪被风带进来,落在棋台旁的炉子边,十六号被风一吹,林淮安虚弱的躯体便有些发冷,他定了定神,再看去,那抹挑衅之色却不翼而飞,方才的一切都像是错觉。 是我多心了吗? 十六号的视线落回陆常青腰间的招魂铃,目光黯了黯,“招魂铃与阴差的魂息相连,是随身的重要之物,能得此法器是你的荣幸。”他抬起头,面色恢复如常,嘱咐陆常青:“你可要好好保管,别连累她。” 陆常青颔首,又伸手拨了拨招魂铃,发出几声细响遁入风雪中,旋即他俯身拎起炉子上的茶壶,给十六号添了盏茶,绿叶浮动,茶香四起,陆常青将茶壶放回原位,轻轻抬手,“大人慢用。” 十六号站在原地,听见陆常青一边往外走一边轻声与招魂铃那边的十七号说着什么,天色暗下来,藏书阁楼上的风越发大,十六号坐回桌前,棋台上黑白棋子分明,一旁的桌案上还放着陆常青临走前倒的那盏茶,风声在他耳边呼啸而过,那日十七号任由陆常青牵着自己的情形不断在脑海中浮现,辗转来回,最后化作陆常青腰间的招魂铃。 他低下头,想着那串被十七号拒绝的梨花珠,那日救下小鬼后,在即将湮灭的幻境中,他将梨花珠再次递给十七号,十七号拒收得很干脆,说:“用不着,自己留着吧。” 十六号回想起不禁苦笑,她总是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而都城隍的阴差中又属他自己格外不受十七号待见,每每见了都要针锋相对。 她这样冷冰冰的 人,如今竟也会像自己一样,将随身的法器留给他人傍身么。 十六号推己及人,神色越发难看,一旁的炉子还在咕噜咕噜响,暮色降临,他起身要离开,垂下眼却又瞧见了那局棋和茶盏,林淮安的身体不中用,快入夜了便开始打冷颤,十六号本就心烦意乱,满腹情绪无处宣泄,外间的仆从进来点灯,藏书阁里的灯烛格外明亮,光晕绽开的瞬间,十六号拂袖,砰地一声掀翻了棋台。 黑白棋子摔得七零八落,一旁的茶盏应声碎裂,茶汤溅了一地,打湿了十六号的袍角。 有小厮要进来收拾,十六号站在烛光里,侧着脸,一半明一半暗,冷声道:“滚。” 林淮安的病躯在寒风里抖如糠筛,十六号无力反抗锁魂阵的压制,单手撑在桌案的边缘,目光落在脚边的黑色棋子上,握紧了掌心。 陆常青。 凭什么。 十七号所言不虚,林淮生娶表妹为妾后一月,裴若衣夜半腹痛不止,林家遍寻城中名医,林夫人甚至托人进宫请了太医院的妙手,但最终还是未能保住裴若衣腹中的孩儿。 传言那晚的情形极为惨烈,主院伺候的人都对此三缄其口,林淮生更是自此事后不再踏足后院半步,不仅没去过裴若衣的院子,就连新娶的表妹姨娘也见不到他的面。 老夫人勃然大怒,发作了主院伺候的一干下人,就连裴若衣陪嫁带来的贴身人都未能幸免,险些被发卖出府,还是她拖着一身血,跪在地上哀求这才留住了身边的管事妈妈和婢女。 动静大得连深居简出的林淮安都出了门,来看望了遭此大难的弟媳。 十七号隐匿在主院的阴影里,身旁是一直紧盯着她的陆常青。 昨夜混乱,一切的发生都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饶是十七号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如林淮生这般,亲手杀害了妻子腹中胎儿之人。 一样糟糕的是,昨夜锁魂阵异动,有恶鬼入阵,夺走了裴若衣和林淮生的肉身,如今十七号与陆常青无处栖身,一举一动都暴露在阵法之下。 十七号回过头,漆黑的鬼面在烛光下泛起光泽,陆常青垂下眼,看见她莹润的双眼和衣领之上面具之下半截白皙的脖颈。 两人的视线在内室的角落里对上,此处与裴若衣的病榻只隔了一扇屏风和一道珠帘,那边都是来慰问关切裴若衣的林府长辈,在嘘寒问暖的交谈声中,十七号率先挪开了目光,侧过头从珠帘的缝隙里远远去看病榻上的裴若衣,束起的发垂落在一边,只留给陆常青一道光洁的后颈。 那儿有颗淡淡的小痣。 陆常青的视线凝在那儿,忽而眼眶一热,垂下头去缓解魂心处密密麻麻蔓延开来的尖锐疼意,从前他给宋宜秋挽发,指尖常在那颗痣上停留,宋宜秋怕痒,但很能忍,只会绞着手帕,露出红红的耳根,问他好了没。 听见身后传来异样的吸气声,十七号回过头,那颗痣从陆常青眼中一闪而过,重新藏进了垂落的发束里。 对上陆常青泛红的眼眶,十七号微愣,问他:“你怎么了?” 陆常青不说话,那双和哭过一样的眼睛专注地看向她,十七号蓦地喉间一堵,眸心动了动,不太能适应他这种看法,别看眼,很生疏地转移话题,“你觉得,如今在裴若衣体内的鬼是谁?” 她和他说着话,身上藏着他熟悉的小痣,甚至手还搭在腰间那对蝴蝶刀上,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却依旧粉饰太平般的顾左右而言他。 陆常青喉头酸涩,看她这样,露出个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完全没心思和她分析锁魂阵的变数,破罐子破摔,“不知道。” 心里却想,博览群书,聪慧机敏的灵真其实有时候也笨笨的,逃避问题的时候比谢长音还要明显,却还以为人家瞧不出来。 24. 长亭哀(三) 如果说婉瑛进门让裴若衣一直郁郁寡欢,那么小产便是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每个来看诊的大夫都唉声叹气,除了流产,裴若衣身上还有好几处淤伤,最严重的一处在后背,掀开衣裳后整片白皙的皮肉上泛着乌青,触目惊心。 贴身丫鬟小月拧好帕子,给裴若衣擦了擦汗湿的额头,等大夫和前来探望等人都走了,才敢闷声哭出来,她半边脸上还留着清晰的掌痕,那是昨夜林淮生暴怒之下的手笔。 十七号指尖轻动,拈起幽蓝色的灵力,闭目凝神,片刻后一记响指,灵蝶自她指尖生发,扇动翅膀朝前飞去,遁入昏暗的内间,像只隐秘的萤虫。 脱离裴若衣的肉身,虽行动不便,但却恢复了灵力,十七号轻靠在一旁的屏风上,低垂的指尖还萦绕着若隐若现的灵力,面色在幽暗的角落里被衬托得越发冷白,显得那双眼睛如同被水浸透过一般,又黑又亮。 陆常青在她身前静立,低头望进她眼底,属于亡魂的阴冷感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细微的冷香,他嗅进鼻间,那股幽香便一点一点渗入,蔓延至四肢百骸。 和昨夜拥入怀中时一样绵延悠长。 说来也怪,原本都已半月不曾踏足主院的林淮生,昨夜却趁月而来,裴若衣孕中倦怠,已经歇下了又披衣起来应付他。 原以为只是稍坐便走,敷衍两句便罢了,谁知林淮生却像是鬼迷心窍一般,说要留下过夜。 裴若衣不愿意,借口说胎像不稳伺候不了,她散着头发,坐在灯下恬静又冷淡,自撞破丈夫与表妹私情后,她便一直如此,不哭不闹,只是冷落着。 林淮生今夜是从婉瑛院里直接过来的,自打她进门,除了第一日,他便再没在她那过过夜,裴若衣又冷着他,便一直宿在前院,老妇人旁观着瞧了好些日子,终于看不下去,叫了林淮生去用晚膳。 用过晚膳林淮生便直奔婉瑛的院子,随侍的丫鬟小厮都预备着他在那儿过夜了,谁知喝了盏茶便走了,都快回到前院书房了,又说去瞧瞧少夫人。 “若衣,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林淮生手里捧着盏膳汤,那是裴若衣孕中进补的东西,有些腻人,他喝了口便嫌恶地皱起眉,话说一半便吩咐一旁的小云,“叫大夫和府里的厨子再瞧瞧膳食方子,夫人口味清淡,这怎么下得了口?” 小云面上一喜,暗道少爷还是心疼少夫人的,忙接了差事出了房门,留夫妻俩说体己话。 她一走,裴若衣便放下了手中做样子的茶盏,开始赶林淮生走:“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林淮生起身,裴若衣暗自松了口气,但下一刻林淮生便来到了她跟前,半跪下来,拢住她微凉的手,按下裴若衣挣扎的动作,仰起头望着她,说:“婉瑛的事是我疏忽,但是若衣,我对你,永远不会变。” 裴若衣垂下眼,伸手要拂开他的手,却被反握住手心。 林淮生的手很热,贴在她手背上,让裴若衣想起新婚之夜,他也是这样,伏在她膝上,很专注地盯着她看,直到裴若衣有些难为情别开头去,面红耳赤间听见林淮生郑重道:“若衣,我一定会对你好的。” 裴家出事前,林淮生私下示爱裴若衣时,曾赌咒发誓一生一世一双人。 裴家出事后,林淮生带着与裴若衣的定情信物,不远千里来到偏僻的村镇,是夜风雨大作,他淋得一身狼藉,跪倒在裴若衣病重垂危的母亲床前时挺直了背,说此生非裴若衣不娶。 当时两厢情好,裴若衣满心满眼都以为自己得了世间难觅的有情郎,如今想来,只余下无尽的苦涩。 裴若衣轻轻偏过脸,闭上眼。 她想,自己原是没有资格和林淮生怄气的,他把她从烂泥一样的裴家捞出来,给她体面,以正妻之礼迎娶进门,如今只是多个妾室而已。 这样想着,裴若衣的手动了动,带着些凉意的手落在林淮生脸侧,轻轻摩挲了下。林淮生受宠若惊地握住她的手,恰巧此时腹中的孩子踹了她一下,裴若衣垂眼盯着自己的肚子,林淮生满是欣喜地靠上前来,“若衣……” 然而下一瞬却被裴若衣用力推开,愣怔地往后跌坐在软榻边。 裴若衣面无表情地站起身,低头看着林淮生,轻声重复一遍:“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她大着肚子,缓步往内间走,背挺得很直,无人为她挑开珠帘,垂落的连珠拂过她的头顶,而后空落在半空晃动。 若是从前的裴小姐,此刻定会激言厉辞地要同林淮生和离,斥他负心忘义,哪怕是后来流落在荒芜村镇的裴三娘,也不乏一腔割发断情的勇气。 而摆在如今一无所有的少夫人面前的,却似乎只有忍气吞声跟丈夫服软这一条路。 凭什么呢? 一阵一阵的恶心感上涌,或许是因为孕中,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裴若衣心想,我偏不要。 身后脚步急促,林淮生三两步上前,攥住裴若衣的手,将她扯过来。 裴若衣鬓发散乱,身上披着的外裳落地,月白寝衣的领口露出大半,林淮生气上心头,一把将她搂过来,扣着后颈便吻下去。 林淮生的动作急促又粗鲁,裴若衣偏过头,极力推拒着,“林淮生!” 他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不管不顾就要来撕扯裴若衣的衣裳,尚在孕中的裴若衣难以与之抗衡。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响起。 林淮生难以置信地捂脸抬头,喘着粗气。 裴若衣扶着一旁的雕花矮柜,右手抖得不成样子,领口凌乱,含着泪又惊又怒地看着他。 听见动静的小云推门进来,大惊失色地掩住嘴,“少夫人……”说着就要上前去搀扶裴若衣,才走两步,迎面便挨了林淮生一巴掌,他下了狠手,小云当即摔出去,撞在一旁的架子上,来不及呼痛便又连忙跪倒在地提醒林淮生,“少爷,少夫人她还怀着孩子!” 林淮生一把攥住裴若衣的领子,将人半提起来往一旁的软榻上一丢,便强硬地俯身上去,按住裴若衣的双手举过头顶,面目狰狞地贴近裴若衣,正欲施暴,却被当头一棒,砸得晕头转向。 小云高举着一只小凳,狠狠砸在了林淮生的头上。 这一砸不仅叫林淮生晕头转向,还把一直在与锁魂阵争夺林淮生肉身控制权的陆常青直接砸了出来。 整个卧房里有片刻死寂。 随后内间的烛火骤然间熄灭,四下陷入一片黑暗中。 借着檐下透进来的昏暗烛光,小云扶着裴若衣脚步凌乱地往门口走去,背后阴风阵阵,裴若衣余光瞥见什么,忽然将小云一推。 小云惊呼一声,撞在一旁的桌案上,“少夫人——” 裴若衣被林淮生掐着脖子往回拖,双手紧紧护在自己的肚子上。 小云后脑剧痛,靠在一旁的柜门上,惊恐地望着勃然大怒的林淮生,大喊出声:“救命……救命啊!” 门外的丫鬟仆妇匆忙往里赶,小云挣扎着爬起来,歪歪扭扭地往里走。 冰冷的珠帘扑在脸上,内间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的巨响。 小云连滚带爬地进去,身后赶来的众人重新点亮了熄灭的烛火,接连亮起的烛光里,照出了床榻便模糊的人影,裴若衣伏在地上,身下一片濡湿,暗红色血迹无声蔓延,林淮生僵着身子跪在她身旁,无措地伸着双手,小云扑过去,慌张地将她扶起,搂在怀里,面色惨白地冲着身后的下人们道:“快,快去请大夫,少夫人见红了……” 一旁昏暗的角落里,方才被猛地摔出裴若衣肉身的十七号被反捂着嘴,扣在一个冰冷的怀抱里,她浑身一凛,弯起手臂,手肘猛地往后撞。 一声闷哼在她耳边响起,旋即手肘被轻轻托住,背后之人的手臂环过她腰间,视线调转,十七号猝然对上一张脸。 剑眉入鬓,含笑的双眼明亮如朗星,见她看来,陆常青眉梢轻挑:“久仰大名了,十七号。” 从前只闻其声听其言,这是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见到十七号。 漆黑的鬼面覆在脸上,因为受惊而微微睁圆的双眼正一错不错地看着自己,陆常青的手严丝合缝地环在她腰腹,都城隍的阴差服制特有的黑色腰带冷硬地贴在他手心。 十七号倏地地直起身,却一时不察身后便是屏风,后脑磕上去,撞到了陆常青的掌心。 两人的距离在瞬息间拉近,陆常青低着头,和她几乎只隔着一道鬼面,属于生魂的魂息——十七号在招魂铃里曾感受过的律动,扑面而来。 她目光闪烁几瞬,垂下眼,抬手按在陆常青胸前,将人轻轻推开。 一道屏风之隔,外面正人仰马翻,哭天抢地,此处便如一方无人知晓的小天地,十七号半坐在地上,陆常青半跪在她身前,满头白发垂落,其中有一缕落在了十七号腿边,十七号抬手扶了下脸上的面具,“……你怎么在这儿?” 先前陆常青看不见她的时候,后来隔着裴若衣的肉身和招魂铃的时候,十七号经常直呼其名,陆常青早已习惯,却不想真见着面,她反倒忌讳起来。 陆常青鼻间嗅到她身上的冷香,目光还落在她腰间的蝴蝶刀上,光留意到她没喊自己的名字,没细想她问的是什么,神思飘忽地“嗯”了一声。 十七号:“……” “大少爷?”小云虚弱中带着诧异的声音响起。 听见动静的十七号从屏风后探头,看见了刚从门外进来的林淮安。 林淮安与裴若衣不宜相见,便只在外间稍坐,他带来了为自己常年看诊的江湖名医,更深露重,小云没想到出事后大少爷竟会亲自过来,忙招呼下人给他看茶。 “不必拘礼,能帮上忙便好。”林淮安并未解释自己为何过来,只在外间静坐着。 十七号打量着林淮安,陆常青的视线却越过整个内室,落在了远处半开的窗子上。十六号提着斩魂刀站在窗边,正静静看着十七号和陆常青。 从他这儿看过去,两人靠得极近,昏暗的角落里越看越像是陆常青从后往前,虚搂住了十七号。 这样的注视只持续了须臾,十七号便回过头,敏锐地察觉到了十六号的存在。 一刻钟后,林府后花园。 “你是说有人改了锁魂阵的阵法?”小鬼抱膝坐在地上,头靠在十七号身上,小花趴在它脚边打哈欠,它俩一直在锁魂阵里东躲西藏,都有些困乏。 十六号点头,看向十七号,“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十七号的手被小鬼抓着把玩,只好抽出另一只手,单手掐诀,随后幽蓝色灵力环绕的一张图纸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十七号抬手,灵力化笔,在上面标了两处。 这是张简略的林府地图,地点都是十七号在裴若衣体内清醒时所记,被标明的是先前得了太平钱的两处。 “小七关布阵不可缺少的一是连接七处的法器,二是阵眼,如今看来,太平钱便是这阵中法器,阵眼难寻,但搜魂仪能感知到法器所在,只不过……” “只不过太平钱不会凭空出现,需触及到阵中关键才会显现。”十六号出声接过十七号的话,两人一模一样的鬼面与暗夜融为一体,不仔细看的话还真有些瘆人。 十六号轻哼一声,仰头看着半空的图纸,忍不住酸了句:“老头对你还真是倾囊相授。” “你好像也没少偷学?”十七号嗤了声。 继而冷着脸在图纸上又圈了剩下的五处地点,“这是搜魂仪感应到的其他方位,锁魂阵再怎么变,也只能更改阵中幻境,法器和阵眼的位置动起来太繁琐,还极易弄巧成拙,只要找到余下的太平钱,便能获悉阵眼方位,成功破阵。” 陆常青扫过图纸上的字迹,视线停顿一瞬,转向十七号。 十七号手里团着灵力,偏头过来:“怎么了?” “大人字写得真好看。”陆常青语气如常,仿佛只是寻常夸赞。 “那是自然,都城隍数一数二的好字,世子今日也算是一饱眼福了。”十六号懒懒开口:“她来了之后,老头每年的述职公文都是由她代劳的。” “哦忘了说,老头是她师父,用你们凡人的名字的话,叫徐天枢。” “徐天枢也是你叫的?”十七号停笔,图纸上五处圈画的地点浮现出金光。 首当其冲的便是藏书阁,其后跟着长亭、喜房、祠堂三处,最后一处…… 众鬼脸色一变,赫然便是这后花园。 随着后花园的金字浮现,此地忽然阴风大作,卷起积雪呼啸而过。 小鬼吓了个激灵,往十七号身边挤了挤,十七号拧眉环顾四周,轻拍小鬼,将她托起来,递给陆常青,十六号几乎是与她同时起身,快步行至十七号身侧。 十七号双手合十,幽蓝灵力直冲而上,朝后花园周遭极速扩散,十七号捏着两指,腾空而起,暴涨的灵力形成一张巨网,牢牢笼罩在整个后花园上空。 紧接着招魂铃从陆常青腰间飞出,停在十七号上方,急促地发出颤响。 十七号眉心紧皱,此处竟有这么多的亡灵。 几息之后,四周开始不断有亡灵被幽蓝灵力屏障阻隔,发出碰壁的声响。 “怎会如此……”饶是十六号拘魂惯了,也对眼前的情形有些震惊。 在招魂铃的催动下,整个后花园上空盘旋着无数残魂,大都仅存单薄的意识,这显然是被抽走了魂心和魂识才会徘徊于此,不得离去。 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竟能避开城隍布此杀阵,残害亡灵。 十六号望向十七号,她俯瞰着整个后花园,自然也瞧清楚了,十六号合上眼,催动法器,梨花珠腾空,与十七号配合,九颗梨花珠散落,钉住了后花园的各个方位。 就在此时,陆常青忽然心间一阵闷痛,吐出一口血来。 “啊!”小鬼惊叫一声。 十七号回过头,看见了半跪的陆常青,她落下来,快步上前,握住陆常青的手,面色一沉。 随后突然掀开陆常青的衣袍,露出他已经染上青黑的心口。 是在幻境里,被林淮安魂识上身留下的伤痕。 他竟是一直忍着没吭声,硬扛了这么久。 十七号拧眉,幽蓝灵力顺着手心的手腕流入陆常青体内,陆常青一把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鬼上身的损耗无法逆转,别白费灵力。” 他虽非亡魂,但宋宜秋死后曾遍阅亡灵道法之说,很清楚自己的情况。 陆常青轻轻拍了拍十七号的手,故作轻松道:“大不了就是一死,你知道的,我原本也没想活着。” 他本就是活人离魂,锁魂阵外的时日正在一点一点流逝,魂体也会逐渐变得虚弱,又被林淮安的魂识所伤,如今破阵艰难,要在七日之内回魂无异于痴人说梦。 十七号静静地望着他,鬼面隔绝了她的面容,陆常青看不到她的表情,那是个极其冷静的眼神,没人知道她这个瞬间在想什么,但紧接着陆常青便觉唇角一冷。 十七号取了他唇角一滴血。 所有人中,只有十六号似乎预感到了她要做什么,连布阵也顾不上了,从半空飞身而下,后花园中的灵力陡然削弱,游魂们四下逃窜,十六号几乎是用尽全力想要阻止十七号。 但依旧没来得及。 25. 长亭哀(四) 在不断闪动幽蓝光晕中,陆常青的血滴跟随着翩跹的灵蝶隐入十七号的眉心。 一旁的小花忽然间站起来,跑到十七号身边焦急地转来转去,发出低吼。 小鬼面色一变,明白了什么,紧抓住陆常青的手臂,脱口而出: “她要与你结契!” 陆常青猛地抬起头。 那日小鬼的话陡然间重现在耳边。 “我和小花之间有灵契相连……” “……灵契?” “用神魂立下誓约,修为共享,同生共死。” 陆常青的魂体撑不住锁魂阵的威压,十七号是在用自己神魂保他的命。 汹涌的灵力从十七号身上迸发出来,小鬼和小花被扫开,栽倒在一旁的树丛后。 十六号提着斩魂刀直冲着陆常青而去,十七号这样做无异于自伤魂体,将自己的命交到这个凡人手里,她做事向来果决,十六号自知劝不住她,唯一的办法便是直接将这凡人斩于刀下。 斩魂刀裹挟着银白灵力直劈而下,随后瞬间被蝴蝶刀四两拨千斤拦下。 十七号头也没回,鬓边被吹散的发丝迎风后飘,幽蓝灵力笼罩着她与陆常青,打着转圈出一片小天地,隔绝了周遭的一切。 陆常青白着脸,半跪在地望着十七号,“不……” 他唇边的血还未干,锁魂阵于生魂而言压抑非常,他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 十七号靠近,一言不发地抬手,轻轻拭去他唇角的血痕。 陆常青握住她的手,魂识在锁魂阵的影响下产生晕眩,魂心处忽闪忽闪,跳动的魂息轻触十七号指尖,他强撑着拉近十七号,几乎是咬牙哀求道:“不可以。” 轰隆一声,惊雷骤起。 白光霹雳而下,顷刻间照亮了整个后花园,十七号的神情有片刻恍惚。 仿佛在什么地方,她曾经听过陆常青的这句不可以。 漫天飞雪,鬼门大开。 陆常青的眉梢沾上了落雪,攥住十七号的手心冰冷,力道大得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十七号望着他,那双眼布满红丝,哀切又绝望。 “不要这么对我,灵……” 灵真。 吐露一半的名字戛然而止。 陆常青眼前漆黑一片,垂落地那只手里暗自催动的符文也被人抽走,他茫然地张了张口,什么声音也发出来。 十七号封住了他的眼与喉,目不能视,口不能言。 意识到这点,陆常青紧抓着十七号的手,无神的双眼通红,耳边有轻微的声响,金色的符文被幽蓝灵力吞噬摧毁,化作灰烟。 那是他方才意图用来自毁的诛魂符。 十七号根本不打算与他商量,要强行结下灵契。 陆常青的魂息骤然间强硬起来,十分抗拒幽蓝灵力的靠近。 这样的姿态在阴差面前其实算不上什么,十七号手中的任何法器,招魂铃、勾魂索、甚至是一簇灵力都能让他束手就擒,只是魂体受点苦罢了。 陆常青的手松开十七号,缓缓抚上自己的心口,到此境地,他心中的绝望与痛苦终于泛化出另一种幽微的情绪,被锁魂阵无限放大,不能自抑。 是恨,强势的,让人难以忽视的恨意。 他等了宋宜秋太久,找了宋宜秋太久,四季漫长,年岁更迭,让他忘记,在最初的那一年他也曾恨过,恨命运无常,恨天人永隔。 宋宜秋刚下葬时,陆常青还表现得十分正常,上朝点卯,深夜归家,除了忙了点,完全不像丧妻不久,为此,宋宜宁还当街骂过他薄情。 只有陆常青自己知道,他根本不能歇下来,因为只要一停下,他就会想起宋宜秋满身血污毫无生气的样子。 彼时纵火的凶手还未查明,他只能用公务麻痹自己,每日起早贪黑,服药入睡,如此循环往复,三个月后,纵火案了结,凶手伏法。 陆常青难得在日落之前回府,先去了宋宜秋的院子,推开院门,苏嬷嬷等人照常忙碌着,晚风吹拂,院子里的秋千在夕阳下轻轻晃,檐下的花木正盛,淡淡的花香散在风里。 一路步入内室,与从前并无分别。 陆常青的心情轻快起来,转过内室的屏风,习惯性地对着里间开口:“我回来了。” 回应他的只有内室里空荡荡的回音。 跟在身后的苏嬷嬷大气不敢出,眼看着陆常青的肩头耷拉下来,在原地静立好一会儿。 从那一刻开始,陆常青发觉自己根本无法平静。 那本是新朝初定,世道太平的第一年,可每当陆常青站在朝堂上,走在热闹的街市里,无论去哪,他都没法不想起宋宜秋。 只因此情此景,此时此刻,她本该在他身边。 越太平,越热闹,陆常青的恨意就越难以抑制。 恨为何乱世初定,为什么宋宜秋却死了,恨幼安堂这么多人,为何死的偏偏是宋宜秋。 恨自己当年为何非要多此一举去救那个孩子,为什么当时没有陪她一道去幼安堂。 甚至恨世上作恶奸险之人数不胜数,为何宋宜秋偏偏是个好人。 爱难平,恨难消,再后来的三个月,陆常青完全变了个人,日日游荡在朱雀桥边,不上朝,不回府,丧家之犬一般,恨不能就此醉死在酒肆里。 人人都说他疯了。 陆常青只是想气一气宋宜秋。 想看看他过得像个混账,宋宜秋会不会回头看他一眼,像在北境时一样,来接醉酒的他回家。 给他擦擦脸,再骂他两句,最后被他死缠烂打,抱在怀里热烘烘地入睡。 可哪怕他在朱雀桥整夜整夜地枯坐,宋宜秋也没来。 王府的人把他带回去,没过多久,陆常青便辞去一身职务,搬去了小云庄。 从此落阴山的每个夜晚,陆常青的梦里,小云庄、北境两地辗转,梦境变换,最终都化作火光冲天的幼安堂,他疾驰在那条永无尽头的道路上,一遍又一遍。 和宋宜秋结契,让她一同承受自己魂体的损耗与痛苦,陆常青宁愿舍去这条垂死的性命。 只要她安好,其他的他都可以忍受。 无论是两年前忽然出现又不告而别,还是一年前再见时的刀剑相向,又或是如今对面不识。 知道她还存在于世间,能够寻得有关她的只言片语,就足够陆常青强撑一口气,继续活下去。 按在魂心的五指用力,陆常青低着头,眼角眉梢淬着狠意,又一张诛魂符瞬间出现在手中。 咣当一声—— 像是物件坠地,一簇幽蓝灵力包裹着陆常青的魂心,强烈的魂息逼近。 下一刻,有什么轻靠过来贴着他的胸膛,唇间落下冰冷的触感。 陆常青漆黑的双眼倏地睁大,属于十七号的魂息从唇间渡进来,比任何法器都要管用,让他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抬手,真真切切地搂住了怀里的十七号。 一旁坠落的黑色鬼面跌在陆常青脚边,十七号眉心闪烁着幽蓝印记,细瘦的身子贴在陆常青怀里,双手搭在他的肩头,仰头吻住了陆常青。 所有交杂的情绪与难抑的爱恨在此刻平息,以吻封缄。 陆常青失神的刹那,十七号的魂识涌入他的魂心,翻涌交织,不容抗拒地长驱直入,灌进陆常青的识海,灵魂共振,心意相通。 天地为证,鬼神为鉴。 结阴阳之契,契成。 十七号退开,直视着陆常青的双眼,他看不见,她反倒坦然。 唇齿相依的时刻,往事犹如破空之箭,穿过茫茫生死,钉在十七号的眼前。 很突然地,她想起来,那一年在江北,陆常青在战场上没了音信,她从大雪里把奄奄一息的陆常青挖出来,安置在一处农户家中,她带着惊竹剑准备独自折返引开追兵时,尚在昏迷的陆常青似有所感,死死攥着她的衣角不放。 宋宜秋俯身,想去松开他的手,听见他口中无意识的低语。 他说:“灵真,不可以……” 魂心传来陌生的撕扯感,十七号微微低下头,缓过这阵又酸又涩的奇怪痛感,正要收回手,却猝不及防地被人握住了后颈,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巴,随后掐住她的脸,那双漆黑的眼沉沉地压下来,撕咬般的吻落在唇间。 陆常青一手横握在她腰间,一手牢牢掌住她的面,两人的黑色衣袍交织在一处,浑然一体。 十七号的双手被束在陆常青胸前,陆常青肩宽,她整个人被包裹住,唇肉被吮咬得发疼,堪称粗暴的冒犯,赤 裸裸的发泄,十七号并非完全不能动作,幽蓝灵力在指尖萦绕,却在望见陆常青赤红的眼尾时顿住了手。 几不可察的一声叹息隐没在交缠的唇齿间。 十七号的后背紧绷,单薄修长的后颈无力地仰着,陆常青的手从她腰间往上,停在背后的衣领处,冰冷的指腹落在那颗小痣上,引得十七号浑身一抖,刺激得陆常青更加粗重地顶进她口中,杂乱的魂息被吞吃,搅弄,融为一体。 陆常青的喘息就在十七号的耳边,其间夹杂着舔水的声响,陆常青在十七号略显失控的魂息中咬住唇间一节略显生涩的舌,这是宋宜秋生前他们从来没有过的亲吻,宋宜秋病弱,她在时,陆常青十分小心,连牵手都不敢用大力,床第之间亦克制非常,二人虽已许下夫妻之名,但一直未有夫妻之实。 日常的亲吻大多温柔,不似如今,爱恨交织,充斥着惊人的欲望。 十七号有些难耐地仰了仰脖子,下一刻便被陆常青抬手按回去。 陆常青一直在吻她。 渐渐地却也不再满足只是吻她,还要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十七号的手被迫抬起,虚拢在他脖颈处,也许是她配合的姿态安抚到了陆常青,他终于愿意松开唇,用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望着十七号。 在这样两相凝望的时刻,十七号福至心灵。 哪怕她一直掩耳盗铃,故作不知,如今在这个吻里也不得不承认,陆常青早就知道她是宋宜秋。 十七号轻抬起手,捏住了一缕陆常青雪白的发丝,他是这样憔悴、狼狈、生不如死。 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十七号心想,一个已经没有任何记忆的孤魂,还是宋宜秋吗? 我能给他什么呢? 发丝从指间滑落,陆常青忽然低下头,埋进十七号的颈窝。 十七号的手离陆常青的后颈只有咫尺,悬而未决。 落进颈间的泪冰冷黏湿,十七号一顿,随后苍白的手指轻轻落下,覆在陆常青的后颈处,手心在陆常青的后背难以察觉地按了按,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陆常青的肩背有瞬间的僵硬,而后欲盖弥彰地松下来,佯装无事发生。 他直起身,和十七号错开脸时魂息倏地停滞,随后抬起双手,捧住了十七号的脸,哪怕看不见,依旧精准地低头吻去上面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 十七号错愕地抬手,触到了自己面上的湿痕,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又是何时流泪。 陆常青细密的吻落在面颊上,最后悬停在她鼻尖上方,他将先前失控的情绪收拾得很好,连魂息都有种暴雨过后的熨帖,柔柔地扑在十七号脸上,悬而未落的一个吻,像是在问询。 十七号的手心合拢,严丝合缝地勾住了陆常青的脖子,在他低头时微微后仰,原该落在鼻尖的吻便错落在了唇间。 陆常青一怔,十七号的呼吸变得急促,几乎是紧贴着他开口:“陆常青……” 她一出声便有些哽咽,连自己也寻不到来处的伤心席卷了整个胸腔。 陆常青轻轻啄吻,像是明白她此刻不知如何开口的惶然,亲她落了雪的眉,莹润的眼,最后衔住唇瓣,低头吻进,将她的伤心一并咽下。 十七号有些目眩,陆常青却似乎能隔空获悉她的每一丝情绪变化,适时进退,一个充满安抚意味的吻,伴随着陆常青无可奈何的一声低笑,像之前的每一次,他总是默默退让的那一个。 想说些什么,但又怕点破后有人会退避三舍,陆常青的气息落在十七号面上,忍无可忍地惩罚似的咬了咬她的鼻尖,最后只叹了口气,说:“我爱你。” 十七号满腹借口与说辞被他一句话赌得哑口无言,只能张了张口:“什么?” 陆常青无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些可惜看不见她的神情,指腹摩挲着掌心下熟悉的眉眼,知道不用过多久,她就会重新戴上那具鬼面,变回那个冷冰冰的十七号。 于是他再次低头,重重地亲了宋宜秋一口,动静很大,像小鬼小时候亲宋宜秋,吧唧一声。 随后在十七号还有些懵的空档里俯身牢牢抱住她,埋进颈窝深吸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 “我爱你。” 不论你是人是鬼,不论你忘记我多少次,我永远爱你。 26. 长亭哀(五) 幽蓝灵力不断退去,小鬼焦急的声音模糊地传来,如涨退的潮水一圈一圈漾开。 陆常青蹲下身凭感觉摸索,捡起来那具鬼面,在袍袖上擦了擦,而后伸手搂过十七号,拢好她凌乱的发丝,拂去她眼睫上的落雪,将鬼面准确无误地扣回她脸上。 “好了。”他收回手,袍袖轻轻蹭过十七号肩头。 紧握的手骤然松开,寒风从手心穿过,陆常青在十七号面前静静闭上眼。 属于十七号的灵力逐渐收束回转,片刻后,陆常青额间浮现出与十七号眉心一模一样的幽蓝印记,睁开眼的刹那,十七号漆黑的鬼面重新出现在眼前。 两人目光相接,灵力散去,小鬼小花嗷呜一声扑过来,十七号半蹲下来接住他们,顺势避开陆常青的视线。 十六号打量一番十七号,很快地皱了下眉头。 小鬼抱着十七号,脑袋从十七号肩头探出来眼巴巴地望着陆常青。 陆常青往前走了两步,俯身揉了揉小鬼的头。 小鬼仰头瞧见他额间的幽蓝印记,眼珠子滴溜溜转,而后趁其不备“咻”地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那抹幽蓝色。 却不曾想下一瞬印记便消失不见。 它短促地“啊!”了一声,无措地收回手,以为是自己多手破坏了十七号和陆常青的灵契,趴在十七号肩头举着小手,十分惊慌地望着陆常青,一副闯了大祸的模样。 陆常青微微皱起眉,仿佛没有看到十七号指尖流动的灵力,学着小鬼愁容满面的模样,面色严肃起来,问它:“怎么回事?” 小鬼张着嘴,像是干了坏事被抓包,一紧张就咬起了手指,人在心虚的时候小动作总是格外多,它支支吾吾地,一会儿挠头,一会儿又往十七号怀里缩,忙得不可开交。 因此被十七号抱起来时下了一大跳,险些栽倒下去。 身后的陆常青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小鬼手忙脚乱地抱住十七号的脖子,直到仰头看见十七号含笑的双眼时才反应过来。 它惦记这俩人的安危急的不行,他们竟然还有心思逗它玩。 小鬼手一撑就从十七号怀里直起腰来,它劲大得很,险些撞上正盘旋在四周张牙舞爪的游魂,腰还没完全挺直便又窝窝囊囊地缩了回去,不是很敢地小声控诉:“欺负小孩!讨厌你们!” 一边说着讨厌,一边搂得更紧了。 “我来吧。”一旁始终沉默着的十六号伸出手想要抱走十七号怀里的小鬼,他看着十七号变淡了些的魂体,微微拧眉,“你受了灵契的反噬,不宜劳累,得尽快找个地方疗伤。” 十七号诧异地看他一眼,很直接的拒绝:“不必,一个孩子能有什么份量。” 十六号动作一顿:“伤得这么重,你又何必逞强。” 他挪开视线,满不在乎地添了句:“我可不想在岁末的晋升胜之不武。” 十七号闻言,颠了颠怀里的小鬼,眉梢扬起目光扫过十六号的鬼面,望向身后几乎被游魂盘踞的后花园,轻笑一声:“放心吧,我就是只剩一口气,岁末的擢升也轮不到你。” 一行人行至后花园的月洞门前,十七号弯腰将小鬼放下,飞身跃起,俯瞰着整片后花园。 十六号的梨花珠钉住了后花园的各个角落,游荡的亡魂出不去,十七号双手拈起两指抵于胸前,幽蓝的灵力光束从她周身散出去,招魂铃悬于后花园正中央,之下的亡魂不安地四处游荡。 不多时,十七号腰间的锁灵囊便在招魂铃的指引下飞出,倒置在招魂铃之下,十七号眉心的幽蓝印记迸发出强烈的光,陆常青几乎是同一时间感受到了眉心不容忽视的冷意。 十七号立于半空,手心覆在心口,衣袂飘飘,灵蝶自她心口现出,盘旋着往前飞去。 从十七号心口牵引出的一缕灵力始终跟随着灵蝶,穿过飘扬的大雪,在漆黑的半空蜿蜒前行,交织成一片曲折的虚空行路。 小鬼仰头看着上空庞大的阵法,目光紧紧跟随着翩跹的灵蝶,十七号在阴风中微微躬身,任由游魂无意识的攻击迎面而来,身体紧绷弯曲好似一轮弦月。 十六号的目光倏然一滞,此处的其他人非冥府中人,自然不懂其中关窍,但他对眼前的魂术再熟悉不过。 引魂术,冥府阴差的必修功法。 寻常的引魂术能够指引亡魂入黄泉,不再茫然徘徊于世间,是阴差拘魂时的常用术法。 但引魂术极为依赖施术者的灵力,因此大多只针对日常巡察时的散魂,若是遭遇游魂聚众,还是得传信冥府借调游神或引魂使,普通阴差想要凭一人之力降服聚众的游魂,不仅对自身修为折损极大,稍有不慎便会被凶恶的亡魂反噬,就此魂飞魄散也不是没有过。 十六号咬牙,腾空而起,想要在十七号身前设下一道禁制,护住她的魂体。 下一瞬小鬼便惊呼一声,与此同时十六号被十七号周身的幽蓝灵力骤然掀翻,从半空坠落,踉跄两步才堪堪维持住身形。 而半空中猝然出现了众多灵蝶,十七号的灵力游丝一般散开,操纵着灵蝶们飞向后花园上空的各个方向,原本凌乱的灵力光束逐渐规整收拢,铺陈在众人面前。 十六号被小鬼扶住,仰头望去,心下骇然。 那半空中漂浮着的赫然便是冥府黄泉路,道路两旁血红的花一簇一簇盛开,无数灵蝶翻飞,停留其上,尽头处是灵力汹涌的锁灵囊。 最初的那只灵蝶盘旋在黄泉路周遭,灵力落下的轨迹指引着游魂们调转方向,踏上黄泉路。 无数游魂穿过静立的十七号,涌入黄泉路的花海中,一路往前,在灵蝶的指引下遁入锁灵囊中。 一刻钟后,锁灵囊闭合,整个后花园一片死寂。 十六号不曾耽搁一刻,飞身掠向半空中缓缓坠落的十七号。 但有人比他更快。 陆常青浑身笼罩着十七号的灵力,逆着风雪而上,几乎在瞬间接住了十七号。 轻飘飘的一片魂体落进他怀里,和漫天的落雪没什么分别。 他抱着十七号落下,十六号和小鬼围上来,小花也在脚下急得团团转。 十七号双目紧闭,身上的灵力时强时弱,魂息极其不稳。 十六号正要细细查探一番,下一瞬,十七号便从陆常青的怀里消失不见。 在大伙紧盯的目光下,无影无踪。 银装素裹的后花园外,响起一声尖锐的呼喊: “快来人呐——少夫人跳湖了!” 陆常青和十六号同时回头望向声音的来处,脸色大变。 整个林府躁动起来,丫鬟小厮们急匆匆地朝藏书阁奔去。 藏书阁不远处的亭子乌泱泱围了一圈人。 积雪深重,连老夫人也被惊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亭子边赶。 此处亭子临湖,林府原是旧时权贵的府邸,湖水自西山引来,与府中其他的小湖和沟渠环流不息,冰雪难凝,冬日里水色温润,与冰雪交相辉映,甚是好看。 陆常青等人隐蔽在湖边的一丛花木中,望着湖中正在挣扎的两个人影。 奇怪的是,拥挤的人群似乎并非是为跳湖落水的裴若衣而来,反而紧紧围着亭子不放。 只在离裴若衣落水处最近的岸边有着稀稀拉拉的三两个仆从。 陆常青疑心十七号回到了裴若衣的身体里,十六号用灵力试探,尚未触及到落水的裴若衣,便有人将她从湖中救起。 岸边的侍女小厮围上去,救人者依旧抱着浑身湿漉漉的裴若衣。 小鬼“咦?”了一声,陆常青也有些意外。 那人的模样十六号最熟悉。 入阵之后他便寄居在此人体内,日日都用着那副面容。 不远处的亭子里传来一阵骚动。 有个黑色身影蹒跚地奔向岸边,所过之处的雪地上有什么如红梅绽放,鲜艳无比。 等他离得近了些,陆常青才看清他胸前淌血的伤口。 林淮生几乎是摔在昏迷的裴若衣跟前,妻子毫无生气的模样让他惊惶无比,甚至来不及回想心口那把被裴若衣亲手插进去的短刀。 也更没注意是何人救了裴若衣。 等终于看见那人搂在妻子腰间苍白的手时,林淮生神色一顿,虚弱诧异地发出疑问:“兄长?” 林淮生的嫡亲兄长,林府深居简出的病秧子大少爷——林淮安,将跳湖的弟媳揽在怀里,自己也被湖水冻得双唇苍白,面无血色。 林淮安朝林淮生颔首,紧接着便要将裴若衣递给他。 谁知林淮生却陡然间吐出一口血,无力地栽倒在雪地里,在他的脚边已经积起了一小片血泊。 一旁的小厮连忙上前搀扶,“二少爷!” 林淮安却古怪地静下来,等匆忙赶来的老夫人带着仆从围过来时,才松开裴若衣,两眼一黑也昏了过去。 老夫人又是一场忙乱。 陆常青见状,正欲往湖边的亭子里去,然而不等大伙动身,眼前便忽然阴风大作,一道披头散发的鬼影出现在小道上,小鬼和小花连忙护在陆常青身前。 鬼影转过身来,青白的面颊上血丝遍布,四肢也有些不同于常人的弯折,尤其是那双眼睛,血红暗淡,像是受过什么酷刑。 更为诡异的是,十六号拧眉再次确认——这竟然是个活人。 但也离死不远了。 那张与林淮生一模一样的脸上泛着幽幽的死气,与其说活人,不如说是一具被恶鬼炼化过的活死人。 十六号面色变得极为难看,上前一步抽出斩魂刀,直指对方:“来者何人?” 一阵阴冷的桀笑回荡在周遭,活死人并非张口,却如常人一般言语自如,“冥府的贵客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陆常青神色微顿,“你是林淮生?” 对方的笑声戛然而止,没有丝毫光泽的双眼如附骨之蛆般紧盯着陆常青,无形的扫视夹杂着杀意扑面而来。 陆常青抬手将小鬼和小花护在身后,宽大的袖袍扫过小鬼的面颊,随后幽蓝灵力一闪,陆常青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柄剑。 细而长,薄薄一片,在雪夜破晓间泛着寒光。 小鬼睁圆了眼,是惊竹剑! 陆常青紧握剑柄,宽大的袍袖里垂落地指尖尚存一缕符文的余烬。 慧明法师所赠,仅有的一枚化形符文,他一直没舍得用,原是想着等自己死前用来再见宋宜秋一面,哪怕是虚幻的假象也好。 浑浊的鬼气扑面而来,陆常青提剑横出,窄而薄的剑刃上萦绕着十七号的灵力,与凝聚的剑气一起,劈 砍出去,与林淮生的鬼气一触即分。 十六号默然看着陆常青周身汹涌的幽蓝灵力,心下意外十七号的修为竟比一年前精进了这样多。 灵力,剑气与鬼气交杂,将湖边的花木打得七零八落。 白雪覆上脏污,一片狼藉。 林淮生发出一声非人的低啸,陆常青冷着脸,挥剑格挡他变形的五指,那上边凡人的肌肤爬满了青黑的瘢痕,指尖长出细长的指甲,骨节凸出变形。 两人正僵持不下。 林淮生忽然转瞬即逝,消失在了陆常青眼前。 待再次感受到那股鬼气,离他的后颈只有咫尺。 此等浓烈的鬼气绝不是自己这样的生魂能承受的,他与十七号有灵契相连,自己受伤丢了性命事小,绝不能伤了宋宜秋! 思及此处,陆常青的求生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几乎在瞬间做出了决定。 一旁因为灵契同样在努力保护陆常青的十六号莫名对上了对方略带歉疚的眼神,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回过身的陆常青一把抓过肩颈,挡在身前做了肉盾。 十六号:? 混乱之中,小花狠狠扑上去咬住了林淮生变形的腿骨。 无人在意的角落,小鬼一顿摸索,终于再次触发了那盏奇怪的灯烛。 已触发道具:仙音烛 等级:1 效果:驱鬼 持续时间:60分钟 冷却时间:6小时 林淮生不成人样的鬼首扑过来撕咬,腥臭刺鼻的涎液落在十六号的肩头,电光火石之间,仙音烛的烛光瞬间亮起,林淮生被控制在半空,随后被击飞至一旁的树丛,凄厉嘶哑的低吼回荡在雪地里。 陆常青没有丝毫犹豫,提剑掠去,直指他的心口。 惊竹剑破空而至,锋利的剑尖没入林淮生心间,幽蓝灵力灌入,陆常青用了狠劲,几乎捣碎他的魂心。 但林淮生的整个魂体却在瞬间爆开,充满腥臭的肉块凌空散了一地,小鬼和小花东躲西藏,手忙脚乱中一齐被熏得呕了一声。 惊竹剑挑开下落的肢体残骸,陆常青与面前的红衣女鬼四目相对。 裴若衣的手还没收回,甚至方才捏爆了林淮生魂心的五指都尚未合拢,上面沾满了青黑的肉屑,她甩了甩手,下一刻便朝陆常青袭来。 惊竹剑横在身前,陆常青被裴若衣逼得连连后退,剑身牢牢护住自己的魂心。 但裴若衣的灵力实在诡谲,几乎是无孔不入地侵入陆常青的五感之中,想要诱骗他卸下防备。 十六号的梨花珠瞬间释放,红衣女鬼却硬扛着阵法的压制也要至陆常青于死地,陆常青勉力抵抗,握住惊竹剑的手颤栗不止,硬生生受下红衣女鬼一击。 厉鬼阴森的鬼脸如影随形,铁了心要吞吃了他,陆常青脖颈处的青筋暴起,哪怕双手血肉模糊也不曾再退让半步。 十六号提着斩魂刀劈过来,反而遁入裴若衣的诛心迷阵。 就在这时,小花驮着小鬼,小鬼端着仙音烛猛地冲过来,小花奋力一跃,一鬼一狗从天而降。 小鬼撕心裂肺地喊了声:“娘亲!” 裴若衣的动作倏地停滞,浑身一僵,几乎是难以置信地回头。 微弱的朝霞升起,小鬼的嗓门被风雪撕扯着,刀割一般,但依旧一声一声地呼喊,仿佛这样便能生出莫大的勇气,随后端着仙音烛扑在了裴若衣身上。 两尾小辫子“啪”地打在了裴若衣的鬼脸上,仙音烛的威力爆发,陆常青腰间忽然也暴涨起一阵幽蓝的光晕,窜出去重重撞在裴若衣的魂体上,紧着着她被骤然掀翻,摔在远处一棵槐树下。 陆常青接住跌下来的小鬼,两人滚落在地上,仙音烛摔在一旁,烛火照出陆常青腰间的一枚玉佩。 银白灵力骤然一闪,十六号提刀破阵,看起来颇为狼狈,斩魂刀的杀意暴涨,遵循主人心意席卷而去,将远处的裴若衣隔空钉在槐树的树干上。 红衣女鬼在瞬间湮灭,化作灰烟消失在原地。 十六号收回斩魂刀,弯腰捡起方才林淮生遗留下来的一枚太平钱,回身朝陆常青走去。 天亮了,天地皆白。 陆常青伤得不轻,小鬼和小花围在他身边,想要给他疗伤,他摆了摆手,半跪在地,很急切地摘下腰间那枚玉佩。 十六号走近前,听得他又急又快地在对着玉佩喊话。 陆常青整个人意识到有些模糊,但依旧紧紧抓着玉佩不放,一遍又一遍轻唤: “灵真……” “是不是你?” “宋宜秋?” 眼看着他唇角的血越来越多,小鬼当机立断,将他按住灌了些灵力进去。 陆常青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手心里牢牢握着玉佩,嘴里还在呢喃:“真真……” 十六号蹲下身,假装没有听见,催动灵力给陆常青疗伤。 等陆常青的魂息终于平稳下来,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脱力一般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小鬼上前扶住他,倏然被十六号攥住手。 漆黑的鬼面将他的神情牢牢遮住,十六号看着陆常青腰间那枚玉佩。 像是在问小鬼,又好像并不是在发问: “原来她叫宋宜秋么?” 27. 寒宵惧(一) 陆常青醒来时半边身子有些坠重感。 他睁开眼,望见了木制的楼板,紧接着鼻尖嗅到了淡淡的墨香。 艰难地偏过头,陆常青终于明白为何昏沉之际会觉着臂膀沉重。 十七号。 不,是宋宜秋。 她蜷着身子,头抵在他肩头,半边身子压在他手臂上,静静地闭着眼。 没有欲盖弥彰的回避与否认,也没有那张可恶的漆黑鬼面遮掩。 那张昏睡中紧绷着的苍白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陆常青眼前。 他克制着魂息,抬起手,指尖落在她鬓边,指腹在眼角摩挲了下。 想起一年前她离开小云庄,说要回城隍庙一趟,让他夜里别等着,早些歇息,翌日便会回来同他去看甜水巷附近的灯会。 看着近在咫尺的宋宜秋,陆常青掀了掀唇角,露出些笑意,而后喉头酸涩滚动,眼眶便骤然一红。 那场灯会他没看成,因为说着要回来的人从此音信全无。 那时她匆匆而来,又不告而别。 快得像是陆常青求神拜佛得来的一场梦。 陆常青靠过去,又想到她如今什么也不记得了,手心覆在她脸侧,忍无可忍地轻捏了一把,恨声道:“小骗子。” 紧接着长臂一展,直接把人搂进怀里,他伤得有些重,闭上眼又睡了过去。 等十七号睁开眼,首先瞧见的便是陆常青的胸膛。 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自己贴在他心口,被褥间淡淡的冷香浮动,十七号僵着身子,耳边是陆常青的魂息,起伏翕动从未如此清晰。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被他握着搭在他腰间,衣袍裙摆交织在一处。 十七号动了动,想从他怀里退开,腰间的手臂便力道一紧,陆常青在昏睡中似有所觉,将人搂回来,不肯撒手。 此处看着像是书房,他们躺在软榻上,房中有淡淡的书墨香气。 十七号抬起手,想用灵力不着痕迹地将陆常青推开,但没等她施法,陆常青便靠过来,头抵在她颈窝,梦中低低地呢喃:“灵真……” 十七号指尖的幽蓝灵力一闪而过,手僵在半空,轻轻落下来,覆在陆常青的白发上,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一点一点梳理修补他的魂体。 生魂和亡魂不同,魂息并非完全冷冽,陆常青紧靠着她,十七号能感觉到颈间温温的气息和律动,他们的魂息交缠在一起,因为灵契的存在,非但没有相斥,反而融合得浑然一体,随着陆常青的伤被修补愈合,十七号的魂体也渐渐散发出原有的光泽。 修魂极为损耗精力,十七号有些疲惫。 陆常青的气息总是让她觉得很安宁。 十七号任由他静静地抱了一会儿。 直到门外传来其他亡魂靠近的声响,她才轻轻把人扶回枕边,抽身离开。 刚起身,便瞧见了榻边的惊竹剑。 她伸出手,尚未握住剑柄,惊竹剑便自己到了她手中。 一道陌生的剑意涌入她手心,直达魂识深处。 目之所及是一支在风中破碎的旌旗。 风沙漫天,哀鸿遍野。 十七号拧眉看去,断裂的刀枪横陈,堆叠的死人面目全非,战马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中,发出哀鸣,一切都被摧折,唯有那一支定远军的旌旗,立在尸山血海中,笔直地迎着狂风,猎猎作响。 因为在它身前,还有一人提剑,孤身直面敌军残部。 陆常青手中握剑,蹚着血,在人群中拼杀。 对方且战且退,护着个首领模样的人一路往谷口去。陆常青提剑紧追不舍,身上甲胄破损,露出血肉模糊的刀伤,剑尖的血滴落不止,剑锋凄厉狠绝,陆常青的脸比剑锋还要狠戾三分。 银光泄地,敌首应声落地,陆常青被一枪挑中,跌落在血泊中。 剑身摔落,发出清脆声响,不远处敌军首领狰狞的头颅为此战画下句点。陆常青急剧呼吸着,伤口鲜血如注,他艰难地偏过头,试图重新握住剑柄,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了。 大仇得报,他此行目的达成。 至此,他的父亲、母亲、师父、与回南镇一起付之一炬的所有枉死的守军和随军家眷,终得安息。 陆常青望着白茫的天,却没有丝毫快意。 哪怕今日活着回去,他也没有可以诉说的人,早在回南镇城破的那个夜晚,他就已经孑然一身,爱无可托,恨无人听。 死在这里是他最好的归宿。 陆常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住剑,有些可惜。 这柄剑还没有名字。 他师父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爱喝酒,在军中年岁长但职位不高,剑术却在北境很有名,初到北境时陆常青常去后山习剑,老头爱去后山喝酒,一来二去便常常指点他的剑术。 用老头的话来说,剑是这世上最锋利的武器,也最难学。 他是陆常青见过的对剑术最为痴迷之人。 老头的剑极重剑意,灵则通神,玄能入妙。 旁人都说他有些神神叨叨,而老头也确实会算卦,回南镇的人都把他当神棍。 作为他此生仅有的徒弟,陆常青不仅不信神佛,还迟迟没有悟出自己的剑意,老头说他心思重,急不得。 回南镇出事的前一晚,老头还嘱咐他多去北境周边好好瞧一瞧玩一玩,北境辽阔,能告慰人心,雪山草场,骏马烈酒,自然造化面前,人的愁绪便如开春的雪水一般,涣然冰释。 他说等打完这一仗,若是陆常青能悟出自己的剑意,便给他的剑取个好听的名字。 陆常青合上眼,无奈轻叹,老头没回来,他也没悟出剑意。 回南镇一役,师徒二人都失约了。 陷入昏迷的前一刻,陆常青紧紧握住了剑,仿佛听到有人在说些什么。 “陆常青?” 宋宜秋轻轻推了推陆常青的手臂,她趴在陆常青的床沿,好像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事。 陆常青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以为她又做了什么噩梦,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在问他: “回京以后,你会来看我吗?” 陆常青得了风寒,半夜被扰醒,困得很,断断续续才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但宋宜秋似乎很焦急,没来得及听他的回答,便急匆匆跑走了。 院子里也有些吵,好像在收拾什么物件。 陆常青烧得迷糊,只能看着宋宜秋跑开的背影,听见自己很轻很轻的回答:“会的。” “你会来看我吗?” “会的。” 北境的风雪里,陆常青猝然睁开眼,握剑的手下意识抬起,剑身横斜,抵住了已至身前的刀尖,他的意识清醒过来。 他还有不能失约的人。 宋宜秋或许还在帝京等着他。 无名剑铮然一声,陆常青支着剑,半跪着站起身,守在那面破碎的旌旗下。 世间的一切从未如此清晰。 呼啸的风声,飘扬的雪花,脚下浴血的土地,手中紧握的剑。 他绝不能死在这儿。 数九寒冬,却仿佛能听见雪山化冻、小溪潺潺的水声,无名剑挥动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剑气,剑随心动,如雪的剑气笼罩四野,却并非是老头在世时忧虑的剑走偏锋。 锋芒化作的锐气刚柔并济,催动着风雪,陆常青身在其中,听见了小云庄的细雨,云娘低声的吟唱,还有榕树下宋宜秋轻灵的笑声。 小云庄的春花开时漫山遍野,云蒸霞蔚,陆常青见过很多次。 但这次格外不同,他能听见每一朵花绽开的细微声响,每一株野草破土的动静,看见每一簇溪流蜿蜒的去处,宋宜秋落笔习字时的每一处扬锋与收敛。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 是新生。 陆常青姗姗来迟的剑意,斩断过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新生之剑。 援兵赶到时,陆常青手中的无名剑直插进厚重的积雪中,他身上的伤痕斑驳交错,目光却始终明亮,浑身脱力坠地后,头顶的旌旗依旧挺立,迎风飘扬。 陷入昏迷的前一刻,陆常青如释重负,仰望着峡谷上空的半边天,终于露出大仇得报后的第一抹笑意。 “你醒了?!”小鬼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 十七号松开惊竹剑,漆黑的鬼面重新遮盖住面容,小鬼跑过来抱住她,十七号应了一声,摸了摸它和小花的头,还有些没回过神,索性在软榻前席地而坐。 陆常青还没醒,小鬼的魂体也还很虚弱,十七号将它抱起来,给它疗伤。 小鬼窝在她怀里,很舒服地半眯着眼,十七号的灵力在 给她梳理乱糟糟的灵脉,凉凉的,像是在泡水玩一样,不冷,反倒有神清气爽之感。 片刻后,它想起什么,端出了那盏奇怪的灯烛,献宝似的给十七号瞧。 “这是何物?”十七号接过去,打量着就是普通的灯烛,并没有什么异样。 小鬼凑过来,小声和她说话,分享什么秘密似的,“它能驱鬼!” 十七号一怔,小鬼挠挠头,说:“上回你去找……陆常青的时候,林淮生就是被它吓跑的,这回我又把他和女鬼打跑了。” 小花在一旁猛猛点头。 听着像是什么法器,但十七号却摸不出什么门道来,又问小鬼:“此物只有你能驱动?” 小鬼点点头,“它还有个名字,叫仙音烛。不需要灵力便能催动,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这样——” 它抬手端着灯烛往自己胸前一塞,下一瞬仙音烛便消失在十七号眼前,而后小鬼又在怀里虚空一掏,仙音烛便再次出现。 “很神奇是不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它咻——的一下就出现了。”小鬼眼巴巴地看着十七号。 十七号拧眉,又细细查探了一番小鬼的魂体,确实没发现什么异样,但还是有些不放心,问她:“可有什么不适?” 小鬼摇摇头。 小花也摇摇头。 十七号把仙音烛还给它,叫它收好,别轻易拿出来。 小鬼很听话地照做,十七号看着它,想到什么,忽然又发问:“陆常青的剑为什么叫惊竹?” 话音落下,小鬼疑惑地仰起头,“你不知道吗?这不是你……” 这不是你取的名字吗? 十七号挑眉,“我应该知道什么?” 糟了。 一时嘴快,没注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小鬼顿时卡住,紧闭着嘴,眼睛滴溜溜地转,趴在十七号肩头四下乱看,不经意间忽然对上了软榻上陆常青的目光。 他早就醒了! 陆常青侧过头,眉梢挑起,看着小鬼,大有敢乱说就有你好看的威胁意味。 小鬼浑身一僵,十七号将它抱开,审视地看着它。 小鬼求救似的去看小花,小花早已偏过头,狗头趴在地上,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它咬着手指,顶着一前一后两道目光,支支吾吾地开口:“惊竹剑的名字是,是陆常青的心上人取的。” 十七号若有所思,“宋宜秋?” 小鬼下意识看了眼陆常青,揣摩着回答:“应该是吧?” 陆常青的脸色陡然一黑。 十七号反问:“应该?” 小鬼以为自己会错了意,立马摇头,严肃地斩钉截铁:“不是。” “那是谁?” 陆常青还有别的心上人? 十七号追问得很快,自己都没意识自己有些挂脸。 这个问题有点太难了,小鬼放弃挣扎,一头栽进十七号怀里,闷声当缩头乌龟:“我也不知道。” 陆常青简直要被它气笑,越描越黑。 “惊竹乃亡妻亲手所取。”陆常青半坐起身替自己解释,望着已经重新戴上鬼面的十七号。 十七号回过身仰头看去,陆常青察觉到她鬼面之下双眼不正常的红意,静了静,放缓声音问:“出什么事了?” 方才剑意中少年模样的陆常青与此刻的陆常青重合,十七号有一瞬失神,挪开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名字……挺好听的。” 陆常青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腰间的蝴蝶刀上。 没有告诉她,宋宜秋当时取名其实取了两个,惊竹给了陆常青的剑,而她自己的佩刀,唤作照影。 陆常青也是后来整理宋宜秋的遗物才知道,这两个名字本是一对,出自宋宜秋早年在帝京城写下的半阙闲词。 风惊竹,月照影。 宋宜秋对他的情意,发生得远比他以为的要早。 “那个……” 小鬼从十七号怀里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打破了此间有些别扭的氛围,“我有话要说。” 十七号和陆常青错开目光,看向小鬼。 它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想起来十六号交代的正事。 “林淮生把裴若衣关起来了,十六号说若是十七号醒了,想请她过去瞧一瞧。” 28. 寒宵惧(二) 裴若衣被变相软禁在院子里养病。 除了林淮生谁也不能进去看她。 跳湖那日裴若衣足足昏睡了五日才醒来,林淮生带着伤衣不解带地守在她病榻前,老夫人三催四请也没能让他离开。 那把伤在他心口的短刀被他凭空安在旁人身上,对外只道是家中进了贼人。 亭子里瞧见事发始末的奴仆都被重金封口,而后或解了身契,或挪去外院。 五日后裴若衣醒来,始终一言不发,也不肯喝药用饭,铁了心要一死了之。 谁去劝都没用。 最后林淮生将她那两个自幼陪在身边长大的侍女拎进院里,横刀架在小云小月脖子上,裴若衣才硬生生灌下两碗米粥。 屏退下人后,林淮生拿了裴若衣的手帕替她擦拭着唇角残留的米汤。 裴若衣嫌恶地别开头,又被林淮生捏着下巴强行回转。 捏下巴的手指紧绷用力,裴若衣感受到了皮肉上传来的闷疼。 擦拭唇角的动作却轻柔。 林淮生对那个意外死去的孩子闭口不提,胸口深可见骨的伤也包得严严实实,仿佛真的是被贼人误伤。 “若衣,你病了。”他看着裴若衣的眼睛说:“这些日子就待在院子里吧。” 裴若衣低垂的眼睫瑟缩了下,但并不看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一旁桌案上一瓶几近枯萎的红梅。 林淮生并不介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收回手,裴若衣瘦削苍白的下巴上留下了一抹突兀的红印,他的指腹在上面轻蹭了一下。 随后将手帕丢进火盆里,灼热的火舌很快便将这方素净的帕子吞噬殆尽。 起身要走的时候,裴若衣同他说了这些日子来的第一句话。 她说:“林淮生,你休了我吧。” 她坐在窗边的小榻上,单薄得像冬日里一只苟延残喘的蝶,素色的寝衣像一张网压在身上,才勘勘没有从窗子的夹缝中飞走。 林淮生想起新婚第一日,她也坐在这儿,含羞带怯地梳头发,脸上的胭脂灿若烟霞,眉眼含情望向自己时,是那样的俏丽生动。 这让他有一瞬迟疑。 但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林淮生听见自己冷漠的声音:“你做梦。” 林淮生既不愿意休妻,也不准裴若衣死,每日都来看她,裴若衣心中生厌,将他视若无物,他也不恼,只坐在房中静静地看着她。 夜里裴若衣偶尔惊醒,也总是在林淮生怀里,他的手臂铁锢似的圈住她。 今夜便是如此。 老夫人近来身子不大好,林淮生常去小佛堂给她祈福,身上还沾着淡淡的香火味。 十七号靠坐在门外的树梢上,看见裴若衣披衣起身,独自出了院子。 不多时,原本应该还在熟睡的林淮生也出了门,远远跟在裴若衣身后。 十七号飞身落地,缀在林淮生身后,身边一阵轻响,十六号在她身侧同行。 “他恢复得如何?”十六号忽然开口。 十七号轻轻摇头,陆常青的魂体还有些虚弱,她留了禁制,又叫小鬼和小花守着他,这才离开藏书阁。 十六号摩挲着手中的梨花珠,两人跟着林淮生缓缓往前走,难得的空闲,十六号的语气轻松了几分: “岁末的擢升你怎么想?”此处只有他们二人,十六号并未戴着鬼面。 他生得有些阴柔,眉眼昳丽,看向旁人时有股说不上来的审视意味。 看着年纪也不大。 见十七号不答话,十六号又自顾自地解释:“听说升任游神后,便能自由进出离恨天,你有没有想过去那儿瞧瞧?” 听到离恨天,十七号这才偏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他猜中了自己的心思。 十六号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苦笑了下,轻声问她:“你去离恨天,是想去见谁?” 离恨天是游魂居所,亡魂入冥府后,过奈何桥,饮孟婆汤,多数都会轮回转世,赴往新生。 但也有例外。 冥府轮回之门与上界北斗星宫相连,一门之后两世界。 寻常亡魂入门后会依照北斗星君的指引投胎转世,离开冥府。 而命数有变,或是执念未消者,踏入轮回之门后便会直抵离恨天。 离恨天是冥府为游魂特设的界外之域。 有冥府派遣的阴官驻守,因着与上界相连,偶尔也会有下界历劫的神仙光顾,留下因缘。 寻常阴差不能进入离恨天,只有晋升至游神位,才会与离恨天有公务往来,能够自由出入。 冥府的游神有定数,论资排辈下来,每年各地城隍能分到的名额并不多,都城隍今岁有位游神陨落,这才多出个名额。 十七号想去离恨天,因而才与十六号如此较劲。 师父和她说,离恨天的最高处有一座望乡台,台高四十九丈,乃是冥府存放亡者生前行迹的地方,登高可见阳间,闻人声。 去望乡台的亡魂,大多是执念未消,有想见却不能见之人。 十七号去望乡台,是去见自己。 她想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要往何处去。 十六号停下脚步,侧目望向十七号,问她:“咱俩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十七号顿了顿,“其实我也不知道。” 她语气有些莫名的落寞,“我都忘了。” 十六号闻言,想起那日陆常青呢喃的名字,心中猛地一跳,问她:“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吗?” 十七号垂下眼,点了点头。 转过一个拐角,林淮生面前一片空茫丝毫不见裴若衣的踪迹。 林淮生转过身往回走,十七号和十六号避入一旁的阴影处。 十七号操纵着灵蝶往前跟随林淮生,十六号在她身后,忽然叫住她:“诶。” 十七号回过头,十六号的脸隐匿在昏暗里,露出一抹笑,“我叫梁昭,青州人,以前是个混江湖的大夫。” “为何同我说这些?”十七号点头,她与十六号平日里并不熟稔。 十六号一哂,往前靠近两步,停在十七号身前,笃定道:“岁末的擢升我不是你的对手。” 他自认这一年修为也精进不少,但后花园见过十七号的引魂术后便自愧不如。 十七号很意外,“不战而退?” 十六号无奈摊手,“技不如人,没法子。” 紧接着他微微低下头,看着十七号的眼睛,语气很认真地问:“若是去了离恨天,记起来自己叫什么,你能不能第一个告诉我。” “为什么?”十七号问。 十六号目光一凝,定定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撇撇嘴,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轻佻样,“只是想知道,你这样冷漠凶狠的人,名字是不是也凶巴巴。” 十七号一怔,想到宋宜秋,唇边便带了几分笑意,鬼面遮去她的面容,十六号看不见她的神情,但也能感觉到她心情不错。 一时间也跟着勾勾唇,笑看着四处寻人的林淮生,和十七号闲扯,“你说他们凡人,相爱的时候不珍惜,离心了又不肯放手,到头来伤筋动骨一地狼籍,何必呢?” “师父说,凡人多痴男怨女。”十七号捻了捻指尖的灵力,“左右都逃不过情之一字。” 十六号顿住,声音低下去,“鬼神又有什么分别呢?听闻都城隍有位游神,与凡间举子相爱,被告发后至今都还在洗魂池做苦役。” 他看向十七号,意有所指,“人鬼殊途,事发后那凡间举子将她忘的一干二净,如今金榜题名,自有香车美人大好前程。” “游神本已修得期满,马上就要去阴阳司了,如今还不知何时才能从洗魂池脱身。” 他的言外之意有些明显,十七号静了静,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不语。 夜深了,地上的落雪有些厚,人踩上去嘎吱作响,林淮生深一脚浅一脚地提着灯寻人,后院的奴仆们四散开来,呼喊着帮着一块儿找少夫人。 十六号与十七号站在后花园的月洞门前,树影重重,雪落无声。十六号目光深深,揭露得很直接:“你对陆常青很特别。” 十七号避开他的目光,否认道:“你多虑了。” 十六号置若罔闻,继续道:“你知道的,阴差不得随意干扰凡人命数。你与他结契已经犯了冥府的忌讳,纠察司的阴官不会坐视不理。” “所以?”十七号收敛神色,微皱起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鬼市认识一位神巫,她有法 子洗去灵契印记,等出阵之后我介绍你们认识。”十六号很认真,甚至操心得有些不同以往。 十七号有自己的考量,拒绝得很干脆,“不必麻烦,我心里有数。” 十六号拧眉,“灵契不是小事,陆常青是个凡人,随时都可能出意外,若是他……” 话音消失在十七号猛地抬起的不快的目光里。 十七号抿唇,变得很冷漠,“这是我的事。” “将自己的安危交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这根本不是你会做的事,再说了,陆常青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他——” 十六号倏地一滞,因为十七号上前一步,离他有些近,那张漆黑的鬼面微微仰起,十七号身上灵力的气息迎面而来,他一时间哑口无言。 “梁昭。”十七号忽然开口。 很冷淡的语气,但十六号浑身一僵,往后靠在月洞门一旁的墙面上,十七号逼近一步,半是疑惑半是告诫地发问:“你很了解我吗?” 十六号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有些无措地解释:“我只是担心他会对你不利……” “他不会。”十七号回得很肯定。 “为什么?”十六号凝望着她,“我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值得让你如此相信他。” “这与你无关。”十七号退开,望向热闹起来的林府后院,指了指右前方,“分头找人吧,我去这边。” 言罢提步就走,转过拐角的青竹丛,忽然一双手拽住她,枝叶窸窣作响,积雪稀稀落落地砸了陆常青满身,十七号被他拢在胸前,鬼面紧贴着他的心口。 积雪落尽,十七号立刻退开,动作间又碰到了另一簇竹丛,陆常青抬手挡在她发顶,两人目光在半空短暂相接,陆常青收回手,虎口处的伤疤在十七号眼前一闪而过。 那是战场上的飞箭留下的,十七号那日在惊竹剑的剑意里见过。 “你……” “你……” 两人异口同声看向对方。 十七号魂心一滞,讷讷闭上嘴。 陆常青眼中流露出笑意,“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他都听见了,她方才与十六号说的那些。 十七号抬眼,“听墙角可不是君子所为。” 见她又在顾左右而言他,陆常青有些无奈地低头,将她有些磕歪的鬼面扶正,随后动作轻柔地在她腰间系上一物。 十七号低头一看,是那枚小玉佩。 色泽莹润,一如梦境里的小云庄,被一根红绳系住,垂在腰间与她的蝴蝶刀靠在一起。 “给我这个做什么?”十七号的指尖在上面轻触了下,仰头看他,明知故问。 陆常青很满意地看物归原主,面上却只笑道:“多谢大人方才仗义执言?” 两人的视线相交,十七号一时说不出什么搪塞他的话,索性别开脸不看他,鬼面之下却忍不住弯了弯唇。 就在这时,一旁的树丛里发出些许声响,随后窗子开合的动静传来。 树丛外一串浅浅的脚印凌乱地散落在雪地里。 半开的窗子里,高大的人影闻声而来。 暗室里没有点灯,靠窗的角落里蜷缩着一小团人影。 林淮安披衣起身,缓缓靠近。 满府人四处寻找的裴若衣衣裙半湿,缩在角落里,浑身都在发抖。 林淮安在她跟前弯下身,看出她的惊惧,没有出声惊扰,只是伸出一只手,静静地看着递过去。 方才被裴若衣掀开的窗子里有雪光映照,林淮安温和的眉眼和身上隐约的药香打消了些裴若衣的不安,她很慢很慢地抬起手。 衣袖随着动作滑落,那细瘦白皙的手臂上新鲜的红痕露出来,暧昧又刺眼。 裴若衣猛地瑟缩了下,就要收回手。 林淮安在下一刻握住了她冰凉的脏兮兮的手心,宽大的手掌牵着她,和她说:“别怕。” 裴若衣双眼通红,脸被冻得惨白,脚上甚至没有穿鞋,走了两步有些踉跄,林淮安意识到什么,停下脚步低头去看。 裴若衣将双脚缩进裙底,低着头手在林淮安手心里攥得很紧。 林淮安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将人搂过来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内室的小榻。 29. 寒宵惧(三) 裴若衣和林淮安在昏暗的窗边小榻上对视着。 一坐一站,沉默不语。 隔着窗子隐喻能听见林淮生找人的动静。 不多时便有人来敲林淮安的院门,守夜的丫鬟进来通报,声音压得很低,“公子,二少爷身边的人来寻人,说是少夫人不见了。” 裴若衣闻声如惊弓之鸟,不安地往后缩了缩。 林淮安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去了外间,门被打开,发出轻微的声响,裴若衣握紧手里的发簪,听见了林淮生身边小厮的声音,在问林淮安有没有见过她。 雪夜里的踪迹很明显,但雪一直在下,掩盖得也快。 林淮安望向院外路面上厚厚的积雪,轻轻咳了两声,一旁的丫鬟连忙上前替他拢紧身上披着的外衣,蹙眉道:“公子怎地起身了,咱们这院里常年闭户,除了老夫人,旁人便是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前些日子的风寒才好……” 提灯的小厮听出丫鬟的埋怨之意,沉默地低下头去。 林淮安摇摇头,扶着丫鬟搀扶的手,朝阶下的小厮温和一笑,“不妨事,人丢了是大事,二弟想必心急如焚,你们再去僻静的地界瞧瞧,若是人手不够……” 他顿了顿,转向一旁的丫鬟,“青槐,你们也帮着找找。” 小厮闻言感激不尽,带着人便急匆匆去其他地方了。 等人走远了,林淮安这才准备回房,青槐要跟进来,被他挡在门外,“去取一碗姜汤来,再打些热水。” 青槐只当他是受了凉,连忙奔去灶房。 门被合上,林淮安迈步往内间来,行走间还时不时轻咳几声,裴若衣缩在小榻的角落里,背抵在冷硬的墙面上,很安静地低着头。 窗外的落雪声窸窸窣窣的,她握着那支发簪,咬紧了牙关。 一室寂静。 林淮安没有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将她的下落说出去。 裴若衣一点点抬起头,林淮安的手心递至眼前,她犹豫了下,将发簪轻轻放在了他手里,但林淮安却轻轻摇头,裴若衣会错了意,有些不解地将头抬高了些,林淮安的手往前递了递,动作很缓。 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子透进来的雪光,裴若衣的手在昏暗的清光里留下一道影子,指尖还有些抖,小心翼翼地落在林淮安的掌心。 林淮安将她的手和簪子一同牵进手里,裴若衣顺着他的力道往前挪,跪坐在小榻边缘,外间的门一声轻响,青槐领人端来了姜汤和热水。 “公子,先用些姜汤驱驱寒——” 快步往内室来的青槐脚步一顿,险些撞上林淮安。 “给我吧。”林淮安接过姜汤,青槐依言照做,转道去一旁的浴房里准备洗浴。 那碗姜汤很烫。 裴若衣端着它的时候像捧着个手炉,她一口一口喝下,林淮安就坐在一旁,看他白日里未看完的一卷书。 快饮尽时,林淮安起身去了外间,裴若衣猜测他也许是去沐浴。 这碗姜汤下肚,她整个人都暖和起来,内室里不知何时燃起来取暖的火盆,裴若衣紧绷的身子微微松下来。 片刻后,她听见外间下人们出门的动静,林淮安将其他人遣了出去,而后折返回来,先瞧了瞧裴若衣手边空空的碗,露出满意的笑容,和她说:“水备好了,天冷,去洗洗吧。” 喝了姜汤,回过神来的裴若衣起身,赤足踩在地上,冲林淮安一福身,“多谢……兄长,我还是……” “若衣。”林淮安还是那副含笑的神情,只是多了分无奈,伸手扶住她,“我是淮生的兄长,也是你的哥哥,不是吗?” 裴若衣怔住。 裴家出事前,林淮生常偷偷跑来裴家见她,老夫人看他的课业看得紧,很多时候都是林淮安上门拜访,偷偷将林淮生带来。 那时情窦初开,她与林淮生花前月下,林淮安都只静静地坐在远处,喝茶看书,顺便望风。 林淮生不是每回都能出来,他不来的时候,林淮安受他嘱托,经常领着裴若衣去听戏赏花,给她买首饰做衣裳。 察觉到自己的心意后,裴若衣便不愿再喊林淮生哥哥,倒是对林淮安一切照旧,有什么难事都会第一时间寻他,撒娇卖乖,也挨批挨骂,亲生的兄妹也不过如此。 那个时候她叫他淮安哥哥。 他也确实如同兄长一般,待她与待林淮生无异,悉心照料,令行禁止。 直到病重后不再出门,裴若衣也与林淮生定下婚约,才疏远了些。 如今他旧事重提,却早已物是人非。 裴若衣被他扶起,林淮安拿走了她手中的发簪,递给她一只小瓷瓶,裴若衣抬眼看他。 林淮安笑了笑,“是伤药,衣裳都在浴房里。”他轻轻将裴若衣往前推,“去吧。” 裴若衣下意识听话地往前走,过了屏风又停下来。 林淮安在屏风内侧,青槐方才贴心地点燃了外间的灯烛,夜风隐约吹进来,此刻裴若衣娉婷的身影倒映在薄薄的屏风上,在林淮安眼底轻轻晃。 她回过头,似乎也在透着屏风看他。 于是林淮安往里后撤几步,隐入漆黑的珠帘后,让她再也瞧不见。 浴房里物件衣裳一应俱全,等裴若衣回到内间,那方小榻上铺上了厚厚的几层褥子,最上面是绒毯,锦被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的软枕。 裴若衣上榻,缩进干爽的,弥漫着淡淡清香的被褥间,嗅到了一点点药味。 林淮安的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老夫人孕中误食了不该吃的东西,林淮安自出生开始便是个药罐子,深居简出,直到十岁那年大病一场,得了个江湖游医的方子才好些,往后几年也能出门了。 只是终究没找到根治之法。 蹉跎至今。 她入门以来,也不大与林淮安接触,老夫人不喜林淮生与林淮安亲近,连带着她这个儿媳也不得不疏远。 裴若衣心中忐忑,攥住锦被一角,听见了脚步声。 林淮生挑开珠帘,停在小榻前,裴若衣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里边沁了浴房的水汽,湿漉漉的,有些可怜。 一支发簪递过来。 裴若衣不解地眨眼,林淮安说:“拿着吧,这样睡得安稳些。” 他这样说,裴若衣便从锦被里伸出只手,握住发簪缩回去,又同他道谢。 林淮安在榻边坐下,像是不太喜欢她这幅生疏的样子,很轻地皱了下眉。 “若衣,不必同我客气。”林淮安低垂眉眼,注视着裴若衣的双眼,笑起来还是和幼时一般,叫人如沐春风。 他轻叹口气,道破她平日里的关照,“你叫人定期送来的那些东西,解了我病中疲乏,宽慰甚多,我还没同你道谢呢。” 虽不曾见面,但自从裴若衣嫁进来,开始处理府中大小事务后,林淮安每月都能收到些京中时兴的玩意儿。 酒楼里的新点心,书局里的诗文,样样俱全,有时也不着调,初春时嫩黄的一枝迎春花,夏日里带着水珠的莲蓬,入秋后还有丰庆寺里浸染佛香后的红叶,落雪了小厨房还有特制的锅子暖身。 林淮安病在后院不便出门,但四季时令未有一处错过,这都是裴若衣嫁进来后才有的周到与熨贴。 纵然如今不宜再相见,但林淮安知道,送入院中的这些多多少少都经了她的手。 除了她,不会有人记得给他准备望江楼的蜜饯解苦,也不会再有人知道他夏日里犹爱观荷居的莲子。 观荷居地处偏僻,店主是他早年旧识,他只带裴若衣去过。 思及此处,林淮安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淮生做错了事,你要打要骂都使得,只是莫要再自毁自伤。” 他停顿了下,变得语重心长起来,“还记得那年我病重,你和我说的话吗?” 裴若衣目光闪动,立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是他十岁的那场大病。 那时候父兄带着她去探病,大人们在外间听大夫回话,她趴在林淮安病榻前和他说话。 彼时的林淮安早已被病痛折磨得心力交瘁,自己也没有什么想活的念头。 裴若衣拉着他的手,旁边还趴着个笨嘴拙舌的林淮生,小姑娘把带来的点心从怀里掏出来,被压得碎碎的,不成样子的糕点递至林淮安枕边,裴若衣哭得很安静。 一边抹眼泪一边想尽办法哄林淮安: “淮安哥哥,望江楼新出了点心,是你喜欢的口味。” “……” “马上就要开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翠云楼边的灯会好不好?” “……” “我,我前些日子会写你的名字了,你想不想看?” 林淮安的手抬起,给她擦眼泪,挤出个苍白的笑,“对不起若衣,淮安哥哥太累了,叫淮生带你去看好不好?” 放在平时,裴若衣或许就闷闷不乐地应下了,但那日不知为何,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只一个劲地摇头,眼泪像珠子一样,大颗大颗地砸在林淮安手背上。 大夫就要进来,跟着裴若衣的丫鬟俯身想要将她抱走,她蛮横起来,死活不愿意离开。 林淮安柔声叫她先出去,她就在病榻前哀求,“淮安哥哥你活下来好不好……” 丫鬟婆子过来要把她强行带走,裴若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淮生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最后她握着林淮安的手也被松开。 裴若衣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叫,“淮安哥哥,你不能……” 林淮安躺在床上,侧过头,看着裴若衣满脸泪,病中突如其来的昏厥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隐约看到裴若衣的嘴还在一张一合,林淮安吃力辨认,听见了一句: “淮安哥哥,你不要认命。” 从小到大,林淮安听过最多的就是旁人的叹息,说他命不好。 被学堂的先生们夸聪慧,父亲的同僚们来家中也常常赞叹他课业出色,只是所有人最后都会陷入一种莫名的惋惜。 可惜他身子不好,注定活不长。 仿佛是因为这样才使得他那些聪慧如此不凡。 也正因如此,父母对他的要求向来不高,却对幼弟从小严苛,处处教导训诫。 林淮安不信命,也不想认命。 所以他比谁都用功。 但他总在生病。 旁人轻易能做到的事,他却有可能因此丧命,只能视作洪水猛兽,敬之远之。 严重时连出门都是奢望,每日与药炉作伴,像一具行尸走肉。 次数多了,林淮安自己也生出荒谬的“命该如此”的念头。 小孩的心思敏感,裴若衣尤其敏锐,察觉到林淮安不对劲后,她常常拉着林淮生缠着林淮安。 林淮安对幼弟的感情很复杂,他怜惜他自幼丧母,却也在无人时暗自嫉妒过他受到的来自双亲的严密的关注与教导。 而裴若衣很喜欢林淮生,少时三人相伴,不知何时便情生意动。 后来林裴两家为林淮生与裴若衣定下婚约,林淮安一直断断续续病着,身子好的时候便常常庇护林淮生与裴若衣,做他们顺理成章相见的幌子。 夜深无人时,只有林淮安自己知道,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裴若衣攥着那支簪子,望向他的眼中还有些怔忪,林淮安伸手将她鬓边的乱发别回耳后,要她安心,“先把身子养好,开春后我安排人送你回蜀地。” 言罢轻轻遮住裴若衣的双眼,轻声道:“睡吧。” 掌心下裴若衣的眼睫轻颤,依言闭上眼。 林淮安收回手,却反被人拉住了手腕。 “淮安哥哥。”裴若衣噙着泪,话说得很艰难,“小云说,那日是你救了我,你还好吗?” 在林淮安面前这样狼狈,让她觉得很难堪。 嫁给林淮生之前,林淮安送过贺礼来府上,那时她还神采飞扬地同他说一定会和林淮生把日子过好,叫他宽心。 如今落得如此下场,实在是无颜见他。 “不妨事,将养些日子便好。”林淮安将她的手塞回被褥里,擦干她眼角的泪花,又细细掖好被角,“歇着吧。” 裴若衣点头,依言闭上眼。 林淮安在榻边又守了她一会儿,直至她真的睡熟才离开。 内间半开的窗子被合上,阴影处的十七号和陆常青靠在窗边,久久无言。 直到一旁的竹丛有风拂过,一道血红身影掠过满天飞雪,极快地奔向远处。 十七号顿时一凛,“是裴若衣。” 幽蓝的灵蝶顺势跟上,十七号一把牵住陆常青的手,提步追过去。 夜里的雪越下越大,十七号和陆常青越过重叠的假山竹丛,一路往前,最后在藏书阁门前跟丢了裴若衣。 灵蝶不止怎地,扑棱着翅膀原地直打转。 十七号推开藏书阁的大门,一声铃响,回荡在高耸的阁楼里。 随后咻地一声,半空中一支血红的飞箭破空而来,直指十七号眉心。 陆常青正要动作,十七号按住他的手,没有丝毫要躲避的意思。 猩红的灵力缠绕着飞箭,势不可挡地在十七号眼前被无形的灵力逼停,阴风扑面而来,十七号高束的发尾往后扬起,与陆常青的白发交织在一处。 无论飞箭上的灵力如何汹涌,都无法再靠近半步。 十七号轻轻一松手,飞箭便如秋日落叶一般坠落在地。 漆黑的藏书阁里又一声轻响,另一支飞箭紧随其后,倏地飞出,直冲着陆常青而来,尚未靠近半步便被凭空出鞘的蝴蝶刀击落在地。 半空中传来一声轻笑。 十七号与陆常青的双手交握,幽蓝灵力在两人之间流淌,眼前的藏书阁也忽然如水一般流动起来,模糊成光滑的虚影。 所有门窗在瞬间紧闭,无数红线显现在交错的楼层与书架之间,细细的丝线上一枚枚铜钱串连起来,发出时隐时现的响动。 阴风大作,扫落一地的书册,片刻后藏书阁重新恢复原状,寂静阴森,空无一人。 翌日是个晴日,林淮安醒得很早,轻手轻脚正要出门去小厨房,却在路过小榻时停住了脚步,上边的被褥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昨夜给裴若衣准备的衣裳也叠好放在了被褥上。 裴若衣已经走了。 林淮安朝小榻走去,有些无奈地俯身摸了摸早已一片冰凉的被褥,转身时余光却瞥见了什么,顿时愣在了原地。 一旁的桌案上,素净的珠花垂落,裴若衣那支紧握在手中的发簪静静地放在那儿。 30. 寒宵惧(四) 突兀的长廊两侧耸立着粗大的廊柱,上面攀着繁复的鬼纹,青面獠牙,形容恐怖。 长廊两侧鲜艳的红色纱幔翻飞,张牙舞爪间隐约能听见亡魂怨灵的咒骂与惊叫。 十七号身前有一簇木槿花状的灵力,微微照亮前路,她的手按在腰侧的蝴蝶刀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陆常青沉默跟在她身后。 夜色寂寥,此处长廊漫长得没有尽头。 忽然一声疾呼。 “灵真!” 十七号倏地回头。 长廊里骤然起了雾,幽蓝灵力被催动着拂开些许,十七号望见了眉头紧皱的陆常青——和洞穿他左肩的一只鬼手,十七号快步往回去,陆常青一直在摇头,口中还在说什么,可十七号却什么也听不见,只能从他的口型辨认出模糊字眼。 他说:“跑。” 下一瞬变故突生,一只枯瘦的鬼手从浓雾中伸出,陡然间握住十七号的脖颈,尖利的指甲刺入皮肉中,她被迫往后退。 直到轰然一声被按在石壁上。 十七号双手紧紧攥住鬼手,喉间痛感蔓延,魂心开始出现异常的鼓动,那是魂体濒临危亡时的下意识反应。 目光往后去,陆常青已不见了踪影。 顺着狰狞的鬼手看去,裴若衣一袭红衣,勾唇轻笑,“又见面了,小阴差。” 裴若衣轻轻一抬手,一旁的竹丛被阴风掠过,竹叶哗啦啦落了一地,其中一片被血红的灵力缠绕着,利箭一般朝十七号眉心袭来。 就在这时,十七号腰间的蝴蝶刀双双出鞘,在幽蓝灵力的催动下一左一右刺向裴若衣。 裴若衣手上力道一顿,十七号寻着机会偏过头,那片小小的竹叶擦过她脸上的鬼面,留下一道血痕,往后打散了她的发束。 漆黑的鬼面应声粉碎,化为齑粉,满头青丝倾泻而下,在风中翻飞。 一张浸满寒霜的脸出现在裴若衣眼前。 眉峰微蹙,皮肉单薄的双眼如笼寒烟,不见星彩。 与凡人年岁渐长不同,阴间亡灵会永远保持着死时的模样与年纪,十七号瞧着也不过二十,面色透着病态,与鬼魂常有的阴冷混在一起,衬得眉眼越发冷艳,裴若衣想,多半是病死的。 裴若衣自觉大了她一轮,眼下颇有些欺负小姑娘的意味,更何况…… 她眸光微闪,动作带上了些迟疑,调笑着问十七号:“妹妹好生面熟,可是在哪里见过?” 回应她的是锋利的蝴蝶刀,刀尖犹如破空之箭,擦着裴若衣的脸飞过,割了一把她的头发。 十七号手心微收,蝴蝶刀盘旋着自己归位,在她手心回转,十七号朱唇微启,“陆常青呢?” 裴若衣眉梢轻挑,“陆常青是谁?”她勾勾手,指尖艳红的蔻丹格外夺目,打量着十七号的脸色,追问了句:“莫非,是你的小情郎?” 十七号双唇微抿,脸色实在难看,裴若衣飘着近前去,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又好奇地摸了摸她的脸,下一瞬便被十七号攥住手无法动弹。 裴若衣的笑容越发夸张,嗔笑道:“好妹妹别生气。”她贴近,凑到十七号耳边咯咯笑了两声,而后急转直下,吐出一句阴测测的话。 “你帮我杀个人,我就把陆常青还给你。” 十七号抬眼看她,裴若衣趴在她肩头,模样有些疯癫,不复方才的妖丽妩媚,发痴了一般,眉眼怯怯,眼神状若懵懂稚子,尖利的指甲却搭在十七号喉间,吐气如兰,说:“你帮我杀了林淮生,我就放了陆常青,好不好?” 这倒是有些令十七号意外,她反问:“林淮生没死?” 阵中并无活人气息,小七关是大凶法门,布阵者不可能是凡人之躯,就算是也早该被阵法反噬,命丧黄泉才对。 这话一出,裴若衣却带了个寒噤,她哆嗦得有些明显,十七号蹙眉后退半步,与她拉开距离,裴若衣静立在原地,像是真的有了些痴傻,望着满天的浓雾,动作一顿一顿迟缓下来,身上的鬼气越发汹涌。 十七号握住蝴蝶刀,看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有些狰狞的面,呢喃道:“林淮生……他是个怪物。”裴若衣看向十七号,视线掠过她腰间的锁灵囊,意有所指,“你见过花园里那些怨灵吗?” 十七号目光一顿,裴若衣露出个悲戚的表情,似乎感同身受一般打了个颤摆。 她说:“在这里,他们都是林淮生的花肥。” “这几十年来,林淮生一直在诱骗无辜的亡魂入阵,然后在阵中抽掉他们的魂心,将他们的修为据为己有,以此来维系阵法运转。” 裴若衣说着又抖了抖,很害怕的样子,看向十七号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恳切,“我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人还是鬼,但此前也有城隍阴差来过,都被他……” 她噤了声,往前半步,直接跪倒在十七号面前,轻轻攥住了她的袍角,“若不是走投无路,我怎会出此下策。”她仰起头,对上十七号的目光,哀求道:“好妹妹,不,阴差大人,你帮帮我好不好?” 裴若衣的眼泪断了线一般涌出,与方才的模样大相径庭。 “我不想再被困在这儿,这几十年我日日夜夜都想离开这里,听闻亡灵可以在冥府轮回转世,我,我想重新投胎,不求大富大贵,就做普通人家的女儿,粗茶淡饭,父母俱在……” 她深深俯首下去,哭得不能自抑,瘦削的肩头一直在颤抖,语无伦次:“原是我识人不清,才害了他们,求妹妹救救那些无辜的亡灵!” 十七号沉默着垂眸,半晌,才开口询问:“杀了林淮生,就能破阵?” 裴若衣满脸眼泪抬头,轻轻点头,解释道:“此阵如此诡谲,几十年来无人能破便是因为没人能杀了林淮生。” “为何杀了他便能破阵?”十七号端详着裴若衣的脸,看模样和她年纪差不多,不想却已死了几十年。 “因为……”裴若衣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艰难道:“阵眼就在他身上。” 话音落下,浓雾忽地开始缓缓退散,裴若衣顿时警惕起来,很慌乱地朝四下张望,害怕地往十七号身边缩了缩。 不多时,她眼前递来一块手帕,裴若衣微愣,十七号弯腰伸手,淡淡道:“擦擦吧。” 裴若衣眼圈顿时一红,手忙脚乱地接过手帕,捂住自己的脸,放声大哭。 十七号抱着胳膊站在她身旁,浓雾里的鬼气不敢靠前,裴若衣的哭声回荡在无尽的长廊里。 等她稍稍缓了口气,十七号在她跟前半跪下来,叫了她一声:“裴姑娘。” 只是个普通的称呼,裴若衣又要哭,十七号话音一顿,裴若衣很不好意思地擦擦脸,小声说:“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她往后退了退,给十七号磕了个头,吸了吸鼻子,哑声道:“妹妹是个好人,若有来生,我定结草衔环以报,日夜感念。” 十七号伸手,裴若衣以为她要来扶自己,连忙自己直起身,却不想十七号的手落在了她肩头,压着她不让她动弹。 裴若衣无措地咬唇,茫然地看向十七号。 十七号轻笑一声,又唤她:“裴姑娘。” 她说:“求人不是这么求的。” 她声泪俱下,如此诉说一通,饶是十七号也有些动容。 前提是她没有用陆常青来要挟。 裴若衣听懂她的意思,浑身一僵,而后又瑟缩了下,似乎也感到难堪,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没有对他做什么的,他如今很安全,只要……” 她低着头 ,绞着方才十七号给她的手帕,“只要妹妹杀了林淮生,我马上放了他。” 话说完又觉得有些过分,裴若衣往前膝行一步,握住十七号的手,和她道歉:“对不起,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林淮生他太可怕了,我……” “带路吧。”十七号忽然开口打断她。 裴若衣有些愣住,十七号收回手站起身,“林淮生,带我去见他。” 言罢便步入浓雾中,裴若衣在她身后回过神,连滚带爬地跟上,一路上都在说谢谢。 十七号不置可否,跟着裴若衣七拐八绕,竟然真的走出了长廊,来到了一道月洞门前,穿过月洞门,四下漆黑,怕十七号走错路,裴若衣催动灵力圈住了十七号的手腕,两人在黑暗中摸索,不多时便有白光乍现。 裴若衣松了口气,转头去看十七号。 却在下一刻陡然睁大眼。 黑暗褪去,她的身边一片空荡。 被灵力圈住的根本不是十七号的手腕,而是一根附着了幽蓝灵力的木头,而她走了这一路却一无所觉,期间还同十七号搭话,她虽回得不多,但也应了几句。 裴若衣的面色一沉,又像方才一般开口:”妹妹,小心些。” 下一瞬那根木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嗯。” 声音和十七号一模一样。 裴若衣脸色惨白,后知后觉。 十七号压根没打算听她的。 似乎是感应到环境变化,那根木头上的灵力消散,木头落在了地上。 裴若衣回过头望去,思索着十七号是在什么时候离开的。 但无论是从何处脱离,只怕都凶多吉少。 此处名唤迷津道,是连通小七关幻境内外的通道,迷津道内幻境遍布,以亡灵的执念为引,相由心生,困在里面的亡灵不是湮灭便是被迷惑了心智,永远留在阵中,至今还无人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身后有动静传来,一道鬼影出现在裴若衣身边,她顿时浑身不敢动。 腥臭的腐尸味扑面而来,林淮生从她身后伸手抱住她,轻轻贴在她脸侧,叹了口气,道:”怎么办呢?若衣。” 他笑了笑,亲了亲她的耳朵,很是苦恼:“那位小阴差好像帮不了你了呢。” 裴若衣浑身发着抖,却在林淮生怀里丝毫动弹不得。 林淮生亲昵地搂着她,和她一同望向迷津道,似乎觉得很有趣,低笑了一声,抬手一挥,一道黑影遁入迷津道,他笑眯眯地轻蹭裴若衣,说:“既然是若衣的客人,那我便帮她一把,也叫她少受些折磨,可好?” 夜色浓重,迷津道里一片死寂。 半晌后,忽然一阵巨响。 十七号睁开眼,被摔得浑身酸痛,下意识一抓,握住了一把泥。 嗯? 她环顾四周,是一片林子,往后望,这才意识到方才可能是从上边的断崖摔了下来。 只是这痛感着实有些陌生。 正想着,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站起,踉踉跄跄地往山下去。 脸上流了些冷汗,十七号抬袖擦了擦—— 发觉自己衣裳也换了,摊开双手,一丝灵力的痕迹都没有。 她低下头,却瞥见了熟悉的玉佩,还有眼熟的衣裙。 风从山谷里吹过,凉丝丝的,十七号却浑身颤栗,难以置信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而后便拔足狂奔,扑在不远处的小溪边,借着溪水隐隐绰绰的倒影,认出了这是谁。 宋宜秋,她在京郊的小云庄见过的。 那幅画里,她握着刀,穿的便是这身衣裳。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十七号望着倒影出神。 宋宜秋,又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荒郊野岭? 31. 寒宵惧(五) 笃笃笃—— 几声门响后,房门被拉开,客栈小二端着个小托盘殷勤递进去,门内的客人伸手接过,照例给了他二两银子做赏钱。 这是云州边上的青山镇,甩开宋家派来追捕的人后宋宜秋便在这儿歇脚,今日是最后一日,明日便要启程去云州城。 时候还早,客栈灶下正备着热菜,房客们都还未起,宋宜秋倚在窗边还能听见灶下杀鸡的动静,手心里一碗汤药冒着热气,氤氲而上,熏热了被晨风吹凉的面颊,她的视线扫过冷清的街道,停在一位粗布短衫、面色白净的菜贩子身上。 片刻后,小二照旧来取药碗,门内无人应答,这位客人带着病气,住店的每一日都要喝药,小二得了她的赏银,此刻不免有些担忧,情急之下推门而入,穿堂风涌入吹起房中的垂帘,不远处的桌案上端端正正放着药碗和托盘,一旁是张字条,上边压着二两碎银,却不见那位好看的客人。 待小二取了药碗往楼下去,一队人马忽地涌入了客栈里,绕过楼下的散座,径直上了二楼,个个腰间都佩着刀,人高马大的,推搡间小二摔在楼梯间,托盘被打翻,碎银和字条掉在了地上。 他慌乱去捡,却有人捷足先登。 修长白皙的手指拈起那张字条,碎银子咕噜噜地顺着楼梯滚落,小二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狭小的视线里,对面那人的黑色袍袖拂动,露出来腰间一块腰牌,上边有个“宋”字。 字条被揭开,上面字迹俊秀,只短短有一句:承蒙关照。 二楼有脚步声传来,护卫模样的领头人三两步下阶,朝这人恭敬道:“三爷,人跑了。” 季知节的目光从字条上挪开,俯视着低眉垂眼的客栈小二,淡声发问:“这位客人的药这些日子都是你准备的?” 小二这才敢微微抬起头,瞥见了此人面相,并非什么凶神恶煞之人,反而十分儒雅,他稍松了口气,连声称是。 季知节捏着那张字条,朝身旁的侍从示意,便有人将小二扶起来,又给他塞了块金锭,吓得小二惶恐不已,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求救似的看向眼前的贵人。 “无妨,收下吧。”季知节笑了笑,“内子体弱,需得常年服药,多谢小哥关照。” 小二懵住,心道原来是夫妻,忍不住多看了贵人两眼,又觉着二人的年纪似乎相差不少,再想起先前的客人一副着急赶路的模样,一时又犯嘀咕,莫不是有什么蹊跷吧? 他揣了揣手,将金锭收下,又听见贵人问:“她这几日气色如何?可有说要去哪儿?” 小二掂量着,隐去了客人同自己打听云州入城的事,模棱两可道:“夫……夫人看着有些虚弱,这药是最后一日的量,旁的,小人便一概不知了。” 话音落下,便有人横刀架过来,梗在他脖子上,要挟道:“你可想好了,若是敢有欺瞒,我要了你的命!” 一旁的贵人没什么反应,依旧含笑看着他。 小二扑通跪倒在地,猛猛磕了两个头,“小人惶恐,实在是不知夫人的去向,贵人饶命!” 他这话说得声嘶力竭,动静有些大,堂下有些胆大地都悄悄往这边看,季知节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身边人立刻收刀,弯身将小二重新扶起来,还替他拍了拍膝盖,柔声道:“小哥莫怪,事关夫人,我等不可不仔细。” 小二满头大汗,低头称是,又有人将先前滚下去的碎银拾起来,擦干净递给了季知节,随后侍从从随身的钱袋里重新拿了二两碎银给小二。 一行人风一样来去,顷刻间便出了客栈。 “那小子嘴里无实话,三爷,要不要——” 季知节轻轻抬手,侍从顿时噤声。 马车微晃,一旁的车帘缝隙中忽明忽暗,季知节端详着那张字条,叹了口气,“她和明缨一样,都喜欢施舍无用的怜悯。” 明缨是宋宜秋母亲的名讳,也是季知节已故的嫂子。 车内的侍从无有不知,此刻听见主子口中亲昵的称呼,都吓得神色大变。唯有季知节身旁的护卫,见怪不怪地应了句:“那咱们可是直接去云州城等大小姐?” 季知节方才对外称宋宜秋为内人,此刻这护卫却偏要提醒他,这是赵明缨和宋明章的女儿,宋家的大小姐。 季知节转过头,目光落在护卫身上。 护卫顶着他的目光,跪下来一言不发。 城门就在不远处,季知节掀开车帘望了两眼,忽然开口:“改道。” 护卫面色一变,“三爷!” “去小云庄。”季知节冷冷道,旋即一脚踢开跪倒在地的护卫,他用了十足的力气,正中心口,护卫顿时咬牙闷哼一声,疼得脸色煞白。 一旁的侍从们战战兢兢,却不敢伸手去搀扶。 季知节将字条揉皱攥在手心,一口饮尽杯中酒,看着护卫,“陈九。” 轻巧的酒杯被他随手一丢,砸在护卫的身上,“再有下次,你就给我滚。” 他发了话,众人才敢拥过来,将陈九抬下去医治。 天色渐暗,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雨。 小云庄的路雨天难行,泥水满溢,宋宜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去,手中支着一柄青伞,雨下得很大,她却难得露出轻快的神色。 路过田边的大榕树,还在风雨中驻足凝望了片刻。 循着记忆往前去,衣裳被打湿,鬓发也凌乱起来,终于在雨幕中望见了一处小小的农户,炊烟味飘散开来,宋宜秋的心也逐渐鼓噪。 隔着院门能隐约听到女主人下厨的声响,宋宜秋弯了弯唇角,抬手将鬓边的乱发理干净,又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手在半空中顿了很久,才敲下去门。 “来了——”模糊的一声应门。 紧接着是急匆匆的脚步,混着泥水的响动,宋宜秋微微张开唇,双眼明亮,踮起脚往里张望。 一位妇人抬手遮着雨,正朝院门跑来。 哗啦一声门被拉开,宋宜秋明眸皓齿,含笑开口:“云姨——” 话音猝然消失在下一刻,满脸笑意对上眼前的陌生妇人。 狂风掠过,院子门前的树哗啦啦落下积水,伞面不堪重负,浇了宋宜秋满身。 “姑娘找谁?”妇人没有打伞,双手遮着雨打量着宋宜秋。 宋宜秋将伞往前递,一同遮住妇人的头顶,有些无措地问:“娘子可知,先前住在这儿的人家……” “喔,他们啊,和她男人一同搬走了。”妇人回忆着,说:“也是造化,常青他爹在外边混出了名堂,说是回来接妻儿一块儿过去,都走了好几年啰。” 宋宜秋握紧伞柄,指骨微微泛白,又问道:“那娘子可知晓他们去了何处?” “这我可就不晓得了,一家人是悄悄走的,我这屋子还是从常青他二叔手里赁来的,说是没人要了,索性借出来贴补家用。” 妇人指了指身后的屋子,看宋宜秋满脸病气,又淋了雨一身的泥水,“你要寻人得去衙门问,这会子雨大,不如进来歇歇,雨停了再去。” 妇人的手搭上来,热心地要拉她进屋,宋宜秋回过神,停住脚步,歉然道:“不必了。” 另一柄伞盖过来,看着像是这家的男主人,妇人很快便躲进他身边,还在殷切看着宋宜秋。 宋宜秋朝她一福身,“多谢娘子。”随后便撑着伞往回走。 雨幕深重,她这一路磕磕绊绊,又回到了那棵榕树下。 她病了一路,又淋了雨,此刻身心俱疲。 裙角的泥水沉重不堪,宋宜秋伸手摸了摸榕树粗糙的树干,心下茫然,仰头去看榕树硕大的树冠,顺着伞骨落下来的雨滴溅在脸上,她低下头,按住腰间的蝴蝶刀,眼泪猝不及防落下来,和满地的泥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想起回京那日,她避开四周的下人,问陆常青:“你会来看我吗?” 那时乱极了,处处都嘈杂,但她还是听见了。 他说:“会的。” 她记了很久,只是一直没等到。 后来病得厉害,慧明大师说她可能撑不过今年冬天。 宋宜秋就想回来看看。 怔怔地倒在小云庄的那个院子门口时,宋宜秋感到一阵解脱。 她这条命多金贵,阖府上下将养着,天下名医的方子试了又试,太医院也常年候着,就为了给她吊住一条命,完成与沈家的婚约。 死在这里,恐怕他们都会很失望。 但宋宜秋却快意得很。 所以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转而又看见季知节时,宋宜秋想都没想,直接甩了一巴掌过去。 满屋子的丫鬟仆从还有大夫们都被吓了一跳,季知节彻夜未眠,给她灌下救命的药,守了一宿,只得了她一个耳光。 宋宜秋体力不济,一巴掌下去自己也折腾出一身虚汗,双唇发白,在病榻上背过去,留给众人冷冰冰的后背,还有个给季知节的嫌恶的眼神。 没人能劝动宋宜秋喝药,哪怕季知节叫人按住她往里灌也不成。 灌进去多少她就吐出来多少。 转机出现在翌日下午。 雨后初晴,屋子里溜进来些阳光,宋宜秋浑身疼的厉害,翻了个身,看见了窗边光秃秃的花架,发愣了很久。 久到伺候的丫鬟过来询问。 宋宜秋开口说了这两日的第一句话,她说:“我的那盆花呢?” 紧接着整个小云庄人仰马翻,丫鬟仆从将院子里的花搬进搬出,就为了找那盆品相普通的兰草。 季知节甚至派人去买了些新的,想哄她开心。 但都一无所获。 宋宜秋说算了。 直到早先外出采买的管事丫鬟回来,她原先在苏嬷嬷手底下做事,听了事情原委,忙进了屋回话,见了气如游丝的宋宜秋,当即两眼泪汪汪地扑至床前。 她说:“好姑娘,那兰草被云娘子家的郎君带走了,你若是想瞧,明日我便带人去山上寻,小云庄山上多的是这样的花木……” 话还没说完,宋宜秋便轻轻攥住了她的手,眼睛红得厉害,强撑着一口气问她:“你说被谁带走了?” 丫鬟回握住宋宜秋的手,“云娘子的儿子,就是表少爷先前带来给姑娘做玩伴的陆家小子。” 她擦了擦眼泪,说起旧事:“几年前云娘子一家搬走前,那小郎君来小云庄说要带走一样东西,当时那兰草无人照料,又并非什么名贵之物,他哀求许久,奴婢便做主让他带走了。” 丫鬟说了大半,一抬眼便瞧见了和她一样泪汪汪的宋宜秋,连忙给她拭泪,“姑娘别哭,奴婢……” 宋宜秋摇摇头,紧紧握住她的手,说:“不,你做得很好,多谢你,多谢你……”她心绪起伏太大,只来得及说这句话便昏了过去。 晚间丫鬟给她喂药,却发觉能喂进去了。 她态度配合,季知节便撤了随身的监视,也不再往她跟前凑。 宋宜秋病情稳定下来的第二日,季知节强闯进她房内。 他大概是喝了酒,宋宜秋身边的丫鬟婆子们警惕地围上来。 这段时日谁都知道这位宋家三爷不安好心,他带人围了院 子,也不让人往外递消息。 窗外暮色四合,宋宜秋从病榻上坐起,手里偷偷捏住了蝴蝶刀。 季知节醉得不轻,当着满屋子的人开口: “你不愿意嫁给沈从欢。” 这屋子里谁不知道宋宜秋与沈家有婚约,当即吃惊地看向宋宜秋,但不等宋宜秋有反应,季知节的下一句话便将一屋子的人吓了个半死。 这位素来恪守礼法,斯文雅致,曾经的探花郎宋家三爷,遥望着人群后的宋家大小姐宋宜秋,口出狂言:“我带你走。” 大伙惊觉他话中隐含之意,而话中人却似乎毫不意外,宋宜秋的语气平直冷静,吩咐众人:“小叔醉了,送他回去。” 季知节低喝一声:“宋宜秋。” 这话一出,无人敢动,只有陈九应了声:“是,大小姐。” 陈九身上还有伤,季知节伸手便要拂开他,宋宜秋却在此时出声: “我与沈从欢的婚事是先帝御赐,当今陛下亲自督办,小叔向来最懂礼法,可不要空口白牙毁人清誉。” 季知节动作一顿,人影重叠,挡住他看宋宜秋的视线。 他讥讽一笑,末了立在房中,环顾一圈,道:“想嫁给沈从欢那个草包?那你恐怕得先从这儿走出去。” 他信步往前,丫鬟婆子将他拦在宋宜秋床前,季知节阴沉下来的脸色有些骇人,但管事丫鬟还是强撑着不肯让开。 陈九上前阻拦,被季知节反手一掌扇过去,摔在地上。 “灵真。”季知节说:“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他自顾自地笑起来,想起了某些回忆,声音沉下去:“还记得吗?你从前叫我‘老师’,如今怎么这样不知礼数。” 这儿里里外外都是他的亲信,季知节谋划今日已经很久了。 从他发现宋宜秋故意给自己下药,让自己病得更严重开始,从他发觉宋宜秋想要独自离开帝京开始,从他察觉宋宜秋对沈从欢并无情意、也并不想嫁给他开始。 他与宋宜秋也算有半师之谊,奉命教习书画棋艺,原先宋宜秋一直是个乖学生,他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知道她回云州一定会来小云庄。 因为她和她的母亲一样,都是这么的顾念旧情。 “让开。”宋宜秋在众人身后开口。 丫鬟婆子们根本拦不住季知节,宋宜秋又沉声重复了一遍。 人群散开,季知节如愿到了宋宜秋跟前,伸出手想替她别开鬓边的乱发,他猜到她会反抗,因此另一只手早已做好了按住她的准备。 但他没料到宋宜秋的反抗会是一柄刀。 季知节的手连宋宜秋一根头发都没碰着,蝴蝶刀就已经没入他的肩头。 她半跪在床榻上,瘦削的手紧握着蝴蝶刀,季知节知道这柄刀叫照影,是宋宜秋母亲留给她的,只可惜宋宜秋从小体弱,也不会武功,照影的名字从她写过的半阙词里来,他曾经以为那是写给沈从欢的。 护卫们一拥而上,护着季知节,有人试图上前拿住宋宜秋,反被她握刀击倒在地,季知节捂着肩头,怔怔地看着她,“你会武功?” 愣神的须臾,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季知节迟迟没有动作。 宋宜秋拎着个护卫往他身上一丢,季知节与护卫摔作一团,宋宜秋不知何时抽出了护卫的佩刀,抵在季知节喉间。 季知节红着眼望上来,“你要杀我?” 陈九挣扎着爬起来,跪在一边,“大小姐……” 宋宜秋握着刀,俯视着季知节,半晌,她嘲讽地勾起唇角,对季知节说:“真没用。” 季知节仰望着她,看着她和赵明缨相似的神态,“你……” “你这样的人,我母亲看都不会看一眼。”宋宜秋的目光犹如利箭,顷刻间便看透了季知节。 “你觉得赵明缨不爱宋明章就会爱你。”她顿了顿,完全不在意称呼父母的名讳,只是似乎很难理解地拧眉反问季知节:“你也配?” 刀柄用力,锋利的刀尖挑起季知节一点也不体面的赤红难堪的脸,宋宜秋偏过头,冷着脸看向陈九,“管好你主子,否则我不介意杀了他。” 于是陈九知道,五岁时的救命之恩,让宋宜秋再次给了他个人情。 这一夜宋宜秋睁着眼到天明,陈九驱散了围着卧房的人,和宋宜秋一同守着院子,怕季知节的人乱来。 昨日管事丫鬟悄悄通过村民递了消息给将军府,算着时辰,人也该来了。 晨光熹微时,有人急匆匆地推开院门,宋宜秋听着脚步,猜测大概是舅舅亲自来了,她病未好全,陈九搀扶着她往外走。 刚至檐下,阶下气喘吁吁停着个人,宋宜秋停下脚步,露出个让陈九很意外的,委屈得有些稚气的表情,昨夜那样的情形都不见她慌乱,此刻的眼泪却来得这样急。 宋宜秋没想到来的会是表哥赵砚,他明明该在南边驻守才对。 忍了又忍才喊出一句隐含哭腔的完整的话:“表哥。” 阶下的赵砚顿时急了,三步并作两步,伸手推开陈九,一口一个灵真,手忙脚乱要给她擦眼泪。 宋宜秋满眼泪花,和多年前赵砚见到的没什么两样,人还瘦了,见着他第一句话就是:“表哥你怎么这么黑啊?” 赵砚心想在南边风吹日晒的,能不黑吗?刚要想两句话哄人。 结果便宜表妹紧接着第二句话便是:“你知道陆常青去哪儿了吗?” 语气很难形容,非要说的话赵砚觉得她像个被人抢了心爱之物的受气包。 32. 庭前爱(一) 宋宜秋在小云庄伤了季知节的消息并未遮掩,父亲宋明章的人两日后便来将军府登门,要带她回去,然而不等宋宜秋推拒,宋明章的人便被她舅舅赵明夷扫地出门。 小云庄的事躲不过舅舅的耳目,回将军府的第二日舅舅便喊宋宜秋去详谈。 赵明夷问她是不是真的不愿嫁给沈从欢。 问这话的时候,赵明夷和宋宜秋在家祠里,赵明缨死后,舅舅在府中也设了灵位祭奠,宋宜秋对着母亲的灵位,始终一言不发。 在赵明夷眼中,沈家深得帝心,沈从欢从小在太后身边长大,才学品行在帝京都是一等一的,配他外甥女也不算辱没。 何况,这还是他姐姐救驾之功的恩赏,私心里赵明夷还是乐于见得两家结秦晋之好的。 可若是外甥女不愿…… 赵明夷点燃香烛,袅袅的烟雾缭绕而上,赵明夷想起了他的姐姐。 那是宋宜秋出生后他第一次进京,姐姐当时已经病重数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随身的蝴蝶刀都握不住。 赵明夷跪在她病榻前,赵明缨将所有人清退出去,连宋明章都没留。 她最后一次教他领兵要诀,教他如何揣摩朝中局势,如何做一个赵家的当家人。 赵明夷像从前一样,郑重应下,丝毫不敢怠慢,姐弟俩叙话到最后,大事小事都已经说过,赵明夷忽然看见了他姐姐的眼泪。 那是赵明夷第一次见到赵明缨哭。 赵明缨是赵家的天,是弟弟赵明夷整个前半生的依靠,那副瘦小的肩头上扛着云州和江南那么多人的希望和期许。 那样多生死攸关,明枪暗箭的过去她都不曾流过一滴泪,却在言及女儿宋宜秋时,哽咽得说不出话。 赵明夷手忙脚乱地指天发誓,说一定会照顾好外甥女,赵明缨把蝴蝶刀递过来,连同刚出生的宋宜秋一同托付给了弟弟赵明夷。 临去之前还同他说,沈家是个好归宿。 赵明夷给姐姐恭恭敬敬地上了柱香,回过身时,宋宜秋看见舅舅鬓边露出些花白,肩背也有了风霜侵袭的痕迹。 可舅舅正值壮年。 宋宜秋顿了顿,别开了目光。 母亲死后赵家一直不太受朝廷待见,外祖父常年远在江南,家中全凭舅舅一力支撑。 她可以不在乎宋家,沈家。 却不能看着母亲亲手扶持的赵家被连累。 在舅舅良久的注视下,宋宜秋直挺挺跪倒在母亲灵前,坦白说:“我确实对沈从欢无意。” 灵位前的香烛上落下一截香灰。 赵明夷心里咯噔一声。 却又在下一刻回落。 因为宋宜秋给她母亲磕了个头,紧接着看着赵明夷道:“但是舅舅,我愿意嫁给他。”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劝慰之语的赵明夷哑口无言。 小灵真还和年幼时一样,病秧秧的,望过来时眼如点漆,像极了赵明缨年少时,赵明夷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宋宜秋先离开了家祠,出门时见到了一直静候在门外的舅母,她似乎很紧张。 宋宜秋从家祠门口抬头望见半边天,将自己随身带着的药方递给舅母,“劳烦舅母替我备些回京路上的所需的药材。” 舅母是江南女子,温婉少言,性子内敛喜怒不形于色,但在宋宜秋话音落下后,她看见舅母明显松了口气。 随后却又眉头蹙起,拉住宋宜秋的手欲言又止。宋宜秋在她手背轻拍安抚,“灵真都明白,舅母不必忧心。” 和舅舅舅母心照不宣达成一致后,舅舅亲自去信帝京,要留宋宜秋在云州过年。 不知他说了什么,宋明章还真松口了。 将军府外的人也撤得一干二净,就连季知节也一同料理了,宋宜秋再没受过打扰。 整个将军府都默认她年后还是要回京待嫁。 只有赵砚对宋宜秋要嫁给沈从欢这件事格外在意。 他总是问:“灵真,你是真的愿意嫁给他吗?” 宋宜秋起初还应着,后面他总问个不停,便有些烦了,这日她在房中习字,赵砚照例来寻她,又提及此事。 宋宜秋本就为此忍耐着,他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叫她无法静心,于是当即丢了笔,淡淡道:“不愿意。不如表哥替我求求官家,请他将先帝谕旨收回。” 赵砚一愣。 宋宜秋拿起被墨迹浸染的纸张,有些懊悔自己口不择言,见赵砚脸色不太好,又冷静下来找补道:“我说笑的,沈家没什么不好,嫁谁不是嫁,沈从欢可比京中那些酒囊饭袋的纨绔衙内们好多了。” 这日赵砚十分沉默,没多久便借口有约走了,夜里宋宜秋服药歇下后,却有小丫鬟悄悄来寻她,急得不行。 说是赵砚忤逆父亲,将军动了怒要用家法。 宋宜秋喝了药正迷糊,闻言连忙爬起来,披着衣裳晕头转向去了祠堂。 她到的时候赵砚已经挨完了打,舅母正和一群仆从扶他回去上药。 院子里兵荒马乱,等赵砚上了药,舅母和其他人都离去她才见到他。 这人受了伤也不好好躺着,宋宜秋去的时候他坐在屋顶上,手里还宝贝似的握着一卷书册。 宋宜秋静悄悄地在他身旁坐下,认出来那是母亲送给表哥的兵书。 好半晌,宋宜秋听见了赵砚吸鼻子的声音,她心里的歉疚在此刻升顶。 原是她口不择言,帝京城大宅门里谁家没有不奈何之事,都不过是打落牙齿和血吞罢了。 宋宜秋被风吹得有些头重脚轻,轻轻抽出表哥手里的兵书,它被保护得很好,但能看得出曾被人频繁翻阅过,宋宜秋触摸着上面母亲的字迹,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表哥,你驻守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赵砚沉默地抬起头,抹了把眼泪鼻涕,而后擦了擦手,心里知道表妹是想安慰他。 于是也跟着回想,“很热,也很荒芜,山特别多,比云州的高得多。” 赵砚眯了眯眼,被头顶的月光照着,语气很低沉,“经常下雨,营地里的粮食总是发霉,被褥盖着像石头。” 宋宜秋静了静,“很辛苦吧。” 赵砚偏过头,借着月光看着妹妹,她的脸庞在夜色里显出格外清晰的白,乌发散在肩头背后,看向他的那双眼睛像驻地澄澈的湖水,将他心底不甘自责的情绪映照得分明。 赵砚看着,倏尔一笑,却摇头否认,“我很喜欢那里。” 他呼出一口气,像分享秘密一样,朝妹妹靠近了些,继续道:“虽然偏僻了些,但我每日都很踏实。” “那里没有人知道我从哪里来,每一笔军功都是我自己挣出来的。” 赵砚伸手替宋宜秋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在微凉的夜风里难得正经。 “驻地附近有座山,山顶有座荒废的山神庙,每回打完仗,我都喜欢去那儿坐坐。” “有时能听见当地山民的山歌,看见江上的渔船,那个时候我心里最平静。” 可以平静地回想在战场上死去的朋友伙伴,任由山间的清风稀释杀戮过后内心的仓惶,朝一樽无名的神明许愿下一次也能平安归来。 在望见重回宁静的村镇后想到远在云州和江南的家人,于是手中的刀一刻也不曾放下。 “有时候我会想,姑姑当年也是这样吗?” 战功赫赫的昭勇候也有无名之时吗?她也会因为 驻地难忍的暑热而彻夜难眠,为一笔小小的战功兴奋得连写好几封寄不出去的家书吗? 会和赵砚一样,站在战后的山巅,遥望家乡,向山神起誓,终有一日要刀挂堂前,出人头地吗? “母亲初入北境时写过手记,说一定要在一年之内成为名镇清风的猛将。” 宋宜秋顿了顿,想起母亲手札里可爱的口吻,唇角不由得露出浅淡的笑意,她看着赵砚,问他:“你知道清风是什么?” 赵砚摇头。 “清风是母亲当时的驻地,北境西边的一个小镇,叫清风镇,驻军只有一百人,母亲当时是那儿的一名小卒。” 赵砚怔住。 自出生起,家族里流传的都是大将军赵明缨和昭勇候赵明缨的英勇事迹,很少有人会和他说无名小卒赵明缨的事。 “先人曾言‘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宋宜秋望着星星点点的夜空,声音扬起来,“母亲从来不认为自己属于清风镇。” 她偏过头看着赵砚,“哥哥也不认为自己属于南方的群山,对吗?” 赵砚眼神微变,有些苦涩地开口:“灵真……” 宋宜秋弯了弯唇,“赵家的微末只是一时,哥哥只管在南方立功,灵真愿意在京城等待。” 她将兵书递还给赵砚,很认真地看着他,说:“我会在帝京等哥哥和舅舅回来。” 她说的是,回来。 曾经赵明缨为赵家在帝京挣下一席之地,她死后赵家便被冷落,驱逐回故地。 赵砚一心追随姑姑的脚步,铁了心要去多战的南方,正是为了夺回姑姑留下的一切。 而比起血缘,宋宜秋更愿意相信赵明缨与赵砚的师徒之谊。 她母亲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她的徒弟一定不会让她失望。 在这之外,此次云州之行,宋宜秋一定要回去的理由还有一个。 帝京城还有她要等的另一个人。 宋宜秋吹了风,声音有些哑,但仍是笑着,眨了眨眼,和兄长撒娇,“不过也不能干等,哥哥要替我打听一件事。” 她这幅样子,便是要天上的星星今夜赵砚也会想尽法子给她去摘,“什么?” 宋宜秋双手支在膝盖上,托着脸,说:“帮我问问云姨一家搬去哪儿了?” 这话一出,赵砚早有预料,伸出手指有些哭笑不得推了推宋宜秋的额角,“就知道你要说这个。” 宋宜秋讷讷地摸摸自己的额角,见兄长终于露出笑意,这才轻轻凑过来,脱力似的轻轻靠在哥哥的肩头。 像回到了那时的小云庄,她和陆常青一人一边,靠在哥哥身边看星星。 那时她还不太敢爬屋顶,每回下去时都要陆常青扶着梯子,陆常青总是扶得很稳,等她下来后还会给她拍一拍沾着尘土和草屑的裙角。 夜里睡不着时,苏嬷嬷会给她读母亲的那些厚厚的手札,宋宜秋听着就好像母亲就在身旁,趴在她枕边小声问:“灵真怎么不睡觉呀?” 她没有见过母亲,但在那些手札里似乎又见过千千万万遍。 世人只知昭勇候,而那些被点明要留给女儿宋宜秋的手札里,却藏着一个无比可爱又无比耀眼的母亲赵明缨。 这让十七号的魂心涌入一股暖意,从此间幻境醒来都迟迟没回过神来。 直到脑中爆发出一股尖锐的疼意,浑身像落进滚刀中,痛感穿彻心扉,裹挟着血腥涌向喉头。 病榻上的宋宜秋吐出一大口血,陷入昏厥。 慧明大师的预言在此刻应验。 云州隆冬大雪,年关将至,将军府的大夫一茬一茬地来去,宋明章亲自南下带来御赐的太医,才勘勘吊住一口气。 33. 庭前爱(二) “驾——” 云州城外有人策马匆匆而过,满天飘雪,马蹄过处留下印痕,扬起的飞雪四溅,落在马腹旁侧的药箱上。 不多时,将军府门外便有白马踏雪而来,马背上是个青衫客,头戴斗笠,腰间缀着个酒葫芦,马稍停,他翻身而下,顺势挎起药箱,目光扫过门外的侍卫,问道: “在下青莲山庄梁昭,何人求医?” 早已等在门内的赵砚闻声出来迎接,正欲上前替来人拿那只沉重的药箱,却被人一拂手,对方侧了侧身并未让他触碰到药箱,毫不废话地颔首示意:“劳驾领个路,我赶时间。” 赵砚啊了一声,忙不迭领着人往里去,宋宜秋的寝房早已备好了一应看诊所需,因着尚未出嫁,床幔被放下作为遮挡,只露出只手腕。 梁昭见怪不怪,放下药箱摸了摸脉,两指刚搭上去便被冰的皱了皱眉,细细诊过后更是眉头紧锁。 赵砚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梁昭收了手,在药箱里掏了掏,似乎有些犹豫。 赵砚忍不住问:“可是有什么不妥?” 梁昭看他一眼,手里捏着个小瓷瓶,视线又扫过垂落在床边的那只细瘦的手。 这人他倒是能救。 也不知这家什么运气,他刚得了株护心草便求上门来,南境深山的毒瘴里,二十年才得此一株,研制多年的古方临门一脚,梁昭为此等待已久。 可受人之托不可言而无信。 梁昭叹了口气,就在这时,重叠的床幔里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唤,梁昭离得近,比身后的赵砚先听见。 这姑娘在叫娘亲。 梁昭微怔,偏开半边身子将药方递给一旁随侍的丫鬟,让出位置给身后那位神色紧张的夫人。 然而出乎意料,夫人并未上前,面上还露出些悲色,待病榻上的人又喊了声,才急步上前,扑到榻边握住那只手,连声应着。 只应了两声,病榻上便没了动静,等梁昭再听到动静,只见姑娘哑着嗓子喊了声舅母。 夫人没忍住,揭开床幔去看她,动作间一抹模糊的冷白身影从梁昭眼前闪现而过,他下意识背过身,听见那姑娘小声说了句:我有点疼。 身后的赵砚别开脸对着墙,发出隐忍的哽咽声。 梁昭知道那是什么痛感,她起着高热,四肢的皮肉骨节都受着煎熬,头也昏沉,连呼吸都泛着坠痛,方才给她诊脉时,那只手腕都在浅浅地打着颤摆。 许是这病太重,雪又深,梁昭竟生出几分怜惜。 一株护心草尽数耗费在此。 事毕赵砚问他诊金。 梁昭负手立在屏风前,里间是已经能够安然入睡的宋宜秋。 他隔着朦胧的屏纱朝里望了一眼,旋即目光落在外间桌案上的一把七弦琴上,婉拒了赵砚提出的丰厚的诊金:“不必如此麻烦。” 梁昭伸手轻触琴弦,弦声轻起,他回过头朝里间朗声道:“此方可保姑娘三载无虞,三年后再见,还望姑娘抚琴一曲,以代诊金。” 赵砚错愕:“这……” 然而不等他再说什么,那青衫医者便大笑两声,挎着药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院子里。 院中红梅落雪,清静得人仿佛没有来过。 云州大病一场后,宋明章在初春雪化之时再次登门,随行的还有沈家的私卫,一路将宋宜秋护送回京。 回京后宋宜秋便被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宋明章对外只说是养病,替她拒了一切宴饮。 虽然有神医留下的护心草,但宋宜秋这场病却整整捱了两年才见好。 来势最紧急的一回,宋明章曾派人再去寻那位江湖游医,但此人却仿佛凭空消失,从此再无音信。 束手无策的沈宋两家病急乱投医,最后竟直上御书房,求官家将婚期提前,说是要冲喜。 反被皇帝斥责怪力乱神,行事荒唐。 是夜陛下亲临宋府,关照病中的宋宜秋。 天恩浩荡,不仅让御用的太医为宋宜秋诊脉,还赐下名贵药材与珍玩字画无数,临行前,宋宜秋在宋明章的嘱咐下强撑着下榻恭送官家回宫。 皇帝耐心等她谢恩,而后亲自伸手将人扶起,宋宜秋满脸病容,官家慈眉善目,宽厚的手心轻抚宋宜秋发顶,怜爱道:“小灵真啊,可要快快好起来。” 宋明章听得诚惶诚恐,忙不迭替宋宜秋应了两声,谁料官家却一摆手,注视着消瘦的宋宜秋,忽然道: “等你大好,朕许你以郡主之礼出嫁,可不要辜负朕的一片好意。” 此话一出,堂上堂下跪满了人。 绕是宋明章自侍得官家看重也不禁心下一跳。宋宜秋被内官扶起来,头一回光明正大看清了九五之尊的神情。 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帝王此刻和善得像寻常家翁,宋宜秋离得近,恰好捕捉到他眼中转瞬即逝的那一抹意味不明的……惋惜。 皇帝亲自关照,夜里一碗热腾腾的补羹便出现在了宋宜秋的病榻前,太后身边的朱嬷嬷亲自将宋宜秋扶起,伺候她用膳。 外间都传宋明章本就圣眷正浓,如今更是朝中无人出其右,又道宋家小姐不得了,本朝能获封郡主的重臣之女世所罕见,得陛下如此看重,真是好福气。 流言纷扰,哪怕是宋明章这样谨慎的性子这些日子也忍不住张扬了几分,还特地去给亡妻赵明缨上了香,阖府都喜气洋洋。 宋宜秋缠绵病榻,整日昏睡于方寸之间却敏锐地察觉出些许异样。 她本就生着病,一想事便越发头痛欲裂,根本吃不下任何东西,喂进去的补羹都全数吐了出来,朱嬷嬷起初还劝,后来不知为何忽然又不劝了,将补羹端走,只道让她好好歇息。 夜深人静后,宋宜秋辗转难眠,披衣起身想出去透透气,那是个热意熏熏的夏夜,守夜的丫鬟小厮打着瞌睡,宋宜秋难得有些饿,便提了灯去了小厨房。 她步子轻,并未惊动其他人,她晓得身边人的习惯,进了小厨房便直奔里侧的矮柜,她病着,时常昏睡与清醒无定时,贴身侍女银竹向来有给她备着糕饼点心的习惯。 蹲下身去拉矮柜的门时,身后有一阵轻轻的脚步传来,宋宜秋没来得及起身便瞧见了个蹑手蹑脚的小丫头。 隔着灶台的缝隙,她看见那人从揭开了药炉子,将里边的药渣全数取出,用厚厚的白布包好后小心地藏在袖中。 宋宜秋见过她,是个在外间伺候的小丫鬟,平日里会帮着做些粗活,她回想了一会儿,此人似乎是回京后继母周敏如一起买进来的丫鬟之一。 取走药渣后小丫鬟很谨慎地出了门,四下张望,而后趁着夜色悄悄往偏院去。 宋宜秋提着裙角跟着她,月色掩映,一路上绿叶繁茂,她一路跟到了一处小院子。 望见了和小丫鬟接头之人。 是朱嬷嬷。 这处小院子本是宋明章为了表示尊重,特意辟出来给太后派来的教习女官和朱嬷嬷住的。 两人很快便进了门,宋宜秋近前去,在后窗听见了屋子里的交谈声。 小丫鬟跪在地上回话,将宋宜秋这几日的病情与用药情况一一上报,朱嬷嬷提起那碗补羹,言语间有些忐忑: “……那样的猛药,若是喝下去怕是明日就——” “嬷嬷慎言!”女官厉声打断她,宋宜秋背靠在冰冷的窗沿上,听见她语气冰冷,暗含警告:“凭我等低贱之躯,如何能置喙贵人行事。” 屋子里猝然一静。 好半晌,朱嬷嬷才开口:“既然人已经病得食不下咽,何不宽限些时日。”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明缨将军的祭日就要到了,也不差这一时。” 女官沉默,到底是没拒了朱嬷嬷的请求,“明日进宫回禀,我会提的。但是嬷嬷……” 女官往窗边走了两步,宋宜秋侧过身,贴着墙面,听见她长长叹了口气,道:“咱们这些人,最忌讳的便是心软。” 她挑了挑灯花,视线扫过朱嬷嬷和小丫鬟:“下不为例。”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响起犬吠。 女官顿时一凛,三两步推开窗,闷热的 夜风灌入,吹灭了窗边的灯烛。 昏暗的檐下,只有阵阵夜风吹动着灯笼轻轻晃动。 女官回过头,脸色难看地问:“方才有人跟着你?” 小丫鬟面色煞白,拼命摇着头。 翌日宋宜秋晨起便听闻朱嬷嬷院子里遭了贼,周敏如带着人将后院搜查了一番也没个结果。 三日后宋宜秋便带着苏嬷嬷和银竹上了齐云山,慧明大师亲自迎接,她要在玉清观小住,为亡母诵经祈福。 慧明大师是母亲故友,宋宜秋借宝地一用,见了舅舅派来的大夫一面,银竹带来的一小撮药渣中被翻出一味药。 不出宋宜秋所料,正是使人日渐虚弱,气血枯竭而亡的致命药。 为了避人耳目,她选在了后院一间小禅房里见人,苏嬷嬷和银竹吓得六神无主,宋宜秋勉力支撑,叫大夫替她诊脉,又重开药方。 大夫是个胆大的,当场质问这是哪个庸医开的药方,如此歹毒。 直到宋宜秋奉上重金,大夫才察觉出异样,神色讪讪。宋宜秋将他客客气气送走,临别前嘱咐道:“今日一见,万不可再对旁人道。” 大夫是赵明夷的身边人,军中的惯手,闻言面色凝重:“大小姐,此事非同小可。” 他沉思一瞬,直接道:“不如您同我回云州,此事交由将军处理。” 宋宜秋面色沉静地摇头,她年纪小,大夫却奇异般地在她身上感觉到了可靠又稳重的上位者气息。 明明她是那样孱弱,仿佛经不起任何风雨。 临别前最后一眼,她立在门前,素净的衣裙上落满日光,整个人在光晕里近乎透明,禅房里的小观音像在宋宜秋身后,目光柔和慈悲,大小姐冲他招手告别:“去吧。” 大夫一走,苏嬷嬷和银竹便拥上来,宋宜秋捻起桌上的药渣,苏嬷嬷在身后想法子:“小姐,咱们去求求……” 宋宜秋抬手打断她,目光落在观音像上,忽然问道:“嬷嬷以为是谁要害我?” 苏嬷嬷想到这几日府里遭贼的事,“那小丫鬟,是夫人买进府的,她……” 余下的话被她咽回去。 野心勃勃的继母,病弱无力的继女,看起来顺理成章,合情合理。 宋宜秋自嘲一笑,眉眼浮现出几分阴翳,“若真是她就好了。” 或许宫里那位也正是看中这一点,哪怕事态败露,后宅里也有现成的人可供嫁祸。 宋宜秋面对观音像,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曾经我以为自己活着的意义便是嫁入沈家,他们都想要我活。” 像囚鸟一样活在所有人造就的笼子里,流水一样的名贵药材灌下去,就为了一桩经年婚约。 宋宜秋曾经痛恨这样身不由己的自己,所以她宁可去死。 回京后大病小病不断,她原以为是命该如此,可如今回想,明明那时候在小云庄,她已经好了很多,还能跟着夫子们习武。 她想起官家那日的许诺。 郡主之礼。 何等的荣耀,可宋宜秋博览群书,本朝只有几位重臣早逝的爱女死后被追封为郡主。 是了,这是为死人准备的恩赐。 官家不愿忤逆先帝,又不愿与宋沈两位重臣失和,更不能对不住为他戎马半生,救驾有功的赵明缨。 但他也不愿看到沈宋两家结为姻亲。 还好宋宜秋是个病秧子,有什么比病逝而无法完成婚约更好的结果呢。 无需伤了君臣和气,还能借着追封彰显对赵明缨的看重。只需要死一个病歪歪的宋宜秋,一切都迎刃而解。 宋宜秋睁开眼,莲花座上的观音不怒自慈,玉清观的钟声杳杳,自出生起,十多年历经生死从未想过要跪求神佛的宋宜秋,在此虔诚发愿: “观音娘娘在上,信女宋宜秋,诚心叩拜,跪请观音大士见证。” “此生必自执命途,脱此樊笼,一览天地辽阔。” “伏惟慈尊鉴此寸心,纵前路多艰,亦矢志不渝,谨奉清香,稽首以告。” 34. 庭前爱(三) 宋宜秋在齐云山度过了难得平静的两个月,有慧明大师的庇佑和苏嬷嬷银竹的看顾,饮食起居再没出过什么差错。 为了掩人耳目,宋宜秋时常在玉清观露面,每每都是一副风吹了就要走的病弱姿态,慧明大师也时常摸着胡须喟叹,说小施主怕是活不过今年。 朱嬷嬷来了几回,说是奉命来探望,带着宫中的补药和点心,只是不巧,来时宋宜秋病得起不了身,更遑论进食,苏嬷嬷做主将东西收下,只道是好些再用,姿态放得很低,千恩万谢的,朱嬷嬷也拿不出什么错处。 等赵明缨的祭日过后,朝廷出了件大事,户部查出一笔赃款,拔出萝卜带出泥又得了一份名册,用途名目尚不清晰,但和赃款放在一处谁又能往好处想,早朝时官家震怒,扣押了好些官员在宫中,其中便有宋明章。 宋宜秋继母周敏如的父亲也在其中。 大约是府中乱得不行,朱嬷嬷还派人来齐云山带消息,安抚宋宜秋别着急,说是太后和陛下已经在彻查此事了,传话的小太监亲眼见着宋宜秋吐出一口血当场昏厥,慧明带着人手忙脚乱地把人抬去禅房。 半夜里就有玉清观的小师父私下议论,说是宋家小姐怕是不成了,苏嬷嬷连夜带着人收拾,预备着翌日一早便启程回府。 齐云山离帝京不过半日路程,马车在途中受了三次颠簸,两次截杀,饶是行走江湖多年的镖师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大内的禁卫直奔车内而去,最后黑着脸从里边拎出来个无脸的布娃娃,身上还挂着个除恶去祟的佛牌。 隔了座林子的小道上尘土纷飞,宋宜秋勒紧缰绳,身后跟着苏嬷嬷和银竹,三人策马扬鞭直入帝京城。 宋府正被二小姐宋宜宁搅得人仰马翻,爹爹被扣在宫里,母亲诸事烦扰无暇看管她,小丫头听说尚书家的女儿在翠云楼边的诗会上讥讽她宋家死到临头,又道她宋宜宁心比天高,这辈子都入不了二殿下的眼,气得宋宜宁就要出门去教训她。 一伙人前呼后拥急匆匆地往大门去,宋宜宁气汹汹地迈出门槛,脚才踏出石阶,便有马蹄如雷鼓,转角处有人策马而来,宋宜宁躲避不及,眼看便要和人撞上,一声剧烈的嘶鸣后,受到羁勒的黑马前蹄起扬,猝然昂首止步。 健壮的马身遮蔽了宋宜宁眼前的日光,马背上的人背着光,面沉如水,细瘦的手勒紧缰绳,素白的袍袖在风中鼓动,蹙眉看过来时寒芒乍现,宋宜宁不由得后退一步,却忘了自己正站在石阶上,顿时便要往后摔去。 身后响起丫鬟婆子压低声音的疾呼,宋宜宁无措地抬手在空中抓了抓只得狼狈倒下,但意料中的狼狈却并未出现,她胡乱抓住了一把头发,近在咫尺的是个散发着药香的冰冷的怀抱。 随后便有人轻推她一把,将她扶正,大门口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人:“大小姐。” 宋宜宁这才从方才的眩晕中回过神。 宋宜秋回来了。 她不是要死了吗? “出什么事了?”宋宜秋将马鞭一扔,苏嬷嬷利落接过,一旁的小厮很有眼力见地过去牵马。 宋宜宁还捂着方才撞进宋宜秋怀里的额头,愣愣地看着宋宜秋,倒是她身后的小丫头机灵,赶忙来回话:“王尚书家的三小姐在诗会上说了些难听的话,二小姐正着急上火呢,一时情急,大小姐勿怪。” 宋宜秋点点头,无意多管宋宜宁的事,提步就要往里去。 “你怎么回来了?”宋宜宁有些别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宋宜秋回过身,打量着宋宜宁刻意回避的关切目光,想了想,语出惊人:“回来等死。” 这话一出大门口一群人倒吸一口凉气,宋宜宁终于不再躲着宋宜秋的视线,拧着眉头道:“你真要死啦?” 不知怎么逗笑了宋宜秋,她没理会宋宜宁的问题,转而反问:“王沅说你什么了?” 宋宜秋似乎心情好了不少,还有闲心过问她的事。 宋宜宁撇撇嘴,嘴硬道:“没什么。” 结果傍晚就浑身狼狈地被接回来。 身边伺候的嬷嬷说是和王尚书家的起了争执,两人推搡间从画舫上掉湖里去了。 宋宜秋到的时候,在院门口还能听见宋宜宁委屈的哭诉: “爹爹只是一日没回来,她就敢这样说!” “……她身边的那个丫鬟还拿指甲挠我脸,都破皮了。” “娘,我害怕……爹爹是不是真的回不来了。” 期间夹杂着周敏如哄女儿的温声细语。 宋宜秋在檐下静立一会儿,直等到屋子里哭声低下去苏嬷嬷才朝里通报。 进去的时候母女俩眼睛都红红的,周敏如有些不好意思地起身,抬手试了试眼角,“夜里风大,你怎么来了?” 宋宜秋的目光落在宋宜宁红肿的脸上,停顿一瞬,问她:“王沅打你了?” 宋宜宁喉间哽咽一声,但到底顾忌着宋宜秋,只把脸别开,嘟囔道:“不要你管。” 也是弄巧成拙,这一侧开脸,反而露出了脖颈上被人掐弄后留下的痕迹,宋宜秋的视线从上面掠过,没再说什么,身边的苏嬷嬷将带来的伤药递上来,周敏如没有推拒,让人收下了。 宋宜宁在一旁时不时痛哼一声,宋宜秋不欲多留,只说:“明日郡主的赏花宴我替夫人去吧。” 周敏如一愣,有些迟疑:“这……” “二妹妹身边离不开人,父亲归期未定,夫人还是留在家中照料一切为好。”宋宜秋偏头示意苏嬷嬷去取请帖,“帖子交给苏嬷嬷便是,我先回了。” 言罢并未理会欲言又止的周敏如,带着人回去了。 等苏嬷嬷也拿着请帖走远,宋宜宁这才从榻上爬起来,窝进母亲怀里,问:“她不是最不喜欢什么诗会宴请么,如今怎地转性了?” 周敏如在细细替女儿上药,没有同她多说,心里却也打鼓,丈夫如今在宫里生死不明,太后身边的内官今日还说陛下发了好大的火,明日的赏花宴上多少也要受些奚落,她这继女平日里不声不响,这会儿却将这事揽了去,着实叫人看不明白。 但宋宜秋说的不错,宋宜宁受了伤,府里又人心不定,她确实应该留在家中执掌中馈照料着,只盼着丈夫能早日归家,万事平安才好。 翌日一早宋宜秋便出城赴宴去了。 宋宜宁昨晚没睡好,用过午膳后周敏如便哄她多睡了一会儿,这几日提心吊胆的,她自己也有些疲乏,索性守在女儿窗前打了会儿盹,尚未入睡便被人急匆匆地叫醒。 身边跟着的老婆子面色焦急,周敏如刚睁开眼便听见她道:“郡主派人来说是别院遭了刺客,大小姐受了伤,问家中可有趁手的大夫,叫夫人一并带去!” 周敏如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女儿榻前。 刚把府中常住的大夫叫来,周敏如就在花厅被宋宜秋身边那个叫画屏的丫鬟拦住了,“夫人且慢,大小姐离府前给夫人留了条子,夫人不如先瞧瞧。” 画屏颔首低眉,双手将字条奉上。 周敏如拧眉看了好些时候,看着这丫头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欲言又止。 画屏似是知她心中所想,上前搀扶着周敏如,露出个安抚的笑容,“夫人不必担心,大小姐自有成算。” 周敏如面色复杂地看着画屏,到底还是没再多说什么。 不多时,画屏便大惊失色慌里慌张地奔出了府门,郡主派来的车架正在大门外候着,画屏三步并作两步扑在为首的宫女身前,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夫人听闻大小姐出事,气急攻心,卧床不起了……” 宫女大骇,连忙将画屏扶起来,“好妹妹别着急,究竟出了何事,夫人怎会忽然晕倒?” 画屏抹抹眼泪,将宋宜宁昨日受欺之事添油加醋和盘托出,“……夫人本就受了惊吓,如今大小姐又……”她断断续续地哽咽着,“已经派人去请大爷和三爷了,还请姑姑稍候。” 这厢画屏将郡主的人哭哭啼啼地迎进门,城外的别院里,郡主正面色凝重地守在宋宜秋床前。 陪同在屋子里的宾客神色各异。 今日赴宴之时,谁也没想到称病多年久居深闺的宋宜秋竟然会出现在别院里,饶是郡主都意外非常。 宋府的马车停在门口时,还有那说风凉话的以为是宋夫人,便不咸不淡地多说了几句。 谁料车上竟下来个姑娘,妆面清淡,犹有病容,着了件缥色六幅罗裙,肤白似冷玉,眼明如静水,周身寒气淡淡,叫人瞧久了竟忍不住挪开目光。 只是瞧着有些面生。 唯有发间一支簪子,好事者认不出来,年岁长些的眼尖人却一眼辨出那是昔日皇后赐给赵明缨的,当即低声议论起来,宋宜秋在众人的议论声中一路见礼,路过王尚书夫人时,忽然被她身边的人阻了去路。 “昨日宋二小姐在翠云楼边闯了祸,今日宋夫人连面也不露,派个小丫头来应付,怎么?是知道今日王夫人会来,心虚不敢见人吗?” 别院伺候的都是机灵人,早有人去通报郡主,好巧不巧,郡主来时,宋宜秋正低眉敛首同王夫人致歉:“小妹无状,惊扰了令爱,灵真今日特备了薄礼,还望夫人海涵。” 一旁的银竹将匣子奉上。王夫人面色微沉,并未有要就坡下驴的意思,直到郡主轻笑一声,快步上前拉住了宋宜秋的手。 “我当是谁呢,小灵真今日怎地乐意出门了?”郡主嗔怪道:“早说你要来,你家的帖子我直接给你便是了,如今这也没个准备。” 一边说还一边拦下了要行礼的宋宜秋,“怎么?几年不见,还同我生分了不成?” 话音落下,宋宜秋眼中漾开细碎柔光,初春化雪般露出个浅淡的乖巧笑意,郡主给她塞了个手炉,亲自牵着她入席,就坐在自己身边。 从始至终未曾理会面色尴尬的王夫人。 郡主的席面办得雅致,气氛热络起来后宋宜秋有些闷热,便去了后院透气。 后院清静,宋宜秋方走过拱桥,便迎面撞上了在此等候已久的王家二公子。 宋宜秋不欲理会,绕道而行,这人却偏偏不依不饶非要阻她去路:“宋大小姐。” 王二负手而立,看着眼前瘦弱单薄的女子,张口就来:“听闻宋二小姐回家哭闹了一场,不知可还记得犯错便要受罚的道理?” 宋宜秋抬眼对上王二的视线,后退了半步,“公子说笑了,舍妹伤重,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只好由我这个姐姐代劳。” 王二冷哼一声,目光在宋宜秋脸上逡巡一番,苏嬷嬷皱起眉头,挡在了宋宜秋身前。 “区区待罪之族,也敢在外如此跋扈,我劝你识相点,赶紧带着宋二来给我妹妹道歉,否则等宫里的事落定,我让你们哭都哭不出来。” 宋宜秋垂下眼,再抬起时面色冷若冰霜,抿唇看向王二,淡淡道:“公子自便。” 言罢绕过他就要离开,这王二也不知搭错了哪根筋,非要和宋宜秋较劲,不顾男女大防也要伸手来拉扯。 宋宜秋被他攥住手腕,两人距离猛地拉近,王二嗅到了宋宜秋身上的药香,愣了一愣,随后便被宋宜秋猛地推开。 尚未回过神来,面上便一阵劲风袭来。 “啪——” 清脆的声响在此间响起,王二被一掌扇得偏头过去,宋宜秋收回手,转了转受力严重的手腕,语气沉沉:“二公子请自重。” 王二脸上火辣辣的,比起被掌?,方才的失神才更让他气恼,回头一看宋宜秋那副清高的样子,顿时恼羞成怒,对着宋宜秋抬手便打。 这一掌他下了死力,冲着泄愤去的,掌风逼近宋宜秋脸畔,带起她散落的发丝,随后在最后一刻再也无法靠近。 宋宜秋抬起手,格挡住了暴怒的王二。 王二错愕,试图挣动自己的手臂,却发觉完全动弹不得,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人往这边来,隐约还能听见对方呼唤宋宜秋的声音。 他今日只是想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并不想给家中惹事,于是便要收回手。 可宋宜秋却不让。 王二脸色一黑,“放手!” 宋宜秋盯着他,倏尔一笑,这原是个十分赏心悦目的笑容,这样清冷的人笑起来颊边竟然有两个浅窝,王二有些局促地挪开目光,低喝道:“你想做什么?” 宋宜秋没有回答他,因为下一瞬,他的手便被强行带着往宋宜秋的脸上挥去。 离她面上只有咫尺,虽然并未伤及分毫,但落在姗姗来迟的郡主眼中,赫然便是王家小子在欺负宋宜秋。 “王二!”一声怒喝,郡主身后的众仆妇都倒吸一口凉气,王夫人赶忙上前拉住儿子,连声盘问到底怎么回事。 但不等王二解释,宋宜秋身边那个文秀的丫鬟便哭哭啼啼地跪地不起,要郡主给她家小姐做主,那老嬷嬷揽着宋宜秋,时不时还在一旁添油加醋。 王二被耍得团团转,一时气不过,当即便一脚踢向那不分青红皂白的丫鬟。 电光火石之间,一柄折扇从天而降痛击王二的小腿,他吃痛踉跄着扶着一旁的廊柱,人群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呀,没拿稳。” 众人转身,人群里出现个金袍公子,腰间一根白玉蹀躞带,上边挂着一堆小玩意儿,叮呤咣啷地走过来,半蹲在跌倒的王二身边,伸手按了按他的小腿,十分关切道:“真是不巧,二公子没事吧?” 话音落下王二便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叫声,银竹跪在一旁,偷偷收起袖中刀,顺手还捂了捂自己的耳朵。 等王夫人着急忙慌地将儿子扶起来,金袍公子这才懒懒散散地松手,拾起地上的折扇,慢悠悠又回到人群中去,从始至终视线都没有在一旁的宋宜秋身上停留。 郡主带着人将宋宜秋送去客房,她受了惊需要歇息,众人便散了,晚些时候苏嬷嬷和银竹便陪着她在后花园里透了透气,没再去前院凑热闹。 郡主是风雅之人,别院的景致颇有些江南韵味,亭台流水,一花一木都精心侍弄过,宋宜秋想起了外祖父,不免有些伤感。 苏嬷嬷扶她在荷花池边喂鱼,细声劝慰着,银竹在一旁耍宝逗宋宜秋开心,主仆三人其乐融融,身后却有佩刀的黑衣刺客悄然逼近。 一柄宽刀扬起,银光从池子里的湖面上一闪而过,宋宜秋恍若未觉,锋利的刀尖眼看就要没入她的肩颈,铮然一声,池子里的游鱼四下惊走,宽刀被一柄短刀抵住。 宋宜秋身边的银竹不知何时回过身,在刀光的映照下露出一双锐利的眼,一改方才的柔弱文秀,短刀的刀尖离黑衣人的喉间只有咫尺,黑衣人陡然收手,刀尖横出割断了宋宜秋的一缕发丝。 黑衣人持刀退至三步开外,身后的房顶上却又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几个黑衣人。 银竹持刀护在宋宜秋和苏嬷嬷身前,尺许短刀与黑衣人沉重的宽刀相接,刀柄在银竹的手里灵活翻飞,劈开迅疾的刀影,金石相撞之声连绵不绝。 黑衣人一拥而上,将池边的宋宜秋和苏嬷嬷团团围住。 秋日里的荷花池别具一番风韵,枯荷倚水,疏落有致的莲蓬展露其间,只可惜此刻无暇观赏。宋宜秋松手将手里的鱼食全数撒进池塘里,再抬眼时,凌厉的刀锋已至,裹挟着寒光迎面而来! 一道银光在眼前乍现,旋即爆发出嗡嗡的颤音,黑衣人的宽刀被一段银色剑刃缠绕牵绊,顿时凝滞不前。 苏嬷嬷手握漆黑剑柄,手腕回转,剑尖顺着宽刀的刀身直指对方咽喉,如寒蛇游走,白练横空,黑衣人迎剑躲闪不及,银白剑刃破入他喉间,随后迅捷回转,柔软的剑刃在瞬间绷直,发出一声清脆剑鸣。 鲜血汇聚在剑尖滴落,苏嬷嬷持剑护主,青灰色袍角在秋风中飘动,腰间软剑出鞘后露出底下完好的灰白腰带。 鬓边几缕银丝妥帖地掖进乌发中,那双平日里谨小慎微的浑浊双眼此刻锋锐无匹。 黑衣人持刀又来,三两并进,苏嬷嬷换手持剑,微微偏过头看向宋宜秋,迎风而立,沉静笑道: “老身已多年未曾拔剑,今日愿为小姐一战。” 宋宜秋颔首,脚下轻动,勾起黑衣人的宽刀,握在手中,抬眼看苏嬷嬷,道:“能死在嬷嬷的剑下,是他们的造化。” 话音落下,银竹一柄短刀在前,纠缠住两名黑衣人,苏嬷嬷银剑忽闪,为宋宜秋隔出一片安然之地。 也许是认为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小姐不值得耗费许多人力,这伙黑衣人竟无其他援手,眼看着宋宜秋身边两个丫鬟婆子都是好手,为首的黑衣人调转头来,直冲宋宜秋而来。 刀锋劈砍直下,荷花池边的汉白玉石栏与刀刃相撞,迸发出刺耳的轰响,宋宜秋侧身躲避,模样看起来还有些仓皇。 黑衣人不以为意,提刀又上,宋宜秋的刀却更快,刀尖割破疾风,只见白光一现,利刃已在他的胸膛之上。 破出的鲜血凌空一滞,飞溅而出,宋宜秋微微闭上眼,面颊上染上一抹温热,狰狞的腥气扑鼻,手中宽刀坠地,右手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 这刀太重了,病中的宋宜秋握不住它。 但一击便已足够。 “小姐!”银竹一刀划破黑衣人的喉咙,飞奔而来,扶住有些脱力的宋宜秋。 不远处的空地上七零八落横陈着黑衣人的尸首,苏嬷嬷撩起袍角,草草擦了擦剑刃上的血,主仆三人扫视着这群黑衣人,月洞门外已有人闻声而来,宋宜秋思索着要如何向郡主解释。 “哟,这不是未婚妻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 宋宜秋闻声回头。 方才捉弄王二的金袍公子靠在廊下的雕花柱旁,秋日里他手中还捏着把扇子,不知道在这儿瞧了多久。 银竹绷着脸,短刀翻转横握在手中,警惕地看着沈从欢。 沈从欢收了折扇,含笑看向宋宜秋,半边脸都浸在血迹中的病弱美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传闻中宜室宜家的样子。 视线相接时,沈从欢敏锐地察觉出一股意味不明的注视——来自未婚妻身边那个两鬓斑白的老嬷嬷。 是杀意。 沈从欢“诶”了一声,朝前走去,打量着宋宜秋,“你还能撑多久?郡主可是即刻便到。” 银竹上前一步挡住继续靠近的沈从欢,宋宜秋伸手按住想要动手的苏嬷嬷,目光微闪,强压着喉间上涌的血腥味,扯出抹笑:“这不是在等你么,未婚夫?” 沈从欢一顿,不由笑出声。 他这未婚妻非但不似外界传闻那般娴雅守礼,还有意思得很。 沈从欢勾了勾唇,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反问道:“那……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未婚妻?”言及后几个字时他还刻意加重了语气,咬字咬得颇为暧昧。 活脱脱一副纨绔样。 宋宜秋不置可否,抬手用帕子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迹,随后往苏嬷嬷怀里一靠,双唇泛白,虚弱得已经站不住。 沈从欢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看出来她已是强弩之末,不禁上前半步:“你……” 宋宜秋在苏嬷嬷怀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沈从欢拧了拧眉,一旁的银竹早已心领神会。 就在这时,郡主带着人转过拐角,急匆匆从月洞门而来。 沈从欢意识到了什么,正欲开口,银竹扑通一声便跪在了他跟前: “多谢沈公子救命之恩!” 沈从欢顿了顿,目光掠过银竹早已藏进袖中的短刀,和苏嬷嬷腰间回归原位的软剑,而自己方才一路上走来,袍角沾了血,脚边还落着一柄宽刀。 弱不禁风的未婚妻晕倒在年迈的苏嬷嬷怀里,地上跪着的小丫鬟瑟瑟发抖。 而他沈从欢,玉树临风风度翩翩,往这儿一站顶天立地,这情形,怎么看都是英雄救美的场面。 沈从欢目光复杂地看着方才一刀割破黑衣人喉咙的小侍女哭得梨花带雨,只能干笑一声,将人扶起来,尽量温和道:“举手之劳罢了,还是先瞧瞧你家小姐吧。” 一群人兵荒马乱地去喊大夫,沈从欢远远缀在人群之后,待众人走远,忽而折返回去,细细翻找了一阵。 一刻钟后,别院门口停下一架马车,画屏从车上下来。 不多时,宋宜秋便被画屏抱着从别院里出来,郡主亲自送至门外,千叮咛万嘱咐才放人走。 上了马车,画屏将宋宜秋轻轻放下,才松一口气,马车一沉,紧接着车帘晃动被人从外面撩起来。 沈从欢不请自来,直接躬身上了马车,闯进车厢里。 画屏连忙护在宋宜秋身前,低声呵斥:“你干什么!” 沈从欢置若罔闻,往旁边一坐,盯着还昏迷的宋宜秋看,看了一会儿扭头问画屏:“她准备什么时候醒?” 画屏面色难看地摇头。 沈从欢诧异,伸手扣住宋宜秋的手腕,凝神片刻,“真晕过去了?” 紧接着又话音一沉:“她脉怎么这么乱?” 画屏没接话,伸手拨开沈从欢,给宋宜秋盖上绒毯,动作娴熟地给她喂了从府里带来的汤药。 宋宜秋人晕着,药近乎是强行灌进去的,乌黑的汤药灌了一半洒了一半,落在她苍白细长的颈间,画屏却像是见怪不怪,有条不紊地灌药,擦拭,最后给宋宜秋掖好绒毯以免受凉。 沈从欢眉头紧锁地看着宋宜秋,此刻才发觉她消瘦得有些异样,裹在绒毯里蜷缩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马车疾驰,回到宋家门口时已近黄昏。 看门的小厮远远望见便拔腿进去报信,不多时便一群人乌泱泱往大门口来。 季知节一靠近马车就被银竹拦下,只能沉声朝车里叫人:“灵真。” 车帘被一只手揭开,季知节紧盯着,谁料下一瞬轻晃的车帘里竟钻出来个沈从欢。 季知节顿时面色铁青,“你怎么在这儿?” 沈从欢叮呤咣啷地跳下马车,随后抬起手,刚醒不久的宋宜秋被画屏扶着,头重脚轻地从车里出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宋宜秋自然地将手搭在沈从欢的小臂上,在他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又过了两日,宋明章才全须全尾从宫中回来,见家中老小如临大敌的模样还觉得诧异。 他这些日子在宫里替陛下查案,早先就已派了人回家带话,只是不知怎地出了差错,传出的消息反而变成他不日便要被削官去职下大狱。 荣宜宁听了事情始末,当场便嚎哭出声,她要吓坏了。 从妻子口中得知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后,宋明章特地去看了宋宜秋。 宋宜秋半靠在病榻上,没理会宋明章半真半假的关切之语,开口同他讨要了赵明缨的那些嫁妆产业的打理权。 那本来也是要和宋宜秋一起嫁出去的东西,这是宋明章早就和赵明缨约定好的事,他很痛快地答应了,还颇为欣慰: “你既然想开了,愿意安心待嫁,早日学着打理家事也好,有什么不懂的去问问你母……” 宋宜秋抬眼看他。 宋明章顿了顿,改了口:“……宁儿她娘。” 自那以后,宋宜秋和沈从欢便常常相约外出,各色宴会也是出双入对。 只有跟在宋宜秋身边的银竹和苏嬷嬷知道,每回同沈从欢出门,宋宜秋都只干一件事。 补觉。 “宋家的床不好睡吗?”沈从欢倚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个桃子,啃了一口,又问苏嬷嬷:“她这么睡下去不会出什么事吧?” 苏嬷嬷面无表情地摇头。 在家中每晚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一刻便着了人家的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夜里行事方便,有些准备白日里不宜示于人前。 今日倒是稀奇,沈从欢桃子没吃完,宋宜秋便从里间出来了,他将吃剩的桃子一扔,起身道:“睡够了?” 宋宜秋点头,“和阿婆约好今日要去陪她吃茶,不好去迟了。” “还是你讨祖母欢心,我都要被她念叨死了。”沈从欢撇撇嘴,“行了,今日的戏陪你演完了,我先走了,回见。” 说完一溜烟便走了,路过桌案还顺手又拿了个桃子。 阿婆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说是吃茶,实则宋宜秋到时她正挽着袖子在给地里的菜秧除草。 清幽雅致的沈宅后院被老太太辟出一块菜园子,她在蜀地住惯了,闲不住,年轻时还好,整日里有事可忙,如今年纪大了儿孙们也有出息,闲着闲着便想找点事来做。 宋宜秋照旧托腮坐在一旁等她,她不像沈从欢是个坐不住的性子,阿婆锄完一片地回过头,险些笑出声。 宋宜秋在温温的日光下眯起了眼,银竹本来坐在一旁支着手臂给她当枕头,时间久了自己也昏昏欲睡,主仆两人的头凑在一起互为倚靠,旁边的苏嬷嬷还给她们披了块毯子。 阿婆起了玩心,拈着枯草扰人清梦,宋宜秋无奈道:“阿婆,你又淘气……” “就知道你没睡着,快起来瞧瞧我种的新玩意儿。” 阿婆拉着宋宜秋去了后面的一小块菜地,那儿被矮篱笆围起来,里面长了些绿绿的东西。 “这是蜀葵。”阿婆拎起一旁的小壶浇了浇水,笑眯眯地回过头冲宋宜秋道:“来年六月便能开花了,都是极稀罕的花种,这一丛是墨葵,那一丛是茄蓝色,你肯定喜欢。” 来年六月两家婚事都筹备得差不离了,宋宜秋还以为她 会说这些花是给你和从欢做新婚贺礼之类的话。 阿婆在日光下睨她一眼,“真真,你有心事吗?” “我……”宋宜秋嗫嚅着,被她戳中心思,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不出意外的话,年后她就要离开这儿了。 旁人也就罢了,但这是从她尚在襁褓之中便对她悉心呵护的阿婆,若不是前路艰险,宋宜秋恨不得带着她一起走。 阿婆看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了然笑笑,没再多问,只说:“等过了冬至,阿婆给你个不一样的生辰礼。” 从阿婆嘴里听到不一样的形容还是比较少见的,宋宜秋有意哄她开心,自此以后便时常卖乖追问到底是什么不一样的生辰礼,阿婆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宋宜秋的生辰在冬至后一日,每逢冬至宫里都有大宴,她与沈从欢的婚期落在了明年秋日,官家特意嘱咐要她跟着父亲一道进宫,朱嬷嬷提前透了口风,说是有赏赐要下来。 这话落在宋宜秋耳中,分明来者不善。 冬至那日,帝京城大雪,宫宴过半,沈从欢忽然给宋宜秋递眼色,两人避开人群,去了殿外的梅林透气,宋宜正要开口问,沈从欢便先声夺人: “你托我找的人找到了。” 银竹在身后为宋宜秋打着伞,雪簌簌打在伞面上,红梅满枝,暗香浮动,银竹看见自家小姐有一瞬的凝滞,而后才轻声问:“他在哪儿?” “北境。”沈从欢也有些意外,“我有一位江湖上的故人传信来,说曾经在北境一个叫回南镇的地方见过他。” 似乎是知道宋宜秋还惦记什么,沈从欢笑了笑,补充道:“故人途径回南镇,还同云娘子讨了碗水喝,他爹还当了个小官,你那小竹马一家三口俱在,这回放心了?” 宋宜秋有些失神。 不想就这样巧,她年后要去的地方也是北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唤:“从欢哥哥,原来你在这儿,叫我好找。” 这声音一出,宋宜秋和沈从欢两人面色齐齐一变,沈从欢深吸一口气,端起温和笑容回头:“见过公主殿下。” 宋宜秋跟在他身后见礼。 当今陛下最疼爱的小公主正含情脉脉地看着沈从欢,“怎么跑出来了?父皇方才还问起你呢。” 沈从欢很会顺杆爬,还不忘拉上宋宜秋,当即道:“殿中有些闷,我和灵真出来透透气,既是官家有召,那便这就回去。” “不急,我那儿有爽口的清茶,刚好解解乏闷,从欢哥哥不如移步一叙?”小公主笑吟吟的,眼里只看得见沈从欢,从头到尾没搭理过他身边的未婚妻。 这话沈从欢听得头大,连忙道:“灵真身子不好,不能在外多停留,我先送她回去。” 宋宜秋很配合地没吭声,和这些日子来一样,按照约定扮演沈从欢温婉端庄的未婚妻——只为了打消公主殿下的青眼。 春闱在即,本朝驸马无实权,沈从欢志在朝堂,无福消受小公主的爱慕。 虽然碍于婚约小公主无法将自己对沈从欢的心意公之于众,但私底下却早已对沈从欢坦白过很多遍,屡次被拒但契而不舍。 出了梅林,回殿内的路上,沈从欢正要松口气,却冷不丁又被人叫住:“沈公子留步。” 身后急匆匆跑来个小太监,“二殿下有请。” 二殿下邀约,沈从欢不好推脱,只好折返回去。 宋宜秋提步往前,没走多久,便在湖边再次碰见了小公主。 避无可避,宋宜秋硬着头皮上前见礼,却发现小公主竟是崴了脚,疼得厉害,正在等轿辇过来,见宋宜秋近前来,小公主勉强笑笑,“劳烦宋小姐陪我等一等,这儿黑灯瞎火的,我心里有些害怕。” 宋宜秋同公主站在桥边,替她打着伞,银竹和公主身边的侍女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隔着湖面隐约能瞧见公主的车架过来,一直无声无息的小公主忽然问:“宋小姐喜欢从欢哥哥吗?” 宋宜秋与她对上视线,沉默着没回答。 小公主轻笑一声,并不在意她,自顾自又道:“你真是好福气。” 话音落下最后一缕,小公主脸上倏地浮现出一抹狠厉,紧接着整个人便脱力般向后倒去,此处临湖,她这一跌必是落水无疑。 但宋宜秋比她更快,一手横抱在她腰间,将人拉回来。 小公主的算计很拙劣,但铁了心今日要在这儿冤了宋宜秋,坠湖不成反手便从怀里掏出把短刀,直往自己脸上划。 宋宜秋钳住她的手,刀刃抵在宋宜秋的掌心边缘,割破了她的手,一旁的银竹要过来,被小公主的人死死拦住。 远处的人越来越近,小公主盯着宋宜秋,唇边勾起一抹笑,“你今日逃不掉的。”说着便拧动手心想要回转刀刃。 “父皇不会让你们成婚的。”小公主吃痛松开手,短刀落在地上,弹跳着落入湖中。 小公主重重一推宋宜秋,想要从她怀里挣扎出来,她拼死纠缠,宋宜秋眼皮一跳,心中预感很不好,动作间小公主拔了她头上的簪子,自己却没站稳,宋宜秋伸手猛地一拽,两人调转身位,宋宜秋在外,公主在内。 湖边的寒风猎猎,就在这时,一个小宫女狂奔而来,大声呼喊:“公主不好了!沈家老夫人出事了……” 宋宜秋倏地松开手望去,面色大变。 小公主瞅准时机,朝宋宜秋一推,反被回神的宋宜秋拽住手,阴差阳错间,两人跌出桥边,一同坠向湖中。 小公主错愕地紧紧捆抱住宋宜秋,“你疯了!” 但紧接着在急速的下落中,她忽然又收敛了神色,想到什么,复杂地看向宋宜秋,“对不住了。” 话音落下,她手中攥着的簪子骤然落下,直冲着宋宜秋心口去。 宋宜秋反应极快地别开身,簪尖没入她肩头,扑通一声水花四起,寒冰刺骨将宋宜秋重重包围,极致的冷吞噬了肩头的疼痛,湖水淹没她的口鼻,意识被全然席卷。 银竹毫不犹豫跳入水中,直冲着宋宜秋而去。 冬至的雪在夜半骤然平息。 沈家老夫人误饮了宋宜秋桌案上的果饮子,当场毒发身亡,小公主在殿外遇刺,幸而宋家大小姐宋宜秋英勇救驾,两人同坠湖中。 官家震怒,下旨彻查宫宴上的下毒和行刺之人,宫里人人自危,惶恐不安。 因着沈家老夫人过世,沈从欢需守孝一年,沈宋两家的婚期也暂且搁置。 宋宜秋命悬一线,昏迷了整整两个月,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已经下葬的阿婆。 沈家祖坟的一处向阳高地上,宋宜秋在阿婆坟前长跪不起。 别时隆冬大雪,再见已是初春。 再过几个月,蜀葵的花期就要到了,宋宜秋耷拉着肩头,眼泪直往地上砸,这是她在阿婆面前哭的最厉害的一回。 但是不会再有人凑过来,一边笑她花脸猫一边给擦眼泪,也不会再有人在意她的心事,还要送她礼物哄她开心。 世上不会再有这样的老太太,她的阿婆不会再回来。 银竹无措地守在宋宜秋身后,看她家小姐静悄悄地哭了一阵,最后终于抬起手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擦眼泪。 春风和煦,风过林梢传来沙沙声,宋宜秋抬起头看着碑文,红着眼说了句:“阿婆,我的生辰礼呢?” 银竹骤然背过身,捂住嘴哭了出来。 又过了很久,宋宜秋踉跄着从阿婆坟前站起,转过身迎面对上刺目的日光,阿婆坟前的纸钱香火纷飞,被风吹着四处飘散,银竹上前去扶,宋宜秋在炫目的日光中问她:“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那杯毒酒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 银竹艰难出声:“小姐……” 宋宜秋抬手按在自己尚未痊愈的肩头上,恍惚地喃喃道:“我早就该死了……” 随后在光晕中陡然坠地。 当晚宋家急请了太医入府,一众妙手围着宋宜秋的病榻束手无策。 夜里宋明章在府里急得大发脾气,周敏如派人再去请其他大夫,门外忽然有人通报,说是莲花山庄有人来。 宋明章听赵砚说过,当初在云州的那个大夫便是莲花山庄的。 夫妻俩连滚带爬去了府门迎接,不曾想从马车里下来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见了宋明章,只道:“在下莲花山庄弟子,受师兄梁昭所托,来为故人诊治。” 宋明章死马当活马医,客客气气地将人请进去。 快天亮时宋宜秋有了些意识,银竹能感受到她手指的轻动,但人始终醒不过来,小大夫拧着眉头,吩咐她们多和宋宜秋说说话。 一群人围着宋宜秋嘴都说干了也没用。 生死关头,沈从欢带着一只锦盒闯了进来。 他带来了阿婆给宋宜秋准备的生辰礼。 是一幅舆图,既有路程图又兼具山水图经。 制图的人在上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是阿婆的字迹,也是宋宜秋没说出口的心事。 沈从欢将锦盒放在宋宜秋枕边,除了大夫其他人都被他轰出去,他垂着头,唇边还有颓唐的胡茬,头一回执起宋宜秋的手,和她说:“灵真,阿婆什么都知道,她只希望你活得自在。” 说着说着自己也哽咽起来,那是他的祖母,从前他还嫌她絮叨,如今想听却再也听不到了。 银竹守在屏风边,听见沈从欢低低的哭声,他说:“宋宜秋,你别犟,你答应过我的,绝不会认命。” 十七号睁开眼时,满目皆白。 丈高的孝幛围起,长明灯忽闪,香炉烟气缭绕不止。 她的目光落在案台上的牌位上——是阿婆的灵堂。 十七号伸出手,轻抚漆黑的棺木。 身后忽然有人出声:“小灵真?” 苍老的声音叫宋宜秋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阿婆还穿着那日锄草的衣裳,笑眼慈爱,朝她招招手:“快过来。” 十七号没有丝毫犹豫,朝阿婆奔去,急停在阿婆跟前,无措地喊她:“阿婆。” 阿婆笑眯眯地牵起她,带着她往外走。 灵堂的门槛外一片漆黑,十七号看不清那里有什么,她停下脚步,问阿婆:“阿婆怪我吗?” 阿婆回过身,冲她摇摇头,抬手捏捏她的脸蛋,“阿婆只希望小灵真过得好。”说完又擦了擦十七号脸上的眼泪,轻轻说她:“小花猫。” 十七号握住阿婆的手。 下一刻一柄蝴蝶刀骤然穿透了阿婆的身体! 幽蓝色灵力如燎原之火,将阿婆的身体渐渐灼烧,十七号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咬着牙将蝴蝶刀一转。 阿婆在她眼前燃成灰烬。 一枚铜钱应声而落,压在一只小小的纸人身上。 十七号收刀,拾起地上的铜钱,提步往前走。 寂静的灵堂里忽然又响起一声:“灵真。” 十七号脚步一顿,动作迟缓地回过头。 墙边站着一个人。 白发黑衣,腰间缀着惊竹剑。 十七号握刀的手有些轻抖,一步一步朝陆常青走去。 在他跟前站定,目光描摹着他的面容,最后轻轻闭上眼。 蝴蝶刀猛地腾空而起,劈砍向陆常青,十七号周身灵力暴涨,呼啸着朝陆常青而去。 都是假的,十七号不断地在心里重复。 全都是假的。 幽蓝灵力在灵堂里掀起可怖的狂风,摧毁着周遭的一切。 十七号却无知无觉。 然而下一瞬,比灵力催发来得更快的是一个用力到发着抖的怀抱。 陆常青紧紧锢住她,将人完完全全拢进怀里。 魂心相贴,严丝合缝。 生魂独有的魂心律动传入十七号心间。 幽蓝灵力倏地一滞,随后在瞬间平息,全数收回。 “陆常青?”十七号张了张口,她有些说不出话来,嗓子滞涩得厉害,自己都没听见自己说什么。 但陆常青却立刻在她发顶应道:“是我,没事了。” 他的手掌盖住了她的耳颈,口鼻深深的埋在她散乱的发间,连呼吸都发着颤。 十七号鼻尖骤然一酸,“你———” 她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想问你有没有受伤。 然而太多的情绪涌上来,几乎将她撕扯得不成人样,但陆常青就在眼前,她的每一寸魂息里都是他的味道,宋宜秋拼命压制,那股酸涩的热意却从心底拔地而起,涌上喉间。 她抵在陆常青心口,终于痛哭出声:“我好疼……” 35. 庭前爱(四) 漫天的黑雾,散发着幽蓝光晕的灵蝶往前翩跹飞舞,它如今与十七号的灵力融合得很好,不复最初漆黑的模样,与主人心意相通,褪去了陌生感。 十七号与陆常青并肩而行,她手里提着盏灵力幻化的灯,幽蓝色光芒微微照亮前路,行走间轻晃,映出两人时不时轻碰又相离的衣角。 一时间无言。 冷静后的十七号又恢复了最初的沉默模样,但也许是破罐子破摔,她没有再戴上鬼面。 陆常青侧头看她,目光落在对方早已刻骨铭心的面容上,哪怕早已认出她,再一次见到心心念念的这张脸时也还是难掩心中撼动。 他安静地看着,怎么也看不够。 直到十七号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侧过脸对上他的目光,她那双眼睛里染上了灵力的幽蓝,像湖水一样,静而深,眼尾还残留着方才哭过后的红韵。 湖水波光短暂地在陆常青眼中停留,明灭一现,十七号挪开了目光。 她低声开口:“别看了。” 周遭静了静,十七号握紧灯柄,随后手背上覆上另一只手,耳边落下一句:“恐怕不行。” 她偏仰起头看向陆常青,他低头接过了她手里的提灯,随后自然地将她的手包裹进手心,牢牢牵住。 陆常青低着头,“红尘之中,再见亡妻,我已然十分克制,灵真,不要为难我。” 他终于直白地说出口。 十七号眼睫颤了颤,苍白无力地否认:“我不是。” 陆常青:“你是。” “我不是。” “你是。” 阴风穿行,黑雾在他们之间交织,拂过陆常青苍白的发,十七号的气息起伏,终于没有再反驳。 “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十七号看着陆常青,“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分别?” “会记起来的。” “若是再也想不起来呢?” “那便从头来过。” 十七号有意把话说得尖锐,但这些话并未刺伤陆常青分毫,他仿佛早已将结局设想过千百遍,四两拨千斤,将十七号的不安、难过与惶然悉数接住。 两人垂落的手还交握着,十七号缩了缩手心,但陆常青牵得很紧,他说:“只要你在我身边,记不记得都不要紧。” 十七号张了张口,看着他满头白发,又将话咽回去。 可我若是不记得你,又要怎么去喜欢你?怎么去做你口中的妻子呢? 下一刻,心有灵犀一般,陆常青弯腰倾身靠近十七号,注视着她,“你什么都不用做,我会变成你如今喜欢的样子。” 两人对视着,良久,原本早已飞出方外的灵蝶扑棱着翅膀倒飞回来,疑惑地围着停滞不前的两人绕圈。 十七号低头错开目光,滞涩道:“先离开这儿吧。” 黑雾缭绕,分不清方向,灵蝶放慢了速度在前方引路。 陆常青提着灯,朝前半步,忽然又停住脚步。十七号跟着停住,疑惑地“嗯?”了一声。 陆常青的目光往下,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问她:“可以牵吗?” 他问的很认真。 十七号下意识手心蜷缩了下,动作和推拒有些相似,陆常青很快便松了力道。 交缠的指尖轻触,陆常青缓缓收回手。 却在即将彻底分开时被人轻轻勾住了尾指。 十七号别开脸,和再次折返回来的幽怨的灵蝶大眼瞪小眼。 耳根却绯红一片。 陆常青微顿,随后缓缓笑起来,再次紧扣住她的手,手心严丝合缝紧贴在一起。 不是方才那样简单的交握,而是十指紧扣,每根指节都紧紧相依。 走在茫茫大雾中,很有相伴的意味。 十七号落后了半步,风吹过陆常青苍白的发丝,她看着,心中那股要溢出来的密密麻麻的酸痛又泛起。 她明明不记得他们的那些事。 但方才陆常青真的要松开手时,她却没法无动于衷。 陆常青很快放慢了步子和她同行,没有惊扰她此刻的茫乱,朦胧的幽蓝光芒在黑雾中若隐若现,两人携手穿行在仿佛没有尽头的迷阵中。 迷津道的构造千变万化,十七号强行冲破幻境后便涌入了漫天的黑雾,迷障四起,还好有灵蝶指引。 “在想什么?”陆常青看向十七号蹙起的眉间。 “我在想,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十七号的视线掠过前方翻涌的黑雾,目不斜视,与陆常青交缠的手中涌现向上蔓延的灵力,沿着陆常青的手心,遁入他体内。 十七号的指腹无意识摩挲了下,“你的魂体有被恶鬼重伤过的痕迹。” 陆常青低低地应了一声,“进来时受了点伤。” 十七号顺着灵力摸到他破碎的魂体,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她想叫他爱惜自己,但又知道他不会听,这人一遇到宋宜秋的事就要发疯。 她心里想着,脸上神色也不好看,连自己挂脸了都没察觉。 灵蝶在前方停住,翅膀忽闪忽闪。 十七号和陆常青停下脚步,十七号凝望着眼前不断鼓动着的墨色,抬手释放出灵力,扫过这片格外不同的黑雾。 随后拉着陆常青往后退了两步。 黑雾盘旋翻涌,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下一刻——— 寂静中猛然爆发出铺天盖地的尖利哭叫声! 不成人形的孤魂野鬼成片从四周扑过来,十七号松开陆常青的手,幽蓝灵力从她周身席卷而出,她抬手向后,拦住身受重伤却还是试图要挡在她身前的陆常青,带了些怒意低喝道:“别动!” 撕咬过来的鬼魂也注意到了陆常青的异样,他是生魂,如今又受了伤,软柿子没有不捏的道理,谁都想要先吞了他大补一番。 就在鬼魂们蜂拥而至时,半空中铮然一声,两道幽蓝短芒划出细线,照影骤然发力,两柄蝴蝶刀一前一后环绕在陆常青身前,形成鬼魂无法逼近的屏障。 狰狞的鬼魂发出凄厉的哭声,冲陆常青下手不成,掉转头来一齐扑向十七号。 黑雾在空中磅礴扩散,十七号孤身立在黑压压的众鬼中,黑衣与雾气融为一体,唯有除去鬼面的脸,在墨色中白得惊心,艳色逼人,漆黑的一双眼与身前的鬼并无二致,浓郁的鬼气从她体内喷薄而出,瞬间荡平周身张牙舞爪的野鬼。 十七号微微侧过头,对上陆常青平静的目光。 她是故意的。 就连冥界最低级的小鬼都能维持人形,对阴差而言更是家常便饭,很少有鬼会在外刻意暴露鬼相,人死后鬼相会留有死时的残相,而不论是病死还是其他,样子大多不会好看。 宋宜秋死于大火,鬼相早已不成样子。 斑驳的伤痕遍布在她全身,冷白的脸上铺陈着大片暗红的细痕,领口上方的脖颈处曾经被烈焰啃噬,蜿蜒着簇簇灼痕,披散的发丝大半枯焦,露出的双手上有她弥留之际护着谢长音烫出来的伤疤,魂体上还残留着零星闪烁的火星。 十七号拖着这幅鬼相一步一步朝陆常青走去。 身上的鬼气连黑雾都屏退几分,盘旋的照影被收回,十七号在陆常青身前站定。 两相凝望,十七号问他:“不害怕吗?” 所谓人鬼殊途,大抵就在此刻。 十七号不知道世上所有阴阳相隔的人是不是都有这样的时刻,剥离那些旧日的记忆与阳间的情分,不是所有人面对真正的鬼魂时都能做到此心不移。 但陆常青只是轻轻地倾身,像拢住一抔雪,嘴唇微微发抖,开口时尾音带着奇怪的战栗:“我明明……” 抬起的手指发颤,半晌才轻轻触碰上宋宜秋脸上的红痕,有泪落下来打湿了宋宜秋的眼睛,那股经年的诛心之痛终于在此刻贯穿了陆常青,他的魂心紧缩着不自然地痉挛成一团,眼前有片刻空白,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经对着那片暗红色的眼尾吻了下去。 “灵真。”他喃喃出声,一遍又一遍:“灵真,灵真……” 那些留在宋宜秋身上的闪烁的火星,仿佛也落在了他身上,时隔三年,幼安堂的大火从未熄灭过,它们从陆常青的梦里烧到梦外,燎原一般摧毁了他。 发抖的嘴唇不敢用力,雪一样轻而冷的、和着眼泪的吻从眼尾、鼻尖一直蔓延到面颊、唇角,最后十七号尝到了泪水的咸涩,陆常青在黑暗里和她鼻尖相触,终于挤出一道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对不起。” 陆常青不知道会这样,他明明为她收敛过尸首,擦干净血污,料理过身上所有的伤,想让她少疼一些,为什么还是留下了这么多伤口? 一定是他没做好。 太疼了,他想,真的太疼了。 十七号轻轻推开他少许,眼睛也湿漉漉的,隔着汹涌的黑雾,叹了口气,缓声问:“和这样的我在一起,朝夕相对,也愿意吗?” 陆常青的脸不自然地抽动了下,带着很重的鼻音,垂着眼很专注地看着她:“求之不得。”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十七号和他拉开了点距离,这让陆常青短促地皱了下眉,很快便又靠过来,但被十七号抬手抵住了胸膛。 十七号的另一只手抬起,轻轻覆在了陆常青脸上,指腹擦去上面残留的泪痕,语气很温柔,“我如今喜欢听话的,不喜欢擅作主张替我受伤、为我去死的。” 陆常青沉默,胸膛里魂心剧烈地起伏几下。 十七号顿了顿,看着他,“能做到吗?” 陆常青的脸白了白,嘴唇翕动,应了她:“好。” 十七号收回手,又朝他伸出手,陆常青握住,低头轻轻摸了摸上面的疤痕,下一刻手中的皮肤便重新变回光洁的冷白,笼罩着两人的鬼气蓦然消散,十七号收拢鬼相,那些伤痕被遮起来,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陆常青牵着她,指腹还按在那块疤痕的位置,十七号眨了眨眼,解释了句:“……长音她会害怕。” 话音刚落,陆常青猛地抬眼,十七号和他对视,不再回避他的目光,“走吧。” 灵蝶继续往前,约莫半柱香后,十七号与陆常青停下脚步,灵蝶悬停在半空中,十七号了然,将其收回,而后唰地拔出了陆常青腰间的惊竹剑。 冷冽的剑光闪过,幽蓝灵力凝聚在剑身,十七号紧握剑柄,拂袖挥剑,惊竹的剑光裹挟着灵力劈向浓浓的黑雾。 轰然一声! 十七号将惊竹剑抛起,灵力指引着悬停在半空的惊竹剑,十七号掐诀施法,袍袖纷飞,她迎风而立,无穷无尽的灵力灌入惊竹剑中,随之两指一挥,惊竹剑犹如利箭迸发,流星般飞向黑雾。 就在这时,背后刀光一闪,蝴蝶刀骤然出鞘,砍中一团鬼影,陆常青握着照影,护在十七号身后,与她互为倚靠,黑雾吞没了他们,无数孤魂恶鬼萦绕着,唯有幽蓝灵力丝丝缕缕穿行在黑暗中。 两人的发丝垂落,一黑一白交缠在一起,眉心浮现同样的幽蓝印记。 惊竹一点一点破开黑雾,天光乍现。 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辉光落在当风的十七号身上,照亮她湖水般的眼睛,没了鬼面的遮掩,冷白的脸显出凌厉的艳丽,衬得眉眼越发黑沉。 黑雾之外的十六号遥望见施法的十七号,黑压压中的一抹素白,魂心无端猛跳,蓦地想起了那年云州的大雪。 一旁同样瞧见了的小鬼忽然惊叫了一声,埋着头就在风雪中狂奔向十七号。 黑雾在眼前徐徐展开,十六号正要提步往前,目光微顿——被惊竹剑破开的 黑雾之后出现了另一个人。 黑衣白发,赫然便是陆常青。 十七号蹲下身,微微张开手,小鬼扑进她怀里,冰凉的脸蛋塞进十七号颈窝,小手搂住她的脖子,和小花一起呜啊呜啊地乱叫一团,陆常青站在她们身侧,低头看着。 风雪交加,出来便是后花园。 任由小鬼撒欢好一会儿,十七号直起身,对上了十六号的视线。 “你受伤了?”十七号的目光落在十六号的肩头。 不等他回答,小鬼扯了扯十七号的手,很大声地开口:“我们遇到了那个坏少爷!” 小鬼摸了摸小花的狗头,有些愧疚,“坏少爷欺负小花,十六号和他打了一架……” 十七号闻言去看小花,小花呜咽一声,掉转头给她瞧了瞧被烧焦的尾巴,十七号摸了摸,仰头看十六号,“多谢。” 十六号别开眼,又瞧见陆常青始终不离十七号的目光,视线转回来,半蹲下身也摸了摸小花,冲十七号道:“你跟我客气什么。” 十七号想要说什么,一旁的陆常青忽然剧烈地咳了几声,十七号回过头,看见他眉头紧蹙,似乎有些难受,又想到他的伤,当即扶住了他的手臂,“怎么了?” 不等陆常青开口,十六号自斜里插手进来,扣住了陆常青的手腕。从迷津道出来,十七号是知道梁昭的医术的,因此也并未阻止,反倒是陆常青脸色冷了几分,仿佛伤情又变重了。 十六号看出他有意打断自己同十七号说话,还以为他是假意柔弱,不曾想这人确实伤得不轻,他看着面无表情的陆常青,“命还挺大,这都没魂飞魄散。” 陆常青扯出一抹笑,浑不在意道:“大人谬赞。” “先找个地方疗伤。”十七号面色凝重起来。 十六号丢开陆常青的手,“去藏书阁吧,那儿人少。” 一行人往藏书阁去,然而十分不巧。 今日藏书阁还颇为热闹。 十七号等人躲在阴影处,看着不远处一个丫鬟正语气急切地说着什么。 不多时,林淮安从藏书阁出来,听了几句便急匆匆地带着人往正院去了,看模样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上了藏书阁顶楼,十七号在里间给陆常青疗伤,十六号守在一边。见她完全不顾惜灵力,一股脑给陆常青灌进去,十六号忍不住出声:“这都够好几个阴差的份量了,差不多得了。” 陆常青皱着眉头,面色白了白。 十七号手中动作不停,“凡人和阴差自然不同。” 十七号输完灵力,又替他疏通经络,因着有灵契,疗伤效果颇有成效,陆常青在灵力的包裹下合上眼,十七号给他下了点安神咒,让他好好休息。 “和你结契的算什么凡人。”十六号低头把玩着梨花珠,“你对他还真是不同。” 这话说的怪里怪气,十七号没理他,安置好陆常青便去了外间。 十六号出去时十七号坐在窗边看雪。 这儿的椅子宽大,小鬼和她窝在一起,在她怀里打瞌睡,手里攥着十七号的小玉佩。 “林淮生说你进了迷津道,里面有什么?”十六号的视线从小玉佩上掠过,停了一瞬,没记错的话,这玉佩原先还挂在陆常青的身上。 “幻境罢了。”十七号喝了口茶,想到什么,拿出铜钱与纸人递给十六号,点了点小纸人,“这些都是迷津道里的东西,你觉不觉得有些眼熟?” 十六号拿起纸人,在鼻尖轻嗅,“好重的阴气。” “裴若衣说林淮生没死,但这纸人绝非出自活人手笔。”十七号凝重道:“我总觉得上面的气息有些熟悉,像是在哪儿见过。” 十六号拿起铜钱,脸色变得有些奇怪,十七号看见他从怀里拿出了另一枚铜钱,“这是什么?” “你失踪后,裴若衣来找过我们。”十六号把铜钱递给她,“她说你被林淮生关起来了,这是和林淮生打斗时,忽然出现的。” 那日裴若衣偷偷在小鬼身上留了个字条,约他们子时在藏书阁相见,说是会帮他们找到林淮生。 十六号按时赴约,林淮生确实也在那里,并且告诉他十七号已经进了迷津道,凶多吉少。 为了逼问破阵之法,十六号与林淮生大战一场,正在关键时刻,林淮生忽然被一柄刀贯穿,十六号离得远,尚未来得及看清,林淮生便化作一缕灰烟,消失在眼前,只留下这枚太平钱。 太平钱确实是小七关的法器无疑,但另一枚更小的铜钱却是第一次出现。 十七号将铜钱放在手心,就在此时,小鬼忽然嘟囔了一声,睁开眼从梦中醒来,十七号轻轻拍了拍它,以为它是做了什么噩梦。 小鬼却不知怎地,忽然伸手摸了摸十七号手心的铜钱。 下一瞬十七号与十六号面色齐齐一变。 那枚铜钱骤然亮起昏黄的光晕,漂浮在空中,随后十六号手中的纸人也随之飞来,铜钱与小纸人圆圆的脑袋贴合,随后纸人的四肢忽然开始灵活地动作,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金色光芒,朝着半开的窗子飞去。 小鬼大张着嘴,五指分开,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 十七号把它抱起来,放在桌案上,拧眉检查着小鬼的魂体,并没有什么异样。 已经被吓懵的小鬼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的几排字: 已激活技能:傀儡术 等级:1 效果:点化 什么什么术? 那道声音来得太突然,它根本没听明白。 小鬼伸出手在眼前乱点一阵,但什么也没改变。 十六号捏着它的手腕凝神探查,十七号就差把它开膛破肚检查了。 小鬼苦着脸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严肃道:“拿纸笔来。” 36. 庭前爱(五) “好了吗?” “嘘!”小鬼趴在书案上,抬头冲十六号呲牙,手里颤颤巍巍抓着一支笔,全神贯注地涂画着。 “好好好。”十六号有些好笑地退开,不去打搅它。 里间的十七号刚给陆常青输送完第二次灵力。 迷津道里受尽心神搓磨,她也有些疲乏,索性席地而坐,趴在床边枕着胳膊看昏睡的陆常青。 他苍白的发丝凌乱地被压在枕上,十七号方才不察,胳膊下也正压着几缕,她埋着头,鬼使神差地拈起,用指腹轻轻摩挲。 一旁的窗子透着雪光,有些刺目,白色的发丝几乎要与雪光融为一体,轻飘飘的,就像陆常青这个人。 十七号松开手,发丝从指间垂落,她看见了陆常青静悄悄的脸。 睡着了还皱着眉。 她鬼使神差地抬手,一线幽蓝灵力落在陆常青眉心,十七号指尖轻动,方才他眉宇间的憔悴涣然冰释。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这才收回手。 正要起身离开,却对上了陆常青忽然睁开的双眼。 十七号一顿。 “你好烦!都说了不要吵我!” 外间传来小鬼生气的抱怨声,还有十六号毫不客气的嘲笑,“你到底会不会写字啊?” “你行你上啊,你又看不见,小花快把它赶走!” “我才刚救了你,小花你可别恩将仇报……啊!” 十七号和陆常青目光相接,彼此都沉默着。 十七号有些不自然的别扭,她也没想到人会在这时候醒来,刚好被抓了个正着。 陆常青的目光克制得刚刚好,既不至于让十七号扭头避开,又能让人一眼便看出眼中的情意,反倒衬得十七号跟个愣头青似的,目光闪烁浮动,整个人显得格外忙碌。 “你……” 十七号想说点什么缓解眼下的气氛,但听着外间的争执打闹和窗外的落雪声,不知为何,她的魂心鼓胀得越发明显,原本随意找的话茬,说出口却变成了: “我的那盆花呢?” 脱口而出的一句,十七号倏然一僵。 陆常青目光一顿,半坐起来。 十七号有些语塞,讷讷道:“我随口说的,你别……” “灵真。”陆常青打断她,朝她伸出手。 他伤得重,面容苍白如纸,这一声灵真也轻飘飘的,手悬停着还能看见神魂不稳导致的轻微抽动。 两人僵持着,半晌,十七号实在受不了他这副饱含希冀的可怜样,肩头一松,耷拉着从榻沿蹭靠过去。 陆常青的手往前递了递。 十七号抿唇,把手往他手里一放,紧接着侧开脸枕着自己的胳膊,没看他。 陆常青握着她的手,指腹在手背摩挲了下,问她:“想起来什么了?” “都是一些帝京旧事……” 十七号铁了心要做缩头乌龟,声音闷在臂弯里,骗他骗得很明显,“和你没什么关系。” 陆常青拖长了声音,带了点笑意,“这样啊。” 后脑上有什么覆上来,十七号僵了僵,后知后觉意识到——陆常青在轻轻梳她散乱的头发,她在这熟悉的动作里忍不住阖了阖眼,手里还虚拢了一把陆常青的白发,抓在手心捻来捻去。 迷津道里一番话,十七号此时想起来不免有些面热。 什么喜不喜欢的,她怕是也跟陆常青一样疯了。 但她无法否认,自己并不排斥陆常青的靠近。 十七号慢吞吞地回过头,发现陆常青将她散下来的头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系了起来。 长长的乌发搭在肩头,发带的尾巴落在颈间,冷玉当中一抹红。 陆常青伸手将发带温柔地挑开,回答她方才的失语之言:“花在小云庄。”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碰了碰十七号的脸,像诱哄又像疼惜,“后院还种了些蜀葵,品相也还不错,等出阵了要不要去瞧一瞧?” 十七号没吭声,顺着陆常青的手又给他塞了些灵力。 陆常青拦着她,“够了。” 十七号收了神通,看着他,“你知道阿婆的事?” 陆常青被她问得沉默,有些无奈,“灵真,我们没有那么生疏。” 十七号哦了一声,又变得很忙。 和迷津道里判若两人。 不过她这撩拨完就跑的行径也不是第一回了,陆常青适应得还不错。 十七号只是忍不住好奇,她不记得那些,不知道自己和陆常青之间到底算什么。 他以宋宜秋的未亡人自居,可卷宗上写明,他们并未成婚。 仅从她目前记起的破碎回忆中,她确实不明白为什么陆常青会这样执着。 她正想着,屋子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小鬼举着一张写好的大字站在门边,从它的视角,能瞧见陆常青的手还在摸十七号的脸。 它下意识举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但这样那张写了字的纸就轻飘飘往下掉,于是它又手忙脚乱去捞。 十七号轻咳一声,率先起身朝小鬼走来。 小鬼拿着那张纸慢吞吞地递给十七号,眼睛却还骨碌碌乱转,一会儿看陆常青一会儿又看十七号,趁十七号去看它的大字,还抿起嘴偷偷高兴。 “傀儡术?”十七号辨认了好一会儿,这才放下纸问小鬼:“这是什么?” 小鬼举起手,伸出指尖在纸上轻点,一道金芒闪过,方才那张鬼画符似的张就原地变成了小花的模样。 十七号一怔,小鬼又在“小花”的额间点了点,方才的黄狗顷刻间便变回了纸张模样,周遭并没有任何灵力的波动,十七号很肯定这并非是什么灵术。 小鬼乖巧地伸着手任由十七号检查,那双漆黑一片的眼睛轻眨,十七号问它从哪儿学的,小鬼收回手挠了挠脸,小声说:“001教我的。” “001是谁?”十七号的手悬停在小鬼头顶,幽蓝灵力扫过它全身,的确没有任何灵力的痕迹。 小鬼唔了声,只含含糊糊地说:“是我认识的新朋友。” 十七号微眯了眼,半蹲在小鬼身前,问它可有不适,小鬼摇摇头。十七号轻轻摸摸小鬼的脸,“001也在锁魂阵里吗?” 小鬼迟疑,“……在吧。” “在哪儿?” 小鬼抿着嘴没回答,十七号拧眉看它慢慢地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说:“在这里。” 十七号的表情有些空白,“怎么回事?” 小鬼低着头摇摇,“我,我也不知道。” 001是忽然出现的。 在它方才埋头在书案上描摹傀儡术的时候。 十六号被小花撵走之后,脑子里突然有人出声,告诉它那叫傀儡术,可以凭心意点化万事万物为心中所想,也能破解其他人设下的迷障。 小鬼被吓呆,紧紧攥着笔问他是谁。 脑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响起他的声音。 他说:“我是001,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小鬼按他说的做,很快便掌握了傀儡术的用法,001没有骗它。 十七号眉头紧蹙,摆弄着小鬼的魂体,沉吟片刻问:“生前的事,你可还记得?” 小鬼的头低下来,很丧气地晃晃脑袋,“只记得一点点。” 两人正说着,陆常青床边的窗子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循声望去,一只小纸人正趴在窗边往里面看。 十七号抬手,幽蓝灵力将小纸人勾过来,小纸人没有挣扎,双手抱着头乖顺地坐在十七号的掌心,小鬼凑上前来,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小纸人的头顶,滚圆的眼睛看着小纸人,轻声细语地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小纸人往前挪了两步,突然从十七号的手心里跳出来,扑在了小鬼的脸上,随后径直往前飞去。 “哎!”小鬼猛地往后倒。 与此同时,脑中再次响起001的声音:“跟着它。” 十七号扶住小鬼,一挥袖,幽蓝灵蝶绽出,扇动着翅膀追在小纸人后面。 刚刚抱着小花回来的十六号恰好与灵蝶擦肩而过,顿时一凛扭头看去,“什么东西?” 十七号拔腿便追,身后跟着如影随形的陆常青。 小花反应快,立马从十六号怀里跳下来,驮着小鬼跟上去。 十六号暗骂一声,原地掐诀,化作一道银芒追上去。 阴沉沉的林宅里小纸人速度极快地穿过后花园,遁入各色大小院落中。 金色一线从十七号熟悉的竹丛闪过,一行人紧追不舍,绕过曲折的回廊后忽然白光大作。 满目素白,帷幔高悬,哀乐声迎面而来。 十七号停住脚步,侧身避入一旁的石像后。 眼前的堂内挂满了素色孝幛和苍白挽联,十七号的目光从挽联上划过,微微一凝。 林家老夫人死了。 小纸人在十七号的注视下,平稳落地,紧接着一个乖顺的丫鬟端着托盘进了灵堂。 十七号皱起眉头,目光扫过灵堂外安安静静低眉垂首的丫鬟小厮们,最后落在紧紧靠在她腿边的小鬼身上,想到什么,朝它勾勾手指,耳语几句。 小鬼瞪大眼睛,十七号摸摸它的头,说:“去吧。” 小花蹭了蹭小鬼,和它一起轻手轻脚朝灵堂去。 十七号闭上眼,双手合十各自只曲起两指,幽蓝灵力从她指尖喷薄而出,化作几缕浅淡的光线向前蜿蜒,穿过灵堂的大门径直入内。 刹那间,灵堂内外目之能及的丫鬟小厮、吊唁的宾客都齐齐停下了动作,被闪着微芒的幽蓝灵力定在了原地! 陆常青在十七号身后,垂眼看她眉心闪烁的幽蓝印记,因为有灵契相连,他的魂心也在焕发着细微的律动。 小鬼和小花猫着腰鬼鬼祟祟地蹲在石阶旁,等十七号把人料理完,小鬼攥着手鼓起勇气朝离它最近的丫鬟走去,靠近后心里还有些惴惴,后过头看了十七号一眼。 石像后十七号朝它鼓励地点点头,陆常青在她身后。十六号抱臂靠在一旁,朝它扬了扬下巴。 小鬼深深吸口气,抬起手,按照001教给它的那样,伸出手碰了碰丫鬟的手臂。 金芒再现,原本活生生的小丫鬟在小鬼面前瞬间化成了一张单薄的纸人。 小鬼吃惊地张大了嘴,旋即跑向另一边的小厮,伸手戳了戳他,又收获了一张。 不远处的三个大人就这样看着小鬼带着小花东奔西顾,将灵堂外的所有人全部点化,地上七零八落的全是纸人。 十七号弯腰拾起,薄薄一张,和她在迷津道里见到的没什么两样。 噗呲一声,一簇鬼火燃起。 幽蓝的木槿花再次出现在十七号手心,小纸人被火舌舔舐,很快便冒出诡异的青烟,连灰烬都没留下。 就在这时,十七号猝然抬头望向灵堂内,下一瞬便如疾风掠过,消失在原地。 满堂缟素的灵堂里,小鬼和小花立在庭中,一团蛇形黑雾獠牙毕现,裹挟着浓重的阴风直扑向小鬼,小花挡在小鬼身前,在铺天盖地的黑雾下,原本精瘦的黄狗身躯陡然间庞大,浑身爆发出金色灵力,为小鬼格挡出一片小小天地。 只见黑雾背后传来一声冷哼:“不自量力。” 随后张狂的黑蛇便张口朝下,极具压制力的鬼气全数压在了小花身上,它低吼着死死不肯退让,小鬼扑上来抱住小花,鬼气蔓延到它魂体上,眼看就要将它们吞下。 一道夹带着冷香的极寒之气破空而来,严霜过境,肉眼难以看清的虚影直接将狰狞的黑蛇掀飞! 重重灵力将小鬼和小花包裹住,小鬼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十七号背着身抱住小鬼,身后的幽蓝灵力撑起一片屏障,隔绝了所有的鬼气。 随后凌空一声剑鸣,一柄长剑穿云一般直入黑雾之中,根本没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轰然一声钉住了黑雾中的始作俑者。 灵堂下的灵柩被灵力的余波震碎,巨大的裂口一分为二,扬起阵阵尘灰。 恍惚间天穹都要碎裂,小鬼脑中一片空白,001在不停地叫它,但它根本无力回应,耳边尖利的轰鸣持续不断,小鬼呆望着十七号,她半跪在地弓着身子,鬓边发丝垂落,眉目如旧,为它挡住了所有的风暴。 “谢长音。”001的声音还在持续不断地响起。 小鬼望着十七号单薄却无比令人安心的身躯,和她身后持剑的陆常青。 明明鬼魂的怀里只有彻骨的冷,小鬼却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如春的暖意,幽蓝灵力像暖流一样遍布它的四肢百骸,它感觉自己好像正在融化。 这感觉实在久违,黑雾笼罩,忽明忽暗的虚空里,小鬼想起了作为谢长音的日子。 也是这样一个生死攸关的瞬间,宋宜秋抱着她,身后是甩不开的追兵,谢长音缩在她怀里能闻见她身上的血腥味,还有因为负重而发出的难受的喘气声。 谢长音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随后在她怀里挣扎起来。 她当时想,丢掉我吧,求求你。 北境的严霜淬成如刀的寒风,宋宜秋在寒风中奔跑,始终不曾松开抱着谢长音的手。 最后危机来临,宋宜秋将它紧紧搂在怀里,被一箭射中肩头。 谢长音在她怀里,血浸了满脸,宋宜秋的血,温热的,几乎要将小小的谢长音淹没。 001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她身边。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嗓音,要她选择自己的身份。 谢长音不太懂什么叫身份,只是紧紧攥着宋宜秋的衣领,问他:“什么都可以吗?” 001说:“什么都可以。” 他做好了谢长音狮子大开口的准备,毕竟他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001以为面对眼下的情况,谢长音至少会稍微纠结一下,或者再问问他。 但谢长音只是抱紧了宋宜秋,像是早已做好了决定,对001说:“我想做她的孩子。” 末了还和他说了句谢谢。 001在寒风中静默许久,和她说好。 小鬼在几乎呛人的鬼气里结束了短暂的神游,再次嗅到十七号身上属于宋宜秋的气息,小鬼紧紧抱住她的脖颈,十七号以为它是害怕,还抬手给它顺了顺气。 破碎的记忆涌入小鬼的脑海中,随着记忆复苏,它的魂体也遭受着剧烈的撼动,疼意从脊椎一寸一寸爬上来,几乎要炸开一般,它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安安静静地趴在十七号颈窝里。 半晌,只有001能听见的声音响起。 小鬼满脸眼泪,却是笑着的,和他说:“001,我好像真的找到我妈妈了。” 话音落下,灵堂里爆发出一声巨响。 不远处的灵柩前,惊竹剑将一具魂体死死钉在柱子上,黑蛇退回去萦绕在始作俑者周身,雾气聚集在惊竹剑周围,魂体开始湮灭的林淮安神色阴鸷,目光越过十七号,淬了毒一般隔空停在陆常青的身上。 他的魂体已经消散大半,只剩下半个身子,那张在鬼气里阴瘆瘆的脸露出个近乎扭曲的笑容,弥留之际,十七号清楚地听见他对陆常青说: “原来是你。” 清脆的一声响,铜钱坠落,在地上弹跳几下,最后溜了一圈,停在了陆常青脚边。 纹样清晰,赫然便是第五枚太平钱。 37. 孤途恶(一) 素白的灵堂一墙之隔,被多人围守的主院。 “姑娘,这是吴管事派人送来的嫁衣。”小云端着鲜艳的嫁衣,上面压着金灿灿的头冠。 裴若衣跪在蒲团上,手中持珠,双目紧闭,仿佛没听见。 她比雪夜出逃时更为孱弱,从宽大的衣袖里露出的伶仃腕骨白得刺目,小云心疼得厉害,却做不了什么,只能低声又说了句,“主君说,晚间他过来瞧瞧,看这嫁衣合不合身。” 家主老夫人过世,大少爷病重深居简出,二少爷林淮生接手家产,做了林府的新主君。 想到林淮生的面目,小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端着托盘跪下来哀求:“姑娘,夫人,还是试一试吧,主君他……” 捻动的珠串倏地一静,裴若衣睁开眼,忽然道:“今日是小月的头七,东西都备好了吗?” 小云点点头,应了声。 裴若衣起身,又说:“给婉瑛也备一份吧。” 老夫人过世的第二日,姨娘婉瑛被发现暴毙在偏院,听闻死状极其恐怖,收尸的下人们吓得面色发白,两股战战。 也是那天晚上,原本已经和裴若衣约好要和离的林淮生忽然在半夜闯进裴若衣房中,不顾裴若衣的意愿强要了她。 一个月前的雪夜,裴若衣消失一整晚,回来的第二日老夫人来了一趟,和林淮生在书房详谈许久,当天晚上林淮生和裴若衣允诺,一月后便和离。 裴若衣喜极而泣,她知道一定是林淮安和老夫人说了什么,才让林淮生不得不松口。 和离书已经准备妥帖,回蜀地的行装也已经收拾好,小云小月高兴的不行,主仆三人近乎是掰着手指头熬过这一月。 谁也没想到林淮生会出尔反尔。 老夫人新丧,林淮安无暇他顾,林淮生叫人围了院子,里面只剩下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裴若衣。 雪下了一整晚,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裴若衣试图在被子里咬舌自尽,被林淮生发现后,他在她面前一刀杀了小月。 小月的血溅在裴若衣脸上,林淮生拎着小云到她跟前,掐着裴若衣的脸,和她说:“再让我发现你寻死,我就把她剁了喂狗。” 外间的下人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地狼藉收拾了去。 一点血也没留下。 裴若衣像只提线木偶般被林淮生带去洗浴用膳,临走前,他在窗边俯身,指尖碾过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面无表情地和她商量:“若衣,我的耐心有限,你乖一点。” 直到此刻裴若衣才终于有了些活气,她漆黑的眼珠转向林淮生,看着这个仿佛从未认识过的人。 她想她永远也不会忘记,昨夜痛苦不堪时林淮生犹如恶鬼低语,在她耳边吐露的一切。 他说,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若衣,今日我终于如愿了。 老夫人灵堂飘扬的素缟还在裴若衣眼中,林淮生白日里在灵前悲痛不已,夜里却在她身上快意陈情这些年来林府不为人知的禁忌。 长子病弱不堪用,于是杀母夺子,有了光耀门楣的二少爷。 从呱呱坠地到如今,林淮生已经二十有三。 他竟隐忍至此。 连她这个相伴多年的枕边人都毫无察觉。 混乱中裴若衣回想起了很多,她想起老夫人对林淮生的严苛,对自己的冷漠,想起林淮安对林淮生的回护与退让,想起婚前林淮安和她说:“灵真,淮生这些年不好过,你要多陪陪他。” 他们都心照不宣,只有她,只有裴若衣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她满心欢喜地嫁进来,以为真的可以和自己的心上人举案齐眉,白头到老。 他同她解释,解释婉瑛,解释那只是为了顺从老夫人逢场作戏,言辞恳切好像一切都还来得及。他同她道歉,为她入门后遭受的刁难和伤害,为他不堪一提的誓言,为那个短暂停留的孩子。 最后他提起初见,裴若衣已经几近昏厥,却还是听得分明。 他说,其实当年在翠云楼边救你上岸的人是林淮安。 犹如惊雷乍响,裴若衣再也听不见任何,耳鸣如蝉,脸白如纸,便如那年湖边落水,湖水冷澈,浸透她全身,口鼻不能呼吸,只能无力挣扎。 察觉到她的恐惧,林淮生死死地压着她,说:“若衣,我们从头来过。” 裴若衣感觉自己的骨头正在被一寸一寸碾碎。 她望着黑压压的床顶,林淮生还在说些什么,但那都离她很远了。 她想起父亲被斩首的那一日,日光几乎眩目,刽子手的刀光一闪,手起刀落,父亲的头颅骨碌碌滚了几圈,落在了血泊里。 那时只觉得害怕,如今却身有同感。 时隔多年,命运的刽子手又何曾手软,这都是她当年天真的报应。 裴若衣眼里的惊惧和憎恶溢于言表,林淮生不以为意,替她别好鬓边的乱发,提起了林淮安,“兄长身子不好,大夫说要静养,往后就不必去叨扰他了,省得耽误了他养病。” 裴若衣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蓦地攥住林淮生的袍袖,苍白挤出一句:“他是你哥哥。” 林淮生动作一顿,目光微冷,握住裴若衣的手,看着她,“你也知道那是我哥,所以你去求他,逼我同你和离。” “他待你不薄。”裴若衣浑身发抖,哀求道:“都是我的错,你别……” “我也待你不薄。”林淮生笑了下,“你又何曾心软过?” 裴若衣一僵,随后很快地反握住他的手,“那我原谅你,不要伤害他们。” 这话却不知怎地又惹怒了林淮生。 他脸色铁青地松开手站起身,裴若衣没控制住,反应很明显地打了个颤摆,一旁的小云立刻跪倒在地,缩在裴若衣脚边瑟瑟发抖。 林淮生站在窗边,雪光打在他一半的侧脸上,裴若衣低着头缩在软榻上。 两人对峙良久,林淮生忽然嘲讽地轻笑一声,“你这样维护他,那你可知当年翠云楼边是他主动退让,让我冒领了功劳。” “因为我说我喜欢,所以他便拱手相让,哪怕最初两家商议的原本是你和他的婚约。” 裴若衣倏地抬起眼。 林淮生犹嫌不足,继续道:“这些年他和我没什么两样,一样地欺你、瞒你、纵容老夫人刁难你。怎么只是在最后施舍一点怜悯,你就要在我面前为他求情?若衣,账不是这么算的。” 话音落下,房中一片死寂。 林淮生弯下腰,抬手去擦裴若衣的眼泪,被她避开,林淮生收回手,看着她的眼泪,冷笑道:“不相信?那不如兄长自己来分说分说。” 此话一出,裴若衣猛地回过头。 屏风外,被林淮生请来的林淮安已静立良久。 林淮生侧过身,任由裴若衣望向那扇屏风,影影绰绰的人影在那边,和雪夜那晚一样,裴若衣泪眼朦胧,一句“淮安哥哥”卡在喉咙里再也叫不出来。 窗外风声大作,下完这场雪就要开春了。 半晌,林淮安的声音传来,只一句:“抱歉,若衣。” 裴若衣怔怔地望着他,林淮生却再次遮住了她的视线。 外间的林淮安被请走,林淮生低头审视她,看清她的神色后心中陡然一跳,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声音沉下来,狐疑道:“那天晚上,你在他院子里?” 地上的小云屏住呼吸,拼命抑制住自己的颤抖。 裴若衣回过神,迎着林淮生的目光,意识到他在猜疑什么,掀唇嘲讽笑道:“如今才来问是不是有些晚了?” 林淮生一把掐住她脖子,窒息感扑面而来,裴若衣咬紧牙光,丝毫没有要退让的意思。 小云大惊失色,连忙扑过来解释:“主君高抬贵手,夫人和大爷是清清白白的,绝对没有逾矩的啊……” 林淮生骤然松开手,对上裴若衣充血的眼睛。 她想让他掐死她。 林淮生托着裴若衣的脸,不容她躲避,随后低下身靠近她,在她颈窝间嗅闻,暴怒的粗气逐渐平息,林淮生轻轻拍了拍裴若衣的脸,喜怒无常地又高兴起来,几乎是贴在她唇边呢喃着威胁: “从今往后这个家我做主,若衣,你最好规规矩矩地,做我的林夫人。” 老夫人才死,他便着手量体裁衣,要为裴若衣做嫁衣,择定新的婚期,只因在他心里,当年那场婚约本就是他横刀夺爱,替了林淮安的位置。 裴若衣的手摸过华美的嫁衣,上面的金线纷繁复杂,比之当初要贵气许多,林淮生高升在即,连用度都奢靡不少。 “放着吧。” 小云忙不迭点头,如蒙大赦,将嫁衣小心放好,回过身却见姑娘又在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她这些日子越来越沉默,林淮生捏着小云和她家里人的命,裴若衣求死不得,便时常枯坐着,有时候小云觉得,或许她稍微不留神,姑娘就要飞走了。 她的目光太过担忧,裴若衣回过头,朝她笑笑,“别担心,我不会犯傻的。” 小云鼻头一酸,嗫嚅着说不出话。 婚期定在暮春,老夫人丧期未过不宜声张,林淮生只让人装点一处新院子,坐落在府里最深处,这是一年前就在筹备的,每一处都按照裴若衣的喜好处置,林淮生亲力亲为不曾假手于人,因为只有他知道,这会是他和裴若衣的新家。 “原来喜房是这个意思。”小鬼咂舌道。 搜魂仪上金光乍现,十七号一行人停在这座幽静的院子前。 十七号燃起鬼火,微微照亮前路。 院落宽大,屋子里已经有了不少珍贵的摆件家具,小鬼“哇”了一路,在脑子里和001吐槽:“这么多宝贝,林淮生贪官来的。” 十七号跟着搜魂仪往前,看见了一面镜子。 比寻常的铜镜大得多,几乎半身高,正对着屋子里的大床。 镜中照出她的脸,泛起冷光。 搜魂仪在此止步不前。 十七号用灵力探寻,但这似乎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并没有什么异样。 正在大伙儿围着铜镜尝试各种方法查探时,窗外忽然有动静传来。 三鬼一人一狗迅速散开。 小花往十六号身上一扑,一鬼一狗进了内间暖阁,小鬼被吓一大跳,拽着十七号和陆常青就上了崭新的拔步床。 屋子里还没收拾齐整,床上高高地堆着不少喜被,还有各色珍玩,小鬼一骨碌钻进被子里,十七号和陆常青只能挤进最里侧,借着堆高的喜被做遮掩。 只是空间逼仄,便只好靠得近些。 冷香扑面而来,陆常青的魂息跳了跳,被十七号敏锐察觉,便退开些,但陆常青的手心却不知何时护在她脑后,恰好严丝合缝托住她后颈。 十七号下意识低下头,黑白交缠的发丝映入眼帘,两人的发丝不知何时缠在了一处,中间还有红绸带的尾巴,三色堆叠在此刻,凌乱又紧张。 陆常青的视线落在她耳边,莹润白皙 的耳垂,那里有个小小的环痕。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那年帝京再见,她那对青色耳坠和那句生疏的世子。 为此他记了很久,后来在北境,她的妆匣里出自他手的耳坠众多,唯独不见青色。 宋宜秋何其聪慧,一边说他小气,一边却又纵着他将那对耳坠挤去角落蒙尘。 只是偶尔也会戴上,在生闷气的时候。 那时军中多战,陆常青每每负伤回来,都能见到那对耳坠,给他换药包扎的时候在她耳边轻轻晃。或是陆常青又自顾自做了什么却不宣之于口时,那对耳坠就会在她耳边晃个不停,而后陆常青便会吃一顿说教,最后收到她准备的小礼物。 陆常青说她客套,那耳坠便又会跳起来,宋宜秋会露出认真的神色,捧着他的脸和他说这不是客套,这是她的心意。 惊竹的剑穗、驱虫安神的香囊、拉弓的射韘、臂鞲。 他有许多这样的随身之物都出自她手。 起初陆常青很珍惜,大多都收了珍藏,后来被宋宜秋翻出来,他一连半个月都在她耳边看见那对青色耳坠,她很生气,陆常青很不安,但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有一日他发现箱笼里收好的臂鞲不知为何破了个大洞,他自己补不好,找了当地最好的绣娘也不成,那段时间宋宜秋也冷着他,陆常青不得要领地哄了半个月依旧无济于事。 但不日他就要离家执行军务,陆常青急得在操练时不留神被划了一下,那是个小小的伤口,本也不用处置,但也许是病急乱投医,陆常青借着这伤还真见到了宋宜秋。 她给他上药,还戴着那对青色耳坠,不愿搭理他。 陆常青琢磨着,福至心灵地喊了声疼,才得了她一句没好气的活该。 至此陆常青才觉得五脏六腑活泛回来。 但等上好药,陆常青要去抱抱宋宜秋,却看着她拿出了他那对破了洞的臂鞲,陆常青无从解释,只能懊丧地闷头不说话。 下一刻便听见宋宜秋平静地承认是她故意剪破的。 陆常青顿时愣住,他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因为你笨。”宋宜秋骂他,“一个臂鞲而已,破便破了,宁愿自己急上半月也不来跟我开口。” 陆常青急忙站起,又在她跟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手足无措,“我……” “我问你。”宋宜秋打断他,“那些物件你是不喜欢吗?” “没有!”陆常青急声否认。 宋宜秋抽出手,“那为何不用?” 陆常青哑然。 半晌,他将头轻轻靠在她膝头,拢住她的手,低声下气地道歉:“对不起。” 因为他舍不得,他怕这样的事绝无仅有,怕万一有一日宋宜秋要和他分开。 可这些只是他无法言说的私欲,宋宜秋不应该因为这些而迁就他。 宋宜秋叹了口气,一语点破:“因为你不敢。” 陆常青猛地抬起头。 “你不敢跟我开口,因为你不相信这些物件只要你想要就随时会有,你不相信我也像你喜欢我一样喜欢你,不相信我的喜欢会和你一样久。” 宋宜秋的话像雨一样落下来,将陆常青兜头浇了个透。 她倾身过来,手臂环抱着自己垫在膝头,和陆常青四目相对,“你不相信我。” 宋宜秋蹙眉,疑惑道:“为什么?” 陆常青微仰着头,凝望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怕你只是可怜我。 他既没有沈从欢的出身,也不如他口齿伶俐会哄人开心,人也没意思得很,陆常青从未想过宋宜秋会爱上这样的自己。 但宋宜秋是世上最心软的人,陆常青亲人死绝,飘零多年,看起来实在可怜,也许会因此分得她的怜悯,短暂地留在她身边。 陆常青有满腹难言的话不敢说给她听,他扭曲不堪的占有欲,他的无趣、他的不安、他的小肚鸡肠,任何一样都有可能让宋宜秋发现他的卑劣。 可宋宜秋问出口,却不执着于逼他回答。 她只是拿出来一对新的臂鞲,塞进他怀里,和他说没关系,眼泪比他先掉下来,又急又快,烫得陆常青的手背抖了抖。 等她倾身抱住他,陆常青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得到了什么,用力拥住宋宜秋,手忙脚乱地去吻她的眼泪。 那根本不是什么臂鞲,那是宋宜秋的心。 多年前陆常青在神佛前不敢祈求的事,在这样一个稀松平常的下午真的发生了。 此后陆常青不再惶恐于开口索要,因为宋宜秋言出必行,那些物件和她的心意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日子久了陆常青才恍然,宋宜秋一直在关照自己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私欲,所以才一直给他准备这些旁人一眼便能看出来的物件。 他一想到这些,就很想抱抱她。 如今她就在怀里,陆常青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 温温的身躯靠过来,轻轻将十七号抱住,陆常青的下巴靠在她发顶,和她靠得这样近,却也很想她。 宋宜秋不喜欢陆常青做了不说,但陆常青一直以来都只擅长做而不擅长说,只擅长喜欢宋宜秋而不擅长被她喜欢,所以只能她不厌其烦地多说一些,多做一些。 哪怕如今她对这些往事一无所知。 但十七号想,这是她愿意做的事,因为陆常青看起来真的有点伤心。 所以她张开手臂,接纳了陆常青的怀抱。 38. 孤途恶(二) 得到了回应,陆常青的手骤然间收拢,死死?住十七号的腰,十七号靠在他胸前,陆常青微微躬身,把她揉进自己怀里,白发铺陈下来,垂落在十七号的肩头后背,将她完全包裹住。 不远处的动静由远及近,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十七号顿了顿,覆在陆常青后背的手轻轻拍了拍,安抚的意味很明显。 窸窸窣窣类似于风声的动静停在了拔步床前,屋子里一片寂静。 随后一阵白光亮起,持续几瞬又熄灭。 十七号将灵力散出去,待四下确无异样后收回了环抱着陆常青的手,从他怀里退出来,将身上的白发整理好,妥帖地放回陆常青胸前,微微后仰着看他。 陆常青的手心在她身后,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视线交错,十七号有片刻错愕。 算起来,她与陆常青相识时日尚短,因为宋宜秋,他在她面前哭过、哀求过、也失态过,他们之间熟悉也陌生,交换过眼泪、口津和伤痛,却共享不了分毫过往的记忆。 但没有那个瞬间让她如此刻一般明了。 这是个失去了妻子的鳏夫,一个痛失所爱的可怜人。 十七号拘魂最爱瞧亡灵的眼睛。 目成心许,眼波才动被人猜。 十七号是没有过往的孤魂,比起察言她更善于观色,人的诸多心绪,往往便在一眼之间。她见过很多眼睛,有人明晰澄澈如活水,有人浑浊褪色似枯井,形形色色,在十七号眼中闪过,什么也没留下。 唯有眼前这一双,像隔了雾的深潭,潮湿又沉寂。 十七号望进去,便如同在他眼中又活过了不算长的一生。 在没有寻回记忆之前,陆常青的眼睛是她唯一能笃定自己就是宋宜秋的证据,它是那样孤独又缄默,如若她不抬头,甚至不会看见。 小云庄内,锁魂阵里,在她没看见的时候,陆常青就一直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她么? 万籁俱寂的时刻,十七号的耳边一声嗡响,早已没了呼吸的胸肺忽然间出现近乎窒息的闷重感,涩意像水一样漫上来,涌入她空泛的心。 “若是再也想不起来呢?” “那便从头再来。” 迷津道里的话犹言在耳,十七号抬起手,指尖虚虚落在他眼睛上。 真的不要紧吗?没关系吗? 陆常青低头靠近她,十七号摸到了他的眉骨,指尖冷如白玉,轻轻梳弄他的眉宇,陆常青低眉垂眼,乖顺地任她摸索。 他松开了十七号腰间的手,两人的距离微微拉远,十七号的手被他捉住,贴上他的面颊,陆常青在她手心轻轻蹭动,喟叹一声:“灵真。” 或许是因为心软,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这回十七号很慢地应了句:“嗯。” 陆常青在她手心里低低笑了声。 再抬眼时,又变成了先前那副温顺的模样,仿佛方才的沉痛俱是假像。 十七号的手被他抓着,而后又松开,指尖挤进指缝里,严丝合缝地扣住。 陆常青真的很喜欢牵手。 十七号坐起身,背后趴在被子里掀起个角偷看的小鬼双手捂着眼睛,只露出一条缝,猝不及防被她抓了个正着。 小鬼呆住,想往被子里躲,奈何喜被堆叠过甚,它拱了半天也没挤回去。 进退两难之下,干脆小手一合,把自己的眼睛捂得严严实实。 001在它脑中没忍住笑了声。 十七号顿了顿,伸手把它从层层叠叠的被褥里解救出来。 十六号带着小花过来时,十七号正好坐在拔步床上,小鬼坐在她膝头,缠着她给自己把蹭乱的头发梳起来,陆常青靠在后方的喜被上,专注地看着她俩。 小鬼的头绳不知被它弄去了哪里,十七号只好从自己的发带上取个尾巴,只是尚未裁断,十六号便将梨花珠递了过来,“用这个吧。” 不等十七号接过,十六号指尖轻动,梨花珠便自行缠在了小鬼发间。 小鬼一副见鬼了的神情看着他,十六号耸耸肩,弯腰捏了捏小鬼的脸,笑它,”有这珠子在,能帮你驱鬼,省得拖累我们。” 小鬼一把拍掉十六号的手,很不高兴地瞪他:“你才拖后腿!” 十六号抱臂看她,反问:“那你要不要?” 小鬼一噎,偷偷问001:“这东西很厉害吗?” 001看它两眼放光的模样,又看了看小鬼看不见的屏幕上闪闪的珍品二字,含糊道:“还行。” 小鬼:“还行是什么意思?” 001无奈,“就是可以要的意思。” 话音落下,就听见小鬼磕磕巴巴地冲十六号道:“要,要的……” 001:“……” 它得了件宝贝,高兴的跳下床去和小花贴贴,十七号从拔步床上下来。 这里是林淮生为了新婚准备的,拔步床上火红的帐幔低垂,钩起的流苏轻轻晃,鸾凤和鸣的雕花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十七号冷白的面容在满床喜色中格外分明。 十六号怔了怔,心中一动,不知道她穿嫁衣会是什么样? 十七号往前跟上小鬼和小花,十六号静立原地,视线紧紧跟随着她,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陆常青散着发,目光冷硬落在十六号身上。 十六号回过神,看见他这副故作可怜的模样,冷笑一声扭头就走。 却不曾想十七号恰好回头,正好看见他给陆常青摆脸色。 十七号眉头微微蹙起,看着十六号:“梁昭,你干什么?” 这话一出,两个男人脸色都一变。 十六号吃瘪,摊了摊手,不忿道:“我干什么了?” 陆常青忽然出声:“你叫梁昭?” 十六号偏过头,“是啊,你……” 话音未落,小鬼便惊呼一声,大伙儿齐齐望去,只见它半只手竟穿过了铜镜,十七号的灵力骤然迸发,环绕着小鬼,灵蝶扇动着翅膀,顷刻间遁入铜镜之中。 不多时,灵蝶原地返回,十七号收回灵力,抱起小鬼,回头示意陆常青和十六号,紧接着抬步朝前,纵身跃入了铜镜。 剧烈的白光再次亮起,照亮喜房中的一切,随后又在瞬间熄灭。 茫茫黑雾中,忽然有人提灯而来。 十六号睁开眼,十七号一袭浅色衣裙,含笑盈盈看向他:“梁昭,你怎么了?” 周遭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十六号抬手,斩魂刀出现在手中,直指提灯的十七号。可对方非但没有闪避,反而信步往前,直到离他的刀尖只有咫尺。 十六号紧握着刀柄,寒声喝止:“站住。” 十七号蹙起眉头,继续往前,眼看就要被刀尖刺入,十六号手心一颤,撇开了斩魂刀,下一瞬,一团鬼气从黑雾中窜出,迎面扑向分神的十六号,顷刻间贯穿了他的魂体。 十六号的意识有片刻涣散。 伸手不见五指的虚空里,他听见了一句: “师兄,你真的要下山吗?” 青州春雨连绵,梁昭戴着斗笠牵着马,身后是相送的师门众人,掌门须发皆白,看着他走出去老远,还在捋着胡子大声叮嘱他:“拿到护心草便回来,切勿在途中逗留!切记切记啊——” 梁昭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头也没回,朝后招了招手,翻身上马一骑绝尘。 十六号的魂体忽明忽暗,几欲裂开,浑身剧痛恍如濒死那日。 他这一趟西行,去时春回时春,青州的春山如他去时那般,云蒸霞蔚,他勒住白马,回头望了一眼,严冬已过,云州城的那个小姑娘想必也能出门踏青,瞧一瞧这春花。 眼前青州的城门已隐约在望,梁昭松了口气,正要催动马蹄往前。 一柄暗箭破空而来。 路边参差不齐的草堆树丛里冒出来密密麻麻几十个佩刀的斗笠客。 刀光刺目,梁昭策马往前,身后是紧追不穷的箭雨,血雨滂沱,他被逼至绝路。 纵身跃下西山断崖时,梁昭想起那年慧明大师为他算命,直言他有此生有一生死劫,若不小心防范定然活不过二十岁。 断崖下云雾重叠,跳崖的梁昭今年恰好二十。 小师弟的信里还在催他回山,说是要给他补过隆重的生辰宴。 他自入山门起,从未下过山。 慧明大师声名在外,出口的预言从未失手过,他师父看他看得比青州牢里的犯人还验,此次若不是护心草,断然不会放他下山。 不断下坠的虚空里,梁昭平静地闭上眼,接受了自己既定的命数。 但意料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他并没有被树丛碎石刺穿,也没摔死在崖底,而是落入了一片幽蓝的湖水里。 冰冷的湖水柔软地包裹着他,精通水性的梁昭拖着奄奄一息的躯体上岸,摸索着身上的药,暗道命不该绝。 可当他摸到空空如也的心口,霎时之间,灵台一震,如遭冷水浇头。 半晌,梁昭靠在勉强遮蔽的巨石下,遥望着对岸的群山,笑了笑,“原来如此……” 他受了重伤,那株本可用来吊命的护心草,却被他亲手用来救了云州的小姑娘。 此处靠山临水,山上皆是悬崖绝路,而以他的伤势,下水必死无疑。 梁昭自己就是大夫,明白自己怕是很难捱过去。 他是青莲山庄这一辈最出色的弟子,却被一句预言困在山上十几年,关于生死劫,梁昭想过很多,他幻想过它的到来,幻想过那会是怎样的翻天覆地、荡气回肠。 但没想过会是这样。 暮色消散在崖底,月亮升上来,梁昭往外挪了挪,如水的月光就照在了他身上,叫他想起那只细瘦莹白的手腕,想起屏风后那抹倩影。 他只是看了一眼,留了点恻隐之心。 梁昭伸出手,掬了捧月光,将怀里一支早已七零八落的红梅取出来,“原来如此,原来是你。” 求救的烟火早已放出,梁昭看着 漆黑的天幕,强撑着给自己生了堆火。 青莲山庄将整个西山翻了个遍,终于,有人在后半夜找到了梁昭。 他几乎只剩下一口气,便是大罗神仙来也难救。 小师弟扑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梁昭拿着那支红梅嘱咐他:“若是三年后有人求上门来,你替我去一趟……” 他半睁着眼,看见了半空中一只静谧的幽蓝蝴蝶,说:“故人相求,不好失约。” 小师弟哭着点头,梁昭给他擦擦眼泪鼻涕,道:“命运无常罢了,莫哭。” 红梅从他手中滚落,蝴蝶扇动着翅膀飞进来,停在了梅花枝上。 梁昭的最后一眼,看见了西山上开得正好的海棠。 真可惜,他想,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十六号不常想起自己死前的事,他握着斩魂刀,银白灵力从魂体中冲出,但却无法凝聚心神,方才趁虚而入的鬼气混在他魂体里横冲直撞,连腰间的招魂铃都意识到主人遇险,叮铃铃响起来。 在招魂铃的辖制下,十六号总算握紧斩魂刀,银白刀刃直劈而下,扰人心神的亡灵顷刻间化作灰烟,他提步朝前,却只能在黑雾里打转,寻不到出路。 每走错一次方位都要重新经历一遍濒死的回忆,鬼魅化作青莲山庄的师友,化作城隍庙的同僚,还有他从未见过的十七号的样子,一次又一次,十六号逐渐有些难以支撑,一旁的鬼气虎视眈眈,就等着他灵力耗尽好吞吃殆尽。 十六号停在交错的路口,便如当年的西山断崖边。 鬼气汹涌,幻境迷迭,他进退皆是错。 十六号提刀静立良久,忽而弃了斩魂刀,咣当一声,宽刀坠地。 他引气入魂,在重重鬼气包裹中,一颗银白的魂心显现。 若在此停留太久,也会被鬼气侵染,不如殊死一搏。 十六号催动全身灵力,随后就要松开手,用魂心作牵引寻找生路。 成则皆大欢喜,若不成,则魂心离体,魂识寂灭,他与此间的残魂便没什么区别了。 阴风习习,十六号就要提步往前。 混沌中倏尔传来一缕琴音。 淡而幽,如月下寒泉,在一片沉寂中缓缓而来。 十六号猝然止步。 魂心重新回归原位,他提着斩魂刀,循着琴音的来处疾步往前。 银白灵力的余波回荡在漆黑的鬼气中,流离的琴音如影随形,渺茫的黑雾中重归平静。 十六号踏出黑雾,豁然开朗。 不远处的亭子里,有人端坐抚琴。 十六号一步一步朝她走去,魂息在行走间越发急促。 犹如穿花拂叶,短暂的一生随琴音流逝。 拜师、算命、下山、赴死。 戛然而止,他急停在抚琴人面前。 一曲终,十七号按住琴弦,起身出了亭子。 十六号的目光从七弦琴上掠过,面色隐隐激动,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是你。” 十七号颔首,“是我。” 四目相对,有一瞬沉默,十七号朝他屈膝福身,郑重致谢:“昔日救命之恩,在此谢过。若是日后有……” “你叫什么?”十六号忽然道。 十七号顿了顿,说:“宋宜秋。” “可那时你家姓赵。” 十七号点头,“云州赵氏是我外祖家。” 十六号恍然,又看她年纪轻轻,蹙起眉头问:“你的病没好么?我师弟他……” “我是意外身亡,并非病逝。”十七号笑了笑,“青莲山庄的医术很好,叫我多活了许多年。” 十六号应了声,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心绪起伏难以抑制。 昔日的怜惜与如今的心动杂糅在一处,他从未想过这会是同一个人。 老天薄幸,却又待他不薄。 “你呢?”十七号有些不解,“你看着很年轻,怎么会……” 十七号此刻的目光像在看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这是此前十六号从未有过的温柔待遇,十六号心下自嘲,面上却不显。 她还在等他的回答,十六号想起西山崖底的月光,和那片幽蓝色的湖水,只说:“流年不利,我们江湖中人仇家多,死在我这个年纪说不定还算喜丧呢。” 十七号哑然。 亭中有风阵阵,临湖的一侧柳枝飞舞,风过湖面,荡起圈圈涟漪。 十六号抬眼,看见了在她身后不远处无声无息的陆常青。 他心下一动,靠近十七号半步,忽然喊了她的名字:“宋宜秋。” 梁昭含笑低头,看着这张如今终于没再隔着屏风的脸,缓声道:“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十七号蹙眉抬眼,有些疑惑。 梁昭看着她那双湖水一样的眼睛,说:“我喜欢你。” 十七号睁圆了眼,旋即拧起眉头。 陆常青在她身后,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等她回答。 39. 孤途恶(三) 十七号后退半步,疑惑又惊讶。 但十六号的神情实在认真,她的眼神渐渐平淡下来。 梁昭想,她大概是在想怎么不伤体面地拒绝自己。 “抱歉,我……”十七号干脆利落开口。 开了个话头便被梁昭噗嗤一笑打断,他挑了挑眉,“同你开玩笑的。” 梁昭眨眨眼,“你不会信以为真吧?” 语气又贫又欠,一如往昔。 “……” 十七号:“你很无聊?” 梁昭笑意不减,意有所指,“无不无聊我不清楚,不过……有人在这听了半天墙角怕是无聊得很。” 十七号一怔,缓缓回过头。 陆常青立在另一侧湖边的回廊尽头,不知道来了多久。 “灵真。”陆常青缓声道:“过来。” 他的神色很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 在他开口后,梁昭的神色陡然一变,气氛变得古怪。 十七号微微蹙眉,看陆常青一眼,有些不解,但还是朝他走了一步。 下一刻却被人从身后拉住,戛然而止。 十七号拧眉后望,梁昭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 十七号眉头紧锁,手往外挣,却遭到了更重的禁锢,对方提起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手腕捏碎。 梁昭脸上不见一丝方才的笑意,沉得吓人,看着十七号,“灵真是你的小名?” “灵真是亡妻的小字。” 须臾之间,陆常青便至身前,目光落在梁昭不肯松开的手上,意有所指,“你还想握到什么时候?” 梁昭愣在原地。 亡妻。 他说的是,亡妻。 梁昭下意识松开手,看向十七号,“他是谁?” 十七号冷眼看他,梁昭皱眉,“你记起来生前的事了?” 十七号:“与你无关。” 那便是没想起来,梁昭很笃定。 他看着她鲜妍的脸和那双看向自己时终年冷淡的眼睛,神色莫辨。 半空中银白灵力骤然暴起,恍若惊雷,直朝陆常青面门而去。 梁昭的目光始终不偏不倚,紧盯着十七号。 叮地一声,清脆的刀剑声响起。 蝴蝶刀悬停在陆常青身前,磅礴的幽蓝灵力隔绝了所有的外力,十七号回护的姿态很明显。 陆常青连剑都没拔。 “你发什么疯?”十七号冷声道。 梁昭反问:“你什么都没记起来,他说你就信?” 身后的陆常青开口:“灵真……” “闭嘴。”十七号扭头瞪他一眼,旋即看向梁昭,“他只是个凡人。” 不远处的回廊边花丛里,猫着偷看的小鬼心虚地和身边刚刚被陆常青五花大绑的野鬼四目相对。 野鬼怒目圆睁:“……” 它为了躲避布阵者的追捕才跟着这群人来到这里,谁知刚落地就被那佩剑的白毛击落在地。 另一个同伴胆大包天要去吃白毛旁边的小孩,被他咔擦一下就拧断了脖子。 此人绝非善类。 梁昭意收回手,面色难看地发问,“你喜欢他?” 十七号平静道:“是。” “可他是个凡人。”梁昭紧紧盯着她。 十七号收了蝴蝶刀,“你我曾经都是凡人。” 梁昭哑然,“人鬼殊途,城隍不会允许。” “这是我的事。”十七号颔首,随后转身便走。 她脚步干脆利落,从始至终都没多看梁昭一眼,也没搭理陆常青。 路过回廊时顺手收了野鬼,拎走了猫在花丛里偷看的小鬼,小花提溜着尾巴,心虚地跟在她身后。 此处院落复杂,曲折的回廊看不到尽头,十七号牵着小鬼往前走,陆常青不远不近跟在身后,梁昭不知去向。 十七号停住脚步,叹了口气,还是伸手掐诀,召唤出灵蝶,让它去跟着梁昭,以免出什么意外。 谁知就在她放出灵蝶后,两道白影忽然落下。 白袍鬼影在黑雾中格外显眼,身上汹涌的鬼气昭示着不凡的修为。 十七号第一时间把小鬼小花送进了锁灵囊,只来得及交代小花:“保护好她。” 招魂铃腾空而起,悬停在她头顶,惊竹和照影在瞬间出鞘,十七号拉着陆常青就跑。 此处布局非同寻常,阴气重得诡异,与之纠缠极易被迷惑神智。 大雾四起,身后是紧追不舍的白袍鬼,十七号和陆常青在一片漆黑中狂奔,汹涌的黑雾拂过,空茫得仿佛偌大天地间只有彼此。 自重逢以来,交握的双手从未如此清晰,陆常青落后她半步,奔跑间能感受到她的魂息,幽蓝灵力在黑雾中照亮她,月光乍现般露出惊心动魄的侧脸。 黑暗里寻不到方向,身后鬼影越发逼近。 陡然间有什么拦腰一揽,十七号被带着摔进了一处方寸之地。 她落在了陆常青身上。 陆常青的手扣在她身后,半起身坐直。 十七号撑着他的胸膛要起身,忽然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奇异的吟叫。 陆常青警惕地将人搂回来,十七号半跪在地,被他兜头护在怀里。 久久无言,一片漆黑中陆常青忽然听见她问:“方才的墙角好听吗?” 果然是生气了。 陆常青低头,下巴碰到她的发顶,低声正要哄人,方才的叫声突然又大了起来。 忽高忽低,有男有女,婉转又暧昧。 要出口的话戛然而止,陆常青搂在十七号肩头的手紧了紧,十七号也听见了,从他怀里冒出头来就要起身去查探。 陆常青一把将人按回去。 十七号正要出声,忽然被他捂住了耳朵。 有些粗粝的茧子蹭过她耳上的环痕,带出轻微的痒意,十七号魂心一跳,虚握在陆常青衣袖的手蓦地抓紧。 与此同时,几乎就在与他们一墙之隔的近处,男女欢爱的动静剧烈起来。 两人表情都有些空白。 饶是十七号拘魂见多识广也没见过活春宫。 当下他们处境逼仄,此处不知是什么地方,狭小得几乎只容得下一人,陆常青有些不自在,甚至松开了十七号肩头的手,只虚虚地搂着。 十七号靠在他胸膛前,耳边就是他的魂心。 也不知哪来的鬼鸳鸯,迟迟不见停。 旁的便罢了,直到十七号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香味,丝丝缕缕,清甜如蜜。 她倏地抬手,幽蓝灵力驱散四周的香气,将她和陆常青笼罩在一起。 但失了先机,两人都吸入了少许异香。 十七号挣脱陆常青的手,很快便察觉自己的魂体开始发热,她试图运转灵力,蔓延的热意却变本加厉,她竭力抑制着,随后却发觉身旁的陆常青烫得吓人。 白袍客还在巡查,十七号不太好释放太多灵力,顺着陆常青的手给他输送灵力时,她听见了陆常青加重的气息。 十七号也顾不上先前的事,试图和他说话分散注意,刚要开口,她的手便被陆常青紧紧扣住。 “梁昭他方才……”十七号一边斟酌着开口,一边观察陆常青的状态,她的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只好轻轻放在他胸前,给他送去灵力。 谁知她才开了个头,就不知怎地刺激到了陆常青,被他一把抱回了怀里。 他的魂体都在细细密密地发抖,在他不同寻常的反应里,十七号后知后觉 。 是催情香。 陆常青紧扣在她背上的手心贴着她的后心,十七号不太敢动弹,只能去听他的魂心,随着起伏变化给他喂灵力。 察觉到十七号的动作,陆常青竭力克制着,低声叫她:“灵真。” 他连吐息都是滚烫的,十七号的耳尖下意识缩了一下,随后伸手环住陆常青,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陆常青和她贴了贴脸,灵真灵真地轻唤。 十七号应着他,陆常青微微松开手,和她拉开点距离,旋即朝她低头。 两人的距离在不断贴近。 他的状态属实算不上好,十七号手里捏了一团灵力,准备在他失控时将他打晕。 陆常青的手贴上来,握住了她的肩头。 滚烫的吐息扑面而来,连浓郁的鬼气都氤氲出几分意乱情迷的温柔。 十七号闭上眼,灵力聚成团,蓄势待发。 但陆常青只是轻轻凑过来,吻了她眉心。 热意落下,十七号的魂心在瞬间饱胀。 她睁开眼,两人眉心的幽蓝印记亮起,陆常青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但还是固执地静静看她。 两相凝望时,十七号忽然想起他们在北境的第二年。 边关多战事,陆常青那一年格外忙碌,几乎没什么在家里的时候,宋宜秋也东奔西跑,带着银竹画屏去了周边几个缺粮少水的城镇,一头扎进去便是好几个月。 等忙完了回来,管家便说陆常青回来了两趟都没见着人。 车马太慢,消息也迟缓,两个大忙人总是这样错过。 因为这事宋宜秋一整日都兴致缺缺,直到傍晚老管家哎呀呀地进来通报,说是陆常青又回来了。 行军间隙,他单骑轻行,回来过个夜。 宋宜秋提着裙角从后院一路往大门口奔去,她鲜少有这样的时刻,跑得头发都跑下来,在花园拐角被同样脚步匆匆的陆常青抱了个满怀。 这日夜里两人凑在一起说话,陆常青说军中琐事,宋宜秋同他讲这几个月的见闻。 说了许久,宋宜秋偶然侧过头,话说了一半就停住了——— 昏黄的灯火下,陆常青手里攥着擦脸的帕子,靠着床就这样睡过去了。 他赶了很久的路,见了宋宜秋一面,终于能松口气。 宋宜秋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轻手轻脚把他扶着躺好,盖好被子,又出去吩咐银竹,让她去问问陆常青的副手,明日几时要出发。 后半夜天还没亮,宋宜秋起身洗了把脸,刚准备去叫醒陆常青,进门一看他已经醒了,睁着眼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宋宜秋把准备好的干净的衣裳拿给他,要他穿衣,陆常青没什么反应,还是困,手下意识接过去照做,眼睛却一直跟着宋宜秋忙进忙出。 时间太紧,等宋宜秋俯身要去够他的黑靴,陆常青才惊醒一般,没让她碰,自己动作飞快地穿好了鞋袜。 刚抬起头,脸上就覆上块热帕子,宋宜秋动作温柔,一点点将他的困意擦干净,又给他梳了头发,最后把衣着整齐的人送出房门。 陆常青以前没受过这待遇,晕乎乎地出了门,差点被门槛绊住,惹得宋宜秋短笑了一声。 结果人都走出去了,又从管家伞下冒冒失失地跑回来,一阵风似的,也不管银竹她们还在场,搂了宋宜秋就亲。 画屏隔得近,听见他晕头转向的贴着宋宜秋嘟囔,一会儿说不想去了,一会儿又叮嘱宋宜秋记得喝药,要给他写信,最后压低了声音叫灵真,委屈地说记得想我。 宋宜秋忍着笑,拿着帕子给他擦刚才脸上沾的雨水,每一句都柔声回应。 最后实在不能耽搁了,陆常青才慢吞吞撒开手,一步一回头,像隔壁小孩上学堂一样艰难地走了。 40. 孤途恶(四) 手心里的灵力缓缓暗淡。 十七号往后靠在了什么坚硬的地方,像是一道墙。 陆常青和她靠得很近,近到十七号只需要微微抬起下巴,他就能得到一个吻。 灵契印记幽微的光芒下,陆常青垂着眼,视线落在十七号唇间,喉间涌起类似干渴的感觉,他下意识贴近。 只有咫尺,她没有退避。 陆常青的手沿着她肩头往上,捧住她漂亮的脸,像在口干舌燥时掬了一捧水。 那一点催情香的效力几乎发挥到极致。 陆常青的神智挣扎在昏沉一线,眼前微张的唇堪称引诱。 只要近一点,再近一点。 属于阴魂的冷意被化进他滚烫的气息里,陆常青的指腹在她唇边一碾,俯身下来。 随后动作在十七号开口时戛然而止。 “方才为什么不出声?”她抬眼看他。 陆常青被逼停在离她最近的时候。 她说着话,唇瓣开合,轻蹭过他的薄唇,有意无意都缠绵。 似是而非的吻把陆常青不上不下地吊在这儿,每说一个字都是煎熬。 唇间传来难以启齿的燥意。 她还在问:“你不高兴吗?” 陆常青短促违心地回答:“没有。” “没有?”十七号的眉心皱起,好像不高兴的人变成了她。 陆常青低低地嗯了一声。 那对鬼鸳鸯此起彼伏的吟叫还在继续着。 极度的渴求得不到满足,陆常青忍得很难受,手心后移,虚虚落在她后颈。 十七号却忽然别开脸,叫他骤然落空。 陆常青难以忍受地追过去,抵住了她的额头,哄她:“没有不高兴。” 喜欢宋宜秋的人这样多,他太过在意便显得没有气量。 “那你为什么……”十七号拧眉反问,头微微后仰,不让他碰。 陆常青握住她的后颈,不让她后退。 比起刨根问底的盘问和试探,她的回避更让他在意。 他将距离拉回,贴着她的鼻尖,半是控诉半是坦白:“旁人觊觎我的妻子,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灵真,我们本该是夫妻。” 话音落下,十七号紧绷的脖颈松下来。 陆常青的手心覆在她后颈的那颗小痣上,她的态度明显软和下来,嘴上却还说:“谁要和你做夫妻?” 陆常青低头下去贴她的脸,嗅闻她耳颈的味道,一颗心都被烧起来,在浮浮沉沉的情欲里和她依偎在一起,“是我,我要和你做夫妻。” 十七号没说话,伸手环抱住他,好半晌,陆常青听见她闷声问:“难不难受?” 他埋头在她颈间,斟酌道:“一点点。” 旋即将她抱得更紧,说:“这样就好。” 十七号轻轻挣动,陆常青松开些许,反被她捧住了脸。 她在他怀里直起身,双手轻柔地落在他脸侧,要他闭上眼睛。 陆常青深深吸了口气,依言照做,高挺的鼻梁在幽暗的光亮里英俊如旧,他比十七号记起的那段记忆里要成熟不少,褪去了些少年意气,白发黑眉,像乌木上的新雪。 十七号安静地望着他,随后倾身上去,缓缓吻住了他。 比起他们从前习以为常的亲昵,十七号的吻很生疏。 陆常青闷哼一声,环在她身后的手骤然紧缩,感受到妻子笨拙的轻吻,感受到她生疏中夹杂的微妙爱意,抑制不住地要睁眼看她。 十七号不满地捧紧他的脸,稍离他唇间,告诫道:“别乱动。” 陆常青声音颤抖:“灵真。” 十七号贴了贴他的嘴唇,语气很温柔,说:“我亲亲你,小声一点。”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宋宜秋,陆常青阖眼,任她柔软的唇瓣贴上来,没有睁眼也能看到她充满爱意与怜惜的眼神。 陆常青紧紧托抱住她,这使得十七号高出他不少,她低着头,捧着他的脸,陆常青在她胸前仰起头,闭着眼,虔诚又渴望地向她索求更多的亲吻。 如果可以,陆常青想要永远伏在她裙边,奉养她,占有她,此生此世,永生永世。 十七号的气息冷冽又温柔,陆常青的魂息却滚烫,唇齿相交,他们在互相汲取彼此的温度。 隐秘动静掩盖在另一边香艳的情事之下,梁昭那句人鬼殊途犹言在耳,十七号的气息将陆常青包裹住,意乱情迷之下,陆常青想,天理不容又如何。 他们就该是夫妻。 此时此刻,一切美满得像临死前回光返照的梦。 但宋宜秋告诉他还可以更美满。 一片迷乱的叫声中,十七号低声叫他睁眼,她的手轻轻抚过陆常青的眉眼,衣领微微有些凌乱,修长冷白的脖颈低垂,两人胸腔紧贴,魂息相融,她小声地告诉陆常青: “我刚刚,有想起一些从前的事。” 她学他说话,竖起一根手指:“一点点。” 这几乎叫陆常青目眩神晕。 他抓着她,又急切地凑上去咬住她的唇,魂息混乱,十七号的手不自觉地松开,拢在他颈后,指尖无措地刮过他耳后,摸到了一块凸起的疤。 陆常青很明显地抖了抖,在十七号唇间留下齿痕,难耐地摩挲着她束紧的腰,皮制的腰带被捂热,陆常青吻住一尾柔软的舌尖,目之所及是宋宜秋二十岁的样子。 死亡让她的年岁不再变化,而陆常青已独自度过了近三载光阴。 他原本小她两岁,如今却已经到了比她年长的年纪。 陆常青缓慢呼吸,怜爱在他心间满溢,心软得厉害,他将十七号抱下来,伸手覆在她鬓边,深深地亲吻她,他的妻子,他的心上人,他生死相随的爱人。 亲吻过后的温热气息比催情香更具威力,陆常青有些狼狈,下身微微退开些,十七号低头亲亲他,又给他塞了些灵力缓解,和他说:“没关系。” 不知过了多久,□□效力过去,陆常青浑身脱力,手紧紧环抱住十七号的腰,埋头在她颈间平息。 不多时,墙外传来些许声响,十七号和陆常青沿着墙边摸索着出去,一旁的屋檐下两只红灯高挂,已不见白袍鬼踪迹。 背后忽然有人开口:“两位既然来了,不如进来坐坐。” 十七号回过身,一袭白衣的林淮安,散着头发,含笑邀请。 一墙之隔,小小的屋子清幽简陋。 十七号和陆常青跟着进了屋,屋子里点着灯火。光照之下,林淮安松垮的衣领下露出的斑驳红痕一目了然。 十七号目光一顿,陆常青也有些讶异,竟然是林淮安。 见他们的目光有异,林淮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领,心下了然,只说:“见笑了。” 屋子的角落里还有一面铜镜,和十七号他们进来的镜子一模一样。 里侧的床榻上躺着个比灯火还要艳丽的红衣女鬼。 十七号拧眉看去,竟是裴若衣。 再想到方才的动静,十七号的神色有些微妙,竟然是他们。 陆常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扫了一眼便挪开了目光。 床榻上的帐幔忽然凭空落下来,林淮安在一旁的桌前落座,“两位似乎很惊讶?” “大少爷好胆量。”十七号在桌前坐下,看着对面的林淮安。 林淮安浑不在意地笑了两声,“大人谬赞。” “你们不怕被林淮生发现?”十七号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意有所指。 “被他知道又如何,良禽择木而栖,丈夫无德,妻子另觅良缘理所应当。”林淮安无意遮掩,挑了挑眉看向陆常青,说:“譬如这位陆公子,不也在妻子死后爱上了大人您?” 十七号:“……” 林淮安轻叹一声,“要我说,大人的胆量才是一等一的。” “人鬼殊途,不也一样天理难容?”林淮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回转,玩味一笑:“若是被都城隍知道,堂堂阴差第一人,竟然爱上了个凡人鳏夫,届时两位又要如何自处呢?” “人鬼殊途?”十七号冷笑一声,“大少爷焉知不是在说自己呢?” 她回过头看向床榻上沉睡的裴若衣,意有所指,“裴姑娘知道你的事么?” 十七号漆黑的眼瞳中灵力一现,朱唇轻启:“元熹二十年亡者林淮安。” 属于拘魂者的威压席卷了整间屋子,林淮安 被按在凳子上无法动弹。 他苍白的脸上笑意全无,一双鬼眼直盯着十七号,“那又如何?阴差大人要将我缉拿归案?”他挺直着背,咬牙道:“那你们得先有离开这儿的能耐。” 十七号抬手,撤去灵力的辖制,看着他:“这就是你引我们来此的目的。” 林淮安沉默。 半晌,他望向床榻上的裴若衣,低声道:“我只想替若衣求一个机会。” “想必大人已经知道了,淮生布下这锁魂阵就是为了困住若衣,她在这里,只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幻境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生前的痛苦。” 那日进入迷津道前,裴若衣确实也曾求十七号出手相助。 “你想让我们替你杀林淮生。”十七号道。 林淮安点点头,“此阵只进不出,寻常鬼魅便是将阵内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破阵的窍门,因为阵眼在林淮生自己身上。” “为什么这么笃定我们能帮你杀了林淮生?” “因为你是徐天枢的徒弟。”林淮安看着十七号,“恶鬼道赫赫有名的老阴差,不论什么恶鬼都无法从他手底下逃脱,你是他的徒弟,杀个林淮生自然不成问题。” “你认识徐天枢?” “听说罢了,这儿的亡魂这么多,不少人曾经都见过他。”林淮安勾了勾唇,“大人替我杀林淮生,事成之后我随大人回城隍归案,听说城隍阴差晋升都是需要案绩的。” 他压低声音,“我可值不少,咱们合作,岂不两全其美?” “林淮生不以真身入阵……”十七号若有所思,“你知道他的真身在哪里?” 林淮安摇摇头,苦笑道:“我可没有这个能耐。” 他眸光闪了闪,“但我知道,有一日他一定会用真身入阵。” “什么时候?”十七号锁灵囊里忽然传来小鬼好奇的声音。 林淮安顿了顿,看向十七号,“大婚之日。” 他嘲讽一笑,“在林淮生心里,他和若衣第二次大婚的那日,是他此生最重要的日子,所以,那天他一定会来。你们既能来到这儿,想必已知喜房所在,只需要稍加准备,便有一击即中的胜算。” “杀了林淮生之后呢?”十七号忽然问。 林淮安颔首,“自然是锁魂阵破,皆大欢喜。” 十七号看着他,他与此前小佛堂幻境里的林淮安并无二致,浑身散发着恶鬼气息。 她沉吟片刻,应下了他的请求,“林淮生我可以杀,但我要知道你与裴若衣的事。” 林淮安面色不变,摊了摊手,“比如说?” “比如说,你和裴若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淮安说了个日子。 十七号垂下眼,是林府老夫人过世的第十日。 陆常青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十七号点头,”还有呢?” 林淮安的姿态很配合,目光落在床榻上的裴若衣身上,低声徐徐道来。 林府老夫人过世的第十日,他忙了一日,夜里回房,像往常一样沐浴更衣,准备歇下。 林淮安记得很清楚,那日他与林淮生因为裴若衣的去留争执了一顿,不欢而散。 临睡前,青槐为他端来一盏安神汤,说是夫人送来的,这几日家中事忙,要他好好歇息。 林淮安一饮而尽,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林淮生掌家,她已经是夫人了。 今日在正厅远远望见她,又清减了不少,听青槐说,她过得不太好。 林淮生执意不放人,如今林家被他把持着,裴若衣是他的妻子,做兄长的若是逼着他和离,只怕又要横生事端。 他思索着,头脑昏沉地睡过去,还以为是安神药的药效好。 直到后半夜被奇异的感觉扰醒来,鼻间一股清甜的香味,林淮安皱眉,四肢沉重,他抬了抬手,却惊觉怀中有人。 林淮安动了动,顿时浑身一僵。 怀里人未着寸缕,温热的肌肤贴在他心口,绵软细腻。 意识到这是个女子。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借着窗边将亮未亮的微弱光线,认出了怀中人的脸。 是裴若衣。 41. 孤途恶(五) 林淮安松开手,心口素白的寝衣上是裴若衣白玉似的的手指,他艰难起身,将一旁的被褥拽过来盖在人身上,隔着被褥将人抱放进床榻深处。 短短片刻,连呼吸都紊乱。 正要下榻,身后的裴若衣却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 林淮安后背一僵,缓缓回过头。 裴若衣被他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露出张苍白的脸。 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过来,没有半分困乏。 她早就醒了,又或是根本没睡。 林淮安的目光扫过她眼下淡淡的青色,微微拧眉。 因着伸手的动作,光洁的右臂袒露,还连带着露出了肩头。 林淮安逃也似的挪开眼,只看着被面,低斥一声:“若衣。” 攥着他衣袖的手一僵。 林淮安一顿,语气缓了缓,又说了句:“先把衣裳穿好。” 裴若衣的手收回去,不多时,便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想起。林淮安耐心等着,一直等到床榻见重归寂静,一双洁白的膝头映入眼帘。 林淮安错愕抬头。 裴若衣掀了锦被,赤着身子膝行,跪坐在他身前,抿唇看着他一言不发。 林淮安狼狈低下头,转身就要下榻,裴若衣忽然开口:“林淮安,你怕什么?” 林淮安动作一僵,背后温热的身躯贴上来,林淮安始终背对着她,裴若衣的手挑开他心口的衣襟,露出前半夜她在上面留下的痕迹。 难以言说的馨香从林淮安的脖颈后传来,裴若衣趴在她肩头,咬字缱绻,“淮安哥哥,你看看我。” 她滑腻的手臂搂抱过来,林淮安的耳颈都被热意笼罩,香气从四面八方涌入口鼻,裴若衣冰凉的指尖从后面抵在他喉间,细细摩挲,挑逗的意味很明显。 话本里勾人心魄的鬼怪也不过如此。 林淮安紧咬牙关,呼吸渐渐急促,裴若衣的心口紧贴在他身后,感受到寝衣下的紧实的后背绷起,在她得寸进尺要去够他的下腹时,林淮安终于忍无可忍,回过身一把将她按倒在床榻间。 夜深无人,林淮安久病缠身,青槐心细,常在床边留灯,以便夜里送药照料。 影影绰绰的烛光此刻全落在了裴若衣身上,满目皆白。 林淮安脸色铁青,呼吸急促,浑身滚烫犹如病中起热。裴若衣随他的动作仰倒,满头青丝凌乱地铺陈在他那张古板的素净的病榻上,莹白的身体上星星点点,无声诉说着他有多荒唐。 林淮安深深吸了一口气。 裴若衣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手覆上去,拉着林淮安按在她肩头的手,一寸一寸往下,冷静地像只引颈受戮的白鸟。 林淮安看着她,在触及到更为隐秘的禁地之前忽然抽出手,倾身上来,单手扣住她的双手按在头顶,裴若衣盯着他,不反抗不挣扎。林淮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目光很重地落在她脸上,伏下身靠近她。 裴若衣闭上眼,将自己完全献祭出去。 但兜头而来的不是欲望也不是羞辱,而是一块柔软的衣料,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裴若衣睁开眼,被自己贴身的心衣遮住了视线。 紧接着手腕一紧,林淮安不知用的什么,捆住了她的双手。 藕色的心衣从她脸上滑落,被林淮安宽大的手心捞起来,细带垂下来蹭着裴若衣的鼻尖,林淮安指尖翻转,心衣遮住她的胸腹,随后脚踝一热,林淮安把那条早就不成样子的亵裤也给她穿上了。 月白色的中衣落在了地上,林淮安俯身捡起来,抖了抖,解开她手腕的捆缚,把她扶起来,动作轻柔,像给孩子穿衣一般,握着裴若衣的手穿好了中衣。 裴若衣呆坐着,看他专注地低着头,细细掖好了中衣的领口,而后又拿过白绫衬裙和天青色的罗裙,一点一点给她穿好。 最后连她的外衣也妥帖地回到了身上,他便又捡来罗袜,要去捉她的脚。 裴若衣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懵然,方才浑身赤裸,毫无廉耻模样的人,此刻却突然将双脚缩回裙下,好像忽然找回了点羞耻心。 林淮安动作一顿,将罗袜轻轻放下,声音有些喑哑:“自己穿。” 他丢下这句话,甚至体贴地转过身。 裴若衣拿过那对罗袜,攥在手里,安静地望着林淮安的背影。 半晌,撇开裙角给自己穿好了罗袜。 林淮安回过身,把她抱回床榻里侧,重新盖好被子。 好半晌,昏暗的床榻间响起他含混的声音:“对不起,若衣。” 裴若衣鼻尖抵在被角上,眼眶陡然一热。 林淮安还在自顾自地说:“都是我的错,是我……” 她给他灌了一碗药,上了他的床,让他做下天理不容之事,她罔顾人伦,不管不顾,想过他的诸多反应,想过他醒来的严厉斥责,想过他失望至极的眼神,但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裴若衣忽然间很委屈,那些在林淮生面前被摧毁的自尊,被压制的恨意,那些生不如死的煎熬,在这方病榻上却如此轻易地倾泻而出。 她难掩泪意,只好背过身去。 林淮安的声音猝然一止。 裴若衣听见他渐远的脚步,不知去了哪里。 他走了,眼泪便如雨般打在带着清苦药味的软枕上,裴若衣缩进被子里,忍着没出声。 她难过得厉害,也就没听见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直到林淮安拨开锦被,找到她闷得满是泪水的脸,将人托起来,覆上一张热热的帕子,一点一点把她的难堪和伤心擦干净。 裴若衣半靠在床头,低着头任他摆弄,视线却刚好落在他下身,他还穿着单薄的寝衣,料子轻薄,什么都很明显。 她方才的挑弄并非全无作用。 他还在认真地给她擦手,帕子冒着热气,熏得裴若衣眼酸。 她忽然觉得好讨厌,他的泰然自若,他的冷静,温柔和克制,都让裴若衣觉得讨厌,想要撕开他这副正人君子的平静,想看他也一样的狼狈、难堪。 于是裴若衣倾身,伸手握住了他。 林淮安呼吸一滞,丢了手里的帕子,攥住裴若衣的手,几乎痛心道:“若衣!” 他死死钳住裴若衣的手,将她抱进怀里,自己忍得很难受,还是重复了一遍:“别这样,若衣。” 裴若衣的理智在这一刻骤然溃败。 痛苦的泣音在林淮安耳边响起,裴若衣张口咬住他的肩膀。 泪水打湿了林淮安的肩头,像一场迟来的春雨。 那年春三月,拱手让人。 他终于开始悔悟,因为裴若衣是如此痛不堪言。 林淮安的手抬起,珍而重之,覆在裴若衣后颈,揉了揉她的耳颈,泪水落下来,静默无声,没入她满背乌发间。 裴若衣松开齿关,尝到了血的味道,她半退开,仰头看见了林淮安的眼睛。 那里面还留着未干的泪意,裴若衣毫不犹豫地吻上去。 林淮安牙关紧闭,任她贴上来,再无法靠近半步。 裴若衣松开唇,呼出的热气打在林淮安唇边,她搂着林淮安的脖子,往后仰了仰,像宣告一样开口:“林淮安,你若是不愿意,我就去找别人。” 那搂在她腰间的手一紧,裴若衣似无所觉,继续道:“林家又不是只有你和林淮生。” 林淮安声音陡然一沉,“若衣。” 裴若衣靠上去,停在他唇边,挑衅般和他对视,“如何,还要推开我吗?” 身前的胸腔起伏几许,林淮安盯着她那张落了些血迹的唇,那是他的血,被抿开后落在她唇间,像口脂一样。 她在他心里永远鲜妍如初,善良,耀眼,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可偏偏落的如此境地,林淮安想,这都是他做的孽。 是他不堪用,才让林家欺她害她,蹉跎至今。 而今如临深渊,自毁自伤,合该让他来赎罪。 林淮安收紧手心,托住裴若衣的后颈,如她所愿,吻住了那张血色遍布的唇。 雪夜静谧,林淮安撬开她齿关,尝到了血的味道。 裴若衣痛恨的那身君子皮在她眼前轰然坠落。 弦断无声,今夜他们都是罪人。 那一身林淮安亲手穿好的衣裳由他亲手剥落,再次握住心衣的细带时,林淮安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系错了,他从来没给谁穿过衣裳,尤其还是这样贴身的衣物。 林淮安有条不紊地解开,眸光清亮,温热的手心隐秘地颤动。</ p>他的心上人躺在他的床上,像一朵浸透了水的棉花,林淮安无比耐心,口腔里的血味逐渐被另一种味道取代,湿漉漉的亵裤和衬裙闷住他的呼吸。 堆叠的罗裙压在床榻前小巧的绣鞋上,层峦叠翠,如坠云间。 隐秘的动静直至天明。 青槐照旧轻手轻脚地进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转过屏风,老道如青槐也不由得心中大骇,险些没端稳手中的水盆。 林淮安半靠在床头,膝头支起,怀里蜷着个熟睡的女子,肩头除了锦被,还盖着林淮安的外袍,只露出半张绯色的脸,眉眼无比清晰。 是夫人。 青槐对上林淮安的视线,他朝一旁示意,于是青槐将水放下,悄无声息又出去了。 裴若衣安然地睡到日上三竿。 林淮安不知做了什么,青槐进来送衣裳时没有丝毫意外,他给裴若衣穿好贴身衣物,还是让她穿着昨日的外衣和罗裙,青槐接管了所有的琐事,连早膳也是她送进来,她放好碗碟,回过身,正看见林淮安蹲在榻边给夫人穿鞋。 裴若衣沉默地用过早膳,青槐把院子里的人都打发走,林淮安带着裴若衣去了侧门,小云等在一旁。 临走前,林淮安和裴若衣说:“往后莫要再来。” 裴若衣看着他,扭头就要走,又被林淮生拉住,往她手心塞了个小药瓶,他碰了碰她的鬓角,“想见我的话,告诉青槐,我来找你。” 他把偷欢私会说得如此寻常,恍若妻子出门前的殷切叮咛。 裴若衣从门里走出去,已经隔了很远,终于忍不住回头去看。 上一个雪夜,她也是从这里离开,走了很远回过头只看到闭合的小门。 但今日再回头,林淮安还站在那里,明明他们离得这样远。 自那日起,林淮生提起林淮安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林家这位长子在母亲逝后反而渐为人知,裴若衣和他见过很多次,每一回都是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和林淮生的院子里。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林淮生确实从未起疑。 他们在主院的那张床上做过很多事,林淮安系心衣细带的技艺越发娴熟,对裴若衣的心绪、喜好逐渐了如指掌。 渐渐地,他们也做别的事,林淮安给裴若衣念书,教她写字,两人一同看过初春的迎春花,看过丰庆寺的红叶,尝过观荷居的莲子、望江楼的蜜饯,也吃过冬日里的热汤锅。 四季时令,光阴一线,裴若衣在恍惚间又同人做了一回夫妻。 林淮安花了全部的心血来濯养裴若衣几近枯竭的心,像一棵树一样为裴若衣重建了一座小家,让她夜能安枕,梦中无忧。 林淮生精心布置的喜堂里,裴若衣重着嫁衣,长兄如父,在林淮生的要求下,林淮安坐高堂上,月白外袍下露出一抹红色的衣领边,满室喧嚣,无人知他锦袍下那一身新郎喜服。 一对假夫妻,一对真夫妻。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谁又说得清呢。 十七号和陆常青站在人群外,看林淮生和裴若衣拜堂,按照他们和林淮安的约定,今日便是诛杀林淮生之时。 满堂宾客欢声笑语,十七号退至人群后,竖起两指催发灵力,照影从她腰间出鞘,刀刃朝外,双刀首尾相接,刀尖处相连一丝幽蓝灵力,一张诛魂弓赫然出现在眼前。 十七号凝神拉弓,五指蓄力,瞄准林淮生的魂心。 咻地一声,灵力幻化的利箭穿过热闹的人群,势不可挡。 喜堂上的一抹身影骤然僵住。 燃烧着的幽蓝色利箭刺穿了他,林淮安在众人面前轰然倒地。 新娘子猛地掀了盖头,扑倒他身上。 与此同时,十七号射出第二箭,箭穿过林淮生的身躯。 如十七号所料,他毫发无伤,阵眼并不在他身上。 就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十七号射出了第三箭,幽蓝灵力直指喜堂上的新娘子,可怖的灵力扫开了周围的人群,就在要射入裴若衣的心口时,磅礴的鬼气汹涌而来,将箭矢吞没。 十七号目光一凝,找到了。 鬼影咆哮着冲十七号而来,被忽然暴起的惊竹剑拦住。 十七号猝然回过头,看着陆常青。 42. 伥魂欲(一) 阴风大作,满堂红绸喜灯晃动不止。 陆常青肩头被一柄刀洞穿,银白灵力在暗黑色鬼影里时隐时现。陆常青缓缓低下头,按了按肩头的伤处,再抬眼时金光一现,陌生的金色灵力荡开,肩头的斩魂刀瞬间被轰飞。 眼前的鬼影被灵力的余波挥退,雾影散去,十七号对上陆常青犹带金芒的双眼,目光扫过他肩头被鬼火灼烧的伤处,抬手按住自己毫发无损的肩头。 结灵契者同生共死,若一方受伤,另一方也难以幸免,可陆常青硬生生受了斩魂刀,她却丝毫没有损伤。 十七号抿唇,面色冷了冷。 陆常青浑身沐浴在金色灵力中,面色惨白,肩头的伤口深可见骨,他强撑着往前一步朝十七号而来,随后却陡然脱力,膝盖一弯,就要跪倒在地。 十七号在他脱力之前接住了他,幽蓝灵力萦绕在他周身,陆常青半跪在地,金光浮现,他只来得及看十七号一眼便昏死过去。 小鬼和小花被从锁灵囊里放出来,十七号将陆常青交给它们看护,抬手在脚下划出一圈,灵力游动形成一道外人不可靠近的禁制。 弓在她手里持续闪动,幽蓝烈焰燃烧着,猎猎作响,十七号眉间幽蓝印记迸发出强烈的光晕。 五枚太平钱从她手中飞出,将摇摇欲坠就要坍塌的喜堂牢牢钉住。 漆黑鬼影停留在梁昭身边。 属于阴差十六号的斩魂刀被它握在手里,银光拂过梁昭的眉眼,最后架在梁昭的脖颈处。 胁迫之意很明显。 十七号的回应是拉弓,箭头再次指向喜堂上的新娘。 鬼影冷嗤一声,漆黑的雾涌上来,阻隔了十七号的视线,它把裴若衣护得很好。 两方对峙剑拔弩张,小鬼待在十七号身后紧张得直咽口水,试图向001求助:“怎么办?你能不能帮帮她?” 但001却说:“不怕。” 小鬼急了,“林淮生很厉害的……” 话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因为它看见十七号抬手,从黑雾里精准地抓住了裴若衣,将她提过来,掐住了她的脖子。 裴若衣无措地攥住她的手,艰难道:“你怎么……” 十七号并未理会她,看向林淮生,冷声发令:“放人。” 一旁被挟持的裴若衣的后颈处,一枚不知十七号何时种下的木槿花印记显现在小鬼眼前,它恍然地张了张嘴。 林淮生的魂体顷刻间庞大数倍,黑漆漆的鬼影里挤满了肿胀的头颅和鬼眼,青白与暗红交杂着,阴气争先恐后地冒出来,爆发出极强的威压。 恶鬼相。 它比初入阵时十七号在祠堂见到的样子还要可怖,十七号的视线扫过上面新鲜的痕迹,短短时日,林淮生又吞吃了不少亡灵。 一声脆响,梁昭被它像丢破烂一样丢过来。 十七号的灵力将人接住,暗淡的灵蝶从十六号心口飞出,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扑棱着翅膀贴在十七号颈间,最后没入她心口。 小鬼小花将十六号扶进去,十七号回过头,看了看陆常青肩头刺目的伤口,垂下眼,咬破指尖在陆常青额间轻点。 随后在小鬼惊诧的目光里单手结印,将其他人全数转移送出了喜堂。 此间无声,惟余一人。 林淮生的鬼眼一沉,注视着眼前瘦小的阴差。 十七号松开手,一道勾魂索将裴若衣捆缚住,落在十七号脚边。手中弓箭变换两瞬,化回蝴蝶刀的模样,被她横握在手心。 她要独自面对这阵中恶鬼。 林淮生嗤笑,“自不量力。” 话音落下,他身后齐刷刷落下众多白影,皆是白袍裹身,手持利刃。 鬼影落地,林淮生饶有兴味地恢复人样,目光落在十七号腰间的蝴蝶刀上,“就凭你这两把破刀?” 十七号催动灵力,幽蓝烈焰在她周身燃起,招魂铃腾空笼罩着整个喜堂。 “一起上吧。” 十七号冷静开口:“我会在这里解决你。” 林淮生面色一沉,阴鸷的目光露出不加掩饰的狠毒,朝后一招手,白袍鬼听令行事,一齐向十七号杀去。 白色的鬼影迅疾掠过,刀光和鬼气在十七号眼前闪过,她满头乌发散乱,发间鲜艳的红绸带随风飘扬。 十七号闭着眼,负手静立,周身是盘旋的蝴蝶双刀,灵力在她手心团聚,一直被锁魂阵压制着的灵力尽数释放,涌入窄小的两柄刀刃中,漫天鬼影里一抹幽蓝灵光,蝴蝶刀犹如利箭,瞬间割破了鬼影重重。 数声重响后,寒光铺天盖地,白袍鬼来不及发出哀嚎便被悉数击溃,化作虚空中的缕缕银白残魂。 林淮生和十七号隔着漫天残魂对峙,恶鬼相的皮肉发出血肉模糊的闷响,十七号当着他的面一挥袖,残魂尽入锁灵囊。 周遭一片死寂。 林淮生往前两步,盯着十七号,正要说什么,十七号的蝴蝶刀便至身前,不打算给他任何多话的机会。 “真是心急。”林淮生躲过一击,人面剥落,露出青白的鬼眼,鬼气汹汹,丝丝缕缕朝十七号涌来。 蝴蝶刀散开,悬停在半空,十七号腾空避开杀气腾腾的鬼气,脚尖轻点,落在蝴蝶刀的刀尖,凌空睥睨。 另一柄刀裹挟着灵力破开林淮生的鬼气,势不可挡,直指他命门。 恶鬼不动不退,任由蝴蝶刀没入魂体,连带着十七号的幽蓝灵力,全数被吞进那团血肉中,隐没不见。 林淮生鬼眼一眨,无数鬼手自他身后伸出,利爪扑向半空中的十七号,犹如探囊取物。 十七号灵巧避开,翻身后退。 然而另一只鬼手已至眼前! 她的脸溅上恶鬼血肉的腥臭,鬼手捏起她的脖颈,脚下的蝴蝶刀护主,径直砍向林淮生。 闷重的一声后,这只蝴蝶刀也没入恶鬼身躯,无声无息。 林淮生轻叹,“都说了莫要心急。” 他端详着十七号的脸色,哂笑道:“怎么办呢?你的刀没了。” 恶鬼皱了皱眉,浑身的鬼眼眨了眨,很有兴致地开口:“听闻冥府阴差都有自己的法器,都要死了,不如给我也瞧瞧你的?” 十七号仰着头,喉间紧缩,鬼手的力道越来越大,她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林淮生顿觉乏味,收拢手心,十七号的喉骨被他捏住,整个魂体爆发出濒临破碎的战栗。 幽蓝灵力也随之衰弱,地上的裴若衣挣脱勾魂索,火红嫁衣在风中翻飞,她仰头看去,十七号意识全无,头耷拉下来,像只被攥住双翅的蝶,无处可逃。 “大人!”裴若衣陡然出声,“阴差大人!” 她竭力呼喊,试图唤醒十七号,求一线生机。 惊叫之际林淮生骤然暴起,一只鬼手将裴若衣捏起来,林淮生鬼眼血红,近乎咬牙切齿道:“若衣,就这么想杀我么?” 裴若衣攥住鬼手,双腿在半空无助地挣扎。 陡然间一道金色灵光划破虚空,天地间铮然一声,长剑忽至,斩断林淮生一只鬼手。 陆常青浑身爆发出金光,恶鬼的血溅开,血雨纷落好似飞花。 十七号自半空坠落,林淮生的残肢回缩,另一只鬼手卷起十七号,顷刻间便吞入血盆大口中。 “灵真!” 陆常青执剑,斩开横乱的鬼手,惊竹剑刺入恶鬼血肉,在他身后,梁昭手握斩魂刀,劈砍直下,二人合力斩断了林淮生的一只手臂。 林淮生吃痛,后退两步蓄力,一阵鬼啸后,两人被兜头的鬼气击退。 陆常青持剑半跪在地,周身萦绕着金色灵力,林淮生迷起眼,看见自己的鬼气被他的灵力拂过,顷刻间就褪去了阴气与污浊。 恶鬼目光骤然一顿。 这小子的灵力竟能洗魂。 林淮生喃喃道:“地仙……” 只是个凡人,竟有地仙相助。 恶鬼低吼一声,看向陆常青,磅礴的鬼气蓄起,地仙从不插手阴阳之事,纵然赐给他灵力,也奈何不了他今日要杀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阴差。 喜堂上的瓦砾扑棱棱往下掉,十七号遗留的灵力逐渐消散,林淮生发出桀笑,踱步往前,看向两个负伤的年轻人,背后的鬼手伸出,将他二人也捏起来。 体内十七号的灵力已近乎绝迹,林淮生满意地长吁一口气,将裴若衣放下来,半蹲下身看着她,意有所指:“若衣,这次又叫你失望了。” 林淮生低笑,摸着她的脸,语气变得阴测测,“一会儿我会给他留口气,让你亲眼看他魂飞魄散。” 裴若衣浑身颤抖,痉挛一样,随后无计可施一般咬住林淮生的手。 发泄一般,徒劳地咬着早已没有痛感的恶鬼。 连十七号也做不到,裴若衣想,大约命该如此,她的眼角落下两行血泪。 身后忽然有人伸手擦去她的泪水,裴若衣松口,怔怔回头,看见了林淮安。 她眉心皱起,似笑似哭,“为什么还要回来?” 明明方才便是他离开的最佳时机。 林家后宅,锁魂阵中,这困了他一生的牢笼,明明自由唾手可得,又因何折返? 林淮安轻抚她眼角,“我说过,要和你一起。” 林淮生嗤笑,“好一对郎情妾意。” 言罢,身后的鬼手自行脱落,活生生地继续捏着陆常青和梁昭,林淮生拎起裴若衣的衣领,拖着她往喜堂里走。 林淮安被阵法逼停在喜堂阶下。 林淮生一步一步,鬼相剥落,露出穿着新郎服的人样,一旁的新娘裴若衣被控制着往前走。 红烛重燃,喜堂里焕然一新,恢复如旧。 新娘跪在地上,新郎与她共执红绸。 “一拜天地——” 裴若衣不受控制地往下叩拜,红盖头的流苏轻轻晃,林淮生脸上浮现出笑意,两人调转方向。 “二拜高堂——” 座上两块牌位静立,林淮生与裴若衣叩首。 “夫妻对拜——” 裴若衣用尽全力抵抗,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转向林淮生,头颅宛如有千斤重,逼迫她往下叩拜。 林淮安就在阶下,他只能看着。 看着火红的喜烛,看着心爱之人重蹈覆辙。 “不……”裴若衣嘶哑出声。 林淮生置若罔闻,维持着微笑继续行礼。 寂静中,裴若衣的脊骨骤然断裂,她完全无法抵抗,浑身剧痛脱力,就要低头叩拜。 仿佛碎裂的骨头刺入血肉中,发出一声闷响。 裴若衣昏昏沉沉,以为已成定局,抬手扯下红盖头,却惊觉自己竟然行动自如。 清脆的一声。 蝴蝶双刀破体而出,斩断了束缚着陆常青和梁昭的鬼手,耀眼的灵光乍现,喜堂骤然倒塌。 强烈的幽蓝火焰爆体而出,直冲云霄。 一杆长枪破云而出,引雷直下,破入林淮生的魂体。 轰隆隆!巨响在阵中荡开——< /p>裴若衣的脸上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糊住,腥臭刺鼻,淅淅沥沥的往下掉。 她呆愣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 这是林淮生的尸块。 她睁开眼,和她对拜的新郎耷拉着脑袋,只剩下一截身子,恶鬼相被粉碎得不成样子。 幽蓝色的火焰燃烧着,裴若衣顺着脚边的枪尖仰头望去,十七号持枪静立,跳动的鬼火映照出一双湖水一样的眼睛。 她刚刚诛杀了恶鬼,一身冷肃,可裴若衣看着,却分明眉目慈悲,叫她情不自禁俯首。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三拜菩萨慈悲。 裴若衣深深叩首,“多谢大人,救我于水火。” 枪尖在她眼前收回,十七号侧身,并未受此大礼,漆黑的阴差袍角转过,一步一步下阶。 随后收拢林淮生的尸首和残魂。 这是她亲手诛灭的第一个亡魂。 冥府严令,阴差不可私自诛魂,所有亡灵须经阴司勘审,方可定罪。 但也有特例。 若遇恶鬼逞凶,肆意作恶,阴差受胁重伤时,可请诛魂令,令下,就地诛之。 诛魂所用法器与寻常不同,冥府每位阴差都有这么一件杀器,平日里只是普通拘魂法器,而若诛魂令下,则杀器生效。 诛魂杀器并非人人都能操控,稍有不慎极易走火入魔,轻则重伤,重则灰飞烟灭,因而阴差之中,请诛魂令者少之又少。 此枪名为苍云。 是十七号的杀器,可引天雷,诛灭神魂。 据说曾是名将兵刃,锋锐无双,是如今冥府的十大杀器之一。 十七号也是第一次用。 枪太重,以她如今的修为还无法完全驾驭。 裴若衣跟在她身后,三步并作两步奔向林淮安,两人紧紧靠在一起。 十七号收起苍云,抬头望了望天。 诛魂令下,必然惊动冥府。 有些事,得在冥府来人之前解决。 蝴蝶刀拦在想要离开的林淮安和裴若衣身前,两人倏地停住脚步。 十七号骤然开口“我有一事不明,还请两位解惑。” 裴若衣转过身,“大人请讲。” 十七号看着始终不曾回头的林淮安,指了指他,问裴若衣:“他是谁?” 随着林淮生的寂灭,喜堂开始坍缩,只留下一枚太平钱,随后便陷入无边无际的虚空。 裴若衣眼睫颤了颤,低声答话:“他……他是林淮安啊,大人……” “我是说,他除了是林淮安,还是谁?” 此话一出,林淮安缓缓回头。 梁昭在一旁,看着林淮安,冷笑接话,“大少爷,您这身体里,我怎么瞧着有两个人呢?” “哪一位才是林淮安呢?” 裴若衣脸色一白。 林淮安将她牵住,环顾四周,忽然笑道:“如今锁魂阵已解,诸位还是尽快离去吧。” 话音落下,虚空之中出现一道门。 十七号收回蝴蝶刀,“锁魂阵真的解开了吗?” 林淮安面不改色,“布阵者已死,自然便解开了。” 正说着,忽然有人推开门。 十七号回过头,小鬼和小花露出两个脑袋,朝他们招手,“你们怎么还不来?快走吧。” 裴若衣见状,也催促道:“是啊,还是先出去再说吧。” 一边说一边拉着林淮安往前走,率先进入了门内,和小鬼小花一起等他们。 十七号往前走,梁昭皱着眉头四下看,刚到门前,身后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梁昭瞬间没入门内,错愕地回头看着陆常青。 陆常青伸着手,搭在十七号肩上。 双目无神,空洞得像锁魂阵里的游魂。 十七号回过身,攥着陆常青的手,随后想到什么,陡然扭回头看向林淮安。 是他。 锁魂阵内的幻境里,林淮安曾在陆常青体内留下一枚魂识。 如今一门之隔,十七号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眼底的怨毒,从一开始,他就是冲着陆常青来的。 可是为什么呢? 陆常青的手僵硬地按在十七号身上,行动完全无法自控,十七号被他卡在门前,门内的梁昭不知所踪,小鬼和小花也还在阵内。 无论如何也不能被推进去。 十七号抓紧陆常青的肩头,灵力从掌心涌出,骤然将陆常青掀翻在地。 陆常青四肢僵硬,力气却大得很,十七号按住他,两人扭打在一起,虚空里全是雾气,十七号冷不丁往后一倒,眼看就要撞到头。 木头一样的陆常青却径直伸手垫在她脑后。 十七号一愣,以为他回神了,陆常青却将她整个人抱起来,还是要把她往门里丢。 “……” 陆常青抱得很稳,十七号往地上跳险些被他将衣裳扯下来,她是真的有些恼了,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 完全没有意识的陆常青愣住。 随后僵硬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空空的双眼茫然地来看十七号。 十七号瞪他,他放下手,往前走两步,还是继续来抓十七号。 门里已经没了任何人的踪迹,也不知道林淮安对陆常青做了什么,他非要将十七号丢进门去。 十七号狠不下心下手,陆常青非拉着她不放,她又不能真进门去。 两人拉拉扯扯不知走到了哪里,咕咚一声,掉进了一片黑暗里。 43. 怅魂欲(二) 嘀嗒,嘀嗒。 冰冷的水滴落在脸上,十七号缓缓睁开眼。 触目即黑。 此处遮天蔽日,不知是哪里。 她撑起身,低头才发觉自己正压在陆常青身上。见她看来,陆常青金眸微动,漆黑之中唯有两人的灵力散发着光晕。 掌心处陆常青的魂体正散发着不正常的温热,十七号低头靠近,手贴在他魂心探查,刚直起身,背后忽有一掌朝下,倏地将她按倒。 陆常青坐起来,十七号眉头紧皱按在他肩头,话还没出口,便又被他囫囵一卷。 风吹雨,落在地上浅浅的水洼里,留下密密麻麻的血点。 一具佝偻的躯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过来,枯瘦的手臂尽头坠着一把豁口的菜刀,刀光晃过,一簇野花被踩进泥里,苍白的花瓣陷入又翻起。 乌啼不断,雷鸣电闪,低而粗的喘气声在近前响起,十七号仓促回头,对上一双眼。 浑浊腥湿的雨夜里,黑压压的眉眼下,一双粗砺的,暴戾的眼睛。 只听见他低低地啐了口。 混在雨里含混不清的字音,很陌生的口音,像咒骂。 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那把豁口的刀被他抓举起,刀尖的血落下,砸在了陆常青的手背上。 白光闪过,撕心裂肺的痛嚎骤然在身后响起。 十七号从陆常青的肩头探出头,看见了暴雨里蓬头垢面的稚子。 衣衫褴褛的小孩被拖着往门外走,小腿上的刀伤血流不止,蜿蜒成浅浅细流汇入泥水里,一瘸一拐的老头手里还提着带血的菜刀,小孩的脸正对着十七号,双眼赤红,视线洞穿十七号,不容忽视的哀求与绝望尽收眼底。 陆常青空洞的双眼中闪烁着点点金芒,他神智不清,只知道搂住十七号,可没等他收紧手臂,怀里的十七号便化作一道幽蓝灵力遁入风雨中。 像一阵混在暴雨里不起眼的风,吹过后,提刀老头便定在了原地。 十七号半蹲在孩子身前,拧眉去看他的伤口。 老头下手毫不留情,几乎能见着森白的腿骨,血肉裹了泥水糊成一团,看着不过十岁的孩子,嘴里只知道嘶嘶抽着冷气,齿关颤抖地直打摆子,幽蓝灵力轻柔地包住他受伤的小腿,灵力的光晕照亮他强忍着剧痛而皱巴巴的脸,十七号抬手将他乱糟糟的头发掀起来,沾满泥水的发丝打着绺,小孩努力张开嘴,微弱地和她说了声谢谢。 随后动作缓慢地冲她摇摇头。 十七号不解,正要问,身后的窝棚里又爆发出和原先一模一样的痛呼。 提刀的老头,牲口一样的孩子,一步一步再次朝她走来。 她低下头,小孩白着脸冲她笑了笑,身子在一点一点消散。 老头拖着孩子与他们擦肩而过,十七号看着小孩的残影,忽而魂心一跳,问道:“你是谁?” 小孩眨眨眼,好似没听懂。 于是十七号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刚落,一声惊雷响起。 小孩只剩下半截身子,湮灭的光晕还在不断吞噬着他,他望着十七号,久久沉默。 就在十七号以为他不会开口时,灵蝶突然不受控制地从十七号怀里钻出来,在暴雨里扇动着翅膀。 小孩仅存的头动了动,目光追随着灵蝶,忽然,眼里落下一滴血泪。 “徐燕临,我叫……徐燕临。” 说完便消散在风雨中,只留下十七号错愕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猛扭头看向渐行渐远的老头和那个被拖行在泥水里面目全非的孩子。 灵蝶不断扑闪着,焦急地绕着她团团转,十七号抬手,灵蝶停在她指尖。 她艰涩开口:“你认出来了,是吗?” 她师父徐天枢有个失散多年的孩子。 出门时被拐,杳无音信,穷尽一生也没能找回。 十七号遥望着不远处的城门,黑压压的乌云密布,风起云涌。 不曾想,竟然就在天子脚下,帝京城外。 一双手扶住她,十七号侧目,陆常青安静地跟在她身旁,双眼无神,连原先的点点金光都消失了,十七号拉住他的手,朝着灰蒙蒙的前路狂奔而去。 城门口人声喧嚣,十七号一路脚步急促,拂开拥挤的人群,穿过石桥,在灵蝶的指引下来到了街市一角。 “行行好,行行好,赏几文钱吧。” 穿着破烂短褐,浑身是补丁的小孩蜷缩在一个半大小子身边,受伤的腿用布草草包扎,暴露在寒风中,两人的跟前放着个破瓦碗,里面零星落着几枚铜钱。 徐燕临半抬着头,看见了不远处的十七号,她上前来,矮身蹲在徐燕临面前,十七号从怀里摸出钱币,放进瓦碗中。 旁边的大孩子无知无觉,徐燕临朝十七号笑笑,十七号不敢再碰他,只走了两步在他身旁席地而坐,垂着眼看徐燕临没什么光彩的眼睛,低声问他:“你认识我?” 徐燕临眨眨眼,轻轻点头,说:“你是个好人。” “为什么这么说?”十七号抱膝,头压在膝头,语气迟疑:“我不记得见过你。” “你不是都忘了吗?况且……”徐燕临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之不符的老成,不知想到什么,露出一抹遗憾的神色,“我们并未见过。” 十七号不解,徐燕临的目光偏移,落在她身旁的陆常青身上,忽然静下来,停顿片刻,干脆挪开了视线,不再开口。 就在他闭上眼,不再理会十七号时,她忽然提及了另一个名字,“你认识徐天枢吗?” 话音落下,徐燕临倏地睁开眼。 十七号抬手,灵蝶乖巧地停在她指尖,朝着徐燕临不住地挥动翅膀,十七号的语气很小心,告诉他:“这是他的法器,我们找了你很久,他……” “闭嘴!”徐燕临忽然恶狠狠开口。 灵蝶受了惊,离开十七号的指尖,缓缓飞向徐燕临,停在他的肩头,徐燕临伸手捏住它,面无表情地合拢掌心,指骨用力,像是要揉碎它。 十七号收回灵蝶,徐燕临的眼珠动了动,半晌,避开十七号的目光,只说:“我不认识他。” 大孩子收了碗,把他背起来,附近的巷子里出来两个粗壮的男人,领着他们去了朱雀门外。大片低矮的民房,简陋的屋子里乌泱泱挤满了人,徐燕临被丢在角落里,一个肤色黝黑的婆子正在给他上药。 大孩子把今日乞讨的铜钱双手奉上,十七号见过的那个提刀老头正喝着一碗酒,一边喝一边数着碗里的钱币。 数完了挥挥手,便又有人来将大孩子带走,老头有些喝多了,醉眼惺忪,这时角落里传来徐燕临上药时微弱的痛吟,老头闭上眼听了听,满意地露出笑容,“不错,明儿上街就这么叫,多叫人心疼呐,帝京城的有钱人最喜欢这可怜样了。” 老头拈着钱币,松开手,铜钱落回碗里,清脆的一声,吓得屋子里其他的孩子们瑟缩着,深深地低着头,只敢悄悄地朝徐燕临瞄去一两眼。 夜里徐燕临疼得难受,止不住地哼哼,孩子们爬起来围着他,给他擦汗喂水陪他说话,屋子不隔音,被扰醒的老头一脚踢开形同虚设的木门,年久失修的木门倒在地上,屋子里的孩子们吓得抱成一团,将徐燕临挡在身后。 老头浑身酒气未散,眯着眼不耐烦地进来,随意踢开地上围着的孩子,站在徐燕临跟前, 他腿伤拖了太久,伤口已经出脓,味道实在难闻,老头蹲下身被呛得干呕,掀开他盖着的破布看了看,又瞧徐燕临烧得通红的脸蛋,“啧”了一声,后头冲屋外喊人:“老二!老二!” 一个瘦弱的汉子闻声进屋,老头冲他一招手,干脆利落道:“拖出去。” 一边摇头一边将破布扔回徐燕临身上,“没用的东西。” 白日里同徐燕临一道乞讨的大孩子颤颤巍巍地跪过来,拉住老头的衣摆,小声哀求他救救徐燕临,反被他一手摔开,老头佝偻的身子站起来,朝地上啐了口,“小畜生,药多金贵。” 他正要走,忽而又有人攥住他的裤脚,老头顿时眼神一沉,回过头要去教训谁,正对上草堆里安安静静的徐燕临。 他脸白得吓人,嘴唇开裂,乌黑的瞳仁在夜里一动不动,老头被这么一看,酒醒了大半,撇开腿,徐燕临的手落在地上,凸出的腕骨瘦得只有一层皮,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头看得沉默,蹲下身将他的手塞回破布里,说了句:“要怪就怪你命不好,落到我手里。下辈子擦亮眼,投个好胎吧。” 徐燕临的眼睛黑得吓人,老头扭身要走,被他死死攥住了半截手指,一时没站稳,扑通就跪倒在地,徐燕临像是用尽全力从心肺里挤出来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林家……找孩子,给……大少爷……换命。” 老头听得眉心一跳,徐燕临竟还扯出一抹笑,和他说:“赏银千两。” 这事老头也知道,林家的大儿子是个病秧子,夫妇两个不知听了什么歪门邪道,想出个以命换命的法子,要寻和大儿子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来做祭,高门大户,自是赏银丰厚,他也动过这心思,只是还未寻到合适的人选。 活人换命毕竟邪门得很,若是人不对,怕是会招惹什么不该招惹的东西。 老头手底下都是腌臢事,于怪力乱神之事多有忌讳。 徐燕临看他神色有变,又说了个生辰八字,老头猛地抬起头,徐燕临面不改色,扯了扯嘴角,“阿公,那可是赏银千两。” 老头咽了咽口水,“你,这真是你的生辰?” 徐燕临挪了挪剧痛无比的小腿,冷汗直下,他咬牙道:“我乃蜀地生人,出生时父母曾为我在青城山上写过功德疏,阿公尽管叫人去查。” 他望着屋子的破屋顶,今夜无雨,缝隙里有几颗星星。 一声叹息,徐燕临道:“就是不知道,那林家大少爷还能撑多久。” 老头沉默不语。 徐燕临疼得长吁一口气,喃喃道:“富贵险中求啊,阿公。” 老二在一旁听了一耳朵,倒是意动,“爹,要不……” 话还没说完,老头站起身,和老二对视良久,随后老二俯身将徐燕临背起来,父子俩连夜带着他出去了一趟。 半个月后,人从林家的角门送进去,老头带着儿子等了几日,林家派人在京郊的丰庆寺查到了徐燕临的生辰八字。 林家夫妇深信不疑,毕竟菩萨怎会撒谎。 去领赏银的那一日,老头在门外远远地看见了徐燕临,他穿着贵人才能穿的绫罗绸缎,头发也梳得齐整,三五个丫鬟婆子跟着,在陪他放风筝。 瞧着倒真像个大户人家的少爷。 老二在他身边悄声问,还要不要去蜀地查查徐燕临的底细。 老头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珠转过来,瞧着老二,说:“什么蜀地?根本没听过。” 老二大骇,紧拉了老头的衣袖,“可是……” “嘘。”老头竖起食指,示意他看远处的徐燕临,“看见没,这样的富贵日子,便是下辈子也不见得能有。” 一路嘀咕着,父子俩走出小角门,重见青天白日。 老二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宅院深深,风筝飘在天上时隐时现。 老头摇着头,拂了拂衣袖,微叹了口气,“要怪就怪这大少爷命不好,走了,今儿大赚一笔,爹带你吃酒去。” 十七号和徐燕临坐在秋千上,看他安静地在看手里的书。 旁边的丫鬟给他放着风筝,半晌,徐燕临忽然叫丫鬟们都退开。 “你看见老二了吗?”徐燕临忽然问。 十七号点点头,徐燕临弯了弯唇角,又问她:“你知道他最后死在谁手里吗?” 秋千还在轻轻晃,十七号看见徐燕临露出很轻的笑意,乌黑的眼珠转向她,说:“是你。”徐燕临伸出手,缓缓拨动了下十七号腰间的蝴蝶刀,叫她:“宋宜秋。” 像是故人相见,语气带着莫名的熟稔。 “阿公死在了北境的大雪里,老二继承他衣钵,和漕帮的人合伙,买卖越做越大,一路坑蒙拐骗,最后在丰都河绑了你。” 徐燕临望着十七号,眼神中淡淡怀念,“你去而复返,割下老二的头颅时,我就在你身后。” 他撩起蝴蝶刀,摸了摸它的刀鞘,喟叹道:“当时这把刀可真锋利,老二甚至都没来得及呼救,连血花都格外漂亮。” 说到这,徐燕临跳下秋千,老气横秋地冲十七号弯腰作揖,“宋姑娘,虽然有些晚了,但我一直都想和你说声谢谢。” 十七号站起身,伸手扶起徐燕临,她没有这段记忆,也不知道徐燕临说的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徐燕临并不在意,他坐回秋千上,仰头望天,灵蝶绕着他飞,最后停在他指尖上。 徐燕临将灵蝶递进,细细端详了下,就在此时,花园里忽然阴风大作,铺天盖地的黑雾涌出来,陆常青握住十七号的手,两人一齐挡在了徐燕临前面。 满天风卷,十七号的灵力回护在陆常青和徐燕临周身,鬼气漫上来,充斥着整个花园,黑雾里不断地传来哭嚎声,十七号的目光扫过半空,蝴蝶刀一前一后飞出,遁入空茫的黑雾中,徐燕临在她身后,脸隐没在黑色的雾气里,陆常青的肩背挺直,就在他眼前。 惊竹剑在他腰间,徐燕临伸出手,十七号飘扬的发尾在眼前闪过,他咬牙,唰地拔出惊竹剑,锋利的剑尖一刻不停,陡然前刺。 金光一闪,徐燕临被迎面而来的灵力轰出去。 惊竹剑的剑尖被陆常青握在手里,血带着灵力一点一点下落,十七号抓着陆常青的手臂。 就在此时,两人脚底下骤然出现奇异的光圈,连同不远处的徐燕临一同被包裹在内。 四下的黑雾褪去,念念有词的声音传来,周遭忽然间改天换地,香气四起,眼前出现两张桌案,上面躺着双目紧闭的林淮安和徐燕临,香案上还供着司命木牌。 正中央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正持剑绕着祭阵疾走,口中念着咒语,七盏黑油灯绕着两人摆了一圈,林淮安和徐燕临的手上系着红线,道士的剑挑起两张符文,在半空掠过香案和黑油灯,最后分别落在两人额间。 不多时,阵中金光乍起,红线绷直,徐燕临的七窍忽然涌出鲜血,溢满了整个桌案。 无人敢上前去瞧他,血在阵中不断涌出,阵外旁观的林家主人和仆役吓得紧捂口鼻,道士收了剑,静静地看着阵内的一切。 徐燕临的血流了一夜。 直至天光熹微,道士终于转过身,朝林夫人道贺:“恭喜夫人。” 林夫人面色煞白,熬夜一夜后的眼睛通红,颤颤巍巍地扶着丫鬟的手,身边的小厮大气不敢出,将酬劳奉上。 光圈里,徐燕临坐在地上望着桌案上自己的尸体,面色平静无波。 陆常青低头托着十七号的手,十七号的手覆在他刚刚受伤的掌心里,徐燕临站起身,踱步朝前,“宋姑娘。” 他神色莫辨,问:“你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十七号冷眼看他。 徐燕临也不恼,叹了口气,“那今日怕是要对不住你了。” 他话音落下,惊竹剑便割破黑雾,朝十七号砍来。 陆常青的手还淌着血,此刻却已握着惊竹剑,直指十七号。 十七号侧身躲过,灵力格挡着惊竹剑,语气微寒:“你才是林淮安。” 徐燕临顿了顿,含笑摇头,“不,我是三十年前,被徐天枢抛弃在丰都河的孤魂野鬼。” “师父从来没有抛弃你,他至死都还在找你。” “呵。”徐燕临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不能自抑,他摇了摇头,说:“他是这么和你说的?真会惺惺作态。” 徐燕临看着和十七号缠斗在一起的陆常青,“有了乖巧听话的新儿子,又怎会记得消失在丰都河的旧人。” 他垂着头自嘲一笑,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目光恢复了冰冷,“宋姑娘,我无意伤你,但今日要劳烦你好人做到底,杀了陆常青。” “否则的话……”徐燕临勾起一抹笑,歉然道:“你们就永远留在这里陪我吧。” 他说着,就这样隐入了浓重的黑雾里。 砰! 一道金色的剑弧挥出,迅疾斩向十七号。 陆常青双眼空洞,不知他在哪得的奇遇,这灵力十七号没见过,不像冥府的路数。< /p>十七号翻腾避过,惊竹剑在陆常青的手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剑势,她知道陆常青剑术过人,但正儿八经交手还是第一回。 黑雾吞没了天地,整个幻境只剩下他们二人。 陆常青神智全无,只知道挥剑砍杀,十七号在黑雾里放出灵蝶,钻进了不见天日的鬼气中,惊竹剑始终在身后紧追不舍。 他自顾自做了许多事,分毫未同十七号讲,把自己的魂体搞得支离破碎,还要不顾死活地往她跟前凑。 十七号不知道宋宜秋如何,但她对此十分恼火。 她不明白陆常青为何能为宋宜秋做到这样的地步。 不明白自己面对陆常青为何总是心软。 也不明白明明自己就在眼前,为什么陆常青却还是觉得她随时都会离开。 若有一日恢复记忆,十七号想,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揍陆常青一顿。 如今这机会提前了,此时此刻,她确实也不得不同他打一架。 惊竹的剑光直冲上空,滚滚黑雾中陆常青的白发尽散,眉间幽蓝印记依旧。 陆常青不管不顾,十七号却不能任他胡来,下手重了怕伤了他,下手轻了她又实在恼火。 十七号抬起手心,蝴蝶刀被收回,在她手心化弓,十七号握着弓,在黑雾里穿行,直到与陆常青拉开一段距离,这才反身回立,她乌黑的发丝在风中飘扬,幽蓝灵力轻轻挥过,三根青丝落于掌心,十七号蓄起灵力化作箭弦,青丝绷直犹如利箭架于弦上。 陆常青提剑追来,迎面便落下三箭,幽蓝灵力在黑雾中驱开鬼气,迸发出强烈的飓流,摧枯拉朽,从陆常青的两侧肩头和头顶擦过。 与此同时,惊竹剑剑气铺天盖地,化箭一般直指十七号魂心。 十七号迎风而立袍袖翻飞,两指一挥,青丝箭在黑雾中回转,直扑陆常青后心,在刺穿他魂体前曲折回转,化作勾魂索,缠绕在他双臂之间,紧紧捆缚住他。 轰然间灵力朝四周荡开,十七号单手握住惊竹剑剑尖,剑刃割破她的手心,伤口处涌出源源不断的灵力,下方原本无神的陆常青忽然开始剧烈挣扎,惊竹剑止不住地要往回收,十七号握着它不松手,垂眼看向陆常青。 他双目赤红,被十七号的三根青丝捆住,定在一旁的廊柱上,因为挣扎的动作太大,脖颈间的青筋全数暴起,十七号抬起手,张开手心,被惊竹剑留下的伤口大开。 十七号问他:“你在看这个吗?” 话音落下,陆常青看见她刻意握了握手心,那一处的伤口被抻开,越发血肉模糊。 “不……” 陆常青下意识往前走,魂体却被勒住,无法靠近半步,他被控制了神智,意识不清,只知道死死地盯着十七号手心的伤口,似乎勾魂索带来的痛苦还不及这伤口万一。 十七号收回手,仰头看他,“还要杀我吗?” 陆常青迟缓的眼珠转过来,空洞的双眼落在十七号面上,茫然地张了张嘴。 十七号低头握住他的手,掰开手心,那里也有先前的剑伤,她轻轻碰了碰,随后将自己的手心覆上去,两只受伤的手心交握,幽蓝灵力一点一点修补着伤口。 陆常青跟着她垂着头,他脸上还有方才十七号的箭气留下的细碎伤口,点点血痕在颧骨上,更显得眉目黑沉。 待伤口愈合,十七号后退半步,陆常青想要跟随却被身上的勾魂索拉回去,如此三两回,他无计可施,抬眼看向十七号时竟带了几分委屈。 十七号抱臂看他,手背上还留着方才打斗的伤痕,十七号没处理,也故意没去管陆常青脸上的伤。 总要留点教训,不然等他恢复神智,她都没处去说理。 陆常青还在想方设法挣脱捆缚,只是没等他动作,那固若金汤的三根青丝就自己松开了,盘旋着回到了十七号的手里。 还没回过神来的陆常青愣在原地,十七号站在他面前,细细端详他的神情,确认勾魂索已经将他身上的其他魂识清理干净,这才半松了口气。 不知道林淮安对他下了什么咒,人看着还是木木的。 十七号指尖变化,那三根青丝便化作了一根细线,一头缠在她自己腕间,另一头拴在陆常青手上,随后细线凭空消失,禁制却已种下,陆常青不能离开她方圆五步之外。 灵蝶一闪一闪地等在一边,十七号跟上去朝前走。 木头人似的陆常青停在原地,随后便被无形的细线牵扯着跟在十七号身后。 十七号朝前走,他也往前走,十七号停下来,他也停下来。 陆常青的目光牢牢地凝在前方的背影上,看她走动时被风掀起的袍角,腰间轻轻晃动的蝴蝶刀,还有时不时在风中扬起的发尾,上面鲜艳的红绸带,快步时飘飘荡荡,驻足时又回落,陆常青看得入神,渐渐地,无需细线的拉扯,他跟随着那根发带,走走停停。 两人越走越深,不知何时起,身旁的黑雾便如穿花拂叶般散去,十七号拧眉去看脚下忽然出现的云雾,她低头抬了抬脚,还是脚踏实地的感觉。 紧接着回过身,一头撞进了陆常青怀里。 他竟不知何时已经离她这样近,明明一开始还十分警惕,要她扯着才肯走。 “你……” 十七号后退半步,陆常青一味低着头,黑沉沉的眼珠直盯着她看。 周遭天光大亮,此处云雾缭绕,不远处还有株开着花的海棠,丝毫不见阴沉鬼气。 十七号环顾一圈,狐疑地催动灵力,这里除了一株海棠以外什么也没有,无论她往哪边走,都会回到海棠树下。 搜魂仪也不管用。 陆常青看着她手中的搜魂仪,伸手碰了碰,眼中闪过一丝金芒,十七号顿时皱起眉头,抬手捧住他的脸,两人四目相对。 对上的还是那木头似的眼神,十七号叹了口气,松开手,去一旁看海棠树去了。 浅红的花开了满树,胭脂似的,十七号站在树下仰头望去,淡黄的花蕊星星点点,不知怎地,看着便想到了方才陆常青眼中闪过的那道金芒。 正想着,额间忽然有些发烫,十七号抬起手摸到了正在急促感应的幽蓝印记。 灵契异动,必定是结契之人出了什么事。 十七号魂心一滞,急切回头,下一刻便被人按倒在海棠树上。 不等她反应过来,抿紧的、冰冷的嘴唇便覆了上来。 十七号被迫仰起脸,陆常青的手在她脑后微微收力,吻又重又急,头顶花影重重,炫目的海棠充斥在眼中,十七号有片刻失神,直到陆常青得寸进尺,力道逐渐凶狠,她这才强行抽出手,一掌将他推出半步远。 陆常青被迫退开,没了他影子的遮蔽,十七号这才看见云雾里隐没的金色灵力,她面色一变,拂开陆常青往前走了几步,毫不犹豫地伸手,灵力蜿蜒向前,这回没有像方才一般有去无回,而是结结实实撞上了什么东西。 一道金色屏障赫然出现在眼前,随后此处完整的结界显现,灵力的波光将这方天地照得锃亮,晃动的金色波光像水一样,整个结界里都充满了陆常青的魂息。 十七号唇间还隐隐有些刺麻,徐燕临的话和另一道声音几乎在同时响起: “……杀了陆常青,否则的话,你们就永远留在这儿陪我吧。” “灵真,你要去哪儿?” 十七号缓缓回过头,陆常青满头白发,眼神平静无波,看着她重复一遍:“你又要去哪儿?” 像是恢复了神智,又好像没有。 十七号紧攥着指尖,谨慎开口:“我,” 而陆常青却已至身前,宽大的手心贴上来,拢住她半边脸,拇指按在她唇边。 十七号一时失语,想要后退却被他按住肩头,陆常青低着头,漆黑的眼珠微动,十七号正要催动灵力,便听见他问: “这次也要丢下我吗?” 十七号动作一僵。 陆常青捧着她的脸,拂开她的乱发,语气莫辩地“嗯?”了一声。 十七号脑中一片空白,在他步步紧逼,就要再次覆唇上来时,连忙倾身抱住了他,一边侧耳去听他的魂心,一边眉头紧皱不断思索。 “也”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