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娘闺事》 1. 大婚 “夫妻对拜——” 随着喜婆高呼,满堂宾客的喧闹暂时停住。所有人屏息凝神的盯着两位新人,只等礼成的一刻。 程时莺垂眸瞧着喜鞋上绣的双飞鸳鸯,心里说不出是喜是悲。 喜鞋上的双飞鸳鸯翅膀绣的歪歪扭扭,针脚也有些粗糙。好在上边缀了珍珠,借着珍珠的华贵,倒也藏拙,叫人乍眼一看看不出刺绣的问题。 嫁衣原该是女儿家出阁前亲手缝制,可惜程时莺不通刺绣,全身上下唯有鞋面上的鸳鸯是自己绣的,其他皆出自绣娘之手。 一向疼爱女儿的程母依着程时莺,对嫁衣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程时莺被接上花轿之时哭红了眼。 她抓着女儿的手,一而再的叮嘱,“往后去了蒋家,做了人家媳妇,事事都要靠着自己出主意了,万万不能和丈夫闹了嫌隙,要孝顺公婆,这般你才能站稳脚跟。知道了吗我儿?” 程时莺没把这番话放在心上。她自小得父母疼爱,这次要嫁的又是自己的表哥蒋鸿书,能受什么委屈? 非要说委屈的话,就是她对表哥蒋鸿书并于男女情爱之意。女儿家婚事由父母做主,她并无选择余地,再加上她无心仪之人,又到了出阁的年纪,种种原因之下,嫁给知根知底的表哥,是个不错的归宿。 …… 思绪飞出就再也收不住,程时莺盯着喜鞋,久久没有动静。 喜婆高呼声已过了一会儿,见新娘子迟迟不动,满堂宾客不由面面相觑。 程时莺正游神,手里握着的红绸忽然动了动。她听见蒋鸿书的声音低低传来,“阿莺可是累了?等拜完堂你就可以歇息了,只需我回房时留个门,别自己睡去。” 他这是在调侃今晚的洞房花烛,程时莺脸霎时一红,不自在的轻咳一声。 蒋鸿书常随着他母亲到程府,幼时程时莺还会同他打闹,等长大了些,不能同往日那般毫无顾忌的玩耍,程时莺便只远远见过蒋鸿书,偶尔会说上几句客套的话。 谁知那个在她看起来斯文有礼的表哥,竟会私下底说这般话?程时莺不自禁的为今晚的洞房花烛捏了把汗,她的脸皮薄的很,可禁不住折腾。 心里忽地升起一股退意,程时莺恨不得掀了盖头回家。 可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若是蒋鸿书真敢欺负她,她抬手就是一巴掌罢了。 程时莺晃了晃脑袋,凝了凝心神。她跟随着蒋鸿书的动作,准备同蒋鸿书完成三拜最后一步。夫妻对拜之后,她便是蒋家妇了。 就在此时,堂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程时莺隔着红盖头,听见一道清脆的喊声。 “蒋郎,不可!” 手里握着的红绸颤了颤。程时莺顺着红绸看去,看到另一边的蒋鸿书手在发抖。 程时莺不解。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一个衣着淡雅,面容素净的女子抱着婴儿闯了进来。她不顾满堂宾客的讶异,径直跪在了蒋鸿书脚边。 她哭的梨花带雨,“蒋郎,你骗得我好苦。你既有了我和孩儿,如何能另娶一个新妇?你我早已拜过天地,此番是要置我与孩儿于何地?” 女子名唤秦祯儿,是蒋鸿书偷偷养在外边的外室。蒋鸿书前年到外地办事,被人引着去了花船,对在花船上弹琴的秦祯儿一见钟情。为了能让秦祯儿陪伴左右,他特意将人带回了皇城。 听着秦祯儿的痛斥,蒋鸿书白了脸,僵在原地,竟忘了推开她。众人见他没有任何的动作,只当他是默认了。 宾客哗然。一时之间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对着蒋鸿书和女子指指点点。 程时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她此刻还盖着盖头,不知是掀了盖头去问清楚,还是继续保持沉默,等待结果。 这一犹豫,哭着的秦祯儿不知怎的扑了过来。她死死抓着程时莺的小腿,指甲几乎要掐进血肉。 “这位姑娘,蒋郎已同我有了夫妻之实,还生了孩子,你为何还要横插一脚,夺人之夫?” 程时莺被她抓的腿疼,伸手推了她一下,“你胡说八道什么?抓疼我了。” 堂上的丫鬟婆子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围到程时莺身边,替她推开秦祯儿。 陪嫁过来的乳母李氏拉过一个小丫鬟低声安排道,“快回府去请老爷夫人过来。” 她待程时莺如亲生女儿,看不得程时莺受苦,安排好丫鬟,她又看向沉默不语的蒋鸿书,愠怒道,“蒋姑爷,您倒是说句话呀?平白看我们小姐受苦受难不成?真真假假,是何干系,满堂宾客在此,还不说清楚?” 蒋鸿书猛地惊醒,他慌忙和秦祯儿拉开距离,说道,“你、你是何人,为何这般诋毁我?我从未、从未……见过你,何来与你见过天地一说?” 昨儿夜里他还和秦祯儿躺在一张床上,耳鬓厮磨。他口口声声保证,往后一定寻个机会接她入府。眼下秦祯儿闹上门,他心虚的不敢看她。 这点心虚和慌张落到宾客眼中,饶是谁都看得出其中的端倪。 蒋家世代袭爵,到这一代原该没落了,偏偏出了两个争气的儿子。蒋家大郎从军,远在边疆,前不久才传来军功喜报。蒋家二郎,也就是蒋鸿书,去年考中榜眼,还订下了和忠勇侯府的千金的婚事。 蒋家彼时风头无两,现下闹出了笑话,不知多少人等着抓把柄。 “够了!” 在满堂喧哗越演越烈时,肃国公蒋世亮开口了。他一手抚着胡子,一手拍响木桌,“哪来的娼妇在这胡言乱语?还不来人将她拖出去乱棍打死?” 话一出,国公府的下人依言上前要带走秦祯儿。秦祯儿眼看陷入绝境,急忙求向蒋鸿书,哀怨哭道,“蒋郎。” 她眼含泪水,脸色苍白,哭的凄凄惨惨,一派雨打梨花的柔弱可怜。蒋鸿书被她那声蒋郎喊的心头发麻,怕她真的被人拖下去打死,他急急掀袍噗通跪下,为她求情。 “父亲,不要这般为难她。孩儿混账惹出的事,孩儿愿代她受罚。挨鞭子,挨棍子我都认了,只求父亲看我的面上,别欺辱她和孩子。” 说罢,蒋鸿书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程时莺,“阿莺,此事是我做的不对。我当初也是一时蒙蔽了双眼,不知怎么就跟她……阿莺,我答应你,往后将她送的远远的,决计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好不好?算我求你了,阿莺,你原谅我吧?” 蒋鸿书算盘算的很响,他不想就此和秦祯儿断绝了关系,也不想闹没了和忠勇侯府的婚事。 他料定程时莺和他有自小的情谊,程时莺又碍于此事传出去会连累了名声,再难婚嫁,一定会捏着鼻子嫁给他。等日子久一点,他再把秦祯儿接回来,一妻一妾,两全其美。 可他忘了,程时莺自小被娇宠长大,性子就容不下瑕疵。 听了他这话,一直沉默不语的程时莺掀了红盖头,扔到他脸上。 “礼还未成,尚可反悔。你既有了佳人,时莺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我愿成全你们,全了你们的美事。” 程时莺方才还持有一丝侥幸,以为是有人栽赃陷害蒋鸿书,听了蒋鸿书说的话,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程时莺自小被爹娘捧在手心,何曾受过这委屈,这婚不结也罢!就算往后再无人求娶,她也不嫁到蒋家受这种委屈! “嬷嬷,吩咐下去,将带来的嫁妆清点好,抬回咱们忠勇侯府。”程时莺吩咐道。 乳母李氏先是一喜,而后微微皱眉,小声道,“小姐,我已经安排人去叫了老爷夫人,不如等他们到了,再做决定?” “何必等呢,这里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程时莺恍恍惚惚的扫了一圈,越看越觉得满屋子的红色明晃晃的刺眼。 哭哭啼啼的秦祯儿,红着眼不肯让她走的蒋鸿书,议论纷纷的满堂宾客…… 这一出闹剧,她程时莺才懒得再理会。 听见她要停了婚事,蒋世亮气的险先要晕过去。他气的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蒋鸿书一个劲的骂着孽子,放着好好的忠勇侯府婚事不要,闹出养外室的笑话来。 蒋鸿书的娘,也就是程时莺的姑姑程雅,她起身快步来到程时莺身边,柔声劝道,“阿莺,你和你表哥自小一块儿长大,他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么?必是被那女人拿捏了心软的性子,这才胡闹了。阿莺,婚嫁是大事,怎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姑姑给你做主,我这就让你表哥打发了人走,让他给你赔礼道歉,你莫耍小性子,还是照常拜堂罢?” 程雅不觉得蒋鸿书有错,男儿三妻四妾很正常,况且又是偷偷养在外头,爬不到程时莺这个正室头上。若不是那女人昏头过来闹这么一出,瞒得好好的怎么会出事? 若是没了和忠勇侯府的婚事,毁了蒋鸿书的前途,她绝不会放过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她柔柔的劝着,想要哄骗程时莺先过了门。等到过了门,真要怎么样,程时莺也没法子。 “不必了。”程时莺冷声道,“想必我和表哥是无缘无份,上天特意派了这女子过来坏了吉时。姑姑,我已说了,愿意成全表哥和表嫂。若是你愿意,我可脱了嫁衣借给表嫂,让她将婚事继续下去。” 她话里头已是唤上了表哥表嫂,将她和蒋鸿书的关系定为无缘无份的表哥表妹,铁了心要断了这门婚事。 程雅听她话里话外没留半分情面,脸上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心中恼怒,却不得不强装出笑容,“说的什么话,阿莺,肃国公府只认你这么一个儿媳妇。” “阿莺!我真的知错了,你莫要回去,再给我一次改正的机会好么?我蒋鸿书发誓,这辈子不会再有妾室,仅有你一人!”蒋鸿书扯住程时莺的衣服下摆,伸出手对天发誓,一副深情无悔的模样。 不会有妾室? 程时莺心下冷哼,确实没有妾室,倒是有外室。要不是这女子上门来闹,她还被瞒在鼓里,稀里糊涂就嫁了。 现下还能悔婚,也算是及时止损了。 程时莺从他手里将衣服下摆扯回,冷冷的瞧他一眼,继而毫不留情的转身离去。 “阿莺!” 听着蒋鸿书的哀求从身后传来,程时莺毫不理会,挺直腰板径直走过满堂宾客。 最多明天,今日发生的事就会传遍整个皇城。她说不定会得个无情无义的妒妇名头,甚至受了连累,再也无人上门求娶。可要她忍下这份屈辱和委屈,没门。 就在程时莺要跨过门槛,走到外边时,秦祯儿突然猛地跑过来,一把扯着她的衣摆,噗通跪倒。 秦祯儿仰起头,楚楚可怜道,“我并非要同你争宠,只是怕你往后容不下我,叫我生不如死罢了。我和蒋郎情投意合,又早在你进门前生下了孩儿,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往后我仍住在外头,绝不来碍你的眼,还求你别断了婚事,叫蒋郎难堪。” “……你。”程时莺心头莫名其妙,不明白一个好好的女儿家,怎么将自己弄的如此卑贱。自己分明同意成全他们了,她怎么还一脸的不乐意? “求你回去继续同蒋郎拜堂,如若你怪我惹你不高兴,那我……那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 2. 毁婚 “求你回去继续同蒋郎拜堂,如若你怪我惹你不高兴,那我……那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儿!” 程时莺闻言微微皱眉。 “我已成全你们二人,你为何还要扯上我?我要嫁,你来大闹一场,我不嫁了,你又要以死相逼。你能否告诉我,你到底要什么?” 秦祯儿回头看一眼蒋鸿书,神情一怔。她来大闹,是为了求一个名分。她害怕蒋鸿书成婚后,喜新厌旧将她忘了。刚才她已经看明白,肃国公府还由不得蒋鸿书做主,她毁了婚事,要是不挽救一下,只怕会被蒋世亮和程雅弄死。 为了活路,她不得不屈辱的对着程时莺这个情敌重重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三个响头下去,她的额头浮现一道红色的血印。 “是祯儿痴心妄想了,是祯儿不够安分。往后我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回去后我立马收拾东西和孩儿回东州,离得远远的。蒋郎是真心疼爱你,我只求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话音刚落,在场的宾客都被她的一再忍让、贤惠大度的模样蒙骗,竟纷纷可怜起她来。 有人道,“这女子如此深情又贤惠,虽是外室,却明事理,实在不可多得。今日想必也是一时心急,才闹了笑话。” “是呀。哭得这般可怜,要是我,今日两个一并娶了。反正只是多收一个妾室,又爬不到正室头上。这忠勇侯府的程小姐,未免也太善妒,偏要独占。” “我早听说这侯府千金自小娇养,性子极为刁蛮,怪不得蒋鸿书要在外头养女人。一个柔弱温柔,一个刁蛮任性,任是谁都会选头一个。男人嘛,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养在外头不带回府,已是给足了正室娘子面子。” …… 程时莺听着这些议论的话语,生生气笑了。 从开始到现在,她一直是被蒙骗的那一个。要是知道蒋鸿书有了外室,她怎么会答应嫁过来? 秦祯儿和蒋鸿书在她大婚的好日子,演了一出深情的戏码,将她高高架起,要是她悔婚离去,就落了个善妒的名头。 可要是不悔婚,就要捏着鼻子忍下这份欺骗。过了今天,还不知道秦祯儿憋了什么手段等着对付她呢。 程时莺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一字一句道,“既是外室,就该躲得好好的,平白无故出来闹一通算什么事?不但闹了,还闹出个孩子,可见你也不是个心思单纯的。你们肃国公府欺瞒于我,还纵容外室大闹婚礼,这口气我们忠勇侯府绝不咽下!” “阿莺!” 蒋鸿书匆匆过来,眉头紧皱,眼里有悔有怨。他伸手想拉程时莺的手,却被躲开了。 他脸色一僵,“阿莺,我真的知错了。我们自小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的又是亲上加亲,你嫁过来,绝不会委屈你半分。祯儿她不懂事,不知你我之间还牵扯着国公府和侯府两家,她也是过于痴情,才犯了错。今日让你受委屈了,我发誓,今后若是再有此事发生,我蒋鸿书定遭天打雷劈!” 程时莺还未有所表示,程雅却是惊呼出声,“鸿书,慎言!大好的日子,去发什么毒誓?阿弥陀佛,小孩胡言乱语,各路神仙切莫放在心上。” 她替蒋鸿书避了毒誓,看向程时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不耐烦。她脸上伪装的温柔散去,面目都变得可憎起来。 这个会给程时莺带牡丹酥的姑姑,为了自家儿子,彻底撕破了脸,她道,“左不过一个外室,养就养了。国公府子嗣单薄,你嫁进来后,我还要敲打你给鸿书纳妾,好开枝散叶呢。阿莺,不是小孩儿了,该明事理的时候就要明事理。这女子我让人处理干净,你回来好好拜堂罢!” “……”程时莺算是看透了。蒋鸿书摇摆不定,懦弱无能,加上程雅溺爱无度,她若是今日忍下,往后多的是苦头吃。 “你们国公府欺瞒在先,我们侯府悔婚在后,有什么错?嬷嬷,还不差人抬了嫁妆回去?” “谁敢?”程雅见势不对,朝身边的婆子丫鬟使了个眼色,“少夫人不懂事,你们还不把人带回来拜堂?” 说罢,几个丫鬟婆子就朝程时莺围了过来。程时莺出嫁时身边只带了四个忠心又亲近的奴仆,眼下和蒋家丫鬟婆子扭打在一块,没一会儿就寡不敌众了。 其中一个长得粗壮的婆子扒开众人,她伸手抓着程时莺两个胳膊,不由分说押着人赶去拜堂。 她力气极大,程时莺挣脱不开,恨恨的往她脸上唾了一口,想要趁机逃脱。 婆子没想到一个侯府千金,竟会做这样粗鄙的事情,微微一走神,就让程时莺挣脱了禁锢。 程时莺急急往国公府外跑。 “没用的东西,还不将人抓回来!”程雅命令道。 喜庆的大婚变成了追逃犯人的戏台,众宾客今日算是大饱眼福。他们无不伸颈抬首,想要看多些笑料,一时之间竟无一人出手相助。 程时莺穿着繁复的嫁衣,没跑一会就没了力气。眼看就要被婆子押回去拜堂,程父程母匆匆赶到,将人救了下来。 “爹!娘!”程时莺委屈的扑到父母怀中,忍不住泪流满面。 程母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不怕,不怕,爹娘来了。放心阿莺,爹娘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程父怒不可遏的看向自己妹妹程雅。阿莺出嫁之时,程雅一而再再而三的保证,不会让阿莺受委屈,现在却趁他不在,欺负他家阿莺。 “程雅,你是如何同我保证的?你说过不会让我家阿莺吃苦受委屈,会让鸿书护着她爱着她,现在是在做什么?还敢让这些婆子绑了她去拜堂,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哥哥?你们国公府有没有把我们侯府放在眼里?” 程雅脸色一白,“……这、这都是意外。我并非要欺辱阿莺,只是……” “还有什么好说的!下人已告诉我,蒋鸿书在外头养了外室,还生了个孩子。我们阿莺福薄,做不成你们国公府的儿媳。这桩婚事就此作罢,我们两府之后也不必再往来了!” 程雅腿一软,差点跌坐地上。好在身旁的丫鬟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才让她没有那么难堪。 “阿莺,你……你当真不要我了?”蒋鸿书面色惨白,直勾勾的盯着程时莺,眼里满是悔恨。 程时莺没理会他,只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她靠在母亲肩头,垂眸道,“娘,我们回去吧。” 程时莺依偎在母亲怀中,堪堪走出几步,突然听到后头传来尖叫声。 “不好了,那女子一头撞到柱子上了!” 随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蒋鸿书凄惨的哭声传来,“祯儿,你怎么这么傻!” 想必是坏了婚事,两头不讨好,秦祯儿为了搏一搏蒋鸿书的愧疚,这才出此下策。程时莺多多少少能猜测到秦祯儿心中所想,但这都跟她没关系了。 …… 几日后。 忠勇侯府。 院中牡丹开得正艳,香味正盛。程时莺坐在秋千上,被身后丫鬟推的高高扬起。她一身红衣,明媚的像是一团火。 “荣儿,再推高些!” 丫鬟荣儿笑道,“小姐,还不够高呀?再高些,就要飞到天上去了。” 另有丫鬟捧了糕点茶水,在一旁笑着劝,“小姐,先下来歇歇罢。” 程时莺玩了许久,确实有些累了。她下来秋千,随手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这牡丹酥做的越发好 了。” 她爱吃牡丹酥,程母特地寻来一位做牡丹酥的厨娘,花高价养在府中,专为她做牡丹酥。 荣儿极有眼力见的上前给她捏捏肩膀,“小姐,奴婢听门房的板儿说,表少爷这几日日日守在门外,就想见小姐一面呢。” 上回离开国公府后,程时莺和蒋鸿书的婚事黄了。大婚时的那一出闹剧,传遍了皇城,国公府名声臭了,程时莺的名声也受了牵连。 这事传到宫里头,第二日蒋世亮就被皇上当众骂了一通。 蒋鸿书不甘心,每日都跑到忠勇侯府,求着要见程时莺。程时莺吩咐了下人,不许放他进来。 “他爱守便守着罢。传下去,谁敢可怜他,放他进来,本小姐重重责罚。”听见蒋鸿书受瘪,程时莺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是是是。小姐,咱们继续玩吧?” 程时莺瞥一眼秋千,“秋千玩累了。荣儿,去取团扇来,咱们去扑蝴蝶!” 等荣儿取了团扇来,程时莺便领着几个丫鬟到牡丹丛里扑蝴蝶去了。没一会儿,程时莺就跑的满身是汗。 嬉笑间,一个丫鬟不小心撞倒了一盆名贵的姚黄牡丹。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丫鬟连连磕头。 这姚黄牡丹是侯爷最爱的牡丹品种,为了养在府中,侯爷可是花了重金。要是被侯爷知道了,她肯定少不了一顿毒打,说不定还会因笨手笨脚被发卖了。 程时莺正要开口,程父来了。程父正巧在园中,远远听见声响便往这边赶了过来。 程父程之行年轻时立下赫赫战功,被皇上亲封忠勇侯。他一辈子仅有程时莺一个女儿,十分疼爱。 他瞧见摔碎的是他重金买来的姚黄牡丹,心疼的眉头几乎皱成了川字。 “这这这……”他气的话都说不顺了。 碰倒姚黄牡丹的丫鬟头低低垂着,浑身发颤。 程时莺笑盈盈的过去,自然的挽住他的胳膊,撒娇道,“爹,女儿不小心的嘛。你别生气了。厨房新做的牡丹酥极好吃,爹要不要尝尝?” “你……” 程之行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程时莺喂过来的牡丹酥堵住了嘴。牡丹酥塞了满嘴,他费了老大劲才吃下去,他看向程时莺,对这个女儿是半点办法没有。 “罢了罢了,不和你计较了。阿莺,同我到你祖母院里去。也是时候商量商量你的婚事了。” 程时莺到了出阁的年纪,却碰上蒋家那档子事,被连累坏了名声。虽推掉了和国公府的婚事,还放出招婿的消息,但无人登门求娶。程之行拉下脸打探了几位同僚,每一个人都避之不及。 程之行不明白,他家阿莺这么好的姑娘,求娶的人家应该踏破门槛才是。 这一切都要怪蒋家那个不成器的畜生,生生毁了阿莺。 早知当初,就不该看在亲上加亲的份上,将阿莺许给他。 程之行悔不当初。恨不能叫人将蒋鸿书绑了过来,狠狠打一顿出气。 “商量婚事?”一说到婚事,程时莺就想起那天的委屈,十分抗拒道,“为什么非要嫁人,我就留在家中,长伴爹娘左右不好么?” “姑娘大了留不得,就算爹娘想留也不能留你。往后爹娘老了,总得有人陪着你护着你。” 程之行继续道,“我朝律法,女子不得掌家,亦不能继承家产。等我和你娘去了,家中一切都要充公,现在不为你考虑,往后怎么办?” “若是天底下男人都同蒋鸿书一个样,我又何必嫁人?等爹娘去了,我便一头撞死跟着去!” “胡说什么!”程之行斥道,“都是太纵着你了,才叫你这般无法无天。” 3. 婚约 “爹,我是认真的。若是往后嫁的人三心二意,瞒着我在外头养外室,我还不如剃了头去当尼姑。” 程时莺微微仰着头,漂亮的眸子中闪着骄傲的光彩。她是忠勇侯府的千金小姐,被父母如珠如宝的娇养长大,只知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会屈辱的活着。 见她这样坚定,程之行不再反驳,轻轻叹了口气。 程之行背着手走在前面,程时莺跟在后头,叽叽喳喳的讲着趣事。说到有趣的地方,两人身后的丫鬟都忍不住捂嘴偷笑了,程之行还是板着一张脸。 程时莺眼珠子一转,摸了摸程之行的胡子,抱着他胳膊撒娇。 “好爹爹,就当我是胡说八道,别气坏了身子。过几日千灯节,我还想爹和娘陪我去放花灯呢。” “唉。冥顽不灵。”程之行重重叹气。可他目光一对上自家女儿灿烂的笑容,一句指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二人在丫鬟的簇拥下来到了老夫人的院中。 老夫人身子骨不大好,还未进屋就能闻到浓郁的药香。程时莺几步并作一步掀了珠帘进去,“祖母。” 老夫人正坐在榻上同程母说话,听见声响,立马绽开了笑,“好阿莺,过来,让祖母瞧瞧。” 程时莺听话过去,乖顺的坐到老夫人身旁,任由老夫人摸了摸脸庞。 “前几日的事,祖母都听你娘说了。这事是他们肃国公府做的不厚道,正头娘子还未进门,就纵着鸿书在外头胡闹。鸿书前年才中了榜眼,不把心放在朝堂上,成何体统?最可恨的是,阿莺可是他的表妹,竟连自家表妹都要算计了去!” 老夫人越说越气,禁不住猛咳几声。程时莺急忙替她顺了顺气,“祖母,婚事已经退了,往后他算计不到我。” “好阿莺,你受委屈了。” “我听下人说,这混账小子连着几日都守在侯府门外,要见阿莺。”程之行皱眉道,“闹坏了阿莺的名声,还敢上门。下次再敢过来,我就让人拿棍子把他轰出去。” 程母谢玉,最看不得唯一的女儿受苦,那日将女儿从国公府接回后,她辗转反侧,失眠了好几日。她啜一口茶,凉凉道,“这事国公府还没给我们一个说法。赔礼道歉,样样都没有,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是该给阿莺赔礼道歉,就是让鸿书跪下给阿莺磕几个响头,都是轻的。”老夫人将程时莺抱到怀里,像哄小孩那样拍了拍,“改日让程雅回来见我。” 程之行和程雅都出自老夫人肚中,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老夫人也没想到程雅会算计自家外甥女,在得知这件事后,她又是惊又是怒,差点气的咳出血。 程时莺和蒋鸿书的婚事,她是最赞成的,费了不少心力撮合。现在闹得这么难看,她自觉也有一份责任。 “小红,去将我匣底那对玲珑翠绿宝玉镯拿来。”老夫人吩咐道。 待丫鬟取了镯子过来,老夫人笑着把镯子套到了程时莺手腕上。程时莺白瓷般的肌肤在玉镯的映衬下,显得更加雪白了。老夫人唇角含笑,毫不吝啬的夸赞道,“咱们家阿莺举世无双,不愁寻觅不到好郎君。” 程时莺知道玉镯是祖母对自己的补偿,如果拒绝接受,只会让祖母难受。于是,她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并暗自盘算着过几日去府外寻些新奇玩意,来逗祖母开心。 “唉。”程之行闻言一叹,脸色十分难看,“皇城的好男儿哪里还轮得到阿莺?眼下适龄的男儿大都成婚,未成婚的不是沉迷酒色的纨绔,就是缠绵病榻的短命鬼。这几日,我也向家中有未成婚儿子、儿子也争气的同僚有意无意的打探了,谁知每一个都婉拒了,说是那事闹得太大太难看,不愿来碰浑水。竟敢说我家阿莺是浑水……” 程之行越说越激动,到最后都站了起来。他背着手,在屋里头来回踱步,时不时发出叹息。 一抬头他看到程时莺依偎在老夫人怀里,把玩着刚得到的玉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程之行气不打一处来,抚着胡子的手气的微微发颤,“都是我跟你娘把你宠坏了,要出阁的年纪,还跟个小孩般玩闹。往后嫁了人,知晓如何处理内宅各种弯弯绕绕么?说不定叫人欺负的……” 程母谢玉看不得他训女儿,呛道,“阿莺是我豁出命生下的,宠着怎么了?有我们在,就算阿莺嫁了人,在夫家也有底气。谁敢欺负阿莺,我砍了他。” “你瞧瞧。”程之行摇头苦笑,“阿莺一半恶习都学自你这当娘的身上。没说两句,就要提刀去砍人了。” 谢玉出身将门,自小长在边塞,性子不同皇城中的贵女。她与程之行在边塞相识,嫁给程之行后,才随着程之行回了皇城。在皇城多年,她依然改不掉粗粝的性子,连带教养出来的程时莺,也不同其他贵女那般淑女,琴棋书画样样不通。 谢玉暗暗白了他一眼,“依我看,天底下好男儿那么多,何必拘束于皇城?我这就修书去边塞,托我娘家给阿莺相看相看。” “边塞那种苦寒之地,怎能让阿莺嫁过去受苦?” “只要够富贵,怎么会让阿莺受苦?我先前长在边塞,身边丫鬟婆子都不少呢。” “可是那样远。阿莺嫁过去了,一年能见上一两回么?要是阿莺被夫家欺负了,我们怎么知晓,怎么替阿莺撑腰?” 谢玉不语。她知晓程之行说的很对,阿莺只有嫁在他们眼皮底下,才是最好最放心的。 “爹娘,你们不要吵了。嫁人要苦恼的事那么多,我不嫁最好。我呀,就留在府中,每日吃吃喝喝,闲了就出去街上听戏。”程时莺在脑中想象了下这种生活,忍不住弯唇笑道。 “不行!”程之行和谢玉异口同声道。 “前两年就该给你议亲了,你母亲疼你,说要多留你两年。现在你年纪越发大了,不能再拖下去。”老夫人摸着程时莺的脑袋,慈爱道。 老夫人年纪上去,记性也跟着不好了。她不常出院子,也不爱多管什么事,每日就念念佛,听丫鬟读一段经书。过去的很多事,她都想不起来了,眼下不知怎地忽然灵光一闪,她道,“我记着阿莺幼时曾订过一门亲事吧?” 程之行沉思半晌,皱眉道,“……确有此事。” 程时莺讶异。这件事她从未听家中人说过。她不由凝神听着,想要知晓是何人同她订过亲事。 “那人不是自请辞了婚事么?咱们家可没逼他。”谢玉道。说起和程时莺订过亲的那人,她有些可惜。 多年前,程时莺祖父曾蒙那人父亲所救,为报救命之恩,他与那人父亲定下了程时莺的婚事。没多久,那人父亲惹了圣怒,被贬职外地,匆匆举家搬离了 皇城。 祖父离世前,还特意将程之行叫至病床前,嘱咐他哪怕那人落魄了,也一定不要毁约。 多年未见,程之行不知那人的孩子长成了什么模样,单论他们一家远在外地,程之行就不想将女儿嫁去。可听着父亲临死前的嘱托,他无法拒绝,只能答应了。 四年前,那人的孩子到皇城科举,自觉配不上侯府,特意来侯府自请辞了婚事。当时程之行和谢玉都在场,见那人的孩子出落的模样俊俏,说话不卑不亢,一时很是欣赏。 后来听说那人的孩子高中了状元,去平梧州做了郡守。 如果有侯府的助力,仕途只会更顺畅。谢玉听到消息的时候,心里可惜的不得了。 “那孩子是个不错的。”谢玉想起那日见面的场景,垂眸道,“只是远在平梧州,可惜了。” “我记着……那家似乎是……姓孟吧?”老夫人沉吟道,“……孟、孟连庭。就是这么个名,我想起来了,孟家还送了那孩子的八字过来合。” 孟连庭。 程时莺一怔。她似乎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 是在哪里呢? 她细细回想,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终于,她想起来是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了。 四年前,她带着丫鬟荣儿偷溜出府,到茶馆去听说书。回来时,怕被人知晓,她特意绕到了偏门进去。 回来时下了小雨,她还想着向小厮借把伞。谁知偏门的小厮不知躲在哪里偷懒,偏门无人看守。她和荣儿出门时就带了银子,没带伞,不一会儿就被雨点打湿了。 这时,一个穿着靛蓝长衫的男子撑着纸伞从里边出来。程时莺远远看去,只觉得他气质翩然,一派柔弱书生的模样。 走近了,程时莺被他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惊住,竟呆呆愣在了原地。 “姑娘,这伞借你一用罢?”男子停住脚步,将手中的伞递过来,温声道。 豆大的雨点拍打在纸伞上,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极了程时莺此刻的心跳。她情不自禁握紧了手,结结巴巴道,“你、你叫什么?我好……好把伞还你。” “不必还了。” 眼看他要离去,情急之下程时莺顾不得太多,急急转身说道,“我叫程时莺。” 程时莺看到男子身形一顿,紧接着他温柔的嗓音响起,“孟连庭。” 他未曾回头。 程时莺定定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这才失落的和丫鬟离开。 后来,程时莺虽还会偶尔想起那张漂亮的脸,但也知道萍水相逢,很难再见。慢慢的,她也就忘了这么一回事。 原来那人,竟曾和她有过婚约。 所以说,四年前她碰到的就是来退婚的孟连庭。怪不得听到她的名字,他会愣住。 程时莺大脑乍然一空,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什么滋味。她情不自禁说出了心中所想,“他为何要退婚呢?”要是那人的话,她甘愿守婚约嫁去的呀。 程之行正巧和她同时说话,声音盖住了她的声音,老夫人和程母都没听见她所说。程之行像是想开了,咬牙道,“我修书一封去往平梧州,问问他是否还愿意恢复婚约。皇城再难替阿莺觅得如意郎君,平梧州倒也没边塞远,车马半月也可到达……我看就这样吧。” 4. 请帖 在老夫人院中商谈完程时莺的婚事,程之行立马回了书房去写信。这门亲事是孟连庭提出不作数的,程之行和谢玉同意的很爽快,现在再提,只怕会让人觉得是看孟连庭高升,有嫌贫爱富之疑。 程之行一再斟酌,半天落不下一笔。 可为了他家阿莺的后半生,他也只能豁出老脸。程之行重重一叹,再顾忌不了许多,提笔洋洋洒洒写满了几页纸。 先是寒暄几句家常,恭贺孟连庭高升,再聊聊平梧州的治理,杂七杂八的扯了许多,最后才说明了真正的目的:孟贤侄,你与我家小女曾有过婚约,我思来想去,觉得甚是般配。不知你现下可否婚配了? 另一边,谢玉忧心孟连庭不肯回头,打算做两手准备。她往边塞娘家去了一封信,托娘家阿兄阿嫂替她家阿莺相看。 黄了婚事,程时莺整日无所事事,闲了就偷溜出府去茶馆听书看戏,累了就在院中同丫鬟们玩秋千踢毽子。日子过得别提多舒畅了。 这日,程时莺从外边回府,路过老夫人院子,远远瞧见下人在往里边搬箱子。 约莫十几个箱子,每一个看起来分量都不轻。 荣儿看着那些箱子,奇怪道,“小姐,莫不是老夫人院中来了甚么贵客?奴婢瞧着箱子上头刻的金印不是咱们府上的。” 程时莺听到她这么说,目光落到那些箱子刻着的金印上面。忠勇侯府所用印记是花纹,这些箱子的金印皆是兽纹。 “走,去看看。” 程时莺领着荣儿上前。 眼看她过来了,那些下人纷纷朝她行礼。 “这些箱子是什么回事?”程时莺问道。 管事的丫鬟回道,“回禀小姐,这些是肃国公府送来的赔礼。肃国公夫人此刻就在老夫人院中,若小姐要见,奴婢这就去请示老夫人。” 肃国公夫人便是程时莺的姑姑程雅。 程时莺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她来侯府做什么?出了那样的事,谁还要见她。” 大婚之时,程雅为了维护蒋鸿书,可是要让下人绑了程时莺拜堂。提起这么个人,程时莺就想起那日的狼狈委屈,一时半点好心情都没有了。 “荣儿,咱们回去。”程时莺带着荣儿转身离开,恨不能离得远远的。 走出几步,荣儿低声喜道,“小姐,虽不能解恨,但国公府的赔礼定不会差。往后这些,肯定是放到小姐嫁妆里的。” 荣儿是家生子,与程时莺一块长大,情若姐妹。程时莺知道她所做所言都是为了自己好,可程时莺半点不想和肃国公府沾上关系,于是摇头一笑,“谁要她家的臭东西。” 程时莺忽然感觉身后有一道视线。 那视线灼灼,像是要把她后背看穿一个洞。 程时莺猛然回头,看到程雅立在老夫人院前,眼神有些怨毒的盯着她。待看到她回头,程雅脸上怨毒之色顷刻敛去,重新换上了一副温柔的笑容。 “阿莺。”程雅柔声唤道。 程时莺暗暗翻了个白眼,并未停下脚步。 “阿莺,留步!”程雅不肯轻易放程时莺走,急行几步追了上来。她笑意盈盈,不见半分被甩脸子的难堪。 她道,“姑姑今日,是来给阿莺你赔礼道歉的。姑姑知道,那日的事是鸿书对不住你,我已罚过他了,不但让他跪了祠堂,还差人抽了他鞭子。阿莺,若是你还不解气,姑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鸿书到底年纪小,极容易被外头的莺莺燕燕诓骗了去。男儿家都是这般,待成了家,有了正头娘子的管束,自然就收敛了,不会再胡闹。阿莺,姑姑是真心疼你,想让你做姑姑的儿媳妇。鸿书亦是如此,甚是心仪于你。” 程雅掏出帕子,擦拭着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愁苦道,“何必让一个外人坏了这金玉良缘呢?你只管发话,姑姑这就差人将那女子绑了过来,任凭你处置。” 程时莺不想和她虚以委蛇,只冷淡道,“姑姑,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再纠缠下去,未免让彼此难堪。” 程雅神情一僵,嘴角扯出一个笑来,“阿莺,你这是什么话。鸿书犯了错,总要给个改正的机会不是?我是你姑姑,鸿书是你表哥,咱们两家亲上加亲,是一件美事啊。只要你点头,往后嫁过来,国公府内宅全权由你做主,可好?” “阿莺福薄。” 程时莺早已看透程雅,没有利益牵扯时就一派温柔良善,一旦撕破了脸皮,伪装散去,里头全是芝麻馅般的黑水。程雅满心眼都是宝贝儿子蒋鸿书,真嫁过去了,才不管你是什么姑侄外甥、表哥表妹的,只会一味纵着蒋鸿书磋磨程时莺。 程雅想伸手去拉程时莺的手,试图继续打动程时莺。 程时莺给了荣儿一个眼色,荣儿立马会意的上前挡在二人中间。荣儿挡着不让程雅走近,随口胡谄道,“肃国公夫人,我家小姐身子弱,禁不住风吹,不宜久待外头。若是肃国公夫人愿意,奴婢这就去请夫人过来作陪。” 程时莺身子弱? 程雅闻言看过去,只见程时莺侧着头,漂亮的脸像珍珠那般莹润,哪里看的出半点病色恹色? 虽然心知这是丫鬟在搪塞她,但程雅也不敢再继续纠缠了。无他,只因她怕谢玉。 谢玉当初嫁到忠勇侯府,性子比现在要暴躁多了。多亏做了这些年的侯夫人,在丢个石子能砸中五六个权贵的皇城待着,谢玉的脾气收敛了很多。要不然,程雅今日根本不敢上门来。换做以前,她做了伤害阿莺的事,还敢登门拜访,谢玉只会认为她在挑衅,二话不说就去提刀了。 话谈不拢,程雅也没有待着的兴趣了。她瞥一眼程时莺,似笑非笑,“阿莺,现下你名声不好听,怕是难嫁。这国公夫人的位置,姑姑给你留着。什么时候反悔了,只管说一声。” 程时莺在皇城的名声连着臭了,能嫁什么比鸿书更好的郎君?拖久了。年纪大了,还不是要求到她面前来? 程雅这么一想,心情好多了。 荣儿盯着程雅离开,走远了,这才放心的往地上呸了一声,“好不要脸!咱们家小姐是天上的明月,何愁找不到如意郎君!” 程时莺被毁了好心情,只觉得浑身疲惫,“走了,荣儿。” 二人回了院中,程时莺方一进屋就吩咐荣儿取信笺和笔来。 “小姐是要给何人写信? ”荣儿问了一嘴。 “……” 程时莺动作微微一顿,她脑海里想起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程雅这么一闹,倒让她想起一件事来。 她在皇城名声臭了,这些腌臜的事要传到平梧州,起码要半个月到一个月。 一传十十传百的,也不知这些事传到孟连庭耳中,会不会夸大其词,连带着毁了她的形象? 程时莺打算给孟连庭写封信,挽留下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而且,她也不希望孟连庭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就娶了她。总要让他知晓在她身上发生过的事,如果他还能接受的话,再来娶她。 可她转念一想,孟连庭都提出退婚了,肯定不会愿意再重续婚约。她愿意嫁,他不愿意娶的话,她总不能强人所难。她何必多此一举写信过去,说不定会闹笑话。 程时莺提笔半晌,心里空落落的。 悬笔过久,墨汁在笔尖凝成一个小小的圆珠,啪嗒一声砸在纸上,晕开了墨痕。 程时莺瞧着那墨痕,说不出的烦躁。她搁下笔,躺到了一边榻上,顺手拿了颗葡萄丢进嘴里。 “小姐,不写啦?”荣儿不解。她虽不知原因,但也看出了自家小姐心情不好,于是轻手轻脚的收拾了纸笔,悄悄退了出去。 程时莺味同嚼蜡的吃着葡萄,目光放空的落到一处。她一想到孟连庭可能不会娶她,她心里就难受。 那样好看的一张脸,那样斐然的气质,就应该给她做夫婿啊。 “啊哟!”程时莺在榻上难受的翻滚,自言自语道,“孟连庭,你当初为什么要退婚啊?难道嫌我配不上你么!” 她独自难受了一阵,过一会儿,荣儿喜滋滋的捧着一张请帖跑了进来。 “小姐,镇国将军府来请帖,说是千灯节那日设了花宴,邀小姐过去同乐。到时候花宴上那么多小姐少爷的,小姐说不定可以寻觅一位如意郎君呢!” 其实她也没有那么恨嫁吧…… 程时莺无奈一笑,“荣儿,你家小姐我有这么恨嫁吗?什么花宴,我不去。你回了请帖吧。” 荣儿刚要捧着请帖离开,程时莺忽然想到什么,喊住了她,“慢着!你说是谁家设的宴?” “禀小姐,是镇国将军府。” 镇国将军府的大小姐崔燕向来和程时莺不对付。 去年千灯节,两人恰好在街上遇见,都看上了最后一盏兔子灯。程时莺先付的钱,崔燕蛮不讲理将兔子灯抢了过去。 荣儿为了拿回兔子灯,脸上生生挨了崔燕一鞭子。崔燕日常随身佩戴的云鞭不普通,是镇国将军特意找人炼制的,看似柔顺实则藏着狠劲。 一鞭子下去,荣儿左脸被刮出了一道血痕。后来程时莺找来大夫,买了最好的祛疤膏,这才让荣儿不至于毁了容。 程时莺哪里能看着自己人被她欺负,二话不说扑了过去。两个人就扭打在一块了,程时莺虽然挨了打,但崔燕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件事后,两个就结下了梁子。 程时莺前脚刚被毁了婚事,崔燕后脚就邀请她参加宴会,这不是鸿门宴是什么? 5. 花宴 不过,就算是鸿门宴,程时莺也要去。 如果她不去,在崔燕看来,就是怕了。崔燕指不定要怎么狠狠嘲笑她呢。 她不但要去,还要漂漂亮亮的去,好叫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算盘落空。 “荣儿,回了送帖的人,就说我程时莺一定赴宴。”程时莺眼里的阴霾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即将战斗的熊熊烈火。 “对了。荣儿,你到荣翠堂跑一趟。叫掌柜的将皇城现下最时兴,最漂亮的头面送到府上来。还有,把我箱底的那件缠枝木兰宝石蓝裙找出来。” 这次千灯节花宴,她说什么都要惊艳出场,将崔燕比下去! 崔燕一看见她,准会气得饭都吃不下。程时莺想到崔燕吃瘪的模样,忍不住捂嘴坏坏一笑。 她模样生得水灵,巴掌大的小脸上长了一对含情杏眸,笑起来像是晨时带露的花,明媚莹润。 荣儿受她感染,喜滋滋的拍手道,“是小姐,奴婢这就去办!” …… 时光转眼即逝,很快就到了千灯节那天。 程时莺特意早起打扮一番。她本就生得美丽,精心打扮后,更是美艳不可方物。 收拾好后,她坐上马车去了镇国将军府。 她到镇国将军府时,将军府大门前已停了不少马车。听见熟悉贵女的声音,她掀起车帘一角,悄悄往外扫了一眼。 呵。人还真不少。 千灯节是宋国重大的节日之一,今日皇帝在宫中设了宫宴,邀民同乐,皇城中权贵不论品级高低,皆去赴了宴。 而程时莺这代小辈,几乎都来了镇国将军府的花宴。 花宴除了庆祝千灯节,还有一个目的,就是供各个权贵家中小辈互相结识。关系走近了,往后仕途上什么的也可以帮一把。若是有适龄的少男少女看对了眼,可以夺下花宴彩头赠与对方。对方没有拒绝的话,双方的长辈便可着手准备婚事了。 花宴设在镇国将军府花园中,灯盏明亮、曲水流觞、觥筹交错,另有满园海棠牡丹相缀,一派繁华盛景。 花宴上男女客分至两边,中间隔着一层淡色轻纱。男女客不直接面对面,借着朦朦胧胧的轻纱,只能隐隐约约的窥得美人面。不会坏了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也不会失了风雅。 “忠勇侯府,程小姐到——” 程时莺被下人引进宴会的时候,原本说说笑笑的众贵女一下子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到她身上。 只见程时莺一身缠枝木兰宝石蓝衣裙,头上戴着飞雀点蓝珠步摇,雅致中透着华贵,相得益彰的同时又把蓝色发挥到了极致。她模样生得明艳,若是配大红大粉,虽美但不免落俗。现下一身淡雅矜持的蓝,衬得她肌肤如雪,秀发如墨,多添了几分清冷。 那些贵女本还存了落井下石的心思,在看到程时莺大大方方的进来,脸上不见半点窘迫难堪后,她们算盘落了空。 程时莺坐到放了忠勇侯府木牌的食桌边,不紧不慢的拿起茶杯,轻啜了一口。 想看她的笑话?没门。 程时莺心情大好,食欲也跟着大开。小小的一方食桌上,主食甜点一应俱全,她拿起筷子,把每一道菜都尝了一遍。 其中有一道荠菜春卷,表皮炸的酥脆,里头菜馅脆嫩,吃起来像是含了一道春风,一股子春味。 程时莺一个没忍住,连着吃了四个。 她瞧着无人在意,悄悄又拿起了一个。 就在这时,隔壁递过来一盘荠菜春卷。程时莺动作一顿,慌忙把还没进口的荠菜春卷放了回去。她坐的端正,这才顺着递过来的荠菜春卷看去,不自在的轻咳一声,“怎么了?” 隔壁桌坐着的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脸上带着病色,气色看着不大好。她穿的素净,唯有头上戴的鎏金宝石簪价值不菲,暗中彰显着身份。 程时莺往她桌边放着的身份木牌看了一眼。木牌上写着刑部尚书陆家几个字。 程时莺隐约想起来,刑部尚书家生有一男二女,大女早早得了怪病死去,二女听说身体也不大好,从不参加皇城权贵的各类宴会。 想来眼前这位就是刑部尚书家的二女了。怪不得她看着眼生,半点印象都没有。 “在下陆少铃。”少女声音轻轻,风大些恐怕都能盖了过去。她唇角抿着一抹笑意,示意程时莺接过荠菜春卷,“我瞧着程姑娘爱吃,少铃吃不得许多东西,送与程姑娘罢。” “多谢好意。不过,我已吃的差不多了。”程时莺和她并不熟悉,不想要受她的恩惠,平白欠个人情。 陆少铃浅浅一笑,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收回了那盘荠菜春卷。 “程姑娘……” 陆少铃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爽朗清脆的笑声遮盖了过去。她看见程时莺的注意力被笑声引了过去,垂眸掩去失落,沉默不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今日这酒还不够过瘾,快去多取些春酒来!” 花鸟屏风后边转出一道菊黄的身影。那人穿金戴银,富贵逼人,她手里举着白瓷酒杯,步伐有些踉跄,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腰间佩戴的云鞭。 此人便是和程时莺不对付的崔燕。 崔燕的姑姑前几日才母凭子贵晋封了淑妃,不少心思活络的贵女纷纷离席凑上前,你一言我一语的吹捧起崔燕来。 崔燕被众星捧月般围着,意气风发。她由着众人吹捧了一阵子,目光在席间找寻,很快就落到了程时莺身上。 她拨开众人,大步过来,“程时莺,你如今大不同前,已是高高在上的国公夫人了。没想到还能舍下脸面,来我这花宴呀?” 程时莺和崔燕的过节,众贵女都曾耳闻,一见崔燕这架势,便知道是要找程时莺的麻烦了。 有人想引崔燕好感,附和讥讽道,“崔小姐不知,忠勇侯府和肃国公府大喜之日被一个外室毁了。皇城人人都说,是程时莺太过善妒,容不下人。程时莺如今名声不好听,崔小姐还是莫引火上身。” “是嘛?”崔燕挖苦道,“程时莺,竟连你表哥都容不下你,皇城还有哪个人家敢聘你做儿媳呀?” 程时莺怒火蹭蹭的涌到嗓子眼,但还是强压下,扯出一个笑容来,“……不劳崔小姐费心了。崔小姐还是忧心忧心自己的婚事罢!” 崔燕向来跋扈,是皇城出了名的野蛮女子,名声早早就臭了。镇国将军仗着权势,做主替她定了一门亲事,谁知那男子不甘压迫,宁愿跳了湖。那男子虽没死成,但事情传到皇帝耳中,婚事还是黄了。 < p>崔燕自身眼光也高,普通男儿郎她看不上,可好儿郎又不是能任她拿捏的软柿子。高不成低不就,她的婚事一再耽搁,也快成了皇城有名的老姑娘。 被程时莺戳了肺管子,崔燕气得当场就要抽出鞭子。好在身边有明事理的贵女出手拦下,这才没酿成一场大祸。 气头过去,崔燕也知道自己抽鞭子过于嚣张,今日席上都是皇城权贵,要是不小心闹出事来,她吃不了兜着走。 “你程时莺被人退回来都不急,我急什么?”崔燕讥笑道。 程时莺衣袖下的手攥紧了,片刻后又慢慢松开,平静道,“行。” “你说什么?”拳头打在棉花上,崔燕脸色十分难看,恨不能抓了程时莺的领子,将人好好打一顿。 “我说,祝崔大小姐早日觅得好郎君,白头偕老,恩爱不疑。成不成?” “……你!” 隔壁还坐着男客,这种话怎么能这样冠冕堂皇的说出来?崔燕今日确实是想趁着花宴,找寻合适的男儿郎,可这番女儿家的心思被点破,叫她怎么抬得起头? 崔燕脸上浮现一道薄红,恶狠狠的瞪程时莺一眼,甩袖离开了。 程时莺得意一笑,跟她斗嘴?自讨苦吃。这崔燕虽然脾气暴躁,性子刁蛮,偏偏脸皮极薄,每每和程时莺对峙不过几句,就败下阵来。 程时莺虽然打不过她,但嘴皮子略胜一筹,总能把她堵的哑口无言,脸皮子也略甚一筹,崔燕都气得跳脚了,她还能气定神闲。这么看,她们二人也算棋逢对手,命中冤家了。 女客这边戏方唱罢,男客那边忽地热闹起来了。 隔着轻纱,女客们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一名少年在执剑起舞。 程时莺头一回见有人将剑舞的虎虎生威,气势磅礴,却也不乏美感。她一眨不眨的盯着那道身影,想要看的更清楚些。 “那人是我哥哥,陆少鸣。”一旁的陆少铃小声道。 程时莺闻言微微皱眉,“这就是那位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 这位陆大人,她有所耳闻,据说是宋国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一位大理寺少卿,不但机智无双,屡破奇案,还深得圣心。更难得的是,这位少卿大人模样俊俏,每每外出,总能惹得街上女子侧目。 最疯狂的一次,是陆少鸣刚上任去破无头案。为了追踪逃跑的犯人,陆少鸣带人策马经过荷花池。池边的采莲女见他貌美,竟大胆的摘了荷花掷过去。陆少鸣被荷花砸了满身,险先错失抓捕犯人的良机。 经此一事后,陆少鸣得了个‘芙蕖君’的美称。在朝堂上与其他大臣争执不下时,那些大臣总拿了‘芙蕖君’这个称呼去打趣,惹得陆少鸣涨红了脸。 这位陆大人千好万好样样好,就是为人太过正直刻板,铁面无私,皇城不少贵女向他投出橄榄枝,他永远冷着一张脸,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再大胆的女子,都能被吓跑了,更何况在这些未曾吃过苦头、碰过钉子的贵女? “阿莺姐姐,我哥哥不但会舞剑,还很会破案。上回的天香楼悬案,就是我哥哥破的。” 陆少铃见程时莺对她哥哥好奇,十分自然的换了对程时莺的称呼,有意将二人的距离拉近。 程时莺咂摸出她话里有话,欲言又止,“……呃,我……” 6. 射奴 “咳咳!” 程时莺咳嗽几声,试图让自己清醒。 她家中爹爹才给她那位貌美未婚夫去了信,在还没被拒绝之前,她决不能被其他貌美男儿郎勾引了去。她程时莺虽然喜好美男,但也是十分矜持的! 想当初她之所以对蒋鸿书无情,但还是愿意嫁给他,除了表哥表妹这一层,最重要的就是因为蒋鸿书模样长得不错。对着一张美男脸,就是不爱,也可以日久生情的嘛。 只可惜,那蒋鸿书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想起那日的难堪,程时莺心又开始发堵了。她暗自嘀咕:难不成长得好看的男子,统统没一个好东西?得了张好脸,讨女人欢喜,便恨不得来者不拒了。 说不定,眼前一曲剑舞引得贵女们纷纷侧目的陆少鸣,远在平梧州却貌美的孟连庭,通通是空有皮囊的没良心之人! 程时莺没完没了的自己钻牛角尖,一时间对全世界的男人都持了怀疑态度。她被自己的想象气到,心里一团乱麻,直到一旁的陆少铃出声唤她,她才回过神。 “阿莺姐姐,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呵呵,无事。”程时莺尴尬笑笑。 轻纱对面的陆少鸣恰好舞完,他干净利落的收了剑,目光有意无意的瞥向陆少铃这边。 陆少铃和他对上视线,轻笑着摇了摇头。 见陆少铃无事,陆少鸣放下了心。陆少铃从小身子就弱,吃了许多药方都没用,陆家担心她像她姐姐那样早逝,处处对她小心呵护。在收回目光前,陆少鸣注意到了坐在旁边的程时莺。程时莺今日确实耀眼夺目,打扮的十分招摇,任凭谁来都很难不看上一眼。 浮夸。 这是陆少鸣对程时莺的第一眼印象。 再细看一眼。 漂亮,但浮夸。 这是第二眼印象。 陆少鸣喜知书达理的娴静素雅女子,对于程时莺,他不希望陆少铃和她走得太近。太过招摇的女人,容易引来祸端,他不想让自家妹妹受到哪怕半点牵连。 “听说舞剑的这位是大理寺少卿,陆大人。也不知他今日怎么不去宫宴,反倒来了这里?”一曲剑舞毕,女客这边仍有人痴痴望向男客那边。 “莫不是陆大人有了心仪的女子,借着花宴来见上一面?” 这话一出,贵女们脸色各异,有的一脸失落,有的一脸好奇,有的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才不是。我哥哥是为了怕我出事,特意跟过来的。才不是什么有了心仪的女子。阿莺姐姐,你别信。”陆少铃蹙眉,小声为自家哥哥辩解。 程时莺笑笑,没回应。 “我瞧着这陆大人和崔小姐甚是相配呢!”有贵女铆足了劲要讨好崔燕,打趣道,“崔小姐是皇城独一份的明媚,陆大人又是人人皆知的年少有为。多般配啊!” 她自以为这样说可以讨得崔燕欢心,谁知崔燕脸色一沉,“你乱点什么鸳鸯谱?” 崔燕性子喜独大,最讨厌像陆少鸣这般刚直男子,怕气势压不过。故而,这位贵女马屁拍到了马蹄上,不轻不重的挨了崔燕的打脸,一时之间有些抬不起头,灰溜溜的躲进了人群。 瞧见这狗咬狗的一幕,程时莺情不自禁笑出了声。 “程时莺!你笑什么!”崔燕看了过来。 “好好一个热闹的花宴,我笑一笑都不许么?”程时莺耸耸肩,摊开双手。 崔燕一时想不到好的话来反驳,正好丫鬟捧了今日花宴的彩头上前,她眼睛一转,有了主意。她挑衅道,“程时莺,不如我们来比一比,看谁今日能夺得头筹,如何?要是你输了,便当众服个输,告诉诸位,你程时莺自愧不如我。” 程时莺知她不安好心,偏偏不随了她意,“不比。” “程时莺,你竟这般胆小么?当初在街上和我扭打的劲去哪了?” 一个贵女当街大打出手,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偏偏崔燕没脑子,直接当众将那件事大声说了出来。听见她的话,不少贵女捂嘴低低笑了。 程时莺扶额,“……浑身没劲,累了。” 不管如何激怒,程时莺始终不为所动,崔燕没了辄。她白了一眼,不再在程时莺身上浪费时间。 她走到女客中央,拍了拍,吩咐丫鬟,“取弓来!” 待丫鬟取来弓箭,崔燕挽弓如满月,一箭打掉了远处的一朵海棠花。 这边动静很大,不止女客惊呼出声,就连另一边的男客也看了过来。 崔燕道,“光是吟诗作对有什么意思,诸位,不如今日改比试射箭?” 设宴的主人家放了话,其他贵女就是不想比试,也不得不参与射箭比试。不少贵女暗中抱怨,这崔燕只顾自己出风头,半点不在乎贵女们多数善琴棋书画,却不善射箭这类。 崔燕志得意满,以为这场比试,她稳占头筹。谁料几轮比试下来,她只落了个第二名。 第一名是郭将军家的女儿。同为武将之女,自小耳濡目染,自然都会点舞刀弄枪的把式。 眼看为他人做了嫁衣,崔燕气得直跺脚,却又拿人没办法。比试弓箭是她自己提出来的,现下要反悔,明日她就会成整个皇城的笑料。 郭将军的女儿连着中了三箭,赢得了众人的喝彩声。崔燕的比分被越拉越大,她急忙喝道,“慢着!” “崔小姐莫不是怕了,要反悔?”郭千金不惧崔燕,把话挑明了说。 她眼底的讥色毫无掩饰,崔燕有些心虚,强撑道,“有什么好反悔的?本小姐又不见得会输!我不过是觉得单单射箭无聊罢了。我近日研究出了一种有趣的玩法,想要同诸位玩玩。” 说罢,崔燕让府中下人将她准备的‘雀儿’统统带了上来。 那些被唤作‘雀儿’的,都是用麻布蒙住了头脸的奴隶。他们之中有的是犯了事被刻了字的罪奴,有些是落入人牙子手中的贫苦之人。 “我让下人准备了签筒,诸位上场前都会轮着抽一只签,签上会写着一个人体部位。待比试开始,我会让人放开对这些奴隶的束缚,诸位要根据签上所写,对应去射杀这些跑动的奴隶。怎么样,这样是不是有趣多了?” 崔燕笑的残忍,根本没把这些奴隶的命放在眼里。于她而言,这些奴隶根本不算人,而是一个可以打杀的东西。 这个崔燕是疯了吗? 程时莺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此话一出,宴会上的宾客皆变了脸色。有人委婉劝道,“今日花宴本是庆祝千灯节的,不宜见血呀。崔小姐,不如换种玩法? ” 那些被蒙住头脸的奴隶,有胆小的听见崔燕所说,竟吓得浑身发颤,站都站不稳了。那名奴隶跪在地上,一个劲的磕头求饶,头都要磕破了。 众人被他凄惨的求饶声骇住,纷纷转过头去,不愿再看。 崔燕却是被他哭喊惹得心中烦躁,不由分说的挽弓,一箭刺穿了那名奴隶的胸膛。那名奴隶凄叫一声,倒地不起了。 “崔燕!”程时莺双眸睁大,满脸不忍,斥道,“这都是活生生的人,你随手就杀了,难道不会痛心吗?” “我为什么要痛心,他们怎么配我痛心?不过是几个奴隶罢了,杀就杀了,你说话那么大声做什么?”崔燕皱眉不解。她不明白,杀几个奴隶而已,这些人反应那么大做什么? 男客那边亦有声讨,“莫让这些血腥坏了好好的花宴,快让人撤下去罢!” 陆少鸣的声音远远传来,“敢问是何人所为?按我朝律法,奴隶若无死罪,不得随意虐杀。且,以死处置奴隶,需要上报官府,记录在案。不知今日这些奴隶,可都经了官府?” “杀几个奴隶而已,叽叽歪歪的做甚么?”崔燕冷眸看向陆少鸣。她本就有些讨厌陆少鸣,现下更是厌恶。 正剑拔弩张间,病弱的陆少铃忽地头一歪,直直朝后栽了下去。好在程时莺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这才不让她摔伤。 陆少铃自小病弱,又不常外出,好不容易参加了花宴,却碰上这么血腥残忍的一幕,情绪波动太大,牵动了旧疾,昏了过去。 “啊——有人昏过去了?不知是谁家的女眷?”女客这边乱作一团,众人退至一边,生怕陆少铃有个三长两短,祸及自身。 “是刑部尚书家的千金陆少铃。”程时莺下意识伸手探了探陆少铃的鼻息,连忙吩咐丫鬟,“快将陆小姐扶去房中,再去请大夫来!” 陆少鸣听见女客那边除了状况,还在猜测是谁家姑娘出了事,乍然听见自家妹妹的名字,他也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慌忙拨开轻纱,快步赶了过去。 他一把推开丫鬟,将自家妹妹抱了起来。 “厢房在哪里!快带我过去!” 丫鬟连忙给他指了路。 崔燕看着陆少鸣抱着陆少铃远去的身影,脸色阴沉沉的。她一语不发的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的看着议论纷纷的宾客。 花宴出了这么多意外,众宾客也没有了欢乐的兴致,纷纷告辞,大道回府了。花宴的头筹没有赢家,自然就落到了崔燕手里。 等人走的差不多了,程时莺走上前,问道,“这些奴隶我统统买了,多少钱?” 崔燕咧嘴一笑,眼底讥笑不减,“真是菩萨心肠呀程时莺。看见我今天这幅样子,你很得意吧?我告诉你,别以为你赢了!” “我根本没想着赢你。”程时莺和她说不通。若是自己有斗志,今天怎会不参与射箭比试,去争取一番呢? “那你想怎样?你留下来,不就是为了看我笑话,奚落我的吗?” “我没有。我只问你,这些奴隶,多少钱能卖给我?” 崔燕冷哼一声,“好哇!可以卖给你,三千两,如何?” ? 这个崔燕是穷疯了吗? 程时莺被她开出的天价震住了。 7. 遇险 “怎么?既想要做救苦救难的菩萨,又舍不得出这个钱?” 崔燕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到那些奴隶身上。说话间,她就要再次拉弓射箭。 “慢着!”程时莺急急喝止。 三千两不是一笔小钱,可任由活生生的人被射杀,她又看不过眼。犹豫半晌,程时莺还是掏了钱,挨了宰。 崔燕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她,“……蠢货。” 程时莺不想同她说话,付了钱,将人都带走了,一刻未曾多停留。等出了镇国将军府,她看着救下的几个奴隶,不由得发了愁。 这些人,都安置到哪里去呢? 罢了罢了,让荣儿去一趟官府上报,将这些奴隶记在忠勇侯府名下,然后把人通通打发到庄子上,给一份能温饱的活计吧。 她低头沉思,掀了车帘子进去时,未曾注意到,里头藏了个贼人。她方一进去马车,就被那贼人捂住嘴拖到了最里边。 “别动。”贼人附在她耳边低声警告。 尖利的匕首抵在她脖颈。此刻马车缓缓行驶起来,马车里边轻轻摇晃,任何一个微小动作都有可能导致贼人失手,匕首随时能划破她脆弱的肌肤,取走性命。 程时莺又惊又惧,喉咙无比艰难的动了动。她浑身注意力都凝聚到了脖颈,凝聚到了被匕首抵住的那一处肌肤上。 她竭力想要让自己保持静止,可本能让她抑制不住的手抖。 “你……要做、做什么?” 匕首又近了一寸,几乎要刺穿肌肤,贼人话语冰冷,“别动。让他们把马车驶往城门。若是听话,我不杀你。” 程时莺哪里敢说不行,立马照他所说,吩咐车夫将马车驶向城门。 “小姐,这会子去城门做什么?”跟在马车旁的荣儿闻言,十分不解。夜色已深,宵禁要至,小姐不直接回侯府,去城门那边做什么?皇城规矩森严,过了宵禁还游荡街上,哪怕是位高权重,亦要走一趟大理寺。 荣儿还想再问,却听见程时莺冷声斥来,“只管照做!”。她声音似乎夹杂着一丝怒气,和往日平易近人的模样大相径庭,荣儿不再多言,垂下头跟着。 往日跟着程时莺,笑笑闹闹,气氛轻松的丫鬟婆子们,察觉到自家主子的心情不好,此刻都提起了十二分精神,大气不敢出。 而此刻,程时莺垂眸,余光瞥向贼人停在她脖颈处的手。那只手看着粗糙有力,指腹处似乎有厚厚的茧子。就算贼人不用匕首,单是用手,也能徒手捏死她。 程时莺再次艰难咽下一口唾沫,放低了声音道,“即便去了城门,侯府的马车也出不去。” “……为何?”贼人似乎在考虑她的话是否可信。 “皇城宵禁不同其他地方,极为森严。尤其是城门,一过酉时,不许再进城。若是要出城,盘查十分严苛。再过半个时辰,城门关闭,再不许出城了。眼下已过了出城的时间,城门早已关闭。” “连你们这些高门大户也不许出城么?半点特权用不了?”贼人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他怕程时莺撒谎,另一只手顺势掐上程时莺的脖颈,恶狠狠的威胁,“若是撒谎,老子死也要拉上你垫背。我死了没什么,你一个娇贵千金,死了可就享受不到这份富贵了。” 程时莺赔笑,“小命攥在你手上,我怎么敢撒谎?” 贼人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梭巡,似乎要找出点什么撒谎的痕迹。半晌,他命令道,“让车夫将马车驶进热闹的人群里。” 程时莺一怔,脖颈间的痛感立马袭来,她连声道,“好好好。” 马车听话的驶向皇城热闹的主街。 今日是千灯节,大街上张灯结彩,灯火通明。快到宵禁,虽有不少摊贩已经在着手收拾东西,准备归家,但一年到头,难得几个热闹日子,百姓还不舍离去,大街上仍有许多人在玩闹庆祝。 听到马车外热闹的声响,贼人有些欣喜,再度命令道,“让马车开的快些!快命车夫狠狠抽马匹一鞭子!” 程时莺瞳孔瞪大,隐约间猜到了贼人的想法,但她被匕首抵着,不字不敢说出口。 她照着贼人的话吩咐下去。 车夫握着马鞭的手一抖,又确认了一遍命令,“小姐,这大街上人来人往,若是惊了马,恐怕会踩踏到百姓。” 程时莺咬牙道,“只管照做!” 车夫只是忠勇侯府的下人,卖身契还在主家手里捏着,他所作所为都由不得自己做主。他皱眉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下一横,狠狠一鞭子抽打在马背。 马儿受了惊,撒开马蹄朝前狂奔。街上行人突遭变故,纷纷惊叫着躲闪。 霎时间街上乱作一团。 一个孩童慌乱中和爹娘走散,呆愣在原地,手足无措的看向朝他而来的烈马。孩童小小一只,面对比他高大几倍的烈马,哇的哭出了声。 烈马来势汹汹,一不小心就会被马蹄踩断骨头。危急时刻,谁也不敢挺身而出,救下稚嫩的孩童。 “我儿——!”孩童的娘亲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即将落入马蹄之下,凄惨叫道。一旁的行人怕她一同出了事,连忙拦着不让她上前。 程时莺坐在马车里,无法亲眼看到发生了什么,但她听到了孩童娘亲凄惨的哭喊,心下顿时了然。 她间接成了一个刽子手。 双手马上就要染上鲜血,刻下血淋淋的,无法抹去的印记。 她唇齿微张,屏息凝神的听着外边的动静,一时之间竟连呼吸都忘了。 贼人见她浑身止不住的发颤,放松了警惕。他掀起一角车帘,往外瞧了瞧。此刻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孩童引了去,他正好趁乱逃进人群。 贼人扯下程时莺腰间有忠勇侯府印记的玉佩,将程时莺狠狠往前一推,立马掀开车帘,飞身逃走。 抵在脖颈间的匕首没了,程时莺顾不得狼狈,于千钧一发之际撩开车帘,大声制止,“停住马车!” 可惜太晚了。 马蹄已然来到孩童头顶,即刻就要落下,将孩童踩成血肉模糊。 程时莺惊恐至极,死死盯着那可怜的孩童,手指甲不知不觉的掐进了手掌心。她失了痛觉,毫无察觉,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场她酿成的祸事。 她闭眼不敢去看。 想象中的横祸并没有如期而至,程时莺忽地听到众人拍掌的高呼声。她一点一点的慢慢睁开眼,缓缓看过去。 只见一个粗布少女,眼疾手快的飞身扑上前,将孩童带离了马蹄。 看到孩童没有因为她死在马蹄下,程时莺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中,情绪一番大起大落,她再也承受不住折磨,软绵绵倒在马车里。 粗布少女目光远远落到程时莺身上,眼底似有担忧。 “还好没有出事。吓死人了!这是哪家的马车,竟然这样嚣张?”由危转安,百姓开始追责。他们不约而同朝马车里看了过来,想要穿过车帘,看清里面坐着的是怎样一个狠心恶毒的人。 “马车上有金印,是忠勇侯府的马车!真是可恶,快去报官将这恶人捉去!” “疯了吧,这可是忠勇侯府!官大压死人,就算报了官,又能怎么办?” …… 众人骂声不断,程时莺躲在车帘后边,叫人看不到她此刻的狼狈。虽非她本意,可在外人看来,此事罪魁祸首就是她,谁会知晓有贼人拿匕首逼着她呢? 程时莺顿时有些无措。 “吵嚷什么!”一声暴喝传来。 随着一阵快马疾驰的声响,一小队黑色锦衣的佩刀侍卫策马赶至。为首的冷面中年男子,是大理寺寺丞徐戈。 今日千灯节宫宴混进了刺客,宫 中近卫抓捕不力,叫为首的刺客逃走了。陛下震怒,当即吩咐大理寺锦卫一同封城抓捕。 大理寺锦卫是陆少鸣在陛下授意下,一手培养的探案专队,十一个人不但武功高强,还系统学习断案相关知识。徐戈今日恰好在宫宴上,他喝多了几杯,猛然听到有差事,一时脑子发涨,隐隐作痛。 陆少鸣今日不在宫宴,徐戈代接的差事,挨了陛下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心里憋了一团火,现下一路追来,不但没抓到人,还遇到了围着吵吵嚷嚷的人群,心情更差。 “吵吵嚷嚷什么?还不散开!若是耽误了大理寺办事,你们几个脑袋够砍?”徐戈冷声道。 他话一出,众人倒抽一口冷气,推推嚷嚷的缓缓散开。 “官爷,这侯府当街纵马伤人,险些害死一孩童。既要捉人,不如一并将人捉了去!”有人愤愤不平,指着侯府马车大声道。 “胡、胡说!”荣儿不管对错,一味站到程时莺那一边。听到有人诋毁自家小姐,她想也不想的出声反驳。 程时莺在心底斟酌着要怎么解释,手刚碰到车帘,又停住,来来回回,犹豫不决。 “疯了呀,这是要掉脑袋的,你怎么敢!”那人同行伙伴听到他不知死活的告状,急急抬手捂住了他的嘴,赔笑着要将人带走。 “按我朝律法……”那人不甘,想要继续告状,甚至抬出了宋国律法。 徐戈闻言皱眉,抬眼看向侯府的马车。 抓捕逃犯紧急,他本不该管这事,可这事又有关忠勇侯府,如果不处理,很可能埋下祸患。百姓还围着不肯散去,等着他给一个交代。徐戈沉思一刻,策马缓缓靠近侯府马车。 还不等他有所动作,救下孩童的粗布少女噗通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的对着他道,“我家主子是被贼人所迫,并非自愿纵马伤人,还请官爷明察。” 听到外边有人准确说出了自己的经历,程时莺十分惊诧,忙掀开车帘,朝说话的人看了过去。 “你是何人?”徐戈问出了程时莺心中所想。 “我……奴、奴婢是小姐刚买来的奴隶。”粗布少女年纪虽小,说话却不卑不亢,目光倔强不带半分惧色。 “奴隶?”徐戈反问,眉间染着轻慢之色。 “是。我家小姐赴宴归来途中,遭到那贼人威胁,不得已听从贼人所言,纵马伤人,好叫贼人趁乱逃脱。想必贼人还未走远,官爷快去追罢!” 徐戈犹疑不定,看向马车上的程时莺。程时莺穿着华贵,是个人都能看出她的身份,徐戈虽然不愿,但还是微微颔首,行了个礼。 “下官大理寺寺丞徐戈,敢问小姐,此奴所言是真是假?” “是真的!”程时莺点头,目光坚定,“马车上半途混进了一个贼人,他用匕首抵着,胁迫我纵马伤人。他刚刚逃走,现在去追还来得及!对了,他还拿走了侯府的令牌,可能要借此出城,你们快去追!” 徐戈停在原地没动。 “是真的!我程时莺以忠勇侯府的名义起誓,如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啊!”程时莺想也不想抬手起誓。 “……” 徐戈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转身吩咐锦卫,“追!” 看着混乱渐渐散去,程时莺心下放松,这才惊觉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小姐,怎么出了这样的事,奴婢都不知道?这下回去怎么和老爷夫人交代呀?”荣儿没想到马车上还有这么惊魂的事情,一脸担忧的望向程时莺,哭哭啼啼道,“小姐,你身上可受了什么伤?要不要奴婢去请大夫来……” “你先安静。” 程时莺身体累,心也累,她只想一个人好好的静静。她丢下一句回府,就回了马车。 她仔细检查过一遍马车后,这才软绵绵的靠着软枕,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8. 幻梦 惊心动魄了一晚上,程时莺回到院中,头一件事就是吩咐丫鬟备了热水沐浴。 满室寂静。 程时莺整个身子没入水中,感受着被热水包裹的温暖,她舒服的谓叹一声。 活着,真的是太好了。 她闭上眼,打算放空自己,好好的享受现下的好时光。这一享受,就享受了快半个时辰,直到荣儿担忧的进来,轻轻的将她摇醒。 “小姐,怎地睡过去了?水都凉透了,仔细着了风寒。” 程时莺从木桶里起来,迷迷糊糊的由着荣儿替她更衣。 “荣儿,几时了?爹娘从宫里回来了么?” “回小姐,子时了。奴婢方才问过夫人院中的黄梅,说是老爷夫人已经回到歇下了。” 荣儿顿了顿,又道,“黄梅今日随着老爷夫人一同进宫,知晓内情。她告诉奴婢,宫宴上遭了刺客,要刺杀陛下。淑妃娘娘为救陛下,胸口挡了一刀。” 淑妃娘娘是崔燕的姑姑,前不久才母凭子贵封妃,如今又替陛下挡了一刀,只怕往后恩宠更甚。 崔燕已经嚣张到花宴射杀奴隶为乐,今后还不知得意成什么样子。 程时莺蹙眉,“爹娘可都安好?” “老爷夫人无事,小姐放心。” 程时莺点点头,“我遇到贼人胁迫之事,定要守口如瓶,不能让我爹娘知晓。左右无事,无需让他们忧心。” 荣儿欲言又止,“……是。” 程时莺被伺候着穿好寝衣,随后转过屏风,坐到屋内榻上。她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荣儿,那……那名奴隶是如何救下的孩童?你可瞧见了?” 荣儿闻言仔细回想了下。那时候十分惊险,她只顾着盯着孩童,根本没注意到那个奴隶是如何飞身出去,电光火石之间,就将人救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荣儿反应过来时,孩童已经被救下,她什么都没有看清楚。 她如实回答,“奴婢愚钝,什么都没看清。” 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人从马蹄下救出,必是身手矫捷之人。程时莺猜测,那名奴隶很可能身怀武功。 如果能为她所用的话…… 程时莺当机立断,“那人身在何处?叫她过来,我有话问她。” 不多时,那名粗布少女就被带到了程时莺面前。程时莺挥手屏退了荣儿等人,只留了她一人在屋中。 她一对眸子黑白分明,直勾勾的盯着程时莺看。 程时莺被她直勾勾的盯着,心下有些不悦。可想到她今日还帮了自己,程时莺脸色稍稍缓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因何成了奴隶?” 粗布少女这才收回目光,跪了下来,实实在在的磕了一个响头,“奴婢令楚。多谢小姐今日救下奴婢,不然奴婢就成了箭下亡魂。” “是因为这个,你出手帮我?” 令楚微微颔首,“奴婢会一些武功,自小耳目就比其他人通明一些。奴婢瞧着小姐进了马车,便没了动静,已是有些怀疑。听到小姐命令马夫纵马伤人,奴婢暗暗留心着,这才及时救下那个孩童。救下孩童时,奴婢还瞧见一个身影飞出了马车,所以斗胆猜测小姐是受人所迫。” “原来如此。”程时莺低声喃喃,“好在今日买下了你,不然就无辜害死了孩童。” “有因必有果。小姐种下了善因,自然可收获善果。” “好罢。你仔细说说,你从何来?” 程时莺见她对答如流,不卑不亢,又会几分武功,越发觉得今日这三千两银子花得不亏。往后将人交给荣儿调教一番,可留作心腹。 令楚低下眸子,掩去眸中情绪,缓声道,“奴婢来自平梧州。” “平梧州?”程时莺乍然听见这三个字,神情微微一滞,心底竟莫名涌起一股欣喜,“你说你是平梧州人氏?” “是。”听出她声音中夹杂的那一分欢喜,令楚奇怪道,“小姐,似乎对平梧州这个地方很感兴趣。” 被令楚点破这分隐秘的欢喜,程时莺连忙将唇边的笑意压下去,“……略有耳闻。” 令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顺着说了下去,“奴婢是平梧州郫县人氏。平梧州境内多山,山中聚了不少匪患。奴婢家人都被土匪所害,奴婢侥幸逃出,无路可去,被人哄骗卖给了人牙子,沦落成了奴隶。奴婢原是被卖给了平梧州的一个富商,后遭……” “意外。”令楚顿了顿,“几经辗转卖来了皇城。” “匪患?”程时莺关注点落到这两个字上头,“既有匪患,为何不除?难道任由他们做尽伤天害理的事么?” “……”令楚目光有些闪躲,欲言又止。 “我问你,你可知平梧州的郡守是何人?难道他……袖手旁观么?” 所管辖的郡内存在匪患,伤害了郡内的百姓,那人难道坐视不管,或是拿匪患毫无办法么? 莫不是那人也和其他无用的酒囊饭袋一般,碌碌无为,空有一副能看的皮囊? 程时莺咬唇,女儿心思犹如搁在浪上的船,浮浮沉沉,起起落落。 平梧州原先郡内不但匪患横行,郡内权贵还互相勾结,百姓境况比之现在更为糟糕。自从那位新郡守上任后,大刀阔斧的清理了匪患,将匪患赶到山中,不敢明目张胆的出来作恶,百姓生活才改善许多。令楚对于那位新郡守很是爱戴,听到程时莺话中指责之意,她解释道,“小姐,郡守大人已是很好。” “好什么,这些匪患还未除去……” “小姐,平梧州郡内情况复杂……郡守大人虽为一郡之长,但还远远不够。”令楚打断道,“小姐不知内情,还是不要胡乱指责为好。” “……” 她这番话隐隐有以下犯上之意,程时莺虽被堵了一嘴,但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令楚,你的名字是爹娘取得么?可曾读过什么书?” 普通贫苦百姓,多半给子女取的一些常见又简单的名字,如侯府里的丫鬟,多是叫荣儿、小红、黄梅之类。 令楚的名字显得没那么普通。 程时莺担忧令楚别有身份,或是别有目的。 “奴婢不曾读过书。奴婢的名字取自爹娘的姓氏,一个姓令,一个姓楚,合在一块儿就是奴婢的名令楚。 ” “……” 程时莺没想到理由这么简单粗暴。 她又有意无意的套了些话,令楚一一回答了。回答一切正常,没有可疑之处,程时莺见问不出什么,便让荣儿将人带了出去。 夜色深深。 风儿从撑开的木窗底下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程时莺见状起身离榻,吹灭烛灯上床,累了一天,她脑袋方一沾上枕头就沉沉睡着了。 不知是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程时莺不知怎地,梦回了四年前的一个午后。 梦中细雨飘飘。细线般飘着的雨丝,仿佛将天地笼罩上一层朦胧的薄雾。 程时莺随着人群往桥上走。 阳春三月,春光未尽,处处柳绿花红、草长莺飞。风裹挟着花草香,与细雨一同朝行人拍打而来。 程时莺独自走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周遭的行人未避雨,纷纷打了纸伞。 不一会儿,各色纸伞打开。程时莺听着雨打纸伞的轻响,心里说不出的落寞。 她的手中亦有一把纸伞。 那日偶遇孟连庭后,她总想借着还伞,再见他一面。可她问遍了家中下人,竟无一人知晓孟连庭去向。 程时莺不知他在何处,只好拿了纸伞在街上四处走走,希冀某一日能够再次‘偶遇’。 走至桥中间,雨已经下大了。程时莺无法,只能再次借了孟连庭留下的伞一用。 她打伞走着,忽然有所感应似的回头,远远的望向了远处酒楼窗边。 那里站着一道碧色的身影。 他们的视线远隔风雨,遥遥对上了。程时莺脚步一滞,停在来往的人群中。 她以为看花了眼,眨眼想要看的更清楚些。待眨眼再看去,那道碧色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难道,真的是幻觉么? …… 似梦似幻,程时莺伸手想要抓住那道虚渺的身影,却抓了一个空。 惊醒时,程时莺手伸在空中,竟一时分不清是否还在梦里。她求证的四下看了一圈,只见满室寂静,月光如华倾泻一室。 程时莺睡意全无,坐起身苦苦挨到了天光微亮。 天一放亮,她就起身换衣了。收拾完毕,她马不停蹄的赶到爹娘的院中。 荣儿匆匆跟在她身后。 一向睡到天大亮才肯起身的小姐,今日魔怔了般,不但早早起身,还自己穿戴整齐了,她惊讶的揉了几遍眼睛,确认不是在做梦。 “小姐,怎么了?” 程时莺没回答,只一个劲的闯进了爹娘院中。 谢玉已经起来了,正在院中舞枪。看到她走进来,谢玉还以为见了鬼,“阿莺,这个时辰你怎会出现在此?是出了什么事么?” “娘,我爹呢?” 谢玉看向屋内,抬了抬下巴,“屋里呢。” 程时莺转身往屋内走去。 “阿莺,别吓着你爹了。”谢玉随口一句,便继续舞枪。 程之行被摇醒的时候,程时莺就站在床头,俯身幽幽的问他,“爹,平梧州那边回信了没有?” 9. 长枪 “……” 昨晚在宫宴遇了刺客,程之行本就有些忧心皇城局势,如今又被人从梦中摇醒,他还以为侯府要被抄家了。 “冤孽啊,天都没亮,就跑来讨债了?” 程时莺淡定的抬手指向窗外,“爹,天亮了。” 一缕晨光透过纸窗,懒洋洋的落在窗边的白瓷胆瓶斜插海棠上。谢玉舞枪的声响时不时的传来,依稀还伴随着丫鬟们喝彩的声音。 虽然还没有天光大亮,但确实是该晨起了。 “……” 程之行认命下床,召了丫鬟们伺候穿衣洗漱。 程时莺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拿起搁在桌案上的书册翻了翻,“爹,平梧州那边……回信了没有?” “唔……还未。” “还未回信?莫非那姓孟的……不同意?还是说信件半路被歹徒劫走了?还是说……” 程之行从屏风后转出,“阿莺,皇城到平梧州车马起码半个月,来回少说一个月。距离爹去信还不到半个月,你急什么?” 他看程时莺很是在意,不由打趣,“还说不想嫁人,这不是很上心么?咱们阿莺大了些,也有小女儿心思了。放心,爹一定时刻留心着。一有回信,立马叫人知会阿莺。” 荣儿听了,忍不住捂嘴低笑。 程时莺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看到荣儿笑了,顿时脸上起了一层薄红,“爹,又胡说!荣儿你也不许笑了。我只是想要知道……我堂堂侯府千金,若是被人拒绝了,多丢人!” “阿莺脸皮怎地薄起来了?往常若是有人惹你丢了人,你可是要想方设法讨回来的呀?” “……”知女莫若父母,程时莺心一横,不再掩饰,“是,女儿是喜欢他那张脸。” “喜欢他那张脸?”程之行一愣,“阿莺见过孟贤侄了?我为何不知?是在何时?” 程时莺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只道,“……意外。” 程之行想不明白,他也才见过孟连庭一回,还是因为孟连庭上门退婚。这阿莺不曾去过平梧州,如何见的孟连庭? 莫不是阿莺偷偷和孟家那小子……私通? 呸呸呸!他家阿莺聪慧明媚,不会屑于做这等下流腌臜的事。 他还想再问,程时莺已经上前挽住了他的胳膊,笑嘻嘻道,“爹,起早了头还迷糊着吧?阿莺不打扰爹爹了,这就回去。” “这这这……” 不等他说完,程时莺已跨出了屋。 “既然来了,一块用过早饭再走!”程之行在后头喊道。 “不用了。”程时莺经过院子,又同谢玉撒了会娇,“娘,你这长枪舞得越发好了,真是威风凛凛,横扫八方!等什么时候闲下来了,阿莺也跟着学两招。” “我看你现在就很闲。一大早就来胡闹你爹了。”谢玉挑眉,故意道,“荣儿,还不快把屋里头的小银枪拿出来给小姐?” “娘!我还没用早饭,这会子浑身没力,实在拿不起枪啊。” “你这顽皮的小莺儿。说陪你娘舞枪,说了多少年,何曾有一次真的去摸过枪?”谢玉噗嗤一笑,伸出食指点了点她脑门,“你爹爹喊你留下用膳呢。” “知道了。” 程时莺嘟囔一句,乖顺的随着谢玉回了屋。 不多时,丫鬟们已经将早膳端了上来。早膳有符合程之行口味的清淡粟米粥、翡翠烧麦、杏仁马蹄糕,还有谢玉爱吃的蟹粉小笼、肉馅烧饼、鸭子咸肉粥等。 程时莺吃的杂,不怎么挑食,拿了筷子一一尝了些。 “你祖母近来总觉得头疼,夜里睡不好,你得了空多去瞧瞧。”谢玉往程时莺碗中夹了块翡翠烧卖。 算起来,她确实有段时间没去看过老夫人了。程时莺怔了怔,应道,“……好。” “昨儿花宴,可还热闹?我听说那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陆少鸣陆大人也在那儿。”程之行道,“宫宴遇刺,陛下震怒,急召陆少鸣。陆少鸣不在,还是寺丞徐戈代受了旨意。” “是。”程时莺道,“陆大人病弱的妹妹在那里,他不放心,就过来了。昨天花宴……” 程时莺本想一五一十的将昨晚花宴发生的事说出,程之行却出声打断了,“承晖殿的淑妃娘娘替陛下挡了一刀,依我看……后宫怕要变天。” “淑妃膝下虽有十一皇子,但还年幼,未必就翻了天。”谢玉淡淡的说着,还不忘往程时莺碗里夹菜,“多吃些,都要瘦了。” “娘,我吃饱了。” 程时莺拗不过谢玉,闭着眼将碗底的东西吃干净,怕他们还要夹菜,急忙站起了身,“时候不早了,我看祖母去。” 她正要转身离去,一个丫鬟急匆匆的跑了进来。丫鬟脸色惨白,大口的喘着粗气,着急道,“不、不好了!老爷夫人、小姐,外头、外头来了好多官兵!” 砰。 程之行手一哆嗦,手中的筷子就掉到了桌面。 糟了!抄家的来了!怪不得他昨晚一直睡不安稳。 “莫急,慢慢说。”谢玉皱眉稳住局面,“他们可曾说明来意?他们现在人在何处?” 丫鬟艰难吞下一口唾沫,拍了拍因跑太快而剧烈起伏的胸口,“回夫人,官兵正往院子这边赶来。他们、他们点名了要带小姐走。” 谢玉猛然看向程时莺,“阿莺,这是怎么回事?你近日可是惹出了什么事?” “没、没有啊。” 程时莺一脸懵。她最近除了吃就是睡,其中抽空去了趟花宴,哪里犯过什么事,还惹出这么大的阵仗? “姓程的,还不快滚出去看是什么事?”谢玉怒目瞪去。程之行向来以夫人为天地、马首是瞻,听了吩咐,二话不说的就出去了。 程之行出了院子,迎面就对上了凶神恶煞的官兵。 这些官兵除了前头五六个穿着黑色锦衣的,后边统统是普通的官兵。沿路的丫鬟婆子被吓得不轻,退缩在一旁。官兵见有挡道的,不由分说将人大力推开。 站在官兵最前边的,就是他方才提了一嘴的陆大人,陆少鸣。 陆少鸣一身浅绯官服,头戴黑色官帽,负手而立,衣袂翩飞。他面容清冷,眸子如鹰隼一般闪着锐利的光,“下官大理寺少卿陆少鸣,拜见侯爷。” 脖间一凉,程之行仿佛看到了刽子 手拿着大刀朝他走来。他一哆嗦,后背起了冷汗,“……陆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昨夜宫宴陛下遇刺,大理寺授命处理,今日下官叨扰,便是为了此事。徐寺丞昨夜正巧遇到令千金,猜测令千金可能见过刺客,故而来请令千金到大理寺走一遭。” “胡、胡说。阿莺昨夜去了镇国将军府的花宴,怎么会见过什么刺客?不过是一个猜测,你就带了这么多官兵上门,还有没有把我们忠勇侯府放在眼里?” “侯爷,下官只是奉命行事,还望侯爷配合。” 陆少鸣不想继续废话,向后一招手,身后的官兵立马会意,纷纷上前搜捕。 他眸色冷淡,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根本不受程之行威胁。 程之行还想继续阻拦,“陆少鸣!本官可是陛下亲封的忠勇侯,你有几个胆子,敢这般轻视?信不信明日我参一你本!” “侯爷只管上奏,下官绝不拦着。”陆少鸣垂眸冷道。 “好你个陆少鸣,上侯府耍威风来了!” 程之行一个侯爷,就算是在满是权贵的皇城,不管去哪他人都要给几分薄面,现在在自己府上,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踩在头上,他往后还有没有脸待在皇城了? 他在边塞立下赫赫战功的时候,陆少鸣还没出生呢! “下官亲自前来,已是给足侯爷面子。”陆少鸣软硬不吃。原本抓人这种事他是不必亲自来的,但要抓的是侯府千金,他怕下头的人顶不住程之行的威压,只能自己带人来了。 外头动静闹得很大,屋里的谢玉和程时莺待不住,都出来想要看看什么情况。 一出来,官兵就围住了程时莺。 程时莺看到冷面无情的陆少鸣,只觉得有些阴魂不散。先是花宴遇见,再到她纵马伤人被大理寺的徐戈碰到,不过一晚上过去,她在自己府上又遇到了。她这是和大理寺有什么孽缘吗? “阿莺,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程之行冲程时莺摇头,想要将人赶回屋子里,自己留下和陆少鸣拖延。 “拿下。” 陆少鸣警告的看了一眼程之行,冷声吩咐。官兵只听令于陆少鸣,闻言就要将程时莺押住带走。 谢玉快步回屋提了长枪出来。三尺长枪一扫,锐气四溢,谢玉护在程时莺身前,怒目道,“谁敢带走我女儿,来问问我的长枪答不答应!” 没料到谢玉会来这么一出,陆少鸣有些错愕。他没想到一个侯府夫人,竟然是个舞刀弄枪的练家子。他出生的时候,谢玉已嫁做人妇,甚少在外人面前张扬,他自然不知道谢玉在家中排行第五,曾是边塞出了名的长枪谢五娘。 “程侯爷,你们这是要抗旨吗?” 陆少鸣眸色一暗。他从怀中拿出御赐令牌,高高举起,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大理寺奉旨办案,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干涉。违者,一并带走关押!” “陆少鸣,你!” “爹!”程时莺急忙阻止,生怕程之行说出什么气话,连带着被一起抓走。她被抓了没关系,只要爹娘好好的在外头,总能想办法把她救出去。 “陆大人,我跟你走就是了。” 10. 囚牢 程时莺拨开长枪,安抚道,“爹娘,我没事的。我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没有证据,大理寺不会随意对我动刑的。你说是吧,陆大人?” 见她看了过来,陆少鸣垂眸,没有反驳。 程时莺稍稍放松了些,“爹娘,我随陆大人走一趟,你们莫要忧心。” “阿莺!”谢玉拧眉。 “陆少鸣,阿莺只是无意牵连其中,你若是敢对她动刑,我绝对饶不了你。”程之行正色道,“你若反悔,愿给我几分薄面,就留在府上问阿莺几句便罢了。何苦让我家阿莺到大理寺走一趟?” “带走。” 陆少鸣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平静的命令道。 程时莺被官兵带着往外走,她走出几步,不放心的回头看了一眼互相搀扶着的爹娘。 他们站在屋前,紧紧的盯着她。阿爹靠着阿娘,止不住的忧愁叹息。阿娘一只手撑着长枪,一只手扶着阿爹,满眼都是对自己护不住女儿的悔恨。 程时莺猛然发现,爹娘鬓发已有些发白。 不知不觉的,当年立下赫赫战功的爹娘变老了。或许是她之前都太小孩子性子,活在富贵乡中,从不注意这些。今日发觉,她竟有些心惊。 …… 大理寺囚牢。 这辈子,不,哪怕是下辈子,程时莺都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关在大理寺囚牢里。 她以为最多挨一顿审问,不多时就能放回家。谁知这陆少鸣当真冷面无情,差人将她暂时关押在了牢里,与其他囚犯待遇无二。 小小的一方牢室,不知关押过多少犯人,血腥味混杂着臭味扑鼻而来。地面上残留着洗不净的脏污,或者说,根本就没洗过。程时莺嫌弃的捏着鼻子,找了个干净的角落抱臂站着。 送她过来的狱卒给门落了锁。 程时莺不甘心问道,“陆大人什么时候审我?我还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狱卒不想多理会。在暗无天日的囚牢待久了,见惯了那些犯人或可怜或凄惨的模样,他们这些狱卒心早就变得冷硬。狱卒瞧她身上衣裳价值不菲,想要多捞点银子,故而停下了脚步,“这谁知道呢?保不齐一会就拖出去斩了。” “你撒谎!”程时莺皱眉,“我又没犯事。” “没犯事怎么关来这里?” “我……”程时莺一时说不清楚,“你替我去问问。” 狱卒看着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忍不住嗤笑,“管你什么千金富贵,进了这里,不脱一层皮是出不去的。我干嘛要触霉头,去替你问?难道……” “你有白花花的……在这里,身份不好使,银子嘛,自然另当别论。”狱卒偷偷给她使了个要钱的手势。 “……”程时莺倒是想给,但她出来匆匆,全身上下半毛都没有。 狱卒站了会儿,见她没有动静,恶狠狠的往底下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离开了。 “……” 诸事不利。程时莺抬头望天,啊不,抬头望着昏暗的天花板,难受的叹了口气。 现在只能祈祷爹娘快点想出法子,将她从这里接出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程时莺站的有些腿软了。她问,“陆大人来了么?” 两个狱卒坐在小桌边吃着炒花生米,闻言头都没抬。其中一个丢了花生米进嘴,讥笑道,“还想见陆大人?大白天的做什么梦呢?” 又过了半个时辰,程时莺已经撑不住,维持皇城贵女的念头落了下风,斗不过此刻的腿软身疲,她走到里边的稻草堆,认命的坐了下来。 “陆少鸣来了么?” 她咬牙切齿的直呼陆少鸣的大名。 这回狱卒都懒得再搭理,只当她等的疯了。堂堂的大理寺少卿陆大人,怎么会屈尊纡贵的来这肮脏的囚牢呢? 不知过了多久,程时莺等的口干舌燥,怒火倏地蹭蹭蹭往上飙。皇城贵女的体面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她气咻咻的一脚踹在落了锁的门上。 铁锁连着的铁链被她踹得哐当作响。 “吵什么!”狱卒正闭目养神。被她惊扰了美梦,狱卒随手拎起一旁的佩刀,重重砸在木桌上,“再吵,抽你了!” “把陆少鸣给本小姐叫过来!”狱卒说话声音大,程时莺也不逞多让。她大声发泄着怒火,“把我关在这算什么回事?我一没杀人,二没犯法,关我做什么!” “哟。气性还挺大。还敢直呼陆大人的名讳,我看你真是不想活了。”很少看到这般丝毫不淑女的贵族女眷,狱卒来了兴趣。 往常也有不少家中犯了事,或是被抄了家的贵女关押在这。但那些贵女要么柔柔弱弱的缩在最里边,要么不声不响的沉思,要么刚烈的寻死。这回这个,倒有几分意思。狱卒想要拿刀吓唬着玩玩。 眼瞅二人就要斗到一块,囚牢外忽地传来动静。狱卒收了佩刀,脸色一凛,急匆匆迎了出去。 “喂!别走,把陆少鸣给我叫过来!” 一道浅绯的身影闻声走了过来。陆少鸣立在门外,眉头似蹙非蹙,一脸高深莫测的盯着她,淡声道,“带出来。” “陆少鸣你个混蛋,终于来了。害我等了这么久。”程时莺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骂,“知不知道这里有多臭,有多脏啊?我等了你几个时辰了?你故意晾着我是不是?” 从未见过敢指着陆少鸣鼻子骂的贵女,并且这场景还有几分像闺房苦等的哀怨,跟在身后的下属抑制不住想笑,纷纷调转了头偷笑。 陆少鸣当然知道这里有多脏有多臭,但他存心要让程时莺吃些苦头。程时莺和刺杀陛下一事扯上干系,兹事体大,不能等闲以待。他想要心理上折磨一下程时莺,好让一会的审问过程更顺利,得到的答案更让他满意。 不过,他只是晾了她一会,什么事都没做呢,怎么就混蛋了。 关进大理寺囚牢的,不说严刑拷打,起码都要挨几顿打。他看在昨夜她帮过妹妹的份上,特意吩咐了只是关押,不要动刑。 都这般体贴了,还要如何才能不被骂一句混蛋? 也有犯人骂的难听,什么杀千刀、王八蛋、狗娘养的,怎么粗鄙怎么来。可那些犯人受了刑,挨了打,骂几句倒也无所谓,这程时莺好端端的关着,骂他作甚? 陆少鸣想不明白,干脆不去想。他冷声道,“把人提出来。” 程时莺被带去了审问的地方。屋内一半放置了木桌木椅,一半放置了沾血的刑具。程时莺头一回见到折磨人的刑具,心头不由发怵,连带着声音都发软,“做……做、做什么?” “审你。”陆少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叫人听的发冷。 上回见过的徐戈带着几个蒙住脸的犯人进来,叫那些犯人一一站好排开了。 “让他们说话。”陆少鸣道。 “是。”徐戈得了吩咐,立马让那些犯人一一报上自己的名字和祖籍。 程时莺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等那些犯人报完,她迷迷糊糊的指了指自己,“我也要说吗?” 陆少鸣冷眸看来,“程小姐,这些人里头有昨夜威胁你的刺客。你可听出来是哪一个了吗?” “什么?”程时莺一惊。这些人里面有昨夜威胁她的刺客?昨夜威胁她的刺客就是宫宴上刺杀陛下的人? 她大脑陡然一空,半晌说不出话来。 怪不得陆少鸣亲自来侯府抓捕她。怪不得陆少鸣敢闯进侯府,手里头还拿着陛下御赐的令牌! “程小姐,听出来是哪一个了么?”陆少鸣重复了一遍。 徐戈看程时莺发愣,出言道,“程小姐,在下是昨夜拦你的徐戈。还记得在下吧?在下听了你所言,搜捕了四周,将所有可疑的人都抓了回来。程小姐受刺客胁迫,应该见过他的模样听过他的声音。事态紧急,还请程小姐配合大理寺办案。” 程时莺回了神,点点头,“好。昨夜我背对着刺客,确实没有见过他的模样。声音倒是记得,我刚才没仔细听,你让他们再说一遍。” 徐戈让那些犯人重新说了一遍。程时莺聚精凝神的听着,把每一个的声音都同记忆中的声音比对一番。 她咂摸好半天,这才伸手指向中间那个犯人,“是他。”说完,她又觉得还不够谨慎,于是道,“昨夜我仔细看过那刺客的手掌。很粗糙,上头还有很多茧子。” 陆少鸣和徐戈交换了下眼神。 徐戈走到程时莺指的那个人面前,抬手掀开了盖着脸的麻布,“确定是他吗?” 程时莺看着那张陌生的脸,有些迟疑,“……我没有见过他的脸。但是声音……” “是他么?”陆少鸣说话了。 “是。”徐戈点头,“昨夜就是在他身上找到的侯府令牌。”说罢,他看向程时莺,“程小姐,那枚令牌要作为相关证据上呈陛下,暂时不能还给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直低头不语的刺客,见自己被指认了出来,猛然仰头长笑。他怒目盯着陆少鸣,眼底带着不死不休的疯狂,“不过就是一死,老子有什么好怕的?你们这些宋国的走狗,侍奉一个昏庸的君主,简直是白活!” “还不让他住嘴?”徐戈皱眉。他一发话,底下的狱卒立马冲上前,左右开弓,照着刺客的脸就是几巴掌。 刺客被打的满嘴是血,眼里的疯狂却丝毫不减。 他目光左右扫了一圈,忽地落到程时莺身上。要不是这个女人,他怎么会被抓住,早知道昨夜就不该心软,随手杀了省事。 程时莺被他盯得浑身发麻,连忙低下头往后退了几步。 刺客知晓活不了,死到临头逼急了,想要找个人垫背。他在来的时候,往嘴里含了块石子。本来是打算吞石自戕,现在他改变主意了,怎样都是死,不如多杀一个。 他趁人不备,瞄准程时莺的眉心,聚力吐射口中的石子。 众人只听他呸的吐出了什么,还以为是一口唾沫,唯有程时莺感受到一股滔天的杀意。她瞳孔紧缩,僵在原地,想逃,偏偏身体像是没了感知,不听使唤。 电光火石之间,陆少鸣将人扯到了怀中。 一股淡淡的竹柏清香萦绕鼻尖,程时莺脑子一片空白,后怕的用鼻尖朝那片绯色衣角蹭了蹭。 “……” 察觉到异样,陆少鸣将人从怀里拉了出去,“……慎重。” 11. 刑罚 程时莺恍恍惚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她一时有些抬不起头,见陆少鸣悄悄挪远了距离,她更是羞愧。 “我……刚才太害怕了,所以才……” 陆少鸣没看她,转身吩咐徐戈,“审问结束,送程小姐回府。” 徐戈点头称是。 “……” 怎么还不听她解释?这个冷漠的怪人! 程时莺心下腹诽,面上却不动声色的随着徐戈出去了。 在暗无天日的囚牢关了几个时辰,到外边闻到新鲜的空气,程时莺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大口的呼吸着这份自由。 侯府的马车候在外面。一见程时莺出来,一直守着的荣儿欢天喜地的迎了上前,“小姐,吓死奴婢了!”她围着程时莺仔细打量了一番,没有看到任何伤口,这才松了口气,“小姐没事就好。” “你怎知我要出来了?”程时莺奇怪道。 “奴婢一直守在这儿啊。” “是爹娘让你来的么?爹娘他们呢?没有跟过来么?” 荣儿看向她身后跟着的徐戈,撇了撇嘴,“小姐,老爷和夫人入宫找皇上告状去了!放心吧小姐,老爷他们一定会替你做主的!” “入宫?”程时莺和徐戈异口同声惊道。 “不可。”徐戈脸上有些窘迫,“陆大人只是想要查明真相,并非刻意针对程小姐。程小姐完好无损的,这种小事,还是不要告知陛下了吧……” “呵呵。”程时莺腰板一下子硬起来,她扬眉笑道,“现在知道求我了?刚才把我关那么久,我怎么叫都不来。” “程小姐,陆大人可还救了你一命呢。”徐戈试图唤醒她的良知。 “救我?要不是他把我抓来,关着,把我和刺客放在一块,我能差点没命吗?”程时莺清醒的很。 她睨他一眼,大方的摆摆手,“去告诉陆少鸣,一命之恩我还给他了。” 说罢,程时莺一边吩咐荣儿,“去拦下老爷夫人。”一边上了马车。 女人真难伺候啊。 徐戈低声喃喃一句,转身逃也似的回了大理寺寺狱,生怕程时莺杀个回马枪。 囚牢内,陆少鸣命人将刺客绑到了匣床上。刺客被固定的浑身动弹不得,唯有一对眸子害怕的乱转着。 “掰开他的嘴,看看还有没有东西。”陆少鸣负手而立,淡然道,“挖干净。” 藏着的石子已吐出,刺客嘴里什么都没有。为了交差,狱卒还是象征性的伸手到他嘴里掏了掏。 刺客被扣了嗓子眼,难受的呕吐。他一日未曾进食,肚中干干净净,只吐了一点酸水。因为仰面躺着,吐出的酸水又倒流回了嘴巴里。 他呛得难受,骂道,“狗贼,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屈服!你们这些宋帝走狗,不会有好下场的!等爷爷有命活着,一定把你们的头砍下来当球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狱卒听着他的污言秽语,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陆少鸣面无表情的听着,目光缓缓将他从头打量到脚,似乎在考虑要从哪里下手合适。 他的淡定倒让刺客感到害怕。自古以来,可怕的都不是面露凶光的恶人,而是喜怒不形于色,看着风轻云淡的人。这样的人满腹黑水,却叫人猜不透。 他的目光每移动一寸,刺客浑身便随着发颤。 “把他的眼蒙上。”陆少鸣道。 “你、你做什么?哼,别以为能撬开老子的嘴!老子什么都不会说的!” 说话间,刺客的眼就被黑布蒙住了。黑布严严实实遮住,半点光线都透不进来,刺客两眼陷入黑暗,不知道待会要面临什么,心里害怕又忐忑。 徐戈送走程时莺,回来时附到陆少鸣耳边,说了忠勇候进宫告状的事。 陆少鸣正想着怎么处理犯人,闻言只轻轻颔首,“随他去。” “你现在还有机会。如果坦白一切,我会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他给刺客下着最后的通牒。 “狗贼!走狗!废物!给爷爷提鞋都不配。有什么本事,尽管招呼到爷爷身上!”刺客慌不择言,粗鄙的骂道。 “嘴巴这么臭,我看还是拔了罢!”徐戈拧眉。 “拔。” 陆少鸣启唇,轻轻落下一个字。 狱卒取了铁钳,依言将刺客的牙一一拔下。拔到第三颗的时候,刺客已浑身抖动如筛子,口中鲜血如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客痛苦的叫喊。可他的双手双脚皆被束缚,逃无可逃,生生挨着剧痛。蒙了双眼,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感,对疼痛的感知也更强烈了。 凄惨叫喊慢慢变为低低呜咽,眼瞅着刺客胸口起伏慢慢平下来,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陆少鸣才不紧不慢的抬手示意狱卒停下。 “我不明白。”他说道,“刺杀失败,你不过是一枚弃子,只有死一条路。没有人会来救你,帮你,何苦硬撑呢。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被我生不如死的折磨,二是说实话,我让你痛痛快快的死去。要是你聪明,就该知道选哪一个。” 刺客看上去和死尸无异,仰面躺着,一脸鲜血。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过了良久,刺客呛着血水道,“……我、我说。” 没了几颗牙齿,他说话都很艰难。 他怕了。 “很好。”陆少鸣让人除去了他眼睛上的黑布。 没有重见日光的喜悦和侥幸,刺客两眼无神,空洞洞的看着屋顶,缓缓说道,“是‘玉衡’。一个杀手组织。他们花高价培养我们,让我们替他们刺杀宋国的官员。听说、听说有宫宴,他们……觉得有机可乘,所以派我们过来刺、刺杀。” 陆少鸣目光一凛,“玉衡?他们现在藏在何处?”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下边的杀手,听从命令,拿钱办事……” “……继续拔。”陆少鸣不信。 吃过了拔牙的痛,刺客不想再承受,连忙求饶,“真、真的!我没骗你啊,是真的。求你了、求求你,不要再拔了,我真的受不住……杀了我吧!杀了我吧!杀了我呜呜呜呜……” 陆少鸣转向徐戈,皱眉道,“去查。” …… 忠勇侯府。 那日从大理寺回来,程时莺才琢磨过来,陆少鸣抓她去大理寺,是因为怀疑侯府参与了刺杀一事。 她赴宴归家途中被刺客胁迫,纵马引起骚动,让刺客趁乱逃走了。这一环扣一环的,很难让人不起疑,她是故意而为,事后编造了 被胁迫的谎话。 那日她之所以供出刺客所在,恐怕是因为碰到了徐戈,不得不弃车保帅。 谁会相信,刺客真就那么巧,躲在她马车里。而她一无所知,清清白白,只是一个被牵连的无辜之人呢? 在大理寺寺狱里待了那么一遭,又连着险先没命,程时莺老老实实在侯府待了一阵子,不再外出。 那日荣儿去迟了,没拦下火急火燎进宫的程之行和谢玉。程之行在皇帝面前痛哭了一场,惹得皇帝愧疚,当日就召了陆少鸣进宫对峙。 程之行和谢玉回府时,身后还带着皇帝赏的好些金银珠宝。看到程时莺完好无损的回来了,二人一左一右抱着程时莺不撒手。 “皇城太危险了,把你嫁远点挺好。”程之行难得在这件事上低头。 “娘差点以为见不到阿莺了。好阿莺,你没受欺负吧?” 想到在大理寺寺狱中的煎熬,程时莺心下也有些惨然。 三人不由紧紧相拥,痛哭流涕。 头一两日程之行还温声软语的哄着,事情一淡,他又恢复平时严肃,一天天的教训程时莺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程时莺敷衍了事,每日还是游手好闲,除了吃喝就是睡觉。 这日刚用过午膳,程时莺懒懒的卧在榻上闭目养神,荣儿替她捏着小腿。 令楚进来禀报,说是刑部尚书家来了信件。 自从上回盘问完令楚的底细,程时莺就把人交给了荣儿。院中不缺扫地浇花的丫鬟,荣儿便让令楚跟着,随时给她一些跑腿的活儿。 听见刑部尚书几个字,程时莺头都大了,“怎么阴魂不散的?这回又是什么事?” 信件上头是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端正而不失柔和,写着:程时莺亲启。 程时莺只一眼便知道,这是陆少铃写来的信。翻出信笺,将上头的内容读了一遍,她往榻上一躺,有气无力道,“……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陆少铃来信,一是感谢了花宴上她的帮助;二是知道自家哥哥将她抓去了大理寺,让她受了惊,想要赔礼谢罪,故而约她在茶楼一见。 陆少铃给她赔礼谢罪这事,多半是因为程之行夫妇进宫闹了一通,惊动了皇帝,陆少鸣不想拉下脸赔罪,就把自己妹妹推了出来。 说实在的,程时莺不想去。 她和陆少铃不过一面之缘,见了面要说些什么呢?两个不熟悉的人面对面坐着喝茶,多尴尬? 再者,经过大理寺那件事,她实在不想和陆家任何人产生关系了。 不去的话,又该用什么理由呢? “……就说我病了,大夫说不宜外出。”程时莺把信件递给荣儿,“不用回信,差人到陆家说一声。” 说完,程时莺不再理会,她靠着软枕把玩桌上的玲珑玉貔貅,“令楚,你再给我讲讲有关平梧州的事吧?” 荣儿一一照做。 过了没多久,差去陆府回拒茶馆之约的人还没出发,陆家兄妹已经擅自做主来了侯府。 “小姐,老爷夫人正在前厅招待陆大人他们。老爷夫人差奴婢请小姐过去。” 丫鬟手绞着,有些拘谨。 程时莺听了这话,两眼一黑。 这陆家人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呀? 12. 茶楼 侯府前厅。 程之行和谢玉坐于上首,陆少鸣和陆少铃分别坐于下首左右。丫鬟端了茶水过来,四个人默不作声的喝着茶,气氛尴尬而诡异。 上回相见,还是在皇宫。程之行老泪纵横,哭着求皇帝为他做主。当时是豁出去了老脸,现在一切好端端的,他想起了身为忠勇侯的体面,摆出一副神秘莫测的高深表情。 他端着茶水,缓缓吹凉,半分目光都不曾给过陆少鸣。 夫唱妇随,谢玉亦如是。 夫妇二人难得摆了回侯爷侯夫人的谱,不紧不慢的晾着陆家兄妹,只等陆家兄妹先低头。 陆少鸣断案无数,惯会识言察色,只一眼便看出了程之行夫妇对他的怠慢。上回带人来抓捕程时莺,是公事公办,他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故而平静的低头喝茶,一语不发。 气氛尴尬,最着急的是陆少铃。她一会儿看看上边的程之行谢玉,一会儿看看默不作声的陆少鸣,心里像有团火在烧着心肝脾肺。 花宴上昏倒,是程时莺出手相助,陆少铃心中对程时莺好感渐深,十分想要结识。病一好转,她又听说自家哥哥把程时莺抓到了大理寺。她急得饭都吃不下,一等自家哥哥回府就找去了书房问清缘由。 知晓程时莺安然无恙的出了大理寺,她静心等了几日,估摸着程时莺气消了,这才写了信约人茶楼相见。 她担心程时莺气还未消,不愿相见,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上门拜访。刚在丫鬟的搀扶下出了陆府,她们就碰到了从大理寺回来的陆少鸣。陆少鸣皱眉问她去哪里,一听说是去忠勇侯府,他脸上有纠结之色。 半晌后,他竟然颔首道,“我陪你一起去。” “哥哥不必勉强,我病好的差不多了,又有丫鬟陪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我陪你去。”陆少鸣固执道。 陆少铃欲言又止,但到底拗不过自家兄长,只能点点头。其实,她担心的是,程时莺看到自家兄长一块过来,指不定消了的气又复燃,不愿再同她来往了。 好不容易结识一个朋友,陆少铃不希望被自家哥哥搅没了。 之前这样的事也发生过。幼时,陆少铃随着阿娘到他人府上做客,也曾认识过几个同龄的玩伴。她们嫌她病弱,本不愿同她玩闹,是陆少铃拿了东西去讨好,这才换来了在一旁听她们说话,替她们跑腿捡掉落毽子的机会。陆少铃不知自己是被当做可以奚落的玩意,心甘情愿的在她们面前扮着丑角。 后来陆少鸣看到了,二话不说教训了那些拿走她漂亮发簪,把她推到泥里的玩伴。陆少铃担心那些玩伴不再理会自己,拦着陆少鸣不许他凶她们。 陆少鸣将她拉到怀里,表情冷酷,说出的话字字诛心,将那些不安好心的玩伴统统骂跑了。他擦着陆少铃的眼泪,眸里似有不忍的泪光,他温声细语的在陆少铃耳边道,“以后哥哥陪你玩。” 他说到做到,除了去学堂读书写字,剩下的时间都用来陪陆少铃了。春时,他给她摘了鲜花编花环,夏时带她到湖上泛舟。秋色深浓,他从庄子上给她带回烤板栗。寒冬凛冽,她病弱不能外出,他就安排人起炉子,陪她围炉煮茶,将不知从哪里寻来的趣事说给她听。 只是,年岁渐长,很多事大不相同了。一方面是陆少鸣入了仕途,忙得没什么休息的时间。另一方面是,即便是兄妹也不能再那么亲密。她再怎么依赖哥哥,也不能把自己的女儿心思说给哥哥听。她还是想要一个女伴,一个可以听她倾诉的女伴。 “侯爷夫人,擅自叨扰本不应该,只是,少铃太想见到阿莺姐姐了。”陆少铃看向程之行谢玉,斟酌着开口,“上回花宴,若不是阿莺姐姐扶了少铃一把,少铃只怕后脑袋要摔伤。此次前来,是想要谢谢阿莺姐姐。” 见程之行脸色稍稍缓和,陆少铃趁热打铁继续道,“上回花宴一见,少铃很是钦佩,阿莺姐姐不但貌美无双,还心地善良,少铃做梦都想要结识。少铃今日特意带了三枚东国特产的东珠,还有一株良玉珊瑚,希望能搏侯爷夫人一笑。” 说罢,她让丫鬟把东西呈到程之行和谢玉面前,供他们过目。 三枚东珠和良玉珊瑚加起来,价值起码远超千金。见陆少铃十分诚心,程之行眉间的不喜逐渐散去,颔首道,“不错。陆大人冷面清正,一心办案,绝不徇私。朝中人人都说陆家家风甚正,将皇城刑事律法管得如同铁桶般,饶是面对皇室宗亲都绝不留情,谁能想到陆大人会有个如此温顺讨喜的妹妹呢?” “怕不是两个娘肚子里出来的。”谢玉凉凉道,“不然怎么兄妹两个两模两样?” 二人表面上是在夸赞陆家公正,夸赞陆少铃懂事灵活,实则是借着夸赞暗骂陆少鸣过于铁面无私,记恨他当时不留情面的把程时莺带走,打了侯府的脸。 程时莺在大理寺寺狱吃了不少苦头,陆少鸣心中有愧,只当做没听见他们明夸暗讽的话。他垂眸拨动着手里的茶盖,茶盖和茶杯碰撞,发出轻轻的脆响。 “不是的!我兄长虽然看着凶神恶煞,其实……”陆少铃忙出声替自家哥哥解释。 “少铃。”陆少鸣将茶杯搁置桌案,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用为他辩解。 陆少铃仍是继续道,“我兄长身为大理寺少卿,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兢兢业业半点差池不敢有。我知侯爷夫人是气我兄长上回带走了阿莺姐姐,可事关陛下,我兄长不得不谨慎行事!他并非是存心驳侯爷夫人脸面!” 她字字诚挚,说的程之行和谢玉不由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惭愧。他们夫妇二人年轻时远赴边关,忠君报国,本就不是奸臣贼子,残忍恶毒之人,方才有意摆架子,也是因为记恨陆少鸣让程时莺去了大理寺那种腌臜的地方。 气氛稍稍缓和,程之行道,“既是如此,黄梅绿梅,还不给陆大人和陆小姐看茶?” 陆少鸣伸手挡住茶杯,不让丫鬟倒茶,他道,“茶喝得差不多了,程小姐何时出来?”他对程时莺印象说不上好坏,跟着过来侯府,多半是担心陆少铃太渴望交友,被程 时莺利用欺负了去。 他和妹妹来了许久,程时莺迟迟不来相见,他疑心程时莺是在故意拿乔,为难他们。 “这不是来了。”程时莺来到时正巧听见这句,微微蹙眉,扬起下巴看向陆少鸣,“不知陆大人找我有何要紧事?” “要找你的不是我。”陆少鸣忽略她对自己的傲慢,垂眸冷淡道。 “阿莺姐姐,是我执意要过来找你的。我带来了东国才产的东珠,阿莺姐姐可差人制成簪子。东珠莹白,定能衬得阿莺姐姐更美。” 陆少铃亲切的迎向程时莺,弯眼笑道。她字字夸赞,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听出她话中的讨好,程时莺眉头皱的更深了。 程时莺不太明白,陆少铃贵为刑部尚书家的千金,上头又有一个年少有为的哥哥,怎么会这般谨小慎微。她自小父母娇宠,身体康健,体会不到陆少铃的难处。但她心地不坏,最瞧不得女子自轻自贱。 她声音柔和下来,“信我收到了。只是我最近身子不适,怕吹多了风头疼。” 陆少铃眸子一下子黯淡了,“……阿莺姐姐。” “少铃,程小姐身子不适,莫要强求,随我回府罢。”陆少鸣起身道。 “阿莺姐姐……” 瞧着陆少铃有些可怜巴巴的目光,程时莺拒绝的措辞都到嘴巴了,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扶额无奈,“行。舍命陪君子。城西那家宝莱阁环境雅致,龙井更是一绝,只不过嘛,茶水较别处昂贵些。” “好好好,咱们就去宝莱阁!” 陆少铃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她说着就上前挽住了程时莺的胳膊,亲昵道,“阿莺姐姐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 不多时,宝莱阁二楼。 程时莺临窗而坐,远眺皇城天音塔露出的塔尖。她一手托腮,一边胳膊被陆少铃挽着。 事情是怎么慢慢走到这种地步的呢? 程时莺眼神放空,时不时回应一句陆少铃的话。她百思不得其解,有一天,她会和皇城中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冷面无情的陆少鸣,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 前不久她还是他亲自抓去关押的‘囚犯’…… 更诡异的是,陆少鸣的妹妹好像很喜欢她。 为什么呢? 就因为她伸手扶了一把? “哥哥,不如你说些大理寺办过的案子给我们听吧?” 陆少铃看出程时莺的心不在焉,求助的看向了自家兄长。陆少鸣自坐下就不曾开口说话,她猜测是不是自家兄长太冷,吓到了程时莺。 “这是大理寺机密,不可随意告人。”陆少鸣道。 “这里又没有别人。” “不可。” “哥哥,就说一些嘛。只要你不说的太详细,就不算是机密了。” “不可。” …… 程时莺百无聊赖的听着陆家兄妹斗嘴。她目光落到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忽地,她看到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13. 调戏 那人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视线,抬头看了过来。 待看清是程时莺,他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凝固了。他怔怔的盯了半晌,喃喃自语了一句什么话。 程时莺瞧着像是在唤她阿莺。 与程时莺一上一下隔楼而望的,正是蒋鸿书。 他一身月牙白团花纹锦袍,头戴金冠红束发,腰间缀着玉佩香囊,做足了文雅书生的斯文派头。 他的怀中还紧紧依偎着柔弱娇小的秦祯儿。秦祯儿手里拿着一顶虎头帽,笑盈盈的,仰头在蒋鸿书耳边说着什么。 她察觉到了蒋鸿书的心不在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坐在茶楼的程时莺,她的笑容陡然一僵。 真是冤家路窄。 程时莺不想和这两个没脸没皮的人纠缠,于是转开了目光,低头细细品茶。 “阿莺姐姐,一会儿喝完茶,我们去看戏好不好?”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陆少铃想要玩尽兴,她替程时莺斟满一杯茶,小声道,“我还从未在外头看过戏。家里管着我,不许我出府,以往都是等兄长闲了,愿意陪着我,阿爹阿娘才准我出府。他们总说我身子弱,怕旧疾犯了,可我又没缺胳膊少腿,病了还有丫鬟们扶着我回去呢。” “……”程时莺想象了下她软绵绵的昏倒,几个丫鬟手忙脚乱的将她扶回去的场景,心里说不出的诡异。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宁愿病倒街上,也要舍命出府来玩。 她小心翼翼的瞧着程时莺的反应,眼里的期待根本藏不住。见她这样,程时莺不禁哑然失笑。 “少铃。”陆少鸣轻叩桌面,示意她言多必失。 陆少铃怕挨自家兄长的训,抿了抿唇表示不满。她话头一转,又道,“上回花宴,我哥哥所舞乃是失传已久的飞鸿。放眼整个宋国,也只有两个人会呢。一个是我哥哥,一个是我哥哥同门的师弟。阿莺姐姐,你若喜欢,改日到我家中,我让哥哥舞一曲给你看!” 她只顾着讨好自己喜欢的阿莺姐姐,完全不顾自家哥哥的死活,说出的话令人大跌眼镜。 她敢说,程时莺都不敢听。 什么叫改日到陆家去,什么叫让陆少鸣单独舞剑给她看……这放戏本子里,往往是私通的前言了。程时莺听过不少说书,这段故事耳熟的很,这剑舞着舞着是不是就要舞到屋里头去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天干物燥,怕不是引火上身,火上浇油,火烧连连……呸呸呸,她在想什么啊? 造孽啊。 程时莺:“……” 让外头传的跟恶煞一般的大理寺少卿陆大人,乖乖的在面前,只为她一人舞剑,这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心潮澎湃。程时莺不是君子,而是女子,无所拘束,于是她没有昧着良心的拒绝。 她下意识的往陆少鸣俊美的脸看。她脑子里还残留着一些大胆的想象,目光有些呆滞,像是看呆了,完全沉迷到陆少鸣的美色之中。 陆少鸣不敢躲,怕她觉得他在欲盖弥彰。但是不躲,任由她这么直勾勾的盯着…… 他竭力保持着冷酷,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可她的视线赤裸中似乎还带着点试探,像是皇城纨绔纵情流连,而他陆少鸣,自然成了戏本中惹人疼爱、勾的纨绔不着家的小娘子。 陆少鸣耳根一红,有些破防了。他冷峻的脸上像是绽开了一条缝隙,透出点不同于冷峻的鲜活来。他压眉,绷紧了下巴,斥道,“满口胡言!我何曾说过要给她舞剑?少铃,这话再不能叫第四个人听见。女子清白名声贵重,不能随意玩笑。” 陆少铃没有想那么多,现下反应过来,也知道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她连连点头,“对不住阿莺姐姐,我只是……我只是……” 她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程时莺挑眉一笑,“你不必解释,我都清楚。喝茶罢!” “阿莺姐姐……” “无妨。”程时莺大手一挥,洒脱道。她在陆少铃心中的形象陡然高大起来。 谁也不知,她此刻脑中所想,竟是:她程时莺有什么所谓呢?反正她的名声在整个皇城,都已经被搞臭了。外头一提起她程时莺,就是成亲当日悔婚,善妒不容人。 一传十十传百,她在外人口中不但声名狼藉,还恶行斑斑。谁会相信她只是个无辜的、被欺负的新娘呢? “说起来,我心中有一个疑惑,不知陆大人可否为我解答?”程时莺道。 “什么?”陆少鸣面色冷淡。若是仔细观察,便可发现他耳根处还有一丝未完全褪尽的薄红。 “外头百姓怎地都称你作‘芙蕖君’啊?莫不是取自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还是水宫仙子斗新妆,轻步凌波踏明镜?还有亭亭青盖倚宫妆,新浴温泉体自香?”【注:此段诗词引用】 程时莺有意拉长了语调,将诗句说的暧昧。 她所背诵的诗句无一不是形容芙蕖花开,言下之意是想借诗句调戏陆少鸣貌美。 “程时莺!”陆少鸣脸一红,倏地站起了身。 看着他生气的模样,程时莺觉得大仇得报,心中畅快,不由嬉皮笑脸道,“我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陆大人上回可是让我在又脏又臭的寺狱待了足足几个时辰!现在扯平了。” 她笑的肆意,眉眼沾染着笑意,越发明媚动人。陆少鸣被那笑容晃了一下,张了张口,无数的念头霎时冲上心头,一时半会不知该说什么。 “……”他默默的坐下了。 程时莺冲他扬唇一笑,半是得意半是坏心眼。 “阿莺姐姐诗背的真好。”陆少铃不知内情,自顾自向程时莺解释了‘芙蕖君’这个称呼的来历。 “哦。”程时莺故意装作恍然大悟,“原来是陆大人策马经过荷花池的英姿,惹得浣衣女侧目,纷纷摘了荷花相赠啊?啧啧,实在是一桩美谈。只是那荷花形状不小,没把陆大人砸伤砸坏罢?别的地方砸伤都不要紧,就怕脑袋砸伤了,变得痴痴傻傻啧啧。” “程、时、莺。” 陆少鸣薄唇紧抿,一字一句道。眼神如果能杀人,程时莺现在已经是他的剑下亡魂了。 “哈哈。”程时莺扯嘴一笑。 桌上正势如水火,识趣的人该退避三舍才对, 可偏偏有人不长眼,自己找了上门来。 “阿莺。”蒋鸿书带着秦祯儿走了过来。 程时莺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旁边还坐着陆家兄妹,程时莺却半点面子都不给,蒋鸿书一时表情有些难看。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轻声道,“阿莺,近来你可消气了?没想到这般巧,竟会偶遇上。阿莺,我想同你说些话,可否移步?” “我和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欺瞒、折辱我在先,还以为我会忍气吞声,原谅你么?你要是识相,就快点滚,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陆少铃仔细瞧了瞧蒋鸿书的脸,忍不住道,“你就是曾和阿莺姐姐差一步美满的肃国公世子,蒋鸿书?那旁边这位,应该就是你养在外边的外室,秦氏了吧?” 蒋鸿书还没出声,秦祯儿先一步抢道,“那日后我早被抬做了妾室,并非外室了。我和蒋郎生有一子,是名正言顺的肃国公长孙。且如今,我腹中又得了一子,日子越发有盼头了。” 她话里话外都在炫耀着。她大闹婚事,虽然名声不讨好,但哭出了名分,生的孩子也被接进了肃国公府。就算往后蒋鸿书取了新妇,也越不过她去。 那日她为自保,撞了木柱,险些流掉了腹中的胎儿。好在蒋鸿书遍请名医,这才保住。因着腹中的胎儿,程雅不得不捏着鼻子将她抬了妾室。 秦祯儿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脸上遮不住的得意,“程姑娘,到底是我和江郎对不住你,往后我生了,便让孩子认你作干娘如何?” “你胡说八道什么?”蒋鸿书急忙斥道。他生怕程时莺不高兴,转头柔声道,“阿莺,别听她胡说。你我两家本着亲上加亲,定下的婚事,岂会让外人糟践没了?只要你回头,我一定……” “开什么玩笑。你我的婚事早就断了,蒋世子还请自、重。”程时莺冷眸道,“往后若是再提婚事,我便让爹爹进宫求陛下替我做主。” 上回程之行为了程时莺进宫告状,陛下可是做了主,罚了大理寺少卿陆少鸣。皇城谁不知道程之行最宝贝的,就是这么个女儿。 蒋鸿书脸色一僵,“阿莺……你我之间,怎么走到了这般绝情的地步?” “少铃,时候不早,该回府了。” 陆少鸣不合时宜的开口。 陆少铃原本沉浸在一场情感好戏中,听见自家哥哥说话,连忙拉住了程时莺,“是啊,阿莺姐姐,咱们回去罢?” “你们?”蒋鸿书的目光在三人之中来回扫视,皱眉不解道。他才听说陆少鸣亲自去侯府抓人,半点面子没给程之行。怎么一转眼,程时莺和陆少鸣好端端的坐在一块喝茶了? “阿莺,莫不是你寻了陆少鸣来气我?”蒋鸿书伸手要去抓程时莺的手腕。 他的手刚到半空,就被陆少鸣拦下了。 “陆少鸣,你什么意思?就算我不是阿莺未拜堂的丈夫,我也是她的表哥!你算什么,搅在我们中间?” 啪—— 一声脆响。 程时莺抬手照着蒋鸿书的脸,狠狠甩了一巴掌过去。 14. 手段 “阿莺?” 脸上火辣辣的疼。 蒋鸿书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久久无法接受,他堂堂肃国公府世子,竟然被人当众羞辱至此。 就算那个羞辱他的人是他愧对的阿莺,与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阿莺,也不行。 “程时莺,你做什么!”秦祯儿急急护在蒋鸿书身前,眼中怒火滔天。要不是程时莺身旁还站着陆家兄妹,只怕就要被她狠狠报复了回去。 往常她还会装模作样的唤一声程姑娘,语气里带着三分可怜四分隐忍的委屈。瞧着她张牙舞爪的样子,程时莺倒觉得这样的她有趣多了。比起当初大闹婚礼的弱柳扶风、梨花带雨、绵里藏针,这样的秦祯儿更有做对手的感觉。 没有虚伪伪善的黏腻,纯粹的厌恶和争抢。程时莺看着她有些苍白的面孔,扬唇一笑,“看不见么,我在打他巴掌。” 不是预料中的反驳和怒火,秦祯儿反而愣住了。她疑惑的盯着程时莺的脸,试图撕开她以为的伪装。 “你抛下蒋郎不过一月余,转眼又同其他男子纠缠在一起,蒋郎痛心,好言相劝,你却好心当作驴肝肺,出手打人!” “我抛下?”程时莺恨不能打开她脑子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 “是你蒋鸿书欺瞒,纵容外室大闹婚礼在先,我们忠勇侯府才悔婚的。我最后再说一遍,看在你我表兄妹一场,那件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你我之间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若再纠缠,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蒋鸿书脸一白,嗫嚅道,“阿莺,我承认之前是我错了。是我胡闹。可是,祯儿纯良纯善,即便生下了长子,也从不恃宠而骄,不奢望不该有的东西。前几日她还同我说,只要你愿意嫁过来,她不但会恭恭敬敬的奉上妾室茶,而且愿意将第一个孩子记到你名下。往后她绝不告诉孩子她是生母,也不会挑拨你和孩子的关系。她受过生育之苦,心疼同为女子的你,宁愿代你受生育之苦。你嫁过来,不用伺候公婆,不用受苦生子,享受着作为肃国公世子夫人的风光,不好么?” “……” 程时莺觉得不但烦,还心累。明明还是春光大好的季节,怎么路边会跑出来只呱呱叫的聒噪□□? 曾经她和蒋鸿书,也是有过一段美好的青梅竹马时光的。那时候蒋鸿书年幼天真,性子还未曾变得如此令人憎恶。 幼时,他随着母亲程雅到忠勇侯府看望老夫人,因为腼腆害羞,常被家中人称作混世魔王的程时莺欺负。程时莺见他模样长得同女娃般清秀,性子也像个易害羞的小女娃,总会让丫鬟把他扮作女孩儿。 程时莺拉着他玩家家酒,自己扮作在外征战的大英雄丈夫,逼着蒋鸿书扮那就在家中等候丈夫归来的娇弱妻儿。 虽然年纪小,但蒋鸿书清楚的知道自己是男儿郎,可不是美娇娥。他不愿意扮等候丈夫打战归来的妻子,惹火了程时莺,程时莺就拿葡萄砸他,还学着话本上的话说给他听。 “你为何不愿嫁给我这个大英雄?我征战沙场,一双手替你打下城池,护你一生周全,不被风吹雨淋,不好么?莫不是你三心二意,一个女子要嫁几个郎?” 程时莺对话本上的话半懂不懂,也不知这话该是男儿郎说的,丈夫也是对男子的称呼,她只知道她现在是扮作蒋鸿书的丈夫,而蒋鸿书不肯当她的妻。 “你将来是要嫁给我的,知不知道?”程时莺撅着小嘴,理直气壮道。 她偶尔听祖母说过,她和蒋鸿书是亲上加亲的金玉良缘,往后要成亲的。只是她没弄懂,这嫁是谁嫁,是谁娶。 “不要,你这么……凶。”蒋鸿书一听,哇的就哭了。 后来长大了些,他们不能再无所顾忌的玩耍,程时莺就很少见到蒋鸿书了。偶尔在府上碰见,彼此身旁总有几个丫鬟小厮,哪怕是面对面也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蒋鸿书年岁渐长,骨骼逐渐发育,脸上线条逐渐清晰,不再看着同小女孩般。他高了许多,低头看着程时莺的时候,眼中不再害怕。 他文质彬彬,她明媚娇俏,是两家人心知肚明的天作之合。 如果蒋鸿书没有那么多情胡闹,惹出秦祯儿那件事,她现在应该就是他的妻。 可世事无常,谁又说得明白。就像现在,程时莺非常不明白,曾经看着像是一颗泽泽明珠的表哥,怎么成了一颗鱼目混珠的死鱼眼珠。 令她恶心,不堪。 “既然在你的心目中,秦祯儿很好,那你就该好好待她。她如今腹中还怀着孩子,你就迫不及待的要迎我进门,岂不让人寒心?” “非也。阿莺,妻与妾怎可相提并论?祯儿为妾,不过一顶小轿抬进门,咱们这等人家,若要聘妻入门,要考虑的事情多着。阿莺,你莫任性了,祯儿一个妾室,再如何也越不过你去。”蒋鸿书自顾自的说着,说的头头是道,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的秦祯儿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大婚那日祯儿做的不对,等你嫁过来,要如何处置她,我都不会过问。” 秦祯儿没想到蒋鸿书压根没把她当作人看,为了向程时莺投诚,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把她推了出去。 “蒋郎。”秦祯儿声音发颤,眼眸染了一层雾气,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蒋鸿书看一眼她,又看一眼程时莺,抿抿唇,偏过了头去。 “蒋郎,你……怎能如此待我?我腹中可还怀着你的孩子,叫腹中的孩子听见了他爹爹如此狠心,他定然不愿降生于世。”秦祯儿脸色苍白,手掌紧握,喃喃道,“皇城那么多贵女,你非要娶一个程时莺么?” “你知道什么?”蒋鸿书脸色一沉,低低斥道。他本来还有些怜惜,听见这话那点怜惜瞬间荡然无存。且不论身世,单论那日的闹剧,几乎满皇城的贵女都把他当鬼似的绕着走,仅有的几个愿意谈婚论嫁的,不是身有残疾,就是家世单薄或身份尴尬的庶出。< /p>他根本瞧不上眼。思来想去,只能回头求着程时莺原谅。 “蒋世子未免太薄情了些。”同为女子,瞧着秦祯儿被蒋鸿书言语折辱,陆少玲情不自禁道,“莫说阿莺姐姐,便是换了旁的女子,听见这话都要给蒋世子一巴掌。” 蒋鸿书眉头皱成川字,“……你。”你算个什么东西,管的这么宽? 话还没说完,蒋鸿书见陆少鸣冷冷的瞧了过来,他顿时不敢吱声了。 陆少鸣圣宠正浓,又有个刑部尚书的爹,不好招惹。他不敢教训陆少玲,但他可以把气都撒在程时莺头上。 蒋鸿书意有所指道,“阿莺,你向来爱外出胡闹,仔细认识了什么狐朋狗友,被带坏了。时辰不早了,我和祯儿送你回府。” “我再怎么胡闹也胡闹不过你去。”程时莺半点脸面不给他,自顾自的甩袖从他身旁走过,“陆大人,陆小姐,咱们走罢!” “阿莺!” 蒋鸿书还欲挽留,一旁的秦祯儿忽然上前拉住了程时莺的衣角。 “程妹妹莫走。”她的称呼从程姑娘到程妹妹,有意无意的压程时莺一头。一滴莹莹的泪珠挂在她的睫毛上,欲流不流,她咬着嘴唇像是在隐忍无数的委屈。她哭道,“程妹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千万不要记恨蒋郎。祯儿心知自己出身低微,比不得妹妹你,因此,祯儿绝不会觊觎正室之位。往后,你我二人一同长伴蒋郎左右,何尝不是一段佳话?” 又来? 听着这熟悉的自我贬低博取同情的话语,程时莺两眼一黑。 陆少玲头一回见秦祯儿,不知她的手段。听见秦祯儿哭得可怜,她下意识顿住了步子,想要回头去扶。 “别理她。”程时莺皱眉低声道。 “可她腹中还怀着孩子,一不小心就会……”陆少玲似有不忍。 “走。”陆少鸣跟在二人身后,自觉隔断她们和蒋鸿书秦祯儿的联系。他有意挡住自家妹妹频频回头的目光,不容置疑道。 “唉。” 陆少玲不再纠结,叹了口气,不去理会秦祯儿哭泣。 三人在行至楼梯一半的时候,忽的听见后边传来茶楼小二的尖叫,以及蒋鸿书的惊呼。 程时莺心中暗道不好,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劝告陆家兄妹道,“快走,走的越远越好!” 陆少玲还有些疑惑,她身后的陆少鸣已经反应过来,带着她走快了些。 “阿莺姐姐,这是怎么了?走这么快做什么。走太快,我脚心疼儿。”陆少玲脚心有些隐隐作疼,她蹙眉小声道。 程时莺那里还管这么多,只一个劲的埋头快步走,抽空安慰道,“马上就走出茶楼了。” 就在三人马上走出茶楼之时,茶楼小二惊魂未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糟了糟了,造孽啊!腹中的胎儿要保不住了!掌柜的,快些去请官爷和大夫来,再晚些就来不及了。” 15. 索命 “蒋郎,是祯儿命苦没福气,怨不得旁人。程妹妹并非有意,只是看你我恩爱,心中难受……” “祯儿!你何苦为她开脱,若不是她气你在先,你怎么会追着她解释,失足摔了?” “蒋郎,你快去追程妹妹,你快去和她解释。我不怪她,我不怪她!” 蒋鸿书和秦祯儿二人妇唱夫随,一唱一和,极为默契的上演了一出爱恨情仇大戏。 秦祯儿先前见程时莺她们不接招,有些着急,她的戏台都已经摆好了,岂能半路停下? 她看程时莺转身下了楼梯,故意追上前。追出几步,她假意一脚踩空摔倒,抱着肚子哀嚎了起来。 上回撞了木柱,吃了许多副方子才保住腹中胎儿,大夫曾多次嘱咐她万万小心,说是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流产。她今日不知怎么的起心到府外,想给腹中孩儿置办些用品。 蒋鸿书也劝过她不必亲自外出,可她偏偏不肯。近来程雅安排了好几位贵女同蒋鸿书相看,她忧心自己地位不稳,想要多同蒋鸿书待着,牢牢将蒋鸿书的心抓住。 看到蒋鸿书还对程时莺念念不忘,她怕程时莺真嫁进门,她也就没有好日子过了,这才心一横,出此下策。 蒋鸿书易心软,看她失了孩儿,一定会心中愧疚,对她更好。 她已有一子,打掉一个倒也没什么。最重要的是她在肃国公府的地位,她在蒋鸿书心中的地位。 “哎哟!好疼!”秦祯儿捂着肚子,软绵绵的倒在蒋鸿书怀里,有气无力的呻吟着。 程时莺看在表哥表妹这层身份上,本不想再怨念他们,平白给自己添堵。现下被秦祯儿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害,她忍无可忍,噔噔噔的转身上了楼。 陆少玲想要一同跟上前,陆少鸣却将人拉住了。这算半个家事,他们都是外人,不好插手。奈何陆少玲铁了心要去,陆少鸣也只能紧紧跟着,护着妹妹。 程时莺风似的来到秦祯儿面前,居高临下的睨着秦祯儿,“你是说,是我害你摔没了孩子?” 她眼眸中透着冷,上位者气势十足,秦祯儿无端从心底生出一股畏惧,心虚道,“……我并非要怪罪妹妹你。” “妹妹?我爹娘仅仅生了我这么个女儿,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喊我妹妹?” 蒋鸿书眉头微皱,“阿莺,祯儿是我的妾室,算是你半个嫂子,喊你一声妹妹怎么了?往后你若嫁过来,和祯儿一同服侍我,称姐妹也是应当。” “蒋鸿书,我看你是脸上缺巴掌了。”程时莺听到他的话,胃里直泛恶心,“再胡说八道,就不仅仅是一个巴掌那么简单了。” 程时莺低下身,伸手抬起了秦祯儿的下巴,瞧着那张伪善的美人脸,捏着下巴的手指微微用了点力。 感受到她的力度在收紧,秦祯儿终于知道怕了,尖叫着要躲,“你、你干什么?难不成、要毁了我脸?” “我只是要告诉你,弄死你跟踩死只蚂蚁差不多。在我不想和你追究的时候,你就应该夹着尾巴,躲得远远的。下一回再见到,就不是这么轻易的放过你了。” 一股寒意从尾骨往上窜,秦祯儿禁不住浑身一颤。她身份低微,在没入蒋鸿书青眼的时候,只是湖上花船的琴女。跟着蒋鸿书来了皇城,众人看在肃国公府的面上,事事都给她几分脸面,富贵迷人眼,她一时半会找不准自己的地位,以为自己跃身权贵,是上位者了。 可她忘了,这里是皇城,权贵之上另有权贵,哪怕是蒋鸿书在皇城也不够看,更何况她一个无权无势无背景的小小妾室。 蜉蝣撼树,不知天高地厚。 秦祯儿心气一散,再无话反驳。她脸色惨白惨白,不见血色,像成了没有灵魂的死尸。 程时莺原打算恶狠狠的推她一把,将陷害做实了。待看到她惨白的面容,眉眼间都带着楚楚可怜,心底火气霎时间消散干净。 她兴致全无的松开手,“别动什么歪心思,叫来大夫说不定还能保住。” 出了茶楼,程时莺拒绝了陆家兄妹要送她回府的提议,面无表情的上了马车。 “阿莺姐姐!” 程时莺闻声撩开车帘,“怎么了?” “下回还能邀你出门一聚么?咱们到远处去,必不会再遇见让你心烦的人。”陆少玲有些紧张道。 “……下回再说。” 程时莺放下车帘,淡淡道。 “走罢。”见侯府马车远去,陆少鸣收回目光道。 “阿莺姐姐太倒霉了,碰上了这么一个拎不清的表哥,这么一个不择手段的妾室,好在婚事断了,要是阿莺姐姐嫁过去了,依着她的性子,只怕整个肃国公府要闹翻天了。” 陆少铃心有余悸道,“当真开了眼了,竟有人用自己腹中的胎儿去争宠。” 陆少铃自小得家人宠爱呵护,自然不知内宅之中多得是腌臜手段,秦祯儿所用还都是些不入流的手段,若是碰上了那等心机深沉之人,被害死都是悄无声息的,绝不会这般漏洞百出。陆少鸣破案无数,见过太多人为了利益,无所不用其极,但这些他不会告诉陆少铃。 “回去罢。往后……你少些和程时莺往来,仔细被牵扯进她家中杂事里头。” 陆少铃蹙眉,“我不要。我就喜欢阿莺姐姐这样率直活泼的性子。这些烦心事是自己找上阿莺姐姐的,又不是阿莺姐姐惹出来的。” “少铃,你不懂。” “哥哥,你能不能少点管我?这是我的交友,我自己做主成不成?”陆少铃话说的叛逆,眼里却满是祈求。自小父母兄长就像是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偶尔也想自己替自己做回主。 陆少鸣不说话,陆少铃静静等了一会儿,还是低下了头,不甘又伤心道,“……对不起,哥哥。” “少铃,我也是为了你好。”陆少鸣低低一叹息,“先回去罢。” “……”陆少铃低头沉默,掩去眸中的失落。 马车上,兄妹俩沉默对坐,一路无话。 …… 忠勇侯府。 程时莺下了马车,径直回屋叫荣儿备 了热水沐浴。 她坐在水桶中,荣儿替她擦背,先前留下的令楚低眉顺眼的立在一旁,手里捧着干净衣裳,等着她沐浴完毕伺候更衣。 程时莺当阳穴突突的发疼,心口也有些发堵,像是不详之事来临前的预兆。她眉头一皱,随口问了句转移注意力,“令楚,侯府待了这么些天可还习惯?” 令楚抬眸一怔,随后恭敬道,“谢小姐惦念,我、奴婢十分习惯。” 在侯府待了好些天,她还不习惯自称奴婢,好多次脱口而出我,反应过来才改口。 程时莺不大在意这些规矩,又怜惜她是半路被人牙子拐作奴隶,故而从不挑错。 奇怪的是,程时莺想帮她销了奴籍,她却说什么都不愿意,宁愿留在忠勇侯府当个粗使丫鬟,也不愿意出府去过普通自由的日子。程时莺暗地让荣儿盯着,看她到底有何不可告人的目的。荣儿留心了好些日子什么都没有发现,令楚每日和其他丫鬟一般吃喝,做活细致认真,不曾有害人的念头。 程时莺虽然疑惑,但也不再深究,见她干活不错,又有一身武功,干脆把人留到了身边伺候着。 沐浴完毕,令楚上前替程时莺更衣,程时莺又提了一嘴让她赎身出府的事。 “奴婢受小姐之恩,只愿在小姐身边为奴为婢报答。”令楚跪在地上,十分诚挚说道。她目光坚定,叫人看不出一丝动摇或是虚情假意。 “……” 程时莺想不明白她有何目的,只好暂时歇了心思。转出屏风,程时莺懒懒躺到榻上,随手拿起桌案上未看完的话本继续看。荣儿用签子挑了蜜饯送到她嘴里。 话本正巧说的是一书生路过花船,巧遇一位国色天香的花魁,二人一见倾心。花魁为了笼络书生,拿出了多年积攒的银钱,想要书生替她赎身。谁料书生本不是善茬,不为美色,只为钱财。他一将花魁所有财物骗到手,当即远走他乡了。 花魁失了钱财,痛心之下想要寻死,阴差阳错下被一路过的书生所救。书生对花魁亦是一见钟情,他和前一个书生不同,为人正直痴情。只可惜花魁被骗过之后,不再轻易相信感情,刻薄的刁难求娶她的书生。最后书生证明了心意痴情,但也意外死在了大雪天,花魁悔不当初,郁郁而终。 文中的花魁让程时莺想到了秦祯儿,平白添了堵,她将书丢到一边,问道: “荣儿,府上最近可有平梧州的信件?” 荣儿想了想,摇摇头,“似乎没有。” 主仆二人正要再聊,却见老夫人院中的婆子走了进来。程时莺认出这是老夫人身边很得重视的婆子,若不适要紧事,根本不会到别的院中。 她皱眉道,“可是祖母有什么事唤我过去?” 婆子有些难为情道,“肃国公夫人到老夫人院中闹了一通,说是……说是要找小姐你、你索命。” “索命?”程时莺闻言冷冷一笑,知道程雅是为了秦祯儿腹中孩子而来。一下子来劲了,她迅速起身,扬了扬下巴,“走,我到要看看她怎么索我的命!” 16. 火烧 夜色沉沉。 清脆的瓷碗破碎声惊破寂静,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的从老夫人院中跑出,她一边跑一边惊呼着,“不好了!不好了!快来人啊!” 紧随其后的是一道尖锐的女声,“还不快将人拦住!我倒要看看谁敢拦我?” 老夫人院中灯盏明亮,丫鬟婆子全都聚集到了前院,手忙脚乱的处理着一场闹剧。 程雅身后跟着十几个气势汹汹的丫鬟婆子,像个攻城前信手指挥的主将。 她今日格外贵气,头戴点金阮峰赤蝶冠,身穿绿衫霞帔配红裙,摆足了国公夫人的派头。她素爱清雅,不喜沉色衣裳,但今日是为了上门讨公道,她不想气势上矮了一头。 “娘,你为何这般偏心?阿莺是你孙女,鸿书也是你的外孙啊。你怎么能厚此薄彼呢?鸿书是犯了错,但那错不过芝麻点大,而阿莺呢?刁蛮任性,竟连鸿书未出生的孩儿都害死了。饶是这般,你还要护着她么!” 她眉头微蹙,脸上嗔怪和怒气交织,不见半点素日的温和。 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大言不惭道,“娘,只要今日把阿莺和鸿书的婚事重新定下,我们就还是团团圆圆的一家人。有国公府和侯府的庇护,鸿书何愁不成大事?侯府仅有阿莺一个女儿,难道要看着偌大的家产悉数落到别人手里么?” “嫁了鸿书,阿莺后半辈子不会有忧愁烦心事。我和鸿书都会护她一生顺遂平安如意。” “咳咳咳咳咳!”老夫人被丫鬟小红搀扶着,听见她自私自利的话语,登时感到胸口一窒,一口气生生提不上来。 “老夫人,莫动气,仔细坏了身子。奴婢已让婆子去请老爷夫人过来了。”小红给老夫人顺着气,担忧的不得了。老夫人身子不好,近日又失眠多梦,看了大夫也不见好。半晌,她暮地抬眸看向程雅,硬着头皮说道,“国公夫人,老夫人毕竟是你亲娘,你何苦要这般咄咄逼人?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 程雅眯眼睨了她一眼。不等开口,后边的婆子快步上前,二话不说连扇了小红几巴掌。 小红的脸瞬时肿了起来,她捂着脸蛋,噙着眼泪,看向程雅的目光里满是倔强和不服气。小红一惯服侍老夫人左右,老夫人几乎将她当做了半个女儿,眼看自己人受了辱,老夫人止不住的敲着拐杖,砰砰作响,直呼造孽。 “小雅,我、我含辛茹苦的将你养大,半数嫁妆都添给了你,到头来竟落了个偏心的说法。陈年旧事,我本不想多提,可你怎能忘了,当年要不是你哥哥舍身救你,你早就跌下马车摔死山崖了!你就算不记我的好,也该记着你哥哥对你的恩情。” 程雅一怔,似乎有所触动。 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正是因为我记着这恩情,我才撮合鸿书和阿莺的。放眼皇城,阿莺这般刁蛮的性子,换作哪户人家受的了?她嫁给鸿书,既是夫妻又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就算鸿书变了心,还有一层血缘在,总归不会亏待阿莺。” “放任外边偷养的燕儿雀儿大闹,还是在大婚的好日子,这不叫亏待么?我早听你哥哥说了,那日鸿书不曾护着阿莺!就连你,也差了婆子要将阿莺绑了拜堂,生米煮做熟饭!”老夫人捂着胸口,痛恨道,“阿莺可是你的亲外甥女,你怎能做得这般难看!” 说起大婚那件事,确实是国公府不占理,程雅见硬的不行,便要来软的。她缓缓走到老夫人面前,轻轻跪下,卖弄着最后的母女情分。 她用手帕擦拭着泪珠,哭道,“娘,为了鸿书的前途,阿莺就吃这么一回亏罢!难道用家中钱财去扶持外人,好过扶持鸿书么?鸿书他身上,也有咱家一半的血脉啊。全天底下的男子,哪一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养着,国公府是聘阿莺做妻,又不是做妾,那里就委屈了呢?外边那些个燕儿雀儿,要是看不过眼,卖了杀了就是,干嘛要伤了两家情分和和气?” 几十载的母女,到最后却生分、算计至此。老夫人老泪纵横,抚着程雅的脸庞,迟迟无言。 明明是无比熟悉的脸儿,明明是至亲至近的母女,怎么就叫她不敢认了呢? 老夫人哀哀一叹,“小雅,好端端的明珠,怎地嫁了人就成了鱼目和污泥?为了你家鸿书,你竟半点不同情阿莺。” “娘,鸿书他、他是我儿子!是你外孙啊!”程雅凄凄惨惨哭道。 “当年蒋世亮要纳妾,你是怎么哭着求我,怎么哭着求你哥哥嫂嫂的?这般境遇换到阿莺头上,你倒要叫阿莺大度,不怨恨不难受?”老夫人看她不可理喻的样子,摇了摇头,将放在她脸上的手收了回去,“回去罢。回你的国公府去。” “娘!” 程雅还想继续求情,老夫人却不想再听了。眼看老夫人要回屋,她仿佛看到了蒋鸿书大好的前程成了一道断裂的山崖,上头石块摇摇欲坠。 皇城贵女不愿相看蒋鸿书,数张请帖送出,回帖的不过寥寥几人。而回帖的贵女,不是家中庶女,就是家中父亲品级太低,更有甚的还有残疾残废之人,不管是哪一个都配不上她家蒋鸿书。要不是走投无路,她怎么会放下国公夫人的脸面,又到侯府来? 只要老夫人点头了,其他人再不愿也得愿了。她恨老夫人铁石心肠,半点不肯通融。 她为利益昏了头,铤而走险的起身,甩袖吩咐身后婆子道,“来人,给我取火把来!” 老夫人不解回头,却见她举着火把,面目扭曲,“娘,你若不同意,我今日就一把火烧了自己,连带着烧了整座侯府!” 她算准了老夫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去死。只要会心软,她就还有让老夫人的机会。 “疯子!蠢货!” 老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哀其不争,“拿自己的性命作威胁,是这世上最蠢的事!” “那娘你是要看着女儿我蠢到底吗?” 用自己的性命作威胁,只有在面对爱自己的人才有用。程雅宁愿耗尽最后的亲情,也要搏一搏。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韪,只要鸿书好好的,她又何惧? 最是亲近的母女吵的不可开交,手底下的丫鬟婆子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她们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生怕无端牵连进去,白白受主子的怒火。 “娘?”程雅噙泪遥遥一唤。 老夫人站了一会,叹息着摇头,“随你去罢!我就当……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了。” 老夫人虽心疼自己女儿,但也清楚,今日只要她低了头,阿莺后半辈子就要毁了。她是程雅的母亲,但也是阿莺的祖母,两难的境地她只能折中。 再者说,难道程雅当真那般厉害,甘愿放下国公府的荣华,一把火烧了自己么?不过是做做样子。 “娘!”眼看老夫人绝情的转身离去,程雅呼吸一滞,随后心脏狂跳。 她都这般低声下气了,还不肯让她如愿么? 她说的句句在理,有什么错呢?她是为了儿子算计了娘家,可……这有什么错呢?可怜天下父母心,她的娘怎么就不能为她想一想呢!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野蛮乱窜的勇气,她抓着火把的手一紧,一咬牙,破罐子破碎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火把抛了 出去。 火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照亮了丫鬟婆子们惊恐的脸庞。 “哎哟——” 老夫人瞧着脱手的火把,又急又气,一时急火攻心头晕目眩,头往后一栽,不省人事了。搀扶着她的小红手忙脚乱的拉住她,却被连带着栽倒在地。 丫鬟婆子也顾不得火把了,纷纷跑到老夫人身旁,七手八脚的要救人。 火把脱手的一刻,程雅有些后悔了,她下意识的伸手在空中抓了抓,“不……不要。” 在火把即将点燃窗纸,焚烧一切之时,一杆银枪破空而至,将火把打歪,打落到了空旷的地上。 程雅的心随着打落的火把一同落下,却又猛地提起。她僵硬的转头,看向那杆银枪的主人,颤声道,“……谢、谢玉。” 一听说程雅去了老夫人院子,谢玉和程之行就往这边赶了。好在来得及时,救下了差点酿成的一场大火。 “程雅,我看是好脸色给多了,叫你威风起来了。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里是侯府,不是你的国公府,到这儿撒什么野?”谢玉声音发冷,咬牙道。 姑嫂向来不和,谢玉瞧不上程雅的伪善精明,程雅看不过眼谢玉的粗鄙野气。往前还能看在老夫人和程之行的面上,井水不犯河水,现下程雅让阿莺受了委屈,谢玉可顾不上什么亲戚一说。 银枪一收,谢玉似笑非笑,“我还没去找你算账,你倒自己找上门来了。既然来了,就让我好好招待招待你!” 谢玉向来说一不二,视规矩如无物,这架势分明是冲着取她项上人头来的。银枪头直指心脏,程雅腿一软,险先瘫倒。 “程雅。”程之行背手而立,神情复杂的盯着程雅。他们一母同胞,是兄妹,是家人,怎么就走到了现在这般疏离的田地? 那些兄妹情深,亲密无间的过往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过,他的手颤抖的不成样子。 他们之间不过仅仅几步的距离,当中却像是隔绝了千山万水,再也记不清对方年少的模样。 熟悉又陌生。 “……哥哥。”程雅低低道。 他们视线一触碰,都从对方眼中见到了彼此的狼狈,纷纷落下泪来。 程之行抬手拭泪,又恨又恼,“上回闹得还不够难看么?如今再来,竟要烧死娘么?” “不、不是的!”程雅急急狡辩,“我并非故意害娘,我只是……”她有些心虚,再也说不下去。 “你瞧瞧你现在,哪里有半点当初的温柔善解人意?分明是披着人皮的恶鬼!滚,我再也不要看到你!从今往后,你我兄妹,恩断义绝。” “哥哥!”程雅不可置信的看着程之行。 “快点滚程雅!再在这里碍眼,别怪我银枪无情,杀人不眨眼。”谢玉银枪往地面一杵,杀意顿显。 谢玉野蛮无拘、说到做到,程雅就算再厌恶她,也要看在银枪的面上,避其锋芒。踌躇半晌,纵有不甘,程雅也只能灰溜溜的甩袖离去。 “老夫人吐血了!不好了!”小红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叫。 程之行原本还在瞧着程雅的背影,沉浸在兄妹割席的悲痛中,乍然听见哭喊声,大脑一空,差点站不稳。 他匆匆跑来,丫鬟婆子们纷纷让到一旁,好让他看清楚。老夫人瘫倒在地,浑身抽搐,发丝银白,嘴角血迹鲜红的刺眼。 “娘——”程之行悲恸不已,急急抱了母亲往屋内走,“叫大夫!把大夫叫过来!” 程时莺赶到之时,正巧撞上这一幕,当即浑身一滞,差点魂飞魄散。 17. 后事 老夫人院中的烛灯亮了一夜。丫鬟婆子烧水的烧水、熬药的熬药,忙了一夜都不曾休息。 谢玉和程时莺在家守着老夫人,程之行匆匆策马去了宫中请来了御医。 老夫人年岁已高,又有长年旧疾,此番受了惊吓,病情极为凶险。御医使尽浑身解数,诊脉扎针,加之一根百年人参熬煮喂下,老夫人苍白发青的脸才好转,眼睫毛轻轻动了动。 把过脉,确认老夫人好转,御医这才用衣袖擦去额前的汗,起身拜了拜,“……暂时无事了,侯爷大可放心。” “辛苦李大人了。”程之行稍稍松了口气,“不知本侯母亲要多久能醒过来?是了,往后要什么药,李大人尽管开方子,哪怕千金万金本侯也去寻来。” 御医嘶了一声,再次擦了擦汗,目光有些闪躲,“恕卑职,嘶,”他低低叹息,“卑职瞧着老夫人……时日不多了。” “什么?” 此话一出,满室俱寂。程时莺手一抖,药碗摔落,啪的一声碎了一地瓷片。 程之行身形一晃,站都站不稳了,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钻心的疼痛袭来,他忍不住扶额,试图找回一丝理智。他差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道,“……当真?” 饶是见惯了生死,李御医还是同情道,“侯爷保重。老夫人旧疾缠身,若是好好照料,本可多活一些年日……不知老夫人今日是受了什么打击,不但牵动旧疾,还心脉受损,恕卑职直言,这般情况饶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卑职已经尽力,老夫人能活几日全要看天意了。若无事,卑职就先告退了。” 李御医不敢多待,见众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留了药方就匆匆提了药箱离去,生怕晚几步就要被程之行问责。虽说重病这事多半由天,医者尽力即可,但总有悲痛万分的人将过错推到医者身上。 为怕夜风惊扰,丫鬟们将木窗都关上了。屋里头药香混杂着熏香,浓郁的气味透不出去,在屋中打转,无端端的让人觉出点压抑。 程时莺坐在床边,抓着老夫人的一只手,呆呆的望着她苍白的鬓发,眼睛一眨,眼泪就跟着落了下来。 无数的思绪齐齐涌到心头,程时莺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脑袋中空空白白,那些思绪迷雾般存在,却摸不着看不清。 好好人儿,怎么就时日不多了呢? 前天她还陪着祖母吃了午膳,给祖母念了些话本解闷。祖母高兴了,就把她搂到怀里直呼心肝儿。 活生生的人儿,怎么就了无生气的躺在床上了呢?她从未体会过失去亲人的滋味,此刻心中除了悲痛,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喉咙酸涩,她一动不动,呆坐着落泪,仿佛失了灵魂。 “我早说了那个程雅不是什么好东西。狼心狗肺,白眼狼一个!在这里哭有什么用,我这就、这就提了银枪去国公府!”谢玉瞧着颓废的程家父女,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呀,还是太心软,这才纵的人家骑到头上去!上回就该断干净,后边也没有这么多事了。不要拦我,小红,取我银枪来!” 被点了名,小红看看谢玉,又看看沉默不语的程之行,为难不已。这么大的事,她不敢擅作主张,只能缩了缩肩,垂下了头。 谢玉见使唤不动人,哼了一声,抬脚就要去拿银枪。经过程之行身边时,程之行伸手将人拦下了。 他语气中带着浓浓的疲倦,沙哑道,“……眼下不是算账的时候……程雅她……” 他说着说着就痛苦的捂住了脸,泣不成声,“我能怎么办?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妹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谢玉脚步一滞,顿了顿,她反手将人抱住了。她闭上眼,哄小孩似的拍了拍程之行的后背,安抚道,“相公,我知你难处。痛痛快快的哭一场罢,明日娘会好起来的。御医也说了,一切看天意。咱们家从未做过什么亏心事,上天会保护娘的。” 闻言,怀中的程之行身形一僵,继而埋头到她肩头,毫无侯爷架子的放声大哭。 程之行较谢玉要高出一个头,身形也更宽大。他一副小鸟依偎的脆弱模样,哭的狼狈,看着有些滑稽。 屋里头只有谢玉安慰的声音和程之行痛哭的声音。丫鬟婆子们见此情景,不敢久留,悄悄退了出去。 程时莺伸手抚着祖母苍老的脸庞,恨不能将祖母的模样深深刻进脑海。 今日程雅上门的事,她都听院中的丫鬟婆子说了。程雅借着秦祯儿腹中孩子摔没了一事,闹着要老夫人点头同意她和蒋鸿书的婚事。老夫人不同意,她就摔了花瓶,还扬言要放火烧了院子。 秦祯儿腹中的胎儿明明是自己弄没的,程雅却把这事记到了程时莺头上。为了替蒋鸿书挣个官途助力,竟连廉耻都不要了。 若是旁人,程雅不敢这样无法无天。偏偏忠勇侯府是她母家,老夫人是她亲生母亲,有这么一层血缘关系在,她才这样放肆,毫无顾忌。 老夫人是她的亲生母亲,可以容忍她大闹,但程时莺眼里可没有她这个姑姑。 程时莺眸子一暗,握住老夫人的手掌,低声道,“……祖母,这债我一定找程雅讨回来。她今日让你受的一份苦,我定让她百倍千倍的偿还。” 她要杀了程雅。 程时莺心底冒出这么个阴狠的念头。念头一旦起了,就很难再压下去。她控制不住的在脑海中盘算着怎么去做,怎样能够杀了程雅后全身而退。程雅身后还有肃国公府撑腰,要杀她并不容易。 …… 几日后。 老夫人院中。 程之行、程时莺和谢玉衣不解带的照顾了几日,老夫人终于好转,不但意识清醒了,还能坐着素舆到院中晒晒太阳。 老夫人的咳嗽较之前要频繁,偶尔还会咳血。她怕程之行他们担心,还会偷偷把帕子藏起来,吩咐小红拿去烧了。 小红拿着帕子哭了好半晌,不敢隐瞒,悄悄拿去了书房给程之行看。 程之行看到帕子上的血,激动之下竟当场昏了过去。他因连日守在老夫人病榻前,吃不好睡不好,染了风寒。谢玉照顾他脱不开身,只能让程时莺全身心守着老夫人。 这日,程时莺陪着老夫人喝药。老夫人嫌药苦,推说屋里闷喝不下,程时莺便扶她坐上素舆,推 她到院里坐。 院中海棠快要过了花期,风一吹,粉白的花瓣儿纷纷扬扬飘落。一地飘零。 有的落到了泥里,挨了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的脚踩,陷进泥土,慢慢腐烂,待到来年化作春泥,再养出一树繁花。 老夫人接过药碗喝净,苦的脸都皱成了一团。程时莺忙捏了蜜饯送到她嘴边。 “祖母,吃些蜜饯甜甜嗓子。”程时莺道。 “好苦……”老夫人皱着眉,“人啊,就没几年逍遥快活的时光。”她忽地感慨,“若幸运些,投个好人家,年少时快快活活。若是不幸呢,从出生就要吃苦了。长大些就要吃生儿育女的苦,忍夫妻相处的委屈。等老了呀,身子骨不硬朗了,就要吃苦药,忍病痛。仔细算算,真正快活的日子没多少。” “祖母吃斋念佛这么多年,上天念着你呢,不会让你受太多病痛。会好的……再撑几日,病痛就过去了……” “我这身子骨我清楚的很,能活一日是一日。”老夫人眼底隐隐有泪光,她强忍着不让泪流出,“傻孩子,瞧你们这几日照顾我,都消瘦了不少。我都看在眼里,要是我还能好好的,你爹娘怎会掉眼泪?你娘嫁过来,我就没见过她掉眼泪。还有你爹,年少时倒也爱哭,后来去了边关一遭,带回了你娘,一下子懂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再没见过他流泪。” 像是知晓自己时日无多,老夫人絮絮叨叨的说起了往事。程时莺鼻尖一酸,忙抱住老夫人将头靠到她肩膀,不让她瞧见自己的眼泪。 老夫人也不点破,“阿莺啊,我唯一放不下的就只有你姑姑。她未出嫁时,是最温顺的,陪我最多的也是她……” “她有什么好?要不是她,祖母你怎么会……”程时莺说不下去了,“总之,我再也不要看到她!” 老夫人叹了口气,“她毕竟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不怨她。阿莺啊,可怜天下父母心,没有一个父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儿毁在自己手上。你懂祖母的意思吗?骨肉相残,是我最不愿看到的。” “……” 程时莺一顿,明白祖母是听见了她上回说的,要找程雅报仇的话,特意说了这些话来劝告她,让她不要怨恨程雅。 可程时莺怎么能不恨? 要不是程雅,祖母怎么会病倒? 心中的刺一旦种下,绝不会轻易消除。 程时莺不语。 老夫人瞧见她皱眉,拉过她的手又道,“母子没有隔夜仇,我这件事不要再怪你姑姑了。往后她也不会再纠缠,让你和鸿书成亲,你离她远远的便罢了。阿莺,好阿莺,你还年轻,不要让仇恨蒙蔽了心神,做出后悔的事来。祖母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好好的,嫁个好郎君,一辈子顺遂,平平安安。” “……祖母,我……” “阿莺。”老夫人满脸忧色,喉咙艰难的动了动。她像是安排后事般,思虑道,“……我时日不多,要是一不小心去了,你要守三年孝期的。你母亲多留了你两年,要是再守三年孝期,真要成老姑娘了。祖母只想趁着还有口气,赶紧将你的婚事办了,不然,祖母死也不瞑目啊。” 18. 廊雨 宋国律法,凡逢国丧,国中百姓要守三年孝期;若是逢家中发丧,亲属需守三年孝期,孝期内不得婚嫁。 程时莺如今已一十六,守三年孝期就要一十九了,一十九岁在宋国已是难嫁的老姑娘。大龄未嫁的姑娘,要么是家中出了事,要么是名节有污,要么是模样或是身体有问题,不管是哪一种多半无法定下亲事,后半辈子只能青灯古佛或一顶小轿沦为妾侍通房。 皇城中适龄又有头有脸的人家,多半娶妻生子,再不济也定下了婚事。程时莺悔婚后,名声受了牵连,再想挑个好人家已是很难,更何况程之行和谢玉眼光极高,条条框框筛选下,整个皇城再找不到合适的女婿人选。 程时莺就算想嫁,也很难。现下一切乱糟糟的,再加上有程雅婚后变得刻薄可憎为例子,程时莺对于婚事,不再抱有期望。甚至,她做好了后半辈子青灯古佛,不为人妇的准备。 宋国律法,女子不得继承家产,父母一逝,家产便要充公。等父母仙逝,她只剩青灯古佛这条路可走。哪怕是这样,她也不想稀里糊涂的嫁了。 于是乎,听到祖母担忧三年孝期,催促她早日订下婚事的话,程时莺不自觉的皱了眉。 她道,“祖母,你病重,我不好好照顾你,却要去与人谈婚论嫁,岂不是狼心狗肺?我根本没有那番心思!而且,三年孝期有何惧,我一心守孝道,自然会有人理解我。若是因为年纪大了,便看不上我,这种人也不是良配!” 老夫人望着纷纷扬扬飘落的海棠花,目光深邃,轻轻摇了摇头,“阿莺,这世道便是如此。祖母懂你所想,世人可不一定。世人凉薄,只瞧得见外边的光鲜,哪里会去懂你的心?” “阿莺,女子出路不多。能嫁一个清贵人家,得郎君怜惜,婆母不为难,再生个孩儿傍身,有你爹娘护着,你这辈子定能顺遂如意,不会为太多事发愁。” 程时莺不想同老夫人辩驳,惹老夫人心中不快,只能点点头,乖顺的答应了一声。 “祖母,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依你。” …… 春夏交季,皇城迎来了一场绵长的细雨。 细雨靡靡,连下了三日,雨打海棠,一地落花。老夫人脸色红润了些,瞧着精神不错。醒时拨开窗她望见一地飘零,没来由的心生悲悯,忙吩咐小红去将落花扫成一堆,再挖个坑埋了。 她叹,“年纪大了,看不得一点凄凉之景。这些花啊,草啊,跟人没区别,好好葬了,来年又是好春光。也不知我这把老骨头……熬不熬的到那时……” 今日清晨,雨声渐歇,风里还带着冷。程时莺夜里睡不安稳,早早就醒了。 荣儿去安排早膳,令楚进屋替程时莺更衣。因外头雨冷风寒,令楚将箱底的薄红斗篷拿了出来。 “不必。”程时莺瞧了一眼道。 令楚劝道,“小姐,外头还在下雨,风有些寒,穿件斗篷好些。”府上连着病了老夫人和侯爷,令楚更加注意程时莺的身体,不希望再有人病倒。 “不必了。今日穿那件水青色大袖披衫吧。”没来由的,程时莺就想穿些碧色、绿色、青色的衣裳。许是下了雨,外头花含露草渐长,一派生机勃勃,给多日受病重压抑的侯府带来了一些活气,程时莺看着青绿之色心里头就高兴。 令楚道了声是,从箱中找出了水青色大袖披衫给程时莺穿上。 正要去老夫人院中,荣儿回来了。她手里空空,脸上却带着笑,说道,“小姐,老夫人院中的小红说是老夫人今日要去佛堂诵经,让小姐晚些再过去。回来途中,老爷院中的黄梅说,让小姐到老爷夫人院中用膳。说着就把奴婢带回的膳食端走了。小姐若是不过去,奴婢就去端回来。” 程时莺想了想,点头道,“那便过去吧。” 说罢,主仆三人便动身往老爷夫人院中去。途中行过连廊,雨点顺着廊檐落下,在湖面荡开层层涟漪。程时莺瞧见湖中红鲤跃起,追着雨滴嬉戏,活泼可爱,情不自禁弯了唇。 “这雨下的真好。待过段日子,祖母和爹爹病好了,咱们到郊外游船去。”望着满园生机,程时莺心里缠绵许久的郁气消散许多,她含笑道。 荣儿瞧着程时莺高兴,自己也高兴,“好啊小姐。到时候奴婢给小姐编花环!” 程时莺笑笑不语。她已不是小孩,哪里会戴花环,让人瞧见了,岂不笑话她。不过,她不想扫了荣儿的兴,到时候等没人再戴好了。 走出一段路,令楚猛地看向某处,谨慎道,“小姐,那儿有外男。要不要奴婢去把他赶走?” 程时莺闻言看去,只见有一高挑男子执伞立在湖边,正往她这边看。 她眉头一皱,心想是谁这么嚣张,这么无礼?待看清那人的脸后,她像是恍然间回到了四年前的那一场雨,再次听到了雨点打在纸伞上,噼里啪啦的声响。 如她心跳般。 ——是孟连庭。 他一身暗翠竹纹玄衣,脖间戴着一串绕了几圈的翠绿珠子,芝兰玉树中又带了几分清冷。 程时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隐隐约约感觉他在笑。那笑轻轻浅浅,似有若无的落在她心尖,勾的她心跳如鼓,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处。 程时莺吞了吞喉咙,慌乱的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移开一瞬,又情不自禁的落到他脸边。她注意到,他右耳戴着一枚暗绿耳坠。 在耳坠的映衬下,他漂亮的脸庞越发妖冶,像个雨中勾人魂魄的妖鬼。 是她看错了? 还是一场雨,让青竹、玉兰化成了精怪? …… 前厅内。 程之行喝着茶,目光时不时的落在孟连庭身上,眼底说不出的欣喜。 “咳咳!”脸上病色一扫而光,他笑眯眯的道,“孟贤侄,怎地突然上门了?怎地不提前知会一声?府上来不及准备,只怕会怠慢了孟贤侄。” 谢玉不喜客套,目光直白的盯着孟连庭上下打量,越看越满意。这 样品貌的好男儿才配做她家阿莺的郎君,比蒋鸿书之辈好了不止一倍。 她不爱虚伪,也不在乎规矩,直接开门见山了,“孟贤侄,我们给你去的信可收到了?” 孟连庭眉间似有犹豫之色,“……小侄收到了。” “那你的意思是……同意了?今日上门,可是来提亲的?”谢玉喜道。老夫人病重,程之行也病了几日,要是有一桩好事冲冲喜就好了。况且,身为程时莺亲生母亲,她自然想过老夫人撑不住的可能,家中有丧就要守三年孝期,她怕因此耽搁了阿莺的婚事,忧愁的几日不曾合眼。 她看孟连庭品貌一流,举止有礼,跟阿莺站在一块,般配的不得了。她有心撮合二人,为阿莺搏个好归宿。 孟连庭微微一怔,垂眸道,“小侄到皇城,是为述职而来,另……”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竟不是为了娶我家阿莺?”程之行一着急,失手将茶杯重重砸在桌案上。他病还未好,一着急,喉咙发痒,咳嗽了几声。 “爹?”程时莺担忧道。自从来了前厅,她的目光从未落在孟连庭身上,一方面是孟连庭貌美,她不好意思看,另一方面是她不知道孟连庭是来提亲还是退婚的,心中不敢抱有希望。 程之行抬手制止她的关心,看向孟连庭继续道,“孟贤侄,我家阿莺品貌在皇城、不,就算在整个宋国都是一流的。难道你觉得她配不上你么?咱们祖上结缘,定了这门亲事,本就是天公作美。孟贤侄,你倒是说说,是什么原因要拒婚?” “是呀,不要害怕,我与侯爷不是不好相与的人,更不会强人所难。只是可惜,你们……这般相配。”谢玉亦道。 “……” 程时莺觉得自己就像案板上的鱼,供人观赏,瞧上的才会带她回去。她不喜欢这种低人一等的感觉,当即起身看向孟连庭,朗声道,“孟公子,我本也无意嫁人,你直说即可,我不会因此难受。我脾气一般,若是你要贬低我,就不必说话了。” 她的语气听着像是动了气,孟连庭忍不住微微皱眉,眼底闪过一抹受伤。 “是在下配不上小姐,小姐不嫌弃在下愚笨粗俗,愿意嫁给在下,是在下莫大的荣幸。” 他深深看一眼程时莺,缓缓跪下朝上首的程之行和谢玉拜了拜。 他道,“当年是在下自觉微小,配不上令爱,故而上门退婚。在下没有想到,侯爷还愿意给在下一次机会,在下、在下……在下岂敢再拒?从始至终都是在下配不上令爱,令爱配我是绰绰有余。” “侯爷不知道,在下收到来信的时候多么高兴!此次来皇城,一是为述职,二便是为了求娶令爱。只要……阿、阿莺愿意,在下甘愿上刀山下火海!”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字字诚挚。程时莺被突如其来的求娶砸昏了头,愣了好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交汇,程时莺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时间禁不住红了脸。 19. 求娶 “好!好!好!” 程之行拍掌连说了三个好字,看上去满意至极。病了一场,他对阿莺的婚事很是上心。一方面是阿莺的婚事不能再拖,另一方面是律法在上,他若是从此倒下了,他家阿莺怎么办? 原本侯府和孟家上一辈就定下了婚约,这是天定缘分;孟家败落,孟连庭极知进退,有自觉高攀之心,可见人品为佳。 上回遣人去往平梧州送信,他特意安排了一些人去打听打听孟连庭。他自己也暗中在朝堂留心平梧州那边的动静。 经过多方打听、确认,孟连庭不但政绩出众,有治理的才华,为人也极为清正,身边不曾听说有过纠缠不清的桃花。 孟连庭人品为佳,样貌又生得俊朗,在程之行心目中是个不错的女婿人选。一听孟连庭愿意重续良缘,他恨不能立马准备婚事。 “孟贤侄,你既有意,不知何时过来提亲?可知会过你父母了?” “程伯父,我父亲已过世多年……此事我早已同母亲商量过,我到皇城便是来确认阿莺的心意。若是阿莺愿意,我不日就来提亲。”孟连庭看了看程时莺,似乎有些紧张,“只是路途遥远,我母亲卧病在床,无法亲来皇城。只能委屈阿莺与我在皇城暂居的小院成婚,等回了平梧州再大操大办了。” 这倒不算什么。程之行和谢玉成婚的时候,因着皇城和边塞相距甚远,两人是先在边塞由谢玉母家帮扶着成了婚,等回了皇城,又在侯府再次完婚,昭告众人。 孟连庭本就不长居皇城,如此行事,倒也情有可原。程之行点点头,想到平梧州远在千里之外,又有些伤感,“往后阿莺随你去了平梧州,只怕一年半载才见得了一回了。” “虽两头都要办婚礼,你可不能只顾着操办平梧州那边的,皇城这边就随意糊弄我们。”谢玉插口道。 “自然。”孟连庭颔首,“只要阿莺想回来了,我便陪她回来。要是实在抽不开身,我亦会安排妥当,绝不会让伯父伯母担忧牵挂。” 程之行和谢玉都满意的点点头。他们这一关算是过了,但程时莺那一边…… 三人不约而同的看向程时莺,等待她的答案。 孟连庭更是目光灼灼。 对于嫁给孟连庭一事,程时莺是欢喜的。早在四年,介于一把纸伞的惊鸿一瞥,她就对孟连庭的脸念念不忘了。 但也只是脸而已。 若要问她心悦孟连庭吗?她却无法昧著良心说是了。 只是一面之缘,她连孟连庭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总不能因为贪图皮囊就稀里糊涂的嫁了。万一他是个人面兽心之人呢?就像蒋鸿书之流,嫁过去只会悔恨一生。 她已经在蒋鸿书身上吃过一回亏了,青梅竹马的表哥尚且要算计于她,一面之缘的孟连庭又怎会一辈子爱她护她? 或许有例外,但她不敢赌了。 “我……”她轻轻启唇,“我不嫁。” 她话一出,整个前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程之行欲劝,还没开口就被谢玉拦下了。 程时莺不知该如何面对孟连庭,刚才孟连庭还剖心般表明了求娶的心意,她这样直白的拒绝,定会让他伤心。她不敢看他,垂眸盯着地面,一口气把想好的话通通说了出来。 “我不嫁。如今祖母病着,我怎好只顾着自己,忙着嫁人?况且,我不想因为要过了适婚的年纪,就糊里糊涂、匆匆忙忙、不管不顾的找个人嫁了。我要嫁,就只嫁倾心于我,一辈子心里只装得下我的人!” 说罢,她也不敢等孟连庭的回复,抬脚匆匆逃也似的离开了前厅。 她步履匆匆,淡青的裙摆随着步子起起落落,像层层叠叠的花瓣。在经过孟连庭身旁时,风荡开她身上清幽的牡丹香味,留下无穷的遐想。 “……”孟连庭低头瞧着自己无意识蜷缩的指尖,眼底的情绪变化翻腾着。好一会儿,他才抬头,一对眸子虽有难过,却不卑不亢道,“伯父伯母,我来得不是时候,不知阿莺祖母病重。待晚些,祖母病好些,我再登门拜访。” “……你的意思是,阿莺拒了你,你还愿意等她想明白?”一般人被当众拒绝了,肯定头也不回的离去了,没想到孟连庭竟还能不觉难堪,反而依旧举止有礼。 程之行更加满意了,“孟贤侄,阿莺那些话不过是些胡话。她年纪尚小,许多事还未通透,我让你伯母多劝劝,没几日就会想明白了。是了,你到皇城述职,起码要半个月。不如,住到侯府来,也好有个照应。” 有个照应是真的,想借机考察考察孟连庭适不适合做女婿也是真的。程之行觉得,阿莺之前那么在意孟连庭的回信,多半是有意孟连庭。让孟连庭住在府上,多见几回面,和阿莺培养培养感情也不错。 孟连庭却道,“初次见面,阿莺对我有所顾虑是应该的。我会好好证明给阿莺看,我是真心求娶她。” 孟连庭婉拒了暂居忠勇侯府的提议,和程之行谢玉聊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去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程之行忧愁的叹了口气。 “是个知进退,懂礼数的孩子。阿莺怎的就拒了呢?眼下繁杂的事一件堆着一件,我一把老骨头还能撑多久的天?好不容易有个合眼的,万一给错过了怎么办?” 他一担忧起来就止不住叹息,谢玉听烦了,忍不住踢了踢桌角,瞪他一眼。 程之行不敢还嘴,只能闭了嘴。 “我瞧着,这婚事不可能错过。”谢玉扬眉一笑,喝了口茶,“我要开库房再数数阿莺的嫁妆,看还什么要添的。” …… 午时。 程时莺自从前厅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午膳只敷衍的扒了几口饭便停了筷子。 荣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还以为是厨房的饭食做的不合口味,急急去请了厨娘来院中小厨房做程时莺爱吃的牡丹酥。 厨娘在小厨房忙碌起来,起火烧水、和面。荣儿瞧着放下心来,到外边同令楚说了会话。 令楚一边拿着把剪子在修盆栽多 余的枝丫,一边听着她闲扯,偶尔回应一声。 “小姐明明很中意这位孟姑爷,怎么今日要拒了婚事?小姐之前总问我平梧州那边来信了么?我还以为小姐是心悦孟姑爷的。”荣儿想不明白,干脆问令楚,“你说,小姐在想什么?” 听见平梧州几个字,令楚手上动作一顿,漫不经心道,“那位公子是平梧州人氏么?” “是呀。这位孟姑爷是平梧州新上任的郡守。之前父亲那一辈倒也在皇城,后来出了事,被贬到外地了。孟姑爷的父亲,指不定就是被贬后郁郁而终的。” “孟……孟公子当真是平梧州的郡守?” 荣儿点点头,“我还能骗你不成?之前小姐听到你从平梧州来,不是特意问了许多话么?就是因为小姐想从你那儿,知道些关于姑爷的事呢!” 令楚神情有些异样,等荣儿看过来,她忙扯开了话题,“小姐都拒了婚,你还一口一个姑爷的喊着,小心被小姐听到了,打断你的腿儿。” “小姐才不会打断我的腿呢。我和小姐一块儿长大,小姐从没罚过我。” 荣儿做了个鬼脸,笑嘻嘻的同她玩闹。 不一会儿,程时莺在屋里头喊荣儿,荣儿便进了屋伺候。荣儿一走,令楚环顾一圈,见无人注意到她,就放下手中的剪子,悄悄往院外去了。 程时莺不知怎么的,在榻上睡了过去。醒来时,手里的话本正砸在她脸上。 她午膳没吃多少,这会子有些饿了,干脆喊了荣儿进屋。 “荣儿,备车,咱们到蓬莱楼吃宝酥鸭去。” 荣儿讶然,“小姐怎的有这兴致?奴婢才唤了厨娘做牡丹酥。” “吃什么牡丹酥,放着回来吃罢!备车去。” “哎!”荣儿哪敢说不,应下便欢欢喜喜的去备车了。 程时莺出了屋,没看到令楚的身影,还有些疑惑。自从令楚做了她的近身丫鬟,几乎是寸步不离的跟着她。 因为令楚会些武功,只要外出,她都会带着令楚。 她正要喊来人问个清楚,却看到管家带着几个家丁,抬着三个大箱子,浩浩荡荡的来了她院里。 “这里头是什么?” 程时莺蹙眉,不解的看向那些看着古朴,并不华贵的箱子。 管家谄媚的上前,贺喜道,“回小姐,这是孟大人派人送过来的,说是些平梧州带来的新奇物件,皇城没有,特意送来给小姐解闷。” 程时莺一怔。 “……孟大人?” 管家点头,“正是今日上门拜访过的孟大人。” “……”程时莺瞧着三个大箱子,半晌没说话。倒是管家会察言观色,安排几个家丁将箱子抬进了屋。 孟连庭,他送这些东西过来做什么? 程时莺想不明白,她不是已经拒绝过他了么?他怎么还会送她东西? 这孟连庭当真对她情根深种? 不不不,他肯定是别有目的!只是,是什么目的呢? 20. 私奔 天下男子最是薄情寡义。 尤是情爱一事,更是须臾间便天翻地覆。 程时莺曾经试过得过且过,想要同别的女子一般,寻个过得去的夫君便嫁了。婚后,趁着夫君还对自己有所疼爱,抓紧稳住脚跟,拿住管家之权,再生个孩儿傍身。此后,将对夫君的情意转移到养育孩儿身上,待到年华老去,夫君疼爱不再,就做个大度的贤妻,任由夫君纳妾纳通房。只要不危及她正室之位,她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糊弄一生。 同表哥蒋鸿书成婚,就是她的一次妥协。 结果极其惨烈。 她怕了,也厌恶极了。困在那一方小小的院落里,同许多女人争夺丈夫的疼爱,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明争暗斗,头破血流。这样日日不得安宁的日子,她程时莺过不了,留给别人过去罢! 她凭什么要赌孟连庭会是那一个例外? 孟连庭站在细雨湖边的身影在脑海一闪而过,程时莺刚坚定的心又开始游移。她想,偶尔以叶障目,得过且过也没什么不好。 她爹娘恩爱多年,不恰好证明了,世间还是有痴情的男儿的么?万一,孟连庭就是那个例外呢? 两股念头在脑海争斗不下,程时莺心里烦躁不已。 “小姐,奴婢瞧着这孟姑、孟大人极好呢。小姐要不要开了箱子瞧瞧是什么?”荣儿喜不自胜。 “……有什么好瞧的。”程时莺嘴硬道。 她收回目光,抬步便往外走。荣儿见她脸色不对,也不知是否该再劝一劝,一愣神程时莺就走远了。荣儿急忙小跑跟上。 …… 程时莺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 她本是想到蓬莱楼吃顿宝酥鸭,顺路散散心,去去心底压抑着的愁。走至半路的时候,她素手撩开车帘,远远望见了那座映月桥。 不知为何,她心头一动,起了到桥上看看的心思。 她随着人群走上映月桥,桥边柳色青青,叫人忍不住驻足一赏。一站上桥上,一股似曾相识的念头疯狂翻涌,她不由转头看向远处茶馆。 视线慢慢往下,一道玄色的身影忽然撞进她的视野。 那人耳边暗绿的耳坠逐渐从模糊到清晰,程时莺愣愣的盯着那只耳坠,心底似有无形的猫爪挠了一下,不轻不重,却发痒,痒得她想凑近了去一探究竟。 行人匆匆来去,那人却兀自不动,静静地受着她的目光。 坦然自若。 倒像是认识她许久似的。 “小姐,是孟大人呢。”荣儿虽不知道自家小姐为何拒了和孟大人的婚事,但自小长大的情谊让她清楚,自家小姐对孟大人并非无意。见到二人在此巧遇,她暗暗撮合道,“小姐要不要谢过孟大人的礼?” “……” 程时莺不动。 她还以为是幻梦,是一时记忆与现实错乱了,才会看到孟连庭站在那里,玄色的身影和四年前的记忆重叠。 四年前,她还拿着那把伞,经过这座桥,等待和孟连庭的巧遇。 顷刻间,那道似梦似幻的玄色身影走近了。他唇边勾着一抹浅浅的笑,轻轻说了句,“巧遇,程姑娘。” 他眸子含笑,宛若洒落盈盈月光的湖面,波光粼粼,漂亮的不似凡尘之人。程时莺没来由的在心底暗骂了一句妖鬼,而后被他看得红了脸。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像是一个刚从湖水深溺中侥幸爬出的人,浑身还带着湿漉漉且贴身缠裹的水珠。 “巧遇。”她道。说来也怪,这孟连庭上侯府求娶她的时候,还一口一个阿莺的,喊得亲昵。再碰面,却只喊程姑娘了。 “程姑娘今日发上还缺一支点翠珠花簪。某记得送去的箱中正有此物。” 程时莺下意识摸了摸鬓角,“是么?” “程姑娘没有打开某送去的木箱么?还是不喜欢?”孟连庭眸色一暗,“是某思虑不周了。” 原来是在试探她有没有收下那些礼,程时莺觉得好笑,“孟公子,私底下怎么文绉绉的?在侯府求娶我的时候,不是一口一个阿莺的叫着,言之凿凿,说什么倾心于我。” 他脸上不见丝毫羞恼,大大方方道,“长辈在前,要是不剖明心意,如何叫长辈信服某是真心?” “……” “程姑娘,不知是否还记得,四年前某与程姑娘曾偶遇于侯府后门?” “唔……你觉得我该不该记得?” “这是什么意思?”他抿唇看过来。 “四年前你不是来退婚的么?四年后,怎么突然变了心意,又要重续婚约了?” 孟连庭微微低了头,“……某自觉配不上。” “那现在怎么就配得上了?”程时莺追问,“是不是觉得我如今名声不好,你又升了官,配我绰绰有余了?是不是觉得我心气儿折了,往后娶回家好拿捏了?” 她说着说着语气不断攀高,活像手里捏了孟连庭的小辫儿,驳得他哑口无言。 “……”他唇色一白。 见他不说话,程时莺只当他是默认了,心中不知怎地升起一股无名火。她随手折下一支柳枝,递给孟连庭,讥笑道,“折柳相赠,孟大人可知是什么意思?” 孟连庭哑声道,“……某不知。” “折柳相赠是为告别。从今往后,你我还是……”程时莺顿了顿,有些被噎住,“……还是不要再见了罢。” “既如此,为何要去信与某,说要重续婚约?” 他猛然抬头,声音发颤,不可置信的质问,活脱脱一副遭了负心人背叛的模样。 程时莺被他看得心底发虚。 方才她说的那些话都是自己的恶意揣测,她受了背叛,不敢轻信他人,孟连庭什么都没做她就先先入为主,认为他之后也会背叛自己。 她觉得自己今天火气有点大了,但她不知道这火气是哪儿来的。孟连庭一说话,她就想反驳,最好是反驳的他哑口无言。 而他越是哑口无言,她越觉得证实了自己心中所想。这样莫名其妙的感觉,根本不是她!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到孟连庭面前,就变得这样不自在? 她不知如何说明,这件事确实是她翻脸无情了。她干脆胡搅蛮缠,“谁让你来晚了!我现在改变心意了。” “来……来晚了?” 她不知,孟连庭一收到来信,欣喜若狂的连夜启程赶往皇城。原本述职可晚一个月后,他担心侯府反悔,这才急匆匆的赶路。 谁知日夜兼程赶来皇城,竟还是晚了。 望着她冷冰冰的面容,孟连庭眸中星光一时暗然,语气带着他自己都不知晓的失魂落魄。 “来晚了么?” 程时莺听着他悲伤的语气,心底也跟着难受了起来。她从未见过一个男子悲伤的看着她,眼里全是对她变心的控诉,像是整个身心都牵系她一人,悲喜全由她做主。 她有些无措 ,一时间理智全无,急急转身逃走了。 她脑海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叫嚣:跑,跑远点!跑到人海里,再也不要叫他瞧见。这样便不会为他变得奇怪了。 她连自己要做什么都搞不清楚,只一心的想逃,逃到没有孟连庭的地方。 恍恍惚惚跑着,她一个不注意撞倒了行人。她还迷糊着,荣儿已经替她将行人扶起,又道了歉。 “我……这是怎么了?”她站在往来的行人中,情不自禁的问自己。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阿莺姐姐。 程时莺茫然抬头,只见陆少铃站在不远处,身边还挽着一个高瘦挺拔的男子。二人亲密无间,状似路边寻常夫妻。 …… 片刻后。 茶楼雅间。 陆少铃同男子坐在程时莺对面。陆少铃和程时莺聊天的时候,男子就在一边静静地为陆少铃添茶。 “这是……”程时莺问。 陆少铃有些羞涩,“阿莺姐姐,这是……沈辰岚,我未来的夫君。” “什么?”程时莺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这是谁?” “我未来的夫君。” “夫君?少铃,这是你家中为你订下的婚事?不过……”程时莺欲言又止。就算婚事订了下来,可你们手拉着手,光明正大的走在街上,实在是不合规矩啊。要是让人看到了,岂不是要传陆家姑娘不爱惜名节,婚前便与未来夫君亲热? 虽说程时莺不明白,都要成婚了,见见面有何名节不保的。但自古以来就是这么个规矩,哪怕要见面培养感情,也要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两人还必须保持着一定距离。 她和陆少铃算有交情,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错路,故而又劝道,“实在想见面,让你哥哥一同跟着,便不会有人说闲话了。” “嘘!”陆少铃伸出食指放到唇边,皱眉道,“我哥哥不知道,阿莺姐姐你一定不要告诉我哥哥。” 程时莺眼都瞪大了,“你这什么意思?你哥哥不知晓?” “是。”陆少铃点头,“我和辰岚哥哥情投意合。但辰岚哥哥只是个小侍卫,哥哥一定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我们今日,要私奔离开皇城,到别处隐姓埋名的生活。” 程时莺脑海中闪过一道晴天霹雳,整个人都听呆了。这一向乖巧,听哥哥陆少鸣话的陆少铃,怎么就起了这大逆不道的心思? 堂堂尚书府千金,大理寺少卿之妹,怎么能同一个小侍卫私奔了呢? 程时莺目光不善的看向那个叫沈辰岚的男子,“是你迷惑的少玲?不知廉耻的东西!” 名叫沈辰岚的男子被程时莺骂了,脸上反倒露出难过的表情。他道,“铃妹,其实我也觉得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陆少铃皱眉,“我就是喜欢你,就是要同你离开皇城!凭什么我一辈子都要受父母、兄长的管教呢?我自个挑个喜欢的夫君不好么?非要什么门当户对才算是合适,才算是良缘么?” “阿莺姐姐,你说是也不是?那蒋鸿书是你的表哥,还不是婚前就偷养了外室,羞辱于你?那些门当户对的人家,宅院中多的是见不得人的手段,我何苦去争?辰岚哥哥已答应我,这辈子只会有我一个妻子,不会再有第三个人。”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脸上没有平时的唯唯诺诺,只有一心私奔的坚决,“我心已决。若阿莺姐姐将我当做好友,便不要将此事告诉我哥哥。” 21. 私情 “少玲,婚姻可不是儿戏。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难道要无名无分的跟在他身边么?你堂堂尚书府千金,又有个能干的哥哥,什么样的男儿郎得不到?何苦要……这般轻贱自己。” 程时莺并非看不起身份低微之人,只是婚嫁关乎女子后半辈子,不可儿戏。今日叫她遇见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陆少铃做傻事。 她苦苦相劝,一时间没留意斟酌自己的话语。她话音刚落,一旁的沈辰岚已是面红耳赤,再抬不起头。 陆少铃护短道,“阿莺姐姐,嫁给一个不喜欢的郎君,这辈子有什么意思呢?为一个不喜欢的人生儿育女,等死了还要葬到一块儿,死后还要纠缠不休的,多可怕!我喜欢辰岚哥哥,他很好。他为人正直,会做饭、会捏泥人,还会攒钱给我买银簪。” 她眸子发亮,看向沈辰岚的目光里满是爱意。听着她维护的话语,沈辰岚抑制不住扬起唇角,羞涩的夹了茶酿果子到陆少铃嘴边。 陆少铃瞥了程时莺一眼,抬手掩去半张脸,就着沈辰岚伸过来的筷子,咬了一口茶酿果子。 “好甜。”她感慨。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程时莺:“……” 会不会有点太不见外了? 程时莺神色复杂。在她的印象里,陆少铃一直是个乖巧的少女,身边有个护她像是护眼珠似的兄长。眼前这一幕要是让陆少鸣看到了,不出片刻,这沈辰岚就要身首异处了。 程时莺实在想不明白,陆少鸣看得这么紧,就连陆少铃去参加个花宴都要推了宫宴陪着,陆少铃哪来的机会勾搭上沈辰岚? 非要说个原因,程时莺更偏向于是沈辰岚起了攀龙附凤的心,见陆少铃单纯,想要诓骗她,去做尚书府的乘龙快婿,妄图扶摇而上。 沉思间,程时莺看向沈辰岚的目光越发不善,“不知沈公子在哪里做侍卫?可是良籍?若是奴籍的话,随意逃跑,主家可报官抓捕的。这样偷偷摸摸的,你自己无所谓,连累了少玲怎么办?” 沈辰岚听陆少铃说起过程时莺,自然知道她是忠勇侯府的千金,来头比陆少铃还要大。被她极有压迫感的目光一盯,他心下有些畏惧,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 原本他不奢望能和陆少铃在一块,只求远远看着陆少铃幸福就满足了。偏偏那日下值,陆少铃趁私下无人,竟一把抱住了他,说要同他私奔。他心仪陆少铃,不忍拒绝,只好同意了。 他本是农户之子,在私塾读了几年书,靠着给人纂抄书册过日。某日他外出添置笔纸,回到家时,家中院门大开,一行玄色锦袍的官兵将他家院子围的水泄不通。 待他跌跌撞撞冲进院子的时候,只看到了他爹娘被残忍杀害的尸体。 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站在尸体前,从容的吩咐着身旁的官兵办事。他听到那些官兵称呼男子作陆大人。 大理寺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陆少鸣。 他听闻过这个名字。这位陆大人,先是考中状元,后在皇帝跟前破了一桩奇案,被破格连升,年纪轻轻就做了大理寺少卿,前途无量。 他哭的涕泗横流,跪在地上磕头,求陆少鸣为他爹娘伸冤。磕头时,他只看得到这位陆大人黑色的靴子。 他头磕破了。 这位陆大人的声音自上而下,冷冷淡淡的。他说,“职责所在,无需磕头。” 沈辰岚的爹常在醉酒后,一遍一遍的同他嘱咐,靠人不如靠己。一旦靠了人,就相当于受了别人的恩赐,低了人一等,是耻辱。 他此刻正如丧家之犬般摇尾乞怜。 想到这里,他手掌攥紧了,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多谢大人。” 案子没两日就破了。沈辰岚到大理寺去领爹娘尸体的时候,恰好看到陆少鸣策马路过。他眼前一亮,追了上去,视死如归的拦住马。 “怎么?”陆少鸣皱眉。 沈辰岚求陆少鸣收下他进大理寺,哪怕只是做个小小的狱卒。他想要跟着陆少鸣破案,为百姓伸冤。 陆少鸣没理会。同行的徐戈看不下去,过来拍拍他的肩头,让他光明正大的考进去,不要走后门。 等他反应过来时,陆少鸣已经骑马绝尘而去。 没多久,大理寺贴了招贤令,沈辰岚堂堂正正的考了进去,做了一个小侍卫。刚进去的时候,他不够强壮,在操练的时候挨了无数的打。那段时间,他经常被打的鼻青脸肿。偶有一次撞见陆少鸣,陆少鸣问他怎么不回家,非要留下挨打。他坚定的说,这个大理寺他非留不可。 过了一会儿,陆少鸣派人给他送了一瓶伤药。后来,他通过了考验,被调到了陆少鸣跟前。 在一次随着陆少鸣破案归来的途中,陆少鸣忙着入宫回禀陛下,便让徐戈替他安排人去给他妹妹买份点心。徐戈无意看到沈辰岚,想到之前的一面之缘,笑着把这差事丢给了他。 他听话去买了,剩下的四两银子全做了他的赏钱。 跑了一次腿。得了四两银子,这陆大人可真是大方。他一边暗叹一边去了尚书府。 就是这次送点心,他见到了陆少铃。 后来,徐戈看他熟了去尚书府的路,接下来相同的差事都落到了他头上。一来二去的,他和陆少铃渐渐熟稔。 一次护送陆少铃去往古寺上香的途中,遇到了一伙匪徒。惊慌中,少女跌进他怀中,下意识的抱住了他。 对视上的那一刻,天雷勾地火,感情慢慢变质。他们隐瞒着尚书府的所有人,偷偷在一起了。 …… 他也曾起过断了的念头,毕竟他们二人身份悬殊,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只要东窗事发,他必死无疑。 就算尚书府留他一条狗命,他也会把所有的罪名揽到自己身上,保全陆少铃。 思及此,他诚恳回了程时莺的发问,“我是真心待铃妹。” “真心?真心值几个钱?”程时莺眉头皱的更深了,“真心这种东西,说变就变,你就拿这个来保证?少玲,你说他会做饭会捏泥人会给你买银簪。可这些算什么? 你一个尚书府千金,想要哪一样都会有人捧到你面前。” “可爱呢?”陆少铃道,“情爱一事,只有辰岚哥哥能给我。我们两情相悦,合该在一起。我愿意陪他到天涯海角,哪怕吃苦受累。” “那你爹娘,哥哥怎么办?”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陆少铃说的轻松。她扯开一个笑,“阿莺姐姐,帮帮我好不好?仅靠我和辰岚哥哥,只怕不出城门,就要被哥哥抓回去了。你帮帮我,将我们送出皇城好不好?” 望着她哀求的目光,程时莺心知再劝无用,她已经完完全全陷了进去。如果陆少铃是她的妹妹或者什么,她有资格管的话,她一定把人绑回去了。可她只是陆少铃的一个朋友,她没有什么干涉的资格。 可要她帮陆少铃……风险太大。一旦被陆少鸣和尚书府知晓,她和侯府都要背上帮人私奔的骂名。 见她沉默不语,陆少铃又道,“阿莺姐姐,其实我很早就见过你了。在千灯节那日,我瞧见你受崔燕刁难,为了护着自己的丫鬟,同崔燕打到一块。那时我就想,我要是像你这样明媚张扬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一直受家中管教,不得自由。” 她深深的瞧着程时莺。 程时莺不由嗫嚅道,“……少玲,你可能还未懂得家人的苦心。” “我只想追随我自己的心意,难道有错吗?” 程时莺没了话。 说到底,她没有陆少铃的这份执着天真,反倒理智的有些冷漠。她扪心自问,对孟连庭是有喜欢的成分在的,但她太懦弱,太害怕,不敢相信孟连庭是真心求娶她。 也不敢面对,如果有一天孟连庭变了心,她该何去何从? 她本能的逃避,逃避一切可能的结果。 在情意刚要有苗头的时候,她就狠心掐灭了。 由己渡人,她也不相信陆少铃和沈辰岚的感情会持久。且不论变心一事,单论一个是高高在上的尚书府千金,一个是身份低微的小侍卫,真的能携手共度世间风雨么? 放在话本中,倒能安心看个热闹,放到现实生活里,就很可怕了。 程时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坐了一会儿就匆匆告别离去。 她离去的时候,陆少铃依偎在沈辰岚怀中,二人细细低语,宛若一对苦命鸳鸯。 她不敢多看,快步离去的时候,差点走丢了一只鞋子。 她揣揣不安的回了忠勇侯府,一路穿过连廊,直奔老夫人院中去了。 老夫人今日瞧着面色极好,正在小红的服侍下用着晚膳。见程时莺过来,她笑着将人招到手边坐下,让小红再上一副碗筷。 “阿莺,我正要找你呢!”老夫人抚着程时莺的手,满脸慈爱,“我知道,孟家那小子上侯府来了。你可见过了,可钟意?” 程时莺颔首,“见过了。”她并不想提起孟连庭,今日她心中乱糟糟的,实在不想再忧思许多。但府上的事瞒不过老夫人,老夫人既然提了,就肯定会问到底。她不愿拂了老夫人的好意。 22. 神医 程时莺忧思重重的模样没逃过老夫人的法眼。老夫人到底是过来人,略一思索便猜到了她的心事。 老夫人打趣道,“瞧你沉默不语的样子,可是没看上那孩子?你母亲午时来陪了我会儿,说是对孟家那小子很满意。我屋里头有对沉水玉镯,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到时候一并与你添作嫁妆。” 为程时莺摆好碗筷的小红,一边给程时莺勺汤,一边笑着附和,“奴婢远远见过那位孟大人,模样生得好生俊朗。咱家小姐美若天仙,正要这样貌若谪仙的男子去配呢。” “你这小蹄子,仔细被小姐打嘴!” “字字都是真心话,天雷劈下来都打不着奴婢,奴婢才不怕呢。” 老夫人和小红你一言我一语的打趣,直说的程时莺小脸一红。想起今日这一堆烦心事,她心中一涩,喃喃道,“……别说了。祖母,我不嫁。” “这是怎么了?”老夫人脸色一敛,正色道,“阿莺,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祖母,我不想嫁人。”程时莺眼眶有些发酸,她揉了揉,借势依偎到了老夫人怀中,“阿莺只想长伴祖母身边。” “好孩子,祖母知道你一片孝心。唉。” 若不是世道对女子艰难,老夫人也不希望程时莺嫁出去。她重病缠身,程之行和谢玉又年岁渐老,如何能护程时莺一辈子呢? 若是这世道对女子再宽容些,程时莺留在家中,父母疼爱,家产傍身,快快乐乐一辈子多好。偏偏女子不得继承家产,一旦家中男人死光,家产就要全数充公。 “唉。”老夫人低低一叹,眼里似有泪花,“……好阿莺哟。”她将程时莺拥得更紧了,安抚的拍着后背。 小红见此情景,压低声音,悄悄退了出去。方过门槛,她底下负责老夫人熬药一事的二翠恭恭敬敬的迎了过来。 “小红姐,老爷那边吩咐,过一会儿有个姓王的神医要过来给老夫人看诊。老爷吩咐,今日的药先不熬制了。” 小红点头,“我知道了。” “老爷还吩咐了,这位王神医是平梧州郡守孟大人送过来的,要在府上待几日,老爷让把院中空的厢房收拾一间出来。” “没听错?是平梧州那位孟大人派来的神医?” 二翠连连点头,怕小红不清楚,还特意描述了下那位孟大人的模样。末了,深深感叹一句,“那位孟大人模样生得跟天仙似的。” “那没错了。”小红捂嘴一笑,“你先下去吧,找几个人把后厢房收拾出来。” 安排好神医留宿一事,小红进去同老夫人和程时莺说了这件事。 “孟连……孟大人,他为祖母找了神医?”程时莺微微一滞。明明她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了他,他怎么还会记挂着祖母重病一事,还去寻了什么神医过来? 难道,她真的是先入为主,以恶揣测人心了?还是孟连庭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是贪图她背后的侯府势力,还是想借着娶她重回皇城? 思绪剪不断理还乱。 程时莺心里更堵了。 …… 晚膳后,程时莺在老夫人院中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神医。和话本中仙风道骨、素然淡雅的神医完全不同,这位传说中的神医生得粗壮,模样生得不似医者文雅,倒像是村口屠夫,初初一看,还有几分凶神恶煞。 神医自报家门后,便开始替老夫人诊脉。神医的模样实在和众人心目中的医者形象大为不同,程时莺亦觉得不靠谱,特意坐在一旁仔细瞧着神医的一举一动。 针灸时,神医像是看透了她的担忧,又想着分散老夫人的注意力,故而滔滔不绝的说起了他的故事。 原来这王神医当真是一位屠户。他家中祖祖辈辈都是屠户,他自小也跟在爹娘身边学着做屠户。直至有一天他上山猎些野味,无意救下一个误中捕兽夹陷阱的云游老医者。老医者身怀剧毒,时日无多,见与他投缘,便把一身所学全部传授给了他。 后来,平梧州东边起了时疫,他不忍见众生受苦,急急忙忙奔赴东边而去。这一去就是两年。平梧州东边贫苦,当时所任平梧州郡守从中捞不到什么油水,干脆弃车保帅,让人封城。 一年里,平梧州东边横尸遍野,坟包满地,存活的人也活的生不如死。他不曾放弃,翻遍古籍,发誓要解救众生于病苦。 后一年,平梧州新上任了一位郡守。 这位郡守不但推行新策,清乱拨正,还领人去除匪患。平梧州匪患横行多年,一时半会的打击不可能完全根除,匪患虽没有彻底根除,但那些土匪已不敢明目张胆的烧杀抢掠。 某一日,被封的城门从外头打开,那位新上任的郡守领着几人进来查看情况。王神医为了众百姓,跪着求到了面前。新上任的郡守只是轻轻把他扶起,低低叹了口气,眸子中满是悲悯。 之后,这位郡守便留在东边城中,与王神医一同救治百姓。一来二去的,二人就成了朋友。偶然得闲,还会一同饮酒说笑。 前不久,他到皇城附近的村落替人治病,忽然接到孟连庭的来信,信上恳求他到皇城一叙。他处理好那边的事情,连夜赶到了皇城。 原以为是许久未见,孟连庭真想和他一叙,他还特意买了一壶好酒。谁知见了面,酒还没喝上,就被带来了忠勇侯府。 进忠勇侯府时,孟连庭还歉意的说了句,“仲生,此次辛苦你,待回了平梧州,某一定奉上好酒,要喝多少有多少。” 王神医挑眉,从中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若是寻常,以他们二人的交情,孟连庭直说便罢,这次却一改往常,甚至搬出了好酒允诺他。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孟连庭与忠勇侯府有什么交情,进府后仔细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孟连庭和侯府的千金曾有过婚事,现在这桩婚事还有死灰复燃的苗头。 见程时莺对他说的故事十分好奇,甚至还一再追问封城那段日子,百姓是如何活下来,又是如何解除了时疫危 机,王神医笑意更深,借机好一阵吹捧,直把孟连庭说的只可天上有,人间哪有几回见。 “……”程时莺无语。 王神医的心思太过明显,程时莺听得有些头疼,扶额转移了话题,“神医,我祖母的病……如何了?” “老夫人的病确实伤及了根本。”王神医敛了笑,正色道,“不过,照我给的方子调养一两年,还有至少五六年光景可活。”他原先是个屠户,又没来过皇城,不知道面对皇城权贵说话要委婉,有什么便说什么,“在这一两年里,要尽少外出,每隔半月还要药浴、针灸。只要熬过这一两年,身子护住了,就可多活五六年。只是这一两年要忍着药苦、针痛。” 程时莺看向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的老夫人,目光忧愁,“……祖母。” “多大的事儿,这么些年不也忍过来了?”老夫人冲她慈爱一笑,继而转向王神医,“那便有劳神医了。你是孟家小子带来的,信得过。小红,去给神医收拾间厢房,另吩咐小厨房紧着神医,要吃什么都要快快做了端去。” 小红点头称是。 程时莺在房中陪着老夫人聊了会天,老夫人说是头痛,让她先回去了。外边明月高悬,月华洒落庭院,风轻轻吹过,惊醒一地树影。 她缓步行于庭院,细细打量着院落树影,心里说不出的惆怅。 她随意找了一处石凳,静静坐了一会儿。幽幽湖面映出一张哀愁美人脸,没一会儿又被湖中跃起的鲤鱼打碎,揉着月光荡开无数涟漪。 …… 第二日醒来,程时莺眼皮有些发肿。荣儿着急的不得了,急急去厨房寻了冰块来,要给她冰敷。 荣儿在屋中忙上忙下的,程时莺瞧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忽地闪过一丝古怪,不由的发问道,“荣儿,怎么就你一个人?令楚呢?” “啊。”荣儿思索了下,“小姐,令楚这两日病了,奴婢怕她过了病气给小姐,便让她在屋里歇着。” “病了?好端端的,怎么病了?” “许是前几日从外头回来淋了雨,着了风寒罢。” 荣儿似是想起什么,神神秘秘道,“小姐,那日令楚回来时,不知是不是奴婢瞧错了,她胳膊上像是破了个口子。奴婢想多问几句,令楚只说是回来路上走的急,摔了一跤,手上是划伤的。奴婢还想再问呢,她却说要休息,把奴婢赶了出去。” 胳膊上划伤了口子……是下雨时摔了一跤? 如果真是摔伤的,为什么害怕荣儿追问,还把人赶出去呢? 这个令楚种种行为都太反常了,程时莺原本就对她有所提防,现在更是十分疑心。 “荣儿,你派个机灵的去守着她。一有什么事,就告诉我。” 荣儿点点头,“是小姐,奴婢早觉得这令楚怪怪的,就是不知道哪里怪。” 二人又聊了会儿,荣儿撤了冰块,要伺候程时莺用早膳。正在这时,外头丫鬟来报,说是陆小姐来了。 23. 遇匪 程时莺知晓陆少铃的来意,不自觉皱了眉。但陆少铃已经不请自来了,她也没有没办法,只能让下人将人引了进来。 陆少铃是一个人来的。 她今日穿的很素净低调,只一袭蓝裙白衫。她身上没有任何华贵首饰,唯有头上戴了一支素雅兰花银簪,手腕间戴了一只兰花纹银镯,看上极为温婉娴雅。 “姐姐还未用早膳么?”她在桌旁寻了个位置坐下。 “怎地天还没亮就寻来了?正好,一块用早膳罢。” 她颔首微微一笑,却不动筷,只静静地瞧着程时莺吃,偶尔会替荣儿布一下菜。她眉宇间染着一点忧色,看向程时莺的目光中似夹杂了几分催促。 程时莺看出她有话要说,便寻了个借口打发了荣儿出去。 “少玲,这次来找我,该不会还是上回那件事吧?那件事……我不能帮你……” 陆少铃微微一滞,“阿莺姐姐,除了你,还有谁能帮我呢?” 哪里有帮人私奔的呢? 程时莺有心无力。她要是帮陆少铃和沈辰岚私奔了,往后怎么面对陆少鸣和陆少铃爹娘呢?要是陆少铃跟着沈辰岚一走了之,往后受尽世间风雨,那她不成罪人了么? 私心来说,程时莺是希望帮陆少铃他们远走高飞的,可理智不允许她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见程时莺迟迟不应允,陆少铃眼眶一红,竟是径自扶着她的衣摆跪下了。 程时莺吓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扶,却被她推开了手。 “阿莺姐姐,我哥哥近日忙于一桩大案,分不出心来看着我。眼下正是最好的私奔机会,要是错过这次,谁知道下次会是什么时候了呢?阿莺姐姐,我是真心爱着辰岚哥哥,我想要和他一辈子在一起,我要做他的妻!” “帮帮我罢!阿莺姐姐,我求你了……” 她眼眶泛红,一对含泪的眸子满是哀求,像是枝头凝露的木兰,程时莺心头不由涌上怜惜,不忍看她可怜的模样。哪怕是害自己失去婚事,毁掉名声的秦祯儿,程时莺都能怜惜,更何况是与她交好的陆少铃呢? 于心不忍! 于心不忍啊! 难道真要由她去做这个恶人么? 程时莺脑海里的两个小人又开始打架了。她犹豫不决,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陆少铃眼含热泪的说了一句,“阿莺姐姐,难道真的要看着我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然后困在后院,孤独愁苦的死去么?我已到婚嫁的年纪,爹娘开始为我相看合适的夫婿了,这次走不成,往后再无机会了。” 程时莺心底不知那一块被触动了,头脑一热,理智什么的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伸出手握住了陆少铃的手,拉着人往软榻走去,“走,坐下慢慢说。你同我说说你们的计划。” “来不及了。辰岚哥哥和马车都等在府外呢。阿莺姐姐,咱们到马车上再说罢!昨日我和辰岚哥哥商量出了出逃的法子,你只需帮我们出了城门,后边一切都无需操心。” “……”程时莺有些无语。 敢情这两人什么都决策好了,就差她个冤大头去推动实施。陆少铃反手拉着她往外走的模样,像极了赶鸭子上架,要后悔也来不及。 …… 坐上马车的时候,程时莺还有些恍惚。 太儿戏了。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一直重复浮现。 陆少铃一刻未停的说着她和沈辰岚的私奔计划。他们离开皇城之后,一路向南,到了景南转水路,大概半个月就到南城了。他们打算隐居在南城,沈辰岚靠卖字画、替人抄书挣钱,而陆少铃就在家中做做绣活。 沈辰岚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偶尔替她补充一两句,其他时候都是一副垂头沉默,心事重重的样子。 皇城司的城门守将和陆少鸣是同窗,曾在陆府见过陆少铃一面。程时莺的作用就是诓骗过这位城门守将,悄无声息的将陆少铃和沈辰岚带出皇城。在皇城西北坡,他们就会告别,从此天高路远任鸟飞。 “阿莺姐姐,我已给爹娘和哥哥留了书信。若是被他们知晓是你送我出城,亦不会为难你。此去,也不知有没有重逢的一日,阿莺姐姐,保重。” 临到城门,陆少铃忽然道。 许是快要离开生活多年的家乡,她语气中有些感伤。 程时莺轻轻点头,欲言又止。 马车到达城门,士兵照常要掀开车帘查看,程时莺先一步探头出来喝止。她拿出忠勇侯府的令牌,吩咐士兵放行。僵持了一会儿,城门守将过来了。在看清程时莺手中的令牌后,他竟然没有多纠缠,直接挥手放行了。 一出城门,车夫不敢久留,急忙扬鞭快行。没多久,马车就驶到了西北坡。 “真没想到出城门这样容易!早知道就不麻烦阿莺姐姐了。” 陆少铃被沈辰岚搀扶着下了马车,她呼吸着自由的味道,语气都带着雀跃。她看向站在一旁沉默望着天边的程时莺,笑嘻嘻道,“阿莺姐姐,就送到这罢!” 程时莺回头颔首,“你……真想好要走了么?”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趁私情还未被家中人发现。只要陆少铃愿意跟她回去,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也不用和沈辰岚颠沛流离。 “嗯。想好了。”陆少铃郑重道,“我并非一时心起,而是思索过无数个日夜,才做出的决定。阿莺姐姐,我走了,如果有缘的话,真希望还能和你重逢。” “……会的。”会重逢的吧,程时莺也说不准。 沈辰岚提前在西北坡处的密林中藏了马车,和程时莺分别后,他和陆少铃就会换上另一辆马车,快马加鞭前往南城。 程时莺静静站在原地,瞧着二人互相依偎着远去。在二人即将步入密林,身影消失不见之时,她身后皇城的方向竟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一道淡黄的身影策马远远飞驰而来。马蹄扬起沙尘,衬的马上之人英姿飒爽。 “小姐,不要离开皇城!危险!” 那人冲她喊道。 程时莺凝神一听,来人竟是她救下的那个奴隶令楚。想到令楚最近不同寻常的举止,她警惕看去。 “令楚,怎么是你?” 烈马扬起的沙尘吹向口鼻,程时莺嫌恶的偏头捂住口鼻。令楚扯住马 绳勒住烈马,随后脚尖一点,轻盈的飞身下马。 “来不及了小姐,快走!陆少……陆小姐呢?快,我带你们走!”她不由分说的拉住程时莺的衣袖,要将人带上烈马。 这番举动实在有些逾矩,程时莺闻言心下一沉,疑心更重,“你怎知什么陆小姐?你如何得知我的行踪?令楚,你到底……” 她话还没说完,西北坡密林中骤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程时莺大脑空白一瞬,短暂停滞后,她提步决然朝密林奔去,“少玲——” “小姐不要去!”令楚想要将人拦住,却被反手推开,她一愣,回过神来时,程时莺已经奔入了密林。 她犹豫一瞬,还是追了上去。 “小姐——” 密林中,五六个土匪埋伏在沈辰岚提前备好的马车里,一等来人,便提了刀跃出。 说来也巧,西北坡是去往皇城的必经之地,旁边密林常有土匪抢劫之事。几日前沈辰岚鬼鬼祟祟到密林安置马车,恰好被这伙蹲守在此处的土匪看见了。他们看沈辰岚只是留下马车,就回了皇城,猜测他不日就会回来,这才躲在此处等着。 “辰岚哥哥。”陆少铃害怕的缩到沈辰岚身后。她自小养在深闺,何曾见过这种阵仗,一时吓得瑟瑟发抖。 “哟,还带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那伙土匪目光下流的在陆少铃身上上下打量。他们只是想贪点钱财,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兄弟几个有福了哇!这小娘子皮肤瞧着真是白,跟嫩豆腐似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住口!”沈辰岚听着那伙土匪的污言秽语,恨不能上去撕烂了他们的嘴。 “你急什么?一会儿先把你头砍下来,不不不,你是这小娘子的情郎吧?把你绑起来看着怎么样?哈哈哈哈哈!” “孽障!” 沈辰岚忍无可忍,当即打了上前。他虽只是大理寺的一个小侍卫,但也学了不少武功,可以应付一会。 “铃妹,你快跑!”他回头冲陆少铃喊。 “不,辰岚哥哥……”陆少铃不忍丢下沈辰岚一人,痛呼着要上前和他同生共死。那伙土匪见陆少铃落了单,一使眼色,立马从缠斗着脱身两人前去捉陆少铃。 “铃妹妹,那个小畜生有哪里好,不如跟了我们几个哥哥?”土匪二人学着沈辰岚的口吻喊道。他们狞笑着朝陆少铃走去。 陆少铃吓得面色惨白,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少玲!”程时莺闯进密林,看见这一幕的时候,心里后知后觉出点害怕来。她太心急,一时失了分寸,要是刚才回皇城搬救兵,说不定更好。 “阿莺姐姐救我!” 听到陆少铃的呼救,程时莺心底忽地升起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她顾不得自己也是个弱女子,立马冲了过去,要将陆少铃救下。 后边的令楚跟进来,细细扫了一圈那伙土匪的模样,脸色顿时一松。她解下腰间缠着的软鞭,飞身而上,三两下便放倒了困住陆少铃的两个土匪。 “快走小姐,这儿交给我!你们快些回皇城!再晚就来不及了!” 24. 师妹 程时莺心头掠过一丝怪异。 为何这个令楚这么执着让她们回皇城?什么叫再晚些就来不及了……难道这里还有比土匪更可怕的存在么? 她压下古怪的念头,先将陆少铃从地上扶起,“少玲,快走!” “辰岚哥哥,辰岚哥哥……”陆少铃捂着胸口,眉头紧皱,似是难受至极。她牵挂着还在奋战的沈辰岚,说什么都不肯和程时莺离开。 此时,沈辰岚双拳难敌四手,已被那伙土匪死死压制在身下,只有挨揍的份儿。那伙土匪拳打脚踢,他被打得鼻青脸肿仍不肯屈服。他唇角溢血,一边狼狈挨揍还一边看着陆少铃,清亮的眸子满是屈辱挣扎和不舍,他道,“铃妹……别、别管我,快走……” 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似又在耳畔响起:不要低头去求人,一旦低了头,就永远低人一等了。 可像他这样身份低微的人,如何能不低头?不求人? 他想起某日琼花如云,陆少铃坐在琼花树下,望着高高的院墙说,“我困在这院墙中,不知天何大地何广,若有机会,天涯海角若风去。” 琼花簌簌,落在少女单薄的肩头,他看呆了眼。 他痴立暗处,头一回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要是她回头看他一眼就好了。他愿意追随她到天涯海角,她要为风,他便作细雨,从此风雨相依,相依相随。 后来,古寺山道,遇上山匪,少女如惊慌小鹿般无措扑进他怀里,他痴念竟然圆满。但高兴之余,更多的是惘然,他们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在一起简直是天方夜谭。他不过是一介微小,拿什么去给他的铃妹幸福? 他不愿在他的铃妹面前狼狈至极,不愿被铃妹看到他无能的样子,可现在他又有什么办法呢?那些被强压下去的自卑难堪又从心底冒出了头,密密麻麻的钻进他的五脏六腑,他被那伙土匪踢飞,强撑着站起,又被土匪用刀砍伤了肩头。 他愿意求人求神,哪怕跪下来磕破头,哪怕用性命去换。 如果举头三尺有神明的话,他愿意付出一切去求,求他的铃妹安全的离开这里,求他的铃妹一生事事如意。 “铃妹……别管我,快走!” “不!辰岚哥哥!”陆少铃哭道。 令楚抬眸望一眼远处,又看看苦苦挣扎不肯离去的三人,眉头一蹙,二话不说扬鞭上前。她长鞭一卷一抽,不多时,就干净利落的处理了那伙土匪。 倒地的土匪中有一个不甘心,强撑着将身旁的刀捡起,使出吃奶的劲朝沈辰岚抛了过去。这一举动没有逃过令楚的眼睛,她甚至没有看一眼那掷出的大刀,手中的长鞭闪电般一闪,那大刀便被打落在地。 “……”程时莺诧异的盯着令楚。她知道令楚会武功,但没有想到这么厉害。 收拾了土匪,令楚转向程时莺,“小姐,快些走罢。” “令楚,你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说的不无道理,程时莺敛了追问的心思,赶紧把陆少铃扶了起来。另一边,令楚也将重伤的沈辰岚提起抗在肩头,往密林外走去。 密林深处忽地传来簌簌的轻响,程时莺他们没有听见,令楚却听见了。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她稍微一凝神就听清了有人在往她们这边赶,而且是很多人。 他们来了。 令楚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有些恐惧。她加快了脚步,恨不能脚底抹油,一步便七尺远。 她举止过于反常,程时莺一直暗中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此刻见她猛然加快了步伐,不由奇道,“他们都被你打趴了,不敢追我们,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不,不是他们。快走。”令楚头也不回道。 “……那是谁?” “小姐,别问了。快走。” “那是谁?你总不能什么都不说,我凭什么要相信你呢?令楚,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令楚来路本就不清不楚,又事事隐瞒着自己,程时莺不知该不该信她。 令楚嗅到一股危险的气息,恐惧迅速蔓延至她的四肢,她脚步一顿,惊诧回头一望。 一柄利剑破空而至,奔着呆滞的程时莺而去。令楚一把将人推开,她肩上还扛着重伤的沈辰岚,躲闪不及,利剑擦着她的另一条胳膊过去,划破了衣袖,随后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袖。 她低低痛呼一声,身体一颤,肩上的沈辰岚滑落倒地。 “辰岚哥哥!”陆少铃见沈辰岚受伤,忽地生出了力气。她扑过去,将沈辰岚抱在怀中。 说话间,一行黑衣斗笠飘然而至。他们有的无声无息的落在树上,有的不远不近的停在程时莺她们四周。 有一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从黑衣斗笠后边出来,他不但戴着斗笠,脸上还戴了面具,将自己的真面目遮得严严实实。 他目光落在令楚身上,“师妹,该回去了。” 师妹?程时莺眼神在面具男子和令楚身上来回打转,一时分不清来者是敌是友。 令楚不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鞭子,作出防御的姿态。她眸中有害怕,有厌恶,唯独没有遇见相识的热络。 “你是谁?你们要做什么?”程时莺站了出来。她总要问清楚黑衣斗笠的目的,若是求财,要多少都给,若是杀人,拖延一下时间说不定能等来救兵。她是独自和陆少铃离府的,离开时还特意嘱咐了荣儿,如果过了四五个时辰不见她回来,就立马去禀报老爷夫人。 面具男子看都不看她一眼,依旧盯着令楚道,“师妹,回头是岸。” “呵。回头是岸?”令楚冷笑,“师兄不如告诉我,岸在哪里?” …… 忠勇侯府。 久久不见程时莺回来,荣儿再也坐不住,急急忙忙到书房见了程之行。她声泪俱下的说了陆少铃如何来了府上带走小姐,小姐又是如何嘱咐她,如果许久未归就要上报老爷夫人。 “什么?这么大的事,为何瞒着不说,要等到现在?要是阿莺出了事可怎么办?”程之行焦急的来回踱步,“你可知小姐她们去了哪里?” 荣儿摇头,“奴婢不知。小姐她们并没有告诉奴婢啊。老爷,现在怎么办?小姐这么久没有回来,该不会是……” “住嘴。”程之行皱眉,“你去告诉夫人这件事。”说罢,他匆匆往外赶。既然阿莺是帮陆家姑娘私奔,那肯定会经过城门,经过城门就一定会被守城官兵搜查,一定会有人见过阿莺。他现在赶去城门问清楚,若是阿莺她们出了城门,他再带人去找。 他让小厮备了马。 出府之时,他在府门前看到了孟连庭和陆少鸣。孟连庭一身碧色长衫,温润如玉,身旁没有任何仆从。反观陆少鸣,他骑在马上, 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二三十个玄衣侍卫,见了程之行,也没有下马拜见。 程之行一怔,“孟贤侄,陆少鸣,你们怎么在此处?”话毕,他后知后觉他家阿莺可是帮着陆少鸣的妹妹私奔了,他一时有些心虚,改口道,“陆大人,为何而来?” 怕什么来什么,陆少鸣冷眸睨来,“侯爷,吾妹可在你府上?” “陆大人什么意思,你妹妹怎么会在本侯府上?” “狡辩。侯爷敢不敢让程时莺出来见我?若是今日见到了令爱,下官立马给侯爷赔礼道歉。要是见不到令爱……” 他声音发冷,透着浓浓的威胁的意味。 “陆少鸣你放肆!你还要踏平了本侯的侯府不成?你一个大理寺少卿,既见本侯,为何不拜?” “侯爷,我再问一次,我妹妹在哪里?” 陆少鸣一向视陆少铃如珠如宝,此刻丢失了妹妹,焦急担忧之下,什么律法道理都抛到了脑后。他今日下朝没直接去大理寺,本打算在家中陪一陪陆少铃。陆少铃身边的大丫鬟忽然哭哭啼啼的跑来告诉他,陆少铃带着她外出,将她迷晕在雅间,醒来后陆少铃就不见了。 他带着人找了好半天。这丫鬟在陆少铃屋中的首饰盒里翻出来一封信,急匆匆拿了来给他。他才知晓,他一向乖巧温顺的妹妹,竟然和野男人私奔了。 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男人勾走了他的妹妹,等他将人抓回来,定要把这野男人抽筋拔骨,碎尸万段! “本侯哪知道你妹妹……”程之行声音越说越低。看着陆少鸣身后的玄衣侍卫,他忽然意识到,还不能和陆少鸣撕破脸。他家阿莺帮着陆少铃私奔,现下两个人都不见了,说不定是遇上了危险,他还需要依靠陆少鸣去找。 再说,虽然私奔是陆少铃自己的意愿,但阿莺帮了忙,就得罪了陆家。女儿家名节为大,陆少铃又是陆家掌上明珠,私奔这件事,阿莺千不该万不该插手的。 想清楚利害,程之行扯了笑,“陆大人,本侯也正在找阿莺呢。阿莺和你妹妹交好,不知陆大人知不知道她们在哪里?”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谁知道?”陆少鸣道,“少玲信中说,是求了程时莺助她出逃。把程时莺叫出来!” “本侯的阿莺也不见了……本侯上哪里把人叫过来给你?” “城门。”一旁默不作声的孟连庭忽然道,“去城门口一问便知。若是出了城门,多半会经过西北坡。” 西北坡是来往皇城的必经之地,常有土匪出没。陆少鸣抿唇,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背,“去城门!” 话音刚落,他策马扬长而去,身后的玄衣侍卫浩浩荡荡的跟随着。 见人走了,程之行也打算策马跟上去城门。他一边翻身上门,一边抽空问了句,“孟贤侄,你今日来的不凑巧,我就不招待你了。” 孟连庭微微颔首,难掩眸中忧色。 他今日之所以上门拜访,是因为王神医不见程时莺到老夫人院中探望,觉得反常,悄悄去套了话,得知程时莺早早出去了,又偶然听见荣儿在同自己在府上管事的母亲讨法子。荣儿迟迟不见程时莺回来,担忧自己会受到惩罚,故而去找了自己的母亲说了这件事。 王神医花了一两银子找了个家丁去告知孟连庭此事。 孟连庭略一思索,转身也朝城门奔去。 25. 退路 西北坡密林。 风穿过层层叠叠树梢,不断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一只飞鸟飞出树林,清啼惊彻天际。 男子铁质面具泛着微微的冷光。他接过下属递过来的利剑,忽地从怀中拿出一方绣着白莲的帕子,轻轻擦拭起了剑身。 若是仔细看,便可看出那方帕子上绣的白莲针脚极其粗糙,像个初学者的敷衍之作。这般敷衍之作,男子却似若珍宝的贴身带着。 令楚盯着那方白莲帕子,原本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 那方帕子正是多年前她亲手赠与师兄闫无戈的。那时候她不过是闫无戈出任务路上,随手捡回的小乞儿。为了活下去,她加入了组织,选择成为一个冷血的刺客。闫无戈看她可怜,亲自教导她武功,在习武之余还会教她如何梳头,给她带回漂亮的首饰。 只不过那些首饰都是从死人身上拿下来的。 头一回出任务,是要杀掉一个商人的妻子。那商人为了权势利益,娶了当地县令的次女,在吃净好处后,又爱上了另一个女人。为了不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做妾,他花重金买下了他夫人的命。 夫人被哄着坐上了马车,在前往寺庙祈福的途中,车夫动了手脚,将她和马车丢在原地仓皇逃跑了。令楚掀开车帘的时候,那女人脸上满是惊恐错愕。看着女人害怕而无辜的面孔,令楚有一瞬间的退缩,有个声音在她心底疯狂的阻止着,一旦她动了手,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她只心软了一瞬,就那么一瞬,一把尖刀就抵上了她的后背。闫无戈凉薄的声音在她耳边蛊惑着,“动手,杀了她。” 没有退路可言。她闭了闭眼,深深呼出一口气,咬着牙手起刀落,不过一息那女人就断了气。 头一回杀人还不够熟练,滚烫的血溅了她一脸。 她控制不住浑身发颤,闫无戈却安抚的捏了捏她脸颊,用袖子替她擦拭掉脸上的血迹,“你做得很好。”他随手从女人发髻上取下一支华丽簪子,又随手打发猫狗似的插进她发间。 “好看。”他似笑非笑。 “之前送我的那些……也是这么来的么?”她颤声问。 他漫不经心的颔首,“自然。人死不值钱,可她们身上的东西还值钱,丢了不可惜么?” “……” 人命如草芥,这些冷冰冰的器物却价值千万金。令楚心中说不出的荒唐和悲凉。 许是为了讨好闫无戈,抑或是报答闫无戈当初捡回她,给她活路的恩情,她亲手绣了一方帕子送给他。 他接过帕子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在令楚转身离开几步后,他忽然飞身而至,不由分说的动了手。 转变发生的太快,令楚还没反应过来,腰间缠着的软鞭就被他夺了去。他扬起长鞭,招招毫不留情,像是奔着取她性命而去。 她身前身后足足挨了十五鞭子,倒在地上的时候,人只剩下半条命了。闫无戈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眸子晦暗如深,“别忘了,一旦以刀剑为生,感情就是最不值钱,最该被丢弃的东西。我只教你一次,记好了。” 令楚躺在地上,呆滞的望天,身上的疼痛让她掉眼泪,“……我记下了。” …… 回到现在,再次看见那方曾害她挨了一顿毒打的帕子,令楚只觉得可笑至极。 她讥讽道,“我以为早就丢了,没用的东西师兄收着做什么?” 闫无戈真面目藏在面具之下,叫人看不透。他似是轻轻叹息,“师妹,你太任性了。逃了这么久,该玩够回去了。” “我想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旧可以再叙。师兄,放了她们。我跟你回去,任打……任杀。” “你在跟我谈条件?” “在师兄心里,我值不值这个价呢?” 闫无戈似是停顿了一秒,“若我说不值,你该怎么办?” “那我便杀出一条路!”令楚眸子一凛,不动声色的护在了程时莺她们身前。 没想到令楚会为了救她们赌上性命,这一刻程时莺放下了所有的芥蒂和怀疑,往前一步,与令楚并肩而立。 密林之中,黑衣斗笠如狼似虎环伺左右,她们早已成了瓮中之鳖。本就是来取她们性命,与其狼狈求饶,不如挺直腰板搏一搏,死了也不丢脸。 程时莺看一眼蓄势待发的令楚,又看看四周虎视眈眈的黑衣斗笠,头一回感受到了什么叫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天斗则命运无常。 她忽然就开始想念家中那张檀木镶玉床、蚕丝天锦被褥、白玉案几……还有那些堆在软榻上的话本了。也许享了十几年的侯府千金的福,也够了? 她暗自苦笑,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她问道,“喂,死也要做个明白鬼罢?是谁派你们来的?为什么要杀我们?” 闫无戈闻言瞥了她一眼。他这次是为了陆少铃而来,准确来说,是为了陆少铃背后的陆少鸣而来。有人开出天价,要取陆少鸣项上人头。 陆少鸣年纪轻轻就坐到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还是天子重臣,风光无量。自他上任起,虽破了大大小小的案子,但也因为人刚正不阿得罪了不少人。早在之前,就有人花重金要买陆少鸣的命了,但价格还不足以让杀手组织去冒这个险,闫无戈便压下了。 前不久宫宴刺杀,为首的刺客死于大理寺,没多久大理寺的人就开始暗中查探组织‘玉衡’的底细。 陆少鸣知道了‘玉衡’的存在,还妄图蜉蝣撼天,必死无疑。 “这些问题,你放进肚子,留到地狱里去问吧。”闫无戈微微一笑,朝后招了招手,“一个不留,杀。” “闫无戈!”令楚出声道,“你今天埋伏在这里,不就是为了用陆少铃引出陆少鸣么?杀了陆少铃,你觉得陆少鸣还会受你挟制么?你不怕他和你鱼死网破?” 闫无戈自负,“他陆少鸣算个什么东西?”停顿一刻,他忽地含笑看向令楚,“不过,你说的有道理。也罢,除了陆 少铃,其余人一个不留。” 令楚本意是拖延,争取暂时保住她们几人的性命,没想到反而提醒了闫无戈。她脸色一白,咬牙切齿,“贱人!” 下一瞬,闫无戈手中的利剑就刺了过来,几乎就在她上下唇碰合间,随着那声暴怒的贱人破空袭去。 令楚瞳孔猛然睁大,险些被排山倒海的杀意震慑原地。她挥鞭阻挡利剑,另一边闫无戈足尖轻点,飞身接住打飞的利剑,反手执剑再次向她袭去。 眼看他来势汹汹,令楚绝境之下急忙将程时莺往密林外一推,“快走!”程时莺曾救下过她的性命,她一直记着这份恩情。此刻陆少铃抱着沈辰岚,一个似乎牵动了旧疾,捂着胸口痛苦,一个受了重伤,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拼命保住一个程时莺。 “快走!” 她抛下一句,义无反顾的迎向了闫无戈的利刃。她武功是闫无戈手把手教的,一招一式都逃不过他的法眼,不过三两招就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程时莺深深看她一眼,指甲几乎掐进了手心。她咬住下唇,忍下一切惧意和恨意,顾不得许多,拔腿就往密林外跑去。 跑快些,再快些。等回了皇城城下,她就带着救兵过来救人!她阿爹是当朝圣上亲封的忠勇侯,阿娘曾是边关出了名的长枪谢五娘,只要阿爹阿娘来了,一定会救下令楚她们! 她们一定会没事的! 一定会得救的! 她使出浑身解数拼命奔跑着,哪怕被胡乱生长的枝丫划破肌肤也不曾停下。风吹乱她的发丝,迎面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跃出胸膛。 砰砰砰—— 闫无戈淡淡瞥一眼程时莺离去的方向,向暗处的黑衣斗笠抬了抬下巴,“追。” 令楚以手撑地,缓缓站起了身,长鞭狠狠一抽,扬起一地泥尘。她死死的盯着闫无戈,眼睛发红,“有本事就从我身上跨过去。” 望着她丝毫不退让的模样,闫无戈头一回失了态,暴怒喝道,“令楚,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他从未直呼过她大名,从来都是师妹长师妹短。 说来也奇,他们所在的组织并不喜欢冷冰冰的上下属关系,反倒模仿宗门门派的做派,依照排行互相称作师兄妹师姐弟。至于这个组织头目,自然就是他们所有人的师父了。 自从令楚进了组织,他就没叫过她本名。此刻忽然喊了一声,令楚莫名感到一阵胆寒。 “闫无戈,放马过来。” 霎时间,四面楚歌,暗处黑衣斗笠纷纷执剑朝她杀来。她长鞭卷开那边黑衣斗笠的利剑,这边的黑衣斗笠利剑几乎要抵上她的后背。 昏天黑地的乱斗,令楚处于黑衣斗笠中间,像是被卷进了一个黑色的漩涡。她杀红了眼,到最后也分不清溅在她衣裳上的究竟是自己的血,还是黑衣斗笠的血。 闫无戈隐在黑衣斗笠后边,冷冷的望着她狼狈的招架。 26. 交手 唰—— 寡不敌众,令楚后背被利刃砍了一剑,鲜血淋漓,很快就浸透了一块淡黄的衣角。 她略一愣神,伤口处就被狠狠踢了一脚。她蓦地吐出一口鲜血,身体腾空后倒地。 方一倒地,利剑便从四面八方伸来,牢牢将她围住。她挣扎一分,那些利剑就靠近一寸,横在她胸口处、脖颈处,脑门上,只待一声令下,利剑就会刺穿这些地方,将她捅成马蜂窝,死状残忍。 她沉默看向站在远处,风轻云淡旁观的闫无戈。她见识过这个男人的无情,心知再无活路,死到临头反倒没了半分惧意。 她仰起脖颈,露出脆弱的肌肤,“我这条命本也是你给的,要不是你,我早就饿死在了那年的枯井边。我把命还给你,从此后,你我再不相欠。” 彼时她不过是一个无父无母的乞儿,为了同众乞丐争抢一口饭食,被乞丐打了个半死,丢在无人的枯井边。她躺在枯井边等死,向上天祈祷如果有下一辈子她不要再过这种饥肠辘辘、颠沛流离的生活。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祈祷,闫无戈出现了。他居高临下的问她,要不要给她个痛快。他刚杀完人,衣袖中藏着的匕首上还沾着死人的血。 她想象了下冰冷匕首划破脖颈的感觉,忽然就害怕了。她哭着求他不要杀她,留她自己一个在这里等死。 他眯着眼盯着她看了许久,末了,轻轻一笑,随手提着她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提起,仔细瞧了瞧她虽然沾着脏污却眼眸明亮的脸庞。 他把她带回了‘玉衡’,给了她吃不完的美食,穿不完的漂亮衣裳,还手把手的教她武功。 总的来说,一开始他们之间是很有温情的。 而不是现在这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或许想到曾经有过的温情瞬间,令楚心底有些感触,她缓缓收回了目光,沉默的闭上了双眼,等待着利刃将她刺穿。 她静静等了一会儿,想象中的死亡却没有到来。 一只大手掐着她的脖颈,将她带入怀抱。闫无戈在她耳畔低语,“想死?没那么容易。”他伸手点了她的穴位,让她浑身发软,动弹不得。 他要把人带回去好好折磨一番,好叫她知道,从他身边逃开,是一个多么错误的选择。 闫无戈冷冷瞥向陆少铃和沈辰岚这对苦命鸳鸯,声音没有半分温度,“杀了。” 近旁的黑衣斗笠得了指令,点头称是,随后提剑朝陆少铃和沈辰岚走去。 陆少铃上头有个因怪病早逝的姐姐,她自幼身体也很差,家中人遍寻名医,四处求神告佛,好不容易护着她平平安安活到了如今。她今日眼睁睁看着心上人被人拳打脚踢,本就受了打击,此刻望着那泛着寒光的利刃,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捏碎,痛不欲生。 她捂着胸口喊疼。她怀中的沈辰岚不知从哪里找回一丝力气,摇摇晃晃的站起,以血肉之躯挡在她面前。 黑衣斗笠手起刀落,利剑就在他胸前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噗!”沈辰岚喷出一口鲜血,直直栽倒在地,身体撞在地面发出咚的巨大声响。 “辰岚哥哥!”陆少铃撕心裂肺的哭喊,摸索着朝沈辰岚扑去。 近前瞧见了心上人的满是泪痕的脸庞和颤抖不已的身体,沈辰岚热泪湿了眼眶,他伸手想要抚摸陆少铃的脸,安慰她别怕。 可先一步到来的是黑衣斗笠的脚。黑衣斗笠抬脚将他的手踩进了泥地,恶狠狠的碾了碾。 “放开!你放开辰岚哥哥啊!”陆少铃使劲去推那只脚,那只脚却始终纹丝不动。 沈辰岚被压着的手发青发肿,很快就没了挣扎。生命不断在流失,连陆少铃的脸都在慢慢变得模糊,他气若游丝,“……铃妹。” 他头一歪,似乎彻底断了气。 “辰岚哥哥——”陆少铃大脑一空,哭的撕心裂肺。 她只哭了几声,忽地就面露惊惧,死死捂着胸口。心脏像被人捏住,不断收紧力度,她浑身僵硬,张着口不再出声。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黑衣斗笠动作一滞,下意识看了一眼闫无戈。见闫无戈并没有任何举动,他凝了凝心神,再次举剑要砍断陆少铃的脖颈,取下她的项上人头。 在利刃落下之时,陆少铃噗通一声先一步倒地不起了。黑衣斗笠伸手去探了鼻息,发现她鼻息微弱,似是将死之相。他收了手,又看向闫无戈,“这人……好像发病死了。” 闫无戈眉头一皱,“死透了吗?” 黑衣斗笠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敢反驳,再次举剑要斩下陆少铃的人头。 电光火石间,一支箭矢挟风呼啸而至。箭矢碰撞利刃,发出铛的清鸣。黑衣斗笠被箭矢碰撞的力度震开,跌跌撞撞的后退几步。 吁—— 一道烈马的嘶吼传来,不多时一面色冷峻的男人策马而至。他一手勒马,一手握弓,长发高高束起扎着蓝色的发带,发带随风飞扬,在空中与发丝相缠。他身后还跟随着一行玄衣侍卫,浩浩荡荡。 来人正是陆少鸣。 待看清来者真面目后,闫无戈眸中迸出一股病态的狂热。他咧嘴一笑,一只手下意识的在令楚脸上捏了捏,像逗弄狸奴般,“来了,陆少鸣来了。师妹,我取下他的头颅给你装酒喝,好不好?” 令楚被点了穴位,无法挣扎,此刻听了他的话,也只能担忧的看向陆少鸣。她再清楚不过,闫无戈向来说来做到,他说要取下陆少鸣的头颅装酒,就真的会差人将头颅磨制成酒器。 她不清楚陆少鸣实力如何,却很清楚闫无戈的实力。闫无戈已是世间顶尖高手,实力高深莫测,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谁派你们来的?”陆少鸣冷眸睨向闫无戈。他只消一眼,便知道这伙黑衣斗笠绝非善类,更不会是拦路的土匪,只怕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他暗自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可能得罪的权贵。 “陆少鸣,陆大人,久仰盛名啊。”闫无戈轻笑,“有人花钱买你的命。至于是谁……下了地狱,我想阎王抹去生死薄,会告诉你的罢。” “取我性命,也要有这个本事才行。” 陆少鸣看到双双倒地的陆少铃和沈辰岚,眸子猛然一缩。他先是惊恐不知妹妹是否丢了性命,而后又是惊诧和妹妹私奔的居然是那个他提拔的小侍卫。那小侍卫一向在他面前谨小慎微,没成想会这么长本事,竟敢闷声不响的拐走了他妹妹。 “少玲!”他将手里的弓一抛,翻身下马,急 速朝地上的陆少铃奔去。 “陆大人急什么。我这就送你和你妹妹一块下黄泉。”闫无戈将怀中的令楚交给近旁的黑衣斗笠,拔剑杀上前。 陆少鸣扭身和他缠斗。赤手空拳的,陆少鸣很快就落了下风。 “大人,接剑!”玄衣侍卫见自家大人不是对手,急忙抽了佩剑丢向陆少鸣。陆少鸣飞身接了剑,和闫无戈打得有来有回。 不多时,玄衣侍卫和黑衣斗笠们也纷纷加入了战局。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很快地上就多了一具具横陈的尸体。 两剑相交,争斗不下。陆少鸣和闫无戈隔剑而望,都从对方眼里望到了不死不休的意味。 “没意思。”闫无戈招来招往间已经摸清了陆少鸣的招式路数,知晓对方实力在他之下,他一下子没了玩弄的兴致。 他破开陆少鸣打来的剑,剑剑若残影,直逼陆少鸣命门。他猛然加快了攻势,陆少鸣躲闪不及,险些被他刺穿了胸膛。 眼看再次落了下风,一道碧色的身影迎风而至,突如其来的加入了两人的缠斗。有了另一人的加入,闫无戈不得不分心以对,一时间局势反转。 陆少鸣抽空看了一眼来人,“多谢,孟大人。” 来人正是一路跟随而来的孟连庭。他和程之行先后来到密林,眼看陆少鸣不是闫无戈的对手,他从地上尸体边捡了把剑,毫不犹豫的冲了上去。倒是程之行细细一瞧,见自家闺女并不在密林中,二话不说抽身往外找了去。 看清碧色身影的真面目,闫无戈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趁着他分神的一瞬,孟连庭长剑直驱,伤了他的左臂。 眼看不敌,闫无戈转身要离去。他本以为今日可以取下陆少鸣的项上人头,却不成想孟连庭会忽然出现。被人坏了计划,他也只能强忍下这口气,往后寻机会报仇。 孟连庭以剑相缠,不让他逃离,还试图挑开他的面具看清他的真面目。 闫无戈眼珠子一转,抬脚勾起地上的利剑,猛地踢向倒地的陆少铃和沈辰岚。怕伤了陆少铃他们,孟连庭因此转了方向,去阻挡飞出的剑。 闫无戈趁机带着动弹不得的令楚飞身逃离。 危机解除,陆少鸣顾不得追捕闫无戈,急急奔向了倒地的陆少铃。他先是伸手探了鼻息,发觉陆少铃还有微弱的呼吸,并且周身都没有伤口后,他悬着心的才微微放下。 他将妹妹抱起,转身就要回城寻大夫。 “阿莺呢?”孟连庭环顾四周,没有看到程时莺的身影,一股强烈的不安疯狂翻涌上心头。他定定的立在原地,心口发堵,不停的追问着,“阿莺呢?” 闻声陆少鸣身体一怔,他这才想起来自家妹妹是程时莺护着出的城。眼下尸体横陈,一地玄衣黑袍,哪里有什么少女衣裳的影子? 想起茶楼那日程时莺明媚的笑,眸子明亮的像是天上星辰,陆少鸣心底没来由的一空。 “许是早就回去了。”他皱了皱眉,强怕自己不再多想。他怀里还有个奄奄一息的妹妹要管,他哪里顾得上旁人? “……是么?”孟连庭不动。 陆少鸣扶着陆少铃上了马,扬鞭策马要走。离去前,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孟连庭已不见了踪影。 27. 明珠 另一边,程时莺还在拼命甩开后边追来的黑衣斗笠。 她被推着逃命的时候,没来得及辨别方向,只顾着朝前跑,想着跑出密林就好了,谁知逃跑的方向和去皇城南辕北辙。 许是轻视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后的黑衣斗笠猫捉老鼠似的,不紧不慢的追着,给她一种能从他们手底下逃走的错觉。 程时莺力气慢慢耗尽,前方却出现了两条分岔路。一条是平坦的官道,沿着往前跑说不定运气好能碰上驻扎官兵;另一条乱石叠嶂,杂草丛生,只要寻个机会躲起来就看不到人影。 她只犹豫了一刻,就转身跑进了乱石道。 官道平坦,但极容易被追上。她此刻力气即将耗尽,除非跑几步就遇上官兵或者来往的客商,不然必死无疑。不,就算碰上了客商,也没有把握能打退她身后的黑衣斗笠,说不定还将人连累了。跑进乱石道,还能藏起来,寻个机会脱身。 她踩着乱石,跌跌撞撞往里。没走一会儿,慌乱中她迎面撞上了结在空中的蛛网,黏腻的蛛网糊了满脸,她胡乱用袖子擦了擦便继续往前。不知是不是蛛网没有擦干净,眼睛里忽地飘进了东西,她视线一模糊,不小心踩空一脚,整个人滑倒滚进了一旁的杂草丛。 杂草丛几乎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她干脆整个人都缩进去,躲了起来。 黑衣斗笠追至分岔路时,起了争执。其中一个下巴处有道狰狞的刀疤,他认为程时莺定是跑进了乱石道。 另一个却不这么认为,“一个弱女子怎会跑进乱石道?你瞧瞧这乱石道,又脏又乱,指不定跑出条毒蛇,换做我也要走官道。” 刀疤脸皱眉,“官道平坦,那小女子跑了这么久,肯定没力气跑远。要是走的官道,我们现在应该能看到她的身影。实在不行,我去乱石道,你去官道。” 另一个眼睛一亮,“好!”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去了官道。他哼着小曲儿,得意洋洋的在官道悠闲追着,心中暗暗嘲笑刀疤脸是个蠢货。乱石道追人多累啊,这种苦差事还是交给别人做来得好。那小女子要是在官道他就随手杀了,要是不在,他也不会受罚。 而刀疤脸此刻心中也在嘲讽他是个蠢货。刀疤脸心想,等他斩下那小女子的项上人头,回去献给闫无戈,定能获得赏赐。放着赏赐不要,不是蠢货是什么? 二人各怀心眼,在分岔路分开追去了。 开始进乱石道的时候,刀疤脸还能看到程时莺留在泥上的脚印,可越往里这脚印就越少,到后面彻底消失了。想必是那小女子踩着乱石过去,特意隐去了脚印,刀疤脸一时没有头绪,站在原地仔细辨了辨,想要听出点什么动静。 刀疤脸就在远处打转,躲在杂草丛的程时莺大气都不敢喘,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前面的刀疤脸,暗自祈祷他快点走开。 这时候,她倒有些后悔之前过于懒惰懈怠,不肯随着阿娘练枪。都说书到用时方恨少,此刻她真的是人到绝境方恨过去懒了。要是她学了银枪,不说像阿娘那般威风凛凛,三两下就制服这些杀手,至少也能过上几招,叫这些恶人不能轻易看低了她。 藏在杂草丛,有个缺点,就是容易招惹虫蚁。程时莺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爬在她身上,正顺着衣裳空隙往里钻,被触碰到的肌肤发痒。她咬着唇,不叫自己发出声音。 忍,忍一下就好了。再忍忍,只是痒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她一遍又一遍的在心中给自己催眠。 没一会儿,一个冰凉的东西碰了碰她的大腿。程时莺还没来及细想,那东西就张嘴咬了她一口。 尖锐的獠牙刺破肌肤,钻心的疼痛一下蔓延至全身,她没来由的身体一麻。她盯着还在前面打转的刀疤脸,死死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尖叫。 前面的刀疤脸身形一晃,朝相反的方向走了。程时莺这才放下手,下意识往被咬的地方抓去。她顺势看去,还没抓到那东西就先被那东西狰狞的模样吓了一跳,原来竟是一条蛇。 一条通体莹绿的长蛇。 “啊!”心脏猛然一缩,望着近在咫尺的长蛇,程时莺控制不住发出了尖叫。她手忙脚乱的拍开长蛇,匆匆从杂草丛爬了出来。 原本走远的刀疤脸听见声响,立马循声折返。 看到刀疤脸回来,程时莺瞬间将长蛇抛掷脑后,慌乱朝另一边跑去。刀疤脸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跑,使劲跑!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追出了一额头的汗,刀疤脸没了猫捉老鼠的耐心,只想快点将人杀了回去交差。 被咬伤的大腿发软,程时莺咬牙坚持着,始终快刀疤脸十步左右远。 “呸!”刀疤脸怒火上涌,恶狠狠的朝地上啐了口。他摸到佩剑,对准程时莺的后背抛了过去。 不出意外,这一剑会刺穿程时莺的胸膛,让她血溅当场。 正在这时,她脚下一空,噗通摔了下去,沿着一地杂草滚下了坡。坡面上长满了杂草,四周还有高大的树木遮掩,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是个斜坡,只会以为前方是平地。 她着了眼花的道,结结实实的摔了下去。沿着坡面滚到底,最后磕上一块大石头,拦住了继续滚下去的势头。 抛出去的剑扑了空,扎进了远处的泥土。刀疤脸乍然见这变故,连忙停下了脚步。他慢慢靠近坡面,往下瞧了瞧,待看到程时莺撞上大石头,一抹鲜红的血渍留在石头上,鲜红刺目,他侥幸的大喘了口气。要是方才追到了,他估计也是这个下场。 撞上大石头,一个弱女子多半活不了。刀疤脸又看了一眼,在心里估摸了下坡面的深度,觉得下去一趟实在不值当。他最后还是有些胆怯,犹豫片刻就放弃了下去给程时莺补刀的想法。 他记下程时莺的死状,好回去向闫无戈交差。站了一会儿,杂草丛里传来不明动物嘶嘶的吐舌声响,他连剑都没捡,匆匆转身离开了。 …… 不知昏睡了多久。 程时莺再次醒来的时候,夜幕已深,空中挂着一轮洁白的明月。 她脑袋昏沉沉的,眩晕的同时还有强烈的阵痛。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脑袋,恰好摸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再看过去,她手上已沾了黏腻的血迹。 想起追杀她的刀疤脸,她细细扫视了一圈四周。半点人影不见,刀疤脸估计已经离开了。她稍稍安心,用手撑在大石头上,支撑着站起了身。 四周一片黑暗,唯有头顶一轮明月洒下少许月华,让她得以看清脚下的路。等走出坡面,进了乱石杂草道,月华被遮去,她就只能摸黑赶路。 她看向滚落的坡面,那坡面很高,凭她现在残破的身躯,根本没力气爬上去。四下一顾心茫然,她瞧着远处黑漆漆的未知,眼眶忽然一酸,眼泪大颗大颗的沿着脸庞滴落。 到底是娇养长大的侯府千金,又年纪尚小,涉世未深,此刻陷入困境,心里发慌恐惧,捂着脸就慢慢坐了回去。 左右无人看见,她放任自己 哭出了声。 她脑袋疼,大腿上还有被毒蛇咬出的伤口,想来蛇毒应该侵入了她的五脏六腑,就算出去了也没几日能活了。没有人找到她,她可能要在这个乱石杂草地待上一晚,指不定又跑出什么毒蛇饿狼,将她咬碎生吞了。 她自怜自哀的想着各种凄惨的下场,眼泪都要哭干了。 “如果……如果还有来生的话,”程时莺望着天上明月,喃喃自语的说着身后事,“我还要做阿爹阿娘的孩子。” 寂静的乱石草丛忽然响起一阵簌簌的声响,像是什么动物在扒开拦路的枝丫。程时莺浑身一颤,瑟缩着爬到了大石头的后边,只露出半个头死死盯着响动的方位。 出来的不是她想象中的豺狼虎豹或毒蛇,而是一道碧色的身影。程时莺还以为出现了幻觉,揉着眼睛又看了过去。 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来人紧紧拥进了怀里。 “……孟连庭。”感受到那人透过衣裳传来的温度,程时莺禁不住颤了颤。她下意识回抱过去,抱了一会儿她觉出不对,又急忙偏了头挣脱出了怀抱。 “阿莺,疼不疼?”孟连庭心疼的盯着她脑袋上的伤口,扯下自己一块衣角替她简单包扎了下。 程时莺还在发愣,他上下扫了她一眼,见没有其他伤口,这才放下心。他转身作出背人姿态,“上来,我背你回去。” “背我?”程时莺吃惊,从这里到皇城起码有四五里地,就算是力大无穷也撑不了那么久啊,更何况孟连庭只是个文弱的文官,又不是武将,能行么? 在她心里,文官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吟诗作对、风花雪月倒是可以,要是说背她回皇城……程时莺实在是想象不出来。 她目光落在孟连庭身上,不客气的上下打量。她方才不在密林,未曾见识过孟连庭提剑杀敌的威勇,有此疑虑也是情有可原。 知她在想什么,孟连庭微微一笑,没有告诉她,别说背她回皇城,就是让他披甲上战场也是眼都不眨一下。 刚上任平梧州,为剿匪患,他亲自领兵杀进了土匪盘踞的山中,血战了一日一夜,杀人杀到手软,身上不知挨了多少刀伤。当然,这些他不会在此刻说给程时莺听。程时莺已经受了惊吓,不能再吓着她了。反正他们的日子还长远着,等她慢慢发掘自己身上优点,是不是会更……喜欢他了? 现在他还没摸准阿莺喜欢哪样的他,还是不要彻底戳破了,照她所想先做个文弱书生罢。 他想起四年前的那场雨,他们在侯府的后门相遇,她牢牢盯着他的脸,目光有些痴迷,接过他递来的伞的手还微微发颤。谁能想到,退个婚转头就遇上名义上的未婚妻了呢? 得知程时莺名字的那一刻,他就有些后悔了。 他的视线穿过四年前的那场朦胧雨,回到了此刻的程时莺脸上。少女漂亮的脸庞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一双眸子刚被泪水浸湿过,如明珠般明亮。他吞了吞喉咙,伸手替她拭净眼泪,擦去脸上的脏污。 反正程时莺是他祖上传下来的,未过门的妻子,天定良缘,他和她亲近些也没什么。 这么想了,他也就这么做了。他又伸手将人圈进了怀里,拍着肩安抚,“别怕,没有人会伤到你。等回去了,我让仲生看看你脑袋上的伤,必不会留下遗症。”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程时莺心脏开始狂跳。她试着推了推,没推动,“除了脑袋上的伤,我的腿上还被毒蛇咬了一口。” 28. 圣旨 “咬伤哪里了?” 性命攸关时刻,程时莺无所谓男女大防,拉开一片衣裙,露出了腿上的伤口。她白皙的肌肤上,有一排弧形的细密尖牙齿痕。 孟连庭瞧了一眼那齿痕,问道,“可看清了那蛇的模样?” 程时莺仔细回想了下,尽可能说清楚所有细节,“呃,是条绿色的长蛇……应该是竹叶青?”在她的印象中,蛇类似乎只有竹叶青是绿色的。竹叶青这个名字好记又形象,一提到绿蛇,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竹叶青。 “可看清了是竖瞳还是圆瞳?” “哪有看得这般仔细!”想起那时候前有追杀后有毒蛇的凶险,程时莺后怕道,“我当时吓得魂都没有了,哪敢看它是什么瞳孔?”她用手比划,激动的同孟连庭生动的描绘了当时的情况。 “当时,那条蛇离我只有这么近!”她比划了一个大概的距离,“知道有多吓人吗?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蛇,这么长!追杀我的刀疤脸就站在不远的地方,要不是这该死的蛇咬了我一口,我肯定不会被发现,也就不会慌乱跌下山坡,摔伤了脑袋。” 孟连庭静静地听着她说话,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浅的笑,不见丝毫不耐烦。直到她说累了,他才缓缓俯下身凑近伤口。 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程时莺被他突然的靠近吓到,下意识掀了衣裙遮住裸露的肌肤。 “你、你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孟连庭目光灼灼的盯着她,沙哑的嗓音在黑夜中带着别样的诱惑,他道,“自然是帮你将蛇毒吸出来。” “吸出来?”程时莺想象了下那个画面,眸子不由自主的望向孟连庭的嘴唇。他的嘴唇不薄不厚恰恰好,只是瞧着唇色有些浅淡。就是这么张唇色浅淡的唇曾说了许多倾心于她,诚心诚意求娶她的话语。 如果……要帮她吸出蛇毒,岂不是要张开唇,含住她的伤口…… 那他舌头岂不是会碰到她的皮肤? 温暖的唇下是更温暖的舌。 先是嘴唇贴近,伸出舌尖抵住,再到含住吸吮。这些动作光是想想,她就脸红心跳。 程时莺越想越多,一时有些口干舌燥。她偏头躲闪,尴尬的轻咳几声掩饰,“……不必了吧?万一连着你也中毒了。” “能为阿莺解忧,某死也甘愿。” 他说着就要上手去捉住她的腿。程时莺没躲过,被他抓着脚踝将腿拉到了他怀里。他深深看一眼她,低了头要去替她吸出蛇毒。 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程时莺心底微微一颤,一股麻麻痒痒的感觉顺着心脏蔓延至全身,她红了脸,急忙伸手堵住了他的嘴唇,结结巴巴道,“别、别……别这样。” 她有些扭捏,“其实,你不用为我做到这种地步,白白伤了自己。被咬了这么久,想必蛇毒早已侵透,任是大罗神仙都救不了我了。” 孟连庭却道,“你死了,我怎么办?” “这话什么意思?我和你……暂且算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如今添了一桩救命之恩,这、我下辈子报答你好了。” 他微微叹息,看上去有些为难,“可你们侯府还欠我祖上一份恩情尚未报答,算上今日,一共两份恩情,你恐怕要还到下下辈子了。” 程时莺喉头一噎,“不算不算,上一份恩情是你自己说不作数的。我只欠你一份恩情,报答一辈子就够了。” “嗯。那就拿你的一辈子还我。”他应得痛快。 “……”过了好一会儿,程时莺才反应过来中了他的圈套,竟是被他引着许了一辈子给他。 “下一辈子这个承诺太过虚无缥缈,阿莺若要报答我,只能在这辈子。”他说着凑到她的伤口处仔细瞧了瞧,确定伤口里边没有遗落长蛇的牙齿后,他才撕了布料简单处理了下。 “绿色的蛇除了竹叶青还有翠青蛇。竹叶青有毒,而翠青蛇是无毒的。”他道,“无毒蛇的利齿较脆弱,容易扎断在血肉里。我瞧过了,里边没有,你可以安心。” 怕她之后再遇到这般险境,他慢慢同她说了些如何区别毒蛇的法子,“毒蛇一般是竖瞳尖顶,而无毒的蛇呢,往往是圆瞳圆顶。哦,对了,要是被竹叶青之类的毒蛇咬了,你会很快毒发,头晕呕吐,心脏不舒服。像你这么久都没有症状的,多半是无毒蛇。” 他声音温柔,程时莺却越听越不对劲。感情他早就看出来咬伤她的是无毒蛇,方才说什么要替她把蛇毒吸出来,全都是在逗她玩。 “……”程时莺腹诽。瞧着一身清正,光风霁月的,心思都快搅成一团望不见底的黑水了。诓骗她好玩么? 想到刚才被他一句把蛇毒吸出来弄得脸红心跳,程时莺脸红了又白,觉得胸口有口气怎么都咽不下去。她意有所指,“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嘛,管它有毒没毒都是一样坏。绿油油的,丑,能是什么好东西?” 察觉到她的阴阳怪气,孟连庭低头瞧了一眼自己一身碧色的衣裳,似笑非笑,“阿莺说的是。” “……” 程时莺没了脾气。 二人对坐着望了会天,程时莺实在受不了这沉默的气氛,又道,“这会儿过了宵禁,就算你把我背回去了,咱们也进不去皇城。难道我们要在这里坐上一晚上么?” “这要看程伯父什么时候带人找到这里了。” 程时莺又没了话。她垂眸看向被碧色布料包扎着的腿,沉默半晌,目光慢慢移向为她包扎的那双手。 孟连庭的手瘦削而修长,骨节分明,每一寸弧度都异常精致。除了手,他的脸也是极精致的,要不然程时莺也不会念念不忘。 程时莺目光缓缓上移,落在他脸上。 “你……”她看着他空荡荡的耳垂,脱口而出,“怎么没带耳坠?” “出门急,忘了。”他回道。 “哦。你带耳坠很好看……不过,在皇城很少见到有男子这般打扮。莫不是,平梧州的男子有带耳坠的风俗?” 他忽地凑近了些,浅浅一笑,“平梧州多山,有个传说。”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期待,似乎等着她继续问下去。 程时莺不直视他,“什么传说?” 他道,“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在平梧州亦有男为己者容的说法。相传,只要未成婚的男子佩戴耳坠,新婚之夜再由过门妻子将耳坠取下,夫妻二人便会恩爱不疑,白头偕老。” 他嗓音低沉温柔,程时莺听入了迷,止不住问道,“这种说法倒是新颖。那耳坠由妻子取下,往后便不能再带了么?要是他妻子偏就喜欢他带耳坠的模样,这可怎么办?” 孟连庭垂眸浅笑,神秘道,“阿莺真的想知道么?” “当然,你快说呀。” 程时莺有些着急的追问。她从未听说这种传说,好奇的很。 他张了张唇,似乎要回答她什么。正在这时,乱石道里边传来找人的喊声,树木遮挡处隐隐透出火光。 “是阿爹他们找来了?”程时莺凝神听了会儿,激动道。 孟连庭眸子一暗,望了望远 处透出的火光,有些不舍的站起身,“来,我背你。” 程时莺一心想要见到自己的阿爹,没有多想就借势趴到了他后背,牢牢抱住了他的脖子。 孟连庭稳稳的背着她,朝着火光处走去。 “阿爹!”九死一生,再次见到自己亲爹,程时莺激动不已,连忙喊道,“我在这儿!” 程之行提心吊胆的找了大半日,几乎要找绝望。此刻看到自家闺女好端端的出现在面前,而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他不禁热泪盈眶, “阿莺!” 程时莺从孟连庭后背下来,扑进了程之行怀中,忍不住哽咽道,“爹,我差点就死了。那些杀手追、追着我,我躲到草丛,还被毒蛇咬伤了。” 听她哭诉着委屈,程之行恨不能杀净了那些找事的杀手。他安抚的拍着程时莺的后背,不停的安慰着。 “好阿莺,没事了……走,爹这就带你回家。” …… 回城的时候,他们浩浩荡荡的等在城门前。 皇城的城门守将睡梦正酣,被下属喊醒时还不以为意,直到站到城门上看着城门前浩浩荡荡的一行人。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他还是被通明的火把刺了下眼。他瞪大双眼,“什么情况,程侯爷你、你……你要造反?” 这句话一出,整个城门上的士兵都清醒了,一时间城门上响起此起彼伏饱含害怕担忧的吞咽声。要真是造反,他们这些守城将士,就将成为第一道血肉屏障。关乎性命,谁能不清醒?谁能不害怕? 程之行解释了情况。城门守将却不敢轻易相信,只派人请了程之行一人进来,另安排了人将此事层层上报。 程之行和城门守将扯皮许久,数次拿出侯爷的身份作保,城门守将一个劲的道歉,却不肯放人。 “在下也只是按照律法行事,此事事大,在下做不了主,侯爷莫怪。侯爷坐着歇会,消消气儿。” 程之行没了辄,只能等着。 约莫半个时辰,上边同意了放行,城门守将这才让人打开城门,将等在外边的人放了进去。 “侯爷,对不住。还望侯爷宽宏大量,莫怪莫怪。”城门守将客气的将程之行他们送出一段距离。 回到侯府时,已是天光微亮。谢玉忧心程时莺,一夜未曾合眼,一直守在前厅。她要留在府中照看老夫人,不能跟着程之行外出找人,心里早就急的不行。 见了程时莺,母女俩又是一顿紧紧相拥。诉说完相思和忧心,谢玉让荣儿她们去请了暂住在府上的王神医。 因坏了宵禁的规矩,城门守将又上报了此事,程之行和孟连庭将程时莺送回侯府后,二人便结伴去了皇宫觐见陛下。 天光大亮时,二人才离开皇宫回到侯府。随着二人一同回来的,还有带着圣旨的太监。 程时莺被带到前厅的时候还有些疑惑,等跪下听完了圣旨,她无比错愕,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宣旨太监同她说着贺喜的话。 她颤抖着接过圣旨,打开又确认了一边。明黄的圣旨,白纸黑字,红彤彤的圣印都在表明一切早已盖棺定论,容不得她反悔。 上书:忠勇侯府嫡女程氏,秉性端淑,温恭毓德,有柔明安正之资。今平梧州郡守孟连庭,忠正廉隅,佐理朝纲,适婚娶之龄。特以程氏指婚为正室,责成礼部择日完婚。 陛下给她和孟连庭赐了婚! 程时莺扶额,摇摇晃晃的险些站不稳。 29. 嚣张 成亲的好日子很快就订了下来。 因为孟连庭此番来皇城是为述职,所以成婚后的第三天,程时莺就要跟着孟连庭去平梧州了。 圣旨一下,忠勇侯府上下都开始为程时莺的婚事做准备。平梧州路远,程之行和谢玉恨不得将整个忠勇侯府都塞进嫁妆,一并同程时莺离去。 做父母的,总忧心儿女缺这缺那,今天添进去田契铺面,明天添进去金银珠宝头面,仍是觉得不够。婚后,程时莺跟去平梧州,一年未必见得了几回。程之行和谢玉舍不得程时莺,在备嫁的日子里,几乎日日都把她叫到跟前,殷殷嘱咐。 “好阿莺,往后嫁去,可千万不能再纵着自己的小性子了。”程之行道,“嫁过去头三年,最是应该谨慎行事,上孝婆母,下奉丈夫,守好规矩。等往后站稳了脚跟,你若要耍耍小性子也无妨。” “你爹说的有几分道理,但你不可过于守规矩,叫他们家人欺负了去!除了荣儿,我另把房中的春含拨给你一同带去平梧州。春含机灵,还会些武功,能帮你分忧。有什么不懂的,要赶紧来信皇城叫我知晓。要是谁欺负了你,我这就赶过去!”谢玉在桌下踢了程之行一脚,“实在不行,叫你爹先送你到平梧州,陪你一段日子再回来。” “哎,哪有亲爹陪着去婆家住的?胡说什么。”程之行背手在屋里踱步,“孟贤侄品貌皆是一流,昨儿又在乱石道救下了阿莺,将阿莺托付给他,我也放心。” “虽是这么个理。但咱们家阿莺自小娇养惯了,万一受了什么委屈……” …… 程之行和谢玉你一言我一语的,恨不能把程时莺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安排妥当。 而程时莺在一旁垂眸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这些事都和她无关。她还没有从要嫁给孟连庭的‘噩耗’中回过神,恍恍惚惚的,她的灵魂自接下那道圣旨起就游离出去,此刻坐在这里的只是一具呆滞的躯壳。 那些话左脑进右脑出,她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阿莺,此事你觉得如何?”不知聊到什么,程之行看了过来,询问她的意思。 程时莺瞧着地板发呆,“随意。” “这种事怎么能随意?”程之行看出她有些闷闷不乐,奇怪道,“阿莺,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程时莺犹豫片刻,终究是拗不过自己的心,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阿爹阿娘,这圣旨……还能退回给陛下么?” 程之行皱眉,“又闹什么脾气?圣旨退是退不回去了,你若执意,那便抗旨罢。整个忠勇侯府陪着你一块上刑场砍头。” “别吓着孩子。”谢玉瞪他一眼,看向程时莺时换上了温和的笑容,“阿莺,为什么想退圣旨?娘知道,你是忧心孟家小子对你不好,怕他跟蒋鸿书一样狼心狗肺……” “不,不是的。”程时莺蹙眉,忧虑重重的模样,“我只是觉得一切来的太快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她还没做足成为孟连庭的妻子,同他一起去往平梧州,和他生活一辈子的准备。一想到要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生活,她就想退缩。 “唉。”半晌,程之行深深叹了一口气,“昨夜接你回皇城,闹得人尽皆知,还叫陛下知晓了。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到了孟贤侄将你背出乱石道,就算你和他清清白白,外头的人也不会相信。女子名节事大,你昨儿失踪了那么久,要是不应下这门婚事,外头不知要传成什么样子!” “这圣旨是孟贤侄自己向陛下求的,可堵悠悠之口。阿莺,事到如今,你也不得不嫁他了。” 原本程时莺就在皇城臭了名声,难寻佳婿,现在又遭了歹徒追杀,闹得人尽皆知,嫁给孟连庭已是最好。 程之行心中烦躁,连带着步子都加重了。他来回踱步,像是在发泄着什么,“你好好备嫁,不许再给我闹出什么事来。” “……”程时莺不语。 她忽地重重放下茶杯,甩袖往府外走去。 程之行想将人叫住,却被谢玉拦下了。谢玉冲他轻轻摇了摇了头,“让她自己静一静。你说话就说话,这么凶做什么?” “我这不也是为她好么?” “你少说两句吧。” 程之行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谢玉又道,“看我做什么?想当初咱们不就是两情相悦,自许终身么?现下咱们女儿被推着嫁出去,还是远嫁,心情肯定很难受。她都这么难受了,你还凶她。” “我哪里凶了?我只是把道理给她说清楚。” “好了好了,吵得我脑袋疼。” 程之行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低一叹,认命的过去帮谢玉揉了揉太阳穴,温声道。“近来府上出了这么多事,你也辛苦了。” 当年程之行为了建功立业,也为了逃避家中给他安排亲事,自求去了边关。那会他还带着世家子弟的傲气,头一回见到谢玉,他瞧不起一个丫头片子叫什么长枪谢五娘,挨了一顿打后老实了。 他们一个在前边勇猛杀敌,一个主要在后边出谋划策,倒也十分默契。如此过了快两年,边关大捷,程之行不得不随着军队回皇城。启程那日,谢玉策马追了七八里地。 程之行知道人跟在后边,故意装作不知,想看看她要跟多久才敢上来同自己说话。又行了几里地,谢玉还是沉默的跟在后边,程之行倒先受不住了。他策马折回,凶巴巴的问她跟过来做什么。 她忽然笑的明媚,说道:你回头了。我告诉自己,如果你回头找我,我就嫁给你,跟你一块回皇城。程之行,我心悦你,我想跟你一块回皇城! 他当时脑子一糊涂就答应了。谢玉为了他,甘愿离开生活了许久的边关,离开了自己的家人,随他住在皇城,为他操持家事。他暗中发过誓,一定要对她好。 白驹过隙,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从未违反誓言,还落下了个惧内的名声。但是说实话,这么些年,他都快提不起剑了,谢玉一柄长枪还是舞得威风凛凛,打不过,他能不惧内吗? 思及此,程之行无奈摇摇头,说道,“阿莺性子一半随了你,任性刚强。这般性子,倒要寻个性子温和,愿意包容她的夫君才行。要是寻了个性子一样要强的,指不定就要从早打到晚,鸡犬不宁了。” 谢玉轻笑,“你这是寻着由头夸自己呢?” 程之行也笑,“难道不是么?这些日子多劳累,你且坐好,让你再瞧瞧为夫如何温、和、包、容。” 外边艳阳高照,晒的盆中花朵蔫蔫的。下人拿了清水来浇,水珠倾泻而下,渗入土壤,带去清凉,让花朵慢慢恢复了生机。 花朵喝饱了水,再次迎风盛放,而这烈阳天,没有雨水去一去热气,街上行人纷纷躲在檐下阴影里往前走,往日最爱叫唤揽客的摊贩也歇了声,偶尔有气无力的招呼招呼。 程时莺出了侯府,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她出府时,特意让人不要跟着,荣儿不放心,硬是跟在后头,怎么都不肯回去。 “小姐,奴婢给你撑伞吧?” 程时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荣儿看了看头顶的烈日,自作主张的打开纸伞给程时莺遮阳。 程时莺本打算去一趟陆家,见一见陆少铃,但她没有下拜帖,也不知如何面对陆少鸣,踌躇半晌还是决定先不去了。 昨天她逃出密林,留下令楚、陆少铃和沈辰岚三人面对可怕的黑衣斗笠,后边发生了什么她都不知道,还是回了侯府才从孟连庭那里得知,陆少铃和沈辰岚都被救下了,只可惜令楚被那个自称是师兄的面具男带走了。 想到能挺身而出挡在她前面的令楚,程时莺心底说不出的难受。那个自称是师兄的面具男对令楚肯定不好,要不然令楚也不会逃走,阴差阳错来到了她身边。也不知道面具男会如何磋磨令楚?令楚现在还活着吗? 程时莺心里堵得慌,她想救令楚,可她 连面具男是何方人物都不知道,上哪去找令楚? 正痛苦沉思间,她身后忽地传来一阵马蹄声,同时还有一道熟悉的清脆笑声。 她回头看去,马上之人却是与她一向不对付的崔燕。 崔燕一身红衣如火,策马而行,明媚张扬。在她后边,有一头发散乱的女子被绳子绑着,被马拖行。 女子衣裳被地面碎石划破,身体随着马的拖拽磕磕碰碰,鲜血几乎要染红了白衣。 惨叫不绝于耳。 女子叫的越是凄惨,崔燕就笑得越张扬。 看到程时莺,崔燕勒停马匹,高高在上的瞥了过来,“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条落水狗。我听说,你要出嫁了?” 见程时莺不理会,她又道,“喂,同你贺喜呢,怎么这么不给脸面?哈哈哈哈哈,也是,靠失了名节才能嫁出去,换做我都要气死了。赶紧找个洞躲起来,不要叫别人看到,丢脸!” 程时莺拍拍自己耳朵,拂去尘灰似的,“荣儿,你听没听到有狗在叫?” “呵,你也就能得意这一会儿了。我可听说,你要远嫁到平梧州,那种穷酸地方哪里比得上皇城?到时候别受不住苦,死在那里了。” “对了,你不是最菩萨心肠么?”想到上回花宴,程时莺愿意花三千两买奴隶,崔燕看向马后绑着的女子,甩了甩马鞭,“瞧见没,给我一万两,我放了她怎么样?” “……” 崔燕等了半晌,看程时莺没有掏钱的动作,她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哎哟,这就装不下去大善人啦?” 程时莺无语,“你这般欺辱别人,不怕被告到陛下面前么?” “看来你也不蠢嘛,知道舍不得一万两了?”崔燕面上风轻云淡,“知道她是谁么?后宫李才人的表妹,哼,敢跟我姑姑抢陛下的宠爱,也不瞧瞧自己几斤几两?” 宫中李才人的表妹…… 程时莺知道崔燕目中无人,但没想到她会嚣张到这种地步。镇国将军府势大,又出了母凭子贵的淑妃娘娘,换了别人都该夹着尾巴做人了,哪里会嚣张至此?这不是上赶着给人留把柄么? “……”程时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满身血污的女子,嘴唇张张合合,好半天才道,“不想死的话,赶紧把人放了,拿上东西去赔礼道歉罢。” 崔燕闻言冷嗤,“出息。我当初怎么会把你看作对手呢,这般胆小如鼠,无能之辈。” 好言难劝上赶着送死的鬼,程时莺闭了嘴。 崔燕没了兴致,扬鞭策马继续朝前。 望着那如火般的红衣,程时莺心中竟有一丝不舍。许是将要离开皇城,哪怕是一向不对付的崔燕,都叫她觉出了几分感情。 离开时,她在心底默默替被绑着的白衣女子捏了把汗。 她不是不想救,只是她现在都一堆烦心事缠身,实在是爱莫能助。更何况此事复杂,牵扯镇国将军府和陛下后宫,她不能随意插手,惹祸上身。 想了想,她差荣儿去了趟李才人的母家报个信。至于能不能救下,后边会不会遭到崔燕的报复,她都管不着了。 …… 日子眨眼便过,很快就到了出嫁那天。 忠勇侯府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天刚微微亮,程时莺就被荣儿摇醒了。 丫鬟们捧着东西进进出出,每一个脸上都带着笑意。为了庆祝喜事,府上每一个下人都得了赏钱,一会儿还能蹭杯喜酒喝喝,谁能不高兴? “给小姐道喜,愿小姐同姑爷百年好合,永结同心。”荣儿一边扶她下床,一边贺喜道,“是了,还有子孙绵绵!” 荣儿捧着喜服过来时,程时莺有一瞬恍惚。 上一回嫁给蒋鸿书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流程。只不过,她嫁给蒋鸿书时并不紧张,许是因为和蒋鸿书是表哥表妹的关系,太过熟悉了,以至于出嫁时很平静。 这一回出嫁,她倒有些紧张了。 30. 执子之手 早在七八年前,孟连庭的父亲被贬,不得已举家搬迁,皇城的孟家老宅日渐破败。孟连庭入朝为官后,一年会有几次回皇城的机会,为了便于落脚歇息,这才重新修缮老宅,另安排了两个看守的仆人。 此次他到皇城是为述职,不日就要回平梧州,因着赐婚,陛下特许他多待了十日。 在这十日里,他一面打理老宅准备迎娶新妇,一面按照三书六礼到忠勇侯府下聘,忙的几乎脚不沾地,人都有些憔悴了。 他想给程时莺一个盛大的婚礼,但十日未免匆匆,对比其他人的婚礼显得过于简陋。 程时莺到底是侯府嫡女,身份尊贵,简陋的排场配不上她的身份,叫不少看客唏嘘。 这些观礼的看客曾见过程时莺嫁到肃国公府的排场,真真是红绸漫天,十里红妆,迎亲的队伍从街头排到了街角,热闹非凡。 孟连庭一身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队伍朝侯府过来时,不少看客看着人不多的迎亲队伍笑出了声。 “何苦拿乔呢?当时要是认下那个外室,不就是风光的世子夫人了么?” “哎哟,我听说这新郎官家中曾惹圣怒,不得已离了皇城。程氏嫁给他,不日就要远去平梧州了。” “那种穷酸地方?程侯爷竟也舍得?” ““再不舍又能如何?你们不知道么?这侯府千金被土匪劫走,听说一天一夜后才被救回。那夜城门,所有人都看到了,这姓孟的紧紧抱着侯府千金呢!” “被劫走了一天一夜,那清白岂不是.......”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用帕子捂嘴一笑,脸上满是轻屑。在场女眷都心知肚明,圣旨赐婚只是遮掩丑闻的幌子。一时间她们都伸长了脖颈,想要看清楚新郎官的模样。 敢娶有善妒名声的程时莺,想必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待看清孟连庭样貌,在场女眷纷纷倒抽一口冷气,有见识少的,竟看红了脸,差点失态。 这、这、这........ 怎么都在说新郎官貌若无盐,丑的不忍直视的?明明是个貌赛潘安的谪仙般的人物! 早知道善妒就能得这么个貌美夫君,她们还装什么大度,那些外室小妾大闹的时候,就不该苦笑着忍下,应该连着夫君打一顿丢出去! 孟连庭本就生的俊美,高鼻薄唇,眉目精致如画。不笑的时候瞧着清清冷冷,如落在檐上的白雪,疏离淡漠不可直视。而此刻,他胸前戴着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若是有冰雪落在他眉间,恐怕也会化作柔柔的水,让人恨不得掬一捧喝下,尝一尝他眉宇间的柔情。 可惜这份柔情,往后就要独属于一个叫程时莺的女子了。这如何不叫在场的女眷难受,只恨自己差了些运气。 孟连庭下马,在一片艳羡的目光中缓缓进去侯府。有道婿执雁入,先揖让升堂再拜奠雁。 礼毕,身着凤冠霞帔的程时莺被荣儿等丫鬟簇拥着引到堂上。 程时莺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心里空落落的没底。这一回婚期紧,她没有机会碰出嫁的衣物,自然没办法在喜鞋上面再绣歪歪扭扭的交颈鸳鸯。 她垂眸瞧着鞋面上莹润珍贵的东珠,后知后觉有了一丝出嫁的羞涩。 她想起那夜孟连庭同自己说起的传说,忍不住在脑海中浮想联翩。到时候,她该怎样取下耳坠呢?这样做,真的会如传说所言,白头偕老么? 不不不,万一孟连庭根本没有和自己白头偕老的想法怎么办? 不不不,这个传说说不定也是骗她的。 ........ 在乱糟糟的思绪中,程时莺被程之行背着送上花轿。谢玉一路跟着,抓着她的手细细叮嘱。 一滴热泪洒在她手背。 谢玉哽咽,“我儿,娘只能送你到这了。过去的训话,娘也说腻了。娘只求你平平安安,上有婆母喜欢,下有夫君疼爱,一生少忧。”她重复了一遍,“少忧。” 程时莺眼眶一涩,低低唤了句,“阿爹阿娘。” “唉,去吧去吧。”程之行叹道。 离家的沉重此刻飘上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程时莺坐在花轿里,听着外边喜婆和丫鬟们沿路撒谷豆钱果、小儿哄抢讨喜头的声音,默不作声的掉眼泪。 外头小儿跟着花轿,拍掌唱着宋国出嫁的吉利话: 撒谷豆,避三煞。大花轿,迎新娘。美娇娘,入府来。宜家室,生娃娃。永结发,许一生。 花轿来到孟家老宅,程时莺被牵着踏青锦褥,跨马鞍,过火盆。 来到堂上,赞礼照规矩引着新人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最后一拜,程时莺迟疑了一下。 上一回成亲,就是这最后一拜出了事。按照上次成亲的流程,现在该跑出个什么王祯儿李祯儿阻拦,喊着什么孟郎不可。佳人哭的梨花带雨,接着孟连庭就该又悔又为难的让她大度点。 察觉到她思绪游离,孟连庭俯身耳语道,“放心,为夫没有其他心上人,亦无钱在外头金屋藏娇。” 那有钱就可以在外头金屋藏娇了吗?程时莺忍不住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时机不妥,生生憋了回去。 赞礼又喊了一遍,“夫妻对拜——” 这一回程时莺没有再迟疑,规规矩矩的低头行了礼。 礼成,程时莺和孟连庭被拥着进了洞房。孟连庭拿了杆秤,挑开了盖头。 他拿杆秤的手微微发抖。 程时莺随着掀开的盖头看向孟连庭。戴了一天盖头眼前乍然明亮,她情不自禁眨了眨眼。 孟连庭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眸子中除了惊艳还有她看不懂的晦暗。 瞧见新娘的容颜,屋中响起一片惊叹声。程时莺模样生的好,成亲这日更是在脸上下了大功夫,能不让人惊艳么?就算换了旁的女子,不管如何普通丑陋,成亲这日都是漂亮的。 更何况还有情人眼里出西施这种说法。 望着孟连庭眼中的炽热,程时莺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低下了头。围观的宾客还想凑近了看新娘子,却被孟连庭不动声色的挡住视线。 他们一同喝下合卺酒,又在全福 人指引下完成结发礼。他们各自剪下一缕头发,以红丝合绺,再放入锦囊,以示永结同心。 全福人乃是父母健在,夫妻恩爱,又儿女双全的人。她们围着程时莺和孟连庭边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边吟唱着撒帐歌。随后,又行了脱履解缨的礼,孟连庭到前厅同宾客饮酒,程时莺这才得以歇息。 从天刚微亮忙活到现在,她累的不行。屋中宾客一散,荣儿关上房门,她就双臂一展,舒舒服服的躺倒床上。 “小姐怕是饿了吧?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谢玉新拨过来的丫鬟春含说道。 被抢先了一步,荣儿有些错愕的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一包牡丹酥。没想到这个春含不但细心体贴,还特意打听过小姐的喜好,准备了牡丹酥投其所好,荣儿顿感危机。 “小姐,奴婢给你捏捏肩罢!”荣儿快步上前,想要挤开春含。 春含看出她的排斥,只是笑笑,并没有放在心上。 程时莺小口小口的吃着牡丹酥,直到填饱了肚子才想起来,刚才孟连庭似乎没有带耳坠。 他果然没打算和她白头偕老! 一想到这,程时莺人也不累了,肚子也不饿了,撑着一口气等着孟连庭回来问清楚。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深浓,孟连庭才带着一身酒气回到房中。 “耳坠呢?”程时莺瞧着他空荡荡的耳垂,没好气道。 孟连庭先是一怔,而后眸中笑意更深,“阿莺还记着这件事呢?” “你!”她一时不知该怪自己太天真,还是怪他不为他的胡说八道负责。 她冷哼,“你果然是在骗我。” 他微微一笑,径直去到木架边,取下一个锦盒,从里边拿出了一只红宝石耳坠。 他戴上耳坠,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新打的红耳坠,你可喜欢?” 程时莺被他撩拨的话语弄得脸发烫,偏了头不去看他。他却不恼,拉过她的手放到那只红耳坠上。 “解下我的耳坠,可就要同我相守一生了。阿莺,你想好了吗?” “我还能怎么反悔?”程时莺看向他,扁嘴道,“礼已成,你我已是夫妻,我还能逃走不成?” 他一顿,随后脸颊贴上了程时莺的手心,“你说的对。你这只莺儿,不栖息在我庭院中,还能栖息在何处呢?” 他目光幽深,看的程时莺逃无可逃。 看着逼近的那张脸,程时莺忽地想起一件事,她伸手抵住他的胸口,问道,“拜堂的时候你说,没有钱在外头金屋藏娇。” 孟连庭不解。 “那是不是有钱了,你就要瞒着我在外头金屋藏娇?我心眼子小,可不要心里头装了别人的脏男人.......” 孟连庭笑得真切,“阿莺心里头有我,才会在乎我说的话。我心亦然,很小,只装得下你一人。” “........”程时莺没了话,任由他吻了上来。 外头夜色沉沉,里头红烛帐暖,一室春光。 程时莺亲手取下的那只红耳坠,最后还是戴到了她自己耳朵上,随着她的沉浮发出细碎的声响。 31. 轻轻 不知过了多久,程时莺才从小舟般的沉沉浮浮中解脱。 她欲哭无泪的瞧着床帐,头一回见识到了鱼水*欢的可怕之处。 饶是看过许多话本,做足了心理准备,当孟连庭密密麻麻的吻,落在她洁白的肌肤上,唇舌的温度带来的奇妙感觉还是让她浑身发颤,如坠云端飘飘乎。 她咬唇抑制住叫声,一边伸手摁着孟连庭的头顶,想让他停一停,让她缓一缓。 孟连庭果真顺从的停了下来。他眸子里盛满情欲的迷乱,趁着程时莺深深呼吸的空隙*住了她的耳垂。他声音诱人又温柔,在她耳边轻语哄着。 “阿莺,你要我怎么做......告诉我,我都依你。” 她要怎么样他都依么?程时莺道,“那你.......下去?” 他只是微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继续说着些令人脸红心跳的话语。 程时莺没来由的想起了乱石道遇上的那条蛇。孟连庭此刻正是像极了那条蛇,游行在她身上,惊起她浑身的敏感,再将她紧紧缠住,几乎要把她溺死在无边的风月。 ........ 事?毕,孟连庭想抱着她去一同沐浴,她拒绝了。她已不想再同他坦诚相见。 她裹着被子,无言望着床帐。 这档子事舒服倒是舒服,但这种要把自己整个人交出去,完全脱离了自己掌控的感觉太可怕了。 她想结束,他却说什么还不到时候,硬生生的让她从云端上上下下。望着他额前因卖力而出的细汗,以及抿唇有些难受的漂亮面容,她不但没狠心拒绝,反倒鬼使神差的伸手替他擦了擦汗。 对此,她认为自己多半是鬼上身了。 她一向如此,只要是见了可怜兮兮的人儿就会心软。哪怕是秦祯儿当初设计害她,望着那张哭的梨花带雨的苍白面容,她天大的气都忍下了。 ……………她哪里说得出残忍的不字?……………于是她改为伸手替他擦汗。 这么一下,孟连庭像是受到了鼓舞,……。 “........”程时莺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上天给她安排的圈套。现在想要跑,彻底来不及了。 歇息够了,她唤了荣儿进来替她沐浴。瞧见她身上的痕迹,荣儿脸一红,低着头不敢直视那些痕迹。 程时莺脸也发烫,心里暗暗埋怨孟连庭让她没脸见人。不过,荣儿是自小就在她身边伺候,她什么样没见过?再说了,既嫁了人,往后这种丢脸的时候多着。 这么想着,她脸色好看了些,身体也不僵硬了。 荣儿感受到她的变化,动作也慢慢变得自然。荣儿道,“小姐,啊,该叫夫人才是。夫人,那个新拨来的春含该如何安排?” 程时莺略一思索道,“她是母亲安排的人,不要亏待,就留在我跟前。” 荣儿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落寞,“是。” 察觉到她的难受,程时莺笑道,“荣儿不必担心,你我自小相伴的情分,在我这儿你永远是最贴心的。” 荣儿高兴了,“奴婢就知道小、夫人最疼奴婢了!” “对了,咱们马上要离开皇城去平梧州,你问问底下,若是要回去看望家人的,就放他们回去。再每人给六两银子,好安顿家人。” 不日就要启程,不止程时莺要离开家人,那些伺候她的下人也要跟着她背井离乡,她心有不忍,只能用这种方式补偿她们。 沐浴完,她回到里间。孟连庭正坐在塌上,信手翻看着她带来的解闷话本。 程时莺怕他看到些不该看到的,有些窘迫的大步上前,一把抢走了话本。 “我不能看么?”孟连庭任她夺走话本,含笑道。 “当然不能!”程时莺理直气壮的将话本锁进了箱子。 “为何?难不成.......” 程时莺打断他的想入非非,说道,“这是我的东西。拿我的东西要经过我的允许。不然,就是偷,就是抢,是土匪!” 他闻言挑眉,“我是你夫君,也要这般见外么?” “夫君怎么了?” “夫妻一体,我的就是你的,你的自然也是我的。” “哪来这么多规矩。”程时莺想也不想的说道,“不成不成,外人我管不着,但这里是我的屋子,我说了算。” 她心想,什么不分你我,说的好听,孟连庭他敢把全部身家摆在她面前坦诚么?这世间夫妻至亲至疏,睡在一张床上尚且同床异梦,哪里谈得上清清楚楚的坦诚? 如今他们不过半日夫妻,连一日夫妻百日恩的一日都未过去,坦诚?见鬼去吧! 瞧出她有所疑虑,孟连庭不再缠着这个话题不放。他起身朝床边走去,“天色不早,休息罢。” 正常来说,睡觉时妻子应当睡在外边,方便夜里起身伺候丈夫,也为了遭到刺客时妻子被杀的声响能惊醒丈夫,好让男人多几分生存的机会。但程时莺睡惯了里边,不喜欢外边有掉下去的风险。 于是她抢先一步上了床,“我要睡里边。” 孟连庭轻轻点头。 缩进舒服的被窝,她又道,“你灭了烛灯再上来。” 孟连庭再次点头,依言吹灭了烛灯。听着他摸黑上床悉悉索索的声音,程时莺同他道,“我就是这般独断的性子,不会改了,要是你受不住.......往后和离也成。” 他沉默了一会儿,拉过被子将自己包裹了进去,紧紧贴着程时莺。他抱住她,咬了咬她的耳垂,“你怎知我受不住?万一我就喜欢阿莺这种性子呢?” 程时莺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挣扎着躲开,“.......你怎么动不动就咬人?” 他笑得有些隐忍,“阿莺,你可有小字?” 小字?程时莺一怔,细细回忆了下。说起来,她都快忘了小字这回事。家中人不在意规矩,一直都是唤她作阿莺,极少提起她的小字。 她的小字是谢玉起的。本来程之行精挑细选,挑中了好几个大气又有好寓意的字,但谢玉嫌那些字古板又常见 ,硬是想出了‘轻轻’二字。 原因呢,是因为程时莺出生不足月,生下来瘦瘦小小跟只猫儿似的。 再来呢,是因为谢玉觉得这两个字顺口又好听。轻轻,轻轻,念着就觉得是个漂亮可爱的女孩。当然,谢玉出自武将之门,家里除了个二姐都是大老粗。这个轻轻已是费了她不少心神才想出来。 程之行本想再争一争,但谢玉认为他们一个给女儿取名,一个给女儿取字,公平的很。于是乎,轻轻这么个小字就定了下来。 程时莺道,“轻轻。” “哪个轻?清风明月的清,还是偕□□卿卿的卿?”孟连庭问。 “都不是,是轻轻放下的轻。” “轻轻放下.......好大的格局,真好听,轻轻、轻轻。” 程时莺脸蓦地一红,“不许取笑我!你呢,你的小字是什么?” “尧光。” “尧光?”程时莺重复了一遍,“听着像有什么典故。说来我听听。” “没有。不过是寻常对子女的期望罢了,哪有轻轻的小字,取得这般精妙。轻轻。”他不停的轻唤着,像是怎么都叫不够。 程时莺听烦了,干脆推了他胸膛一把,“叫魂呢?快睡罢!不许叫了!” 他的轻笑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的勾人,“好吧。轻轻,阿莺。轻轻。” 他轻轻、阿莺轮替着叫,直叫得程时莺心底麻麻痒痒的。程时莺要躲,他大手一伸就把人圈回了怀中。 大抵是新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耳语,闹到了后半夜才拥着沉沉睡去。 天还未大亮,屋里头响起细细碎碎的声响。程时莺睡的不踏实,没一会儿就被吵醒了。 孟连庭正在自己穿衣。 屋里头没亮起烛灯,灰蒙蒙的。程时莺瞧不大清楚他的身形,迷迷糊糊的掀开被子要下床。 “时辰还早,你且歇着罢。”看到她起身,孟连庭快步过来,将被子又给她盖了回去。 “你怎么起这么早?”程时莺顺势躺了回去。她一个人睡惯了,这会子才记起来自己已经嫁了人,屋里头可不止睡了她一个。她赶紧意思意思道,“要不........我给你穿?还是说,我让人给你备早膳?” 孟连庭哭笑不得,“穿好了。早膳等我回来,同你一块儿吃。” “那你起这么早做什么?可是出了什么事?” 孟连庭看了看她,瞧她睡眼迷糊还要硬撑着和自己说话,忍不住笑着伸手摸了摸她脸颊,“确实出了点事。” “什么?”程时莺一下子惊醒了,紧张道,“什么事?” “等我从宫里回来再说。” 孟连庭给她盖好被子,缓缓起身离开了。在他离开后,程时莺立马跳下了床,点亮了烛灯。 她披上一件外衫跟在他后头出去。她站在屋前,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这会她才明白了,为何阿爹出门时,阿娘总要守在前厅等着。 32. 辞行 不止是担忧。 还因为她和孟连庭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也不知道天还没完全亮,陛下急召孟连庭入宫做什么?程时莺越想越不安。多年前,她阿娘有个交好的夫人李氏,某日这李氏过来侯府喝茶闲聊,茶才喝了半盏就叫上门的官兵带走了,说是李氏的夫君犯了诛九族的大罪。 李氏下到狱中,隔日就要问斩。谢玉特意带着七岁的程时莺去见了她最后一面。不久前还金尊玉贵的夫人,如今成了阶下囚,满面污垢,珠钗尽散。 她哭着求谢玉帮帮她。可她夫君犯得是诛九族的死罪,陛下怒气正盛,谁敢去触霉头?到最后,谢玉也只央着程之行救下了她年幼的女儿,差人护着送回了她母家。 可怜这李氏,死到临头才知道她夫君暗地里贪污了军饷,致使前线打了败战。她困于后宅,对夫君所做丝毫不知,出了事却要她一同去死。李氏问斩那日,谢玉病了一场,醒来后失魂落魄的,叫嚷着要回边关。 程之行骂她糊涂了,关起门来不知哄了什么,谢玉才安静下来。等到夜深,谢玉策马外出,替李氏收了尸。 从那之后程时莺再没见过这个常来府上做客的李氏,谢玉也不许旁人在她面前提起。 再后来,程时莺大些,谢玉总嘱咐她,往后嫁作人妇不但要操心后宅的事,还要密切关注着夫君的举动,不要稀里糊涂丢了性命。 程时莺记在心里,所以昨夜孟连庭借着夫妻一体让她坦诚,她才会那样不以为意。但她和孟连庭昨儿才成亲,今日就要在他身旁安排自己人,未免操之过急,反而会坏了他们之间不知道有没有的夫妻感情。 一瞬间昨夜的亲昵都化作了泡影。她不相信孟连庭在床上说的那些亲密的话语,加之孟连庭此人惯会捡着她爱听的话哄她,实在很难让人觉得真心诚意。 唉。程时莺心中烦躁。这夫妻相处之道实在是深奥,她还需要慢慢斟酌。待摸清孟连庭的脾性,她再做打算。 .......... 天光大亮。 程时莺坐在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着话本。她的心思不在话本上,小半个时辰坐下来,一个字都没跑进脑子。 “什么时辰了?”她问。 “回夫人,快巳时了。”荣儿道,“也不知姑爷、额,老爷几时回来。夫人要不要先用早膳?” “不急。” 程时莺记着孟连庭要同她一起用早膳的约定,哪怕肚子饿的难受也等着。 荣儿舍不得她受苦,劝道,“老爷再晚会回来,夫人你都要饿得头晕了,昨儿累了一天,奴婢觉着还是先用罢!” 被她这么一说,程时莺似乎真的有种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感觉。她瞧了一眼外头高高挂着的太阳,沉默一会儿便答应了。 早膳用到一半,孟连庭回来了。 彼时程时莺嘴里还塞了半块春卷,瞧见他回来,有些尴尬,“呃,你回来了?快、快来坐下一起吃罢。” 孟连庭脸上没有半点不悦,缓缓在她身旁坐下,先是拿筷子替她夹了些吃食,这才含笑道,“回来晚了,我还以为你会傻傻的等我。” “我......太饿了。” 孟连庭不置可否,“嗯。” 旁边坐了个人,程时莺吃相慢慢斯文起来,她咽下一口米粥,转头对上孟连庭的视线,问道,“陛下宣你入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想听?”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了点使坏的意味。程时莺有种不好的预感,谨慎问道,“难道还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听么?昨儿你自己说的夫妻一体.......” “可是轻轻,你连话本都不许我碰。”他有些委屈。 程时莺无语他还记着这么件小事儿,狡辩道,“不算不算,那是昨天的事,今天的事今天再论。” 他明显为她的强词夺理所惊讶,“那昨天说过的话不作数?该不会轻轻这个小字也是骗我的罢?” “怎么会!”程时莺不想和他纠缠,“问件事怎么这么费劲?快些告诉我,你陛下宣你是为何事?” “........” 孟连庭看着有些受了打击,欲言又止。 一旁的荣儿看不下去了。她都看出来姑爷这是在同自家小姐调情,自家小姐却药石不进,把姑爷都说沉默了。为了自家小姐的幸福,她趁机道,“老爷不知,夫人这是在担心你呢。今早夫人在门口守了许久,还是奴婢苦苦相劝才传了早膳。原本夫人想等老爷回来一同用呢。” “荣儿!”程时莺被人揭了底,脸上一红,忙出声阻止荣儿继续说下去。 她确实在等孟连庭,但这种事怎么好叫他知道?多难为情?说得好像她有多在乎他,多心悦他似的! 听了这话,孟连庭脸色稍稍好转。他本意是想借此哄骗程时莺喂他用早膳,谁知程时莺根本不接招。他想起昨夜缠绵时程时莺羞红的脸庞,忽地后悔自己是不是太着急。 应该来日方长,细水长流才是。一时把人逼急了说不定会把人推远了。 他握拳在唇边轻咳,说道,“确实是件要紧事。” 程时莺凝神听着。 孟连庭看着她专注的模样,目光不知怎么的就落到了她嫣红的唇上。她的唇边还沾着一点食物米白的碎屑,他瞧着瞧着下意识伸手替她抹去。 “平梧州那边出了点事,明日我们就得启程回去了。” “这么快?”程时莺诧异。昨天才成婚,明日就要离开皇城,一切快的就像一场梦境。 孟连庭抚平她紧皱的眉头,轻轻一叹,“轻轻你是不是后悔嫁给我了?”他一眨不眨的盯着她的脸,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这婚事本就是不得已而为之,哪里谈得上什么后悔不后悔的?程时莺扯起唇角一笑,“........没有。” “........”他神色一暗。 匆匆忙忙用过早膳,程时莺就开始忙活辞别的事。除了要去见见家中父母,她还差人给陆少铃捎了口信。 密林一事后,陆少铃身体比之前更差了。她曾给程时莺写了信,说是牵动旧疾,陆少鸣为了替她找药治病去了固城。而 沈辰岚胸口的刀口子伤了根本,至今还昏迷不醒。 程时莺也从信中得知,沈辰岚这伤口是为了救陆少铃所得,她一时有些唏嘘。想当初她还怀疑沈辰岚是攀龙附凤之辈,没成想二人真的是两情相悦生死相许。 想到这程时莺忍不住暗暗祈祷,祈祷沈辰岚能安然无恙。要是沈辰岚死了,她怕陆少铃会想不开,为沈辰岚殉情了。 除此之外,程时莺还留了几个人在皇城,替她寻找令楚的下落。过了这么些天,也不知令楚是死是活,偶尔她会梦到令楚浑身血污的爬向她,嘴里含糊不清的喊着救命。每每此时,程时莺都会惊醒,后背大汗淋漓。 ........ 第二日。 孟连庭带着她坐上马车。在离开皇城前,他说,王神医会继续留在侯府替祖母调养身体,每半个月还会来信告知祖母的状况,让程时莺放心。 程时莺点头,脸上难掩落寞之意。 马车出了皇城没多久,忽然停了下来。荣儿凑近车帘子,低声道,“夫人,是陆小姐找过来了。” 程时莺身体猛然一震,忙不迭的掀开帘子看去。陆少铃站在马车边,面容苍白,瞧着风吹就倒。明明是夏日,她却披了长袍,浑身严严实实的裹在袍子下边。 “少玲!”程时莺十分激动,飞快的下了马车。直到同陆少铃面对面的站着,她心头涌上一种久别重逢的感慨。密林一事,她们也算是生死之交。 陆少铃眼底下一片乌青,说一句话就要咳嗽几声。她道,“阿莺姐姐,此去路远,也不知何时能再会。咳咳!” 她看了看站在程时莺身后的孟连庭,又看看身后不远处的陆少鸣,脸色有些复杂。她缓缓从袖中拿出一个长锦盒,笑道,“阿莺姐姐大喜之日,我重病缠身没能亲自到场,实在是遗憾。这是我兄长从固城带回来的新鲜玩意,权当作贺礼。还望阿莺姐姐不嫌弃。” 程时莺这才注意到一旁的陆少鸣。陆少鸣骑在马上,脸色一如既往的冷淡,见她看过来,只微微颔首。 他看着有些疲惫,发丝凌乱,脚上黑色的靴子上还沾着些许尘泥,像是风尘仆仆赶路,还未曾休息。 “我兄长去固城替我寻药,急急赶路回来的。”陆少铃解释道。 程时莺轻轻点头,紧接着打开了长锦盒。里边赫然是一支玉牡丹,玉雕刻的牡丹栩栩如生,流光溢彩。她一见便喜欢得紧,语气里都染上了一丝欣喜,“真好看。多谢。” “阿莺姐姐喜欢就好。兄长听说阿莺姐姐喜欢吃牡丹酥,料想也会喜欢这玉牡丹呢。” “少玲,慎言。”陆少鸣沉声道。 程时莺喜欢吃牡丹酥,谢玉为此特意寻了做牡丹酥的厨娘养在府上。这事侯府人尽皆知,随意一问便可知晓。 程时莺微微一怔,“.......用心了。” 临到告别,陆少铃附到程时莺耳边,小声道,“阿莺姐姐去了平梧州可别忘了给我来信。等辰岚哥哥醒了,我们到平梧州去见你,好不好?” “.......嗯。”程时莺重重点头。 33. 醋意 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辞别之后,马车继续往前。 程时莺忍不住掀起一角车帘,远远的望了一眼离去的陆家兄妹。陆少铃坐在马车上她看不到,她倒是注意到了陆少鸣随风飞扬的蓝色发带,以及慢慢变得遥远而模糊的皇城。 “唉。”收回目光,她轻轻叹了口气。 “轻轻,反悔了么?”孟连庭忽然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他眉目冷清,难得的没有一丝笑意。 这句话他问了好几遍,程时莺耳朵都要磨起了茧子。都嫁给他了,还能怎么反悔?要是反悔,她何必同他去平梧州?为何如此多疑?她蹙眉,“你再问下去,我可就反悔了。” 他话锋一转,问道,“轻轻,你和陆少鸣是旧识?” “旧识?”程时莺呢喃重复,而后止不住笑了起来,“根本不算。要不是少玲,我压根不认识什么陆少鸣。是了,你可不知,当初陆少鸣带人把我捉到了大理寺,还关了我好几个时辰。” “这仇我可记着,后来寻了个机会调.......调笑了他一番!”想起茶楼那次,陆少鸣被她戏耍的耳尖泛红,程时莺越想越畅快。 孟连庭看着她有些得意的笑容,脸色越发阴沉。陆少鸣先他一步到了程时莺身边,又和程时莺有了他所不知晓的共同经历,这么一想他心底就不自觉的起了妒火。他指尖情不自禁蜷缩,继续追问道,“轻轻觉得和他不熟,那他怎会知晓轻轻喜欢牡丹?” 程时莺大手一挥,漫不经心道,“这有什么稀奇?满皇城都知道我喜欢牡丹。” “.........” “你怎么这么好奇陆少鸣?”程时莺转念一想,陆少鸣乃人中龙凤,年纪轻轻就得圣宠,孟连庭有心结识也情有可原。于是她道,“陆少鸣此人冷面无情,你若要结识,我可以同少玲说一说你的好话。陆少鸣他一向最在意少玲这个妹妹了........” “轻轻。”他沉声打断,脸色很是难看,“你还不知么?我在意的是.......” 程时莺等了半晌他的下文,他却垂眸不语了。程时莺更是摸不着头脑,盯着他紧绷的侧脸,以及起了薄红的耳尖,忽然福至心灵道,“你是不是.......担心我和陆少鸣曾两心相悦?” 他还没回答,程时莺噗嗤一笑,笑道,“原来你心眼这么小,是个醋缸子呀。” “.......”孟连庭耳朵更红了。他看了看笑得明媚的程时莺,忽然俯身过来,一把捏住了程时莺的下巴,哑声道,“是。在下不但心眼小,还是个醋缸子。” 他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不散,程时莺心头一跳,忙伸出指头抵住了他要贴近的唇,有些羞涩的偏过了头去。 攻守霎时间反转,孟连庭肆无忌惮的盯着她看,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方才你为何不同陆家兄妹介绍我?难不成我让轻轻你拿不出手么?还是说,你是故意不说,好叫别人觉得我们之间有隔阂,好让有心人有机可乘?” 更可恶的是,那陆家兄妹也自动忽视他的存在。对他不闻不问,只当做没有这么个人。那陆少铃还故意借着陆少鸣寻来的玉牡丹恶心他。 哼,什么陆少鸣特意寻的玉牡丹,要不是不想下了轻轻的面子,他能当场砸烂了。轻轻的过往他确实管不了,但往后轻轻的每一日都有他作陪,他身为轻轻的夫君,该管的事一件不会落下! “........我.......”程时莺确实忘了告诉陆家兄妹,身后这人是她新婚夫君。一方面是她新婚不久,还不习惯这层身份,另一方面是,她当时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总觉得夫君这话说起来腻歪。 “对不住。”她真心真意的道歉。 “光用嘴赔罪算什么?” “那用什么........” 程时莺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捏住下巴吻了上来。 这不还是用嘴赔罪的么?程时莺又气又好笑。 ........ 行至固城,再走上一日,程时莺他们就要转水路。水路再行约莫四五日,望见那座巍峨入云的青君山,便到了平梧州。 行船走水路,可苦了旱鸭子程时莺。她从未坐过这么长时间的船,一路飘飘荡荡,起起伏伏,她撑不住的犯恶心,刚开始她吃什么吐什么,到后边吃不下也吐不出来,病恹恹的卧在床榻,日日头昏脑沉。 孟连庭看她难受,一着急嘴上都燎起了水泡。他不分日夜的守在她床边,除了照顾吃喝,还给她念话本解闷。 “果真是只莺儿,只能飞在空中,不能停在水上。”他给她擦擦额角的汗,目光担忧却打趣道。 程时莺难受的人都有些呆滞了,没功夫搭理他。 他擦完汗,继续给程时莺念话本。这会子程时莺顾不上什么窘迫不窘迫,任由他翻出来那些压箱底的话本。什么书生花魁一见倾心,什么冷面将军娇俏公主,什么真假东宫太子妃....... 孟连庭目光落到最底下的两本,一本叫玉锁记,一本叫梦庭花。奇怪的是,这两本封面上头都被程时莺画了乌黑的花草,像是要掩盖掉原本的画面。 他刚要翻开,程时莺却大喊一声,“这两本不可以!”她有些着急,骨碌一下翻身下床,强撑着要来夺。 挣扎一番,她没夺过,人还软绵绵的被孟连庭拘在了怀里。 孟连庭信手翻开,只瞧了一眼就掩上了。 翻到的那一页上,两个赤条条的人儿交缠在一块。白花花的身躯刺得他眼神有些闪躲。 “......咳咳。” “都让你不要打开了!”程时莺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这是我娘塞给我的.......不是我、我自己买的。” 孟连庭看过来的目光发烫。程时莺忽然觉得屋里头空气有些稀薄,让她呼吸不顺畅。她慌忙退出他怀里,大叫着让荣儿扶她到外头吹吹风。 孟连庭替她将两本书锁回箱底,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 此时已是夜深,万籁俱寂,只余风声轻轻。荣 儿扶着程时莺到甲板,站了会儿便觉得风大,于是转身回屋去拿披风。 孟连庭出来时,正好看到程时莺孤身一人立在船边,身姿纤细轻盈,衣角轻飘飘的扬起,仿若一缕即将消散的轻烟。 心念一动,他上前一步将程时莺拥进怀里,隔空指了指远处在黑夜中若隐若现的大山,低声道,“那就是青君山。过了青君山,就是平梧州。” 夜风凉凉,他的身体却很温暖。程时莺朝他怀里缩了缩,感受着他的温度。 “我记着令楚曾说过,平梧州多山匪。匪患严重,为何不想法子除净了?实在不行,便上折子央陛下派军队来镇压,山匪再蛮横能蛮横过千军万马么?” 望着她眼里的天真,孟连庭把人抱得更紧了。他道,“若是世间事事随人意,何苦长跪神佛前?轻轻,你会不会觉得我无能?” 程时莺一愣,斟酌了下要开口,这时忽然传来荣儿的惊呼。 程时莺急忙推开了孟连庭,拔腿就要循着动静找去。荣儿和她自小一块长大,虽是主仆,却也胜似姐妹,她不可能坐视不管。 “轻轻。”孟连庭将人拉到身后,不动声色的护到她面前。 他领着她朝传出动静的地方走去。 荣儿面容惨白的破开房门往外逃,惊恐的大呼,“有刺客,杀人啦——快跑!” 在她身后的窗纸上被烛光映照出两个身影。一个高大的男子提剑利落的砍掉了一女子的头颅,鲜血霎时间喷洒在窗纸,像点点落雪。 男子破门而出,要一并除掉逃走的荣儿。荣儿并不知道男子跟在她后头,还急切的朝程时莺奔来,眸子中满是逃生的不可置信。 “荣儿,小心后头!”程时莺大声道。 眼看那剑要落到荣儿身上,孟连庭从程时莺头上取下一支珠钗,猛地朝那柄剑掷了过去。 珠钗来势汹汹,刺客生怕手中剑断裂,急忙调转剑头,向孟连庭刺去。 程时莺下意识伸手要去挡,孟连庭反应极快的将人带回自己怀中,侧身夺过一击,随后飞踢一脚狠狠踹在刺客的胸口。 再抬眸看去,不知从哪里涌出一批黑衣人。原本寂静的船上不断传来惨叫,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人悄无声息的死去,而醒着的人四窜而逃,甚至退无可退的跳进了水中。 炼狱般,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仆从抱头鼠窜,嘴里凄惨的哭喊着。跑得慢的,血溅当场。程时莺的手无助的在袖中握紧,她怔怔看着一个又一个惨案在自己眼前发生。 一支箭冷飕飕的袭来。 程时莺满心满眼都是惨叫和虐杀,根本没有注意到飞来的冷箭。孟连庭被刺客缠着,手上没有趁手的武器,分不开心神,眼见冷箭即将刺到程时莺,他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挡了过去。 程时莺回过神来时,孟连庭的左肩已经被划破一道狰狞的口子。 “生擒孟连庭!”有人大呼。 紧接着,那伙黑衣人不再管逃跑的丫鬟仆从,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 34. 王爷 利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看着不断包围过来的黑衣人,程时莺头一回觉得自己有些倒霉。上一回是无辜受牵连,险些没了命,这回又是怎么回事? 许是经历过一回,她竟有闲心的问了一句,“是来杀你的么?” 那些黑衣人还在高呼着,“生擒孟连庭。”孟连庭挑眉,似笑非笑的回应,“你觉得呢?” 顿了顿,他又道,“轻轻,没想到你我方成婚不久,就要共赴黄泉了。你我夫妻做伴,想必不会孤独寂寞。” “.......”程时莺欲言又止。 “轻轻,来生你可还愿意同我做夫妻么?” “我觉得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程时莺没那么想死,她环顾一圈道,“这里应该离岸边不远,我们跳下去说不定能游到岸上。你会游泳么?就算不会......呛会水应当死不掉。” “万一他们跳下去追着杀怎么办?”孟连庭面上一派风平浪静,看不出半点害怕和着急。 “总好过在船上等死!” 程时莺正要一咬牙拖着孟连庭往水里跳,孟连庭却站着不动,任由她拖了会儿,才含笑道,“放心,为夫早就做好了打算。” “........”程时莺蹙眉。早做打算怎么不告诉她,还故意同她说什么共赴黄泉,来生再做夫妻的无赖话? “怎么不告诉我?”她嘟囔一句,有些不满。 察觉她不悦,孟连庭赶忙解释,“这几日你吐的难受,我不想让你再担心。往后有这种事我一定头一个告诉你。而且,我真的想知道,如果今天要死在这儿,你下辈子.......” 他话还没说完,那些黑衣人已经执剑杀了过来。 程时莺知晓他未尽的话语是什么,一时心中有所触动,忍不住拉住了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便松开。 孟连庭眸光一亮,紧接着将人护至身后。黑衣人蜂拥而上,他长腿横扫,每一击都精准的踢在黑衣人的要害处。他一只手护着身后的程时莺,另一只手一勾一敲,不断击打在最前边的黑衣人下巴和脑门上。 几番下来,他游刃有余,身上未沾半点血腥。 这会程时莺才惊觉,孟连庭不但会武功,还很厉害。之前皇城西北坡,她还觉得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拒绝了他背自己回去。 想起那时候她质疑他背不了,他不反驳,只是笑笑不说话。程时莺面上一红,后知后觉自己又被孟连庭戏耍了。 “......你到底、到底还骗了我什么?” 孟连庭很快就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打退黑衣人之余,还有闲心回答,“平梧州恶匪横行,若不会武功,哪还能活着去娶轻轻你?” 末了,他补充道,“在学时,在下六艺皆是魁首。” 他微微一笑,飞身打退想要偷袭程时莺的黑衣人,捏断了他们的手腕,夺过了黑衣人手中的利剑。 利剑停在离倒地黑衣人脖颈只有一寸的地方,只要黑衣人动一下,立刻就会刺穿皮肤。 “去皇城时埋伏了我一回,眼下回程又安排了人要杀我,次次都没成功,还未死心么?”孟连庭漫不经心的说道。 领头的黑衣人轻屑道,“狗官,你现在插翅难逃,竟还敢口出狂言?待取下你狗头,叫你再也猖狂不了!兄弟们,都给我上!” 说罢,那些黑衣人复又蜂拥而上。孟连庭利落杀了剑下瑟瑟发抖的黑衣人,举剑格挡袭来的暗箭。 他看准时机,利索的将一支暗箭打偏,直直飞向立于一旁的铜锣。 当—— 刺耳的震鸣。 巨大声响之后,船上无声无息的出现了一群拿着刀剑的人。这些人虽然穿着和普通百姓无异,但他们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十分凌冽,像是见惯了腥风血雨。 “别怕,是我安排的人。”孟连庭看向程时莺,沉声道。 局势逆转,刺客们很快就寡不敌众,不是死于刀下就是跳水想要逃跑。他们一跳入水中,孟连庭安排的人便毫不犹豫的跟了下去,直到将刺客刺死。 尸体慢慢浮出水面,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一片水面。 处理干净刺客,一胡须男子来到面前,恭恭敬敬的行礼,“禀报大人,乱匪已全部伏诛。” 孟连庭颔首。 胡须男子未走,悄悄的看了好几眼程时莺,“大人,这位是.......” “拙荆。”孟连庭。 胡须男子瞳孔瞬时瞪大,声音也一下子拔高了,“这这这.........夫人?”他不可置信,自家大人分明孤身来的皇城,怎么回去时身边就多了位夫人? 他声音很大,四周的其他人都听见了。一下子无数目光明里暗里的飘了过来。 “........”程时莺不知如何应付,干脆垂眸盯着鞋面。 孟连庭勾唇笑笑,“嗯。明媒正娶的夫人。” 说罢,他轻轻拥过程时莺,声音温柔,“没吓着罢?” 这么多人看着,程时莺有些不好意思,挣扎着推开他。一不小心碰到了他受伤的那条胳膊,孟连庭发出了嘶的叫疼声。 程时莺忙又凑近了去看,“伤口瞧着很深,快让他们给你包扎罢!” “嗯。” 他轻轻应了,见她不再有动作便沉默不语的盯着她看,目光幽深如水,似乎有悲伤之意。 不一会儿就有人过来给孟连庭处理伤口,程时莺不敢添乱,自觉退到了一边。她目光找了一圈,没有看到荣儿的身影,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荣儿!荣儿?” 胡须男子走了过来,“夫人在找什么?” 程时莺一边解释一边描述了荣儿的大致长相,着急的请求胡须男子帮她找回荣儿。 “小姐!奴婢在这儿!”荣儿不知何时出现,身边还跟着脸色平静的春含。 见荣儿毫发无伤,程时莺欣喜的冲了过去,一把将人抱住。主仆二人紧紧相拥。 春含在一旁静静的瞧着这一幕,直到二人分开了,这才说道,“上天保佑,夫人平安。” 荣儿看一眼春含,脸色有些复杂,“夫人,是春含救的奴婢。春含可厉害了,三下五除就杀了那黑衣人!”原本春含过来,她还担心自己大丫鬟的地位不保,暗暗用了些小心机争宠,谁知春含为人善良,不计前嫌救了自己。 荣儿暗暗悔改,一定要把春含当作自家亲姐妹看待! 正在这时,孟连庭忽然大呼一声,“轻轻——”随后顾不得还在包扎的肩膀,急急朝程时莺狂奔而来。 程时莺错愕回头,还未来得及回应,就被他抱在怀中。 “众人听令,速速跳入水中!远离此船!”他回首拧眉下令。再回首,程时莺已被他抱着一同跳进了水里。 船上众人虽然不解,但还是听从命令 纷纷跳入了水中,朝岸边游去。 扑通一声跃进水中,水立马从四面八方涌至,灌进程时莺的口鼻。她衣裳湿透,浑身被冰冰凉凉的水包裹,水呛的她呼吸不得。 她手脚并用,扑腾着将头伸出水面,贪婪的呼吸着。 孟连庭抿唇,半是抱半是提的带着她游出好远。 离船距离足够远,他们身后忽然想响起巨大的爆炸声。几乎是眨眼间,那艘船便被炸的四分五裂,火星四溅。 程时莺心脏狂跳不止,后怕道,“......你怎知船、会被炸?” “我闻到了那股火药味。” 他死死盯着正在毁灭的船,皱眉不知在沉思什么。燃烧的船火光冲天,那抹火光倒映在他的眸子,离得近了,程时莺细细一瞧,觉得他的眸子比之星辰璀璨更甚。 他如墨般的长发一半浸在水里,一半湿漉漉的贴着脸,还在往下滴着水珠。水珠从他额头滑落到下巴,最后无声无息落入水中。 火光,残骸,浮于水面的尸体,四散逃跑的活人,程时莺望着这惊心动魄又有些荒谬的场景,再看向眼前这个俊美的男人,脑海里浮现出四个字——如鬼如魅。 “看样子这不是你安排的。是那些刺客的手笔么?”程时莺问。 “若是放了火药,那些刺客何必登船送死?”他话说的有些咬牙切齿。 程时莺一想,也对,若是在船上放了火药,那些刺客根本不会和他们打起来,直接点了火药,任由他们被烧死就好了。要是这样,这火药是谁放的呢? “......你的仇家会不会太多了?” “........”孟连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不多时,孟连庭带着她游到了岸边。岸边站了许多拿着火把的人,他们已经等候多时,一看到孟连庭便有人拿了备好的袍子过来。 孟连庭把袍子披给程时莺,这才转向为首的男子,似笑非笑,“王爷,久等。” 被称作王爷的男子,乃是居于平梧州的文广王夏侯泊。他一身金冠紫袍,华贵非常。闻言,他眉目含笑,灿然道,“哪里。要不是尧光你料事如神,本王怎能提前埋伏,将那群土匪杀得干干净净?” 他目光在程时莺身上停了一下,“竟真有佳人在侧。听说婚事办的匆匆,回了平梧州可不能再将就了。” 孟连庭浅浅一笑,眸里却不见半分笑意。 程时莺听说过这个文广王,是陛下夺位后唯一没有被除去或贬为庶人的胞弟。这位文广王虽与陛下一母同胞,但并不亲近。陛下出生时生母地位卑下,刚出襁褓就被抱去了皇后膝下养着。陛下生母是在诞下了文广王后才晋位,做了贤妃。 其余的程时莺知道的不多,只知道陛下登基后,贤妃娘娘就自请殉葬,尸身同先帝一起葬入了皇陵。文广王知道这事立马提剑入宫对峙。所有人都以为他死定了,谁知他不但出来了,还被封了王爷。 只不过出宫后,他的精神就出了问题,常常犯疯病。没多久,他就叫陛下打发来了平梧州,无召不得入皇城。程时莺偶尔听见阿爹提起这个文广王,说是仗着王爷的身份,做了许多混账事。一会是放火烧山,一会是当街抽打百姓.......此类种种,斥责的折子雪花般送进宫里,都被陛下压了下去。 程时莺琢磨了下,突然觉出点不对劲来。这文广王没有去皇城,如何得知孟连庭和她成婚了? 35. 缺钱 她望着文广王夏侯泊澄澈明朗的笑容,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只不过她身为侯府千金,就算再不问世事,也不至于蠢到不知晓争权夺位的手段。想来这文广王应当在皇城留了心腹,不会错过皇城的一点风吹草动。 如此说来,这文广王的疯病几分真几分假呢? 这么一思索,程时莺不自觉看向夏侯泊,夏侯泊正巧也看向了她。二人目光在空中遇上,夏侯泊挑眉一笑,嗓音微沉,“仔细一瞧,尧光,你夫人模样生得比醉仙居的阿雪姑娘还要好。” 阿雪姑娘是醉仙居的花魁娘子,从不接待其他客人,唯一的入幕之宾便是夏侯泊。 孟连庭敛了唇边浅笑,向前一步护在程时莺面前,“王爷慎言。下官很是爱重夫人,在外,她的体面便是下官的体面。” “哈哈哈哈哈哈好个有情人!”夏侯泊拍掌大笑,甚是浮夸。他笑声逐渐癫狂,到最后竟是抚肚狂笑不止。 他身后的随从面面相觑。怕他在外犯了疯病,其中一个太监装扮的从怀中掏出一颗药丸,向其他随从使了个眼色。其他随从上前禁锢住夏侯泊的双手,太监立马瞅准时机把药丸丢进了他嘴里,又捂着他的嘴强硬逼他吞下。 “唔唔........杀、我杀了你们!”他双目猩红,面目狰狞的大吼。 那太监习以为常,不以为意的冲孟连庭微微颔首,“叫孟大人见笑了。” 孟连庭拱拱手。 程时莺见夏侯泊突然发狂,又可怜的受人禁锢,心情有些复杂。曾经这夏侯泊也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贤妃在世时,他一度受皇城贵女青睐,认为极大概率会是皇位继承人,想嫁他的不在少数。 他现在这副模样,跟死了差不多了,或许比死了还难受。 夜风寒凉,程时莺被风一吹,后知后觉自己浑身还湿着。她紧了紧外袍,想要先行一步去换身衣裳,却苦于对面站着的是个王爷。若她还是侯府千金,程之行又在跟前,她能不打招呼就走掉。程之行自会为她兜底。 可现在她为臣妻,身份地位全都随了孟连庭,又是初到平梧州不知孟连庭能为自己做到什么地步,一时半会的她踌躇不定。 “阿嚏!”她没憋住,鼻子一痒,有液体流了出来。不知是水还是鼻涕,她窘迫的捂住了半张脸。 下一秒一方素白的帕子就递到了面前。 孟连庭,“擦擦。” 程时莺瞅一眼还在滴水的帕子,“湿的呀?” 他一愣,收回了帕子拧干,又递了过来。他脸色有些不自然,“将就擦擦。” 程时莺接过帕子擦了擦。脏了的帕子自然不可能就这么丢回给孟连庭,她想了想便握紧帕子,悄悄垂下了拿着帕子的那只手。 “你先带夫人下去更衣。”孟连庭低声吩咐随从,“先一步知会府上,让人给备一碗参汤候着。” 方才在水中被炸船惊吓到,大脑有些空白,此刻清醒许多,程时莺连忙扯一扯他袖子,“千万不要忘了荣儿和春含!”那时候荣儿和春含都听话的跳水了,也不知游没游上来。 孟连庭点头,待她行远了,这才皱眉看向那喂药太监,“图公公,这次炸船.......下官该如何向陛下禀明呢?” 图公公面上涂了白粉,唇上抹了红胭脂,在夜里像半个吊死鬼。他一笑,皱纹绽开,浮起的白粉落了些许,“孟大人是个聪明的。近来弹劾文广王的折子不少,咱家瞧着,这等小事还是不必去扰陛下心神了。孟大人,你说是不是?” 孟连庭还未回答,夏侯泊安静了一阵子又开始咆哮。他怒道,“还不快放开本王!吃了豹子胆了........” 图公公回身甩了一巴掌过去,“王爷犯疯病了。” 夏侯泊眼神一滞,半晌后竟是狰狞褪去,慢慢恢复了平静。他浑不在意的摸着打红了的脸颊,轻笑道,“本王又犯疯病了么?” “是。”图公公一边点头称是,一边仔细瞧了瞧,见他确实平静了,这才微微垂头退回了夏侯泊身后的位置。 “哈哈哈哈哈,竟是控制不住到了这般地步。还劳图公公替本王谢过皇兄,为本王制了药丸。” 夏侯泊笑得灿烂,不见半分作假。他在图公公的默许下挣开侍卫的束缚,一掌拍在孟连庭的肩上,“尧光,你可得好好谢本王。要不是本王派人在你回来的船上放了炸药,你说不定就要死在那些乱匪刀下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本王这法子想得不错吧?” “.........”孟连庭眼睛眯了眯,停顿片刻,“自然。此乃恩情,某没齿难忘。”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图公公面无表情的轻咳,“王爷,夜里风大仔细着了风寒。来人,带王爷回府。” ......... 程时莺上了早早备好的马车。看到马车上整整齐齐放着漂亮衣裙,她吃惊不已。 没成想孟连庭这般细心,连她可能要换衣裳都想到了。此次炸船,倒也算是全了他这份细心。 不对不对,她乱想什么呢?这次炸船,她差点就死在船上,后来跳入水里,更是狼狈的不得了。而且,现在可不是起旖旎心思的时候! 她以极快的速度换了衣裳,顺手将那个脏了的手帕藏进袖子。做好一切,她飞快的下了马车。 送她过来的随从还候着。她道,“水里的人都救上来了吗?” “回夫人,属下.......不知。” “好吧。你先等等。”程时莺看着他一脸茫然便不再追问。她转身上了马车,在换下的脏衣裳里摸了半晌,一无所获。 她身上几乎不带银子,因为她无论去哪里都会带上荣儿,吃喝自有荣儿拿银子。这会浑身上下半文钱都没有,她头一回恨上自己有这么个恶习。她灰溜溜的下了马车。 她道,“呃......我能先花钱,然后......记在你们大人头上吗?” 侍从摸不着头脑,“夫人要做什么只管吩咐。什么记在大人头上?若是缺银子,属下这就去回府找管家支取。” < p>“太好了。你这就去支银子,然后买些干净的衣裳过来。男人女人的都要!” “衣裳........夫人要买几身?属下恐买的不合夫人心意。” “不是给我穿,是给那些落水的人穿。不必精挑细选,赶紧送来,不然她们穿着湿的衣裳要生病的。” 侍从闻言吃惊的睁大了双眼。普通人家的主子,能救奴仆一命就已不错,哪里会考虑的这般细致?他心头一暖,连连称是。 程时莺安排完,急忙朝水边走去。此时,落水的人依次被打捞起来,会水的自己慢慢游上了岸。 有些不会水的在水里呛到,捞上来时昏迷不醒,侍从正给他们按压着胸腔,直至他们吐净肚中的水。在他们旁边,还有那些刺客被冲上来的尸体。 水面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再也看不到火光冲天的船。夹杂着腥味的风迎面吹来,程时莺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小姐!” 荣儿的声音自一边传来。程时莺循声看去,荣儿和春含互相搀扶着朝她走来。 太好了!都还活着! 眼眶一酸,她顾不得体面,连忙冲了过去。她将人紧紧抱在怀中,感受着身体传递来的温度,失而复得的喜悦冲刷掉了酸涩。她喜道,“没事了,没事了。” “小姐呜呜呜。”荣儿想哭诉什么,却被春含纠正了称呼。荣儿立马改了口,“夫人,这可怎么办?嫁妆和带来的行李可都在船上,那些田契铺面、漂亮的衣裳、首饰头面都被炸毁落水了。这可怎么办?” “没了就没了罢。”程时莺不甚在意,“人还活着就行。” “可是.......” “一会看看能不能捞起什么吧。是了,你们身上还湿着,快到马车上去。再忍忍,等会就有干净的衣裳能换了。” 程时莺好说歹说这才让两人去了马车上,而她自己则留了下来。虽然她不会水去救人,也不会医术,但她也没闲着,看哪里有需要就去尽力帮一把。 那些侍从还以为她是随行的侍女,便心安理得的使唤她帮帮忙。 她也不解释,跟着忙活了半天。直到水里的人都救了上来,而她安排去买衣裳的随从也回来了,看着落水的人一个个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她打心底开心。 她弯唇笑着,一不小心和站在一边的孟连庭对视上。他不知道来了多久,又看了她多久。 对视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要停止的意思,程时莺败下阵来,有些慌乱的移开了视线。 他却走了过来,“怎么不在马车上歇着?” “这还有许多人生死未卜,我怎么能歇着,在马车上见死不救?袖手旁观?” 他伸手在她脸上擦了擦,目光温柔,一一扫过她的眉眼,打乱的头发。 程时莺躲了躲,从袖子里拿出那方素白手帕,“这个.......脏了,我洗净了再还你。” 什么还不还的,他的不就是她的?他哑然失笑,但还是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好。” 36. 沈氏 忙活到天光大亮,炸船一事才处理的差不多。程时莺的嫁妆和行李捞起了一些。金银珠宝摆件衣裳倒还有完整捞起的机会,那些田契铺契不是被烧没了就是水湿烂了。 程时莺没多心疼,倒是荣儿心疼的不得了,在马车上哭了好半晌。嫁妆是女儿家在夫家的底气,若是受了气还能靠着嫁妆周旋打点,不至于日子过得苦。 荣儿哭道,“小姐,没了嫁妆傍身,万一受了欺负怎么办?要是让老爷夫人知晓了,定是担忧的不得了。小姐,让奴婢去看着他们打捞吧,有人盯着也能尽心些。” 程时莺正不知如何安抚,春含出声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入府,嫁妆往后去信让老爷夫人再添即可。作为新妇,头件大事就是见婆母,入宗祠。” 春含性子冷静,看得清轻重缓急,又是母亲安排的人,程时莺不由得有些依赖,“春含,初入府,我当如何?” “夫人差奴婢打听过,孟府人丁简单,府上仅有亲母沈氏,无兄弟妯娌。小姐过去便可掌家。” “这沈氏,可好相处?”若是沈氏好相与那便罢了,要是不好相处,往后少不了一番鸡飞狗跳。程时莺心知自己性子,要是沈氏敢磋磨自己,她定是忍不下,少不了要闹出大动静。 “是个好相与的。”春含道,“听说常年吃斋念佛,还会支摊施粥,在平梧州很有美名。” “是了小姐,初入府万事谨慎小心为上。孟府比不得在侯府自在,夫人来时特意嘱咐了,要小姐过门后暂时收收性子。” “嗯。” 程时莺往后靠了靠,伸手揉了揉眉心。一整夜不是遇到刺客就是遇上炸船,累都要累死了,现在给她一张床她能沾床便睡。 荣儿要过来替她捏捏肩膀,去去乏,马车外忽然有人敲了敲。 程时莺掀开车帘,正好和孟连庭对上视线。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一眼马车内。 春含极有眼力见的拉着荣儿下了马车。不多时,孟连庭上了马车,自然的坐到了程时莺身旁。 半晌没话。 程时莺很疲倦,干脆当作车里没这个人,半闭着眼休息。直到马车动起来,孟连庭开口说话,她才懒懒的睁开眼。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么?” 说什么?程时莺疑惑,“怎么了?” “这一路凶险,往后.......”他顿了顿,“还会有更大的凶险。你........" 他话只说了一半,但程时莺却知道他要说什么,笑了笑,“不反悔。” 他沉默一会儿,“我父亲早亡,家中没有兄弟姐妹,只有母亲一人。我母亲素日都在佛堂,不理世事,待你入府便由你掌家。府上一应事宜,皆有你做主。” 这自然是极好。程时莺本想趁机应下,将管家权拿到手,可脑中想起春含方才说过的话,犹豫片刻摇了摇头,“我是新媳,初入府还不懂府上的规矩,此事不如等过些日子再提。”她没彻底拒绝,留了个台阶。 孟连庭仔细瞧了瞧,见她说的诚挚,便不再多提。他捏了捏她的手心,“莫怕,我母亲性子温和,不会为难你。” “嗯嗯。”程时莺敷衍的点点头,重新靠了回去,慢慢闭上了眼。 ........ 孟府。佛堂。 一只花色橘黄,皮毛油光水滑的猫儿跃过门槛,一边喵呜喵呜的叫着,一边四处乱窜。 沈氏一身素白衣裳,正跪在蒲团上念佛经,乍然听见动静,吓了一大跳。她恼怒起身,要将闯进来的橘猫丢出去。 橘猫叫得更大声,攀上案几,撞倒了上边的缠花枝花瓶。花瓶砸在地上,碎了一地瓷片。 “造孽!孽畜!”橘猫是沈氏养的,平时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去哪都要抱着。除了佛堂,她从不允许橘猫进佛堂,就是怕出现这样的事。 进佛堂前,她把猫给了底下的丫鬟抱着。此刻橘猫惊扰了神佛,她捉了橘猫,提着猫后颈,气咻咻的给了橘猫几巴掌。 挨了打,橘猫叫得更起劲,挣扎中还咬了沈氏一口。 “寒烟!”沈氏怒极。寒烟正是负责看管这只橘猫的丫鬟。 不多时,寒烟匆匆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饶道,“夫人,不关奴婢的事啊,奴婢只是走开了一会儿,谁知道这猫会......奴婢明明把猫放在笼子里了。怎么会......” 寒烟模样生的不错,细眉杏眼,唇红齿白。她应是精心打扮过,穿了最好的衣裳,勒出水蛇般的细腰,脸上不但描了眉还涂了口脂。 沈氏怒火本只有七分,见了打扮花枝招展的寒烟,怒火一下子窜到了顶。 “脸上涂得什么东西?贱婢,我说过几回了,不要起不该有的心思!下去领二十板子,没我的吩咐,往后不许到跟前来。” “夫人,奴婢没有、奴婢没有啊!夫人,求你了,别打奴婢呜呜........” 沈氏蹙眉,任由其他丫鬟将人拖了下去。她将橘猫丢给另一个丫鬟,请了清嗓子,“想在孟府待着,就该好好牢记规矩。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都要记在心里头。该赏的我多赏,该罚的我也不会心软。知道了么?” 丫鬟们不敢抬头,“是。” 屋外潘嬷嬷看到寒烟被狼狈的压着下去,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得意,问了一嘴,“夫人怎么罚她?”潘嬷嬷是孟连庭的奶妈,沈氏出嫁时带过来陪嫁丫鬟,在孟府待了几十年,很得沈氏重用,算是孟府的半个主子。 她一问完,立马有人谄媚的回道,“打二十板子。嬷嬷要是不出气,多打几板子?” “夫人说是二十板子便是二十板子,哪能多加?一会给人打死了怎么办?”潘嬷嬷笑笑。 “左不过趁乱打多几板子,就是说数错了,谁又能计较呢?” 潘嬷嬷满意的点点头,看向寒烟的目光里带了几分高高在上的悲悯,“瞧你,精心打扮的头发都乱了。” 寒烟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恨道,“是你个老不死把猫放出去的!你害我!” “胡说什么,还不拖下去打?” “你你你、你就 是害了我,我不会放过你的!老不死,恶婆子,等我往后攀上了公子,头一个就弄死你!啊啊啊啊,贱人!” 听着她的咒骂,潘嬷嬷脸上更加得意。贱婢还想攀上公子,空有美貌毫无心机的蠢货,就是攀上了龙凤也成不了大器。 寒烟本是孟连庭院中伺候的人,不知哪一日院中丢了件珍宝,而这珍宝又恰好出现在她枕头下,叫潘嬷嬷领人当场翻了出来。这件事后她就成了最低等的洗恭桶丫鬟。 她不甘心,费尽心思往上爬,好不容易做了沈氏跟前负责看管橘猫的丫鬟,现在又被潘嬷嬷弄了下去。她实在想不明白,她不过想争个通房小妾的位置,潘嬷嬷为何这般记恨她?潘嬷嬷都老成这样了,难不成还想自己做公子的通房吗? 潘嬷嬷踩着寒烟的咒骂声进了佛堂。沈氏跪在蒲团上,见她进来,说道,“祛寒的参汤都备好了么?” “夫人放心,都备好了。”潘嬷嬷似乎有些为难,继续说道,“昨夜里,公子身边的随从回府取了些银子,说是要买衣裳用。” “买衣裳?”沈氏皱眉不解,“买什么衣裳?尧光向来不在意这等小事,怎么忽然起意?” “奴婢也是觉得奇怪,故而问了一嘴。那随从说是、说是........” 她支支吾吾半晌,沈氏眉头紧皱,看了过去,斥道,“快说!” “那随从说是少夫人要用。” “少夫人?”沈氏一怔,这才想起来自家儿子已娶了亲,还多次来信催她置办平梧州这边的婚宴。 她脸色有些不好看,“.......既要取便取罢。到底是过了门的儿媳。” “可夫人,这才刚过门,还未进府就要支取夫家的银子去买衣裳享乐。这实在是.......张扬无度,要是往后坏了公子名声.......” 潘嬷嬷恰到好处的住了口。 沈氏垂眸思索片刻,“哼,我本也不喜尧光娶她。虽然之前定过婚约,但尧光上门退亲时,他们忠勇侯府轻飘飘的就同意了,想来也是看不上我孟家门楣。现在自家姑娘坏了名声,又缠上尧光。” “是这么个理。”潘嬷嬷附和,“咱们落魄时,外头都说是咱们公子高攀。退了婚,如了他们意,这会自家千金被国公府扫地出门,又想起咱们公子的好来了。夫人,奴婢瞧着不必给她好脸色,省得日子无法无天。” “可是........”沈氏犹豫,“她毕竟是尧光新妇,尧光若是不喜欢她,刀架脖子上都不会娶她。我做母亲的,怎能因此与儿子离了心?” 她脸上满是纠结之色,迟迟下不了决心。潘嬷嬷眼珠子一转,献计道,“夫人不必自己出手,大可借刀杀人。这样既不会让公子与夫人离心,又能给那女子立了规矩,叫她往后安安分分。” 沈氏沉默许久,轻声问,“什么?” “奴婢记着夫人母家有一远房表侄女,出落的极为水灵。夫人可将人接来,给那女子心里添堵。表姑娘父母双亡,若是能成,她得了好归宿,夫人也能得个救济的好名声。” 37. 为难 沈氏原是恭阳富商沈家的大小姐,姓沈名湘,在十六岁那年抛绣球招婿,恰好砸中了还是秀才的孟老爷。二人婚后情投意合,很快就有了第一个孩子。 只可惜这个孩子长到两岁就死掉了。同年孟老爷高中,去了皇城做官,沈氏与沈家的联系慢慢少了。后来沈家出了事,沈家旁支出来闹着要分家产,本来可以熬过危机的沈家自乱了阵脚,偌大的家业一夕倒塌,沈家子孙卖了祖宅去各自寻活路。 彼时孟家也出了事,自身难保,等沈湘腾出手要去帮沈家时,沈家已经彻底倒了。直到一年前,一个自称是远房表亲的表姑娘千里迢迢找上门,那时孟连庭剿匪受了重伤,沈湘只安排将人住在庄子上,还未来得及正式相认。 表侄女千里迢迢过来投奔,她还未曾见过人,说出去不好听,但现在就把人接回来,又怕下了新入门儿媳的面子。沈湘心思百转千回,半晌后才蹙眉微怒道,“我虽不喜那侯门千金,但也不能立马在她心里种根刺。她若是和尧光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我自然会接纳她。这件事,往后不要提了。” 潘嬷嬷眸中飞快闪过一抹狠光,在沈湘看过来时她已恭敬的垂下头,“是,夫人。” “对了,你留心那个叫寒烟的丫鬟,要是她还不知悔改,就着人发卖出去。我孟家容不下心思不正之人。” “是。” ........ 孟府大门。 程时莺由孟连庭扶着下了马车。沈湘已经在下人那知道消息,早早带人等在了门前。 站稳了脚,程时莺下意识理了理衣裳头发。她刚要上前拜见沈湘,沈湘却好似没看到她一般,快步过来关切的询问孟连庭肩膀的伤。 “尧光,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 程时莺不动声色打量一眼这未来的婆母,见她发髻高高盘起,神态端庄,穿着蓝灰长裙,外边披着浅灰色的宽袖披帛,清雅而低调。离得近了,程时莺还能闻到她身上还未散去的香火味,像是刚从佛堂出来。 看样子是个常年吃斋拜佛的,只是不知道,吃斋拜佛是真心良善还是装模作样? “伤已无碍。母亲,这是轻轻,儿子刚入门的妻子。” 孟连庭伸手与程时莺十指相扣,语气郑重的向沈湘介绍了程时莺。他道,“昨夜轻轻受了惊吓,先进府再言其他。” 听出他在维护自己,程时莺心中一暖。 沈湘本打算在府门前耗一耗程时莺,立个威风,闻言笑得勉强,“.......好、好。” 一进府,沈湘让下人将备好的参汤端了上来。 暖和的参汤下肚,程时莺感觉四肢都被烫妥帖了,浑身暖洋洋的。她放下汤碗,在孟连庭鼓励的目光中,慢慢转向上首的沈湘,轻轻喊了句,“.......母、母亲。” “.......嗯。”沈湘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 这便是不喜,程时莺有些尴尬。她不清楚,为何初见沈氏就对她表现出厌恶,她可什么都没做。 她自认为长的不错,家世还高过孟家,没有半点配不上孟连庭。沈氏对她不喜,只能是听说了皇城的那些流言。 既已经嫁进来,往后还要相处几十年,她觉得还是有必要把误会解释解释。 “许是您听说了些关于我的,不实的谣言。”程时莺加重了不实两个字的语调,“我都可以解释的。是,我曾和表.......” 沈湘冷冷的瞥了过来,“我问你,昨夜你可是派人来府上支取了银子,去买衣裳?” “.......确有此事。”程时莺点头。 沈湘重重放下茶盏,拧眉斥道,“像什么样子?人还未到府上便急着花钱买衣裳,去张扬打扮!我告诉你,这儿不是皇城,孟家也不是你忠勇侯府,纵着你挥霍无度!” 这话说的很重,饶是程时莺经受过肃国公府一事众人的谩骂,也没有此刻来的刺耳尖锐。 这不分青红皂白的女人,便是她未来的婆婆? 要是这样,往后还有多少打落牙齿肚里咽的苦楚? 程时莺有些委屈,“事情并非.......” “我们小姐可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些衣裳.........”荣儿一看沈氏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给自己小姐扣了挥霍无度的帽子,当即大声反驳道。 春含急急拦下荣儿,暗暗捏了她胳膊一把。这里可不是忠勇侯府,她们只是小姐的丫鬟,胡乱插嘴只会让小姐处境更艰难。 “哪来的刁奴,主子说话你插什么嘴?”沈湘错了错牙,看向程时莺的目光越加厌恶,“连丫鬟都管不好,如何能掌家?潘嬷嬷,你每日挑三个时辰到少夫人院中,好好教一教规矩!” 程时莺不喜欢被人钳制的感觉,当即心寒的站起身。 “站起来做什么?难道是对我的安排不满么?” 程时莺抿唇,不想再多听她言语。她已经悔过一门亲事,要是上头有这么个不明事理的婆婆,她绝不忍受。 “母亲,你误会轻轻了。”孟连庭出声制止。他将昨夜发生的事解释了一番,为程时莺说着好话。 “昨夜那些衣裳都是轻轻体桖下人落水,特意吩咐人去买的。轻轻性子善良,母亲该喜欢才是。” “.......”知晓真相,沈湘脸上十分尴尬。她本是抓着这件事给儿媳妇立规矩,没想到是闹了个误会,倒显得自己恶毒计较。 她也看出来了,自己儿子十分维护媳妇。她心头又是欢喜又是酸涩,喜得是儿子和儿媳感情甚笃,酸的是儿子为了媳妇能打她的脸,叫她下不来台。 她正思绪翻涌,却听荣儿不满的嘟囔,“要不是我家小姐嫁妆落水,哪里会花你们的钱?还要被你咄咄逼人!” 这无疑是又朝沈湘脸上打了一巴掌。 沈湘脸色青白交加,太阳穴被气得突突的跳。她脸上没光,再待不下去,恼羞成怒的甩袖离开。 程时莺也被荣儿说的话惊到。要是没有荣儿这话,她还能顺着孟连庭所说给沈湘一个台阶,毕竟刚入门她不想闹得太难看。她还是很高兴孟连庭站在她这边,只要丈夫能够明事理,不一味让她退让婆婆,这日子还是能继续过下 去的。 现在沈湘被气跑,程时莺彻底站到了对立面,这初见就这么被毁了。 荣儿是她的丫鬟,孟连庭应该会觉得是她纵容荣儿这么说的吧?要是这样,她该怎么办? 走还是留? 还是什么? 程时莺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茫然的看向孟连庭,有些委屈。 孟连庭沉默不语,心里亦是暗潮翻涌。他看出来母亲有些不喜轻轻,有意为难。但这不是问题他会护着轻轻,会在母亲那里说轻轻的好话,慢慢改变母亲对轻轻的看法。他不会让轻轻受委屈,受苦。 不,这些不重要。都是后话。 重要的是,他看得出,方才轻轻想要离开。就像嫁给蒋鸿书那天一样,反悔了,头也不回的离开,干脆的结束他们之间的一切联系。 换句话说,轻轻根本没那么喜欢他,只要有一点不顺,就会离开他。 这些天的相处像是虚幻,编织甜蜜梦境。当一切清明,他们之间的距离才缓缓显现,是一座接一座,重重叠叠的大山。 他和轻轻之间始终做不到一体,始终分着你我。他的钱不是她的钱,他的手帕也只是他的手帕,和她无关。 孟连庭心乱如麻,对上程时莺茫然的视线,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抿唇不语。 荣儿此刻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急忙跪在地上,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赎罪,“对不、对不起小姐!奴婢说胡话了!” 程时莺觉得有些疲倦,伸手将人拉了起来。毕竟荣儿是为她出头,她不能怪荣儿。 她静静看向孟连庭,等他说些什么。如果他挽留,她就会留下来,如果他怪罪,她就带着人走。原本就是沈湘发难,并不是她的错。 只是,为什么想到要走,她会有点难过呢? 她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眼里不知怎么起了雾气。 “轻轻。”孟连庭声音轻轻,“走吧。我先带你去住处。等安置好,再说不迟。” 他走在前边,程时莺静静跟在后面,始终保持一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这不是我的错。”程时莺说。 “嗯,我知道。”他突然停下脚步,害程时莺撞上了他后背。他闷哼一声,回头将人紧紧抱住了,“这事母亲做的不对,我会去同她说。要是往后母亲借着名头打压你,你不必隐忍,要是处理不好,就来告诉我。” “........好。” “你,还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程时莺愣了愣,“......你能护着我,这很好。” 孟连庭眼底闪过落寞,不过很快就被他闭眼掩饰了过去。他抱着人,声音低沉又缱绻,“.....轻轻。” ........ 玉衡地牢。 一个面容苍白,眉目清秀的女子被铁链锁住,关押在一方小小的圆台。圆台四周被水池围着,水池里面流着的不是水,而是融了毒的淡青色毒水。 被关押的女子正是令楚。 自从被闫无戈带回来,她就一直被关在这里。 38. 引雪 她以为闫无戈会毫不留情的杀掉她,没想过会被囚禁在此。 一连几日,她都被关在这里,不见天日。除了按时送饭食进来的人,她没有见过其他人,包括闫无戈。 她摸不透闫无戈到底什么意思? 是打算就这么把她关到死,还是暂时没想好她的死法? 令楚望着淡青色的池水,心神有一瞬间的恍惚。池中的毒水名叫化骨散,如其名,只要触碰到,身上的肌肤骨肉就会腐烂。玉衡的杀手出任务的时候,身上都会带着化骨散,为的就是杀完人后将尸体处理干净,只需淋在尸体上,不过半日尸体就会化作一滩血水。 关于化骨散的一切都是闫无戈教她的,现在却也用到了她身上。 想起过往,令楚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闫无戈救了她,教她如何将自己照顾的漂漂亮亮,教她如何杀人,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冷情冷血的杀手,她既感激闫无戈,又深深地厌恶着他带给自己的一切。 每一次杀人,看着那些人死不瞑目的眼睛,她都感受到自己手上沾满罪恶,那些人在她梦中化作恶鬼索命,叫她喘不过气来。 直到那次任务,她的刺杀目标是正在外征战的将军的妻儿。她如鬼魅般摸进后宅,利索的杀死了睡梦中的将军夫人。不到一岁的稚儿和丫鬟睡在一块,她内心有过一丝挣扎,但为了完成任务,她还是掐死了稚儿,为怕丫鬟惊醒,她还顺手杀掉了丫鬟。 回到玉衡的时候,闫无戈难得的赞赏了她一句,还给她放了一日的假。 猝不及防的恩赐落到头上,差点把令楚砸晕。自从加入玉衡,她就没有休息过一天。突然有了休息时间,她想来想去却也不知道该去做什么。 闫无戈似笑非笑,“要不要同我去赏花灯?” 令楚这才想起来今日是花灯节。之前她是小乞丐,走到哪里都受人唾弃,现在她身上有银子作底气,可以好好赏花灯,还能吃些好的买些小玩意,不用羡慕的窥伺别人的幸福。 她摸了摸荷包,高兴的点头,“好。” 瞧见她的动作,闫无戈脸上笑意更深,难得的看着十分温柔。 夜里,她和闫无戈一同放了纸灯。闫无戈拿了毛笔,温声问她要许什么心愿。 令楚没什么远大的心愿,她的心愿很小,只是想一辈子不用再挨饿。看着她一笔一划在纸灯上写下,不要再挨饿这个小小的心愿,闫无戈曲指在她额头轻轻敲了敲。 “不会再挨饿了。每完成一次任务,就能拿到银钱,这么多次任务,你该存了不少银钱。” 他笑了笑,又道,“这回任务你可是得了一百两白银。就是将今夜整条街的花灯买下来,都够了。” 这次任务的赏钱比之前多得多,拿到一百两的时候,令楚的手都是抖的。她不禁细问道,“为何这次赏钱这么多?” 闫无戈漫不经心的放飞纸灯,“宋国正与南东打战,领兵的将领正是严将军。只要杀了他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儿子,你说他会不会被乱了心?” 令楚犹遭雷劈,瞳孔不自觉放大了,颤声问道,“他可是此战的主帅,要是出了事,边关失守........”那她岂不是成了卖国贼?要是山河失守,百姓受难,她这个罪人还有什么资格活着? “边关不会失守。主子的目的,只是想换个主帅罢了。” “你怎么确保不会失守呢?”令楚恨不能揪着他的衣领问个清楚,“主帅出了事,军心大乱,南东要是趁机攻城,那城中百姓岂不是都要遭殃?” “那与我们何干?” 闫无戈答的轻松,“走吧。放完灯,该吃些东西了。路上有个芳香斋瞧着不错。此次我付钱,你尽管放开了吃。你的钱,便好好存着吧。” 他根本没把边关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令楚头一次在心里问了自己,还要继续留在玉衡吗?这样沾满罪恶的钱,她真的花的安心吗? 于是,她逃跑了。 久久不见她出任务回来的闫无戈起了疑心,立马安排了杀手去把她带回来。 她被几个杀手包围,几乎费了半条命才杀掉了几个杀手,她自己也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再睁开眼,她已经被人卖到了人牙子手上,沦为了奴隶。 一开始她想过逃跑,后面听说那位严将军死在战场上,边关一城沦陷,城中百姓遭到了屠杀。屠杀整整持续了四日,沦陷城池才被重新夺回。知晓这个噩耗,令楚不逃了。 她心想,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她该为此赎罪。她不想逃了,就这样浑浑噩噩的死去,为那些无辜的百姓赎罪。 辗转几次买卖,她从某富商庄子上劳作的奴隶,辗转去了皇城,被崔燕买下,作为被射杀的奴隶。她沉默的等死,如果不是程时莺救下了她,她早该成了一缕幽魂,下地狱赎罪去了。 可惜命运弄人,她再次和闫无戈扯上了联系。再一次,回到了玉衡这个她深深恨着的地方。 ....... 两日后,令楚终于见到了闫无戈。 他一身玄衣,负手而立,脸色平静,“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令楚垂眸,“什么错?” “为什么逃?” “我不想再杀人了。” “你当玉衡是什么地方,想进来就进来想出去就出去?”闫无戈气的咬牙切齿,“是不是我先前太纵着你了,纵得你记不住玉衡的规矩?” 加入玉衡容易,离开难。要离开玉衡,就得当场自刎,死后尸体会葬在远离玉衡的地界。 只有死人才能脱离玉衡。 “我那时还不想死。”令楚脸上没什么波澜。 “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就想死了?”闫无戈危险的眯起了眸子,周身气温骤然降至寒冰。他咬重语气,冷声压迫,“我给过你机会。你真当我不会杀你?” “我人就在这里,任杀任剐。” “好!好!好!” 闫无戈被气得不轻,连说了三个好字。他忽然身子一动,快步穿过通道,来到圆台上。圆台上关押着一个令楚已经很拥挤,此刻还站了一个高大的闫无戈,令楚被逼得只能紧紧贴着他的大腿,不让自己掉下去。 闫无戈伸手抬起令楚的下巴,让她逃无可逃,“你越是想死,我就越不让你死!” 他盯着她的眸子,目光越来越晦暗。令楚被他看的心惊,想要偏过头不与他对视,却被他死死 捏着下巴。 他手上力度很大,捏得她下巴发酸发痛。她不想屈服于他的威压,咬牙忍着,不肯叫疼。但她漂亮的眸子还是被疼出了眼泪。 看着晶莹的泪珠,闫无戈下意识抬手要替她抚去。手伸到半途,他像是突然惊醒,倏忽收回了手,甩开了对她的禁锢。 他轻咳一声,“给你一次回到玉衡的机会,怎么样?” 这是要饶她不死?令楚吃惊。她转念一想,自己已经是玉衡的叛徒了,身上还有什么利用价值,能够让玉衡对她网开一面的? 毕竟想离开玉衡的,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难不成是让她去刺杀陆少鸣? 还是什么? ......... 白色轻纱漫舞,隐隐约约透出一丝淡黄的烛光。戴面具的杀手脚步压得很轻,生怕惊扰了里头相依偎的人儿。 他还未靠近,里头便传出了一道慵懒的男音,“事办的怎么样了?” 杀手连忙恭恭敬敬的跪下,“回主子,都办妥了。” 男音又问,“闫无戈可杀了那叛徒?” 杀手犹豫道,“还未。主子,可要属下去杀了那叛徒?” “.......不必。你先下去吧。”男音沉默了一会儿,将人打发了出去。 杀手隐隐约约听到些暧昧的声响,不由脸上一热,匆匆忙忙的退了出去。 关门的那一瞬间,他听见里头有一道清冷的女声轻柔的哄着什么话。在杀手听来,那话既像是轻哄,也像是引诱。 轻纱中央,一男一女正坐在男子褪下的宽大外袍上。一方小小的案几上摊开着一副还未完成的画作,另一边还有一把被随手搁下的名贵木琴。 男子身上衣裳半褪,随着他啃咬女子脖颈的动作半落不落,露出胸前大片白玉般的肌肤。 女子面容清冷如雪,一袭白衣,发髻由白色绢花和珍珠点缀,眉间还有一道银色的花朵印记,宛若不沾凡尘的仙子。她仰着细长的脖子,任男子予取予求,脸上始终带着一丝悲悯之色。 “.......引雪......引雪。”男子急切的唤着女子的名字,满是欲望的眸子带着渴求,像是在渴求女子与他共沉沦。 名为引雪的女子轻轻抚了抚他头顶,像是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累了。” 男子被拒绝也不恼,反而动作越发孟浪,张口吻上了引雪的唇。吻了一会儿,男子忽然浑身剧烈抖动,捂着头惨叫一声,抽搐着碰倒了案几。 他双目猩红,死死地盯着案几上的画作。画作上是一个端庄坐着的女子,眉目间和引雪有六七分相似,只不过看着比引雪要年老。 “啊!啊啊啊啊啊!男子惨叫一声,发狂般撕毁了画作,“娘!娘!” 引雪轻轻一叹,起身过去。 “雉儿,别怕。” 她张开双手,轻声唤着。望见她的脸,男子脸上有一瞬间的恍惚,爬着过去倒在了她怀里。 “马上就不痛了,不痛了。”引雪哄孩子般拍着他的后背,哄道。 很快,惨叫声停了下来。屋子里只剩下轻纱被风扬起的声响,还有若有若无的幽幽叹息。 39. 暖夜 孟府。 程时莺搬进了孟连庭所住的院子。院子环境雅致,多以青竹、假石点缀,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整个院子虽然雅致但也冷清。 进了里屋,更是冷清。屋内除了桌椅床榻,还有一道墨竹屏风和落地雕花白玉瓶。 屋里家具不多,各个摆放的整整齐齐,小物件也都打理的一丝不苟。程时莺环顾一圈,总觉得哪里都看不顺眼,哪里都缺点什么。 “这......” 她刚起了个头,就听孟连庭不自然的轻咳几声,“我不常歇在屋中,大部分时间睡在府衙,偶尔歇在书房里。” “郡守大人这么忙啊?”程时莺打趣道。 孟连庭微微一笑,“某职责所在罢了。”顿了顿,他又道,“往后我会常回来住的。是了,院中有什么要添置的,只管吩咐下去,叫他们买来。从账上支取银子,不必为我省钱。” 这么说还有几分良心。程时莺满意的点点头。她背井离乡随他来平梧州,虽然做好了过比从前落魄的日子,但他不能觉得理所应当。 况且她来的路上,又是被刺客追杀,又是嫁妆沉水,他是该补偿补偿她。 方才被沈湘欺负的委屈消散,她开心的原地转了一圈,眉眼含笑道,“这儿该买个小案几,这儿要添个软榻,我要躺着看话本。还有这儿,该置个亮格柜........” 她叽叽喳喳的描述着屋中未来的光景,一对眸子璀璨如星辰。星辰原是高不可攀,高高悬挂在天上,一朝分出半点星火,足以燃烧无边荒芜,火焰明亮温暖,引得无数飞蛾前来扑火。 孟连庭甘愿成为飞蛾,竭尽所能扑向那团明亮的火焰。 他的目光跟随着她,唇角扬起压抑不下的弧度,“好,都依你。” 二人就着置办家具聊了一会儿。程时莺负责拿主意,孟连庭负责给些意见,倒也融洽。 时候不早了,孟连庭先一步去沐浴。程时莺坐在桌边喝茶,荣儿张望半晌才低着头过来。 “小姐,是奴婢思虑不周,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奴婢知错了,还请小姐责罚!”刚才前厅,因为她说的那句话,让小姐和未来婆母闹了嫌隙,经过春含的分析,她已经明白了其中利害。小姐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她不能不认错。 “只这一句就错了!”春含在一旁纠正,“入了府,该称小姐作少夫人。莫要叫旁人挑了错。” 荣儿四处张望了下,见屋中只有主仆三人,并无外人后,嘴角一撇,“春含,你别吓唬我。这儿没有别人,我往后会记着不叫错。” 程时莺闻言微微蹙眉,放下了茶杯。荣儿先前跟着她自在惯了,不太清楚内宅的阴私手段,性子也纯真,如今比不得从前,半点差池都不能有。 好在母亲拨了个机灵的春含过来。有她提点,能放下心不少。沉思片刻,程时莺道,“此事就算了。这里不是忠勇侯府,往后一定要谨言慎行。荣儿,你跟着春含磨一磨性子,沉稳一些,有什么不懂的就向春含请教。” 言下之意,便是要提春含做大丫鬟。 荣儿一听,心里不乐意了。她自小跟在程时莺身边,是有头有脸的大丫鬟,现在要屈居一个新来的丫鬟下面,还要向新来的请教,她哪里愿意? 她看向春含。春含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平静的说了一声是。 荣儿想起那夜船被炸毁,她绝望不已,在水里挣扎,春含朝她游来的身影,心头刚冒出头的那股不甘心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她面上纠结,但还是顺从的磕了头,“是,少夫人。奴婢一定谨言慎行。” 程时莺知道她心中不甘心,却也不得不这么做,沉默着点点头将人打发了下去。 月上梢头,风轻轻拂过青竹,庭院竹影随风而动。 屋内烛火轻晃。 不多时,程时莺沐浴完毕,只着藕粉小衣寝裤便回了里间。她装作不在意的扫了一眼桌边,没看到孟连庭的身影,悬着的心刚刚放松一点,就瞧见床边放着的那双黑靴子。 孟连庭早早躺在了床上,正等着她过去呢。 刚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说起来,她和孟连庭只同床共枕了那么一回。匆匆拜堂,还未来得及新婚温存,他们就要离开皇城,路途上,她吃不好睡不好还晕船,更是半点旖旎心思都没有。 想起那夜红烛到天明,她顿感有些口干舌燥,突然觉得自己穿的有点单薄。她脚步一改,去到桌边倒了杯茶水,仰起脖子咕噜咕噜一口喝尽。 “茶都凉透了,怎么不叫人进 来重新烧一壶。”床上的孟连庭动了动。 “咳咳,无妨!”喝的太急,程时莺差点被呛出了眼泪。 灼灼的视线还停留在她后背,她不由浑身发僵。她磨磨蹭蹭的放下茶杯,转到箱笼边取了件外衣穿着。 穿了外衣,程时莺感觉踏实多了。她慢吞吞的挪去吹灭烛灯。 这会正是夏季,怕热的人还要在屋里头放冰块,她却裹了一层又一层。瞧着她走走停停,磨蹭半晌才挨到床边的模样,什么心思不言而喻,孟连庭在黑夜里无声发笑。 他也不戳穿她的小伎俩,好整以暇的看着她慢慢爬上床,蹑手蹑脚的从他身上跨过去,最后像只小猫儿似的缩进被子,包裹的严严实实。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她路过时,他闻到了皂角的清香,细品之下似乎还有一股甜润的牡丹香气。 是了,她最爱的就是牡丹。不然那个陆少鸣也不会寻来玉牡丹讨她欢心。 不过,玉牡丹这会早就沉在水底了。 孟连庭有些恶劣的想,最好永远不要被打捞起来。 程时莺在被子里裹了会儿,很快就憋得不行,不得不露出头来呼吸。身旁躺着的人很安静,她情不自禁转头看过去,“你睡了?” “热了?”孟连庭答非所问。 小心思被戳穿,程时莺嘴硬道,“我自小就爱这么睡。” 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程时莺没忍住隔着被子踢了他一脚,“不许笑。” “笑也不许?” “不许。” 他大手一伸,将她连人带被抱进了怀里。笑闹了一会儿,他的手不安分的钻进了被子。 程时莺赶忙捉住那只不安分的手,“别闹,我有事问你呢。” “什么事?”他听话的停了下来。 程时莺哪里有什么要问的,不过是想出来唬他停住的法子罢了。她一时被问住,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感受到那只手又开始不安分,她一着急,干脆想到什么就问什么,脱口而出道,“陛下为何这么着急让你回来平梧州?按理说,我们刚成亲,该放你休息才是。” “自然是有要紧事。” “要紧事是什么?你总不能回回都用这理由敷衍我。” 40. 意乱 孟连庭轻轻叹息着凑过来,下巴抵着程时莺的头顶,沉默许久才道,“......这我不能告诉你。轻轻,有时候知道太多了,也是一种负担。” 程时莺早料到他不会告诉自己。先前问的时候,他就轻轻揭过半句不肯多讲。事关朝堂,涉及官府机密,他不愿意如实告知,程时莺也能够理解,但这种遮掩隐瞒到底显得生分。 嘴上说什么夫妻一体,不分你我,实际上呢,只在别人隐瞒撒谎的时候生效,一轮到他自己,这句话就不作数了。 程时莺有些不高兴,忍不住又踢了他一脚。 他闷哼一声,低头吻了吻程时莺的发梢,“是我不对。除了这个,不管你问什么,我绝不隐瞒。” “这可是你说的。” “嗯。” “要是你还骗我怎么办?” “不会。” 程时莺半信半疑,“你惯会哄骗我。” 孟连庭轻嗤,“除了乱石道那次,我何曾哄骗过你?再且.......”他声音慢慢变轻,随后微微捧起程时莺的脸,沿着眉心吻至唇角,“那也不算哄骗,我是真心要与轻轻你白头偕老。我之真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他隐忍而粗重的呼吸顺着轻吻一路往下,羽毛似的扫过肌肤,程时莺被他弄得脸上发痒,抬手推了推他胸膛。 他浑身跟个大火炭似的发烫,肌肤相触的一瞬间,滚烫的温度刺激的程时莺浑身一颤。 程时莺心跳不受控制的漏了一拍,慌乱道,“我才不信呢。” “某能证明。” 又是自称某了。 程时莺撇嘴。她忽然发觉这个孟连庭每次要逗她、调戏她的时候,就开始不说我了,改用某或者在下之类的谦称。 多半是什么恶趣味罢! 程时莺不想同他掰扯,顺着他的话继续道,“怎么证明?是要给我所有的钱,还是给我你名下的全部私产?” “都是身外之物,无足轻重。况且,这些某都已经给了轻轻你了。” 程时莺不满,提醒他道,“还没到我手里呢。” “明儿我差人将地契铺面账本通通送来。” 这还差不多。程时莺满意的露出了笑,声音也不由自主的跟着明媚了起来,带着些小女儿家的娇俏,“可别忘了,叫我伤心。” 孟连庭看着她秋水盈盈的双眸,浑身发酥,哪怕此刻溺毙其中也无怨无悔。他再挪不开目光,天大地大,此刻间他心中只剩下程时莺的一颦一笑。 他吞了吞喉咙,细细在脑海中临摹着她的眉眼,“.......轻轻,”他呼吸隐忍,“再多言语也无法诉出某半分真心,唯有.......以身来证。” 他俯身吻上那张含笑的唇,缱绻且依恋。 程时莺被他吻的意乱情迷,竟忘了推开他,还随着他的节奏反吻了回去。被他哄得心情大好,程时莺自然乐意同他缠绵些。 感受到回应,孟连庭惊诧之余欣喜若狂,恨不能将人抱紧,嵌进骨血,合为一体,再难分离。 身体紧紧相靠,心脏也紧紧相贴。 温暖缠绕着颤抖,由温热的唇蔓延,侵占入心。程时莺情难自已,她抱住孟连庭,将耳朵贴在他心口,轻声问,“当初,你为什么远赴皇城.......求娶我?”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甚至怀疑过孟连庭是为了攀附忠勇侯府,为了利用忠勇侯府重回皇城,毕竟他们不过一面之缘,哪里会有什么情根深种? 她因为容貌记住了孟连庭,记住了那一面之缘,对于孟连庭而言呢?那一面或许是再平常不过的萍水相逢,早就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孟连庭待她温柔有礼,不但给了她身为妻子该有的体面,还会同她温存缠绵,就这样一辈子,她也是愿意的。 但偶尔,她还是忍不住以最大的恶意猜测,孟连庭到底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是权势扶持?还是逢场作戏的利用? 程时莺听着耳边传来的心跳声,有一刹那的失神。 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忽然不想知道他的答案了。她想过很多种可能,独独不敢去想孟连庭所图,会是她的真心。 她心脏有一下像是被人用手攥紧了,不疼却有些压抑。她抢在孟连庭开口前捂住了他的嘴,“......别、别说了。” 她的手被拿了下来。孟连庭与她十指相扣,“我心悦你。” “你撒谎。”定是哄骗的话!程时莺不信,“在此之前,我们就见了一面。还是你上门退婚那一天。” “轻轻,为何这般不自信?为何不相信,只那一面你就勾走了我的魂?更何况.......”孟连庭嘴上停顿片刻,身下动作却未曾停下,撞得程时莺颤抖不止,不得不勾着他脖子寻找依附。 他继续道,“我见过轻轻很多次,只不过轻轻.......嗯.......”他呼吸粗重,头靠在程时莺肩头慢慢平息。 “只不过你的目光,从不曾落到我身上。” 程时莺还陷在无边的情潮,大脑一片空白,虽然听清了这句话却也无暇思索真假。 海水拍打海岸,一浪接着一浪。海水尽头接壤着无垠的天空,望不到边际,黑夜中仿佛只剩下了中央的一轮明月,月华倾泻海面,细碎月光随波逐流。 长夜漫漫,无心思考,两心欢好足已。 ....... 第二日。 昨夜折腾太晚,程时莺还是没能早起。她昨夜被孟连庭蛊惑着,应允今日清早要起来给他穿衣,陪他一同用早膳。 谁知睡醒时,身边空荡荡,孟连庭早已经离开。 程时莺突发奇想,伸手摸了摸枕头,凉凉的,一点温热气息都没有了,估摸着孟连庭离开该有一个多时辰了。 她抬眼看看窗外,晨光还未透进窗纸呢。 做个官可真不容易,天不亮就得起床去干活了。 她咂摸咂摸嘴,又躺了回去,打算睡个回笼觉。 正要再次进入梦乡,她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吵嚷声。这会天还没大亮,谁敢在外头吵嚷,也不怕吵醒了她? 程 时莺没了睡意,一跃而起,下床迅速找了件外衣披上。她皱眉推开房门,看向正在吵嚷的丫鬟婆子,“一大早的吵什么?” 潘嬷嬷领着三四个丫鬟,在和程时莺院中的丫鬟对峙。瞥见程时莺只披了件外衣,懒散的倚靠门边,青丝散着,一副还未睡醒的模样,她不悦的拧眉,目光轻屑。 “少夫人,已经卯时了,竟还未梳洗打扮么?” 原来才卯时啊。 程时莺气笑了,“天还未亮透,不在床上歇着,要去做贼么?一大早就到我院中喧哗,是何居心?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便拖下去打板子!” “这是什么话!”潘嬷嬷没想到她会还嘴,还将话说的这般粗鄙难听。潘嬷嬷清楚程时莺来自高门大户,是侯府千金,还未见面便觉得这位未来少夫人,多半是寡言少语的深闺贵女,任凭磋磨也不敢宣扬出去,坏了体面丢了脸面。 再加之,昨天沈湘为难,程时莺没有撕破脸,而是沉默。潘嬷嬷不知程时莺当时在犹豫的是要不要离开,她以为程时莺的沉默是懦弱,更加确信这位少夫人是个好拿捏的住主儿。 谁知一大早就碰了个硬钉子。潘嬷嬷看向程时莺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审视,她收起些许轻屑,说道,“少夫人,奴婢是夫人院中的潘嬷嬷,随夫人嫁来孟家已有几十年,就连公子都是奴婢奶大的。” 言下之意便是,她在府中地位不低,有头有脸,与府中正经主子都有情分。 程时莺挑眉,语气中的讥讽似有似无,“哦,原来是潘嬷嬷。”这一大早上她院子里耍威风来了,程时莺可不纵着,“这话有趣,怎么着,我个少夫人还要向你行礼不成?” 潘嬷嬷一愣,“奴婢可没有这意思,少夫人不必以己度人,觉着奴婢仗势欺人。夫人菩萨心观音肠,少夫人既进了门,合该学着几分。” 这话听着刺耳,话里话外都在骂程时莺恶毒。程时莺最是讨厌这种上了年纪有了点资历,心思就跟着歹毒起来,倚老卖老又不安分的刁奴。 她当即没了好脸色,“有事说事,要是再吵嚷,荣儿,叫家丁过来将人带下去打。” “你敢!”潘嬷嬷冷哼,“奴婢可是奉了夫人的命令过来,要请少夫人过去。为人儿媳,当要上孝婆母,夫人立了规矩,每日卯时少夫人都要到夫人处伺候。” “........” 程时莺脸色难看。 原以为昨天闹了那么一通,沈湘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为难她,谁知就消停了一晚,又来挑她毛病了! 甚好。 这就让她去会会这位传言中菩萨心观音肠的婆母。 “好啊。你且回去告诉夫人,我稍后就到。”程时莺露出一个没有感情的笑,瞧着让人毛骨悚然。 潘嬷嬷没想到她是块硬茬,脸色黑的能刮下一层灰。不过,潘嬷嬷转念一想,少夫人这般刚硬对自己而言,反倒是好事。少夫人越是闹,越是和夫人不对付,她更好坐收渔翁之利。 思及此,她脸上褶子松开,笑得神秘莫测,“如此,奴婢这就回去禀告,静候少夫人。” 41. 说理 潘嬷嬷不多纠缠,领着几个丫鬟婆子趾高气扬的离开。 程时莺注意到潘嬷嬷方才脸色由怒转笑,似是心底有所算计,不由留了个心眼。 回屋洗漱后,她静静坐在镜前,由着春含替她梳头。 “不知少夫人,一会儿有何打算?”春含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镜中人的脸色,委婉说道,“毕竟是姑爷的亲生母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要是坏了和气,怕是让人诟病少夫人你不孝,还会让姑爷难做。” 镜中之人墨发雪颜,五官无一不精巧,艳丽逼人,但小巧而微翘的鼻和稍短而尖的下巴削减了几分明艳,多添了些许娇俏。 程时莺目光看向镜中之人的下巴,昨天夜里下巴被咬了一口,回忆起来的时候,牙齿咬住皮肉的疼痛随着回忆重现。她 无意识的抬手摸了摸下巴,脑海里控制不住的浮现孟连庭炙热的眼神。 她喃喃自语,“确实为难。” 如果要和孟连庭过下去,就不能和沈湘闹得太难看。但要她卑躬屈膝去讨好,去隐忍委屈,她又做不到。 为了孟连庭,她可以稍稍让步一点。此次去见沈湘,她会同沈湘指明利害,若是沈湘对她态度有所改变,她也乐于与沈湘和和气气。若是沈湘打定主意要打压她,她也只能见招拆招,虚与委蛇了。 春含不知她所想,继续想着法子,“奴婢觉着,少夫人不如放低姿态,顺从那沈氏。等姑爷回来了,再在姑爷面前哭上一哭,掉几滴眼泪,正是新婚燕尔,姑爷心疼又愧疚,定会对少夫人更好。” “男人一旦愧疚了,就会想要补偿。到时候少夫人可趁机提出掌家,姑爷必不会拒绝。有了掌家之权,下人不敢怠慢,沈氏再发难亦会多几分掂量。” 程时莺眉头一蹙,沉默良久。 春含所说不无道理,可她想要的不是孟连庭的愧疚。要是这般靠着夫君的几分愧疚,在夫家战战兢兢,从珍珠困成鱼目,她之前又何必和蒋鸿书悔婚? 走到现在这一步,她想要的是孟连庭的情。 想要的是和爹娘那样,一辈子的恩爱。 至于什么掌家,她会去争,但不能自己去拿,她要孟连庭亲自送到她手里,要不然凭什么说心悦她? 程时莺说,“先去瞧瞧她打的什么算盘。” 这个她,自然就是沈湘了。 春含手上动作一顿,“是。奴婢到时守在院外,一有不对,立马差人去请姑爷回来。” 程时莺不置可否。 过了一会儿,荣儿端了些糕点进屋。她忧心程时莺饿肚子,匆匆忙忙去厨房拿了吃食,“少夫人,先吃些垫垫。一会儿去了,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肯放你回来。” “奴婢向厨房的李大娘打听了下这潘嬷嬷。”荣儿献宝似的说,“潘嬷嬷是夫人陪嫁,又是姑爷的奶娘。姑爷四五岁时就得了恩典,叫放出府去了。过了不到两年吧,潘嬷嬷带着个刚出生的女婴又回来了。听说刚死了丈夫,无处可去。” “说来也是凄惨,”荣儿触动的啧啧几声,“那女婴长到八岁,外出看花灯时叫拐子偷走了,不知是死是活。潘嬷嬷倒是个看的开的,哭了半日便跟个没事人似的,照常吃喝睡觉,不再提起那女婴了。” 程时莺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左不过是个婆子的细碎家常。她听个趣,漫不经心吃了块糕点。 “荣儿,你做的很好。往后再多留心留心,要是有什么异常,立马告诉我。” 得了夸奖,荣儿高兴的弯了嘴角,“是!” 春含的目光蜻蜓点水般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见她笑容真挚,一派天真烂漫,唇角跟着轻轻扬了扬,而后又无奈的摇了摇头。 ........ 沈湘所住的院子有个雅名,叫净明院。据说是取自佛经,有净尘明心之意。院子中的丫鬟婆子个个都穿着素色的衣裳,不许张扬,平日里也不见丫鬟婆子说笑,甚是清净。 院中唯一会闹出动静的,便是沈湘养的那只橘黄毛色的猫儿。 瞥见写着净明二字的牌匾,程时莺心里暗暗腹诽了句装模作样。 要是沈湘真心向佛,怎会处处为难她?半点慈悲之心都没有。 说起牌匾,她现在所住的院子还未取名。院子原本是有个名字的,在她住进来之前,孟连庭特意叫人取了下来,说是要让她重新起名字。 孟连庭提起时,程时莺被哄得很高兴,没想到他这么体贴。她住下的院子,是她起的名字,能多给她几分归属感。这几日,她要抓紧想出个名儿,别辜负了孟连庭一番好心。 分神沉思,她一个没注意,叫不知从哪窜出的橘猫吓了一跳,差点被门槛绊倒。 “去去去!哪来的丑猫儿!”荣儿一边扶稳她,一边挥手驱赶橘猫。 不远处打理院落的丫鬟见了,纷纷捂嘴低笑,只悄悄抬眼打量这位刚入门的少夫人,却无一人上前迎接搀扶。 这些丫鬟的笑无礼又扎眼,荣儿气不过,骂了一句,“没长眼么?少夫人在此,还不过来行礼?” 丫鬟们不动身,该做什么做什么,无一人理会荣儿所说。倒是有个打扮精致些的大丫鬟笑盈盈的说,“我们呐,是夫人院里头的丫鬟,可不归旁的人管。” 说罢,她与另外几个丫鬟对视一眼,笑得得意。谁人不知夫人讨厌这位刚入门的少夫人,作为夫人的丫鬟,她们在孟府的地位比别的院中的丫鬟都高,这才敢摆谱。 “什么旁人?你们......”荣儿气红了脸。 程时莺拦下想要教训她们的荣儿,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行事。 那些丫鬟看程时莺不和她们计较,更加确定这个少夫人不受重视,笑得更加嚣张,毫不掩饰赤裸裸的轻视。 在暗处悄悄关注着一切的潘嬷嬷,见程时莺没和底下的丫鬟闹起来,自然没了揪错的可能,不情不愿的从檐下走了出来。 她本来暗暗指点了几句,叫底下的丫鬟寻个机会给程时莺来个下马威,谁知道这几个丫鬟胆子不大,只敢顶几句嘴。想到这里,她低骂一句,后悔不该太早打发了寒烟那个贱蹄子。要是寒烟在,多下流的法子都使得出来。 不过也没法子,谁叫寒烟挡了她的路呢? 她平复心情,绽开满脸褶子,露出一个和善得体的笑。她转出暗处,笑道,“少夫人,夫人在里头等你呢。随奴婢进来罢!” 程时莺随着潘嬷嬷进了屋,沈湘正坐在椅上翻着账本。见程时莺进来,她头都没抬,冷声呵斥道,“跪下!” 程时莺没动,“我为何要跪?” 沈湘将账本重重砸在桌上,“放肆!竟敢同长辈顶嘴?你爹娘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 “我爹爹虽贵为忠勇侯,家中却也没有此处这么多的规矩。夫人既说规矩,不知我是触犯了哪一条?无缘无故的,我为何要跪?” “我是你婆母,就是要你剔了心头肉给我 入药,你也得给。只是叫你跪一跪,你就百般推脱,是为不孝!”听到程时莺提起忠勇侯府,沈湘脸色更加阴沉,她本就不喜侯府门第高一头,怕外头的人碎嘴孟家高攀。 她从鼻腔里哼出极轻蔑的一声,“到底是被扫地出门的货色,不知规矩,不知廉耻!进了门不知过来晨昏定省,还要让我派人去请你!” 她说着说着,顺手抄起桌上账本朝程时莺脸上丢了过去。 程时莺慢了一步,堪堪躲过,账本擦着脸颊砸在了地上。她一忍再忍,此刻已在爆发边缘。既然好好的说话沈湘不听,那自己也没必要去想什么礼仪礼法了。 她俯身拾起地上的账本。 “你......你、你要做什么?”沈湘死死盯着她的举动,忽然感觉浑身发冷,下意识后退几步。 程时莺徒手撕烂了账本,抓着碎纸往空中一抛。碎纸纷纷扬扬飘落,雪花似的落的满地都是。 沈湘气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她颤抖的指着程时莺,差点站不稳。 “进了门,我也该唤你一声母亲。今日,我便要把话说清楚。”程时莺心底舒畅,慢条斯理的走过去,给沈湘倒了一杯茶。 她说,“往后是一家人了,有劲该往外一同使才对,窝里斗岂不是叫人看笑话?还是母亲非要闹得府上鸡飞狗跳的才甘心?我和孟......”程时莺顿了顿,改了口,“我和尧光是夫妻,荣辱与共,我好他才过得舒服,我不好他也不会安宁,连带着整个孟家都不好。” “你是他母亲,只要不为难我,我自然会敬着你。” 程时莺将倒好的茶放到沈湘手里,抓着她的手握紧了茶杯,“还有,我不是被扫地出门。想来是皇城太远,传来的消息出了岔子。是我程时莺退掉了国公府的婚事,母亲记住了,我性子要强,你若无情我便休。” 说罢,程时莺也不等她回答,转身便出了门。 “啊啊啊!”沈湘望着她程时莺潇洒而去的背影,几乎要咬碎银牙。她愤怒的砸了茶杯,跌回木椅。 “夫人。”看足了戏的潘嬷嬷,这会才凑了上前,挑唆道,“这可怎么是好?少夫人这般蛮横,不把你放在眼里。有一就有二,要是日后少夫人掌了家,再诞下嫡子,这府上还有夫人立足的.......” 她故作难言之隐,“夫为妻纲,哪有什么她好公子才好的道理?奴婢觉着,是公子过于宠爱,叫她昏了头,要是公子冷落了她,她肯定不敢这般硬气。奴婢给夫人顺顺气,莫气坏了身子。” 沈湘低着头抚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不知在想什么。 见沈湘似有被说动,但还在纠结,潘嬷嬷继续说道,“听说城东郊外庄子猎了不少野味,要不要让送过来,做些汤羹给夫人补补?频频动气,奴婢实在担忧夫人的身子.......” “城东.......庄子.......”沈湘喃喃重复,忽然道,“表姑娘是不是就在那庄子上住着?” 潘嬷嬷眸中闪过一抹精光,“是。夫人记性真好。” 沈湘轻敲木椅把手,思虑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派人去将表姑娘接回来。” 她一直在犹豫,担心此举会让儿子生厌,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昨天见孟连庭护着程时莺,程时莺今日又蛮横的顶撞了她,她一面担心程时莺掌家后不善待自己,一面担心程时莺在家中独大,无人牵制,被潘嬷嬷这么一煽动,顿时成了无头的苍蝇,急急的同意了这事。 42. 情迷 出了屋子,荣儿脸上阴霾一扫而光,走路都带风了。她笑嘻嘻的感叹,“少夫人方才在屋里真是威风!奴婢瞧夫人脸都气黑了。” 程时莺浅笑不语。荣儿心思单纯,只要她们没有受到欺负就高兴,她也不多解释。 春含在院门前焦急的张望,看见她们完好无损的走出来,匆匆迎了上前。在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厮,小厮还没到程时莺跟前就跪下磕头,再抬起时笑得满脸青涩。 “见过少夫人!小的奉公子命令,过来接少夫人去官署。” “官署?”程时莺一愣。好端端的,怎么让她到官署去? “公子还吩咐了,往后小的就跟着少夫人。小的阿爹是府上管家,小的自小就长在平梧州,少夫人若要到哪里去玩,尽管带上小的。” 他模样生的周正,又口齿伶俐,程时莺不由多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什么年纪?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小的王正,年底便十五了。前段日子小的帮公子办事去了,昨儿夜里才回。” 荣儿忽地掩嘴噗嗤一笑,眨眨眼,“少夫人,你看他,看着人高马大的,怎地还是个愣头毛小子?比奴婢还要小上一岁。” 程时莺也笑,“先起来吧。” 王正怯怯的瞥一眼还在笑盈盈的荣儿,不好意思的摸摸后脑勺,“小的自小跟着公子,每日都要操练武术,不敢松懈,自然比旁人长得结实些。” “小的已备好了马车,请少夫人随小的移步。” 程时莺不再多想,跟着王正一同去往官署。 在去往官署的路上,程时莺还有些忐忑。她今天和沈湘又闹了一回,还撕烂了账本,不知沈湘要如何在孟连庭面前编排她,为了防止沈湘倒打一耙,她打算抢占先机,先同孟连庭坦白。 她此刻像是干了坏事的小孩儿,怎么都坐不踏实。 “王......正?”程时莺犹疑的掀开帘子的时候,荣儿正在逗王正玩。王正转过来时,脸上还有散不开的薄红。 “你家公子,可有什么喜欢的吃食?”程时莺问。 王正沉思半晌,挠挠头,“好像没有。公子他......不挑食,端上来什么他就吃什么,从未见公子在吃食方面挑剔。不过,要非说一个.......” 他停顿一下,“公子小时候爱吃甜食,夜里睡前还要缠着要吃。后来牙疼,让夫人发现打了一顿,就不怎么爱吃了。” “........” 程时莺怔住了,实在没办法将王正口中缠着人要吃甜食的小孩,和她记忆中不笑时清清冷冷,笑起来如一现昙花般难得的孟连庭对应上。 昨夜里跟个猛兽似的咬人,小时候却这般可爱么? 她心头一颤,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下。 “胡说,姑爷怎么会爱吃甜食?”荣儿碰了碰王正胳膊,“我娘说了,爷们都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莫不是你自己爱吃?” “谁说男儿就只能喝酒吃肉,不能爱甜食,什么破道理?”王正道。 “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我年纪比你大,你说该不该听我的?” “道理又不是年纪大的定下的。” “你个毛小子嘴巴怎么这么尖利?我一个姑娘家,你就不知道让一让么?” 荣儿没话找话,非要跟王正争个高低。程时莺听了会儿,无奈的摇头,“荣儿,沿路瞧瞧有没有什么点心,买上一些。” 说罢,程时莺合上帘子重新躺回软枕。孟连庭的身影在她脑海里萦绕不去,她没完没了的想,小时候的孟连庭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呢? 别看现在高高大大,身形修长,小时候应该也是白乎乎胖乎乎的,说不定还会抱着爹娘的腿撒娇要糖吃。 不过,一想到沈湘就是孟连庭他亲娘,程时莺刚蠢蠢欲动冒出头的怜爱,一下子萎了。 ........ 官署。 程时莺拎着路边买的点心进去时,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孟连庭的身影。 桌案上摞着一叠书册,另有平梧州各地递上来要处理的公文摊开着。 程时莺看了一圈屋子,鬼使神差的走过去坐下。她将点心放在一边,犹犹豫豫的拿起公文看了起来。 她虽然不喜欢拘束在学堂里读书,却很爱看话本。小时候程之行为了让她好好坐在学堂读书,往后做个多才多艺的才女,可没少费心思。谢玉恰恰相反,为了让她习武,也没少那拿吃的诱哄。 可惜,程时莺文不成武不就,每日除了吃吃喝喝就是到处玩乐,偶尔闯些小祸。 公文上的字密密麻麻,所写又枯燥无味,她看了没一会儿就觉得眼睛累,脑袋昏昏的想睡觉。但是吧,趁着没人偷看公文,有种做贼的刺激感。 公文上边都是官府机密,等闲人可看不了,她偷偷看了,可不刺激么? 她打起精神,这本看不懂便换了下一本继续看。 新换的这本,上面写的是某地夏季暴雨导致山上塌陷滚石,不但堵了来往的道路,还砸死了不少人。 路堵了? 那就派人去挖土搬石疏通呗。 砸死了人? 那就官府出钱埋葬尸体,另外给家属多补些银子。要是家中实在贫困,死的又是家中劳动力的,便给家属安排能糊口营生的活计呗。 没意思。程时莺心中暗暗道,原来每天处理的就是这些事,也不知孟连庭起这么早都在忙什么?难道他亲自去挖土搬石了? 她少时就不爱读书,不清楚朝堂治理相关的事,故而将事情都想的简单,不去细思其中可能淤堵的环节。 “看的怎么样?” 冷不丁响起另外一人的声音,她慌的没拿稳,叫公文掉到了脚边。 程时莺心砰砰乱跳,循声看去。孟连庭缓缓行来,左耳上暗绿的耳坠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 程时莺有些看呆,整副身心像是都系于他耳坠,耳坠每摇晃一下,心就跟着跳一下。 咚咚咚。 心跳的急了,她连匆匆站起来掩饰都忘了。 孟连庭俯身捡起公文,顺势将她拢在怀里,慢条斯理的重新翻开掉落的公文。 “轻轻,有何见解?不如说与我听?” 程时莺艰难的咽下唾沫,“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我除了看一眼,什么都没做。” “嗯。” “真的,我发誓!” 孟连庭轻笑反问,“还能把你打入大牢不成?” “.......” 程时莺拿起他的一边手臂,逃也似的爬了出去,“你快点处理公文罢!暴雨都砸死人了,你别耽误要事。不用管我,我去一边等 你。” 孟连庭不置可否,静静地看着她爬出自己的怀抱,然后乖乖的坐在一边。 他拿起毛笔,不紧不慢的处理公文。她歪头安静坐着,坐累了就挪过去,不客气的上手把玩他的耳坠。 成亲那日后,孟连庭戴的一直是红耳坠,今日突然换回了初见的暗绿耳坠,程时莺还有些看不习惯。 比起红耳坠,程时莺更喜欢他戴暗绿耳坠,衬托的他脸更白,头发更黑,像个月光朦胧笼罩下,从幽暗深林湖中爬出的鬼魅,艳丽的惊心动魄。 程时莺看的有些痴,下意识说出了心里话,“一直戴,好不好?” 毛笔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悬在半空停了一秒。孟连庭合上公文,搁下毛笔,转头看向她,神色郑重,“好。” 两个人离得很近,几乎要鼻尖对着鼻尖。望着他一张一合的唇,程时莺脸上一红,慌慌张张的抓起一旁的点心,“累、累了吧?我给你带了点心,趁、趁热吃吧。” “啊,不是,快点吃吧。” 反应过来说错话,程时莺脸上更红了。 孟连庭接过点心瞧了一眼,是云栗糕,糕点上印着店家的名号,正是来官署路上那一家。虽然不是轻轻亲手做的,但能为他花心思,已经足够。 他先往她嘴里塞了一块,再拿起一块自己吃,“今日........母亲有没有为难你?” 程时莺正犹豫要不要说起这件事呢,一听他主动问起,连忙将今天早上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说到撕烂账本,她悻悻摸了摸鼻尖,不敢看孟连庭,“是她先砸我的。要不是没躲过去,我脸上就要多一条疤了!” 她说的惊险。孟连庭抬手抚过她肤若凝脂的脸庞,眸子一下子晦暗莫测。 “我今日叫你过来,正是因为.......” 哗啦啦—— 外边倏地传来一阵铁甲碰撞的响动。 程时莺凝神听了会儿,无情的拍开孟连庭的手,站起了身,“回去再说吧,快去看看外边发生什么事了。” 话只说到一半的孟连庭,“.......” 再看过去,程时莺已经推开门出去了。 “不好了!不好了!外边有人闹事!”一个黑帽胡须领着两个铁甲兵急匆匆的跑过来,一脸的热汗都来不及擦。 “出什么事了?”程时莺好奇问道。 孟连庭正欲起身,却听见屋顶瓦片发出极轻的松动。很轻很轻,轻到他以为听错了。 只这么一下轻响,许是猫鼠之类的路过。他皱了皱眉,没再放在心上。 黑帽胡须看见程时莺从房里出来,和程时莺大眼瞪小眼好半晌。他见程时莺穿的华贵,虽然不确定身份,但也不敢怠慢,如实说道,“官署外边来了几十号人,说是有重大冤情要报。下官好言相请,他们却说什么都不肯进来,还闹得百姓围观。” “下官将署里的护卫都调出去.......” 孟连庭缓步从屋里出来,站在程时莺身后,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 他的气息靠近,程时莺悄悄往外挪了挪,把路让出来给他。 刚动了动,他忽然牢牢抓住她的手腕,大力将她往屋里拉。 弹指间,一支利箭呼啸而至,钉死在木柱上。 利箭之上还绑着一封信。 43. 重逢 “大胆贼人!” 荣儿她们来迟一步,眼睁睁看着利箭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刺向程时莺。贼人似乎并不想闹出人命,就算程时莺不躲开,利箭也不会刺中她。 “你怎么保护少夫人的?还不快去把刺客抓回来!”荣儿理直气壮的质问春含,“你不是会武功吗?” 春含没理会她,目光直勾勾的盯着站在屋顶还未离去的刺客。 没得到回应,荣儿气得跺脚,嘟囔一句,“什么人啊.......我又没说错。仗着会些武功了不起啊?” “嘘。”王正好笑的看着她自个生闷气,小声说道,“刺客的箭可不长眼,小心些,别引起了注意。” 荣儿看看他又看看迎风而立的刺客,乖乖的闭上了嘴。只不过,她总觉得屋顶上的刺客看着有些眼熟。 程时莺被孟连庭反手一拉,护在了身后。她惊魂未定的望着那支钉死在木柱上的利箭,下意识抓紧了孟连庭的手臂,像藤蔓攀附大树一般整个人都缠了上去。 “你是何人?”孟连庭冷眸看向屋顶。 “什么人?”屋顶之上,刺客束着高马尾,发尾被风吹散随风乱舞。她穿着黑衣,脸上戴着面纱,看不出男女,直到她开口说话,是一道清冷的女声,众人才知晓独身闯入官署的是一个女子。 “是来杀你的人。” “放肆!刺杀朝廷命官,你有几个脑袋都不够掉的!老夫劝你回头是岸,只要你放下手里的箭,乖乖束手就擒......”黑帽胡须一听刺客此行目的,立马大声斥道。 他话还没说完,刺客已经弯弓拉箭,一箭瞄准了他的大腿。 “救!救命啊!”黑帽胡须惊恐的乱窜,就地一滚,躲到了铁甲兵后边。 “像你们这种吃皇粮不做事的,我见一个杀一个!”刺客居高临下的睥睨着狼狈逃生的黑帽胡须,眼底的杀意溢出,“百姓之苦,一半都出自你们身上。” “胡胡说!老夫寒窗十几载,为的就是做好官......”黑帽胡须已经被利箭吓破了胆,再张口反驳已经没了十足的底气。 “谁派你来的?”孟连庭目光淡淡的从黑帽胡须身上扫过,记下了这个躲在铁甲兵身后,将铁甲兵当作挡箭牌的面孔。这样的平庸之辈,他需要好好考虑是否要继续留下。 刺客不答,目光蜻蜓点水般在程时莺身上停留了一下。 程时莺听见刺客的声音,本就觉得熟悉,此刻抬起头来恰好和刺客对视了一眼。刺客像是被她的目光烫了下,匆匆撇过头,转身就要飞走。 电光火石间,程时莺灵光一现,往前追了一步,“是你吗?是你吗?令楚!” 刺客匆匆离去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但并未停留,足尖一点,身形一晃,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快追!”孟连庭吩咐道。他一声令下,铁甲兵就追了出去。王正站着没动,直到被冷冷瞥了一眼,浑身发怵,急匆匆的施展轻功从刺客离开的屋顶跟了上去。他以为被派给程时莺,往后就不用干这些脏活累活了,谁知道还是没逃掉。 孟连庭回身说道,“王正是我特意安排去保护你的,他保护不利你便罚他,不必顾念我的面子。” “.......哦。好。”程时莺还沉浸在和令楚再次重逢的惊讶中,有些敷衍的回应。西北坡一别,她数次午夜噩梦,总梦到令楚被折磨的生不如死,化作恶鬼质问为什么不来救她。 西北坡后,她遵照圣旨出嫁,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就启程来了平梧州,一路上身心受苦不说,还遇上了刺杀沉船,再后面是来自沈湘无尽的恶意,让她疲于应对....... 再次见到令楚,她竟有种物是人非的感概。 再次相见,她们却是站到了对立面。她还没来得及问问令楚,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又是因为什么和她拔刀相向? “轻轻,你认识方才那刺客?”孟连庭看出她的不对劲,问道。 程时莺喉头一噎,不知该坦白说认识,还是装作故人不识。她犹豫半晌轻轻道,“......是。” “如何认识的?” “她曾被 我救下,做过我的丫鬟。上回西北坡,你.......你没见过她么?她、她也在.......” 西北坡那刺客也在?孟连庭细细回想了下那时候的场景,陆少鸣救下了他妹妹和一个重伤的男子,其他的都是杀手了......难道,轻轻早就知晓玉衡的存在?不但知道,还和玉衡中的刺客有所联系? 他眉头一皱,“轻轻,为何不早告诉我?” “不,不是的!令楚她不是坏人,她是被抓走的!”程时莺哽咽道,“她是为了保护我和少玲,这才落入了贼人之手.......今日她.......总之,一定是有缘由的。她不可能为坏人办事,她一定是受了胁迫!” “轻轻,你先冷静。此事,往后再议。” 孟连庭取下利箭上绑着的信纸,打开看了看。信上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不堪入目的辱骂,只有干脆利落的三个字——来渠城。 他还没有细思其中深奥,哆哆嗦嗦缩着的黑帽胡须说话了,“大人,那群闹事的还堵在官署门口呢。拦都拦不住,只怕是要闹得人人恐慌,依下官看,不如先去处理了.......” 官署门前虽有鸣冤的红鼓,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敲响的。一般来说,哪个地方出了事便找那个地方的官府,出了村还有县,出了县还有城,能告到这里来的,除非是天子听了都会震怒的事。 孟连庭揉了揉眉心,“弄清楚是什么事了么?” 黑帽胡须不自在的摆正官帽,“说是山塌了,压死了好多人。底下官府原是安排了人去处理,只是.......附近村落又失踪了好多人,官府没找着人,为了不引起恐慌,便散布传言,说是山神发怒,让附近村落凑钱祭拜山神。” “什么?”孟连庭怒道。 黑帽胡须头几乎低到了地里,“下官该死!只是这也是无奈之举,要安抚百姓嘛。底下官府再三叮嘱不许再进山,要是听话不进山,那还有这么多事?那些愚蠢的百姓非不听,导致后边又失踪十几人,实在压不下去,这才......” 44. 惊艳 “如此严重为何瞒而不报?做出诸多荒唐之举!” 底下官员为了遮掩无能散布山神传言愚民不说,还将事情瞒着不上报,要不是百姓往上闹,捅破了篓子,只怕连他都被蒙在鼓里。 真是好大的胆子! 孟连庭忍无可忍一脚过去,将黑帽胡须踹翻在地,“若是这事处理不好,你这脑袋也别要了!” “大人,此事当真与下官无关呐,下官、下官只是一时猪油懵了心......” 程时莺随着孟连庭一同往外走,路过磕头求饶的黑帽胡须时,黑帽胡须将主意打到她身上,露出一个讨好谄媚的笑,“夫人.......” 他才起了个话头,却见面若春李莹白、双颊似桃花飞霞的美人毫不避讳的冲他翻了个厌恶的白眼,脚步未曾停留。 “......”他还以为眼前人瞧着年纪不大,又是容易心软的女子,有心讨好想要女子帮他美言几句求求情,谁料到马屁拍到马蹄上去了。 黑帽胡须冷汗涔涔,大脑一阵天旋地转,无力的跌坐回地上。这下他官帽难保,脑袋都不一定保得住,当初就不应该收下来路不明的脏钱,上了贼船。 ....... 官署门外。 十几个穿着孝服,头上扎着白布条的男女或站或坐,对着围观的百姓一顿声泪俱下的哭诉。在他们中央停着一块血迹斑斑的破竹板,上边躺着一个断了腿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色青黑,只见出气不见进气,不知是死是活。他上半身尚且完整体面,下半身却惨不忍睹,从大腿根处往下的裤管里空荡荡的,双腿不翼而飞。 一身白的女人守在破竹板边,俯身靠着男子肩膀,断断续续的呜咽。她脚边还坐着一个满脸胆怯的小孩,懵懵懂懂的望着四周的大人。 女人哭了一阵,抬头怨恨的盯着上前赶人的官兵,“还请各位父老乡亲为我们芦邑的人做做主啊!山塌压死人,官府却骗我们说是山神发怒,强征了我们的钱!父老乡亲,我家那口子压断了腿,再也干不动地里的活,家里头就剩我和孩儿,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哟!我不活了,我、我一头撞死在这儿!” “禄儿他娘你莫冲动哎!”男人去堵着官兵,女人则围到她身边,拦着不让她寻死,和她一唱一和的哭诉着芦邑所遭的惨痛。 “山塌过了一日,那些官府的人才来,要是来早点指不定能救下。哎哟,我家那口子的两条腿唉!没钱救命,也不知能活几日了呜呜呜,我们娘两往后可怎么活啊。禄儿快多看几眼你爹爹。” “我们芦邑这几日没了三十几条人命,村子都要空一大半哟!官府不救人,还要征我们的活命钱!” 破竹板上的男子惨状骇人,加上十几号男男女女的哭诉,一时群情激愤。不知是谁率先朝着官兵砸过去烂菜叶,后边一发不可收拾,烂菜叶臭鸡蛋脏泥石........围观百姓手里捡着什么丢什么。 官兵忍无可忍还手,正巧让他们钻了空子,装疼滚倒在地,大呼官府的人要杀他们灭口。 官民扭打一块,场面混乱不堪。官兵不敢真伤了他们,他们也斗不过官兵手里的真刀真枪,双方争执不下,谁也没讨得好。 程时莺在台阶站定的时候,一颗白菜不知从哪里飞出,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几圈,被她的鞋一挡,停住了。 定睛再瞧,官署门前地面乱糟糟的,烂菜叶混杂着蛋液的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毫无疑问,程时莺看呆了。 在皇城活了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乱的就像是进了垃圾堆。官不像官民不像民的,她一时不知该是惊叹平梧州这里民风彪悍,还是无语于官府半点权威没有。 要是在皇城这么闹事,第二天就该被悬在城门示众了。 不过,对于皇城而言,平梧州确实算得上是野蛮、荒凉之地。 外边乱成这样,怪不得令楚能悄无声息的闯进官署里,明目张胆的留下战书,再潇潇洒洒的逃走呢。程时莺无语摇头,拉了拉前边孟连庭的衣袖,“这外边闹事的人是不是令楚,哦不是,刺客、对,刺客他们安排的?声东击西好进去刺那一箭?” “脱不了干系。” 孟连庭没回头。他一出现,场面终于得以平静下来。 芦邑的人没见过郡守的真容,见站在最前的是个年纪不大,面容俊美的男子,和他们所想奸诈狡猾成熟老练的郡守完全不同,他们没放在眼里,消停一下又开始闹。 眼看场面要再次混乱,孟连庭眉头一皱,正要抬手命令官兵拿下这些闹事的乱民,程时莺从后边抓住了他要抬起的手,跨出一步,站到了他前边。 以暴制暴,只怕这些乱民后边会再闹。而且,短时间内可以压下暴乱,长时间百姓却不会信服。 她不在场便罢了,既然在场,总该发挥下作用。她是郡守夫人,算是与孟连庭共同治理平梧州吧? 她有点心虚,但面上不见慌乱。 他不适合出面的时候正是她表现的时候。 “诸位,先不要吵了!”她朗声道。 嘈杂声不断,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无人理会。对于闹事的人而言,她的手段还是过于温和,连制止都带着礼貌。这里不是有体面需要维护的后宅,而是实实在在讨要利益,罔顾尊卑礼仪的普通百姓,他们可不会跟你讲道理。 程时莺有一瞬间茫然,忍不住回头求助孟连庭。 他见惯了这种场面,也有妥帖的方法处理,此刻对上她可怜兮兮的目光,只是微微一笑,没有任何举动,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求助无门,程时莺不得不收回目光,继续面对。她心底后悔的要死,刚才就跟着了魔一样,她理所当然的觉得身为地方官的职责,有一半该落到自己身上。 唉。 心里长叹一声后,她打起精神,目光扫过混乱的百姓,最后看向守在破竹板边哭泣的女子。 她走过去,停在女子面前,“我是......我是这儿的郡守夫人,同为女子,我知你的不易。你丈夫受伤,在外边这么躺着不好,怕引了别的病症。不如,你们先随我们进去慢慢说?我让大夫来,替他瞧一瞧?” “哼,郡守夫人?”女子横眉冷嗤,“我不过是村妇,可不敢同你比较。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把我们骗进去,还能好好的放出来?” “就是就是!今儿个要么给银钱,要么赔命来!”有人附和。 “这事是底下官府做的不对,你们走投无路,告到郡官署来,求的是个公道。我们自然会给你们公道,但在之前,总要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 程时莺慢慢提高音量,叫四周的人都听清,“底下官府不公,怎能把火牵扯到郡官署来呢?你们只管说清委屈,郡守大人定会为你们做主,不会徇私舞弊,包庇他人!” 她言语温和,却不失力量,字字在理。四周的打斗慢慢停下来,芦邑的人脸色和缓一些,但还是怀疑看着她,不肯低头。 “少在那里假惺惺!说漂亮话谁不会?你们这些权贵惯会拿鼻孔看人,根本不在乎我们老百姓的死活!要是听了你的,跟你进去,恐怕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对呀对呀,不要相信她说的!” “官署是断公正清白之地,并非吃人的地狱,怎么会让你们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程时莺原先还有些忐忑,说着说着反倒越来越有底气,临危不惧了。 她看着众人继续道,“你们所求为何?若是要银 钱,也可给你们。但往后呢?下一次再山塌,你们难道又要拖家带口的过来闹事吗?将事情禀明郡守,查清楚是否底下官府为官不正,害苦了百姓,事情一明,恶官歹官入狱,往后便不会再有这种事出现。” “你们脚上鞋子一路走来都磨破了,想必又累又渴,进官署稍作休息,之后递上状纸、立案升堂,你们公道!” 有理有据。事情到这该是差不多了,偏偏有人挑事,“嘴上漂亮话可不敢信,郡守夫人可怜我们鞋子走烂了,不如就给我们亲手换鞋?” 人群里响起哄笑声。 程时莺一噎,下意识看向他们脚下沾满泥土,又脏又臭的烂鞋。就算是他们自己都要嫌弃,却要叫她亲手去换? 若是救苦救难,她也不在乎脏臭。可眼下分明是那人故意为难! “一方父母官,该是爱民如子。”程时莺喉咙上下一动,平复下来,不卑不亢道,“我既为郡守夫人,也该爱民如子。换鞋不为难,只是男女礼数在上,我不好亲力亲为。明日我会前往寺庙,为在山塌中殒命的百姓祈福,点长明灯。” 程时莺没想过有一天去寺庙祈福,会从她嘴里说出来。她小时候就性子跳脱待不住,不爱寺庙那种清净之地。谢玉程之行又是武将,比起皇城其他人家,更是极少去寺庙。 对于不信神佛的程时莺来说,寺庙更像是躲避世俗烦忧的去处。她之前不想出嫁,心里想的就是躲去寺庙道观, 而现在,她慢慢体会到那些皇城贵女为何总将去寺庙祈福挂在嘴上了,不但可以做无法挑错的借口,还能带来名声和信服。至于是不是真心,谁在乎呢? 她这话一出,质疑慢慢平息。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敬重,方才挑事的人没了理,不再出声。 人群往官署里走。程时莺站着不动,耳边的响动声慢慢变得虚渺恍惚,来往人群像是化作了一团朦胧的雾气,人脸变得模糊。 此刻,她虚虚实实,不知自己是否还存在于人世间,还是跟着化作了雾气散去。 直到一滴雨珠轻轻砸在鼻尖,她才如梦方醒的抬起头望向天边。 黑云密布,天光不见,雨丝飘摇。 ....... 回去的马车上,程时莺较平时要沉默。 芦邑百姓的口供和黑帽胡须禀报的差不多,山塌出事,引起了后边祭祀山神一事,芦邑百姓不满,偷溜进山,死了不少人。 雨珠砸落马车上,噼里啪啦作响。 孟连庭忽然道,“芦邑百姓不满出钱祭祀山神,和偷溜进山一事前后缘由对不上。” “......他们隐瞒了什么?”程时莺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没有隐瞒,是不知情。” 停顿一会儿,他继续道,“明日我启程去渠城。” 刺客让他去渠城,而出事的芦邑也在渠城。渠城到底藏着什么,还是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等着他? “我、我也要去么?”程时莺问。 他摇摇头。 程时莺极轻的嗯了一声,垂眸瞧着自己的鞋尖。过一会儿,她声若蚊蚋的道,“我......我今天说的那些话.......” 她还是很在意,今天的出面到底是帮了忙,还是添了乱。 “做得很好。”孟连庭唇边含着一抹温柔的笑。她那番话虽然没有那么妥帖,但她是第一次面对,做的已经很好了。 “真、真的吗?你不要骗我,我其实......知道自己做的没有那么好。” “比起横空出世的厉害,一步一步成长带来的改变,也很令人惊艳。” 程时莺微微呆滞,仔细打量着他,想要确认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45. 君子 她双唇微张,下巴紧绷,紧张的等待着回答。一双眸子如小鹿般又大又明亮,带着些雾气似的的湿润,让人爱怜的同时情不自禁的起了逗弄的心思。 孟连庭眼底的笑意深不见底。 启唇哑声蛊惑,“过来,轻轻。” 他声音又低又哑,听得人心里发痒。程时莺听得耳朵发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痒从脊背蔓延开,驱使她向他靠过去。 “怎么了?” 程时莺侧着头将右耳往他那边凑了凑,示意他继续说,自己在认真听着。 他们分坐在车厢的东西两头,中间隔着不少距离,哪怕程时莺凑近了些,中间的距离还是大的能塞下一两个人。 孟连庭没说话,盯着那只莹白小巧的耳朵细细打量。程时莺的耳朵不大,不但贴面,耳朵的肌肤还比脸白一点。好在耳朵形状漂亮,圆润柔软的耳垂挂着长条状的耳环,细细长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情深之时,他最爱咬一口她柔软的耳垂。失了分寸咬重了,她受不住,指甲就会在他背上留下抓痕。 想到这里,他呼吸一下子变得粗重。他目光追随着晃动的耳环一路往下,停留在微微敞开的领口,再往下就看不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一闭上眼程时莺站在闹事的人群中的身影却无端浮现。那道小小的身影,尽管害怕还是站得很直很坚定。他的目光根本无法移开,当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四周的一切都变的模糊,他的眼里只剩下那道小小的身影。 后背贴着车壁,他说,“轻轻,坐到我腿上来。” 耳环受惊的剧烈晃动。程时莺抬头,一点没犹豫,“我不坐。”坐到腿上像什么样子!他不要脸,她还要呢! 她看向他隐忍的脸色,朝外边努努嘴,“外头还有人呢。” 虽然外头天在下雨,有雨声遮掩一二,但外头跟着的丫鬟马夫又不是聋子,总会听到一些什么。 “只是坐着。”他停顿一会儿,声音更加沙哑,“我想抱抱你。” 这话能信才有鬼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她也不能赌。程时莺装没听见。 “轻轻,我明日就要启程去渠城。长则一个月,短则十几天,临近分别,某竟连个拥抱都无法讨到么?” 他说罢,长叹一声,听着失落、难过又可怜。 又来了。 程时莺想捂住耳朵不去理会,那些话却早早沉入心田,炙热滚烫,在她心里烫出一道道柔软的口子。是要脸面,还是坐到他腿上,这两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斗的难分难解。 车厢里久久沉默。 他看着她因为纠结而拧在一块的眉心,克制自嘲的笑了笑。能为他犹豫,说明轻轻对他不是没有感情,已经足够。日子还很长,操之过急反倒适得其反。 他正要开口说算了,程时莺动了动,然后迎着他惊讶的目光慢慢起身,视死如归的坐到了他其中一条腿上。 “渠城肯定很危险,你要小心。” 程时莺浑身僵硬,不自在的嘱咐道。 他只愣了一秒钟,生怕她反悔似的牢牢将怀中人抱紧,下巴放在她肩颈处贪婪的呼吸着。她身上除了皂角的清香,还有牡丹花的甜香,怎么也闻不够。 程时莺动都不敢动,怕不小心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叫他有了借口为所欲为。 但过了很久,他也只是抱着她,十分克制,没有任何罔顾她意志、让她羞愤欲死的举动。 她悬着的心落了地,又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原以为他是个想占便宜的登徒子,她做了这么久的心理准备,结果真的只是讨个拥抱。 倒还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不满足。 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他肩头闭目养神。 “孟连庭,我等你回来。” 孟连庭的在她头顶低低一笑,“直呼姓名,嗯?” “孟连庭、孟尧光、登徒子,孟大人。你想要听我喊哪一个?” “登、徒、子?” 他抬手在她脸颊捏了一把,拖长了语调反问。 “不是么?轻轻,坐到我腿上,你自己听听,这话是正人君子说的出口的么?”程时莺学着他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他说过的话,一边说还一边伸出食指在他胸膛点了点。 “哈哈。”他爽朗一笑,抱的更紧了,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程时莺满脸通红,羞愤欲死,恶狠狠的在他胸膛锤了几下。 ......... 孟府。 马车停靠,程时莺就着孟连庭的手下来时,看见了守在大门前的潘嬷嬷。 潘嬷嬷也注意到了从马车上下来的程时莺,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奉命在府门前等少爷回来,就是想引着少爷去明净院见老夫人,好借机告程时莺撕烂账本的状。 她估摸着少爷回府的时间,早早就在门口守着了。只要人一下马车,立马就会被她带去明净院,不给程时莺半点反应的机会。 可谁能料到,程时莺会和少爷一同回府。莫不是早上闹完就去寻了少爷,先她们一步恶人先告状了?要是这样,夫人的计划还能成功么? 程时莺这个狐媚子,心思深沉,还真是小瞧了她! 眼看着孟连庭、程时莺二人慢慢走近,潘嬷嬷赶紧稳了心神,摆出一副着急担忧的模样迎了上前。 “少爷,你可算回来了。老奴奉夫人之命,特在此等候,只等少爷你回来就去看夫人。” “什么事?”孟连庭神情淡漠。 “回少爷,夫人头疼又犯了,这会还躺在床上下不来。夫人午膳一口没动,少爷去瞧一瞧,劝劝夫人用晚膳罢!”潘嬷嬷说着说着眼眶湿润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请大夫瞧过没有?”孟连庭蹙眉,大拇指在食指关节处磨了磨。 “瞧过了,说是夫人气火攻心引的头疾。”潘嬷嬷一面说,一面装作害怕的频频往程时莺身上看。摆明了是说这事和程时莺脱不了干系。 听到这里,程时莺没忍住嗤笑一声,“气火攻心?潘嬷嬷该不会想说是我引起的吧?” 潘嬷嬷被噎住,没想到她就这么把话挑明了说。她说的冠冕堂皇、大大方方,潘嬷嬷准备好的一肚子栽赃陷害一下子哑火,呆滞片刻才喃喃道,“老奴可不敢这么说。只是........夫人确实是在少夫人离开院子后犯的头疼。” 她目光不善的落在程时莺脸上,幽幽道,“少夫人今日撕烂了账本,怎么拼都拼不好,许是夫人忧心算账,这才急火攻心了。” 程时莺 也不惯着,直接怼了回去,“什么急火攻心,我看是有人在背后拱火,扰了婆母清净!”反正这事她早就和孟连庭说了。孟连庭没生气,也没有骂她、惩罚她,此时此刻对上要陷害她的潘嬷嬷,她怕什么? 不,不对。 就算孟连庭要骂她、惩罚她,她也是不认的。 “少夫人是指谁在背后拱火?不如说给老奴听,老奴这就去扒了她的皮!”潘嬷嬷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一对眸子紧紧盯着程时莺,仿佛下一秒就要如她所说,上来扒了程时莺的皮。 她的目光粘稠怨毒,程时莺被她看的心头一惧,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甩掉她恶心的目光。眼瞅程时莺落了下风,在后头撑伞的荣儿站了出来,护道,“还扒皮,我挖了你狗眼!在少夫人面前大呼小叫什么?” 一触及程时莺的安危,荣儿瞬间将春含对她的再三嘱咐丢到了脑后,恨不得立马挽了袖子上去拼命。 “好了。” 事态险些失控,孟连庭出声制止。他冷冷扫一眼还没来得及收回怨毒表情的潘嬷嬷,“纵有缘由,也不能对少夫人不敬。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暂且饶你一回,如若再犯,下去领罚。” 潘嬷嬷虽有不甘,也不敢不从,只好低头称是,暗自将这笔账算到了程时莺头上。 “轻轻,你就不用过去了。”孟连庭替程时莺理了理鬓边的乱发,“雨大,回去歇着罢。此事交给我就好。” 他手指屈起,在程时莺脸颊轻轻刮了刮,唇角笑意浅淡。 程时莺耳边像是有铜锣敲打,响声震得脑袋嗡嗡不停,等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走进了雨中,身影慢慢远去。 ........ 程时莺有些失魂落魄的回了自己院子。 春含和王正去追刺客,现在还没回来,她身边只有一个荣儿在絮絮叨叨个不停。 其他丫鬟无事不会进屋,荣儿扶着程时莺坐到塌上,就去倒茶,另寻了身干净的衣裳出来。 “少夫人,换身干净衣裳罢,仔细着了风寒。”她一边伺候程时莺换衣裳,一边痛骂潘嬷嬷心思歹毒。 “还好姑爷派了人将少夫人你带去了官署,不然今日这潘嬷嬷血口喷人,一时半会的可就说不清了。奴婢真弄不明白,咱们又没惹她们,她们怎么老想着害人!” 程时莺的心思还在雨里没跟着回来,魂魄有一缕尚且在外,随着孟连庭去了。 没让她跟着去明净院是对的,要是她去了,肯定会和明净院的人闹上一通,到时候撕破脸皮更不好看。她不过去,不和明净院的人对峙,只要孟连庭处理得当,还是能够继续维持家宅安宁的。 只是,一时半会的她也拿不准,孟连庭最后会站在谁这边主持公道? 一边是无理取闹的亲生母亲,一边是似乎有些喜欢的新婚妻子。 唉,换作她都会难以抉择,心烦意乱。 她暗自给自己加了个似乎有些喜欢前缀,毕竟这么多天相处下来,要说孟连庭对她毫无感情,那演的也太逼真太用心了。 再说了,她智勇双全,模样又生得极好,喜欢她才是应该! 程时莺从不自我为难,等转出屏风,心情已经完全平复。她好整以暇的坐在塌上,一边翻着话本,一边等孟连庭回来。 46. 疑点 大雨下到后半夜才停。 程时莺等的昏昏欲睡,茶水喝了一盏又一盏。 夜半不好多饮茶水。荣儿不忍,擅作主张收起了茶盏,不许她再喝。 “荣儿,派人去瞧瞧怎地还不回来?”程时莺扶额看向窗外。外头雨声渐歇,人语轻轻,檐下灯影悄悄。 也不知道明净院那边.......现在是个什么状况? “奴婢早早派了人去打探,还没靠近明净院就被拦下了。天色已晚,少夫人还是睡下罢。这么熬着,身子怎么受的住?” “他不回来.......我怎么睡得着?” 孟连庭的态度可决定了她往后要怎么和沈氏相处,怎么在孟府自处,是刚硬还是柔和还是怎么样,今天晚上看不到孟连庭她是无论如何都睡不着的。 程时莺在自己手背捏了一把,好让自己保持清醒,继续等待。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院子里传来荣儿的嬉笑声。没多久,随着一阵匆匆的脚步声,王正跟在荣儿后面进了屋。 “王正?”程时莺讶然,“你怎么回来了?” “回少夫人,小人无能,那刺客没追到。”他羞愧的摸摸后脑勺。 令楚的身手程时莺清楚的很,七八个杀手围殴都拿不下,不可能这么简单就被王正他们抓到。 “这不怪你。” “嘿嘿。少夫人,小人回来先去见了公子,公子说是今晚不回来了,他去一趟官署就要启程去渠城,让少夫人早些歇下。” 他嘿嘿一笑,“要没什么事,小人就先退下了。” “慢着,春含呢?” “哦,那位姑娘伤了脚,小人先送他去了医馆。估摸着一会儿就回来了。” “要不要紧?” “就是崴了脚,瞧着没什么大碍。” 听到没什么事,程时莺稍稍放心,点点头让他们先退下了。白等了一晚上,人没等回来,她心里又是烦躁又是郁闷。 荣儿伺候程时莺到床上歇下,又吹灭烛灯,这才提了灯笼追出去。王正没走,还在檐下一边搓手一边望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哎,可不得了。”荣儿笑着过去用胳膊肘了肘他,“还没请示过少夫人,就敢擅自带人去医馆?” “好姐姐,那位春含姑娘脚都肿了,等不得,晚了腿要坏掉呢。”他讨好笑笑,眼眸明亮,“咱家少夫人又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儿。” “就你狗胆子大。也就是少夫人没心思计较罢了,要是下次还敢,小心你的狗腿!”荣儿吓唬他道,“怎么还没走?莫不是怕夜里有鬼?” “是呀。所以等荣儿姐姐好心给我送灯笼呢。” “去去去。我可不是给你送什么灯笼。我要去瞧瞧春含,你要是陪我去一趟,我一高兴就送你回去。” “求之不得!好姐姐,咱们走罢!” 一男一女并一盏灯并肩而行,缓缓走进夜色。夜色深沉,二人笑语轻轻,不曾惊扰他人。 次日清早。 程时莺一整夜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好不容易捱到天亮,眼底青黑的下了床。 梳妆打扮时,明净院来了人,将孟府的库房钥匙、账本、铺子名册等物品通通送了过来。 婆子一边介绍着物品一边偷眼打量着程时莺,见她容颜绝美,眼里不由的闪过惊艳之色,暗叹好一个美人,怪不得公子宁愿与夫人作对,都要把掌家之权放到她手中。 “少夫人,奴婢说的差不多了,若有什么疑问,等管事婆子、铺子掌柜、田庄管家到了,你再细问。没什么事,奴婢就先告退了。” “......嗯。” 程时莺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喜中,过了很久才回过神。她轻轻抚过那些象征着管家权利的钥匙名册,有些恍惚。这些可不止是管家权利,更重要的是这些都是钱!都是自由!往后她要做什么,都不必请示明净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来也是孟连庭要去渠城,实在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在府上,昨夜趁着机会让沈氏把掌家之权给了她。有掌家之权傍身,她的日子总不会艰难。 只是,沈氏会这么轻易的放权给她么?明明这么讨厌她.......也不知道孟连庭是怎么说服沈氏的? 收了东西,程时莺踏实多了。孟连庭此举,就是在告诉孟府众人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用过早膳没多久,管家领着管事婆子、铺子掌柜等人来了院里。荣儿安排人站成一排,依次禀告名下所管事物。 程时莺坐在上首,慢条斯理的啜茶,不发一语,连多余的眼色都不曾给他们。那些婆子管事见她不显山不漏水,一时拿不准她的态度,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依次上前回禀。 这一招果然好使。 程时莺少时就跟着谢玉学管家,虽然不专注上心,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多少学了些皮毛。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要威严要冷着。只要你够威严,够冷着他们,哪怕是装的,底下的人也不敢轻看了你去。 她装的久了有些想笑,低头喝一口茶,再抬起头,脸上又冷了下来。 议事过一半,崴了脚的春含回来了。她拖着一条伤腿,一瘸一拐的进来,一进来就砰砰的磕了两个响头,“奴婢无能,还请少夫人责罚!” 求的是没追到刺客这件事。 屋里的管事婆子和掌柜们不知情,还以为她是犯了什么事,叫少夫人打断了脚。一个两个的目光都看向春含包扎的像个粽子似的脚,胆子小点的已经在疯狂的吞咽口水。 程时莺刚想让她起身,她却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朝上首眨了眨眼。程时莺愣了一下,明白过来她这是要帮自己立威。 程时莺忍俊不禁,在众人发觉之前敛了笑,冷着一张脸重重拍在木桌上,“大胆,当孟府是什么地方?每月给你月钱,若是办不好事,何必留着?来人,拖下去打!”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噤若寒蝉,面面相觑。 荣儿被这一出砸懵了,不明白自家少夫人怎么会突然性情大变,还要惩罚一向信任的春含。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春含挨打,急忙跪倒求情,“少夫人,春含已经伤了脚,要是在挨打.......少夫人,春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实在不行,奴婢替她挨打!” 程时莺不语,沉默的屈指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咚咚咚的轻响像催命鼓点,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众人看着这场杀鸡儆猴的戏,头低得更低了,谁也不敢吱声惹不痛快。 他们心知这场戏是做给他们看的,意在告诉他们谁敢办不好事,下场就是这样。每一任主子上任前,都会有这么一出,他们只管低头装鹌鹑就是了。 看敲打的差不多了,程时莺这才挥挥手,“先起来吧。念在你是院中老人的份上,暂且饶过你一次。下次胆敢再犯,拖下去乱棍打死。要有求情,一并拖下!” 荣儿浑身一颤,不可置信的抬眸看去。春含可不敢给她说话的机会,磕头谢恩后就拉着人退至一旁。她伸出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可把荣儿气了个半死。好心帮她,却救了个白眼狼。还有少夫人,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城东的庄子,”程时莺皱眉看着账本,指出一处奇怪的地方,“这两日怎么不见收入支出?” 负责看管城东庄子的婆子像是被阎王点卯,颤颤巍巍的从人群里出来,不停的擦着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回、回少夫人,庄庄子两日前.......起了一场大火,除了暂居庄子上的表姑娘,其他、其他人都.......烧死了。老奴是刚刚接手庄子事宜,什么都不知道啊!” 烧死了? 这么大个庄子,除了个柔弱无力的表姑娘,都葬身火海了? 程时莺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要是敢撒谎,我可要叫人拔了你舌头。” “老、老奴不敢啊!”婆子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冷汗涔涔的求饶,“老奴字字属实,不敢有所隐瞒呐!要是少夫人不信,只管等表姑娘来了对质。” “表姑娘要来?”程时莺微微一怔。她潜意识排斥这位表姑娘的到来,而且城东庄子起火一事疑点众多,她并不相信这位表姑娘是个善茬。 “什么时候?” 婆子回道,“估摸两日后就到。马车已经在路上了。” ........ 文广王府。 朱门黑檐,金匾青瓦,王府正门气派无比。此时王府门前已经围了很多看热闹的百姓,每一个都在翘首以盼,想要看看名满平梧州的大美人阿雪姑娘,是何等的仙人之姿。 王府马车停在门前,众人哄笑声此起彼伏。 夏侯泊率先从马车上跃下,紫衣金冠,俊朗飘逸。他面上带笑,伸手去扶马车里的人。 一只雪白纤细的手从马车里伸出,优雅的挑起车帘,而后如一只翩翩的白蝴蝶,轻轻落到夏侯泊手中。 只这么一只手,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单是手就这么美,脸该是如何不可方物? 夏侯泊笑意更深,微微一用力,美人惊呼一声,半推半就,软绵绵的跌入他怀中。他将人抱紧,贴近胸膛,笑声爽朗的活像是打了什么胜战。 “王爷,不可。”怀中美人轻轻挣扎了下。 “有何不可?本王贵为文广王,谁人敢质疑?本王这就风风光光接你入府!” 47. 危险 他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大有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气势。 阿雪姑娘头上戴着面纱,看不出什么表情,她一对琥珀色浅淡的眸子细细的瞧了夏侯泊一眼,而后轻轻的阖上了,良久才幽幽说了一句,“......王爷,你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会遭天谴的。” 她声音似叹非叹,平静之下夹杂着些许对前方未知的担忧。她想要从他嘴里得到一个答案,又害怕得到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一个。 “天谴?”夏侯泊薄唇紧抿,绷成了一条直线。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她,眉眼间冰雪刹那间消融,“只要有你在身边,雷要劈死我就劈死罢!” 他将怀中人向上颠了颠,惹得阿雪姑娘低声惊呼。 “不过,本王亦是真龙。”他警惕的扫视一圈,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低低说道,“九天之上,八重之下,皆要顺我心意,岂敢放雷劈我?” 他话说的张狂至极,阿雪姑娘不敢苟同,定定的望着他半晌不语。 围观的众人只瞧见模样俊逸的青年动作亲昵温柔的抱着一个美人,美人一身白衣胜雪,脸上的面纱遮去大半张脸,只余下一双冷淡的眸子。 白衣交缠着紫衣,美人白色面纱随风轻扬,虽看不见面纱底下真容,却仿佛随着扬起的轻纱嗅到了美人身上的香气。 众人望着青年抱着美人,久久看不清美人的真容,有不少人失望至极,交谈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平梧州第一美人?阿雪姑娘?怎地不敢以真容见人?” “是啊,害我白白在王府门前等了大半天!有这时间,我还不如花点银子去花楼里找个漂亮姑娘看去!” “还想看第一美人的真容?瞧你们这穷酸样,配么?阿雪姑娘听说原也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家里落魄了才入了青楼。□□那日就被文广王收为己有了,不许旁人玷污半分!” “这我倒是听说过!阿雪姑娘□□那日,本是被城东做布生意的王公子以一百二十两银子买下,都抱着入洞房了。不知怎的,文广王忽然策马到了青楼,二话不说闯进了房中。没一会儿,就看到王公子浑身衣裳破破烂烂的,尖叫着跑出来了。” “那王公子后来连路过青楼都要绕着走。该不会,是被王爷斩断了......”说话那人笑得猥琐,一边伸手往□□处比划了一个切断的手势。 他周边的男人闻言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这文广王行事乖张歹毒,去岁还烧毁了东边的粮仓,前不久还用鞭子活活抽死了城门的两个士兵!都这样了,上头还没......” “嘘嘘嘘!胡说什么呢,小心你这条命!谁不知文广王是当今天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 不堪的话语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入耳朵,阿雪姑娘垂着眸子,下意识攥紧了夏侯泊的袖子。 感受到怀中人的难堪,夏侯泊恶狠狠的扫视了一圈围观的众人,眼底的杀意骤然尽显。 夏侯泊是条拴不住的恶狗。 天下皆知。 他看谁不爽就咬谁。被咬的人要么死要么残,偏偏还讨不了公道。 只要当今天子在位一天,他哪怕恶贯满盈、坏事做尽,也会活的好好的。因为天子就是悬在他头上,永远不会落下的公道。 众人被他看的后背寒意阵阵,渐渐噤声不语。毕竟谁都不想惹了疯子,血溅王府大门。 夏侯泊稳稳的抱着阿雪姑娘,缓缓走上王府门前台阶。看守王府大门的侍卫低眉颔首,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朱红的大门打开,有一白面太监领着一小队侍卫站在院中央。白面太监头上冠帽半歪着,像是匆匆而来,未曾仔细打理衣冠。 “王爷!”尖锐刺耳的声音里满是掩盖不住的怒气。 白面太监正是被天子安排到夏侯泊身边的图公公,名为执药太监,掌管着夏侯泊发病时所需的引生丸。 虽说是执药太监,平时见了夏侯泊要伏低做小,但夏侯泊发病癫狂时,他能当场掌掴,还能将人绑起来,叫夏侯泊颜面尽毁。 夏侯泊的命捏在图公公手里,偶尔还要让他三分。 “哟,这是怎么了?”夏侯泊脸色阴沉沉的望着图公公身后的那群侍卫,唇角似笑非笑。 “王府不是外边街市,什么人都能接进来。”图公公隐忍怒气,“还请王爷给咱家卖个面子,把人原路送回去,不要让咱家难做。” “本王的王府,还由不得图公公做主。” 夏侯泊寸步不让。 无声对峙半晌,图公公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笑,“王爷莫忘了,再过五日可又到发病的日子。到时候疼得死去活来,王爷还要求着咱家。” 夏侯泊咬着后槽牙,说什么都不肯后退半步。他怀里的阿雪姑娘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抬眸看着他因为发怒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忍不住摇了摇头,“让我回去吧。” 本来今日她就不打算随他来王府。她在花楼里待着,靠着文广王的名头,除了没有自由,没有人敢欺负她。 “你不能再回去那里。”夏侯泊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他眉头紧锁,似是心中有所考量。 “王爷.......” 图公公尖锐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他道,“还请王爷将美人带出王府。” 夏侯泊甚是宠爱平梧州第一美人阿雪姑娘,人尽皆知,图公公也不例外。放在平时,夏侯泊怎么和阿雪姑娘厮混他都不会拦着,可偏偏昨晚他莫名其妙挨了一棍子,整整昏睡到次日中午。 这段日子皇城生乱,他好端端在王府还遭了毒手。为了确保安全和好好控制住王府,他绝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忍受一个不明来历的人进王府。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动,他都不希望有。 要是夏侯泊不听话,他不介意动用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图公公。本王听说你还有个妹妹,也在宫中当差?” 图公公眼一眯,“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本王好美色,谁人不知?你说,要是本王亲自向皇兄索要,你猜皇兄会不会连夜绑了你妹妹送来?” 图公公离开皇城时,陛下特意派人接了他妹妹入宫做宫女,为的就是留下拿捏他人质。陛下虽然将文广王贬出皇城,却处处对他纵容,图公公也说不准陛下会不会将人送来。 他不敢赌。 一时寒意参杂着怒气,图公公咬牙切齿,“人倒是能放进府,但是要让咱家的人伺候着。”名为伺候,实 为监视。只要在自己的掌控中,这口气他就能忍下。 夏侯泊只沉默了一瞬,淡淡丢下一句,“允。”随后大步抱着人离开。 图公公恨恨的朝地上跺了跺脚,心有不甘的跟了上去。 ....... 是夜。 屋内燃着安神香,雪白的毛毯上纸笔散落一地。墨水泼洒在宣纸上,将纸上美人的脸遮去了。 “引雪.......引雪........待在我身边。” 夏侯泊痴痴的望着那张冰雪般清冷的脸庞,情难自已的喃喃着。 阿雪姑娘,也就是夏侯泊口中的引雪。她一身白衣半褪不褪,露出大半个香肩。 她素手轻弹着琴,琴音袅袅,绕梁不绝。她还未跌落尘泥,成为花楼中的阿雪姑娘的时候,是名满天下的琴师。靠着弹得一手好琴,一副如花美貌,还有高贵的家世,她被称作天下第一才女。 一朝落势,明珠蒙尘。过去种种金尊玉贵,历经多年,仿佛前世今生般遥远虚幻了。 琴声倾泻而出,似她的思绪不绝, “引雪,你心里难受。” 夏侯泊撑着身子靠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放到自己胸膛上。夏侯泊躺在她腿上,笑着去抚摸她的脸颊,眼底痴迷不减,“你这张脸.......” “王爷。” 引雪打断道,“......我给你倒酒。” “你不心疼我醉酒么?”夏侯泊没有阻止,静静的看着她动作,而后接过递到唇边的酒一饮而尽。 引雪垂眸不语。 “引雪。本王会好好护着你,你只要乖乖待在本王身边,陪着本王。终有一天,本王会达成你的心愿,送你回去。” 他喝的有些醉了,眼神迷离,唇边的笑却肆意,根本不在乎自己在说些什么,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这份真挚很好的抚平了引雪那颗不安跳动的心。引雪定定的盯着他好一会儿,情不自禁勾住了他的小指,“王爷一向说话算话。” 小小的举动却让夏侯泊为之一振,他不可置信的死死盯着两人虚虚勾着的手指,结结巴巴道,“引雪,你、你......我们还能回到.......” 正是温存缠绵之际,木窗忽然发出轻响,一道黑色的身影飞身跃进。 夏侯泊浑身肌肉僵硬,下意识将引雪抱进怀里,宽大的身躯将人挡了个严严实实。 黑色身影无声无息的停在毛毯不远处,“主子。” “下次再这么没有眼色,直接提着脑袋过来。”夏侯泊眼里透着危险的光芒,“有什么事?” 黑色身影微微一颤,很快恢复了平静,“回主子,孟连庭已经启程去往渠城。” “......是么?他胆子可不小。” “还有一件事。主子,皇城那边派了人过来,说是要督军剿匪。” “督军剿匪?”夏侯泊冷笑,“姓孟的杀的还不够多么?说是督军剿匪,恐怕是冲着本王来的。本王那个好皇兄,怕是再坐不住。我问你,来的是什么人?” 黑色身影头低的更低,“回主子,是大理寺少卿陆少鸣。陛下已经提拔他做了巡督大臣。” 48. 怜悯 “陆少鸣要来平梧州?” 夏侯泊一顿,随后仰头大笑,状似癫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本王正愁怎么弄死他,他倒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主子,可要在他进入平梧州地界之前就.......”黑衣身影抬手在脖子出做了个抹脖的动作。 “有趣、有趣。” 夏侯泊拍掌而笑,语气里满是势在必得,“这件事交给闫无戈去办。但是,人别给本王弄死了。可以弄残,可以弄废,不能弄死。要是能斩下陆少鸣一条胳膊一条腿献来,本王重重有赏。” 黑衣身影颔首称是,悄无声息的从窗边退了出去。 夏侯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懒的躺了下去。他松开怀中人的禁锢,漫不经心的把玩着自己的腰带,目光晦暗的望着半晌没有动静的白衣,“引雪,我头疼。再给我弹一首曲子罢。” 外头朗月高悬,窗沿上倾洒着一层层淡淡的如水月光,偶有窗外花树随风飘至的花瓣。引雪闻到若有若无的花香,这样静谧的夜晚最是适合独自抚琴,纵有千般万般情愁,一曲罢了,愁思也随风渺渺。 她心念一动,摸到那张夏侯泊花费千金才寻来的名琴,抬手拨了几下。 “王爷。”她说,“素来听说陆大人清正之名,何必伤他?” 身旁的人迟迟不作声,她有些慌乱,哀哀叹了一口气继续拨弄琴弦。 一个滚烫的胸膛忽然从身后贴了上来,那人惩罚似的捏住了她的腰,让她逃无可逃,“那你希望本王怎么做呢?放过他?” 琴声戛然而止,引雪手指蜷缩微微发颤,“........是我逾越了。” 腰上的力度收紧,下一秒价值千金的名琴被掀翻,天旋地转间引雪被人引着躺倒在地上。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夏侯泊已经欺身压上,略施小惩的掐住她的脖颈,“引雪,与其关心无关之人,不如求求我。” “你还当你是高高在上的高门贵女么?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引雪眼角落下一滴泪,悲伤的眸子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被愤怒和仇恨蒙蔽的男人。 “.......是。王爷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夏侯泊被她眼中的怜悯烫伤,慌忙抬手遮住了她的双眸。他眼眶发红,恨恨的咬上她的肩膀,“你总是这样,用恶心的怜悯看我!可我有什么好心疼的呢?” 他一心想要报复她那一眼烫伤自己的怜悯,口不择言的说道,“本王贵为文广王,还轮不到你一个妓子怜悯!” “等本王杀回皇城,夺回原本属于本王的一切,彻彻底底的斩断过去,本王会将你五马分尸。要是你表现的乖一点,本王会考虑留你全尸。” “如果不是你这张脸......你以为本王会留着你?” 无论他说什么,引雪始终一动不动,仿佛死去一般。纯洁的灵魂已经随着窗沿花瓣吹往远处,留在他身下的只是一具死尸。 他收回遮挡的手,沉默的和那双琥珀般剔透的眸子对视。 她眸子平静,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无数待要爆发的怒气怨恨顷刻间被一盆冷水浇灭。他的一切情绪被拒之门外,像个跳梁小丑般自我折磨,夏侯泊自嘲的笑了笑,不再怜惜。 他粗暴的扯开她的衣裳。 风过花落,树影簌簌。明月高悬,还有好久夜晚才会结束。 ........ 两日后 孟府。 自从程时莺接过掌家之权,明净院那边消停了下来,没再来找什么麻烦。程时莺好吃好喝的住着,还有闲心在院中装了一个秋千。 午睡过后,日头小了些,院中一片欢声笑语。程时莺坐在秋千上,荣儿在后边推着,春含在一旁抱臂轻笑,其他丫鬟们或是凑在秋千旁逗笑,或是在花边说着女儿家的趣事。 程时莺念旧,装的秋千和侯府家里的一模一样,用起来极为顺手。 笑闹了一阵,她累了就换荣儿她们上去坐会。荣儿不怕高,推的越高越高兴,满院子都是她咯咯咯的笑声。 没一会儿,程时莺玩累了,寻了个软榻躺下。刚一躺下,春含便挑了又大又圆的葡萄递到她嘴边。 “少夫人,皇城那边寄了信件过来!” 王正跑进院子的时候,瞧见这么一番场景,脚底差点打滑。那些白净的姑娘们个个脸上带笑,玩的不亦乐乎。他一时眼花,分不清眼前到底是人儿还是五颜六色的花蝴蝶,满院子香气。 他满脸羞红的快步走过,惹得那些丫鬟坏心眼的调笑。他不敢细听,几步躲过抛来的花枝来 到了软榻前。 他满脸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低着头不敢看人。若不是碍于身份,程时莺都要打趣他几句了。院子里都是女儿家,他一个男儿闯进来,还是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可不得被逗趣么? “你先下去吧。”怕他待着不自在,其他丫鬟们也玩的不自在,程时莺将人打发了下去。 离别多日,程时莺也想念皇城中的爹娘,迫不及待的拆了信件来看。三张纸里一大半都在诉说想念,剩下一点写了皇城发生的变化,说是宫中淑妃娘娘膝下的小皇子突然暴毙,牵扯出宫闱旧案,崔家受到牵连被抄家了。崔家男丁死绝,女眷流放莞南。 信件末尾只有八个字:事有蹊跷,明哲保身。 程时莺拿着信件的手微微一滞,满脑子都是崔家被抄家了。离开皇城之前,她还见过崔燕红衣似火,策马当街几乎折磨死了一个无辜女子,怎么转瞬间境遇反转,令人唏嘘不已。 她如今在平梧州,消息不够灵通,很多事从皇城传到这里已经过去很久。 去莞南要经过平梧州,算算时间,再过最多十日,崔燕就要经过这里。 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虽然她和崔燕一向不对付,但没有到下死手的地步,闹得最狠的一回也只是当街打了一架。崔燕在她的记忆中一直是十分张扬的,花宴上一身黄衣富贵逼人,策马当街红衣似火,她不敢想流放之时,崔燕会是个什么样? 穿着破烂脏旧的囚衣,手上脚上带着铁镣铐,脸和头发脏兮兮的?吃着难吃发馊的饭菜,天天不能洗澡,时不时挨打? 在富贵乡待惯了,程时莺对流放最大的想象仅仅如此了。她不知道对于一个流放的女眷,会有多少恶心肮脏的事发生。 崔燕那样嚣张,行事自私的女子,她本不该多管,可不知道心底什么东西作祟,许是怜悯,许是对皇城相关事物的怀念,许是唇亡齿寒的担忧,她总觉得该去看崔燕一眼。 程时莺没了玩闹的心思,蔫蔫的回了里屋。 春含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安静的跟了上来,细心的端上一杯茶水。 谁也没有开口说话。一个坐在窗边望着院中欢笑的丫鬟发呆,一个安安静静的垂首站在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明净院的婆子过来送了一张文广王府的请帖。 49. 投诚 春含接了拜贴。 还未来得及打开细看,送贴子来的婆子冷淡道,“少夫人,夫人特意嘱咐老奴,说是文广王府宴会事重,怕少夫人年少不懂礼数,再三叮嘱,不可丢了府上的面子。尤其是穿衣不可过于隆重张扬,在宴会上夺了旁的夫人小姐风头,也不可......” “少夫人出自皇城侯府,礼数哪一样不是名师所教?在皇城,哪怕是天子的宴会,少夫人都不曾让人挑错,何况是在平梧州?夫人多虑了。”春含脸上带笑,语气却不客气。 婆子一番话看似是长辈对小辈的叮嘱,实则字字句句都在贬低程时莺不知礼数,没有教养。程时莺好歹是高门贵女,哪里会不懂这些宴会礼数?要是她一个侯府千金都不懂,沈氏更加不会懂。 她出入宫门赴宴的时候,沈氏怕是连天子之颜都未曾见过。 “夫人也是一片好心,毕竟这可是文广王府的宴,等闲人家可没有机会。夫人不点头,你连去的机会都没有。夫人既给了你机会,你身为儿媳就该感恩戴德,哪里能如此无礼?”婆子冷了脸色,倒有几分沈氏附体,像是程时莺婆母般教训。 说来也怪,明净院中的年轻丫鬟遇见程时莺还算有几分尊敬,那些老一些的婆子个个都跟沈氏系在一根绳上,感同身受的很,一遇见程时莺就自动化身婆母,把她当自家儿媳贬低了。 这些仗着年纪大,脾气就跟着变大的婆子,总该给些教训才行。不给她长长记性,她就不知道这府上谁才是主子。程时莺抬眸给春含使了个眼色。 春含微微颔首,两步并做一步上前,照着婆子的嘴巴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该打,主子没有发话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 婆子被打懵了,捂着脸骂道,“你、你、你怎敢!我可是明净院的人!” 见她不知悔改,春含再次抬手要打。婆子也不是吃素的,当即扭打上去。可她不知春含会武功,力气比她还大,三两下间就叫春含抓住手腕,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脸都打歪了。 脾气都被打没了,婆子这才后怕的咬牙道,“少、少夫人,老奴知错了。” “错在哪儿?”程时莺不咸不淡开口。 “少夫人,老奴真的知错了。错、错在不该多嘴!” 程时莺不说话。 屋里安静的落针可闻,一张无形的网铺天盖地的罩下。婆子瞧着程时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旁边站着的春含笑眯眯的揉着手掌,仿佛下一秒巴掌就要打过来。 她吓得腿直发抖,忙跪下砰砰磕头。 看教训给的差不多了,程时莺才轻飘飘说了句,“起来吧。” 婆子忙不迭起身,咬着牙跌跌撞撞的退了出去。 人一走,春含笑出了声,“少夫人,她回去指定要把这事宣扬出去,到时候其他人不敢对咱们不敬。就算她不宣扬,光是肿成猪头的脸,那些丫鬟婆子都能猜个七七八八。” 婆子走到院里时,异常的模样果然引起了在院中玩闹的丫鬟的注意。出了屋脸就被打肿了,谁会猜不出原因?荣儿一瞧婆子是明净院的人,当即放声大笑,臊得婆子捂脸跑掉,不敢多停留。 “这婆子在主子面前尚且仗势欺人,手底下丫鬟不知受了她多少折磨。”春含说道。 程时莺望着婆子狼狈逃窜的背影,脸上没有多少快意,“.......过去,”她话语中有些许落寞,“我最不喜这样。” 过去在忠勇侯府,那些丫鬟都是她的玩伴,婆子们更是如同亲切的长辈,哪里有这些算计心机? 春含了然,笑道,“今时不同往日,侯府是少夫人的家。这里虽也是少夫人的家,但到底是不同的。” 程时莺不置可否,目光慢慢放空,无意识的托着自己的下巴。 外边笑语依旧,不知坐在秋千上的是哪个丫鬟,笑声清脆如铃,淡青的衣角翩飞如蝶。 她看得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春含,你说.......他现在到没到渠城?” 春含一愣,反应过来她口中思念的是谁,忍不住低低一笑,“是说姑爷吧?这儿到渠城听说车马至少五六日,眼下已过了三日,该是到半途了。” “嗯。”她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他不许我跟着去渠城,可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总不踏实。还不如跟着他一块去,一有什么事都能早点知晓。” “渠城危险,姑爷舍不得您受苦呢。”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心里总一直挂念着。”程时莺叹气。要是孟连庭出了什么事,她可就要守寡了。她才不想刚嫁了人就守寡,再且,孟连庭要是残了废了死了,这孟府上下该何去何从呢? 她还能咬咬牙回皇城,沈氏她们呢?说不定就要一条白绫吊死了。说到沈氏,真是个拎不清的,跟她斗个什么劲?既做了一家人,就该和和气气,力往一块使才对。 程时莺摇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 第二日。 程时莺一夜睡不踏实,梳妆时还忍不住打哈欠。荣儿瞧她眼下发青,心疼的不得了。 “总在府上待着,心情哪能好?”荣儿说道,“少夫人,咱们到外头街上散散心罢!看了热闹,玩的痛快,晚上肯定能睡好!” 春含微微蹙眉,委婉道,“三天两头到外头去,明净院那边该不乐意了。” “就出去这一回,她们能说什么?上回外出,可是姑爷让去官署,关咱们什么事?往前在皇城,少夫人三天两头到茶楼喝茶听戏.......” “哪能一样么!”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人脑袋疼。程时莺赶紧挥手打断,“好了好了,出去一回不碍事。梳妆罢!” 想她来了平梧州这么久,还没有好好感受过平梧州的风土人情,今天就放肆一回,到外头散散心。总在府里拘着,她确实闷的很。 听她同意了,荣儿 得意的朝春含呲呲牙。 春含无奈摇头,退了出去,去知会王正。外头人事杂乱,身边多个人保护总是好的。上回她也见识过王正的身手,十分认可王正这个新派来的贴身护卫。 程时莺穿了身素雅低调的蓝衣,领着人往府外走。路过前厅的时候,她们恰好遇上满脸着急的潘嬷嬷。 潘嬷嬷正指挥着几个丫鬟和家丁往外边搬着什么。 “这是怎么了?”程时莺心念一动,走了过去。 见是她,潘嬷嬷脸色一下子僵住,好一会儿才和缓,装模作样的行了礼,脸上挂上不咸不淡的笑容。自从上回设计没讨到好处,反倒让沈氏丢了掌家之权,沈氏对她发了好一通大火。 “回少夫人,表姑娘的马车在半路坏了,老奴正安排人过去接呢。” “哦,表姑娘要来了?” “是。夫人一直盼着表姑娘过来同她做伴解闷。人一旦年纪大了,身边总希望有个温柔知礼的人陪着说说话,表姑娘又是血亲,更是知心。” 程时莺笑笑,“是这么个理。表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过来找我这个做嫂嫂的。” 她虽然和沈氏那边不对付,但表姑娘和她无冤无仇,只要安安分分不给她闹事,她自然能和和气气。 潘嬷嬷一僵,显然是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 “是。少夫人费心了。” 程时莺不再理会,带着人出了府。马车已经备好在门外,除了马车夫,马车边还立着一个俏生生的人儿。 “少夫人,是外院的丫鬟。名字叫寒烟。”春含早已摸清了府上丫鬟的背景,见了人立马告诉程时莺,“之前是明净院负责看管狸奴的丫鬟,后来犯了事,叫潘嬷嬷赶去了外院。” “哦?”程时莺来了兴趣。她从未见过这个丫鬟,也不知这人找上门来是要做什么? 寒烟站在马车边焦急的搓着手,一看见程时莺眼睛立马就亮了。 她一身素色布衣,衣服料子较之前简直是天差地别。还在明净院的时候,她每月的月例除去给家里,还能有余钱打扮,整日里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到了外院,不但到手的银钱少了,干的活还多还累。 她打心眼里恨极了潘嬷嬷。 要不是潘嬷嬷故意放猫儿进了佛堂,她也不会挨板子,不会被驱出明净院,更不会沦为下等丫鬟。 昨天夜里,她听说明净院的一个婆子在少夫人那里挨了罚,一张脸被打成了猪头。她那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乐开了花儿。原本她还觉得少夫人拿不住掌家之权,会被沈氏压得死死的。这事后,她清楚了少夫人不是个好拿捏的。 她也明白,她等的靠山来了。 “奴婢寒烟见过少夫人!”寒烟恭恭敬敬跪地磕头,再抬起头时,她满脸泪痕。 “奴婢求少夫人为奴婢做主。”她暗暗在自己大腿掐了一把,痛哭道,“奴婢愿当牛做马还报少夫人恩情!” 50. 冤屈 “也不瞧瞧现在是什么时候,惊扰了少夫人,你担待的起吗?你一个外院的,有什么冤屈不去找上头管你的婆子,倒直接来烦少夫人了!”春含冷嗤一声。 寒烟擦着眼泪的手一顿,错愕的看向程时莺,“少夫人这话的意思是不想管奴婢死活么?” “你是死是活与少夫人何干?听听你这话说的,莫不是要怪罪少夫人?以下犯上,挨一顿板子都是轻的。”春含斥道。这寒烟模样生得精明勾人,怎么脑子这般糊涂,怪不得会被潘嬷嬷打发去了外院。 寒烟被她唬住,生怕要挨板子,连忙又磕了几个头,可怜巴巴的抬头看向程时莺,“少夫人,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美人落泪,程时莺自然是怜爱的。只是寒烟出现的突兀,没有弄清楚来意之前,她不能心软坏事。她垂眸不动声色的瞧了寒烟一眼,好一会儿才淡淡道,“起来吧。” 她脸上瞧不出喜怒,一双眸子晦暗莫测。寒烟被打量的冷汗透背,开始后悔今天被仇恨迷了眼,只一线希望,也敢稀里糊涂跳出来找靠山。但她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不想一辈子在外院磋磨,磋磨掉年岁、美貌。 只要回了里院,她一定会找到机会,不用再为奴为婢! 她眼底野心之火熊熊燃烧。 程时莺没错过她眼中那一霎那的眼神变化,淡然道,“不是有冤屈吗?若是查明错不在你,我自会为你做主。” “是、是是。奴婢确有冤屈!”寒烟说道,“奴婢原是公子院中的丫鬟,夫人有意让奴婢.......”她心虚的觑一眼程时莺,又赶忙低下了头结结巴巴道,“做、做公子的通、通房。少夫人别多心,此事公子并未同意,奴婢也自知身份低微模样粗鄙,不敢高攀.......” “.......”程时莺心里像是被细小的刺扎了一下,不痛不痒却难受。 富贵点的人家,家中男子到了年纪长辈多会操持着寻个清白姑娘进府,除去帮助男子通人事,还能叫男子收收心,不到青楼等烟花之地,将心思放到读书上。 身边的丫鬟伺候惯了,最是熟悉主人家喜好,卖身契又压在府里,挑来做通房最合适不过。程时莺不是不知道这些,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真的听到这话,她的心里还是烦躁不已。好在孟连庭并未同意,也不曾碰过寒烟,这给了她少许安慰。 她不明白,一张饼被人咬过一口尚且膈应,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睡了一觉怎能装作视若无睹?虽然世人总说丫鬟、通房甚至外室都不算个玩意,正室才是唯一的妻,但夫君的爱实实在在的分出去了,怎么能装作不知?她们不过是身份低微,又如何不算是人呢? 钱财、权力握在手里自然高兴,一旦成了婚,只有钱财和权力,却失去了爱意,还要和名为亲人的众人争斗,这份纯粹的喜悦也会沾染上苦涩。 只要两个人要捆绑一辈子,没有情意,苦涩就会像入骨的刺般永远存在。就算自己灰了心,收了情意,活的痛快潇洒的也不会是被教条规矩禁锢的她。 程时莺手指无意识蜷缩,越想越生气,恨不能立马追去渠城找孟连庭问个清楚。她生来受尽宠爱,可不愿意要个瑕疵的情意! “.......无妨,你继续说。”她道。 春含察觉到她语气不对,担忧的看了过来。 “少夫人,奴婢和公子真的什么都没有!公子知晓此事后,便去回绝了夫人。” 寒烟还想再解释,荣儿不耐烦的皱了眉,“既然没有就不要再说了。你只管说清楚你的冤屈,不要扯旁的事。” 挨了骂,寒烟委屈的眼眶发红,嗫嚅道,“奴婢这不是怕少夫人.......” “你只是个丫鬟,身不由己的,我怪你做什么?”程时莺扯出个善意的笑。 寒烟仔细瞧了瞧她的脸色,见她不似作假,这才继续道,“此事到这本该结束,偏生潘嬷嬷那个老 恶婆不肯放过我!她怕公子哪日回转了心意,故意栽赃奴婢偷东西,叫夫人将奴婢打了一顿,送去了别的院子。” “奴婢熬了段日子,这才用了点手段,让人和奴婢换了差事,去了夫人的明净院。不到半月,又叫潘嬷嬷记恨上了。” 寒烟咬牙切齿,一副恨不得生吃潘嬷嬷骨肉的模样,恨道,“她故意放走夫人的狸奴,害奴婢挨了一顿打,被派去了外院!之前在里院,衣服只管换下来,自有外院的粗使丫鬟洗,现在到了外院,又苦又累,奴婢没有法子,这才投奔少夫人来了!” 她看着自己原本娇嫩光滑的手,在外院待了几日就变的粗糙,被洗衣水泡的发皱褪皮,对潘嬷嬷的恨意又上了一层。 “哦?”程时莺淡淡挑眉,“这算什么冤屈?你可有人证物证?我怎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说罢,她也不管呆愣原地的寒烟,径直越过往马车去。内宅栽赃陷害不是奇事,寒烟脑袋不够用,斗不过潘嬷嬷,到外院未必是件坏事,至少命保住了。再且,单凭她一面之词,程时莺不会随意插手。 事已至此,寒烟再顾不得其他,急忙扑了过去,哀求的抱住了程时莺的一只脚。 “少夫人,求您给奴婢一个机会吧!只要能回到里院,奴婢做什么都可以!”她似是想到什么,连忙道,“少夫人,潘嬷嬷之所以这么针对奴婢,就是为了接表姑娘入府!奴婢句句属实,她不肯奴婢接近公子,就是为了叫我们这些丫鬟给表姑娘腾位置。” “只要表姑娘进了府,少夫人就危险了!奴婢帮着少夫人,求少夫人救救奴婢!” “住口!”她声音很大,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春含急忙喝止,下意识的扫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到这边的异样,春含暗暗松了口气,瞪她一眼,“蠢才,这般大声,是要让人看笑话么?” 寒烟被吓的噤声,哀哀的望向程时莺,“奴婢走投无路,只能出此下策。还请少夫人怜惜。” 51. 曲径 “......” 程时莺沉默半晌,“你先下去吧。若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来我院中找春含。只要诚心帮我,我自会护着你。” 说罢,也不等她有何回应,径直离去。 寒烟没想到冒着被潘嬷嬷报复的危险过来投诚,就得了这么个轻飘飘的结果。她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程时莺已经由荣儿扶着上了马车,她只来得及看见还露在外的一抹淡蓝衣角。 “少夫人,奴婢的命、奴婢的前途可都捏在您手里了!” 她不甘心的喊。 马车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咔咔咔的声响,她的喊声如石子掷入湖水,没有回应。 这份轻视让她藏在衣袖下的手不由的捏紧了,她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凭着她这副好容貌,要不是姓潘的百般阻挠,她现在哪里会只是个粗使的外院丫鬟?等她翻身,一定要百倍千倍的报复回去! 马车驶出一段距离,春含回头望了一眼,寒烟已经起身离开。寒烟看着并不老实,她隔着车帘提醒了一句,“少夫人,奴婢觉得寒烟并非诚心投靠,许是想借我们的手帮她惩戒潘嬷嬷。” 话刚说完,在马车上伺候的荣儿掀开了车帘,语带不屑,“她一个外院丫鬟,还能翻起什么大浪不成?做了外院粗使丫鬟,心里不甘难受很正常,换作是我也要找机会打一顿潘嬷嬷。” “我是怕少夫人着了她的道,成了借刀杀人的刀。” “怎么会,这寒烟被潘嬷嬷欺负成这样,看着就是个空有皮囊的货色。潘嬷嬷使了些计栽赃,她就拿潘嬷嬷没办法,要是像你说的那么聪明,何苦来求少夫人庇护?” 春含听她这么一说,倒是不知如何反驳,“......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许是我太谨慎了。” 程时莺看着春含被荣儿驳的吃瘪的样子,有些好笑道,“不必过多理会寒烟,多盯着明净院那边的动静。” “奴婢明白了。”春含点头,“不过,照寒烟所说,明净院那边将表姑娘接进门是为了给少夫人使绊子.......” 荣儿插嘴道,“她们分明是要让表姑娘分走姑爷!要是表姑娘得了姑爷的宠爱,那少夫人........” “荣儿!”春含喝止道。此时此刻她只恨自己不在马车上,不能及时捂住荣儿的嘴。她小心的望向沉默的程时莺,生怕程时莺因为荣儿说的话而难过。 程时莺安抚冲她笑了笑,“无妨。若是孟......孟连庭真的倾心她人.......”她还是不习惯用亲昵的称呼,依旧是连名带姓的喊他。犹豫一会儿,她继续道,“我自会成全他。” 她还是疑心他们之间的情意,还是疑心他所作的承诺有几分真几分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到现在还害怕被背叛。 可....... 她真的能接受孟连庭去爱其他女人吗? 过往一幕幕在脑海重现,她又想到洞房花烛那夜,他身上红色的喜服,他乌黑如瀑的发以及发冠摘下时他柔软发丝拂过她身体的感觉。还想到了他特意打造的红色耳坠,拉着她的手抚摸耳坠时说的情话。 剧烈跳动的心脏说不了谎。她早已在相处中,不知不觉的喜欢上了孟连庭。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变成了现在扭捏的模样,在不安怀疑中拉扯。既然喜欢,她就应该大大方方的承认,献上自己的赤忱。她不想把嫁给孟连庭当作一个无可奈何的选择了,她要告诉他她爱他,要和他一辈子在一起! 她多想身上能长出一对翅膀,立马飞到孟连庭身边,亲口告诉他,她想明白了,他们以后好好过。 程时莺眼睛迸发出坚定的光,情难自已的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忽然道,“荣儿,春含,我想明白了!” 荣儿和春含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解和迷惘,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变的斗志满满。但只要少夫人高兴,她们就高兴。 “太好了,少夫人!我就说要多出来走走,心情才会好!”荣儿得意的冲春含皱皱鼻子,满脸的看我多了解少夫人。 “改道改道。”程时莺双眸明亮,“走,咱们去瞧瞧那位传说中的表姑娘。” ......... 寒山寺外。 一条幽静曲径蜿蜒而下,大片的树木遮天蔽日,偶有挑水的僧人从山上下来。 这里不是寒山寺正门通道,却很有名气。相传诚心之人从此路爬上寒山寺,所许愿望一定会灵验。此路不宽敞,一次仅容两三个人并肩同行,又高又陡,不但难爬,两边树丛蚊虫还多,很少香客愿意走。 潘嬷嬷带着孟府的马车过来接人,一瞧见蜿蜒的曲径,两腿就软了。曲径一眼望不到头,也不知道表姑娘是怎么想的,非要从这儿上去寒山寺。 她只听报信的小厮说马车半途坏了,表姑娘到旁边的寒山寺暂时歇息,来了才知道表姑娘走的是这条路。 同来的李嬷嬷没见过表姑娘,单是瞧一眼又高又陡的曲径,立马断定这表姑娘是吃惯苦头的穷苦出身,模样生得不说丑陋也定是如男人般五大三粗。不然换作寻常千金,哪个吃得消? 原还想着来表姑娘面前露个脸,往后得点什么好处。要是这表姑娘模样生得粗鄙,可入不得沈氏的眼,她不就白白跟着来这么一趟? 她没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瞧你着急的样儿,我还以为是什么美差,稀里糊涂的跟着过来了。” 潘嬷嬷听出她话中的讥讽,暗暗白了她一眼,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笑笑,“夫人之命,哪敢不从。” 李嬷嬷不耐烦的驱赶空气中不存在的蚊虫,“这表姑娘怎么还不下来?再等下去都要被蚊虫咬伤了。” “着急也没用,这路长着呢。要不然,你先上车上歇会。” 李嬷嬷倒是想同意,又怕此事传回给沈氏知道,虽然以她的资历能免去挨打,但也少不得挨一顿斥责。 她犹犹豫豫开口,“......这.......” 正在此时,车旁的小厮忽然低低惊呼,“潘、潘嬷嬷,那位便是表姑娘了吧?” 潘嬷嬷闻声看过去,只见一道窈窕曼妙的身影从曲径上慢慢走下来。那女子身形袅袅如轻 烟,每一步都走的谨慎小心,步履缓缓,犹闻莲香。 那女子上衣为白,下衣由白转紫,每走一步层层叠叠的衣摆都像是绽开的紫花。直至走到马车边,她才素手拨开遮面的盖头,怯怯的看向两个嬷嬷,软糯糯的唤了句,“是孟家姑母派来的马车么?” 白玉似的人儿站到面前,李嬷嬷惊讶的说不出话来,眼珠子几乎要贴了上去。倒是潘嬷嬷满意的点点头,对女子的样貌并不吃惊,“你就是表姑娘吧?” 女子名叫沈月漪,原也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家中败落这才不得已过来投奔。她性子瞧着柔顺,轻轻颔首,应道,“正是。” 一看模样就是沈氏喜欢的,李嬷嬷连忙凑过去扶着人上车,一改之前的轻视,谄媚道,“走这么久的路,想必累着了,表姑娘快些上车吧。” “不累。”沈月漪怯怯的摇头,“姑母愿意收留我,我无以报答,只能诚心走上寒山寺,求佛祖能够多多庇佑姑母。” 李嬷嬷闻言又是一顿夸赞。潘嬷嬷瞧着她谄媚的样子,目光和沈月漪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秒,眼里的得意藏不住。 沈月漪上了马车,李嬷嬷、潘嬷嬷跟在后头都坐了进去。 她们的马车离开后,程时莺她们才赶到寒山寺。因为不知道具体位置,车夫将马车停在了寒山寺正门。 春含先一步进了寒山寺打探,等回来时,摇着头道,“问过了,里边说没有见过什么沈小姐。” “怎么会呢?不是说表姑娘暂时歇在寒山寺么?”荣儿讶然,“这不是白来了么?” 程时莺掀开车帘望了望,寒山寺外香客并不多。寒山寺位于半山腰,远可观山,近可赏树赏花,既然来了,不如进去拜一拜。 “表姑娘回府照样能看见,不着急。下车,咱们进去拜一拜。” “.......”,春含和荣儿对视一眼。现在说不着急了,那刚才着急忙慌的改道过来干什么?她俩还以为来这后有场仗要打呢,结果又轻飘飘的揭过去了,这少夫人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进了寺,程时莺跪在蒲团上虔诚的拜了拜,祈愿孟连庭早日从渠城平安归来。荣儿听来往的香客提起寺里曲径的传说,不知和春含、王正说了什么,三个人笑作一团。 程时莺拜完出来,正巧撞见,忍不住问了缘由。 “师父,你们寺后边的曲径有灵验的传说么?”程时莺来了兴趣,随便找了个僧人问清究竟。 “是的施主。传说只要诚心从曲径走上寒山寺,一定会心想事成。” “走上来才行吗,”程时莺有些失望,“那我从曲径走下去行不行?” 僧人一愣,好半天才双手合十,“应当也是可以的。只要施主诚心。” “好!荣儿春含,咱们从曲径走下去!王正,你去告诉车夫,将马车驶去曲径外。” “不、不行。”王正摇头,“公子派小的保护少夫人,小的不跟着心里放心不下啊。” “没事,照我说的去做。春含会武功,有她保护我就够了。而且这里是寺庙,能出什么事?” 52. 遇刺 “可是.......” “别可是了,少夫人说什么你就去做什么。有我们陪着呢,能出什么事?”荣儿叉腰道,一双眸子笑盈盈的,看的王正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喏喏称是。 程时莺带着春含、荣儿在僧人的指引下去了曲径。曲径虽然走的艰难,为着灵验,还是有人愿意走的。有一户人家就走在她们前面,前后各跟着两个小厮,中间被丫鬟们贴身跟着的是个白衣胜雪的姑娘。 姑娘的白衣实在扎眼,从头到脚皆是白色,无一处是其他色彩,看着不染纤尘,养的十分尊贵。 “怎地一身白,”荣儿小声嘀咕,“莫不是在孝期?寻常姑娘就是喜好素雅,也不会穿的浑身白,跟雪人似的。” 孝期? 程时莺多看了一眼那姑娘,并不赞同。那姑娘身上虽然一身白,但衣裳明显是精心缝制,无论是料子还是样式都处处透着华贵,和孝服有很大区别。 那姑娘像是感受到背后的视线,转过身看了过来,正正好好和程时莺对视上。 冰骨雪肌,容貌还要胜雪三分。程时莺有一瞬间震惊于那姑娘的容颜,感叹平梧州这地方竟比皇城还要人杰地灵,出了个满皇城贵女加起来都压不过的绝色。 她一面自愧不如,一面又觉得这副容貌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那姑娘瞧见她真容也愣了一下,继而浅浅一笑,慢慢转过了身去。 “天底下还有这等美人啊,就、就是到宫里当娘娘都能当得。”荣儿也感叹。 “那位是文广王府的阿雪姑娘。”引路的僧人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小僧就送施主到此处。施主只需沿着曲径往下,即可走下山。”说罢,僧人自行离去。 原来是文广王府的人。 也不知这位阿雪姑娘,是文广王的什么人?王妃?不,若是王妃,僧人不会称其阿雪姑娘.......难不成是府上的姬妾?还是义妹之类的? 程时莺总感觉阿雪姑娘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记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说过。 不过文广王她倒是记得,是个模样生得俊朗,生起病来却像个发狂的野兽。还有跟在文广王身后的白面太监,看着阴森森的,声音尖锐刺耳。 她一想到这三个人站在一块便浑身不得劲,哪哪看都不顺眼。不搭,实在是不搭,像是胡乱凑一块似的。 程时莺晃了晃脑袋,将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后。她看向曲曲折折蔓延至下的台阶,心头立马涌上了后悔。可世上哪来的后悔药吃? 她咬咬牙踏出第一步,“走罢!” 春含低头笑笑,目光落在程时莺脚下,生怕她不小心错了一步。荣儿倒是高兴,难得到外边来,不用担心冲撞了这个那个,还能欣赏欣赏自然的风景。她一会儿摘摘野花,一会儿嗅嗅苔藓,玩的不亦乐乎。 “这花好看。”荣儿自己摘了朵戴在耳边,另摘了一朵递给春含,催促道,“快戴上,气色能好看不少呢!” 春含笑笑,一一照做。 三人走走停停,说说笑笑。前边的阿雪姑娘一行人已经走远,再看不见身影。 走至曲径中途,树丛更茂密,四周也更幽静。 程时莺走的累了,见左右无人便寻了块干净地方坐下。 春含替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少夫人,这路还远着呢。奴婢背......” “不行。”程时莺喘了口气,拉了她一把,让她也坐下歇会。“是我执意要走这条路的。本就连累你们陪着我,怎能要你背我下去?这路又长又高,仔细一块摔了。” “还有我呢,我和春含换着背!”荣儿插嘴道。 程时莺蹙眉,刚要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身后树林传来细细碎碎的声响。过往在西北坡密林逃生的恐惧翻涌,她下意识握住春含的胳膊,“你们有、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没有啊,少夫人是不是.......”听错了。荣儿话还没说完,她们身后的密林再次发出踩碎枯枝的响动。 “是...... .小动物吧?”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不确定,“还是野兽?奴婢家中老人曾说过,这种地方最容易招不干不净的东西了........少夫人,春含,你们说.......里面会不会有、有鬼啊?” “这世上哪有鬼?都是人在作祟罢了。” 春含脸色凝重。她抽出被程时莺紧紧抱着的胳膊,让程时莺和荣儿两人留在原地,她自己则是浑身戒备的走向树林。 “春含,小心些!”程时莺紧紧盯着她的身影,担忧的嘱咐,“不要走太深,一有不对马上出来。” 春含点点头。 她慢慢走进树林,直到身影被大片的树木淹没,变得隐隐约约。 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细细碎碎的踩断枯枝的声响。那声音在程时莺耳朵里不断放大,每一声都牵动着她的心跳,噗通噗通。前后是望不到尽头的曲径,左右是随时可能跑出野兽或者其他危险东西的树林,有那么一刹那,程时莺觉得整个世间只剩下她这么一个人了。 心跳几乎要跳出胸膛,她再也受不了,欻的站了起来,“不行,我们得跟着春含,不能分开!” 荣儿迷迷蒙蒙的跟着起身,下意识的拉住她,“万一春含出来,找不到我们了........” 她说的也有道理,程时莺心下有些犹豫,干脆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春含!春含!你在哪里?” 静下心等了会儿,树林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糟了! 程时莺心下一沉,急忙冲向树林,想要找到春含。 树林里忽地响起打斗的声音,下一秒春含的声音传来,“少夫人快跑!” 程时莺还未来得及反应,一道黑色的身影就破开树枝的阻碍,利剑在手,直直刺向她。 “少夫人——”荣儿尖叫一声,想要上前用身体替她挡住致命一击。 但一切发生的太快,荣儿回过神来时,已经来不及。利剑直直刺向程时莺,破空呼啸,剑锋凌厉。分明是奔着取她性命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