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婢》 1. 骄婢 安王府。 西偏厅外,金桂初绽,晨光从叶隙间漏下,恰落在青釉陶瓮里,引得水中锦鲤竞相追逐。 如愿冉冉走过,披帛带起的风惊得鱼潜水底,花影四散。 正陪客的周嬷嬷趋步迎出来,挽着她向裴婧姝介绍,“这位就是姜娘子,大王私下里出行、会客、应酬等事全由她一手打点,比我们这些管针头线脑的老婆子可忙多……” “嬷嬷请先退下,我们娘子有话单独同她说。”裴婧姝左首婢女径直上前,瞟了眼如愿后,搀住周嬷嬷朝外走。 安王尚未婚配,也无姬妾,府中本就少与女客来往,下人们也懒怠应付,周嬷嬷遂朝奉茶婢女使了个眼色,三人一起告退。 如愿冷眼旁观,既恼怒又疑惑,裴婧姝虽是宰相千金,可安王府何时轮得到她摆威风? 她行过礼后,不咸不淡道:“裴娘子来得真不巧,我一向晚起,让您久等了。” 裴婧姝敛去眼底不快,颔首自谦:“冒昧来访,原是我唐突,还望见谅。” 如愿不客气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裴婧姝愕然抬头,右首婢女柳眉倒竖,呵斥道:“贱婢好生无礼!” 如愿并未动怒,反笑吟吟道:“多谢姐姐教诲,敢问姐姐是裴家哪位娘子?” 婢女又气又窘,正待发作便被裴婧姝喝止,“你也退下!” 待厅中只剩两人后,裴婧姝才抬起眼帘,从上到下打量着如愿。 权贵间流行蓄奴养婢,且攀比成风。得青睐者,待遇甚至堪比主人,可与王孙公子同行止,和豪门千金共欢宴。 说起长安高门婢,风头最盛的,便是眼前少女。 缭绫短襦、八宝璎珞、银泥画帛、绛纱复裙、玉环金钏…… “裴娘子,有话直说吧!”如愿被她盯得好不自在,转身款款行至窗前,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这身行头,都是安王赏的?”裴婧姝眼中满是不屑。 如愿失笑道:“难不成我去偷去抢?” 裴婧姝被噎了一下,耐下性子道:“你是他的房里人?” 如愿差点惊跳而起,这话实在露骨,何况出自大家闺秀之口。 她心里突突直跳,面上还得不动声色,回眸笑道:“裴娘子何不去问大王?” 裴婧姝呼吸一窒,顿时粉面羞红。 她不甘落下风,便把心一横,冷笑道:“实话告诉你,太后有意将我许配安王。” 此言一出,如愿面上笑意顿僵,一双杏仁似的水眸赫然瞪大。 裴婧姝终于扳回一局,曳着锦裙徐徐走近,得意地欣赏她的失魂落魄。 “凭你再有姿色,再得恩宠,也不过是权贵的玩物,我奉劝你一句,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她红唇轻启,语声鄙夷。 如愿的神色逐渐恢复如常,浓睫掀起,扫了她一眼笑道:“你就这么笃定?” 她倚窗而立,虽未施粉黛,但云鬓堆鸦,雪肤花唇。黑瞳如浸着晨露的寒星,眸光流转间自带娇憨媚态,但此刻却盛满讥诮。 裴婧姝见过无数婢女,但没有任何一个,敢坦然自若盯着她的眼睛,还让她心生不安。 “你想要什么?”她定下心神,低声道:“说出来,我都可以满足你。” 如愿唇角带着一抹笑,既看不出对未来命运的担忧,也没有半点提前示好的意思。 “我可以求阿耶为你脱籍。”裴婧姝尽量忽略她脸上的嘲弄,好声好气道。 如愿有刹那的动容,裴婧姝暗自窃喜,上前一步逼视着她道:“安王若是真的爱重你,为何还让你为奴为婢?虽说良贱大过天,可以他的地位和权力,想要办到……” “若我不愿呢?”她曼声打断,眼中颇有几分挑衅。 裴婧姝没想到她如此不知好歹,冷下脸道:“裴家满门朱紫,我阿耶是宰相,阿姊是皇后,长兄在门下省做给事中,连天子诏书都驳得。你一个奴婢,拿什么和我争?” 如愿打了个呵欠,好整以暇道:“可这里是安王府。” 裴婧姝为之气结,勉力一笑道:“你既然不知好歹,非要自轻自贱做奴婢,那么看在安王的面子上,我将来进了门,也得施舍你一口饭。” 如愿折身回去坐下,直勾勾盯着她道:“听闻令堂驾鹤多年,而令尊迄今未续弦……” 她嘴角不怀好意的笑让裴婧姝心里发毛,皱眉道:“你究竟意欲何为?” 如愿掠了掠鬓发,斜睨着她媚声道:“我何必要同你争?既然你喜欢安王府,那咱们换一下家又何妨?” 裴婧姝这才明白她的用意,恼羞成怒道:“你……你给我阿耶端茶递水都不配。” 如愿气定神闲,并不接茬,只笑睨着她,眼见她快招架不住,才话锋一转道:“承蒙大王抬爱,为奴婢赐名珠珠,裴娘子可知为何?” 裴婧姝定了定神,这才想起安王讳珩,下意识想到一句话:珠玉在前,瓦石难当。 她心中五味杂陈,怔了怔扬起笑脸恭维道:“如愿之于大王,正如绿珠之于石崇。” 如愿悚然变色,金谷园的典故她岂能不知? 裴婧姝嘴角上扬,眨着眼睛道:“绿珠是绝代佳人,今日得见,方知如愿也不遑多让,将来必能留名千古。” “你咒我不得好死?”如愿目眦欲裂,额角鬓发微濡,再没了先前的从容。 “这是祝福。”裴婧姝抬起下巴,悠然道:“你莫要多心,将来还要承蒙关照……” 如愿气急败坏道:“有我在一日,你休想进门。” 事情到了这一步,裴婧姝知道多留无益,也懊悔不该冲动上门,丢下一句“咱们走着瞧”便拂袖而去。 如愿在偏厅呆立良久,与她交好的初愿来寻时,见窗边两盆秋海棠全秃了。 地上满是叶片和花苞,如愿仍目光呆滞,一手把花枝,一手下意识地撕扯着。 “裴娘子找你何事?”初愿试探着问,“我看她走的时候欢天喜地的,怎么你却不对劲了?” 如愿不置可否,心弦暗暗绷紧。 “你若得空,便陪我出趟门吧!”她拢了拢披帛道。 “大王不在,我不用安排膳食,倒是有空,你要去哪里?”初愿好奇道。 ** 平康坊南曲,梧桐巷底。 徐家小院青砖粉壁,阶上苔痕斑驳,檐角护花铃在风中叮咚轻响,恰与竹影相和。 楼上湘帘高挂,罗幕随风半展,与时断时续的箜篌声交 缠,让人心生烦躁。 如愿凭栏而立,心不在焉地摆弄一只象牙酒筹。 对面坐着个垂鬟少女,正怀抱箜篌,磕磕绊绊地弹奏。 “铮——”又是一声裂音。 如愿眉头一皱,酒筹“嗒”地拍在掌中:“停。” 少女从箜篌后探出半张俏脸,心虚地觑她一眼,娇声道:“好姐姐,我再试一次?” 如愿不语,随手将酒筹掷进紫檀木匣。 少女缩了缩脖子,怯怯道:“别生气嘛,我往后不偷懒了。” 如愿叹了口气,招手道:“过来。” 少女推开箜篌,雀跃着扑进她怀里,亲昵地搂住了她的脖颈。 如愿心头一软,当初把她从虎狼窝捞出来时,她整日如惊弓之鸟,怯生生的话都不敢说,如今倒会替人操心了。 “傻瓜,我怎会为这个生气?”她声音软下来,轻轻环抱着少女的肩。 少女退开半步,瞪圆了眼:“那你因何闷闷不乐?” 如愿笑容微微一滞,半晌才道:“跟你没关系。” “姐姐有心事,快跟我说说。”少女抱住她的手臂,仰起脸,焦急地望着她,“兴许我能为你分忧。” 如愿禁不住缠磨,将上午裴婧姝登门,两人针锋相对之事如实道出。 少女倒吸一口凉气,当即骇白了脸。 “莫非你也要指责我?”如愿笑着捏了捏她软软的腮。 “姐姐行事自有道理,兰儿哪敢?”少女扁了扁嘴,有些失落道,“我明白了,姐姐不是专程来看我,是想找徐姨商量对策?” 如愿轻轻点头,少女怅然道:“可惜她去绛真馆做琵琶教习了,很晚才能回来。” “徐姨虽不在,能见到你,我也很开心。”如愿由衷道。 少女依旧忐忑难安,自言自语道:“寻常人哪里惹得起裴家?她若想报复,姐姐该如何……” “瞧你吓得,她又不知道我们的关系,还能来找你不成?”如愿戏谑道。 少女仰起脸,义正词严道:“若真能替姐姐挡灾,兰儿岂有推辞之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法子的。”如愿心下无比动容,轻轻拍抚着她道。 少女仍忧心忡忡:“大王知不知道?” 想到安王,如愿便愁肠百结,“他还没回来,也不想同他说这事。”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可从未听他提过,究竟是太后瞒着他,还是裴婧姝在诓自己? 少女忽然压低声音,试探着问:“徐姨上回教的法子……不管用么?” 如愿回过神,有些哭笑不得,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嗔道:“小孩子家,打听这些也不害臊?” 兰衣捂着额头,委屈道:“谁不知你是安王心肝?可他既不澄清,也不碰你,这算什么道理?” 如愿揉着她的脑袋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人家还不是替你不平?”兰衣扭身挣开,噔噔噔跑进内室。 如愿正纳闷,她已偷笑着折回,将一只小瓶子塞给她,踮起脚尖耳语道:“这是徐姨秘藏的助情药,据说……” 如愿脸色骤红,慌忙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道:“真是胡来,这……这如何使得……” 2. 安王 如愿回到安王府时,已将近黄昏。 霞光越过高墙,碎金般铺满甬道。 这一日颇多烦心事,她只想快快回房休整,可才转到院外,就听到有人扬声问:“姜娘子可在?” 她顿时来了精神,忙示意初愿止步,随即卸下丝履,揽起裙裾,蹑手蹑脚往门口踅去。 只静了一瞬,就听到带笑的女声,“呦,周嬷嬷呀,你找如愿何事?她可是大忙人,怎么会待在房里?” “老身来送个东西,”周嬷嬷纳闷道:“姜娘子上午还在呢,怎么半天功夫又出去忙了?” 如愿心头一紧,不觉竖起耳朵,紧贴院墙。 一道尖利嗓音陡然响起,“午饭都没用,径直去平康坊会友了。” “平康坊……可不是正经人该去的地方……”周嬷嬷嘀咕着,后边的话听不太清。 一阵玩味的笑声隔墙飘来,如愿不用瞧,也知道同住的那俩冤家的嘴脸。 “两位娘子先忙,老身晚点再过来。” “来都来了,急什么?周嬷嬷进来坐吧!”尖利的嗓音阴阳怪气道。 “是呀,何必白跑一趟?”另一个则一贯的绵里藏针,“索性等一等,否则如愿知道了,还以为我们赶客,又要找茬闹了。” “那……就依两位娘子吧。”周嬷嬷的语气颇无奈。 尖嗓子又响了,愤愤道:“那小贱人隔三差五便往平康坊跑,回回打着大王的名号。外头不长眼的,还当大王好逛烟花柳巷,没得玷污了名声。” 如愿气不打一处来,指甲差点折在掌心,她外出一向从简,何曾打过安王的旗号? “大王都不介意,”带笑的那个语气促狭道,“要你管?” 尖嗓子恼羞成怒:“大王早被那妖精迷了心窍,况她欺上瞒下惯了,谁敢上报?” 笑嘻嘻那个像是好奇,又像是怂恿,嘀咕道:“你说,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老去那腌臜地方作甚?” “外边不知道,咱们一起住的还清楚了?她到现在都无名无份,可不得赶紧学些狐媚手段,先博个姬妾的位子?”尖嗓子激动起来,声音几乎惊飞鸟雀,“否则等新王妃过了门,哪还有她好看的?” 新王妃三个字尖锥般刺进耳膜,如愿再也按捺不住,跳出来骂道:“蠢货,别说八竿子打不着,纵使真有新王妃,你们就能讨到好?” 她气势汹汹冲进来时,西边支摘窗里,一向不服她的承愿正笑得花枝乱颤。 外边的墙头草嘉愿则手把团扇,隔窗勾着她的肩乐不可支。 廊下石榴花前,捧着帖子的周嬷嬷满脸尴尬,忙趋步过来,赔笑道:“姜娘子回来了……” 如愿无暇理她,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一手揪住一个,回头喝道:“还不快过来?给我抽烂她们的嘴。” 初愿提着她的嵌珠锦履,脸涨的通红,为难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你骂两句解解气行了,何必动手?传出去好看吗?” 如愿却不依,一手揪着承愿发髻,一手扯着嘉愿胳膊,怒道:“她们这般诋毁我,你是聋了,还是背后收了好处,也想一起对付我?” 初愿一向唯她马首是瞻,听到这话哪能不冤? 可承愿是太后的人,她不敢贸然动手,便扑过去抓住拱火的嘉愿猛扇:“你怎么就管不住这嘴?不如缝起来一了百了。” 嘉愿撂下团扇掩面尖叫,平素像糊在脸上的笑,此刻也如脚底的团扇般破裂不堪…… 旁观的周嬷嬷一时进退两难,她深知这边院子不太平。 四大婢女名义上平起平坐,可如愿待遇拔尖,其他三个纯属凑数。连名字都是安王照着她取的,本是为了应付太后。 俗话说,不平则鸣,这也无可指摘,但如愿是个刺头儿,撞到她枪口上也只能自认倒霉,只庆幸自己方才没多嘴。 好在战况很快平息,嘉愿哭着跑了出去,承愿捂着脸躲进了屋,趁着如愿坐下来穿鞋,她忙将请柬塞给初愿当即告辞。 “好漂亮的帖子。”初愿掂了掂,递给如愿道:“莫非那裴娘子不死心,还要跟你套近乎?” 如愿活动了几下酸麻的手腕,若无其事的接了过来。 只瞧了一眼,便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盯着帖子上那方凤印,嘴唇翕动,半晌一个字都念不出来。 “怎么回事?”初愿俯身凑了过来。 她也没有避让,方才的嚣张劲全都没了,喃喃道:“报应来得可真快呀!” 皇后要举办宴会,下帖邀她去中宫献艺。 虽说安王是太后幼子,天子胞弟,时常会出入宫闱。 可她只是婢女,并无资格跟随,皇后怎么会知道她? 莫非裴婧姝离开安王府,就径直进宫找姐姐告状了? 初愿扯了扯她的衣袖,努努嘴道:“去看看大王怎么说。” 她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奔回去沐浴更衣。 ** 安王不喜妖艳,如愿便洗净铅华,换下华服,只系了条银红杂石青高腰间色裙,随意披了鹅黄轻容纱大袖衫。 再出来时暮色四合,西边天际只剩一抹极淡的蟹壳青。 两边厢房门扉紧闭,可暗处窥视的目光如影随形。 她拢了拢鬓发,抬高下巴挺直腰,用骄矜掩饰着恐慌。 可袖中那张请柬硌着腕骨,让她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拐进月洞门后,整个世界为之一静。 墙下那丛湘妃竹映着葳蕤兰草,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第二进便是安王的内书房,青砖地上落了几片梧桐叶,檐角的素纱灯刚刚挂起,月晕般透出融融暖色。 这边当值的,大都是他从藩地带过来的随从,对如愿再熟悉不过,因此她如入无人之境。 阶前僮仆见她走来,立刻抢步上前行礼:“姜娘子来了?” “阿砚,大王可得空?”如愿一到这边,不由得就心平气和。 “得空,得空,”叫阿砚的僮仆点着头,转身奔上阶去推门,“姜娘子稍候,容奴进去通禀。” 不过缓口气的功夫,阿砚便笑着转出来,弯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大王小憩初醒,姜娘子请进。” 如愿提裙跨过门槛,沉水香裹着翰墨之气扑面而来。 安王常年浸在故纸堆里,这味道让她觉得熟悉而心安。 东稍间灯火通明,就连博山炉里丝丝缕缕的香烟都依稀可见。 安王轻袍缓带,正徐徐步出,压皱的袍摆和大袖还没来得及抚平。 如愿 盈盈一礼,见他犹带睡态,不由笑着打趣:“我来的真不巧,打扰兄兄好梦。” 他伸了个懒腰,眸光从她脸上掠过,不动声色道:“你去哪里玩耍了?” “我去梧桐巷找……”她忽然一顿,歪头笑道:“兄兄怎知我出去了?” 安王不语,掀袍落座后,含笑打量着她。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大抵便是如此。 看着她从幼学之年的孩童,长成风姿绰约的少女,总忍不住感慨流光易逝。 他眼神虽如常,可如愿想到在徐家的“密谋”,雪玉般的双颊不自觉浮起胭脂色。 他心头微乱,只得收回目光,低头抚弄衣褶,温声道:“你若在家,看到请柬便来找我了,又岂会等到现在?” 如愿神情微愕,转念一想,宫里给他的婢女下帖,岂能不知会主人? 想到他或许一直在等自己,心头不由得雀跃,快走两步跽坐在他面前,拿出请柬道:“真是稀奇,我从未见过皇后,她为何突然邀我进宫?难道偌大教坊司就没人了?” 安王接过请柬细读了一遍,沉吟道:“措辞委婉,温和得体,字里行间看不出异常。但皇后究竟有何意图,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如愿心里当然有数,只不好明言,膝行半步抓住他袍袖,撒娇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定不怀好意,兄兄要为我做主。” 安王轻笑着挣出衣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抚。 指尖触到高耸的发髻时,忽意识到她已及笄,遂将手抵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皇后并非跋扈专横之人,虽说位分尊贵,可早失圣心,又与太后有嫌隙,自个尚处境艰难,何来余力为难你?”他从容分析,语态平和,似乎压根不能理解她的紧张。 “她到底是皇后,想拿捏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如愿倔强道。 “凡事皆有缘由,你为何会怕她?”安王百思不得其解。 如愿顿时语塞,以裴婧姝的家世,的确堪配安王。就算戳到她的痛处,她又有何资格动怒? 绿珠,绿珠,这是裴婧姝对她的诅咒吗?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1】 “就当是直觉吧,兄兄为何不信我?”她有苦难言,泫然欲泣道: 虽有做戏的成分,但惶恐发自内心,安王岂能不动容?下意识便想拥她入怀安慰。 俯身之际,一缕幽芬侵入鼻端,他又生生顿住,喘了口气道:“珠珠别怕,大不了我陪你走一遭。” 如愿微微一震,此时听到这个称呼,心里难免泛起涟漪。 “其实往长远想,进宫赴宴,未尝不是好事,你又何必这般抵触?”他若有所思道。 如愿回过神来,见眼前一空,才发现他已坐回原位。 她虽怅然若失,可心绪也平复大半,“兄兄此话何意?” “以后你就明白了。”他意味深长道。 如愿早习惯了他的含蓄内敛,便不再费心琢磨,微仰着脸半信半疑道:“皇后真的不会害我?” 她向来暴躁强势,偶尔才会流露楚楚之态,他是分外珍视的,忙安慰道:“你是我的人,若在中宫出了事,那不是存心与我结仇?皇后又不傻,何故要无端树敌……” 3. 手足 如愿心头猛地一跳,可见他面色平静,如话家常,便默默低下头,将刚升起的妄念按了回去,复又粲然笑道:“那我可得打起精神,不能丢了安王府的脸。” “怎么会呢?咱们安王府一向以你为荣。”安王打趣道。 如愿脸皮再厚,耳根也发烫了,嗔道:“兄兄就会拿我取笑。” “我从不打诳语。”他起身走到门口吩咐传膳。 若无宾客,晚食便不设大案,只在东稍间摆一张漆面食案。 他盘膝坐在一头,如愿陪坐在下首。 初愿是负责膳食的,带人上完菜便退到廊下,室内只有他们二人。 他吃饭很安静,筷子碰到碗沿都不出声。 如愿小时候憋得难受,后来学会了在夹菜的间隙故意碰响碗沿,让他抬头看自己一眼。 此番如法炮制,他果然抬头,无奈地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用饭。 安王暗中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连喜欢的菜品都没动,便明白她把进宫之事看得很重,奈何他是外男,又身份特殊,不好真的随她去中宫。 而帝后成婚多年,貌合神离,皇后又无子嗣,也是可怜人,他虽可代如愿婉拒,但未免太不尊重。 思忖再三,心下很快有了主意。 食案撤下后,如愿起身请辞,他含笑瞟了眼西次间,“能否帮我研墨?” “才用过饭就写字,小心积食。”她嘴里抱怨着,却仍走向那边,并亲自掌灯,铺纸研墨。 隔着垂落的薄幔,似乎觉察到他温柔的目光,如愿心头一颤,回身望时,他却已别过了头。 真是莫名其妙,她暗自嘀咕着。 他旋即过来落座,牵袖执笔,一个个清隽秀逸墨字如花绽放。 臣珩顿首再拜,奉书皇后殿下: 承蒙殿下不弃微贱,垂恩召臣家婢姜氏如愿入宫献艺,臣惶恐感激,不知所言。 姜氏自幼长于藩邸,性本愚钝,未尝谙习礼仪。 臣念其幼弱,疏于管束,致其举止狂放,言辞率直,实不堪登大雅之堂。 然殿下之命不可违,臣已嘱其谨言慎行,毋负殿下宽仁之恩。 姜氏虽为婢,然随臣多年,形同手足,微臣不才,于家中亦不曾以婢仆视之。 此番入宫,恐言辞不当,举止有失,臣深以为忧…… 如愿掌灯的手微微发颤,惊喜交加道:“多谢兄兄!” 有了这份手书,她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腔子。 再一寻思,觉得他的话也有道理,进宫未必不是好事。 她倒没有存攀龙附凤之心,而是想开开眼界,顺便探探裴婧姝的虚实。 长安贵女如云,皇室为何非得和裴家结亲? 其实想知道真相,直接问安王即可,但她就是张不开嘴。 安王二十有二,宗室中这般年龄的早就儿女绕膝,偏他仍无意向。 太后看不下去,着内廷挑了几个美人送来,原是教他通晓房事的。 可他只留下来一个,也未收用,只让她掌床褥帷帐、铺设洒扫等事。许是怕太后面子上过不去,便又挑了两个得力婢女,和如愿一起划到西跨院,分掌衣食住行,并为她们改名承愿、嘉愿和初愿。 承愿仗着太后撑腰,又是宫里出来的,自不把如愿放眼里。 嘉愿自恃有几分姿色,也不服同为贱籍的如愿。好在初愿从不参与这些,只尽心当值。 如愿知道想压住别人,就得有真本事。若此番进宫能博得满堂彩,承愿再不忿也得乖乖闭嘴…… 安王搁笔道:“西跨院住的若不顺心,迁出来如何?” 如愿却不想再生事端,摇头道:“那倒不必……”又纳闷道:“兄兄何出此言?莫非承愿想撵我?” “她纵有此心,也无此胆。”安王接过她手中灯烛,轻轻放在案头,神色中满是歉疚:“我只是觉得,你跟我来到长安后,实在太过委屈。” 这话有些莫名其妙,遇见他之前,如愿就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受完了,跟着他只有享不尽的福,也不知他何故嗟叹。 “兄兄早点安置吧,我看你是困迷糊了,净说胡话。”如愿起身理了理衣裙,笑着告辞。 ** 安王手书送达次日,皇后赏赐的行头就送来了。 盛在朱漆描金匣里,由周嬷嬷亲自带人捧来。 一套赤金镶宝花树钗,一对花丝嵌珠步摇簪,还有四枚錾花点翠金钿。 衣裳也极其华美,一袭浅绯蹙金绣罗襦,配碧色缭绫八破裙,搭银泥镂花轻容纱披帛。 如愿喜不自胜,曾经的忐忑和惶恐早就荡然无存。 进宫那日早早起来梳洗装扮,紧赶慢赶,天还是亮了,好在安兴坊离大明宫很近。 本以为要乘坐平日的素帷小车进宫,不料一出门就看到青幡招展,持戟武士肃立,一辆高阔的驷马安车静静停在路边。 阿砚小跑着上来,行礼道:“大王要去宗正寺点卯,顺便送娘子一程。” 如愿强压喜色,款款走到了车前。 侍从打起帘子,就见安王紫袍玉带,端坐一隅,膝上搁了卷文书,正垂眸细看,听见响动才抬起眼来。 远游冠下眉目清润,腰间金鱼袋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兄兄,”如愿扶着车辕,假意为难道:“这会不会太过招摇?” 安王没好气道:“你还怕……”话未说完,才看到艳光四射的如愿,旋即移开目光,淡淡道:“快上来吧!” 如愿抿嘴一笑,在仆妇的搀扶下上了车。 “入秋了,还穿这么单薄?”他将一只小手炉塞给她,又低头翻看文书。 “不好看吗?”如愿嘴角噙笑,轻柔地摩挲着手炉,似乎仍能感觉到他的余温。 安王不语,低头专注看文书,眼角却忍不住瞟向她纤柔的玉手。 如愿自然觉察得到,心里难免得意。 她并非美而不自知,反而一向引以为豪,尤其是来到长安以后。即使遍访南曲名花,也未见过容色胜己者。 起初王孙公子、风流名士竞相追逐,可安王不知何故,突然为她补办了一场盛大的及笄礼。 自那以后,外人都道她是他的禁脔,此后再无妄图染指者。可如愿的虚荣心还未得到满足,为此着实懊恼了一阵。 “兄兄,宫门口人多眼杂,要是被御史看到你与婢女同车,小心遭弹劾。”哪怕过去良久,她想起来仍觉气闷,忍不住拿话刺他。 安王头也不抬,淡笑道:“陛下脾气不好,他们不会傻到用这等小事,去浪费弹劾的机会。何况真要细究的话,谁能完美无瑕?” 如愿撇了撇嘴,悄悄觑他一眼,心跳无端加快了。 公服威严,人又庄重,活像尊完美的玉像,让她不敢心生亵渎,也不敢语出轻佻,还是家常的样子更随和亲切。 这条路委实太短,仪仗才出安兴坊北门,盏茶功夫就看到了高峻巍峨的的丹凤门。 两人在宫门外换乘小车,如愿掀起帘缝,好奇地窥视着外边。 起初还算平静,等含元殿那高耸入云的台基和蜿蜒而下的龙尾道映入眼帘后,她忽然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下意识抬手按在了心口。 宫道上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是往来巡视的禁卫。 每过一道门,都要停下来勘验腰牌,越往北走,周围越是安静得可怕。 路过宣政门时,她连呼吸都不由得屏住了。 “不舒服吗?”安王觉察到她的异常,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如愿回过头来,强笑着否认。 “要么,我让人向皇后说一声,送你回家如何?”他语声关切道。 “那不行,”如愿立刻被激起了斗志,昂首挺胸道:“我可不是缩头乌龟。”真要打道回府,将来得被裴婧姝笑死。 安王无奈摇头,如愿虽由他一手教养,可性情早定,而他怜她身世,自是半分也强硬不起来,以至于到了如今,只能无底线纵容。 好在她的性格底色传承其母,本心仍是良善的,不至于走上歪路。 车在紫宸门外停下,再往里就是后宫。 安王身为外男,无旨不便擅入,且有公务在身,只能将如愿送到此,再三叮嘱接引女官多加照应,约好黄昏来接。 如愿初次进宫,原本很紧张,可看到安王絮絮叨叨的老母亲样,不由得乐了,叉手一礼道:“奴婢恭送大王!” 安王登车离去,她跟着接引女官从角门入。 宫道蜿蜒,两侧是高耸的砖墙,仰头只能看到一隙逼仄的天。 如愿从容跟随,步摇在鬓边轻轻晃,流苏偶尔扫过颈侧,像小蚂蚁在爬。 她没有伸手去拂,因她知道身后那两名宫娥正暗中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皇后居清宁宫,偏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五成群,衣香鬓影。 如愿一进去,说笑声便戛然而止,接着又嗡嗡地续上,只是目光都如蛛丝般往她身上飘。 皇后赐的蹙金绣罗襦在在满殿浅姿、藕荷、烟青中,像一簇火苗,晃得人眼晕。 "哟,这不是安王府的如愿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斜刺里插进来。 裴婧姝从人群中缓步踱出,她衣着素雅,发髻纤巧,头上插着同色堆纱绢花,鬓边别了对嵌珠点翠花钿,衬得明眸晶亮。 “见过裴娘子!”如愿徐徐一礼,并不看其他人。 原以为皇后就算举办私宴,那也必是高堂满座,宾客如云。 今日一见,竟不如行首娘子们主持的雅集盛大,心里难免失望。 裴婧姝冉冉上前,含笑打量如愿,淡笑道:"如姬这副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位郡主千金驾到。" 4. 献舞 如愿陡然听到这个称呼,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 除了姬妾或风月场所的歌舞乐伎,一般女子不会被称为某姬,看来裴婧姝是有意挑衅。 她定了定神,眼尾徐徐扫过,见周围看热闹的贵女命妇正望过来,便莞尔一笑道:“多谢裴娘子抬爱,可惜大王迄今没给奴婢名分,将来还得仰仗您!” “你……”没想到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提那事,裴婧姝当即慌了神,想反唇相讥,却万万说不出她威胁要做自己庶母,毕竟这话太粗俗了。 如愿却不依不饶道:“真是贵人多健忘,当日您亲自登门,信誓旦旦说让奴婢放心,说将来进了王府,要施舍奴婢一口饭……”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裴婧姝满面窘迫,怒目横了眼众人,这才颤声道:“你闭嘴……” 眼看她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如愿才狠狠吐了口恶气。 接引女官生怕两人当众起冲突,忙笑着上前,委婉道:“教坊司已经在殿外候着了,娘子要么先去见见?” 如愿也听到了调弦弄管之声,便点头道:“烦请姑姑带路。” 教坊司众人零零散散站在廊下,领队的荀娘和杜娘与如愿都是旧相识,有幸在南曲切磋过技艺。 她们面色平和,显然在此相逢并不意外,含笑将她引荐给众乐工舞伎。 如愿向众人敛衽一礼,语声恳切道:“这等场面,我还是头回遇见,可诸位兄姊想必早司空见惯,待会儿还请多加关照。” 他们也许不认识如愿,却都听过她的名字。 暮春之际,安王为贺她及笄,包下西市旗亭设宴。 席间没有高门贵胄,只有乐户优伶、名士胡姬,众人载歌载舞,狂欢三日。 如愿自此成了南曲常客,她心灵手巧,对发髻、妆面和服饰搭配颇有心得,审美也别具一格,因此极受欢迎,她还擅长歌舞乐器,慢慢也就和教坊司的善才娘子们成了朋友。 于公于私,众人都乐于相助,遂纷纷回礼,连声让她放心。 领舞的荀娘面有隐忧,拉过她上下打量一番,喃喃:“这衣服好生华贵,皇后殿下真是大手笔,只是……穿着跳舞的话,无异于枷锁。” 如愿失笑道:“哪能穿这个跳舞?到时候肯定要更换舞衣。” 领歌的杜娘走上来,压低声音道:“中宫甚少开宴,这等场合,更是无旧例可依。待会儿若有什么变故,你可要沉住气。” 如愿纳闷道:“能有什么变故?” 琵琶手方郎凑过来,笑着打圆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娘别太往心里去。” 如愿笑着点头,环顾周围,廊柱前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都写着温暖善意,这让她无比感怀,心知其中或许有安王的嘱托,但更多的是同为贱籍惺惺相惜。 众人低声讨论可能要表演的曲目时,一名紫衫内侍快步走出,扬声道:“皇后有旨,宣乐人进殿。” ** 如愿被单独带了进去,这里比方才的偏殿宽敞亮堂,锦幔高挂,灯烛辉煌。 皇后已经升座,内命妇和宾客们都分坐两列,案上摆满美酒佳肴,中间的空地上铺着暗红氍毹。 “启禀殿下,安王府如愿带到。”紫衫内侍将她领到凤座前,躬身回话。 如愿踌躇了一下,想着皇后和安王大概已达成共识,便硬着头皮跪下参拜。 “你就是如愿?”头顶传来皇后的声音,听不出年龄,辨不出喜怒,但自有一股威严,“抬起头来!” 如愿缓缓抬头,看清了上方宝座中的贵妇。 裴后戴十二钿花树冠,着深青交领袍,通体无纹饰,仅双佩小绶,面容端肃,眸光深邃。 和鲜妍明媚的裴婧姝一比,愈发显得憔悴苍老。 “果然品貌不俗,难怪会得安王宠爱。”皇后面色无波,语气平淡。 如愿垂眸以示恭敬:“奴婢陋质,不敢当此赞誉。” 她本就姿容绝顶,又盛装华服,站在红毡中愈发显得刺眼,皇后大为不快,横了眼身旁的裴婧姝。 “姐姐,把她晾在一边就行了。”裴婧姝讪笑着低语。 她怂恿皇后赐锦绣罗衣,原是为了孤立如愿,不想弄巧成拙。 皇后没有作声,冲如愿身旁的紫衫内侍使了个眼色。 如愿便被带离,却未和帷幔后的教坊司众人会和,而是孤零零站在末位。 ** 终于,席上菜肴果品依次撤下,换上了茶点。 皇后像是才想起来,目光转向如愿,一边的宫娥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道:“殿下叫你呢!” 如愿缓步上前,叉手一礼,静听垂询。 “听闻你擅箜篌,可否为我们奏一曲助兴?”皇后审视着她,语声平静道。 如愿垂首应道:“遵命。” 宫娥抬来一架凤首箜篌,安放在她身边,又搬来月牙杌子,如愿在众目睽睽下落座,垂首检视着箜篌。 比她平日所弹的大了许多,弦也绷得更紧。 她稍微调试一番,起身朝凤座一礼,询问皇后想听什么曲目。 皇后想来应不喜音律,因此怔了一下,敷衍道:“弹你最擅长的。” 如愿暗笑,那可就太多了。 她弹的是一首西域新声,曲调不同于惯常的幽咽婉转,而是激越清亮,如驼铃摇过戈壁,风沙掠过绿洲。 近旁宾客们听得如痴如醉,只见她时而轮指疾扫,时而揉弦低吟,待到激昂处时衫袖滑落至肘,雪腕上那对暗金跳脱也跟着舞动。 殿中逐渐安静下来,各色目光到了最后,大都变成了欣赏和赞叹。 一曲终了,殿中不禁响起掌声。 可一瞬之后又顿住,继而零零落落,像是都有些迟疑。 如愿缓缓启眸,正对上裴婧姝不怀好意的冷笑。 她压下心头刚泛起的得意,有些警惕地起身朝凤座行礼。 皇后端坐主位,神情淡漠,沉吟道:“果真名不虚传,技艺不输善才,听闻你还擅长软舞?能否为我们舞一支《绿腰》?” 这样的情景,岂容她说个不? 尽管手腕酸乏,口干舌燥,还因裴婧姝那个眼神心生不安,可如愿也只得遵命。 皇后略一抬手,乐工们携琵琶、笙箫、羯鼓、云板等出来参拜,然后在两边柱子后落座。 她请求暂退更衣,随侍的宫娥却面露难色,低声道:“殿下说不必了,你这身衣裳最漂亮,正堪当领舞。” 如愿眼前一黑,颈后霎时腾起了一层薄汗。 这身衣裳繁复沉重,层层叠叠,如何能跳舞?她们是存心让她出丑吧! 可数十道目光逼视着,她若 推辞,便是忤逆中宫…… 她迅速打起精神,跟着宫娥走到了舞伎们候场的地方。 乐声渐起,舒缓、优雅,琵琶散板如流水般涔涔流淌。 如愿深吸一口气,旋身起势披帛如云彩般舒展开来。 伴舞们跟着她轻盈舞动,水红长裙齐齐旋转,无需指挥,也无需排演,只要踩着节拍,就能找到各自的位置。 如愿心中稍安,乐声逐渐加快,如愿的舞步也随之加快,可她须得提防横飞的流苏甩进眼睛,还得避开腰间蜿蜒如灵蛇的彩绦。 明明是手到擒来,却舞得比平时辛苦百倍。 羯鼓从舒缓的四拍变成了急促的八拍,琵琶拨弦如急雨骤至,笙箫的旋律也随之拔高。 这不是绿腰的正常节奏,如愿心中暗礁不好,难道这才是皇后的考验? 她来不及多想,只能拼命跟着节奏舒展四肢,旋舞如风。 舞伎们像是得了某种暗示,如散落的花瓣一样翩然退场。 如愿足下一个踉跄,差点被曳地的裙裾绊倒。 可一想到皇后姐妹的脸,她便咬牙挺住了,绝不能给她们耻笑自己的机会。 她旋身而起,裙裾如碧涛翻涌,衫袖在银泥纱帛中如红莲初绽 热汗濡湿了鬓发,眼前越来越模糊,心肺里那团火急剧膨胀,她呼吸沉重,舞步几近癫狂。 步摇、金钗、翠钿悉数委地,就连披帛也如羽翼般剥离。 殿中鸦雀无声,众人像观看一只濒死挣扎的疯鸟。 ** 乐工席上,有人有人心生不忍,有人难掩愤懑,有人泪盈与睫。 “皇后这是想要她的命?”荀娘铁青着脸,转向监督的紫衫内侍,咬牙道:“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 紫衫内侍袖手冷笑,阴恻恻道:“中宫的事,何时轮到教坊司管?” 杜娘实在气不过,暗暗朝琵琶手使了个眼色。 方郎会意,右手不着痕迹地慢了半分,旁边的横笛手迟疑了一瞬,立刻跟着调整…… 违背皇后的命令,轻则罚俸,重则逐出教坊司。 可看着殿中那个濒临脱力的少女,她实在不忍助纣为虐。 乐工们心照不宣,从羯鼓到月琴,从觱篥到筚管,一个接一个舒缓了下来。 就在如愿精疲力竭的瞬间,鼓点忽然慢了小半拍。她借着这个空隙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个回旋稳稳收住。 乐声适时而止,她像中箭的飞鸟般颓然扑倒,发髻散开,青丝如云霞般罩落。 众人纷纷侧目,像欣赏一尾离岸的鱼,同时又抱怨上天不公,为何有人连痛苦的姿态都带着扭曲的美? 突兀的掌声打破了平静,皇后不悦地望了过去。 雕花巨柱后的乐工们纷纷起身,与退场的舞伎们一起用力鼓掌。 皇后心下一震,感到一股无名火,她僵硬地举掌轻击,宾客们这才跟着拍手叫好。 “真是精彩,”皇后努力挤出一丝笑,瞥了眼旁边侍宴女官,“赐酒!” 女官应诺,斟了盏美酒,亲自捧到了如愿身旁,见她依旧蜷在地上无力地咳喘,便不耐烦地催促:“皇后赏赐,还不谢恩?” 如愿颤巍巍抬起头,猛地一挥手臂,金杯“咣当”飞了出去,酒液泼溅在暗红氍毹上,刺目如血。 5. 杖毙 满座皆愕然,教坊司那边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真想不到,堂堂一国之母,手段竟如此下作。”如愿直直望向皇后,语声轻蔑道。 皇后被她当众点破,不由恼羞成怒,扬声道:“这贱婢口不择言,还不掌嘴?” 两名内侍扑过去制住如愿,不由分说挥掌就掴,他们有心讨好皇后,自然卯足了劲。 如愿冷不防被打得眼冒金星,两耳嗡鸣。 待反应过来,立刻抓扯踢蹬,奋力挣扎,摸到身边一支发钗后,更是握紧了狠命挥刺。 她自幼长在市井,与野狗争过食,和乞丐抢过席,为求生磨练出的野性,不是几年养尊处优能磨灭的。 随着“噗”一声闷响,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惨嚎,当先那名内侍捂着脸倒下,痛得满地打滚。 同伴见他脸上血流如注,数寸长的金钗竟深深扎进面门,吓得惊叫着连连后退。 胆小的宾客也都急忙转头,不敢直视血腥一幕。 皇后眉头紧皱,命人带受伤内侍下去,然后忙着安抚受惊的宾客,正要训斥如愿时,她却颤巍巍站起来率先发难。 “奴婢命如草芥,皇后想要便拿走,何苦大费周章?”她唇角染血,衣衫凌乱,虽狼狈不堪,可丝毫没有楚楚可怜之态,只有让人不敢逼视的狠戾。 “真是反了天了,”皇后拍案而起,“将这贱婢押下去,交由掖庭令……” “殿下息怒,”一名年长女官趋步上前,禀道:“她并非宫人,掖庭令无权处置,况她又是奴婢,按照本朝律令,应交由其主或管教或打杀。” 皇后顿觉懊悔,冲动之下竟忘了她是安王的人,一时进退两难。 如愿踉跄着上前几步,将手搭在那女官的肩头,语带讥讽:“皇后眼中若真有安王,又怎会在收到他的信后,还变着法折辱我……” 皇后一头雾水,矢口否认收到过安王书信。裴婧姝则诚惶诚恐,心虚地望向了司言女官。 如愿心中顿时雪亮,便将安王书信何时进宫、何时收到司书回执等一一道出。 末了语速加快,厉声诘问:“殿下不许我更换舞衣,中途又命乐工催命——究竟是想看一个婢女出丑,还是想折辱她背后的主人?” 皇后身形微晃,瞳孔骤缩:“你莫要挑拨离间,本宫对安王从无敌意。” 可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牵强,谁会相信皇后好端端去寻一个婢女的晦气? “京中倾慕安王者大有人在,可亲自登门向我示威的,裴娘子还是第一个。”如愿缓缓转向裴婧姝,愤然道:“不就因为我没遂了你的心意,你才想借皇后之手迫我低头吗?” 裴婧姝浑身剧颤,急的快要哭出来,“姐姐,她胡说……她血口喷人……” “够了!”皇后厉声打断,面色铁青道:“你还要骗我到何时?” 是她跑进宫来,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路遇安王府婢女,对方不仅不避让,还极尽傲慢。父兄不便发作,求自己为她做主。 她本就因后宫大权旁落而苦闷,本想借着敲打如愿发泄一下,想不到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姐姐……”裴婧姝跑过去,噗通一声跪下,正欲解释却被她一把推开。 皇后胸膛起伏,咬牙切齿道:“从今日起,本宫就当没有你这个妹妹。” 裴婧姝打了个哆嗦,再也顾不得仪态,抱住她的腿放声大哭。 满殿命妇、贵女、宫人、内侍都屏气凝神,眼睛不知该看哪里,如愿却忍不住仰天大笑。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杂沓脚步声,一道尖细嗓音高喊道:“太后驾到——” 话音未落,八名执拂尘的内侍便趋步进来,分列两侧垂首肃立。 四名手提香炉的宫娥尾随其后,祥云般缭绕的轻烟中,执扇宫人簇拥着一道优雅身影缓缓步入。 太后着绛紫织金大袖衫,领口与袖缘皆绣翟鸟衔珠纹,发髻高耸,赤金博鬓从冠侧垂至肩头,步履沉稳,不怒自威。 “妾身恭迎太后……”皇后忙整理衣冠,带领众人迎候。 太后略微颔首,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钗横鬓乱,唇角带血的如愿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心底都微微一震。 太后不自觉皱了一下眉,如愿近旁的女官按住她的后颈,迫使她做垂首恭敬状。 太后这才迈开步子,徐徐登上凤榻。 如愿心里七上八下,入宫前约摸了解了点皇家恩怨,据说皇后是天子嫡母——失势后被幽禁致死的秦太后挑选的。 由于裴家见风使舵,中途向天子投诚,这才勉强保住地位。 可当今太后苏氏与前太后秦氏积怨甚深,自然也对皇后无好感,怎会突然驾临清宁宫?莫非是冲自己来的? 太后曾多次要求安王将她遣走,又到处安插眼线,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若非碍于母子亲情,恐怕早将她逐出长安了。 “她是何人?”太后刚一落座,随侍女官便怒指着如愿斥问。 如愿四肢酸软难当,便顺势跪了下来。 “回禀姑姑,她是安王府的婢女。”皇后身边的司言毕恭毕敬道。 “既是婢女,怎敢衣锦绣着绮罗?”太后慢条斯理地问。 如愿的心猛地一沉,硬着头皮禀道:“回太后,贵人所赐……奴婢不敢辞。” 皇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知道太后又要借机奚落她。 “凭你也配?”太后凤眼微眯,似笑非笑道。 究竟是奴婢不配着锦绣,还是她这个贵人不配赏赐?皇后心里五味杂陈,可半句也不敢辩驳。 太后身边那女官会意,扬声道:“这贱婢胆敢僭越,简直不把礼法放眼里,来人,扒下她的衣服!” 两个粗壮宫人应声而出,强行制住精疲力竭的如愿,动作粗鲁的去拽她裙裳…… 撕扯声和尖叫声传到外围,歌女舞伎们都下意识捏紧了衣襟,不一时裂帛之声隔着人墙传来,期间夹杂着如愿的咆哮。 “皇后殿下……奴婢再卑贱,也是你下帖子请来的。” “任由别人肆意凌辱,你脸上就有光吗?” 周围抽气声此起彼伏,荀娘自言自语道:“这孩子莫不是疯了?” 杜娘却流露出钦佩之色,只盼有人能速速传讯安王。 殿中气氛剑拔弩张,如愿的上襦和锦裙皆被夺去,此刻仅着浅青色抹胸和红罗衬裙,乌发披垂直没腰际,愈发衬得肌肤胜雪,色如春花。 她怒目圆睁, 嘶声道:“你虚伪懦弱,愚蠢自私,枉为中宫之主……” 皇后脸色煞白,双唇哆嗦,在她的逼视下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太后虽看不惯皇后,可大庭广众下也要维护天家威严。 见如愿狼狈至此仍敢忤逆,脸色越发阴沉,摩挲着掌中琉璃盏,开口道:“这贱婢再不知天高地厚,就把她扒光了丢出去,看她能不能学乖。” 如愿血往上涌,浑身禁不住发抖,但最多的不是恐惧,而是肆意喷涌的愤怒。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死的痛快一点,当即掉转矛头,怒吼道:“你身为皇太后,毫无慈悲仁爱之心,在欺凌卑弱时,龌龊手段倒是和皇后不相上下。”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死寂。 太后将琉璃盏重重掼在案上,冷笑道:“娼妇之女,不知廉耻,不通教化,如此悖逆蠢物留着何用?” 她陡然一扬眉,眼中杀气毕现,喝道:“押出去,当庭杖毙!” 皇后吓得腿都软了,如愿方才的话虽难听,却句句在理,她要是死在清宁宫,自己难脱干系,也会彻底颜面扫地。 “太后息怒……”她哆哆嗦嗦站出来,话未出口,就被太后一个眼刀逼了回去。 早有宫人去抓如愿,可她却爆发出骇人的力量,一面绕柱奔逃,一面大声狂笑。 “太后骂我时,别忘了……你曾是个端茶递水的宫女……靠着美色获宠……如今母凭子贵,推倒了所有绊脚石后……就忘了来时路吗?” 她轻盈敏捷,又失了宽袍大袖的束缚,简直滑如游鱼,宫人们根本逮不住,一路横冲直撞,搞得殿中一片狼藉。 “太后为何想杀我?”她忽然从锦幔后露出脑袋,嬉笑道:“是不是我比你漂亮,比你年轻,你害怕我将来威胁到你?” 太后面色狰狞,双手发颤,粗喘着道:“现在就给我勒死她!” 随同的内侍宫女们一起涌了过去,如愿早就瞅准了时机,猛地折身往外冲去。 “咚”的一声闷响,她直直撞到了什么,像是冷硬的墙壁,又像突然横亘在面前的高山,视野里一片赭黄。 她挣扎着抬眼,恍惚间看到了安王。 安王入朝着紫袍,这本该是常识,可她早就到了强弩之末,根本无暇细想,喃喃唤了声兄兄,抓着他衣襟的手一松,整个人便随之软倒。 恍惚中被人拦腰抱起,接着意识被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淹没…… 天子驾临清宁宫,不仅太后,就连皇后也倍感震惊。 成婚近十载,名为夫妇,实则陌路。除了需要帝后同时出现的大型祭礼,他们甚少见面。 皇后愣了半晌,在众人齐齐跪倒,高呼万岁时才反应过来,忙趋步上前,战战兢兢迎驾。 约摸日昳,骄阳不复炽烈,带着初秋特有的清肃。 一缕极淡的阿末香被秋风送入,明暗交界处,天子背光而立,他身形颀长,轮廓冷硬,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刚猛坚毅,锐不可当。不言不动,也有杀伐之气回荡。 而他臂弯里失去意识的少女青丝曼舞,裙角逶迤,如飘拂的华美剑穗。 他微微侧身,将怀中人交给侍从,负手踱了进来,朝着凤座深深一揖,沉声道:“母亲万福。” 6. 失仪 太后神色稍霁,但声气仍有些不稳,“陛下不必多礼。” “今日清宁宫好生热闹。”他的声线不复先前冷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转向不知所措的皇后,“朕不请自来,皇后不会生气吧?” 皇后深知他对胞弟疼爱有加,如今因裴婧姝从中作梗,使她无意间与安王交恶。太后又横插一手,险些要了如愿的命,安王肯定会把一切都算在自己头上…… 想到这里她便汗流浃背,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妾身……妾身不敢……” 太后看到皇后的窝囊样,怒火再次升起,扬声道:“陛下来的正好,那贱婢以下犯上,罪不可恕,你眼中若还有我这母亲,便将她就地正法。” 天子眸光一扫,侍从立刻会意,背着如愿转身离去。 太后眉头紧蹙,胸口发闷,宁愿他是和自己置气,也不敢想象他是和安王一样鬼迷了心窍。 “儿臣有些好奇,她到底说了什么,才惹得母亲大动肝火?”天子饶有兴趣道。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大逆不道之言,吾不齿复述。” “既如此,”天子扫过匍匐在地的宫娥内监,不紧不慢道,“在场诸人,有谁愿做人证?” 众人全都伏低了身躯,近前那些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砖缝里。 天子冷哂一声不再追问,目光落在皇后身侧。 裴婧姝正偷眼觑他,当即背脊一寒,慌乱地低下头去。 “裴小娘子也在!”他语声平和,闲话家常般问:“何时进的宫?朕竟不知道。” 裴婧姝虽非常客,却也深知他从不关心中宫,此次却不知是何意图,支吾半晌不知如何作答。 天子似有不耐,话锋一转道:“裴娘子是住在皇后这边,还是住在太后那边?” 殿中气氛骤然凝滞,这句话实在莫名其妙。裴婧姝是皇后亲妹,自然住在中宫,怎会扯上太后? 旁人不知内情,太后却心如明镜,裴婧姝更是抖如筛糠,“妾身……妾身暂居……清宁宫偏殿……” 太后极力维持住冷静,讪笑道:“知母莫若子……裴小娘子柔婉乖巧,聪慧娴雅,吾确有亲近之意,奈何……尚无机会……”天子目光尖锐,即使隔着丈许,也让她心头发毛,渐渐口干舌燥。 他这是在暗示自己,他已经得知了她和裴相暗中往来之事? 可她又深为不忿,若非他前次头疾复发病势沉重,亲口说出若不幸身前无嗣,欲立安王为皇太弟的话,她又怎会生出提前铺路的心思? “既是如此,母亲且自行乐,儿臣就不叨扰了。”天子略一躬身,望了眼殿外,沉下脸道:“那女子御前失仪,冲撞銮驾,朕要带回去亲自审问。” 太后瞠目结舌,强按住拍案而起的冲动,在此起彼伏的“恭送陛下”中默默点了点头。 ** 如愿仿佛置身云端,眼皮沉重,意识混沌,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香。 初闻像阳光下的蜜蜡,泛着微醺的甜腻。 可慢慢便能觉察到隐藏其下的淡淡咸腥,越积越厚,连空气都变得沉重。 那异香丝丝缕缕侵入肺腑,带来一种直抵灵魂的慰藉,可因为太过霸烈让她本能地生出抗拒。 “娼妇之女,不知廉耻,不通教化……”太后尖锐的声音在颅脑深处回荡。 她怒火中烧,全力嘶吼道:“我阿娘比你们所有人都高贵,她是世上最好的母亲……” 可阿娘在她六岁时就去世了,否则她何至于寄人篱下? 一股悲怆涌上来,意识随之苏醒,她感觉到了脸颊上的灼痛,四肢百骸如生锈的铁轴,稍一牵扯便钻心剜骨。 冰凉细腻的触感在脸上游走,无形中减轻了几分痛楚,她猛地一颤,挣扎着掀开了眼皮。 昏迷前看到的那片赭黄一点点放大,她屏住了呼吸,终于明白香气的来源。 她撞到的不是安王,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时,她浑身如坠冰窟。 赭黄袍袖中探出一只手,骨骼匀称,修长有力,握着盛有冰块的绢袋,正慢条斯理地滑过她红肿的面颊。 “陛下,小娘子醒了!”苍老的声音里满是惊喜。 如愿蓦地启眸,涣散的瞳孔逐渐凝聚。 她躺在一座轩敞高阔的大房子里,看不到门窗墙壁,只见雕梁画栋,罗幕金钩。 颊边丝丝冷意赫然消失,“咚”地一声闷响,绢袋被掷入铜盆,水花溅落在手臂,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退下!”短短两字,已让人不寒而栗。 窸窸窣窣过后,“吱呀”一声,像是门扉关闭。 如愿喉咙干哑,气息粗重,每喘一口,胸腔里都会泛起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拼命回忆着先发生的一切,意识到口不择言的样子,可能都落入天子眼中,不觉四肢僵硬,面无血色。 天子初登大宝时,朝政为嫡母秦太后一党把持,生母苏婕妤按例晋为太妃,随同幼子李珩前往藩地赴任。 那几年朝中风云诡谲,两派斗得你死我活。就在天子初占上风之际,均州刺史府突遇火灾,苏氏母子险些丧命,证据指向了太后一党。 迫于舆论压力,秦太后只得妥协,同意天子迎苏太妃回宫。天子为安抚受惊的胞弟,又力排众议,将其擢升为均州都督。 三年之后,秦太后党羽相继被翦除,而她本人也因毒杀先帝、勾结外臣、阻挠天子亲政等罪名,在宗室与朝臣联名上奏后,被褫夺尊号,幽禁于西苑,不久后郁郁而终。 苏太妃顺理成章被尊为皇太后,自此风头无俩。由此可见,他们母子必定感情深厚。 而她对子谤母,焉有活路? “奴婢自知难逃一死,”她强行稳住心神,不卑不亢道:“只有一句话,恳请陛下转达安王。” 此时想到安王,她并没有多悲伤,更多的则是遗憾和不甘。 当年若没遇到他,她也不至于会死,毕竟最难熬的那两年都过去了。 她应该能顺利长大,以后要么水深火热,要么风生水起,总归不会像如今。焦首朝朝还暮暮,煎心日日复年年。[1] 他毫无底线的恩宠压得她快要喘不上气,可他自己却从未察觉。她也只得配合他,做出心安理得的样子。 她自幼长在风月地,耳濡目染之下,自不会对男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更不会迷信所谓 的高尚品质。 他究竟所图为何?这个问题困扰至今。可他从来不提,她便也不能问。 在她的认知里,高位男人豢养美貌孤女,要么充当家伎,要么转赠或变卖。 永熙四年,他把她带回均州时,对外声称是义妹,吃穿用度和他一样,因此府中都称她一声小娘子。 即使到了良贱制度森严的长安,迫于太后淫威,须得以婢女身份示人,那称呼也还是延续了下来。 他不规划她的人生,也不干涉她的选择。 她只能循着模糊轨迹生长,学歌舞乐器、酒令博戏等,以期将来能派上用场。 这的确让她在达官贵人云集的宴会上脱颖而出,可他并无她想象中的骄傲。 私下相处时,她也尝试施展些手段。 但他从不接招,也不点破,那双深澈的眸底藏着她看不懂的悲哀,这足以击碎她所有的懵懂情思。 她对他的心意同院的嘉愿等人看得出来,萍水相逢的裴婧姝看得出来,唯独他像隔着迢迢银汉,始终无知无觉。 她以为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时间,可以一直等下去。 罢了,罢了,今日遭受的种种,归根结底因他而起,此后阴阳相隔,也算恩义两清。 “等我死后,请他送我回均州,把我葬在阿娘……”起初还视死如归,可想到亡母便心中大恸,不觉哽咽难言。 “铮”一声响,低沉的嗡鸣在殿中荡开,接着一抹凛冽白芒破空而出,直直抵到了胸前。 她本能地惊坐而起,死死贴着冷硬的阑板。 这才发现身上穿着宫女外衫,不至于在陌生男人面前坦露身体,她略微松了口气,目光顺着悬停的寒刃,一点点看向执剑人。 “得罪了太后,还妄想归葬故里?真是痴人说梦!”他有着酷似安王的五官,但眉骨更高、山根更挺、轮廓更锋利,眼神和声音更是判若两人。 均州并非她的故乡,但她也不想解释,勉力一笑,合上眼引颈待戮。 剑尖泛着森森冷意,蛇一般顺着下颌攀爬,她虽极力克制,但还是本能地发颤。 她虽初见天子,但对他的心性早有耳闻。 尊生母为皇太后那年,他便有意召安王入京。可安王的谋士和门客们皆劝他三思,皇家无父子,何况手足? 天子在清算外戚时手段酷烈,最为文人诟病的,是他将嫡母秦太后的罪行昭告天下,有违传统礼法中的为尊亲讳。 独揽大权后,他喜怒无常、多疑寡恩的特性越来越明显,而且在他与秦家斗法的那些年,安王始终远离权力中心,对天子一党无功绩可言,若回去瓜分胜利果实,恐会招来不满,与自身弊大于利。 安王也因如愿不想回长安,便一拖再拖…… “怕了?”天子玩味一笑,剑尖横挑,绕住她鬓边一缕青丝,稍一用力,断发纷纷而落。 如愿羞愤难耐,禁不住牙关打战,启眸道:“陛下要杀便杀,何故作弄……”待看到膝上那缕断发,不觉万分心疼,当即泪盈于睫。 “如此漂亮的脑袋,朕要是割下来献给太后,想必她老人家也暂且开怀。”他眼中杀意褪去,语气转为戏谑。 7. 咬痕 如愿自打入宫,裴婧姝、皇后、太后便都是一副居高临下咄咄逼人的姿态,她早就郁愤难当。 死到临头还要遭戏耍,更是忍无可忍,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抬手便朝剑身打去。 天子立即收剑入鞘,掀袍在榻沿坐下,一把扣住她手腕,狞笑道:“此剑削铁如泥,你这只手不想要了?” 他的手掌比剑刃还冷,如愿蹙眉咬牙,奋力去挣却无济于事。 “听说你是安王的贴身婢女?”他饶有兴趣地欣赏她愤怒、屈辱又无助的模样,似笑非笑道:“难怪他在宫中从不久留,原来家中有美人相候?” 此刻的如愿面颊红肿,目眦欲裂,说什么也和美人不沾边,但他却被她骨子里罕见的野性吸引。 一想到她旁若无人般,当众揭太后的老底,又肆无忌惮口出狂言的情景,便有种说不出的快意。 “陛下请自重!”如愿寒着脸,气喘吁吁道。 “朕有一事不明,”他握剑的手放开了,顺势抬起她的下巴,迫她与自己对视,“你的确年轻,的确漂亮,可如何才能成为太后的威胁?” 他眼中泛着不怀好意的笑,凝注着她的样子,像恶鬼逢祭,野狗遇食,囚徒见光。 如愿打了个哆嗦,猛地偏过头,趁其不备一口咬了下去。 他闷哼一声,腕上顿时渗出鲜血,衬着白皙的皮肤,像一枚小巧的吻痕。 “真可爱。”他转动手腕欣赏着,像枯井涌出暗流,有什么东西突然苏醒。再抬眸时,那深邃眼底翻涌的激狂让如愿头皮发麻。 “安王府不缺婢女,”就在她想设法脱身时,被他欺身按倒,“可朕缺一个有趣的爱妃。” 这话犹如五雷轰顶,如愿脑中一片空白。 “你不是要做太后的威胁吗?”随着裂帛之声,交领上衫赫然分开,也不等她回答,他便低头吻了下来,“朕成全你!” 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让她神魂难安的香气,霸道而强势地往肺腑里钻。 她手足并用,尖叫着扑打。 可他如虎搏兔,轻易便擒住她双腕分按两侧,令她动弹不得。 安王兼管殿中省,每次面圣回来身上都有药味,如愿便理所当然以为天子是个病秧子,不料他力气如此大。 “无耻昏君……”她扭动着叫骂,唇不知何时被衔住,等她想闭嘴已经晚了,下一个瞬间便被突破齿关…… 全身血液“轰”地涌上来,她面红耳赤,心跳如狂,待要发狠咬下,却被他先一步识破。 她从未想过做贞洁烈女,哪怕心系安王,也不排斥和别个郎君交好。 奈何长安美少年太多,令她目不暇接,还未物色好共赴巫山的人选,美梦就被安王打破——那场盛大的及笄宴,让曾经追逐她的男人全都退避三舍。 但你情我愿是一回事,被人用强便是另一回事,哪怕贵为天子,她也绝不会教他如意…… 如意?这俩字在脑海中闪过时,如愿灵机一动,心头顿时雪亮。 她颤抖着按住了探索的大手,清了清嗓子道:“陛下且慢……奴婢有话说!” 见她温声软语,似有妥协之意,天子反倒失了兴致,半支起身,屈指碾着她粉肿的唇瓣,挑眉道:“想通了?” 如愿看到他眼底一片清明,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这些当权者舒服日子过腻味了,才想体验驯服的快感吧? 若她一开始就谄媚逢迎,也许他还懒得搭理。 “陛下圣明。”她慢吞吞坐起身,没有着急遮掩,反而将裙角略提了提,露出一截雪腻的小腿,眼波流转,媚声道:“实不相瞒,若能入宫为妃,对奴婢而言,不亚于飞上枝头当凤凰。” 天子呼吸一窒,别过脸冷笑道:“既如此,就该自荐枕席,求朕宠幸,而不是惺惺作态来恶心朕。” 如愿叹了口气,垂眸道:“陛下息怒,奴婢也是身不由己。”说着眼眶一红,竟滚下泪来。 天子心下纳闷,她在皇后宫中受尽欺辱没掉泪,被太后下令杖毙没掉泪,被自己剑指咽喉没掉泪,甚至方才…… “你倒是说说看。”他好整以暇道。 如愿整理着思绪,把心一横道:“奴婢是安王预备收房的,还是完璧之身,陛下自可凭借威权强行占有,但奴婢失了清白事小,影响到陛下和安王的兄弟情,可就罪孽深重了!” 天子面色铁青,沉声道:“此话当真?” 如愿伏跪在榻,叩头道:“若有虚言,奴婢甘愿领死。” 她知道这句话会把安王拉下水,可她实在太想叩开他的心门,看看他究竟把她当成什么。 如果天子开口讨要,那个永远平和澹然的人会作何反应? 他会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把她当成骨肉血亲珍而重之,矢志不渝,还是会像真正的奴婢那样拱手相让? “如愿之于大王,便如绿珠之于石崇。”裴婧姝的话鬼使神差般响起,如愿冷不防打了个突。 西晋石崇出任交趾采访使时,惊慕绿珠美貌,以三斛明珠聘为妾。又在洛阳建金谷园,内筑百丈高楼,以慰她思乡之愁。 赵王专权后,其党羽孙秀垂涎绿珠美色,使人向石崇索取,遭拒后恼羞成怒,在赵王面前进谗言,并领兵欲强夺,绿珠不从,遂坠楼自尽。 多么惨烈的故事?别人避之犹恐不及,她却在一步步靠近? “启禀陛下,安王求见!”门外响起内侍刻意太高的嗓音。 天子身形微僵,皱眉道:“何事?” “安王府婢女如愿,奉皇后之命入宫献艺。安王放朝后去清宁宫,得知她被陛下带走,特来紫宸殿接人。”内侍禀道。 “先让他在偏殿等候。”吩咐罢,他即刻抽身,慢条斯理地整着衣襟和腰带时,一面狐疑地瞟着如愿,显然对她的话已有几分信服。 如愿压住激喜爬起来,忽地生出促狭心思,眨巴着眼睛道:“陛下若真想要奴婢,正好去同安王讲,他很好说话的。” 他眸色晦暗,看到冰肌玉骨上散落的深红淤痕,难免耳根发烫,竟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 堂堂亲王,为了一个小婢女这般奔波,显示的确是心头好。他身为天子,富有四海,何必要去趟这趟浑水?传出去了叫人笑话,何况这丫头一看就非善茬。 “你想得美。”他嗤笑一声,收回目光,转身拂袖而去。 ** 偏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案头那尊错金博山炉里,正静静吐着几缕极淡的青烟。 安王每次来面圣,天子便会命人点上他喜欢的沉水香,这回也不例外。 空气里透着初雪般的清冷与澄净,幽香在周身弥散,他微微垂着眼眸,神容平和,面色宁静,只有搁在膝上时而握紧时而松开的拳头,泄露 了心底的焦躁和烦乱。 皇后亲自向他致歉,所为何事却只字不提,教坊司那边更是讳莫如深。 反倒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大福殿,有人暗中送来一封短笺,声称如愿得罪了太后,要他当机立断,能舍则舍。 这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物件,岂能轻易舍弃? 他猜到如愿应该出了什么事,但实在想不出缘由。 她不喜欢赏花弄香等雅事,偏爱音律舞蹈,甚至骑马浮水等激烈运动,这在本朝女子中算不得出格,他岂有禁止之理?像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学了一身本领,势必要展示卖弄,这也无可厚非。 她命如浮萍,无根无基,名气当然算立身之本。虽说她可以永远打着他的旗号,但据他所知,她甚少用安王府的名义行事,但乐于用自己的才艺结交朋友。 太后对如愿偏见极深,从他们来长安之后,便严令禁止他带如愿入宫。 而皇后素来和善,此次主动示好,他有意借她之手,将如愿引荐到大明宫。即便开府另居,可仍要时常往来,他当然不希望将如愿拒之门外。 但这回好像弄巧成拙了,只怪他思虑欠妥,错信了外人。 不多时,内常侍郭永亲自领他去见如愿。走到门口时,他迟疑着顿住脚步,眼中满是疑惑。 如愿怎么会在皇兄的寝殿?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大王,陛下不在。”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郭永轻声提点,他这才暗中舒了口气。 殿中省负责天子衣食住行和医药,并掌管内廷六局,而殿中监由安王兼领,他深知天子习性,应当不会做出见色起意之事。 ** 如愿已穿戴整齐,蜷在外间软榻上,呆望着殿外白茫茫的天光。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时,她连忙坐起身来。 待看到那个玉树临风、颀长挺拔的紫袍身影转进来时,高悬的心终于落回了腔子。 “兄兄——”她哑声唤道,眼眶瞬间湿润。 见她虚弱委顿,和早上出门时判若两人,安王既心痛又自责,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搂住道:“对不住,兄兄来晚了。” 在中宫遭受冷眼和磋磨时,想的是如何挺过去。 面对太后的羞辱和杀意时,想的是大步了鱼死网破。 此刻劫后余生看见他,心底却生出一股隐秘的幽恨,但这在巨大的欢喜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她哽咽了一下扑进他怀里,用力吸了几口气,双臂死死环住了他的腰。 “我差点死掉。”她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 他微微一震,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向郭永微微颔首道:“有劳中贵人费心,烦请转奏陛下,臣弟改日再来谢恩。” “大王客气了,请!”郭永笑着让到一旁。 三人的身影消失后,天子自帷幔后缓缓步出。 他在软榻上坐下,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如愿娇媚可爱的样子。摊开右手,那缕断发静静地盘在掌心,泛着乌亮的光泽。 “兄兄……”耳畔响起梦呓般轻柔的呼唤,她撞入他怀中时,是把他当成了安王吗? 他缓缓屈指,将那缕青丝在指节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濒死春蚕般最后的执念。 可堂堂天子,岂能轻易被一个婢女蛊惑? 思忖再三,还是抵不过心头的灼热渴望,传令道:“来人……” 8. 情迷 回程的路上,如愿始终蜷缩在角落,面朝车壁,只留给安王一个倔强的背影。 她身上穿的是宫女的衣裙,他很想问她究竟发生了何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默半晌后,马车已经驶入坊门。 "珠珠。"他轻轻唤了一声。 她没有回应,但肩膀微微一颤。 他伸手过去,指尖悬停在黑压压的发髻上,不仅换了衣服,就连出门时戴的首饰也丢了七七八八。 “告诉兄兄,谁欺负你了?”他轻轻扳过她的身子。 她没有抗拒,也没有挣扎,行尸走肉般任由他摆弄。可脸始终埋在臂弯,不肯抬头看他一眼。 因趴了太久,半边衣领歪斜,露出了一弯纤月般的肩,他正欲替她整理,却瞥见雪白颈侧一抹刺目的红痕。 他瞳孔骤缩,指尖微微发酸。 如愿觉察到他的异样,却仍一动不动。她无意遮掩,更无意隐瞒。 而他竟也没有追问,只深吸了口气,替她拉好衣领,并伸手将她揽了过来。 她顺势伏在他膝上,任由他像幼时哄睡般轻柔的拍抚。 从肩胛到脊骨,一下,又一下,能驱走噩梦,也能驱走悲伤和恐惧。 "等回到家就没事了。"他的声音温柔而低沉,让她想起了面容模糊的母亲。 安王感到膝上一片濡湿,他缓缓抬起右手,顺着她的鬓发滑下去,触到了她眼角的泪意。 她啜泣了一下,握住他的指尖,轻轻贴在了灼痛的颊边,“脸疼。” “明日我就进宫,一定会替你讨回公道的。”他强压着怒意,声音有些不稳。 “兄兄打算让见证者们再回忆一次我受轻贱的情景?”如愿坐起身来,凄然一笑道:“还是能废后?杀母?抑或弑君?” 她得到的心疼和怜悯够多了,何时才能像个堂堂正正的人,与他并肩而行,而不是时刻需要保护的小宠? 她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了。 安王满心震惊,实在想不通皇后、太后和天子为何要联手欺负一个孤弱的小婢女?此事实在过于蹊跷。 安顿好如愿后,他命太医去看诊,随后便召来后宅管事娘子,逐一查问如愿的近况。 这一个月以来,一切都很正常,唯有一点引起了他的注意——三日前,裴相千金专程拜会如愿。 “那裴家婢女好生霸道,将我们赶了出来。”周嬷嬷抱怨道:“姜娘子当时脸色就不对了,可她并没有当场发作。那裴娘子和她密谈了许久,至于谈论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她们之前有交情吗?”安王困惑道:“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没有私交,”周嬷嬷笃定地摇头,“就连书信来往也不曾有。那裴娘子离开时挺高兴的,就是不知为何,姜娘子独自在偏厅发了半天的呆,一排花盆全都揪秃了。” 安王若有所思道:“看来和裴家脱不了干系,你明日遣人以姜娘子的名义,给裴家送一份回礼,设法探听一下她有没有进宫。” 安排好一切后,正要询问西跨院的状况,却见初愿匆匆跑来,着急忙慌道:“大王,如愿好像有点……不对劲,您……去瞧瞧吧!” 安王霍然起身,袖角带翻了案上茶盏,"她怎么了?" "烧起来了!"初愿声音发颤,忸怩道:"浑身滚热,嘴里……净说胡话,一直喊着您……" 安王顾不上许多,疾步往西跨院赶去。 天已经黑透,西跨院外也挂起了灯笼。 安王刚跨过门槛,就看到两条黑影在正屋门口鬼鬼祟祟,不由断喝道:“何人在此?” 那两人吓了一跳,慌忙过来见礼,原来是嘉愿和承愿。 看到承愿时,他陡然想通了一件事,冷笑道:“收拾收拾,明日便同我进宫,安王府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还是回大福殿继续侍奉太后吧!” 承愿从未见过他动怒,慌忙跪地叩头,“大王饶命,奴婢差事办砸了,若是回去,会被太后打死的……” 见安王实在烦躁,嘉愿眼疾手快,忙将承愿拉开,赔笑道:“大王还是先去看看如愿……” 刚推开门,就闻到扑面而来的药味,他唤了声“珠珠”掀帘而入。 如愿横卧在榻上,面颊绯红,鬓发濡湿,外衫胡乱褪到了臂弯,枷锁般将她捆缚。 她像是极力挣扎,又像是不安地扭动,绣衾早就蹬到了地上,一只罗袜也松垮垮挂在了脚尖。 回来时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发烧了? 他在榻沿坐下,伸手去探她额头。 她猛地一颤,呻吟着抓住了他的手,呢喃道:“如意……” 安王胸中一震,这才明白初愿传话时为何支支吾吾。 如意是他的乳名,外人轻易不知,想来是如愿浑浑噩噩中说漏嘴的。 “乖,兄兄在呢。”他有些无措,俯身用微凉的手背贴着她滚烫的额头,想为她减轻一些痛苦。 “不,不要兄兄……”如愿在他怀里胡乱摇着头,嗓音沙哑濡软,裹着蚀骨的媚意,“只要如意……” 他不觉面庞熏红,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如意在呢!” 她攀上他的肩,滚烫的柔荑从他颈侧划过,带起一股陌生而霸道的震颤。 安王有些慌乱,连忙按住她不安分的手腕,触手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皮肤下的血液像沸腾了一般,突突地撞着他的掌心。 “怎么突然烧成这样?”他一时间有些六神无主,太医刚才不是来过吗? 再低头细看,就见她眼波迷离,面颊泛起的酡红有些异样,不像发烧时那种病态,反而近乎妖艳,就连饱满的红唇也…… 他不敢再多看,慌忙收回目光,准备起身唤人。 “别……别走……”她颤巍巍贴了过来,费力地扭着身子,想将缠在臂弯的衣衫除下。 可要是真的脱掉,就只剩下贴身的抹胸了。 这样子有些不正常,安王瞳孔骤缩,猛地想到了什么,连忙捧住她脑袋,急切地问道:“是不是有人给你吃了什么?还是喝过什么?” 她像是什么都没听清,只痴笑着凝 视他,然后猝不及防吻了过去。 “唔——”他刚想出声,却被火烫的舌尖抵住唇缝,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只得死死咬紧牙关。 她的气息灼热而沉重,带着醉人的异香,稍不留意便会沉溺其中,迷失神智。 他屏息凝神,将她的脑袋扳开,紧紧按住她的肩,又羞又恼,沉声道:“如愿,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双眸水雾蒙蒙,气息咻咻道:“你是安王李珩……也是我的兄兄……但我长大了,不要兄兄了……” 她动情地抚摸他俊秀的面庞,“我要如意……你做我的如意郎好不好?” 这三个字再次从她唇间吐出时,滚烫的气息几乎将他灼伤。 安王喉头发紧,像被一只铁手扼住了咽喉。 ** 上一次是去年初春,有次晚归,走到门口时,僮仆悄声禀报,说姜娘子在一刻钟之前偷偷溜了进去。 猜到她肯定躲在暗处准备吓他,便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没想到她竟喝醉了,躺在地上撒酒疯。 趁着下人熬醒酒汤的功夫,他先将她抱到榻上,拧了帕子为她擦洗。 正要帮她更衣时,她猛地醒过来,醉眼惺忪地盯着他,然后抓住他一只手,直直送进了怀里。 就在他莫名其妙时,她挺了挺胸,附在他耳畔柔声呢喃:“如意郎……” 那时只当她调皮,因此并未深究,只是慢慢开始留意分寸,想要既不伤害她的感情,又能保持君子的操守。 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又怎么会这么突然? “你是妹妹……”他别过脸,艰难地开口,“我一直把你当妹妹养的……我们不可以……这会乱了纲常伦理……” “我是有兄长,但那不是你。”她懊恼地喊道,“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她居然要他清醒? 安王简直哭笑不得,叹了口气道:“你被人算计了,兄兄这就去找解药。” “我不要解药,我只要你……”她软下来,蛇一般游进他怀里,摸索着去解他的衣袍。 “我不能趁人之危。”他痛苦地皱了皱眉,紧紧按住了她汗湿的手。 “我心甘情愿……”她偎过来吻他颤抖的唇,像日间天子强吻她那样,“梦寐以求。” “不……我不能。”他偏过头,哑声道。 “为什么?”她急喘着,手顺着他后颈滑了进去,“你是圣人?还是阉人?” 他的肌肤凉如玉璧,她忘情地抚触着,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像火星溅落进干柴,瞬间成燎原之势。 就在她奋力撕扯他的衣带时,他猛地惊醒过来,触电了一般偏身躲开,怒声喊道:“无媒苟合,有违礼法。” 她已精疲力竭,颓然倒在榻上,像离岸的鱼般急促地喘着气,万蚁噬心般的麻痒越辣越强烈,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又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对不起,这种事不能任性。”他迅速脱下外袍,将她裹起来,不由分说抱起来就往外走。 9. 挣扎 退省斋是安王修身养性之所,也是府中最偏僻清净的地方。 他将眼神涣散,几乎脱力的如愿抱了回来,一边吩咐人秘传太医,一边让人准备水。 太医尚未赶到,如愿的痛苦却越来越强烈。 她浑身痉挛,香汗淋漓,洇湿了他的衣袍。 他单膝跪在榻边,一手握着她的手,一手替她擦拭,肌肤被她的热度烫得发麻。 她的指甲掐进他手背,抓出了血痕,他也纹丝不动。 “再忍一忍,”他低声唤她,“珠珠,太医马上就来。” 可她哪里听得进去?血脉里流淌的火焰,连骨髓都快熬干了。 她挣扎着往他身上贴,脸埋在他胸前,滚烫的额头隔着衣料,烫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退省斋旁边有井,所以水很快就准备好了。 他掀开被她体温烤热的衣袍,将她从中抱起,大步走到了隔壁的浴房。 如愿的身体接触到水的瞬间,猛地扬脖惊呼出声。他有夜间洗冷水浴的习惯,她是知道的,可没想到这水简直冰冷刺骨。 她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他按住了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怕她溺毙,又怕她逃走。 “冷……”她牙齿打颤,声音却因药效甜的发腻,轻烟般从唇间袅袅升起,“好冷……不……不要……” “这样会好点。”他掬起一捧水,轻轻浇在了她的脸上,寒意像无数钢针齐齐扎下。 她痛苦地呻吟着,死死攥住了他的手,“疼……” “我知道。”他抽回手臂,起身除掉鞋袜,宽衣解带,只剩下单薄的内衫后,便跟着跨了进来。 木桶虽然够宽敞,可突然多出一个人,水还是漫了出来,哗啦啦溅了满地。 他把如愿抱到了怀里,紧紧搂住,“兄兄陪着你,别怕。” 如愿仰着脸,迷离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猛地将脸别了过去,一滴水珠从睫毛上滑落,无声地渗进了鬓发。 这一瞬之前,她都是清醒的。 那些搔首弄姿的媚态,大胆肆意的撩拨,都是她深藏于心秘而不宣的渴望。 但他的拒绝像这桶冷水一般,彻底浇灭了她的希望,也将她的骄傲和自尊碾成了齑粉。 她知道自己一败涂地,此后再无翻身之望。 ** 太医赶到的时候,如愿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安王顾不上更衣,隔帘将如愿的手腕递出去。 她的手一离开冷水,又烫的像火炭。 太医凝神搭脉,神色满是狐疑,嘟哝道:“一个多时辰前还挺好的,怎么突然就……” 在问明症状后,他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安王慌忙问道:“如何?” 太医迟疑了一下,躬身道:“回大王,依老朽看,此乃风月场所惯用的烈性春药,药性极强。中此药者,除非……阴阳和合,否则难以彻底根除。” 安王额头滚下热汗,喉咙也跟着发干,“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太医沉吟良久,从药箱底层取出针囊:“那就只有放血。” 安王惊呼了一声,“放血?这怎么行?” 太医无奈道:“冷水降温只是隔靴搔痒,任由毒性蔓延,恐会伤及根本。当务之急,只有将毒血逼出,或可缓解。” 安王也不敢再拖,忍痛点头道:“那就依你所言。” 太医迟疑了一下,“姜娘子日间不知遭遇了什么,本就元气大损,心力交瘁,正是虚弱之时,若放血的话,怕是要遭大罪。” 他近乎明示,可安王却仍心坚如铁,便只得照办。 银针划过如愿指尖,血珠喷涌而出,红中带黑,一颗颗落进了铜盆里。 那血气味古怪,带着一种浓郁的甜香,让人不觉昏昏然。 安王站在一边,垂眸望着烛光下涌动的血水,眼前不断浮现出如愿颈侧和锁骨上斑驳的红痕。 他虽未经人事,可也猜得出一二。 她莫名其妙出现在皇兄的寝殿,难道能是巧合?以往他每次觐见,皇兄都极其热情,为何这次却没有现身?是心虚吗? 可他身为天子,又骄矜倨傲,绝不屑于用这般龌龊手段。 那么真相究竟是什么?但他不敢往深里想。 “大王,”太医收针,声音里满是疲惫,“老朽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再多怕是姜娘子会承受不住。这两天她要好好歇息,补气血的药一定要按时喝。” 送走太医后,初愿也为如愿换好了衣裳。 “大王去歇息吧,奴婢在此看护即可。”初愿躬身道。 但他婉言谢绝,坚持要亲自守护,这一等就是数个时辰。 如愿悠悠醒转时,已是次日午后。 天光从直棂窗泻下,在青砖地上投下斑斑光影。 室内药气浮动,混着沉水香与安王身上特有的气息——那是她如愿最迷恋的味道,此时却恍如隔世。 左手指尖有些胀痛,她偏过头,发现那里缠着纱布。 “好些了吗?”安王终于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语气里满是欣喜。 他身上套着件皱巴巴的素绫袍,未戴幞头,发鬓微乱,眼底布满血丝,和平日的整洁素雅判若两人。 如愿犹自恍惚了一阵,身体上再多的痛苦,也不及心里的颓败。 想到她在天子面前夸下的海口,自己都觉得可笑。 兰衣偷偷塞给她那瓶助情药时,原是让她偷偷下给他的,因其药性极强,常人难以抵抗。 可她习惯了仰视不染尘埃的他,到底不忍有道德洁癖的他背负污名,将来陷入痛苦自责,这才决定以身犯险。 诚如外人背后议论的那样,她都快十七了,能不着急吗? 以前只是害怕他娶亲,如今还要担心天子的觊觎。 安王抱着她离开寝殿时,她伏在他肩上,晚风拂起的帷幔后,有一角黄袍飘扬,虽看不到脸容,但能想象到暗处那人的姿态。 纲常伦理是束缚普通人的,如何拘束得了九五至尊?他若真的动念,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可是强占弟弟的姬妾,总比讨要婢女难以启齿吧? 但她高估了自己的地位,到头来沦为跳梁小丑。 “我怎么在退省斋?”她环顾周围,佯作讶异。 安王犹豫了一下,终究不忍道出实情,随口搪塞:“你半夜骤然发病,高热不退,我便将你挪到此处,这边有井水,方便擦拭降温。” 他在她面前一向坦荡,所以说起谎来尤为局促大,可她也只能装作看不出来。 “先吃点东西垫一垫。”他扶她坐起,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米粥,舀起 一勺,放在唇边吹凉,才递到她嘴边。 她实在饥肠辘辘,索性就着他的手,一勺一勺慢慢咽下。 米粥熬得软烂绵密,入口即化,他喂得也格外细心。自始至终,她都垂着眼帘,不敢去看他的面容。 用完粥,他将空碗放回案上,又端来一碗熬好的汤药,柔声叮嘱:“你这次元气大损,须得好生将养。” 她听话地饮尽汤药,漱过口后,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朦胧间感知到他一直守在身侧,偶尔起身走动,或是添香,或是翻书。 偶尔传来说话声,都极其轻细。这几日并非休沐时间,她想他应该是告假在家。 可他既然不要她,又何必还要为她费心? 再次睁眼已是深夜,烛火随夜风摇曳,映得屏风上的山水草木仿佛活过来了。 许是歇息足了,又或是汤药起了效用,如愿终于有了几分精神,头脑也清醒了一些。 她侧过头,看见安王坐在旁边,背靠着床柱,头歪向一旁,想来是困倦至极实在撑不住了,可就连熟睡的姿态,也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圣洁。 如愿静静凝注许久,多年来相处的情景,走马灯似地从脑海闪过。 ** 相遇那年,她正处于最严苛的调教期。 因长相出挑,天赋过人,又是自愿投身,所以极少挨饿受罚。院里教习嬷嬷们说话都柔声细语,就连贪婪恶毒的假母也是笑脸哄劝。 日程总排得满满当当,从鸡鸣到深夜,连喘息的缝隙都被填满。 每天必练习三姿,站姿要如弱柳扶风,坐姿需含胸收颌,步态要轻缓无声,其次便是舞步和身法。 饭后接着习音律学乐器,还要懂书法、会下棋,至于学诗对令、察言观色、揣摩人心,更是要烙印在灵魂上。 当时太幼小,未到出师的年纪,但嬷嬷们已经迫不及待传授房中术。 除了画册、口授还有通过暗洞观摩,她只感到屈辱、痛苦和迷惑。原来之前所学皆表象,这才是留客的关键? 她既愤懑又恶心,跑去马厩找同母异父兄长赵大抱怨,却遭到他无情嘲笑,“若非如此,你从何而来?” 十岁的如愿哑口无言,又愤愤跑了回去。 本想怂恿他偷辆车,在她接客之前带她逃跑,可到底没有提,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就在她惶惶不可终日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安王出现,像漆黑永夜皎洁的圆月,此后高悬不落,照彻长空。 从待宰羔羊变成掌中明珠,也只是一夕之间。 他不仅带走了她,还大费周章为她的亡母迁坟,甚至连同她那废物兄长也一并带着。 这让她如何能不动心? 除了这副皮囊,她再没有什么属于自己,可他坚定回绝了。 若真的无知无觉也就罢了,可他明明动情了,只是无意于她这个人吧? 如愿惨然一笑,试探着撑坐起来。 四肢百骸仍有酸痛残留,但比起当时已好太多。 她轻手轻脚下榻,在他身前屈膝跪下,轻声道:“大王,奴婢告退。”动作极轻,声音也近乎耳语,可安王依旧被惊醒。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待看清她竟跪在面前,以及脸上那平静疏离的神色,心底骤然一慌。 10. 旧事 “我莫非在做梦?”安王连忙蹲下身,扶住她问道,“你方才唤我什么?” “大王。”如愿重复了一遍,神情罕见的恭顺。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双手猛地一颤。 “入秋了,夜里冷,大王请上榻歇息吧。”如愿面色澹然,语气平静,“奴婢先行告退。” 安王难得惊慌,下意识揽住她道:“你可从来不跪我,快些起来,你这般模样……叫我心里害怕。” 如愿没有刻意挣开,顺势缓缓站起。可他一松手,她便往后退了半步。 安王颓然跌坐在榻沿,喉头发堵,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即将失去的恐惧。 他拍了拍身侧,示意她坐下:“你先过来,有话好好说。” 如愿轻轻摇头:“奴婢怎敢与主人同坐?” 这话像针尖一样刺伤了他,忍不住反驳,“我何曾把你当成奴婢?你一直都是我的妹妹。” 他语气加重了几分,像是在说服她,也像在说服自己。 如愿抬起眼皮,嘴角浮起一丝嘲讽,“大王真会说笑,难道妹妹和兄长同榻就合乎纲常伦理了?” 纲常伦理四个字,如沉重铁锤,狠狠砸在他胸口。 他浑身一震,难道昨晚春药起效后,她并未因此神志不清? 也就是说,她清醒地承受着万般煎熬,也清醒地面对着他冷酷的回绝? 一切都猝不及防,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眼看如愿转身要走,情急之下,他脱口道:“你小的时候,不是一直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吗?” 如愿生生顿住脚步,平静的眼眸里泛起热切的渴望。 他又拍了拍身边空位,近乎哀恳地望着她。 她默默坐了过来,以前总恨不得贴着,如今却拘谨地隔开尺许。 安王胸中泛起一阵涩痛,此刻才意识到真的伤到了她,甚至杀死了她。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眼神缓缓转向窗外,幽幽道:“其实……我最初要找的,并不是你。” 如愿脊背一僵,双手不由得绞紧了,既感到震惊,又觉得释怀。 “大兄皇帝陛下甫一降生,便被嫡母抱养。因此到我出生时,母亲并无抚育孩子的经验。又因位分晋升,需要兼顾的太多,更无暇分心。她为我挑了两个乳母,其中姜夫人最是温柔耐心,将我视若己出。” 如愿屏气凝神,连眼睛都瞪大了。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我那时年幼,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到了遣散乳母的年纪,更是万般难舍,母妃无奈,便破例留下了她。” 想到遥远的童年,他的神情有些恍惚,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她答应会一直陪着我长大,我也向她保证,以后就算离开长安之藩也要带上她,为她养老送终。可我五岁那年,她忽然不见了。我把结绮殿每个角落都找了,也问了身边所有人,可始终一无所获。母亲见我整日郁郁寡欢,才透露她回去看自己的孩子了。我那时方知,原来她也有自己的骨肉。” “之后的每一天,我都盼着重逢。时不时就会问阿母何时归来?用膳时问,读书时问,玩闹时问,半夜惊醒也要问,可所有人都讳莫如深,连母亲也开始不耐烦。” 他面颊微微抽动,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又恢复了一贯的沉静,“我慢慢明白,不能把所思所想挂在嘴边,慢慢的大家都以为我忘了。” 如愿的震撼无以复加,她从来不知母亲竟有那样一段过往。 自从母亲的坟冢迁到均州后,每到清明或祭日,他都会让人备好香烛纸钱,与他们一起去祭扫。 她一直以为他是爱屋及乌,就连赵大也深以为然。 “十五岁那年,我在护送母亲进京途中,终于寻得机会探问当年旧事,这才知道……阿母并没有回家,而是……”他转向如愿,眼中神色满是痛楚。 “什么?”如愿急忙追问。 “因触犯宫规,被贬去教坊,已沦为官贱民多年。”他的声音低哑了下去,无比怅然道:“我一回到长安,就去翻找旧日卷宗,又遍寻当年经手之人……却只找到一座坟冢。” 如愿鼻头一酸,母亲至死都是贱籍,又无亲人收尸,像她那样的只能胡乱埋进乱葬岗。 幸好她生前广结善缘,上至假母下至杂役,大都能念她几分好。最后是大伙儿凑香油钱,又托人四处周旋,将她葬入了青龙寺义冢,好歹有个名目,否则安王又如何打听的到? 他抬起头来,目光热切而激动,“就在我万念俱灰之际,辗转得知她留下一铭幼女,我当时便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她,就像阿母待我那样,好好把她养大。” 如愿呼吸一滞,以手掩面,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所以……你就来找我了?” 他侧过身来,轻轻捧住她的肩,声线因为激动微微发颤:“我的乳名是她取的,那日听闻你叫如愿,我便明白……她心里始终惦记着我,她只是无法再见我……我们虽不是一母同胞,却是乳兄妹,在阿母心里,我们都是她的孩子。” 如愿面色骤白,挣开他的手,起身一步步往后退。 她生在平康坊,落地就是贱籍,也恨过命运不公,今日才知一切有多荒谬。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偏爱,她引以为豪的际遇,其实都源于母亲结下的善因? 换句话说,就算她一无是处,也会被他百般珍视?这么多年郁结于心的块垒,原来只是她作茧自缚。 她根本不欠他,也不需要像故事里的狐妖、白蛇等费心去报恩。 “那你 打算如何安置我?”她浑身战栗,双目赤红,再也忍不住怒声质问,“让我做一辈子的婢女?还是把我嫁给别人?” 安王霍然起身,上前两步,紧张地盯住她,失声道:“昨晚你留宿退省斋,府中早就传遍了,你……如何还能再嫁给别人?” 如愿从未像此刻这般恨他,为何就不能把话说清楚? 她再也不想去揣摩,狠狠推了他一把,转身便要离开,不料才迈出一步便软倒在地。 安王一个箭步上前,将她稳稳托住,叹了口气道:“天黑露冷,你不要走,还是我出去吧!” 她自知此时的身体状况,恐无法走回西跨院的,而且若真要出去,势必得喊起一群人。 提灯的、引路的、抬轿的……哪个能不生怨?一传十十传百,等到了嘉愿和承愿口中,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便按捺住没有挣扎。 安王将她抱回榻上小心安放,她的鼻尖擦过他的脖颈,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浑身一震,丹田中猛地窜起一股热流,无形的火苗重舔舐上来,沿着脊椎一路烧到了耳根。 定是那该死的药还在作祟,她慌忙咬紧后槽牙,将那翻涌的燥意死死压回去。又狠掐了一把大腿,用疼痛逼迫自己清醒。 安王弯腰替她整理被角,为了不致再次失态,她只得偏过头屏住呼吸。 他正欲直起身,目光却落在她亮晶晶的鼻尖,纳闷道:“怎么出汗了?”说着便抽出帕子要替她揩去。 她有种说不出的愤慨,一把推开他的手,板着脸道:“奴婢担当不起。” 见她突然使性子,安王反倒放下心来,长舒了口气道:“你好好歇息,剩下的事交给我,明天我就进宫去见太后……” 他说着抿了抿唇,眼神不自觉挪开了,低声道:“给我点时间,总之……我会对你负责的。” 负责?他需要负什么责? 她颓然苦笑,扯过薄衾蒙住了头,等到关门声响起,才终于掀开来透气。 过去已矣,就当是做了一场啼笑皆非的梦,她不愿再去追究,如今只想搞清楚一件事: 母亲那样谨小慎微的人,怎么会触犯宫规?又是她下令惩罚她的? 曾经的苏婕妤,如今的苏太后,那个初见就想要她命的人,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想到太后看她的眼神,还有下令杖毙她的语气,她就不寒而栗。 若真如安王所言,母亲是太后亲自挑选的,又留在身边数年,那必然也是亲信了,为何她多年来都不闻不问? 母亲原本是民女,琴棋书画、吹拉弹唱全都不懂,无论教坊还是地方乐营皆无立足之地。为了生存,就只能…… 身上依旧燥热不断,可她的心却仿佛掉进了冰窟,一阵冷似一阵。 11. 歧路 此后昏昏沉沉,时睡时醒,可胜在底子好,等次日中午再喝过药,如愿便觉得大有好转。 她不想继续待在退省斋,挣扎着爬起来梳洗。初愿从旁协助,神秘兮兮道:“大王进宫去了。” 如愿垂眸整理衣带,漠然道:“这有甚稀奇?” 初愿既好奇又好笑,推了她一下道:“你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如愿叹了口气,懒怠搭腔,岔开话题道:“那天出门时,托你帮我取的东西呢?” 初愿朝窗边努了努嘴:“这不是吗?” 如愿腿脚仍有些发虚,走了几步便扶住了屏风。 初愿好奇地打量着她,促狭一笑道:“大王平素斯斯文文,想不到床笫间如此威猛?” 如愿知她误会,也明白她并无恶意,便也没当回事,讪笑着低下头道:“她们怎么说?” 初愿托着药盒跟了过来,抬手给她脸上搽抹:“败军之将,还能说什么?大王抱走你之后,嘉愿关上门放声大哭,隔墙都吵得人睡不着。至于承愿,早就吓破胆了,怕你高升之后报复。” 如愿失笑:“我若有仇,可不会等到第二天。。” 初愿笑道:“我也这么说的,但她们都不信,谁叫你平时那么凶?哎,这红肿消散的差不多了,还疼不?” 如愿轻轻吸了口气,摇头道:“我没那么娇气。”说着抱起包袱便要往外走。 “你去哪里?”初愿边擦手边问道。 “车马院。”如愿道。 初愿乐得奉陪:“我正好去瞧瞧柳婶子。” ** 正值晌午,车马院里的活计大都歇了。 驾士们三三两两蹲在棚下说笑,议论着午食吃什么,马厩深处传来响鼻声,干草混着马粪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听到脚步声后,为首那仆役起身查看,看到初愿扶着如愿进来,顿时眉开眼笑,迎上去作揖道:“两位娘子真是稀客,快请,赵典乘刚上楼去了……” 一面说着,一面招呼同伴们回避。 初愿拍拍如愿,叮嘱道:“好好说话,别吵架。”随后便去找厨娘柳婶子说话了。 如愿绕过一排排车厢,径直朝东南角走去。 那是一座两层的青砖小楼,楼下是公事房,门上挂着调度木牌。 如愿推门进去,外间摆着几张案几,上面摊着出车簿册、马具草图等,墙角堆放着几副备用的鞍鞯。 穿过前厅,有一道窄梯通往楼上。 二楼是胞兄赵大住处,门虚掩着,她用脚尖顶开,轻车熟路走了进去。 临窗大案上摊着几本账册,并笔墨纸砚和算盘。 靠墙处的黄杨木椸架上胡乱搭着几件袍衫,旁边垒着一摞箱笼,上边摆了一排贡酒,全都是逢年过节安王得的赏赐。 里间罗幕半卷,如愿低头走了进去。 赵大半眯着眼,正歪在矮榻上,一条腿搭在案沿,手里剥着瓠瓜子。 听见响动眼皮都没抬,瓜子壳“噗”地吐进脚边陶盂里,皱眉道:“手断了吗?门都不敲——” 待瞥见来人是如愿,忙不迭把腿撤下来,起身笑迎:“我当是谁,原来是妹妹大驾光临!” 他穿一身半旧的青绸襕袍,半边领口敞着,袖子胡乱挽到肘弯,露出半截小臂。 这人一年到头窝在院里,负责王府车马的日常养护、出车调度、驾士的排班等。虽是流外吏员,可风吹不到,日晒不着,养出了一身与身份不太相称的白皙皮肉。 他抬起脸时,着实让人眼前一亮,五官极为俊俏,眉骨挺,鼻梁直,眼尾上挑,眸光潋滟,和如愿有三分相似,但比她多了些硬朗和英气。只是惯常嬉皮笑脸,总显得流里流气。 如愿将包袱往他怀里丢去,赵大稳稳接住。 里边是一双新靴子,靴面是厚实的黑牛皮,靴底纳得密实,右脚那只比左脚略厚了些,她特意找了西市最好的皮匠定做的。 “哎呦,又结实又暖和,妹妹有心了,等下雪穿正好。”赵大得意地抚摸着皮靴。 如愿眉头微皱,心底涌起一股熟悉的烦躁。 托母亲的福,让他生就一副好皮相,和安王站一处都不会太寒碜。偏偏坐没坐相,站没站相,活脱脱烂泥扶不上墙。 “你这屋子跑过马?”她四下扫了眼,没好气道。 “这不刚歇下嘛,还没顾上叫人收拾。”赵大讪笑着扑了扑席子让座。 如愿只得皱眉坐下,冷不丁被硌到,探手过去,竟摸到一只鎏金丁香耳坠,托子上镶着珍珠,在她掌心泛着温润的光。 正倒茶的赵大瞧见了,连忙过来要抢。 如愿朝他丢去,趁他接的功夫,一把打散了旁边的衣服堆。 果然有不属于男子的东西——一条杏红披帛,角上用银线绣着“刘记”两字,应该是某个商行。 “这、这、这是……柳婶子落下的,”赵大嬉笑着上前夺,“她那口子想花两贯钱买我一坛酒,我当然没卖。两贯?打发叫花子呢。” “柳婶子披红挂绿?她孙子都满地跑了……”如愿嗓子发干,有些怒其不争,横了他一眼道,“柳和刘我还是分得清的,赵槐年,你就瞎折腾吧,别忘了你阿耶怎么死的。” 赵大一愣,随即笑道:“我说妹妹,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他抓起那条披帛胡乱团了团,转身塞进了陶盂:“我若死了,你可就是孤家寡人了。” 如愿瞅见衣堆下还有一抹艳色,捏起来一看,不由大为光火:“这也是柳婶子的?” 赵大回头,瞧见那条桃红绫子绣鸳鸯戏水的抹胸,顿时窘得面红耳赤。 如愿一把扔到他脸上,退开两步拉了一只竹椅坐下。 赵大慌不迭抱起衣服塞进了衣橱,将一排窗户都推开,这才捧着盏茶晃过来赔笑道:“差点忘了,妹妹大喜啊!” “瞎说什么?”如愿啐道。 赵大往前凑了几分,挤眉弄眼道:“别跟我打哑谜了,你这两夜都宿在大王房中,府中早传遍了。” 如愿耳根发烫,银牙暗咬,恨声道:“你想说什么?” 赵大腆着脸笑:“我只盼着你好,赶明儿你要是做了孺人,我也能跟着高升。” 如愿一把打落他手中茶盏,咬牙切齿道:“赶明儿我死了,你陪葬不?” 他早习惯了如愿的脾气,自然也不恼,直起身曼声道: “要是没有我,你早就饿死了。” 如愿本就心烦意乱,听到这话更是忍无可忍,抬脚就踢了过去:“赵槐年,你但凡有点良心,都说不出这种话。” 赵大一个踉跄,熟练地抬腿闪开,坐回到了榻沿,踢着碎瓷片笑道:“好好好,我错了,你别生气。要不是你,我不仅是个瘸子,还是个死瘸子……” 如愿忍俊不禁,原本的郁气散了一半。她再瞧不上眼前这个人,也是血脉至亲。 即便对外声称是同乡,可彼此心知肚明——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而她所倾慕的天之骄子安王,其实八竿子打不着。 他若真的只为报哺乳之恩,最该善待的其实是赵大。若非他太过依赖乳母,不肯放她出宫,赵大不至于落魄至此。 可这些年来,他待她如珠似宝,对赵大却平平淡淡,这也能算没有私心吗? “其实,外边都是讹传。”她回过神来,闷声道,“大王压根就没碰我。” 赵大差点惊跳而起,缓了半天才冷静下来。 他上下端详着如愿,喃喃道:“这就奇了,难道世上真有柳下惠?凭你这姿色,这身段,这气派,我敢打赌,满长安找不出第二个,他要是对你没这意思,及笄后就该把你聘出去才是正理。” 如愿正被他吹得飘飘然,却听他话锋一转,靠过来嘀咕道:“你当年学过的手段呢?使出几招来呀,别吝啬……” 她心头一震,反手就是一巴掌。 赵大躲闪不及,惊呼着坐倒在地,颤手指了她半晌,一想到自己是靠谁吃饭,只得把狠话咽了回去,气哼哼道:“你有本事,去冲他发脾气呀?” 如愿也觉得懊悔,扭过身无话可说。 据他所言,母亲生下他没多久,就去大户人家做事了,从此再没见过面。但日子却逐年好转,不仅衣食无忧,还赁了独门小院。 奈何父亲不长进,整日坐吃山空,还和邻居寡妇不清不楚。 后来母亲那边没了音讯,家里彻底断了收入,日子开始一落千丈,只得搬去偏远陋巷。 再往后祖父母相继去世,父亲仍隔三叉五去找那寡妇厮混,某次被其子撞见,在打斗中意外丧命……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会打洞。 如今赵大继承了乃父之志,也常和有夫之妇不清不楚。 如愿一面鄙薄,一面又觉得他可怜。 赵大爬起来掸了掸衣上尘土,将碎瓷片扫到屋角,拿了块破布擦着地板上的水渍,不动声色地道:“你怎么打算的?” 如愿忽地软下声气,踌躇着问:“你的私房钱攒了多少?” 赵大顿生警觉,挑眉道:“你问这个作甚?” 如愿将脸转向窗外,指间把玩着宫绦穗子,漫不经心道:“你若攒够了钱,能不能在长安城里赁个铺面?卖杂货也好,卖吃食也罢,总归是自己当家,离开王府也饿不死。” 赵大脸色微变,缓缓坐了回去,一本正经道:“阿愿,你可别犯糊涂。” 如愿心里凉了半截,当年就指望不上他,看来如今也一样。 她压下悲怆和无奈,讥诮一笑道:“我犯什么糊涂?” 12. 传召 “大王不要你,你就心灰意冷,想离开了?”赵大觑她一眼,语重心长道:“他洁身自好惯了,是少见的正派人,平日看到美貌娘子都不会乱瞅,但凡有那花花心思,承愿早就骑到你头上了,别忘了她可是太后赏赐的侍寝美人。你先耐心等等……” “我等不了了。”如愿猛一拍膝盖,低喝道:“前次进宫,我把皇后、太后和皇帝都得罪了,他要是还这么不声不响,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大听完她和裴婧姝由口角到冲突,再到进宫后的一系列遭遇,顿时面如土色。 他正襟危坐,沉默良久,讪笑道:“那就更不能走了。”接着定下神来,开始和她算账。 “离了王府咱去哪?你知道长安城赁一间巴掌大的铺面要多少钱?你知道开个店要奔波多久?还是知道米价布价?我虽不是贱籍,可离了王府,连找个窝棚落脚,都得看地头蛇的脸色。” 如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市井求生艰难,可绝境之中,还是想试探一下,世上唯一血脉相连之人,能为她做到哪种地步? 赵大看她难受,心里也不是滋味,但嘴上却停不下来。 “咱们现在的日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不为自己想,也替我想想。我在这车马院里好歹是个典乘,出门大伙儿都得叫我一声‘赵大郎’。离了王府,谁还把我当个人?好妹妹,这些年你在外风风光光,我为了不给你丢人,可没少做出牺牲。” 如愿深吸了口气,冷笑一声:“说来说去,还不是想靠着我往上爬。” “我就你一个妹妹,不靠你靠谁?”赵大面不改色,语气坦然,“你要当上孺人,我好歹也能沾光——哪怕是个侍妾呢?” “我真高升了,第一个就把你踹走。”如愿腾地站起身来,恶狠狠道。 赵大也跟着起来,摸了摸鼻子,玩味一笑道:“你若真有这么狠心,八岁那年,就不会为了救我,跑回杨家把自己给卖了。” “我天天都在后悔,当初就该看着你被人打死。”如愿脸色苍白,强忍着激愤,紧握双拳道。 赵大笑着连声称是,末了劝道:“高门婢好过良家女,何况你出身娼家?知足吧,妹妹。别忘了,当年大王为咱们赎身时,可是给过你选择的,要么在长安找一户人家做养女,也能保你衣食无忧。要么跟他去均州,但落户只能是奴籍。你想也没想就决定追随,现在悔之晚矣。” “我何曾后悔了?”如愿头脑发晕,又踢了他一脚,哑声道:“早该轮到你养我了,实在没本事,就去做面首小倌。” 赵大笑得前俯后仰,“无论好男风的权贵,还是养面首的贵妇,人家都上赶着掐嫩尖,我呀,来不及了。” 如愿甩开帘子冲了出去,赵大跟上来,想拍拍她的肩却不敢,嘟囔道:“世道不由人,我又是个废物,实在帮不上你。唉,阿娘也真是,到死都没说你是谁的种,不然好歹有……” “有个屁!”如愿粗声打断他,双颊潮红,气喘吁吁道:“我是阿娘生养的,我跟阿娘姓姜,别说她没提,就算她带到我面前,我也不稀罕认。” “好好好,”赵大忙不迭赔罪,附和道:“有为兄这个废物就够了,何必再多找一个?能去妓馆娼寮下崽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愿被他抢了话头,一时倒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赵大,难得见他露出正经的神色,心里莫名一暖。 犹豫了一瞬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包,悄悄塞了过去。 “咦,这是?”赵大摸着像是纸张,又像是绢帛。 “帮我收着。”如愿低声嘱咐,“这是凭帖,我在南曲替人描眉理妆、调脂弄粉攒下的,都存在西市崔记柜坊。你有空多去梧桐巷看兰衣,给她捎些吃穿用度和零用钱,让她乖乖听徐姨的话。将来好歹找个正经人家聘出去,莫要再入狼窝。” 赵大嗓子发堵,眼眶不觉红透。 她再威风也是奴婢,又自视甚高,生怕落人口舌,因此从不动用府中财物。连平时收的礼物都入公账,好不容易存点钱,怎么还要花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一个非亲非故的小丫头,你为她赎身已是高天厚德,难道还管一辈子?”他皱眉抱怨。 如愿神情低落,垂眸叹道:“我看到她就想起自己,如果当年救我的不是大王,而是哪个婶婶、姨姨或者姐姐,也许我不会这么痛苦。” 赵大并不懂她千回百转的心事,更不明白两者有何不同,但还是郑重应了下来,“放心吧,我每月都去。” “不用等到下雪,靴子要天天穿,新皮多踩踩就不会硌脚了。”她笑了笑道:“我走了。” “哎!”赵大应了一声,看着她玉颊上几抹浅淡的红痕,到底没敢多问,因知道自己无力分担。 可是望着那道袅娜身影转到廊下,又不由得心头一紧,跌跌撞撞追了上去,喊道:“阿愿——” 如愿顿住脚步,回头问道:“你还有何事?” 他抓了抓头道:“不管你将来去哪,我都跟着你。” 如愿胸中又是一暖,摆手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才下楼就见初愿和柳婶子从伙房出来,柳婶子将一个食盒塞给初愿,笑眯眯道:“你们难得来一趟,也没什么招待的,就准备了几样小食,带回去尝一尝。” 如愿颔首谢过,转头瞟了眼身后小楼,扬声道:“赵大刚说要送你一坛酒,婶子这就去取吧!” 柳婶子听罢喜不自禁,当即屁颠屁颠去了。 初愿一手跨食盒,一手扶着如愿,问道:“好点没有?” 如愿叹了口气,轻声道:“还是有点虚,走路向踩在云端。” “那就回去躺着,可别再乱跑了。”初愿叮嘱道。 两人刚出车马院,就见一个家仆急赤白脸跑来,气喘吁吁道:“姜娘子、姜娘子……宫里来人接您……” 如愿先是一惊,继而慢慢平静下来。 “愣着做什么?”初愿推了推她,喜不自胜道:“定是大王说动了太后,要给你名分了。” ** 大福殿位于西北隅,是大明宫地势最高处之一。 殿脊琉璃瓦在红日下宝光流转,檐下金桂清香漫过丹陛,阶前紫薇与秋菊交相辉映。清风从高窗间穿过,殿内帷幔轻舞,一片通明。 太后正由宫女伺候盥洗,听到安王求见时,面上难掩喜色,随口问道:“从何处来?正赶上午膳。” “像是从清宁宫过来的。”宫女回禀。 太后眸色微沉,不由冷笑:“难道他为了个婢女,去找皇后兴师问罪?” 宫女自不敢答,躬身退到了一边。 太后一边擦手,一边偏头吩咐:“去跟司膳说一声,添两道安王爱吃的菜品。记得樱桃饆饠要少放糖,他一吃甜食就牙痛。” “遵命。”随侍女官告退。 太后刚落座,安王便缓步进来参拜

“今日并不休沐,你怎么有空进宫?”太后半倚着隐囊,饶有兴趣地问。 安王行过礼,垂手回道:“孩儿这两日偶感风寒,告假在家。今日觉得好些了,便来向您请安。” 早有宫人搬来坐具,太后示意挪近了些,蔼声道:“快坐过来,让阿娘瞧瞧!” 安王谢过,上前规规矩矩地坐下。 太后见他面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蔫蔫的没什么精神,不由得心疼起来,焦急地问道:“太医怎么说?可用了药?” 安王欠身道:“有劳母亲挂怀,已经好多了。” 太后还想再说什么,又觉得多余。 她对这个儿子始终心怀歉疚,这才一而再再而三由地退让,惟愿他能早日理解自己的苦心。 “陛下那边……去过了吗?”她瞟了眼紫宸殿的方向低声问。 安王如实道:“还没呢,刚从清宁宫过来!” 太后不再接话,只沉下脸斥问宫人为何还不上茶? 宫人们唯唯诺诺,说马上就要开膳了,正不知要不要奉茶…… 太后便借题发挥,将殿中之人好一通训斥。 安王心知她在指桑骂槐,影射如愿不懂规矩,却又不敢反驳,只得静静等候。 可太后像是明白他的来意,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这就苦了当值的宫人,个个被骂的狗血淋头。 她似乎仍不解气,又将话题转到了皇后头上,“裴家也是大户人家,怎么能教出这么蠢笨的女儿?成婚都快十年了,还笼络不住圣心,更别提统领后宫。白白掌着凤印,可哪件事不是我在操持?成天就知道龟缩在清宁宫,除了自家的事,什么都不往心里放。” “母亲息怒,”安王叹了口气,低声劝道:“皇后处境尴尬,也实在别无选择。” 他已了解事情始末,知道是裴婧姝从中作梗,皇后也是受她蒙蔽,只是苦了如愿。今日才知她进宫一趟,竟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遭遇,难怪回去后会…… “你姓裴还是姓李?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太后气不打一处。 安王无奈,笑着作揖道:“孩儿这是帮理不帮亲,她够可怜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宽容些吧!” 太后凤眸微挑,冷下脸道:“你这是怪我心胸狭隘?” 安王哭笑不得,起身长揖到底,“孩儿言语失当,并非存心冒犯,求母亲大人息怒。” 太后虽然不忿于他替外人抱不平,可也知他心性如此,实在不舍得刁难,只得摆手道:“坐下吧。” 说话间开膳了,安王亲自扶她去膳厅,更是宽去外跑,全程布菜盛汤。他做这些一向利落,起先是侍奉母亲,后来是照顾如愿。 太后见他没有提如愿,心情逐渐好了起来,不停地催他入座。 等她快用完膳,安王这才坐下,却有些食不知味,只随意吃了两口。 随后两人便挪去偏殿用茶,仍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直到太后将话题转到公务上,安王才心生警惕。 “你如今兼着殿中监,虽说不用日日去紫宸殿,但皇帝的起居供奉,心里总该有个数吧?” “承蒙陛下抬爱,孩儿自当恪尽职守。”他神情严肃道。 太后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太医院这几日送的多是些平肝潜阳、镇心安神的汤药,想必头疾又犯了,你没去望候?皇后是个摆设,万万指望不上的。” “母亲若实在忧心,何不亲自探望?”安王平心静气道。 13. 禁庭 天子脉案虽是机密,可安王执掌殿中省,自然一清二楚,也明白太后在旁敲侧击,自不会多加透露,反而将了一军。 太后果真语塞,轻咳了两声,干笑道:“你这阿兄性格有些怪癖,轻易不喜人打扰。我要是过去的话,浩浩荡荡一堆人,难免招他烦。” 安王若有所思,看来传言非虚,兄长和母亲之间果真生了嫌隙,至于缘由,他尚不得知。 但他今日来也并非为了说和,便不欲多问,只温声道:“不会的,陛下对您一向敬重有加。” 太后看出他的敷衍,神色有些不悦,开门见山道:“你此次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安王当即掀袍跪下,拱手道:“求母亲开恩!” 太后扫视了眼左右,众人忙躬身退下。 可安王仍觉得难为情,不知该如何开口。 太后咬了咬牙,恨声道:“我留她活命,难道还不够?” “她本就该活着,”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愠怒的太后,语气坚定道:“无论她是不是先帝的血脉。” 太后瞳孔微缩,眯眼打量着他,愕然道:“我生你养你一场,到头来在你心里,竟比不上一个花钱雇来的乳母?哪怕她心怀不轨,你还是向着她?” 安王顿时陷入两难,既不能替无辜的乳母开脱,又不能昧着良心宽慰生母,只得低头缄默。 “原本都两清了,你为何非念念不忘?既如此,那就母债女偿,天经地义。”太后坐直了身体,眼底戾气横生。 “如愿是无辜的,”安王呼吸急促,身体微颤,哑声道:“她小小年纪,便尝尽人间疾苦。虽说后来跟着孩儿能衣食无忧,但您不许她脱籍,她仍得遭受冷眼和嘲笑,何时才能堂堂正正做人?” “姜氏无辜,皇后无辜,这小贱婢也无辜,合着在你眼里,就只有我罪大恶极?”太后振衣而起,厉声道:“我真是白生了你。” 安王没想到太后会震怒,当即哑口无言。 虽说论志向和野心,擅长弄权的长子与自己更契合。 但身为人母,太后最偏疼的却是温厚纯良的幼子。也许这个孩子养在身边,是她日日看着长大的。也许是她深知他不会为了利益算计她、背叛她。 可世事岂能尽如人意?如今一而再再而三忤逆她的,反倒是一向乖巧孝顺的幼子。 她怕再辩下去难以收场,只得拂袖而去,厉声道:“来人,送安王出宫。” 安王早料到所求之事比登天还难,也明白再缠下怕会事与愿违,只得躬身告退。 其实还可以去求天子,他虽喜怒无常,但待自己向来亲厚。之前也曾关心过他的终身大事,可在他委婉推脱后便没再强求。 但一想到如愿颈侧暧昧的痕迹,他又不觉迟疑了。 久处兰室,不闻其香,也许他低估了如愿在男人眼中的魅力。天子虽性情乖戾,常年不近女色,可面对她时恐也难抵诱惑? 那么她很可能是在紫宸殿中了情毒,好在他及时将她接了回来,这才不至于酿成大错,而他竟疑心是她自己…… 他立即打消了去见天子的念头,隔帘拜了拜,朗声道:“儿臣告退。”然后便快步出了大福殿。 外边候着的内给使迎上来,正要开口询问,他便急忙道:“回府。” 内给使忙在前引路,沿西边青砖甬道往南行。 廊下秋风卷着桂香拂面而过,可他心绪繁乱,竟丝毫感觉不到凉爽。 回去见着了她,该如何倾诉衷肠? 说在均州的那些年,由于受太后蒙蔽,始终将她当成了亲妹妹?及至返京查明真相后,才对她逐渐生出异样情愫? 但碍于孝道,他什么也没有做,只一味压抑本能,克制邪念。 白日里寻思为她觅良人,将来风光大嫁。夜里辗转反侧,受不甘和嫉妒折磨。 像如今这样将她困囿在身侧,究竟是不敢违背强硬的母亲,还是自己的私心在作祟? 一旦她得了自由,还会整日里围着他转吗? 以婢为妾尚会遭世人诟病,遑论以婢为妻?他深知前面是深渊,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除了绝望的等待时机,不知还能做什么。 他也没有问过她的心意,是真的非他莫属,还是别无选择? 他们永远无法袒露心扉,只要她天真地唤他兄兄,他就会自惭形秽,再也说不出逾矩的话。 可事已至此,还能继续沉默吗?她又能等他到几时? 行至麟德殿西南侧的西廊横街时,迎面一乘垂纱肩舆缓缓行来,前后各跟着两个垂首的小宦官,像是奉召入宫的命妇。 按照宫规,外臣路遇内廷女眷舆驾,须侧身避让,垂目不窥。 安王当即收步,侧身立在道旁槐荫下,目光落向脚边青砖。 肩舆前边领路的小宦官忙上前低声见礼,一边催促卫士快些。 待他们过去后,安王才直起身,敛了敛袍袖继续往宫门赶去。 “大王,”随行内给使快走两步,小声嘟囔道:“您有没有觉得不对劲?那些人怎么鬼鬼祟祟的?” 安王无暇他顾,摇头道:“这是在宫里,休要多事。” ** 因是日常私谒,自不会动用亲王卤簿,只有护卫武官、近卫亲事、执乘亲事、仆从府僚等数十人相随,众人皆侯在右银台门外。 安王匆匆登车,吩咐即刻回府。 典军在前清道,一路畅通无阻,可他坐在车中,只觉心焦如焚。 队伍刚进安兴坊,当班吏员、高阶属官便按例在府门外迎候。 他并未像以前那般耐心应酬,而是摆摆手便往内宅疾行。 外衙官员送至中门便止步,内总管带两名仆妇在阶下候着,侍女们捧盥巾、温茶正翘首以盼。 安王一眼瞧见人群中的初愿,还未来得及开口,她却抢先一步越众而出,边行礼边张望,纳闷道:“大王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姜娘子呢?”他走到廊下净手,头也不抬地问,“她好些了吗?” 初愿一头雾水,疑惑道:“不是您派人把她接进宫了吗?这才走一个多时辰。” 安王如遭雷击,手中帕子拿捏不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初愿见他面色骤变,心底隐约浮起不安,却不敢细想,怯怯道:“大王难道不知情?可那……传话的宦官……只和如愿说了几句话,她……她头也没回就走了。” 横街上那顶肩舆蓦地在脑海闪过,小宦官闪躲的眼神、卫士慌张的脚步、他们奔向的方位,还有身边内给使的疑惑,一刹那间全都明了了。 他们的确去往紫宸殿,可那不是命妇仪驾,他掌殿中省一年多,从未见过天子召幸内眷的记录,难道说那里边坐的是如愿? 而他竟站在道旁,敛袖垂 目,像个傻子般侧身避让? 可他看不到她,她却分明看得见他,为何不曾出声示警?是迫于天子的威权,还是她已经对他心灰意冷? 悔恨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心神,什么仪态风度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猛地转身,颤声吩咐:“备车,我要进宫。” 内总管神情犯难道:“大王,天色不早了,这会儿正值散朝,御街拥堵,怕是还没赶过去,宫门就关闭了。” “那就备马!”他头也不回,提袍朝外奔去。 ** 浴堂殿别院。 肩舆落地后不见动静,为首小宦官满腹狐疑,躬身撩起纱幔一角探头去瞧。 如愿正襟危坐,双手紧攥着裙裾,两眼发直,双颊酡红,嘴唇却毫无血色。 “姜……姜娘子,到了,请您入内歇息。”他躬身赔笑,末了不满地瞟了眼阶前迎候的三人。 如愿收回思绪,定了定神,低声道:“有劳了。” 她刚弯身出来,面前便伸出一只手,稳稳扶住她道:“娘子小心!” 嗓音有些熟悉,是个约摸三旬的妇人,中等姿色,可举止娴雅,步履轻盈,如愿一眼就认了出来,失声道:“荀娘,是你?” 她明明是教坊司的舞都知,为何却做低阶女官打扮? 见如愿一脸诧异,荀娘有些尴尬,苦笑道:“一言难尽。” 碍于外人在场,如愿便不再多问,由她亲自搀着进去。 乌漆院门开在西侧,门房逼仄仅容一人值夜,进去后是数丈见方的天井。 靠墙种有青竹、芭蕉等,绿意盎然,两侧抄手游廊连通正房与配房,若是下雨倒无需打伞。 主屋是悬山顶覆青灰瓦,檐角无脊兽,室内进深开阔,隔为三间。 如愿仍心浮气虚,也无意参观别处,就在明间落座。 两名宫娥忙着捧巾栉、递茶水,荀娘则陪侍在侧,低声介绍:“这院子与浴堂殿仅一墙之隔,院门和主殿的东廊相连,殿侧有夹道可直达紫宸殿后巷。” “那很方便了。”如愿斜睨着她,似笑非笑道。 荀娘有些讪讪,半低下头继续道:“正屋供您起居,一应用具皆已换新。东边有茶房与净室,西边是宫女值宿处,后院小园景致不错,您如果觉得烦闷可以去散心。只是此处毗邻御前,规矩极严,外人不得随意进入……” “我亦不可随意外出?”见她神色踌躇,如愿一语点破。 荀娘如释重负,轻舒了口气,不好意思地点头。 如愿一路走来,未见斗拱彩绘,也不见金砖画墁,就连家具都没有紫檀、黄杨、沉香木等,忍不住揶揄:“别的帝王金屋藏娇,咱们陛下怎如此小气?就让我住这破地方?” 荀娘本以为她性烈骨傲,怕是得好一顿折腾,不料她轻易便接受了新身份,正觉欣慰却听外边传来脚步声,“你想住在何处?” 那两名摆果品的宫人和荀娘面面相觑,随即整了整衣,趋步迎了出去。 如愿自打与安王擦肩而过,这半日来一直心乱如麻。为了不被人觉察,只得佯装镇定,甚至口不择言,可没料到天子会悄无声息驾到。 她硬着头皮出来后,就见天子负手立在阶下,着赭黄窄袖缺骻袍,戴黑色软脚幞头,腰束蹀躞带,足蹬六合靴。 夕阳从背后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了她裙边。 14. 恩威 如愿心头慌乱,下意识退了半步,低头屈膝行肃拜礼,“奴婢恭迎陛下!” 天子朝随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退下,随即提袍迈步,转眼就到了跟前。 他身上那独特的香气丝丝侵入肺腑时,如愿就像魇住了一般无法动弹。那日出宫时,她便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一切来得如此快…… 见她呆呆地杵在门口,荀娘忙赔笑着绕过去,悄悄拽了拽她。 如愿百感交集,咬了咬唇正待躬身退开,却被一只臂膀拦腰拥住。 她惊出一身薄汗,本能地想挣开,可意识到如今是笼中鸟、案上鱼,只得握拳忍住不适。 “来都来了,还做出这副贞烈样子给谁看?”他揽着她徐徐入内,目光好奇地在她脸上流连,语气玩味道。 如愿在他的阴影里几乎要喘不上气,低头道:“奴婢……不敢。” 天子觉察到她的抵触,有些不悦地撤回手,快走两步在樟木壸门局脚榻上落座。 如愿总算松了口气,却依旧悬着心,惴惴地侍立在侧,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不知何故,满脑子都是纱幔外安王的影子。 蹙紧的眉峰、眼下的乌青、绷紧的下颌,还有宽袖下若隐若现的手。 他的手干净瘦削,肤质如暖玉。 即使她不爱读书练字,抚琴下棋,可为了能名正言顺多亲近,也会主动去学,因为他总不厌其烦的手把手教授。 可今日之后,一切都将成为再难企及的梦。 想到这里,便心痛难耐。 天子半倚着隐囊,指尖下意识摩挲右腕上结痂的齿痕,想到她媚眼如丝的妖娆样貌,难免心猿意马。 他略微抬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着咫尺外的如愿,即便只着寻常衣饰,甚至低垂着头,可身形袅娜,风姿绰约,依旧教人心折。 但他这些年醉心权术,心思全放在和嫡母斗法,与外戚相争上,在女色方面全无经验,也无耐心,便勾了勾手指,唤道:“过来!” “陛下,”这动作过于轻佻,如愿按下心里的不快,鼓起勇气道:“奴婢有名字的。” “哦?”他饶有兴趣地支着下巴,明知故问:“你叫什么?” “奴婢姓姜……”她慢吞吞道。 “朕知道,”他挑眉道:“你是安王乳母——姜夫人的女儿。” 当日她被安王带离后,他当即命内侍省暗中去查她的底细,不过两日功夫,便已将她的身世背景了解了十之八九。 “这个姓不好。”他煞有介事地摇头。 “哪里不好?”如愿有些急眼,孩子气般瞪着他嚷道。 “用在你身上不好。”他一本正经道:“姜如愿,将如愿,也就是还未如愿。” 如愿哭笑不得,紧绷的心弦也随之一松。 “依朕看……”他缓缓伸出手去,眼神飘忽,蛛丝般笼住了她。如愿有些恍惚,意识仿佛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午后。 练舞崴了脚想告假,却遭教习嬷嬷质疑作假,正吵得面红耳赤时,满脸堆笑的假母带着珠玉般耀眼的紫袍少年推门而入,指着她说这就是您要找的人。 她抬头望过去时,整个人便跌进了那双温柔深隽的眼眸,从此再难自拔,可如今她主动离开了他。 如愿鬼使神差般近前,将手递了过去。 “还是姓李好,李如愿,理当如愿。”他握住她柔弱无骨的手,意味深长道。 陌生的男子气息扑面而来,如愿这才惊醒,半僵着身子,诚惶诚恐道:“陛下莫要拿奴婢开玩笑。” 见她神情委顿,再不复当日桀骜,他心下颇为纳闷,铁臂一收,便将她拽到了怀里。 “做朕的御妻,不比做安王的婢女强吗?”他目光灼烫,呼吸如热浪般拂在耳畔,激得她一阵颤栗。 “陛下……我……”她哆嗦着开口,却不知要说什么。 天子见她慌成这样,不忍逼迫过甚,略略放松了些,黑眸中泛起一抹笑,沉声道:“朕很欣赏你的个性,可凡事过犹不及。” 在男人眼中,适当的不驯是一种情趣。 见她似乎有所悟,他这才缓缓抬手,一边留意着她的反应,一边试探着去抚摸她粉热的面颊。 微凉的指尖刚碰到肌肤,如愿便触电般躲开了。 他的神色骤然阴冷下来,如愿感到头皮发麻,慌忙定下神来,佯做娇羞道:“疼——” 可他长在深宫,自小便习得察言观色的本领,又岂能看不出她的心思? 既然她路遇安王,却并未出声示警,显然是下定了决心,可为何在他面前又惺惺作态? 他感到说不出的挫败,又有些懊恼,登基十年来,还是头回遇到这么棘手的事。 “那就好生歇着吧!”身为天子,他自不愿屈就,赌气般推开她,起身拂袖而去。 院中的荀娘等人一头雾水,只得躬身送驾。 ** 如愿身上热一阵冷一阵,抱膝呆坐半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宫人进来掌灯,她也无知无觉。 直到荀娘亲自捧来晚食,她才回过神来,有气无力地问道:“宫门外有什么动静没?” 荀娘先是一怔,很快明白过来,敛容正色道:“宫里不是做梦的地方,快清醒点。你最好期盼安王不要有动静,否则……” “会如何?”她咬了咬唇,一脸倔强的问。 荀娘骇然道:“你真的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天呐,你最好是在装糊涂,不然……” 许是怕吓到如愿,她没再往下说。 如愿向来讨厌说教,冷笑道:“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荀娘意识到失态,以后的前程还得仰仗她,忙笑着赔礼,安抚好后,才语重心长道:“深宫之中险象环生,娘子也是领教过的……” 如愿突然打断,寒着脸问道:“那日皇后无故刁难我,你们是一早就知道的吗?” 荀娘没料到她突然翻旧账,一时陷入两难,支支吾吾道:“我们……也是……也是猜测的,事先并不知殿下的手段……” 见如愿未再追究,这才继续道:“娘子应当明白,能护住你的只有陛下。” “可他居心不良。”如愿反唇相讥,“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 荀娘失笑道:“别说你只是安王的婢女 ,就算是他的姬妾,只要陛下一句话,谁敢说什么?历朝历代这种事多了。而且陛下从未亏待过安王半分,于公于私,他都不该说一个不字。” 如愿一脸不忿,却紧抿着唇没有反驳。 荀娘缓了口气,温声道:“冲冠一怒为红颜,话本戏文里看看就罢了,切莫当真。安王若是真的为了一个女子挺身而出,不仅有损陛下声名,与他自身也无半点裨益,而你将会成为世人口中的红颜祸水,必当万劫不复。” “可我不怕!”如愿脱口而出。 荀娘想起她与皇后和太后交锋的癫狂样,自嘲一笑,不再多费口舌,转而劝她进膳。 如愿摆手道:“我没胃口,还是洗漱睡觉吧!” 荀娘正要吩咐人准备热水,却听院中传来急促脚步声。为首竟是天子身边的亲信郭永,她连忙迎下去见礼,躬身道:“见过内常侍。” 郭永略微颔首,问道:“姜娘子何在?” “正要用晚膳呢。”荀娘忙在前领路,将他引到了明间。 如愿端坐在主位,两边青铜枝灯被他们带起来的风一激,烛影如鬼魅般在身后屏风上游走。 郭永笑吟吟上前,姿态殷勤道:“姜娘子,老奴奉陛下之命,来给您送件礼物。” 如愿看到他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心猛地一沉。荀娘也觉不安,下意识走到了如愿身边。 两名小宦官垂首上前,各捧一只朱漆螺钿方盒,恭恭敬敬地立在如愿面前。 郭永慢悠悠地踱过来,眼中的笑意有几分阴森,“娘子瞧好了。”他说着掀开盒盖。 幽微烛火下,血腥气扑面而来,盒中各盛着一双手。 十指痉挛,肌肤青白,仿佛还保持着挣扎的姿态。创口处血肉翻卷,断骨森森,暗红的血浆浸透了盒底的锦缎。 荀娘惊叫一声,紧紧捂住了嘴巴。 如愿瞳孔骤缩,一股酸水猛地从胃里顶上来。她死死咬住嘴唇,将恐惧和恶心强压了下去,哑声道:“这是何意?” 郭永笑眯眯道:“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是清宁宫那边的。他们狗胆包天,竟敢冒犯娘子,以致娘子容颜损伤,实在罪该万死!” 他语气轻松,闲话家常般,如愿却如坠冰窟,浑身僵冷。 “娘子可还满意?”郭永阴恻恻地凑近半步,烛火在他眸底跳动,泛着诡异的绿光,“您要是还不消气,老奴这就去把他们脑袋摘下来,连夜送到您面前。” 如愿浑身颤抖,心跳如雷,冷汗早已濡湿鬓发。 她费力地闭了闭眼,那两个拉扯掌掴她的内侍早已面容模糊。可日间偏头拒绝触碰时,天子收回手后眸底涌动的戾气却无比清晰。 “不……不必了……”她口干舌燥,声音几不可闻。 “娘子真是宅心仁厚,”郭永使了个眼色,两名捧盒宦官躬身退下,“老奴这就去隔壁复命。” “陛下在……”荀娘忍不住接话,朝浴堂殿的方向瞟了眼。 郭永轻轻点头,待要告辞离去,却又像刚想起什么,顿时满面忧色,趋步过来压低嗓音道:“还有一件事,娘子千万莫要声张,方才宫门口来报……” 15. 赐浴 如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颤颤巍巍站起来问:“怎么了?” 郭永鬼鬼祟祟道:“安王不知何故去而复返,正赶上宫门落锁,情急之下纵马飞驰,不慎坠落摔伤。” 如愿浑身发软,顿时方寸大乱,缓缓跌坐了回去,喃喃道:“他一向不擅马术……” 荀娘却半信半疑,趁着送郭永出门的机会,旁敲侧击询问详情。 郭永颇不耐烦,警告道:“别忘了自己的本分,差事若办砸,看你往哪里去?莫非要厚着脸皮,重回教坊司?” 荀娘满面羞愧,垂首道:“多谢内常侍教诲。” 天子想要什么,只消一个眼神,或一句话,自有人抢破头去谋划。当日他吩咐内侍省查如愿的底细,郭永看出他对如愿有意,自是十二分上心。 他特意选了安王不在府中的机会,派得力助手亲自将人赚进宫,又将住处安排的妥妥贴贴,至于近侍更不敢马虎。 鉴于如愿在中宫受刁难时,曾得到过教坊司的暗助,料到她定会对两位教习有好感,便想调荀娘和杜娘来服侍。 但杜娘铁骨铮铮,说这是逼良为娼,说什么也不同意。 最后荀娘迫于压力,顶着同僚们鄙夷的目光,答应全力以赴。 所以郭永说的没错,此事若不能成,她自己也无路可退。 荀娘神色焦灼的回来时,如愿已经下定了决心,一把抓住她的手,哀声道:“陛下会伤害安王吗?他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娘子先冷静一点,”她扶住摇摇欲坠的如愿,拿出帕子帮她拭去额头冷汗,沉吟道:“您要记住,寻常人是做不了皇帝的。” 如愿眼前浮现出烛光下惨白的断手,混合着铁锈的血腥味在鼻端萦绕,喉头跟着一阵痉挛。 她胃内本就空虚,不由得伏在榻上干呕起来,半晌才缓过劲,沙哑着嗓子道:“我想沐浴。” 荀娘心念微动,顿时明白过来,难掩激喜道:“那边有现成的浴池,我去问问浴堂殿奉御,看看能否行个方便。” 如愿无力的蜷缩在那里,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天子就在浴堂殿,也知道这个请求意味着什么。如果她准许她去沐浴,便是接受了她的示好。 思绪慢慢平复,脑中全是安王的影子。 他一向是不急不徐,优雅沉稳的,她想象不出他纵马飞奔的样子。明明并不在意,为何又会在她走后那么紧张? 难道他后悔了,想要将她追回? 可他全然不顾她的狼狈,将她摁进冰冷刺骨的浴桶中时,有没有想过她的心会碎? 他把她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人前时,有没有想过她也是有尊严的? 她又想起了裴婧姝的话,她真的只是权贵的玩物吗? 不,在他心目中,她甚至连玩物都不是。他对她的千般纵容,万般恩宠,不过是弥补心底的缺憾罢了。 他没有自以为的那么高尚,他用泼天的富贵和无穷的爱意浇灌她、驯化她、操纵她,让她心甘情愿困于樊笼,从此对他只有感激、仰视和依赖…… 当年刚被安王带走时,她像养在笼中的鸟雀乍得自由,没有兴奋和惊喜,反倒惶惶不安,手足无措。 途中虽有赵大为伴,可他一个市井小民,哪里见过王侯贵胄?自然也是一头雾水,思量来去,还是觉得应该是沾了她的光。因她彼时年纪虽小,却已显殊色。 等到了均州后府邸翻新,她暂时住在他隔壁的碧纱橱,衣食住行皆与他别无二致,还有婢女和嬷嬷服侍。 一切都美好的不像话,可午夜梦回,她似乎仍身处旧日销金窟,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还要时刻担忧即将到来的出师礼,时常大哭着惊醒。 他总会立刻出现,搂住她耐心拍抚,甚至会像哄孩子般抱着她来回踱步,直到她倚在怀里再次睡着。 踽踽独行数年,以为此生再不会对任何人敞开心扉,可最终却败在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呵护下。在他面前,她重又退化成了孩童,享受着独属于自己的偏爱。 三年一晃而过,初来月信那日腹痛如绞,她半夜惊醒时满身冷汗,身下冰凉粘腻,探手去摸竟是满把血迹,登时吓得尖叫连连,以为自己得了绝症。 他赤足奔来,见此情景也慌了手脚,急忙命人传太医,结果虚惊一场。太医不便直言,托老嬷嬷委婉转达,说她已经长大成人,男女有别,该移出去了。 其实新宅早已落成,她的闺阁也收拾妥当,帐幔、床榻、妆台、屏风、橱柜等都是她亲自挑选的,可她太喜欢呆在他身边,一刻钟都舍不得远离。他对她更是予取予求,百依百顺,又岂会主动提出? 最初是把他当成想象中的父兄,可慢慢地也把他当作了母亲、姊妹、朋友甚至…… 到底还是迁延了些时日,信期依旧住在老地方,他让人备好干净的细棉布、红糖姜汤和手炉,事无巨细地关注着她的一切。 她留意到他手边翻的是医书,妇科那页有折角,空白处用蝇头小楷添了几行字,是有关食材宜忌、汤药温补的。他的字迹清隽、秀美、端正,和他的人一样。 迁到新居的第一夜,她蒙着被子哭了半宿,次日共进朝食,见他气色不佳,眼下乌青,不觉心情大好,戏谑地问他是不是舍不得分开?他苦笑着低下头,不置可否。 距离并没有让他们疏远,反倒愈发亲近,依旧同行同止,同进同出,他不便去找她,但她却可以随心所欲出入他的议事厅、书房、甚至卧室。 他有只书匣,专门用来收集她的旧物。遗落的珠花、臂钏、翠钿、发钗、梳子,笔锋写劈了的毛笔、沾了墨痕的手帕,甚至宣纸上随意的涂鸦,都被他细心裁下来,和破损的义甲等放在一起。 她生病的时候,他都会衣不解带守在榻前,煎药、试温、换帕子,半点不肯马虎。 不管多忙,他每天都要陪她用饭,睡前送她到门口,若要外出,也一定会告知她归来的时间,从不会让她空等。 在一起的那些年,无数的点点滴滴像攀爬在篱笆上的藤曼,绕了一圈又一圈,早就融进了血肉。 他们之间的亲密无间和心照不宣的默契,早就超越了兄妹的界限。 他像养小妇一样养妹妹,到头来却怪她居心不良,这何其荒谬? “娘子,”荀娘匆匆奔了进来,满面喜色道:“真是天大的荣幸,陛下特许你用他的汤池。” ** 浴堂殿深处,水雾氤氲如纱。 如愿缓缓褪下罗衫,在宫女的搀扶下拾级而下。 白玉砌就的池壁上嵌着绿松石,在烛光下泛着蓝幽幽的微光。 温泉水滑,几枚半融的桂花蜜蜡球载浮载沉,显然是新换的水,空气中弥漫着细腻的甜香。 她此时精疲力竭,并无戏水的心情,便靠着池壁慢慢坐下,闭上双眼,任由侍汤宫人忙活。 “娘子手指上的伤要紧吗?”其中一个捧着她的手臂,小声询问。 她在退省斋醒来时,指尖就被包扎的严严实实,曾好奇拆开过,只看到一抹细小的红痕,按住才会泛疼,猜测是太医施针。 此刻想到这些,只觉无比讽刺,莫大的耻辱和愤怒悄然传遍全身,她忍不住抬手用力拍了把水面。 两名宫人吓了一跳,正要赔罪时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心情不好,与你们无关。” 末了将手伸过去道:“拆了吧,不妨事的。” 池底暗渠传来细微的水流声,恍惚间仿佛置身船上。 熏蒸的热意中,她逐渐心跳加快,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水温明明适宜,可她却感到浑身像被烈火炙烤,那股熟悉的燥意又开始涌了上来。 头顶夜明珠倒映在水面,像点点星辰,这些碎光越来越涣散,她的视野也越来越模糊。 她挣扎着想起来,四肢却像重逾千斤,脑袋也越来越沉,窒息感扑面而来时,一阵尖叫声从遥远的地方传 来…… 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苏醒时,如愿面前似有无数萤火游动。 脑中的钝痛感犹在,她逐渐反应过来,刚才应该是晕过去了,此刻仍在浴堂殿。 但耳畔没有水流声,想来是在外间小阁? 她勉力克制着晕眩,想唤人送她回去,却听到有人在近旁翻书。 嗅到天子身上的味道时,她不由屏息凝神。 窸窸窣窣的衣袂声响起,她认命般闭上了眼睛,任由那只手将她的脸扳了过去。 他独坐于云母屏风前,身侧的紫檀木案上摆着一盏鎏金铜雁鱼灯,温暖的光晕为他冷峻的侧脸平添了几分柔和。 “朕知道你醒了。”他将手中书卷放在案头,蹙眉道。 如愿摸不透他的性情,生怕触怒了他又横生枝节,只得缓缓睁开眼睛。 他此刻并未梳髻,半干的黑发随意披垂在肩头,寝袍衣襟微敞,隐隐现出胸肌的轮廓。 如愿心头一热,慌忙移开了目光。 不想正对上案足所雕的虎头,怒目圆睁的样子,让她心头一凛,只得转向案上书卷。 待看清春宫秘戏图的字样后,她连呼吸都乱了,一骨碌爬起来裹紧了薄衾。 如愿对这些东西涉猎甚广,还曾觅来画风含蓄的,夹在安王常看的书籍里,准备次日寻字帖时,翻出来诬他私藏。 如此一来,或可探他底细,一切顺利的话,也许能打破目前的相处边界。 圣人都说了,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她不信血气方刚的他能心无波澜,反正她时刻蠢蠢欲动。 可惜事与愿违,不知他提前发现后隐匿了,还是销毁了,反正一无所获。 她只得随便抽了幅字帖,心不在焉地临摹。偷眼看他时,依旧沉静从容,端严若神,衬托得自己像垂涎唐僧的妖精。 面前灯影一晃,如愿只觉床榻略微一沉,待回过神来,就见天子已坐到了榻沿,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一半脸庞隐在暗影里,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亮得吓人。 “不知陛下……有何见教?”初醒时的嗓音带着股娇怯柔媚,轻易就拨乱了他紧绷的心弦。 他的喉结滚了滚,并指点在她心口,声音低沉沙哑:“朕之所图,你心知肚明,不想再说第三遍了。”随即捏住了薄衾的边缘。 她方才在浴池中晕倒,侍汤宫人根本来不及替她更衣,仓促之间只裹了件丝薄的寝袍。 是他亲自将她抱到暖阁的,即便并非有意,可该看的不该看的也都看见了。 等如愿意识到仅着亵衣时,薄衾已从肩头滑落。 如果安王看到这番情景,只会想也不想别过头,嘱咐她莫要着凉。 可眼前之人并非安王,他早就迫不及待,在她愣神的瞬间,便回身拂灭了案上烛火,然后瞬间逼近。 面前光线为之一暗,薄衾随即滑落,凉意骤然爬上肌肤,她慌忙抬手去挡,双腕却被他擒住,强硬的按在了枕上。 如愿吃痛,惊呼声却被生生堵在喉咙里。 他的吻强势而急迫,像饥肠辘辘的野兽,叫她无从抵挡。 在她所听闻的风月故事里,大约总是起于诗词唱和、眉目传情,待两心契合后,才会水到渠成共赴鸳梦。 可她面对的是霸道倨傲的天子,他丝毫不讲规矩,也不在意她的感受,反正他知道在这种地方她无处可逃。 她心里憋闷,不想他太容易得逞,便拼命扭动躲闪,却不知这无形中助长了对方的征服欲。 他的生涩和莽撞让她极为不适,既然手脚挣不开,便呲牙咧嘴作势撕咬。 回应她的是布帛撕裂声,素罗小衣内侧的珍珠扣子随即崩落满地,雨点般砸在案头、屏风和床栏上。 他深吸了口气,突然松开了钳制。 她松了口气,以为终得自由,却在他深深俯首,捧起满掌月华时,像被捏住七寸的蛇一样僵住了。 16. 侍寝 此前素未谋面,如愿一直以为,他是个见不得光的阴郁病秧子。 可见到之后,才发现他比安王伟岸,身量更高,肩膀更宽,胸膛更厚…… 她像一尾鱼,游不出他的五指山。又像一捧雪,只能在他掌中融化。 想象中的痛久候未至,但身上快被蹭破皮了,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大概是那药又起效了? 眼前一阵晕眩,恍惚中看到了那张熟稔到心痛的脸。他如她所期待的那样,最终不忍看她受煎熬,迟疑着顺从了她…… 天子敏锐地觉察到她态度大变,之前还是本能的抵触,突然间却开始热烈回应。他惊喜难耐,自是愈发忘情…… 又一次失重感袭来时,她眼前一花,不由得尖叫出声:“如意——” 这个名字擂鼓般在天子耳畔震响,他像是被什么击中,忽然僵住了。一滴热汗顺着喉结滑落,沿着块垒分明的腹肌,悄然滴落在她腿侧。 他面如寒霜,双颊似焚,深吸了口气缓缓抽身而起,握着她右膝的手蓦地用力,如愿倒抽了口气,瑟缩着偏过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一把抓过丝帕,胡乱揩抹了几下,看到素绢上的斑驳血迹时,紧绷的神色有刹那的松动,哑声道:“你……你们……” 如愿避开他的目光,翻过身抱膝蜷起,粉白肌肤上沾着汗湿的发丝,在葳蕤烛光下有种艳冶的美。 他胸中一热,不由伸出手去,踌躇着是否要安抚或道歉。 可一想到她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顿时眸光一黯,心头泛酸,似乎这小阁中真有第三个人,让他觉得压抑又逼仄。遂收回手,冷着脸整理衣袍。 如愿将脸埋在臂弯,不敢抬头,也不愿看他。 她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用以回击他的质问,可他只是沉默矗立在榻前。 巨大的身影将她整个覆盖,像是有形质一般沉甸甸的。 就在她疑心他会不会扑过来掐死她时,他忽然弯腰捡起滑落在地的薄衾,反手丢到了她身上。 如愿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又听到隔扇门关闭,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夜还很长,她虽疲惫难受,却一点儿也不想起来。 蛰伏的药性在他疾风骤雨般的掠夺下苏醒了,此刻正无声蔓延,虫蚁般啃噬着她的神经。 她颤抖着躬身抱紧了自己,试图用疼痛压过那骇人的痒意,却发现一切似乎无济于事。瞎捣鼓了一阵后,实在精疲力竭,后悔没有把他留下来,毕竟宫里就他一个男人,更后悔脱口而出的那声如意。 这让她短期内无法再提安王,也让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 她推开薄衾爬起身来,赤足踩着柔软的地毯,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只得扶住屏风缓了口气,然后踉跄着出了小阁。 外面站着一名女官,看到她只裹了件残破寝袍,连忙低下头去,小步迎上来扶住她,温声道:“娘子可要沐浴?” 如愿点了点头,女官便引她往隔壁走去,见她一脸茫然,解释道:“陛下说您身子虚弱,不可再进汤池,已经命人准备好了浴桶。” 他是怕她不慎溺亡,将来外界传他荒淫无道,虐杀侍寝婢女吗?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闷声道:“多谢陛下体恤。” 荀娘领着别院那两名宫人出来相迎,满脸兴奋道:“我真是白担心半夜,还怕您服侍不周获罪。没想到陛下龙颜大悦,让您正式移居浴堂殿。” 如愿明白这是用什么交换的,讥诮一笑,在她们的扶持下跨进了浴桶。 兰汤温热柔滑,缓缓没过肌肤,她舒惬地闭上眼,轻声道:“你们退下吧,我想自己泡会儿。” 氤氲的水汽中,烛光也变得模糊起来,她想起安王书房外挂的素纱灯,他身上清雅的幽香也凭空袭来。 她用力咬了咬后槽牙,不愿在这个时候想他,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只得一头扎进水里,等到快要窒息时才探出头。 如此反复再三,可他的音容笑貌仍如影随形,却又触不可及,这让她无比焦躁痛苦。 陪他应酬的时候,也有大胆的舞娘借着酒意撩拨,可他向来不假辞色。 她从旁看着,既窃喜又得意,如今再回头想,自己和她们有何区别?想到这里浑身一震,她猛地睁开眼,水面已恢复平静。 倒影中的自己眼眶微肿,鼻头通红,满脸幽怨,像个久困深宫的孤魂野鬼。 罢了,罢了,她摇了摇头,抬手拍碎了倒影,扬声吩咐更衣。 折腾这大半宿,早就疲倦至极,头发还没绞干便沉沉睡去。 梦里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不知过了几千年。可睁开眼时天刚擦黑,原来只是一日功夫。 这一觉睡得酣畅淋漓,如愿撑着榻沿坐起身,方觉腹中空落落,像是饿了许久许久。 脚步声轻响,荀娘捧来一盏秋梨饮,上前半步福了福身,笑容可掬道:“娘子睡好了吧?来喝点东西润润喉咙。” 如愿就着她的手抿了几口,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不仅没能安慰到空虚的肠胃,反而愈发难以忍受,她忙催促道:“快拿些吃的,我要饿死了。” “娘子稍等。”荀娘说罢便转了出去。 如愿起初对晚食没抱什么希望,如今虽说赐居偏殿,可身份不明,想来也就和普通宫人一样,几样小菜、一碗白饭,能果腹即可。 可外面细碎的脚步声却源源不断,像是进来不少人。 她心下好奇,爬起来隔帘窥视,就见两列宫人鱼贯而入,皆捧着朱漆螺钿食盒。 荀娘和一名女官立在一旁布菜,先是四味冷碟,糖蟹、酱鹿尾、醋芹、糟姜。 紧跟着是两样汤盅,宫人掀开盖子时,栗子羊腩羹的香味混着热气蒸腾而起,瞬间勾起了她的馋虫。 再往后是金齑玉鲙、葱醋蒸鸡、茭白烩笋丁等热菜,最后端上来的是雕胡饭和桂花胡饼…… 不过一刻钟,长案便摆得满满当当,几乎能和安王府的宴席媲美。 她满腹狐疑,忍不住从帘后走出,有些不安道:“这未免太过丰盛了, 会不会僭越?” 众人看到她,皆福了福身,荀娘凑近半步,满面堆笑道:“娘子且放宽心,陛下晚些时候过来,这都是尚食局按伴驾规格备的。” 如愿大为惊诧,想到他黑着脸,像是要吃人的样子,还以为要受些冷落或磋磨。 既然他暂退一步,那她就不必再拘束,当即问道:“安王伤势如何?” 荀娘冷不防吓了一跳,忙将她拉到一边道:“我和你一样困在这里,怎么会知道外边的消息?” 见她要变脸,只得软下声气安抚:“娘子先别急,安王可是太后的心肝宝贝,就算擦破点皮,也够她老人家紧张了。” 听到太后,如愿这才冷静了下来。 正要洗漱更衣时,紫宸殿那边派人传话,说天子有政务要忙,让她先行用膳,不必等候。 荀娘和如愿对视了一眼,俱都明白了他的用意。 若他真的过来,那如愿只有跪侍的份,他借故不来,她才能安心用膳。 荀娘送走传话宦官,打发走尚食局宫人,再回来时如愿已开始享用美食,并指了指对面示意她也坐下。 “这不合规矩,我可不敢。”荀娘忙摆手道。 如愿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什么规矩不规矩?我还是个婢女呢!” 话虽如此,可飞上枝头是迟早的事,荀娘自然不会当真,谢过之后站在一旁帮她布菜。 如愿也不欲强人所难,便拨了自己的分量,其他菜品让她趁热分给宫人们。 荀娘目瞪口呆,骇然道:“这是御膳,娘子只可食用,不可分赏,除非陛下开口。” 如愿冷笑道:“这是用我初夜换来的彩头,可不能浪费。”对于挨过饿的人来说,珍惜食物几乎是本能。 昨夜他强占了她,走的时候一句安抚都不屑给,今天大概又想睡了,这才明晃晃示好,她岂能看不明白? 荀娘见她如此口无遮拦,心里又是一惊,俯下身小声道:“娘子慎言,仔细隔墙有耳。” “难道我说错了?”如愿轻轻碰了把肿痛的胸,想到不谙世事时,曾假借酒醉试探安王,抓着他的手他都不动,如今却…… “就算当着他的面,我也这样说。”她小心翼翼换了个姿势,心中愈发憋闷,咬牙切齿道。 荀娘觑了她一眼,见她目眶发红,肩头微颤,这才觉察到她冷硬外壳下的委屈。 想到她初次入宫前,安王亲自去教坊司打点,态度谦和,语气诚恳,再三拜托众人多多关照他那任性倔强的小婢女,便觉得一阵心酸。 他那么上心,众人难免以为是为美色所诱,可她先前收拾阁中卧榻时,分明看到床褥上有落红的痕迹,当时既惊心又羞惭。 如愿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指着食案吩咐道:“都分了吧,真要追究的话,有我一人承担。” 荀娘不敢再质疑,只得带人将多余菜品撤了下去。 脚步声消失后,如愿才悄悄抹了把眼睛,可泪水还是滴到了碗里,慢慢的吃什么都只觉得苦涩。 17. 恩客 很久以前,同院的姐姐们说第一次会有些疼,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们也说,若情郎温柔耐心的话,也是可以避免的。 她们还说,无论如何,挺过去之后自会得趣,无论受迫还是自愿,都得学会品味,否则漫漫长夜有的煎熬…… 可她的情郎不在,不,她没有情郎,如今面对的是个掠夺者。倒也不是毫无欢愉,只是刚品出几分,他便中途愤然离去,独留她浴海浮沉。 这样的行径属实卑劣,纵然放在秦楼楚馆,也不是个合格的狎客。 她已然没了胃口,便起身洗漱更衣。 正绾发时,荀娘领着乌泱泱一群人来谢恩。 浴堂殿并非皇帝驻跸之所,仅管护汤池、洒扫值守等,内外执事不过十来人,平常难沐天恩。 如愿刚来便得以品尝御膳,虽说分到手没多少,可大家都把这当成了吉兆,无比热情洋溢。 她骨子里有些愤世嫉俗,但历来也是傲上而不侮下,当然招惹她的除外。 见众人这么激动,也不由受到感染,当众许诺若得富贵,将来必不相忘。 荀娘在旁欲言又止,见她难得开怀,到底没敢多言。 宫人们也是投桃报李,见她还未上妆,便拿来自己珍藏的胭脂水粉花钿等,更有甚者连平时舍不得穿的新制绣襦和罗裙都献了出来。 待到众人散去,荀娘忍不住叮嘱:“宫里多的是见风使舵、搬弄是非者,娘子别同她们走太近,以免落人口实。” 如愿正对镜欣赏精心描绘的唇妆,头也不抬道:“我心里有数。” ** 戌时刚过,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声。 如愿踌躇了一下,整了整仪容,硬着头皮走了出去,荀娘早领着宫人们在廊庑下等候。 夜色迷蒙,两列宫灯的华彩中,现出身着常服的天子,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郭永落后半步,垂首恭敬相随,待护送到廊下才止步。 荀娘拿不准如愿的脾气,生怕她突然发作惊扰圣驾,忙带头开口:“妾等恭迎陛下。” 天子略微抬手,沉声道:“都平身吧!”目光掠过众人,一眼就看到了半低着头的如愿。 想到昨夜中途离场难免尴尬,可碍于身份只得装作若无其事,大步走过去,在她即将屈膝行礼时,抬手托住了她的肘弯。 廊下羊角灯的光晕斜斜落下,映出冷硬的下颌与挺直的鼻梁,带着迫人的威压。 如愿心头一紧,慌忙收回了视线。他有些无措,只得收回手,径直往里走去。 ** 众人都望向如愿,示意她快跟上。 天子十五岁大婚,随同皇后一起进宫的几名妃嫔都是秦太后钦点,后来随着秦太后失势,也都跟着遭到贬谪废黜。 亏得裴家根基深厚,皇后才勉强保住中宫之位,可由于早年立场敌对,嫌隙极深,因此形同陌路。 苏太后执掌六宫后,曾有过广择良家子入宫的念头,却遭天子反对,此后便搁置了。 算起来,如愿可是第一个得他青睐的女子,将来一旦飞黄腾达,整座浴堂殿也能跟着沾光。 如愿撇了撇嘴,在众人期许的目光中趋步入内。 “宫里的饭菜可还适口?”行至寝阁门口,天子忽然顿住,回过头不咸不淡的问。 如愿也止住了脚步,鼓起勇气看向他,却未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而是紧张的问:“陛下,安王一切都好吗?” 天子眸色渐沉,面颊肌肉微微抽动,他强压火气瞪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了进去。 如愿压下唇角,知道自己赌赢了。气成这样还能忍下去,看来很急色了。 她将交领衫略微朝两边扯了扯,半露着玲珑锁骨,这才袅袅娜娜跟了进去。 他面色阴沉,默不作声地倚着凭几,冷飕飕的目光穿过案上烛焰,叫人心里有些发毛。 这若是以前,如愿肯定会害怕。 但是经过昨夜之后,在她心里他就不再是九五至尊,只是一个男人,而她打小就学过怎么应付男人。 略微定了定神,她冉冉行至落地罩前,秋波潋滟,未语先笑。 他心里发虚,唯恐她这是嘲笑他昨夜的表现,便想给个下马威,冷下脸道:“你就是这么服侍安王的?” 如愿微微一怔,心头像针扎了一样。 天子懊悔扶额,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正想着说些什么补救时,却听见古怪的窸窣声。 转过脸就见她正宽衣解带,姿态从容优雅,不见半分羞怯。将披帛、轻衫、绣襦、罗裙等一一搭在屏风上后,又散开了发髻。 青丝如瀑,披泻下来时,便如烟雾般笼在身侧,愈发衬得肤光如雪,亭亭玉立。 天子目瞪口呆,一时间几乎挪不开眼。 “这些都是别人的,可不能撕坏了。”她抚了抚那堆裙裳,冲他嫣然一笑,随后仅着亵衣登榻。 他不觉口干舌燥,喉头难耐地吞咽了一下,别过脸蹙眉道:“你是在责怪朕抠门?” 如愿笑而不语,轻巧地侧卧于榻沿,双腿交叠,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悠闲地把玩着鬓边散发。 灯烛离床榻较远,紫罗帐中黑黢黢一片,但她周身却散发着浅金色光泽,玲珑曲线若隐若现,瞬间击碎了他仅剩的理智。 可想到昨夜的不快,心里便有些别扭,不知她又要搞什么名堂,只得按兵不动。 如愿轻点锦褥,浓睫微抬,眸光如春蚕吐丝,游曳不定。 他耳畔嗡的一声,再不敢多看,只得用力吸了口气,艰难地移开了视线。 她以为他会失控,可他只是铁青着脸,紧咬着后槽牙,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你也算是高门大户教养大的,行为怎……如此放诞?” 如愿先是一愣,没想到他这个反应,随即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 天子愈发困惑,不解地转头望着她。 如愿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坐起身擦了把眼角的泪花,歪头笑道:“陛下既然将人家的底细都摸清楚了,难道不知道人家出 自何处?” 见他犹自茫然,她索性挺了挺胸,坦然道:“良家淑女眼中,再荒淫无耻的行径,对奴婢而言,都不过是家常便饭。” 像是仍不满足,她面上笑意愈深,用发泄般的语气挑衅道:“难得陛下慧眼识珠,成了奴婢第一个恩客,奴婢怎能教您失望呢?” 天子额角青筋骤跳,眼前蓦地一阵昏黑。 “恩客”两个字像毒蝎一样,狠狠扎在心头最骄傲的地方。 后宫之人可望不可及的宠幸,到她嘴里竟成了市井里最肮脏的交易。她这话并不是在作践自己,而是在羞辱他。 烛火被他带起的风扫得猛地剧烈摇晃,投在屏风上疾走的身影像张牙舞爪的猛兽。 他疾步冲到了榻前,俯身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咄咄逼视着她。 如愿脊背一僵,却依旧含笑仰望,眼神像是天真无知,又像是狡黠试探,"陛下……奴婢说错了吗?" 这句话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他胸膛急剧起伏,呼吸粗重,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如愿惊呼一声偏过头,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好在力道并不重。 安王说的不错,他的确脾气不好,但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暴躁。她有的是机会试探他的底线,摸清他的软肋。 她捂着脸慢慢坐起身,眼神穿过凌乱的发丝,一点点望向了盛怒中的天子,然后唇角一弯笑了起来,很快笑得簌簌发抖。 这怪异的反应让他怒意渐消,只觉得莫名其妙。 “很疼呢!”她跪直了身子,将微红的半边脸颊转向烛光。 他心头突地一跳,万分懊悔方才的冲动,正想将那只手藏起来时,她却突然一把抱住,并将脸颊轻轻偎了上去。 温软的肌肤贴上冰凉的手背时,他竟感到一股灼烫。 “别人打我,陛下就砍手。可陛下打我——又该如何呢?”她用娇滴滴的嗓音抱怨道。 他猛地一震,嗓子眼像是堵了团棉花,手不由得开始发抖,就连指尖也泛起细微的刺痛。可他是堂堂天子,而她只是个卑微的小婢女,他怎能向她道歉? “朕知道你想要什么。”他压下胸中翻涌的异样情绪,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俯身狠狠吻了下去。 比起昨夜的激狂和强势,这次温柔舒缓了些,像在描摹一幅陌生的字帖,扣在她后颈的那只手也放松了力道,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耳后的碎发。 换气的间隙,如愿想起搽抹了半晌的唇妆,不觉一阵惋惜。继而突发奇想,若在口脂中下毒,是不是就能悄无声息弑君? 可她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如今这是他唯一的倚仗,她得靠他博得立身根本,否则别说皇后或太后,她连应付裴静姝的实力都没有。 想起裴静姝,她便忍不住笑了。 “专心点。”舌尖传来细微的刺痛,她微微一颤,对上一双懊恼的黑眸。 她有些忍俊不禁,反手环住了他的脖颈主动回应,然后趁他愣神反客为主,很快便寻到机会反咬了回去。 18. 解药 天子痛得倒吸了口气,偏头抚过舌尖,隐约竟有血丝,诧异道:“真是狗胆包天,你可知这是大不敬罪?” 如愿不以为然道:“陛下真小气,这算什么?我昨晚流的血可比这多。”说着牵起他的手去验证。 天子顿时讪讪,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吹吹就不疼了。”她推了推他,忽然兴奋地提议道。 天子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望向她,似乎不敢相信一个初经人事的少女,会轻易说出这般虎狼之言。 如愿见他突然脸红,心里也很意外,不由得暗暗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轻佻了? 可一想到什么都做过了,再装模做样的话,未免矫情,索性又放开了些。 赵大虽不是个东西,但话糙理不糙。 早年学过的手段不能荒废了,既然在安王面前没机会使,那对着他的兄长也无妨。 他的手比安王略宽大些,明明是最该养尊处优的,皮肤却不如安王的细腻。 但她喜欢他指腹上的薄茧,更喜欢虎口上控缰握剑留下的重茧,在她的印象里,这是力量的象征。 一想到这只手在朝堂上搅动风云,此刻却……她不由得仰头失笑,刚要开口嘴巴却被堵住了。 吸取了昨夜的教训后,他哪敢让她在此刻开口? 更声烛影里,床帷上的流苏在屏风上翩跹起舞,静夜里似有鸟鸣相和,婉转如春莺,娇嫩似乳燕…… 凡事都是熟能生巧,闺帷之中自也不例外。 昨夜未能尽兴,如愿始终记得费了多大劲才缓过来,因此今晚铁了心要补回来。 是余毒催发也好,还是情难自已也罢,其实都不重要了。 她明白自己的优势,也清楚自己的位置,既然来了,那就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反正她又不是高门贵女,何必假做贞烈惹人耻笑? 倦极而眠之前,她强打起精神,亲昵的搂着自己的解药大表忠心,“陛下千秋万岁。” 天子得以大展雄风,原本无比激狂,可是听到这话却莫名一僵,眼眶没来由有些潮湿。 他借手中特权,强行将她掳来,只是为了派遣寂寞。 但她的一言一行总是出乎他的意料,她应该惶恐、抵触、仇恨甚至厌恶,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为所欲为。 她不该如此逆来顺受,甚至感恩戴德,除非逢场作戏,别有用心。 可一个孤弱少女,又能有何图谋?想来也不过是富贵荣华,权势地位,而这也是他唯一能给的。 一念及此,心下稍安。 他不习惯与人共寝,尤其是这样亲密的姿态,总觉得说不出的不安。即便疲惫困顿,仍在安置好熟睡的如愿后,起身披衣去了外殿。 日间未处理外的公文,都整整齐齐码在书案上,他伸手翻阅时,伴驾内侍忙将周围灯烛都点亮。 以往只要处理政事,就会心无旁骛,可此夜不知何故,总是心不在焉,一页文字反复看了数遍,脑中却只有皎白如弯月的纤腰。 最动人的,当属两瓣红莲间那隙桃粉,想到她先前提出让他吹一吹,顿觉一股邪火又窜了上来,忙命人拿来清水浇面,这才稍微冷静了几分。 真是个小妖精! 如她所言,他的确慧眼识珠,想到失控之下竟动了手,万般悔恨便齐齐涌上了心头。 再一想到她不哭不闹,反而迎上来的娇嗔样子,实在千娇百媚,世上怎会有这般妙人? 满脑子都是他,自然无心再处理文书,他索性起身走到了窗前,侧耳听着殿堂深处潺潺的水流声。 “传朕口谕,命彤史女官如实记录,明早便呈报皇后与太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留意她们的反应,回头一一报给朕。” 内侍领命,躬身退下了。 他又传召随驾的内给使,有些忧心的询问安王伤势。 “回禀陛下,大王左臂骨裂,后脑磕碰,太医说需静养月余,才能判断是否有脑络瘀阻。”内给使躬身道。 他缓缓垂下睫毛,掩去眸底的愧色,叹道:“整日舞文弄墨的人,非得冒险当街疾驰,为了一个小婢女,值得吗?” 内给使自不敢答,只低声劝慰道:“陛下莫要担心,太后已经派了两拨太医轮流值守,大王除了偶尔伤痛难耐,难以起身,其他时候也与常人无异。” 他抬头望着殿外渐起的曙色,面前又浮现出如愿的模样,定了定神道:“姜娘子如今是朕的人了,总得有个名头。” 原本还想从长计议,可她已经自比娼妓来嘲讽他了,若再拖延下去,指不定骂的多难听。 内给使一愣,斟酌着道:“依微臣之见,需先脱贱籍,以免将来落人口实。姜娘子的身契,应该在安王手中,却不知他肯不肯……” 天子冷哂一声:“必不在他那儿。” 他转头望向大福殿的方向,低声道:“应该在太后手里,看来得朕亲自走一趟。” ** 依照宫规,凡天子临幸后妃,彤史须执文簿于殿外候立。待事毕,方入内详录其月日时辰与起居情状,以备日后查验。 然永熙年间,天子清心寡欲,后宫久无承恩之事,彤史一职遂形同虚设。 尚仪局为精简冗员,便将此差事交由司籍王氏兼领。 此番承蒙圣意,王氏自不敢怠慢,她匆匆步入藏书阁,从故纸堆里翻出了闲置多年的文簿。 随后研开朱砂,提笔蘸墨,在泛黄的纸页上郑重记下:“永熙十年八月,帝幸浴堂殿照影阁,侍寝者姜氏如愿。” 她吹了吹纸页,待墨迹干透,方才合上文簿,敛容屏息,亲自送往中宫呈报。 皇后刚梳洗罢,正坐在妆奁前梳妆,听说王司籍求见时,有些莫名其妙。 待看清她手中所捧文书时,不由变了脸色。 上回看到这册文簿,还是大婚之初。 “怎么……”她张了张嘴,声音里满是苦涩,“后宫来新人了?” 王司籍不敢言语,只低头奉上文簿。 妆台前的崔司衣忙上前接过,恭恭敬敬呈到了皇后面前。 皇后强自镇 定,但双手却止不住发颤,只得吩咐崔司衣将文簿放在妆台上。 窗外晓风习习,恰将扉页翻开,一行红字映入眼帘: 永熙元年六月,帝幸清宁宫,行合卺礼,正位中宫。 她只觉得双目刺痛,慌忙别过脸去,可心中激荡,再难平息。 原来她在这座宫殿里已经蹉跎了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她比天子年长三岁,因着皇后表姨的关系,大婚之前并不陌生,且以表姐弟相称。 彼时她有自己的意中人,从未想过会入宫。 可先皇骤然暴毙,年仅十五岁的太子被拥上龙椅,表姨也从皇后变成了太后,前朝后宫皆布满秦家耳目。 为了进一步控制年少的天子,当务之急便是为他挑选听命于秦家的皇后。 经过重重筛选,她不幸被选中。 初闻噩耗时,她也哭过、闹过、反抗过,可到底拗不过命运,最终只得听从家族安排。 “殿下……”崔司衣唯恐她在外人面前失态,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皇后回过神来,抬手将属于自己命运起点和终点的那一页翻过,待看清新录入的那行字时,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姜如愿……怎么会是她?”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妾身并不识得此女,”王司籍如实禀道:“是御前的人来尚仪局传口谕,陛下已在浴堂殿……留宿两夜,皆由姜氏侍寝。” 皇后眉头紧皱,攥着帕子的手指关节泛白,胸中翻涌起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是委屈?悔恨?还是愤怒?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知道今日处境是咎由自取,可一段失败的婚姻,不该只有一个人受苦。 她可以一辈子独守空房,但他也该同她一样孤寂,而不是独自奔向温柔乡。 “一个贱婢,何德何能?”她忽然替安王感到不值,似乎也理解了太后的良苦用心,不无遗憾道:“就差一点啊……” 如果那日天子晚来一步,如愿必当命丧当场,自己又何来今日的耻辱? “不,”她神思恍惚的摇了摇头,像是有些怕冷般,抬手拢紧了衣领,噶声道:“是裴静姝……是她算计了本宫。” 她想嫁给安王,却碍于他有个艳冠群芳的宠婢,这才找上了自己。 当年表姨秦太后失势,自己本该面临清算,是裴家不遗余力保住了她,于情于理她都该回报,这才不顾外人诟病,始终将家事放在第一位。 收拾一个婢女,不过举手之劳,她有什么理由回绝?若是那个婢女识相,回去之后就该剃发出家或羞愧自杀,乖乖给未来主母腾出地方。 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天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了她。 怎么就忘了呢?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就算年少时因为一些心结而无欲无求,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还能永远停在原地? 多么绝妙的一箭双雕?天子夺走如愿,安王身为臣子,自不敢有怨言,甚至还得彻底断了念想。 如此一来,她裴静姝再无后顾之忧。 19. 彤史 “着裴小娘子即刻进宫,”皇后勉力克制住激愤,像是在拼命维持最后的体面:“本宫有话同她说。” 随侍在下首的司言应诺,躬身退了出去。 “陛下此举……又是何意?”皇后转过头,神色凄惶地望向王司籍。 “回殿下,是妾身斗胆,自作主张来呈报您的。”王司籍暗中留意着皇后的反应,语声恭谨道:“您毕竟是皇后,有权力知晓。” “皇后?”她惨然一笑,垂眸扫了眼案上摊开的文簿,指尖尚未触及便缩了回来,“这种时候,倒是想起本宫了?” 王司籍讪讪地低下头,不敢言语。 皇后咬住下唇,将文簿合了起来,佯装镇定地问道:“那婢子……现在何处?” “回殿下,陛下命她暂住浴堂殿偏殿,外人不得靠近。”王司籍道。 她知道这是在防太后,因他料定自己不敢有半分异动,想到这里心里便堵得慌。 哪怕时至今日,看到他真正君临天下,百官臣服时,她依旧想不通那样的形势下,他究竟是如何翻盘的? 成王败寇,作为输家能保命已是万幸,本不该再嗟叹,可她岂能真正甘心? 皇后起身走到了窗前,背影依旧端庄,声音也逐渐平稳,“论理该由本宫为新人安排居处,主持册封,可你也知道,如今后宫是太后主事……去吧,也该叫她老人家知道。” 王司籍得了这句话,心里便有了底,当即拿起彤史告辞。 ** 大福殿内,气氛肃穆。 太后独坐偏殿,捧着安王的脉案已经看了半天,连早膳都不肯用,可愁坏了众人。 正在这时,外边宫人来报,说尚仪局司籍王氏求见。 守在门口的尚宫严氏见状,便趁机去通传,太后回过神来,面有不耐之色,“何事?” 严氏使了个眼色,王司籍趋步进来,恭恭敬敬道:“妾身前来呈报彤史记档。” 不仅太后,就连严氏也面露惊诧。 “彤史?”太后坐直了身体,神情有些恍惚,这个词听起来,实在是陌生又遥远。 她放下脉案,招手道:“近前来。” 王司籍屈膝行过礼,双手将册子高高举过头顶,朗声道:“启禀太后,陛下在浴堂殿留宿两夜,皆由姜氏侍寝,尚仪局已记录在册,按照宫规,该分拨宫室、酌拟位分,请太后示下。” 太后听到“姜氏”二字心里突地一下,缓了缓神,喃喃道:“陛下身边有姓姜的嫔妃吗?” 严尚宫已接过文簿,恭恭敬敬送到了她手中。 “回禀太后,这姜氏是陛下日前从宫外接来的。”王司籍垂首道。 太后愈发疑惑,翻到新记录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姜氏如愿四个字时,脸色顿如寒霜,周身气息也为之一冷。 “啪——”她猛地将册子掼在案上,霍然起身,广袖扫过案角,琉璃盏应声落地,清脆的碎裂声让周围人一惊,齐齐跪倒在地。 “竟然是她?”太后目光阴狠,自言自语道:“怎么能是她呢?” 一瞬间的困惑过后,她眼底翻起滔天怒意,“原来如此……” 难怪素来沉稳持重的安王会当街骑马以致摔伤,必是得知这狐媚子被接进宫,才会乱了心神。 而一向清心寡欲的天子,更是不顾弟弟的面子,悄无声息将人赚进了宫?都过去了两天了,她这个太后却是毫无觉察。如今生米煮成了熟饭,才想起知会一声? “倒真是小瞧了她。”太后咬着牙,满面警惕,沉声道:“此乃祸水,留之必成大患!” 王司籍伏低了身子,大气都不敢喘,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边传话的小宫人更是抖如筛糠,只有早年随侍的严氏神色如常。 太后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王司籍,语气森然道:“你先退下。今日之事,不得向外吐露半个字。至于位分的事,我自有主张。” “是,妾身告退。”王司籍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等到室内只剩主仆二人时,严氏才上前一步,轻声道:“太后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大王还在养伤,您若倒下,将来谁为他筹谋?” “筹谋?”太后冷笑一声,缓缓坐了回去,摸索着抓起沉香佛珠,气息犹自不稳,“陛下先前不近女色,又膝下无子,我当他身有隐疾,这才信了他病中所言,以为他真有立皇太弟的念头。可如今看来,不过是试探罢了。” 严氏倒抽了口冷气,骇然道:“您是说,陛下连您也算计了……” 太后神色疲惫,苦笑道:“我虽生了他,却没有养过,他那样凉薄的人,对我能有什么情分?当年的事,也算各取所需……不提也罢。” “太后先别灰心,”严氏安慰道:“陛下虽不近人情,可大王宅心仁厚,待您一向纯孝。” 太后眉头稍展,微微一笑道:“如意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就连先帝当年也偏疼他,若论才德,未必就不及……” 大概意识到不妥,忙咽下了话头。 “您觉得陛下此举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严氏沉吟道:“他一向醉心于权术,闲暇时宁可和文臣辩经,与武将骑射,都不愿召幸美人,怎么这回就……” 太后神色凝重,沉声道:“我最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严氏疑惑道:“请太后明示。” “如意的性情,咱们都清楚,他断不会与陛下相争,大不了就吃个哑巴亏。”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满是狠厉,“我担心的,是这贱婢怀上龙嗣。陛下一旦有了儿子,朝臣必定奏请立储。等到了那时,如意该何以自处?” 凭着多年的默契,严氏很快明白了她的意图,忙附和道:“还是太后英明,这可是皇长子,岂能出自贱婢腹中……哎呀,太后恕罪,妾身失言……” 眼见太后变了脸色,她才意识到这话有歧义。因为太后便是微贱时承幸,生下皇长子才得以一步登天。 < p>“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说话还不经脑子?”太后沉着脸,低声呵斥。 严氏慌忙跪下请罪,待太后面色平静了,才趁机进言:“这事虽在情理之中,可咱们不能贸然动手。浴堂殿那边的内侍和禁卫皆听命于陛下,万一被他抓住把柄,反倒引火烧身。陛下如今羽翼丰满,权威正盛,咱们该避其锋芒,徐徐图之。” 太后赞许地点头,饶有兴趣道:“你且说说,由谁出面合适?” 严氏唇角勾起一抹笑,阴恻恻道:“当然是中宫之主,皇后殿下。约束后宫妃御、处置赏罚等事宜,本就是她分内之责。” 太后微微点头,示意她继续。 严氏垂眸,语气平和,但字字诛心,“她成婚至今无所出,本就对恩宠求而不得。如今突然冒出来个姜氏,还是当面羞辱过她的婢女,她心里岂能不恨?由她出手,名正言顺。就算陛下事后追责,也不可能杀了她。毕竟真要杀的话,何须等到今日?” 太后摩挲着指间佛珠,心下逐渐振奋,缓缓道:“就依你所言。” ** 皇后本就因彤史之事心神不宁,乍闻太后召见,更是心惊肉跳。 她匆忙梳洗打扮了一番,出门时脚步甚至有些发虚。 “儿臣……参见太后。”等到了大福殿,几乎要宫人搀扶,才能迈开步子。 太后端坐上首,神色威严,目光森冷,让她不寒而栗。 “你还真是沉得住气。”太后语气冷硬,开口诘问:“皇帝在浴堂殿藏了个女子,夜夜留宿,彤史都记档了,你这个中宫皇后,莫非是见了司籍才知情?” 皇后脸色苍白,垂下头嗫嚅:“儿臣……儿臣……儿臣无能,请太后降罪。” “无能?你倒有自知之明!”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怒喝道:“裴婧娴,废太后秦氏大权在握时,你狐假虎威,从不把年少孤弱的天子放在眼里,还严密监视,屡屡掣肘,论理早就该赐死。” 皇后没料到她突然翻旧账,当即面如灰土,匍匐在地不住叩头。 “陛下幸得天眷,得以铲除奸佞,拨乱反正。此后念在夫妻一场,不仅饶你不死,还依旧保留皇后之尊,可你这些年来是怎么回报他的?”太后疾言厉色道:“你日夜枯守清宁宫,凡事不闻不问,就连龙体欠安也视而不见,更遑论子嗣事宜?” 皇后伏在地上,两股战战,汗流浃背,心里满是委屈和无奈。 可她早就领教了太后的性格,知道这种时候不要辩解的好,否则只会迎来更多斥骂。 太后见她又是这副窝囊样子,简直啼笑皆非,“裴家花那么大力气保住你,是让你坐稳中宫,为皇室开枝散叶,不是让你当泥塑菩萨的!” 皇后嘴唇翕动,眼眶渐渐泛红,死死咬着唇,颤声道:“太后教训的是……可陛下早就说过,这辈子都不会碰我……” 太后对他们夫妻之间的恩怨毫无兴趣,更无意劝和,否则皇后若诞下嫡子那还得了? 20. 发难 “有些事不可操之过急,你们都还年轻,将来有的是机会。“太后语气稍缓,却更添几分压迫之感。 “当务之急,是不能让浴堂殿那个贱婢抢了先。她有多猖狂跋扈,你是亲眼目睹的。一旦她凭借狐媚手段和过人姿色拿捏了陛下,将来你能有好日子过?” 皇后缓缓抬起头,哀声道:“儿臣愚钝,求太后指点……” 她已经向安王诚恳致歉,也获得了谅解,原本都是误会一场,说清楚就可以了,但谁能想到如愿居然脱离了安王? 如今她成了天子新宠,不知几分出于自愿,几分出于报复之心? 不同于宽厚明理的安王,天子执拗偏激,一旦发病,行事更是匪夷所思,如愿也非省油的灯,不敢想象这两人搅和在一起会做出什么。 太后耐下性子道:“俗话说,内外有别。如今正是你彰显皇后威权的时刻,既然彤史送到了跟前,你还要无动于衷吗?” 皇后面泛为难,“儿臣去浴堂殿?似有不妥……” “的确不妥,”太后冷笑道:“按理她该去清宁宫拜见你,那你就等着受礼吧!” 皇后打了个哆嗦,叩头道:“太后息怒……” “真是胆小如鼠,”太后颤手指着她,压抑住怒气道:“你若不能胜任,不妨让你妹妹来,她兴许比你更有中宫风范。” 皇后顿时如遭雷击,爬起身道:“求太后示下……儿臣必当遵命行事。” 她已年华蹉跎,失去太多,如今只剩下皇后的虚名,若连这都保不住,此生还有何意义?即使真要失去,也不该落在裴静姝头上。 “趁着陛下在前朝忙活,你以封赏之名,带皇后仪仗去浴堂殿,于公于私,无人赶拦。” 太后也不知她是傻还是装傻,只得把话挑明,“至于该怎么做……你和严尚宫私下商议吧!” 日上中天之时,皇后的凤辇到了浴堂殿外。 ** 浴堂殿中正一派喜气,尚服局奉命来为如愿裁制新衣,由于司衣司主官崔司衣在清宁宫当值,所以这项差事便由典衣苏氏暂领。 她带着两名掌衣、四名针工,身后的小内监抬了两乘朱漆木箱,里面盛放着各色衣料。 “妾身奉陛下口谕,来为娘子量身裁衣。”苏典衣屈膝行过礼,示意手下们将衣料展开,请如愿自行挑选。 如愿离开安王府时,什么都没有带。倒不是来不及收拾,而是那个瞬间突然起了决绝之意。 除了这身皮囊,还有什么不是安王馈赠?既已决定两清,又何必多做流连?于是头也不回就跟着上车了。 这样一来,她便连身换洗衣裳都没有,心爱的素罗抹胸遭天子暴力撕毁,岂能不着恼?那可是兰衣亲手缝制的。 “有劳苏典衣。”她盈盈一笑,好奇道:“陛下没说做多少件吗?” 苏典衣愣了一下,讪笑道:“陛下日理万机,无暇交代这等细枝末节,娘子想做多少?您瞧瞧,这些都是今秋新贡的,有蜀锦、刻丝绫、软罗、素纱,都是京中最流行的,各钟花色都备了些,请娘子拣选。” 如愿抬手轻轻拨弄着,见都是藕粉、月白、秋香、石青、豆绿等老气横秋的颜色,也就那匹泥金点桂软烟罗稍微光鲜。 若论材质的话,也算中等了,但她用过更好的,自然不会因此迷了眼。 她料想这只是开端,便随意搭配了两套裙衫,然后将殿中宫人都唤到了跟前,热络招呼道:“大家都看着,可有中意的料子?各自挑两匹,一并做新衣裳。”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动。 就在一个时辰前,天子派人赐给如愿一匣金饼。她想也没想,便命人剪开用戥子称量,均分为十三份。 然后将殿中负责洒扫、陈设、灯烛等事宜的八名宫人,以及外边看守殿门、值守传讯的四名内监全都唤来,连同荀娘在内一人分得一份。 宫里每逢年节打赏,可都是按品阶分成三六九等,最底层连漏下的残渣都得抢,何曾见过这等盛况? 每人到手折合下来将近十贯,相当于多半年的血汗钱。除了激喜若狂,更多则是由衷的感动。此刻见她连缝制新衣都不忘众人,大家哪里好意思? 苏典衣也吓了一跳,忙躬身道:“娘子,万万不可。这些衣料是陛下特批给娘子制衣的,分赐宫人于理不合。各品级的衣料份例都有定数,妾身不好擅自做主。” 她语气恭谨,但态度坚定,明摆着不肯松口。 如愿笑了笑,指尖拂过绿绫上的宝相花,漫不经心道:“陛下只说给我制新衣,可没说能做几件,也没说不许我分赏。她们的份例,都算在我头上就是。” “这……实在于理不合。”苏典衣为难道。 如愿淡笑道:“几件衣裳而已,能出什么乱子?难道我一个人做二十套可以,她们一人做一套就不成?” 这话一出,苏典衣反倒不好再说什么,真怕她故意刁难,要个十几二十套,还在花样刺绣上挑拣的话,那她们可有的头疼了。 反正宫中有规制,普通宫人纵使私服也不能僭越,应该能少花些心思。索性暂退一步,和声道:“既然您都开口了,便依娘子吧!” “苏典衣都开口了,大家还要推脱吗?”如愿笑着招手。宫人们的四季常服都是内廷统一赶制,难得遇此良机,也实在不忍拂逆如愿的好意,谢过之后就欢欢喜喜去挑选了。 只有荀娘远远站着,如愿上前相劝,“天愈发凉了,何不挑些厚实的料子,做两件夹衣?” 荀娘唉声叹气道:“妾身年纪大了,穿不得这些鲜亮料子。” 如愿冷笑道:“鲜亮?亏你说得出口。”随即压低声音,嗔道:“你就是心疼我把金子分出去了,是不是?” 荀娘一听到金子,心犹在滴血。 她自觉这几日尽心尽力,怎么也算个心腹,如愿真要分金,自己独得一枚也在情理之中,但她却让自己和众人均分?“我恨娘子糊涂。” 如愿明白她的不忿,却并未理会,忍俊不禁道:“你才糊涂,陛下这般大张旗鼓,皇后和太后很快就会知道,我留着那些金饼压棺材?” 荀娘怔了半晌,这才明白她的用意。 天子人在外朝,一旦有人对她发难,肯定不 能第一时间赶到。 可如今浴堂殿上下都得了她的好处,自然会心向着她,毕竟跟着她能实打实得益。 “还是娘子想的周到。”她讪讪低下头。 就在宫女们叽叽喳喳,分享各自心仪的花样时,外边匆匆来报,说皇后驾到。 苏典衣脸色骤变,她奉诏来为如愿制衣本无错,可被皇后撞个正着,倒像是上赶着巴结天子新宠,横竖落不了好。 荀娘心里也七上八下,垂首立在如愿身侧,背后冷汗直冒。 她本是教坊中人,莫名其妙被划拨到浴堂殿,如今面对皇后,怎能不尴尬? 如愿暗中松了口气,皇后的手段她是领教过的,没什么可怕。当即整了整衣饰,从容出去迎驾。 ** 浴堂门外,步障次第展开,持扇宫人分列两侧,拱卫着朱轮华盖、鸾铃垂旒的翟车。 内侍执青罗伞盖矗立于车前,伞缘的珠络在日光中泛着璀璨华光。随行的司正、司言、司仪等女官按品级列队而立,打眼望去恢弘庄严,犹如王母下凡。 如愿头回见这等阵仗,面上满是艳羡,暗想以后有机会,也得体验一把。 皇后在左右搀扶下徐徐步出,广袖翟衣,花钗宝钿,精心描绘的妆容让她的气色远比往常好,只是神情冷峻如昔。 如愿心下微沉,遂放低姿态,屈膝行礼:“奴婢如愿,参见皇后殿下。” 她身量窈窕,步态袅娜,弯腰之际衣袂当风,飘逸若仙。即便只着寻常罗衫,且素面朝天,可依旧难掩殊色。 皇后胸口发闷,下死眼盯着她,面无表情道:“上前来。” 如愿不敢违拗,只得照做。 她虽纤柔,却一向和虚弱不沾边,即便前些天饱受磋磨,心力交瘁,可修养了这两日,看上去已和常人无异,甚至容色较之以前更显秾艳。 皇后岂能不懂这意味着什么?想到形同虚设的婚姻,剑拔弩张的洞房,不觉苦恨交织,心如针扎。 “大胆奴婢,见了本宫,还不跪下?”她压住万蚁噬心般的痛,厉声喝道。 如愿心知她想在自己面前彰显权威,奈何人在屋檐下,只得暂低头。等将来扬眉吐气了,再同他们夫妻俩一一算旧账。 “奴婢知罪。”话音刚落,她便敛衣跪下。 皇后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倒是愣了一下。心头火气稍平,却又升起几分鄙夷。 “身为婢女,不安于室,勾引主人在先,魅惑君王在后,如此水性杨花之人,本宫还是头回见。”她恶声恶气道:“安王待你一片赤诚,你转头攀上高枝便离弃于他,心中可有半分愧疚?” 如愿没想到她大庭广众之下提安王,顿时心头狂跳,耳根发烫,用力握拳平复住情绪,抬头望着面容狰狞的皇后,不疾不徐道:“殿下此言差矣。夫君另结新欢,妻子心中不快,本是人之常情。” 她不给皇后反应的机会,话锋一转道:“可殿下该去紫宸殿寻陛下理论,让他立刻下旨将奴婢撵出宫,这才是正理。您气势汹汹跑到这里,对着个形同货品的奴婢逞威风,如此行径又能比我高贵几分?” 21. 逞威 如愿这话恰戳中皇后痛处,她哪里敢去天子面前撒野?不过是仗着太后撑腰,捡软柿子捏罢了。此刻被当众拆穿,自是恼羞成怒。 “真是被宠坏了,半点尊卑都不懂,本宫今天就替安王好好教训教训你……来人、来人,给我狠狠掌嘴!本宫倒要看看,她还能硬气到几时!”皇后厉声喝道。 行刑宫人早就等不及想出手,却见如愿猛地抬眼,目中精光乍现,不由心头一凛,迟疑着不敢再上前。 “陛下金口玉言,往后谁敢欺负我,便碎尸万段!上回在清宁宫打我的那两人,最后落的什么下场,你们都忘了?”如愿扫了眼她们,气势汹汹道。 此话半真半假,可那两名内侍为此受刑却人尽皆知。经她这一提醒,众人便都有些心虚腿软。 皇后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没料到如愿竟敢拿天子压她,更没料到底下人真被唬住了。 若强行下令,他们拒不执行的话,自己只会沦为笑柄。她只得望向袖手旁观的严尚宫,“顶撞皇后,该当何罪?” 严尚宫上前半步,似笑非笑道:“回禀殿下,妃嫔冒犯中宫,可视情节降位、禁足甚至夺号。倘若是普通宫人,那就是卑幼犯尊。殿下身为六宫之主,可直接发落,不必经审议。” 皇后心里五味杂陈,也就表姨当权时,她为所欲为过几年,此后的每一日,都在反复咀嚼当初酿的苦果。 她当然不敢打死如愿,也不能就此罢休,便朝司正女官使了个眼色,肃然道:“按宫规笞责二十,以儆效尤。” 身为裴家心腹,司正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意图,知道她想做样子吓唬如愿,好在大庭广众之下挽回点颜面,当即转身悄声交代。 如愿听到笞刑顿时色变,因为受刑者需宽衣解裙,裸露肌肤,除了惩戒性,更有极大的羞辱性,尤其对于女子而言。 正苦思脱身之计,就见两名宫人出列,朱漆托盘上放着几柄宽窄不一,磨得发亮的竹板。又有两个粗壮宫人上前,一左一右去按她的肩,竟是要当众解她的腰带。 如愿骤然一缩,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反应,她曲肘猛地撞开左侧宫人,转头朝右侧宫人面门抓去。谁敢往前凑一步,她便奋力踢打,抓咬撕扯,全然不顾形象。 行刑宫人们都愣住了,若是寻常闺阁女子,只需假意戏弄,必会吓得求饶。 可眼前少女双目赤红,满面凶相,像露着齿爪的小兽,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丝毫不给她们近身的机会,碍于命令在身,她们只得硬着头皮再去捉。 眼看对方人多势众,如愿渐落下风,荀娘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旁边的浴堂殿宫人更是急红了眼。 也不知谁先起的头,突然一窝蜂般冲了过去。胆小的跪在皇后面前哭泣求情,胆大的则扑上去推搡拖拽行刑宫人。 荀娘当机立断,趋步过去跪到了最前面,哀求道:“皇后殿下,姜娘子身娇体弱,禁不起笞刑。况她才进宫,尚未受封,若真有个闪失,将来传扬出去,恐有损中宫贤名。” 皇后又惊又怒,眼见面前乱成了一锅粥,只得厉声喝止。 行刑宫人立刻散开,浴堂殿这边的宫人则将狼狈的如愿团团护住,虽然吓得面色苍白,手抖气喘,却半点不曾后退。 皇后自不知如愿分金笼络人心之事,误以为天子真有交代,不敢再逼迫,只得深吸了口气道:“既然这么多人替你求情,本宫暂且饶你一回。” 说罢,也不等如愿回应,径直拾级而上,“你随我进来,本宫有话要同你说。” 如愿惊魂未定,犹自簌簌发抖。她倒不怕皮肉之苦,可再也受不了当众扒衣之辱。 荀娘膝行过来,帮她理了理鬓发,又整了整衣裙,低声叮嘱道:“一切小心。” ** 皇后刚刚站定,如愿便缓步跟了进来。 “你知不知道,决定你生死荣辱的是本宫,而非陛下。”她缓缓抬眸,注视着雕梁间悬垂的巨幅锦幔。 如愿苦笑,清了清嗓子哑声道:“我只是个婢女,最低阶的宫人,也比我身份高,殿下身为皇后,能拿捏我似乎不值得骄傲。” 皇后说不过她,冷笑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一只寸许长的瓷瓶,轻轻搁到了案上。 “鸩毒?”如愿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声音也不复平稳。 良贱大过天,再不得宠的皇后,杀她一个无名小卒,也是不费吹灰之力。亲兄长都不把她当回事,何况仅有两夜露水情缘的天子? 至于安王,是她离弃在先,哪还有脸面奢望他为她复仇? “太医院常备的凉药而已。”皇后缓缓转过头,语气复杂道:“你尚无名分,若怀上龙嗣,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如愿恍然大悟,款步上前拿起了瓷瓶,上下端详了一番,笑睨着她问道:“陛下知道吗?” 皇后心头一凛,恼羞成怒道:“这是本宫的职责,于陛下无关。” “可我不想喝。”如愿莞尔一笑,用不怀好意的语气道:“俗话说,母以子贵,万一我真的怀上皇嗣,岂不就要翻身了?” “你这种身轻骨贱之人,也配生皇嗣?”皇后面容扭曲,满眼不屑道。 “配不配,可不是殿下说了算。”如愿上下打量着她,眼中的神色让皇后心里无端发怵。 “你在想什么?”她警觉地问道。 如愿一手托肘,一手抚着下巴,一脸憧憬道:“殿下这身衣裳,若是换做我穿,不知道会是什么……” “闭嘴!”皇后打了个激灵,唯恐她真的生出觊觎之念,历史上为美色所惑,屡出昏招的君王比比皆是,她可不敢保证天子做不出来。 “本宫也不想为难你,可这是太后授意的。”她缓了声气,如实道出实情,“你恨我没用的。” 如愿大吃一惊,神色再不复平静。 皇后继续道:“本宫已遭陛下厌弃,待遇早就一降再降,他纵有再多新欢又能如何?所以你是否得宠,是否有位分, 都威胁不到本宫。真正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的是太后,你可以不喝药,但往后的每个时辰,都得提防后招。本宫有家族和后位傍身,尚且只能任由磋磨,况你一个毫无根基的婢女?” 如愿刚要开口就被打断,“莫要提陛下。” 如愿吓了一跳,不知道她为何突然着恼。 “一个心如铁石、睚眦必报的冷血帝王,你指望他会把个玩物当回事?等到腻味的那一天,定当弃如敝履。”她满脸阴狠地警告道。 “不劳殿下提醒,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即便早就在裴静姝嘴里听到过相同论调,可如愿还是血往上涌,邪火直冒。 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越是把她当玩物,她就越要把自己当人。哪怕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也不能教他们如意。 她转身冲出了大殿,举起手中瓷瓶高声道:“诸位看好了,这是皇后殿下赐的避子汤,我喝过之后,若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可都是拜她所赐。” 皇后听得眼前一黑,待要追出来时,却见她已经拔出瓶塞,仰头一饮而尽。 殿外一片喧哗,浴堂殿的宫人们涌过来,一个个哭丧着脸,好像看到荣华富贵从面前飞过。 皇后面色煞白,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只狠狠撂下一句“不知好歹”,便转身登辇。 “恭送皇后殿下。”如愿立在阶上,扬声喊了一句。 中宫仪仗逐渐远去,她终于松了口气。 起初还一切如常,可片刻后却觉小腹沉坠,隐约泛起阵阵绞痛,像是有一股寒气正顺着血脉往四肢窜。 “怎么了?”见她脸色越来越难看,荀娘忙一把扶住,焦急地望向殿外。 如愿指尖发颤,额角渗出冷汗,在众人的扶持下缓缓走回寝阁,刚要落座,便觉腿脚一软,踉跄着扑倒。 众人这下可都急坏了,争先恐后跑去烧水、煮汤、拿汗巾,正一片忙乱之际,外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欢呼道:“陛下来了、陛下来了。” ** 天子刚从紫宸殿议政出来,柘黄圆领袍有些微皱起,幞头也因疾走而歪斜,周身的冷肃威压使得众人不敢抬头,纷纷跪下恭迎。 如愿蜷在榻上,双手捂着小腹,鬓发凌乱,眉头紧蹙,脸上的皮肤白的几乎透明。 他一把掀开珠帘,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俯身虚虚搂住她查看,眼底阴霾浓得吓人。 如愿仰起脸,勉力挤出一丝笑,语声虚弱的唤道:“陛下……” 昨夜枕席间的她丰姿冶丽,勾魂摄魄,今晨睡梦中的她娇憨入骨,婉娈可爱。 再看到此刻痛到痉挛的她,心里恨怒交织,又怜又悔,握住她冰凉的手沉声道:“皇后究竟做了什么?” 如愿强忍不适,正要开口,忽然心念微动,觉得这话由旁人说更合适,当即眉头紧蹙,呻吟一声就此伏倒。 天子只觉臂间一沉,见她已然痛晕了过去,心头不由大骇,弯腰将她从榻上捞进了怀里。 22. 惩戒 如愿的身体又轻又软,像折翼的雀鸟,又像将化的新雪。 天子不敢抱得太紧,怕弄痛了她,只得将人重新放回枕上,扯过锦衾盖住,回身咆哮道:“太医何在?” 荀娘打了个哆嗦,跪下禀道:“陛下,已经去传了。” 见他急红了眼,生怕受到牵连,忙呈上空瓷瓶道:“陛下切莫忧心……只是寻常的避子汤,姜娘子……当不会有性命之忧……” 天子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眼底流露出一抹惊痛,他接过那瓷瓶缓缓摩挲着,“避子汤?”五指忽地收紧,瓷瓶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颊边的肌肉剧烈抽搐着,眼底猩红,神情狂躁,咬牙切齿道:“毒妇安敢如此?” 荀娘从未有过伴驾经验,早就心惊胆战,只得屏住呼吸,伏跪在地。 他喘了口粗气,将如愿安放好,旋即大步奔了出去。 荀娘扑到榻前,心急如焚地握住如愿的手,喃喃道:“老天保佑,娘子可千万要挺住。”她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怕是也难善终。 而且她心里也没底,如愿饮药之前当众宣布是避子汤,可万一不是呢? 可就在这时,昏迷中的如愿挣了挣,然后狡黠一笑,冲她眨了眨眼。 荀娘大喜过望,连忙捂住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外边隐约传来震天怒吼,如愿悄悄推了推荀娘,示意她去打听。 荀娘也极为好奇,便提起裙裾,悄悄踅到隔断旁侧耳倾听。 宫人们正义愤填膺地供述皇后罪行,说到如愿要被当众扒衣受笞刑时,更是添油加醋,听得天子火冒三丈。 等说到皇后单独召她密谈,如愿破釜沉舟,奔出来当众仰药,众人更是群情激愤,将气氛渲染得凄凉又悲壮。 “今日擅闯浴堂殿害朕枕边人,明日就敢去紫宸殿刺杀朕。”天子怒不可遏,当即下诏:“全体当班千牛杖一百,革去勋贵宿卫身份,即日发往边军,永世不得回长安。巡队队副连坐,杖七十,罚俸一年,留任外宫宿卫,不得持兵器进入大内内殿。” 尾随的郭永听得心惊肉跳,忙悄声禀道:“皇后带全副仪仗过来,只要不表态,他们也不知是行封赏还是惩戒……轻易哪敢拦截……” 那可是他亲自交代的,若来的是太后,务必拦驾并速去禀报,若是皇后便自行斟酌。 可谁能想到,一向懦弱的皇后竟行了太后之事? “即刻传尚服、司仗,收缴皇后今日出行全部华盖、翟扇、黄麾等,所有执仗宫人、清游队悉数撤回尚服局,禁足三月,无朕手敕,不得扈从皇后外出。皇后的重翟车、仪仗车即刻押回库房封存。”天子面如寒霜,声色俱厉道。 郭永一一谨记,可他犹觉愤懑,又下令将司正连同麾下行刑宫人一起笞三十,由皇后亲自监督。 就在这时,太医姗姗而来,荀娘远远瞥见,连忙返身,侍立在榻前等候。 ** 浴堂殿这边恢复了宁静,清宁宫外却是一片鬼哭狼嚎。 皇后瑟缩在窗边,耳畔听着惨呼,眼前一片乱象。 褫夺仪仗,那下一步是要收回册宝吗? 她茫然地望向严尚宫,嗫嚅道:“太后、太后不是说……会替本宫担待吗?” “陛下盛怒,太后此时出面,无异于火上浇油。”严尚宫语气平静道:“何况殿下平日鲜少用到仪仗,说不定哪天陛下高兴了,就还回来了。” 皇后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 她想了想,仍惴惴不安,小声问道:“那贱婢喝下的……真的是……” “不然呢?”严尚宫笑着打断,“难道太后还会欺骗殿下吗?” 皇后抿了抿唇,神色转为恶毒:“本宫倒希望是鸩毒,否则……本宫白受这场屈辱。” 说话间司言匆匆奔入,扑通一声跪下,骇然道:“不好了殿下,内常侍亲自来宣旨……” 皇后惊呼了一声,像是突然被抽去了骨头。 严尚宫忙一把搀住,提醒道:“殿下,先出去接旨。” 郭永已经站在阶下,左右各随侍着一名宦官,身后禁卫一字排开,皇后只瞧了一眼,腿脚便开始发软。 “皇后殿下,请接旨!”郭永清了清嗓子道。 皇后及一众随从连忙跪下,郭永展开卷轴,朗声念道:“皇后裴氏,位正中宫,本该为六宫之表,四海之范。然尔悖德失仪,挟私怨而凌宫人,假威权而行酷毒……中宫之名,因尔蒙尘。若皇后自知其罪,当即刻脱簪跣足,长跪于浴堂殿外,待姜氏无恙,再行定夺……尔若顽抗不从,则皇后册宝一体缴还,裴氏一门,亦当受尔所累。钦此!” 皇后面白如纸,抖得几乎爬不起来。 “脱簪跣足……跪到浴堂殿外?”她声音发颤,茫然四顾,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堂堂皇后,竟要跪求婢女原谅? 郭永将卷轴收拢,双手递上前,催促道:“殿下可有异议?” 皇后犹自发怔,左右侍从皆心急如焚,唯恐受到连坐。 严尚宫也直冒冷汗,担心此事闹开累及太后,忙轻轻扯了扯皇后的袖子。 皇后颤巍巍伸出手,哑声道:“妾身……遵旨。” 宽去翟衣锦裙,摘下凤钗宝钿,洗去胭脂水粉,镜中人显得异常憔悴苍老,甚至有些陌生,尤其是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 “殿下……”崔司衣捧着一双素缎软履,犹豫着要不要递过去。 皇后摆了摆手,仅着罗袜缓步迈了出去。 入秋后的石板地凉意透骨,她打了个冷颤,径直朝外走去。 ** 不知何时变天了,槛外秋风正紧。 庭中银杏已经黄透,风过时叶片簌簌飘落,打着旋儿堆在阶前,眨眼就铺了厚厚的一层。 出了宫门,沿青砖甬道往南行,两侧宫墙高耸,将天光挤成了一线灰白。 风从夹道猛灌进来,依稀伴着尘土和枯叶的气味,裙裾被吹得猎猎作响,散乱的鬓发扑在面上,像火辣辣的巴掌。 她脑中一片混沌,只觉得此生就像一团乱麻,至死难解。 同为皇权的傀儡,为什么她牺牲了一切,只能半生沦为笼中鸟。可他为何却能挣脱束缚,搏击长空? 拐过一道弯时,前方传来劈里啪啦的钝响,间或夹杂着闷哼和呻吟。 她脚步微顿,下意识侧目望去。 甬道尽头的空地上,一排身着千牛卫服饰的青年被按在刑凳上,竹板起落之间,裸露的肌肤已经血肉模糊…… 她胃里一阵翻涌,慌忙别开了脸。 郭永落后半步,此刻适时开口:“他们都是浴堂殿当值的千牛卫,原本要杖一百,革去勋贵宿卫身份,发往边军。好在陛下仁厚,念在他们也是受您蒙蔽,改为杖五十,罚俸半年。以后您再想过来找姜娘子的晦气,他们怕是打死都不敢放行咯!” 皇后没有吭声,垂下头继续往前走。 她一向深居简出,又养尊处优惯了,很少步行这么久,尤其是仅着罗袜,因此分外疲惫。 甫一看到浴堂门,就忍不住弯下身,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郭永仰头望天,冷笑道:“陛下的脾气,您是清楚的……” 皇后不敢再耽搁,直起腰径直走到门槛前,缓缓跪了下来。 头顶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随时就能下雨。 跟随的两名宫人怕她冷,便都挨着她,一左一右也跪了下来。 郭永满意地一笑,带人进去复命了。可他这一去,就再没了音讯。 皇后眼巴巴地望着,膝盖下的凉意渐渐变成酸麻,沿着地面一点点往上蔓延,直渗进了骨头里。 暮色渐沉,门廊的阴影越来越大,雨点偏在此时落下。 起初零星几滴,转瞬之后雨线越来越密,顺着颈窝只往里钻,冷得她直打哆嗦。 “殿下……”左边的宫人瑟缩着,小声道:“要不奴婢去叩门?”右边的也跟着点头附和。 皇后搓着冰凉的手,冷哼道:“怎么说?说皇后裴氏奉旨来领罪?” 幸好因事耽搁,没有召裴静姝进宫,否则让她亲眼看着自己这样,还不如死了算了 。 两名宫人慌忙噤声,不敢再多言。 冷雨顺着鬓发淌进衣领,寒意无孔不入,皇后很想挺起胸膛,奈何身体比意志软弱。 她是锦绣堆里长大的,何曾吃过这种苦? 熬了盏茶功夫,便唇色发紫,牙关打颤,膝盖更是酸麻不已,针扎似的刺痛几乎贯穿血肉。 秋风裹着冷雨拍在脸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背后窜起细密的鸡皮疙瘩,湿哒哒的轻衣变得粘腻厚重,压得她胸口发闷。 就在她视线逐渐昏花,眼皮越来越沉时,隐约听到响动,打起精神望去,就见对面檐下出来几名提灯宫人。 皇后眨了眨眼,再次定下神来,看到有人撑着伞徐徐走来。 冷雨劈啪,像珠帘般沿着伞沿崩落,伞下人与她隔着一片水光,看不清面容。 她身姿轻盈,步伐柔美,轻得像是踏在云絮上,衣袂被风掀起,掠过积水的石板时,竟似能不沾半点泥星。 她的袍袖与裙裾随着行走轻轻漾开,像秋水里浮动的莲瓣,飘悠悠就到了眼前。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寒意瞬间消失大半,待看清那张如花笑靥,皇后却又如坠冰窟。 居然是如愿,她披着一袭烟青斗篷,整个人都像笼在清澹的雾气里,打眼望去,像宣纸上洇了水的画。 可偏是这份素淡,衬托得五官愈发秾丽娇艳。这世上最咄咄逼人的美,为何给了一个骄狂的婢女?她心口猛地一缩,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如愿居高临下,垂眸望着难以置信的皇后,她的眼神中竟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洋洋得意,更没有慈悲怜悯,平静的有些诡异。 皇后恨她的无动于衷,她应该诚惶诚恐,跪下来哭求自己起来,而不是像个没事人似的。她不会忘记,自己今日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她。 “殿下若是恨我的话,”她冷不丁开口,声音有些尖锐,“那我又该恨谁呢?我走到今天,可都是拜你们姐妹所赐。” 皇后喉咙发紧,想要反驳,却不知如何开口,满嘴都是潮湿的雨腥气。 “别太自以为是……”她咬紧牙关,不屑道:“你根本不配入本宫的眼……” 如愿弯了弯唇角,直起身将伞移开。 有一次暴露在冷雨下时,皇后忍不住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想往伞下躲。 “看嘛,趋利避害是人的天性。”如愿又将伞倾了一半,笑道:“殿下如此,我亦如此。” 皇后抱紧双肩,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回去吧,陛下不在浴堂殿。”如愿将伞柄塞进她手中,转身往回走去。 早有宫人撑伞来迎,拥着她到了廊下。 她们刚一进去,皇后立刻哆嗦着吩咐:“速速……回宫。” ** 天子自知日间之事乃太后主导,为免夜长梦多,待如愿稍微好转便去了大福殿。 太后也料定他会来,早已焚香等候。 沉水香燃得极缓,一缕细烟袅袅而上,撞上描金绘彩的藻井,便悠悠散作漫天轻雾,氤氲得满室昏沉。 天子落座后,开门见山道:“儿臣此来,是想向太后讨一样东西。” 太后半倚着隐囊,眼皮微抬,淡笑道:“陛下富有四海,想要什么没有?我这大福殿上下……” “如愿的身契。”天子不愿与她周旋,语气不由加重了几分。 太后缓缓坐直了身子,像是有些意外,“她是如意的人,陛下该去向他要。” 天子摩挲着琉璃案角,冷笑道:“若真在如意手中,她不会到今日还是个婢女。儿臣实在不明白,太后金尊玉贵,受天下供养,为何非要与一个柔弱孤女过不去?” 太后捻佛珠的手指倏地一僵,神色也逐渐冷厉,缓缓道:“陛下可知她的出身来历?” “儿臣当然知道。”天子挑起眉梢。 “你不知道!”太后将佛珠掼在案上,脸色铁青道:“她是先帝的血脉,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殿外长风骤起,卷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窗边帷幔猎猎飞扬,似要挣脱金钩的束缚。 23. 狭路 天子霍然起身,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锦帕上那抹斑驳猩红。 他清楚那意味着什么,可安王与她那般亲昵,为何这么久了都未越界? 难道……一种难言的刺激和兴奋过后,他很快便平静下来,笑意如水波般从嘴角漾开。 “我可不是如意,没那么好哄。”他复又落座,不给太后反驳的机会,紧盯着她道:“若姜夫人当真怀了先帝骨血,以儿臣对您的了解,您怎么可能许她带着皇嗣出宫?” 太后面色惨白,攥着佛珠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姜夫人身为如意的乳母,那件事对您而言,可是眼皮底下的背叛。儿臣不信您能容忍,甚至还准许如意抚养她的孩子。”他神色玩味,语气愈发笃定。 太后缓缓别过脸,望着窗外越来越厚重的阴云,苦笑着感慨:“知母莫若子。” 她在长子面前无需遮掩,也无需粉饰,反正他轻而易举就能看透一切。 她做过什么,会做什么,他都不会意外。同在权力漩涡厮杀,他们太清楚这里的黑暗与残酷。 “不错,当年姜氏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我把如意交给她,相当于把唯一的软肋托付了出去。”檐铃在秋风中急颤,破碎的音符敲得人心里发慌。 “可人心叵测,是我错看了她。”时隔多年,新仇杂着旧恨,重又在胸中涌动。 她努力平复下情绪,漠然道:“先帝酒后驾临结绮殿,恰好我不在,他便去看望如意。那贱妇从旁侍奉,也不知怎的,就……” 即便斯人已逝,往事如烟,可此刻回忆起来,仍如钝刀割肉,疼得快要喘不上气。 她略微缓了缓,哑声道:“若非宫女偷偷禀报,我还蒙在鼓里!” 她说着又激动起来,手中佛珠被捏得咯吱作响,“可碍于如意,我也不好撕破脸。正寻思如何打发她出宫时,她竟主动来找我。不是认罪,而是想偷偷生下肚子里的孽种,简直岂有此理!” “阿耶不知道吗?”天子按捺不住好奇,忍不住发问。 太后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身为皇帝,心思自然都在前朝,哪有余暇留意后宫琐事?何况结绮殿是我的地盘,水泼不进,针插不入,外人又能奈何?” 天子饶有兴趣道:“您是在暗示儿臣吗?” 太后一时语塞,别过头不说话了。天子暗悔不该插嘴,清了清嗓子问道:“后来呢?” 单方面磋磨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民女,也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 太后自不愿多言,只是没好气道:“此等贱妇之女,如何能留在御前?陛下既然调阅过内廷案卷,想必心里也有数。” “那种东西,如何能信?”他意味深长饶有兴趣道:“案卷上说,乳母姜氏与宦官勾结,偷窃倒卖宫中器物,人赃并获,被杖责五十,贬去教坊,成了贱籍乐户。” 太后神色颇不自然,皱眉低声道:“大致如此。” “这就奇了,一个奸诈狡猾、不知廉耻的人,如何教出了如意这样温厚纯良的真君子?”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据儿臣所知,如意断奶后,姜氏便充当傅姆一职。” 太后赫然变色,不敢相信天子也向着姜氏说话,“陛下这是何意?” 天子笑而不语,殿外风急雨骤,落叶狂舞,殿内却死一般寂静。 他转身拿开灯罩,边剔烛芯边徐徐道:“于公于私,太后都是赢家,何苦非要赶尽杀绝?” 太后啼笑皆非,他对失势的政敌也未见手软,有什么资格对着自己宣扬仁恕? “如意孩子气也就罢了,陛下怎么能鬼迷心窍?”她缓了口气道:“这种不入流的货色也召进宫,传出去有辱天家威仪。” 天子徐徐抬眼,嗤笑道:“所谓身份,还不是我们母子一句话的事?况且真论尊贵,谁又能高过皇帝?” 太后半晌无语,神色疲惫地靠了回去。 “当年如意找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这都是命,终究还是躲不过。可那姜氏负我极深,我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她绝口不提自己的报复,完全一副无辜者的姿态,看得天子忍俊不禁。 “那您就扣下身契,骗如意说她是先帝骨血,以免他心生妄念?”他环顾殿内,见天光越来越暗,宫人又不敢进来,只得亲自走过去,将鎏金铜树灯上的蜡烛一一点亮。 太后幽幽叹了口气,“他对此深信不疑,在均州那些年,竟真把那丫头当妹妹养。直到回了长安,才暗中查访,翻阅旧档,通过核对姜氏出宫日期,以及那丫头的生辰,终于明白了……” “母亲的用心良苦?”天子回过头,笑着截住了话头。 背后烛光跳跃,映得他的身影扭曲如鬼魅。 太后的耐心也耗尽了,沉下脸道:“陛下何故冷嘲热讽?如意是个孝顺孩子,即使知道了真相,也没来找我闹,更不曾强行索要身契。” 即使贵为太后,可要和天子硬碰硬,也未必能占上风。 她略一沉吟,撑起身缓步走到了他面前,硬着头皮唤道:“时序——” 天子听到昔日小名,眉心陡地一跳,面上骄矜和冷傲逐渐消失。 “你和如意是同胞兄弟,万不可因一个婢女伤了和气。”太后见他神色略有松动,心下暗喜,鼓起勇气握住了他的手臂。 天子又是一惊,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感到错愕。 太后语重心长道:“圣人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国本是一体,自己身不正,如何正天下?” 她的语气是难得的恳切,眼底的偏见却是根深蒂固的,“如意这孩子,从小便懂分寸、知进退。就拿眼下这事来说,即使近水楼台,他却始终恪守礼法。” 殿外雨势又急了几分,哗啦啦地浇在琉璃瓦上,吵得人心烦意乱。 天子侧过头,蹙眉望着臂上的那只手。 “你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行事秉性,怎就差了这么多?”太后叹了口气,像是有 些恨铁不成钢,字字都如钢锥般直往肋间扎,“你是九五之尊,当为万民表率。可如今不由分说将人赚来深宫,急赤白脸就去宠幸,将来传扬出去,岂不得落个好色荒淫的恶名……” 天子猛地抽回手臂,心底刚升起的一丝温情不知不觉中消失殆尽,“在太后心里,如意处处都好,儿臣则一无是处,每当太后想夸如意的时候,就会想起还有一个儿子。” “不是这样……”太后无力地辩解着。 “太后年纪大了,还是早些安置吧!至于那身契,太后若喜欢便留着吧!”他却厉声打断,抚了抚衣褶,便要拂袖而去。 太后忍不住喝道:“陛下大可以下旨为她脱籍,可到时候,有关她过往的流言满天飞时,不要后悔就行。” 天子脚步微顿,深深吸了口气,难怪安王多年来不敢轻举妄动,原来太后是以此威胁的? 他当然知道如愿清清白白,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一旦母亲的遭遇和她的身世大白于天下,她又当如何自处? “朕可不是如意,听到这些就慌了神。”他很快冷静下来,陡地抬高声音道:“流言算得了什么?传一个杀一个,朕就不信,谁还敢明知故犯!”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陛下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太后仍想扳回局面,追上两步,激动道:“陛下三思!” “朕还想请太后三思呢,”天子冷笑一声,语气坚决道:“如愿,朕要定了。” 语声落下的瞬间,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将殿中照得雪亮。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落了下来,劈里啪啦敲击着琉璃瓦,太后下意识捂住了耳朵,等回过神来,殿中只剩她一人。 她茫然四顾,周围一切都灰蒙蒙的,像披了层冷雾,犹如她此刻的心境。 严尚宫不知何时进来了,想要扶她去暖阁。 “这点儿风雨,难道还能冻死我不成?”她甫一开口,才发现喉咙里满是灼烧,血气冲上耳膜的嗡嗡声震得头晕,只得扶着严尚宫的手暂且坐下。 可满腹怨愤仍憋得难受,忍不住拍着大腿,激动地喊道:“礼防君子,律防小人,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为何德行却……” 严尚宫满脸惊骇,一把捂住了她的嘴,等太后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只听外边“砰”一声巨响,然后便是杂乱的脚步声…… ** 疾风卷着骤雨横过光顺门东侧的甬道,青石板上积水横流,已漫过脚掌。 皇后的单衣早就湿透,油纸伞也数次几欲脱手,竹骨咯吱作响,全靠两名宫人一左一右紧紧簇拥,这才勉强撑着一口气。 西边甬道口骤然传来杂乱急促的靴声,混着内侍被风雨打散的呼喊:“陛下!雨天路滑,您慢点……仔细龙体!” 皇后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伞柄,示意宫人往道旁檐下退。 三人俱都心惊胆战,慌忙贴墙站定,深深垂着头,连伞都压得极低,任凭冷雨打湿肩背。 24. 君心 转瞬之间,一行人便撞破雨幕冲了过来。 天子早淋成了落汤鸡,湿透的袍摆贴在腿边,脚步又急又重,眉宇间戾气翻涌,目光只死死盯着前方,半点不曾注意道旁避让的三人。 身后一众内侍举着的罗伞疾追猛赶,羊角灯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一行人擦着她们身侧呼啸而过,直至脚步声彻底远去,皇后才缓缓抬起青白的脸,深深吐了口气。 “殿下,咱们快走吧!”身旁宫人小声催促。 皇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中笑意盈然,忍不住回望浴堂殿的方向。 看他这副样子,大概是在太后跟前受了极大挫折,这让她无比欢欣,甚至想仰天大笑。 ** 一行人裹挟着风雨撞入浴堂殿时,宫人们正忙着掌灯,见状齐齐乱了阵脚。 一时间捧棉巾的、端热水的、抱干衣的,乌泱泱全都围上来就要伺候。 “陛下快些宽衣,仔细着凉!”领头的内侍弓着腰上前,刚要去帮他解腰带,却被他猛地挥袖扫开。 “退……退下!”他牙关虽在打颤,可语声含威,依旧叫人心生畏惧。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径直落在外围袖手旁观的如愿身上,语气极为复杂,“你过来。” 殿内霎时一静,所有人都识趣地垂首退到两侧。 如愿看到他这狼狈样,心里正在幸灾乐祸,没想到突然被点名,不由得愣了愣。 见大家都望着自己,只得硬着头皮缓步上前,刚要屈膝行礼,便被他抬手止住,迫不及待道:“替朕宽衣。” 如愿低头打量着那盘错的金玉蹀躞带,形制繁复的挂饰,实在不愿触摸湿黏黏的厚重衣料,便往后退了半步,摇头道:“陛下,奴婢从未做过伺候人的活计,这般复杂的衣饰,更是见都没见过,还是找别人吧!” 天子才遭太后嘲讽,既窝火又委屈。 又被大雨浇了一路,从头湿到了脚,要不是强忍着早就打哆嗦了,本以为会得到关心和安慰,结果压根看不到款款柔情,只有事不关己的冷漠。 她既不是通房婢女,也不会侍奉人,那安王养她做什么?他自是不信,只当她故意推诿,眼底寒意更甚。 “做不来就滚出去。”见她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他愈发着恼,黑着脸道。 众人皆是一颤,如愿也没料到他会当场发作,顿时又羞又窘,敛衽行了一礼,赌气转身退了出去,缩着肩站在廊下吹风。 殿内天子的怒喝声隐约传来,一会儿嫌更衣的人手脚太慢,一会儿嫌热水太烫,一会儿嫌扯痛了头发…… 雨渐渐停了,身后悄悄探过来一只手,塞给她一个暖烘烘的小手炉。 她莫名想起安王袖中常怀的小炉,似乎又嗅到了混着翰墨的清雅香气,鼻子顿时一酸。 还来不及伤感,又有宫人偷偷送了碗姜汤,嘱咐道:“娘子快些趁热喝,是我们从陛下那里偷偷匀的。” 如愿忍俊不禁,低声道:“有劳了。” 最后连荀娘也趁乱摸了过来,将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轻声叹道:“既然进了宫,脾气也该改一改,否则将来有的是罪受。” 如愿笑着拢紧了,“我心里有数,知道什么受得起,什么受不起。” 荀娘一时无话,摇着头悄然退下。 月亮渐渐升了起来,照在庭中的水洼上,亮汪汪的一片,像是碎了一地的残镜。 如愿搓了搓手指,暗忖着难道要罚站一宿吗? 要是突然装病或装晕,兴许能被向着她的宫人们抬进去? 日间因为药效导致腹痛,铆足了劲儿假装痛晕,此后硬躺了半个时辰,累得腰酸背痛。所以太医一来,她很快就顺势苏醒,再也不肯多装一刻钟。只怪她体格太好,从小鲜少受病痛折磨。 殿中很安静,天子大概去沐浴了。 她连忙合掌祈祷,“苍天在上,不要让我侍浴更衣。” 侍寝的话虽说有点累,却能解燃眉之急……虽说如今也不太急了,可获得的快乐是真实的。 可服侍他宽衣解带、梳头洗脸,自己又能获得什么?白费力气罢了。 “娘子,”一个宫人匆匆转 了出来,满脸喜色道:“陛下让您进去。” “做什么?”如愿立刻警觉起来,并观察了一下四周,随时做好了晕倒的准备。 “用膳呀!”宫人道。 她长舒了口气,这才感到饥肠辘辘。 ** 等到吃饱喝足,洗漱更衣后,如愿便被领去见天子。 他独坐在她初次侍寝的那间小阁,模样也和当日一样,葳蕤烛火里,散着发髻,衣襟半敞。 只不过案上搁的不是春宫秘戏图,而是一套鎏金鸿雁纹银注碗,银注子半浸在温碗的热水中,壶口萦着几缕细白的水汽。 旁侧两只素面小金盏,靠前那盏已盛了小半盏酒,酒液清透莹润,泛着浅浅的琥珀光泽。 细密的酒珠顺着盏壁缓缓滑落,看起来质地醇和稠润,味道想必也不错。 如愿暗自吞了吞口水,以前为了迁就安王,她对外也是滴酒不沾,其实私下里没少逼赵大上贡。 他抬手提起注子,细匀的酒线稳稳落入空盏,竟不见半分飞溅。 温醇的熟米香混着清淡的酒曲气味漫开来,携着他衣上特有的熏香,愈发显得暖意融融。 “奴婢见过陛下,不知陛下有何见教?”她敛衽一礼,语声恭敬。 他将酒盏往她面前推了推,沉声道:“坐下。” 如愿本应谢恩,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般冒出来一句:“这是毒酒吗?” 他抬头瞟了她一眼,冷笑道:“你想得美。” 如愿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仰起颈子一饮而尽。 入口只觉得温软绵密,是恰好能熨帖脏腑的温度,味道也是醇厚的熟米甜香,半点不见呛辣辛涩。 一盏酒落入腹中,暖意瞬间便从胃里漾开,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漫去,廊下沾的湿冷寒意顷刻散去大半。 她细细品咂着,抬眼看向御案后的天子挑了挑眉梢,暗想着狗皇帝藏私,赐给安王的贡酒远不及这个。 “你……”天子一脸惊诧,摇头道:“怎么半点提防之心都没有?万一真是毒酒呢?” 25. 君心(下) 如愿舔了舔唇角,笑靥比美酒还醉人,“就算是毒酒,那也是浩荡皇恩。” 天子怔怔瞧着她,一时竟有些语塞。从初见时就知道,她绝非忍气吞声之人,可为何不见半分怨恨?甚至在与他对视时都未露怯,反倒他自己有些心虚,垂眸低声问道:“皇后赐的药,你也是这样喝的?” 如愿点头,若无其事地笑道:“我哪敢推辞?她都要把我扒光打板子了。” 他眼神微微一黯,将盏中剩酒一饮而尽,忽而伸手过去,轻轻抬起了她的脸,端详着那双潋滟水眸,疑惑道:“你平时很快乐吗?” 如愿莫名其妙道:“陛下何出此言?” “你为什么总是在笑?”他凑近了些,像是想看清她瞳孔中的倒影,却只看到身后幽微的火苗。 他的拇指按着她弯起的唇角,一点点往下扯去,像是想要撕开她的面具。 如愿皮肤细嫩,被那控弦勒缰磨出茧的拇指蹭过,疼得直皱眉,挣了挣道:“陛下若不喜欢,我以后就不笑了。”说罢便冷下脸来。 天子缓缓收回手,敛容正色,突然酸溜溜的问道:“你们都觉得安王比朕好吗?” 如愿吃了一惊,舌头有些打结,暗想着这还用问?可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只得做出一脸茫然装傻充愣。 天子勉力扯出一丝笑,用商量的口吻道:“明日天一亮,朕让人送你回安王府可好?” 如愿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所看过的戏文、听过的故事里,被权贵强夺的美人,想要逃出魔爪,那都是要经历千般坎坷,万种磨难,即便能披荆斩棘跑出去,必也九死一生。 从未见掠夺者良心发现要放人的,他……这算是以退为进吗? 她大可以拆穿他,这对他不会有半分损失,而她又将迎来什么命运呢? 既然孤注一掷选择了离开,那安王府是断然不能再回去。 而世间唯一能依靠之人,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一个徒有美貌的孤女,除了沦落烟花巷,又该何处安身立命? 一念及此,她不觉潸然泪下,膝行两步抓住了他手腕,语声凄婉:“陛下当日让人传话,说家母生前蒙冤,只要奴婢进宫……就能设法查清真相,还她清白,为何还未开始,陛下却要赶我走?” 她的惶恐和脆弱溢于言表,全然不像做戏。 但他却不为所动,抽回手臂漠然道:“此一时,彼一时,你回去吧!如果安王不肯收留,朕自会补偿你。” 如愿犹如五雷轰顶,这下子真慌了。 她的确想回到安王身边,但绝非以丧家之犬的样子投奔。 她想要他带人杀进宫,堂堂正正把她抢回去。她想要他对所有人宣布,她不是婢女,也不是妹妹…… 可进宫三天了,他迄今不曾露面。也许对他而言,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重要。 “陛下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她眼眶发烫,鼻头酸楚,再也没了先前的从容冷静,眼中只剩下惶恐和忐忑,哽咽道:“……是奴婢不懂事……先前怠慢了,求陛下恕罪!” 他以为她会欢天喜地,归心似箭,不料却是这种反应,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她仰着脸,泪珠扑簌簌滚落。他无措地捧起她的脸,喃喃道:“为何要哭?你不想见他吗?” 没想到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抽抽噎噎道:“陛下就是生气了……嫌奴婢不会侍奉……奴婢可以学的,您放心,奴婢学什么都快……端茶倒水、更衣梳头、研墨裁纸、布菜摆膳……奴婢什么都可以学,只求陛下开恩……莫要赶我走。” 她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索性扑进他怀里,像溺水之人抓住漂浮的木板一样,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天子胸中一悸,愈发手忙脚乱。原本想狠心推开,可触到她纤薄的肩背,却说什么也使不上力气。 她仍往他怀里钻,腮边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可胸腔里的心脏却愈发滚烫,原本推拒的手臂也本能地收 紧了。 她发间的馨香在鼻端萦绕不休,像是在不断叩问,你当真舍得吗?他自己也很迷惘。 由于初尝情事,此前从未有过先例,因此很难判断对她是出于爱欲,还是…… “好了,先别哭了。”甫一开口,才觉得喉咙发紧,嗓音喑哑。 她抽噎着抬起头,眼眸像沁润在银河里的星辰,亮湛湛,寒浸浸。 他甫一对上,便觉心口莫名一酸,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正自失神之际,她却抬手勾住他脖颈,贴上来轻啄他的唇。 他呼吸一窒,正要回应,她却倏地离开,抬起婆娑泪眼瞧着他,舌尖轻舔过下唇,像是在回味。 热血“轰”地一声涌了上来,他不由得闭了闭眼,想要冷静一下。 可她又缓缓偎过来,温软香腮在他颊边擦过,他还没反应过来,唇便被轻轻衔住…… 随着这个吻逐渐加深,她突然抬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擂鼓般的心跳愈发清晰,齿关磕碰间细瓷般的脆响,以及小鹿啜饮般细碎濡湿的声音,更是让他心魂皆醉。 甜腻酒香如蜜一般流淌,肆意裹挟着两股气息翻涌交汇,大有行云布雨之势…… 他从来不知道,看似娇柔的她竟有掣电擒雷之能,轻易便让他从头软到脚,连神识都逐渐迷离难以自主。 直到“砰”一声闷响,回过神才发现正抱着她往案上放,银注碗连同杯盏齐齐被撞翻。 “陛下……”她伏在他耳畔,气息咻咻,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床榻。 可他气血翻涌,头脑昏胀,已然情难自抑,挥手扫落杂物,箍紧她哑声道:“暂且忍一忍……” 她呜咽了一声以示抗议,但很快便被捂住了嘴。此后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直至风平浪静,半边脸酸麻到几乎失去知觉。 他将她捞到怀里,一下下顺着后背,无奈地说道:“别哭了,朕实在是怕你又乱喊……” 26. 伤折 如愿破涕为笑,抓过他的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嗔道:“你都不要人家了,还管那么多?” 她可以确定他已经改变了心意,否则方才岂不是白卖力了? 只可惜被堵着嘴巴,否则事半功倍。 “朕哪有说过?方才不是正和你商量?”他瓮声瓮气道,“谁知才提了一句,你就哭成了泪人?”说着将她眼角残余的泪珠一一吮去。 这种温情脉脉让如愿有些不安,好像在同他谈情说爱。他大概一时情迷,忘了彼此的关系,可她却不会忘。 “陛下,”她娇笑着偏过脸,勾住他劲瘦的腰,瞟了眼旁边的床榻,盛情相邀:“再来一次吧!” “朕亦有此意,”他欣然抱她登榻,俯身时忍不住郑重叮咛,“不许再使坏,否则真送你回去。” 她笑得花枝乱颤,再三保证道:“我只会让陛下欲罢不能……啊!” 这回她使出了浑身解数,变着法地缠问要送自己出宫的缘由,他却死扛着不肯开口。 倒不是刻意想隐瞒,而是实在是难以启齿。堂堂天子,竟因为母亲的一句偏见就方寸大乱?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可笑。 如愿到底没能得到想要的答案,睡着时也不满地嘟着嘴。 他俯身细细端详她,没了白日的艳冶芳华,此时的她像一朵睡莲,宁静祥和,不染尘埃。就连那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也带着几分讥诮。 她不把皇后放在眼里,不把太后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真的把他放在眼里,他岂能不明白? 他的手指顺着锁骨蜿蜒而下,堪堪停在她微微起伏的心口。指尖轻叩了几下,自嘲一笑,暗想着如果有回音,想必是如意吧! 一念及此,旖旎尽消。他抽身而起,像昨夜一样披衣离开。 ** 次日常朝,要紧的就两桩事。 一是北庭都护府送来的急报,突厥别部在边境游弋,请求调拨过冬军需以及粮草。二是户部呈来的秋税账册,江淮几个州府均因水患减产,请求朝廷减免税赋。 头一件留中不发,只说过后再议。后一件倒是当场准了,但让户部派人下去核查,以防地方上拿水患当借口中饱私囊。 散朝之后,天子在紫宸殿前殿与重臣继续商议。 他半倚在榻上,拿着那封北庭急报翻来覆去地看。裴相站在下首,须发半白,面容清癯,说话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许久。 “陛下,增拨冬衣两万套、粮草三万石,还要调拨战马三百匹。臣核算过,这笔用度可不小,若再加上河西和朔方的秋防粮草,今年冬库的压力可就太大了。”裴相缓缓道:“臣查过旧例,往年边镇过冬,从未有过这么大的数目。北庭都护府此番,怕是借着突厥游骑的由头……” 后边的话不用说完,大家都心照不宣。 天子皱了皱眉,将急报掷到了案上,“那就遵循旧例,冬衣减半,战马不给。突厥游骑每年入秋都要来,不是今年才有。” 兵部尚书忍不住道:“陛下,北庭都护府说今年突厥有异动,不同于往年。若冬衣不足,边军苦寒,怕是要——” “朕知道他们的心思。”天子打断他,声音冷厉而清晰,“每年这个时候必来哭穷,朕给了战马,明年他们还要。边将养兵,不能光靠朝廷拨给。” 兵部尚书还想再说,被裴相一个眼神制住了。 “陛下既然要压北庭的用度,那秋税那边是否也得留些余地?江淮报灾的州府有五个,若都减免,怕是……臣已让户部重新核算,若北庭、河西的军需不减,今年冬天后宫和宗室的年节用度,便要缩减一些。”他说到后边,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 天子不由失笑,意味深长道:“后宫也就供养太后和皇后,这都有压力的话,是让朕休妻还是弃母?” 裴相眼角蓦地跳了一下,忙躬身道:“陛下说笑了,两宫供奉自不能少,微臣的意思是……从尚宫局和内侍省入手。” “内侍省你们啃不动,至于尚宫局……”天子摆了摆手道:“何必要触太后霉头?” 裴相面泛无奈,正要叹气时,却听他冷笑道:“至于宗室,你们自己看着办!” “臣领旨!”裴相当即面露喜色。 炭盆里爆了一个火星,天子起身走到窗前,随手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裹着灰尘的气味灌了进来,他侧身避开,余光瞟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当即怔了怔。 “他来了。”他自言自语道。 裴相和兵部尚书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说的谁。 天子缓缓转过身来,指了指案上那封北庭急报,“两位爱卿先退下吧,明日朝会上再议。” 两人看出他情绪不对,忙躬身退出。 郭永趋步进来,禀道:“陛下,安王求见。” 天子坐回榻上,低头整了整袖口,沉声道:“让他进来。” 该面对的,迟早都得面对。 ** 安王身着紫袍,腰束玉带,右臂用素帛吊在胸前,脚下乌皮靴踏在金砖上,一步一顿。 天子只瞟了一眼,心头便是一紧。 他的步履比往常慢许多,左脚先迈,右脚再跟上,重心微微前倾,想来是勉强爬起来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私下碰见安王的情景。 那时他才一岁多,留着护顶发,戴着莲花围嘴,朱红团花袄,石青阔腿绔,由乳母牵着蹒跚学步。软底锦靴有点大,走一步崴一下,走两步就会掉。 每次小靴子一掉,他就拍手跺脚,开心大笑。 他远远望着,觉得无比可爱,竟想过去逗逗,随行内侍却瞬间变色,劝阻道:“殿下,皇后会生气的。” 嫡母秦后性情暴躁,喜怒无常,对他更是不假辞色,也从未隐瞒过他非自己所出的事实。他一早便知生母是谁,因此愈发要避讳。 那边在诞下幼子后,对中宫也防范甚严,兄弟俩私下很难碰面。 再见已是仲夏,弟弟会走路了,荷叶绿的衫绔衬得肤白如雪,笑起来 眉眼弯弯,活脱脱就是年画上走出来的胖娃娃。 一群人簇拥着他在太液池畔玩,看到自己经过,却都紧张起来,齐齐将他护在身后,这才满脸警觉地上前见礼…… ** “微臣叩见陛下!”安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回过神时,见他正要艰难下跪,几乎出于本能地冲了上去。 “伤还没好利索,不在家里将养,怎么跑出来了?”他一边托住,一边命人赐座。 安王缓缓抬起头,颧骨支棱,眼窝凹陷,冠沿那圈棉纱像褪了色的伤疤,他鼻头一酸,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意……” 他的声线有些不稳,扶着他臂膀的手也微微发颤,“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内侍搬来坐具,安王却坚辞不受,只沉默又忐忑地望着天子,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天子明白过来,屏退左右后,沉下脸道:“你是存心要与朕为难?” 安王神色凄苦,惨然低笑:“臣弟不敢,臣弟只想接回如愿。” 周围霎时一静,就连殿角铜漏似乎都停止滴答。 “她已经是朕的人了。”天子别过脸,神色极不自然。 安王先是一怔,苍白的双颊逐渐升起两抹酡红。太医曾说过,她所中的情毒极为烈性,单凭降温和放血无法根除…… 退省斋中她凄婉哀绝的眼神重又在面前浮现,他像是坠入了冰冷的深渊,寒意从头蔓延到脚。 “臣弟……”他勉力定了定神,一开口才觉胸口发闷,嘴里溢满苦涩,“只想接她回家。” 天子见他明明心神大乱,却还在强撑,一时既心疼又愧疚。可事已至此,断无将人送还的可能,只得硬下心肠道:“不就一个婢女吗?你既如此在意,朕多赔你几个便是。” 安王眼圈蓦地发红,再也压抑不住满腔激愤,颤声道:“陛下不会明白,她是我悉心照料、亲手养大的。十三岁之前,她一直睡在我的寝阁外。即便如今,我们也是同行同止,同食同坐。她不是普通的婢女,她是我阿母的女儿,我发誓要照顾她一……” “正因如此,你才应该放手。”天子听到这些,不觉醋意大发,厉声打断他道:“她母亲的命运是谁主导的?她的坎坷又是谁造就的?朕不信你查不出来!如意,你觉得你能瞒多久?等到真相大白,你是向着她,还是向着自己的母亲?” 安王浑身猛地一颤,脸色顿时煞白。 他张了张嘴,颊边肌肉痛苦的抽搐,却是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天子趁胜追击,目光沉沉锁住他,“朕召你回京,赐你王爵,授你官职,予你食邑,又特旨允你开府置僚。”他语速虽不快,势头却咄咄逼人,像是带着千钧威压,“在你眼里,竟抵不过一个婢女?” 安王挣扎着跪倒,用完好的那只手臂撑着身体叩头。 “陛下天恩,臣弟感激不尽。可如愿并非物件,不能轻言交换,她虽位卑身弱,但她有自己的思想……”想到那日擦肩而过她一声不吭,他再也忍不住哽咽难言。 27. 隔帘 天子纵然铁石心肠,也不觉恻然。可刹那的动容过后,内心深处却升起一股恶意。 他想看冷静自持的弟弟崩溃,也想看冷漠偏心的母亲痛苦。 “彤史已经记档,只等太后松口,朕就会给她晋位。如意,你来晚了。”他状似无奈的叹气,“你要是真的为她好,就该替她做长远打算。你不敢忤逆太后,她跟着你永远无名无份,跟着朕却有大好前程。” 安王深吸了口气,猛地抬起头来,受伤的右臂像钟摆一般来回摇晃,样子虽然狼狈,神情却平静到近乎虔诚。 “封地、爵位、官职、王府,臣弟愿一并交还,只求陛下开恩,准许臣弟带如愿离开长安。”他高昂着头,眸子在泪光地映衬下秋水还澄澈,比婴孩还天真。 天子百思不得其解,除了娇媚可爱点,大胆狡黠些,她和世间女子又有何不同? 安王与她究竟是主仆、兄妹还是…… 他甚至没有触碰过她,没见过她在锦帐中的旖旎风情,就一厢情愿做了决定?世间怎会有这般愚痴之人?竟还是自己的亲弟弟。 他不敢置信地站起身,一步步走了过去,俯瞰着他严肃地问道:“你知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安王郑重点头,语气轻柔却坚定,“臣弟知道。” 母亲心目中最高贵完美的儿子,甘愿为了她最瞧不上的人,放弃她所珍视的一切,多么荒唐可笑?就连父亲生前最疼爱的,也是心思纯良的幼子。 胸腔里万种情绪在激荡,喉咙里也像烈火焚烧,那是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嫉妒。 他嫉妒眼前之人的纯粹和坦荡,以及他曾拥有过的,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触及到的东西。 再一想到如愿初次承欢时喊出的名字,心头就像被毒蝎蛰了,连声音也变得粗噶,“凡事不可强求。”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道:“不妨问问如愿的意思。” 安王惊喜交加,继而感激涕零,没想到以冷酷严苛著称的兄长会松口,忙不迭叩头谢恩。 “快起来!”天子挤出一丝笑,抬手扶他起来,“此处不便,还是后殿相见吧。朕先让人去宣诏,你且去休整一番。” 安王满心激动,不疑有他,再三谢过后,才跟着内侍去盥洗。对镜整理衣冠时,看到自己憔悴的面容,不由得吓了一跳。 他有些失神地摸了摸凸起的颧骨,有一个瞬间,竟似看到了天子的模样。 隐约中感到有些不安,疑心此中是否有计? 可急于见到如愿的念头太过强烈,很快便压倒了一切。 ** 安王被领到天子日常休息的后殿时,他已经换了常服,正坐在窗前摆弄一把宝剑。 安王猛地想起,当日接走如愿时,榻前的案几上横放的正是这把剑。 天子头也不抬,扫了眼不远处的巨幅垂幔,漫不经心道:“你先不要露面,等朕问明她的心意后,你们再见也不迟。” 安王不敢质疑,被内侍搀扶着走了过去。 帷幔自横梁间垂落,用的是南海进贡的鲛绡纱,薄如蝉翼,清透如烟。从外看如水中望月,雾里观花,可从里看却纤毫毕现。 后边是一间雅阁,朝东的两扇雕花门大敞,雨后晴光斜照进来,重重纱幔就像一道青碧色的瀑布。 他倚门而坐,低头调整手臂上的杉皮夹板,不经意转头,看到庭中花木葳蕤,叶片上露珠莹然。不觉想起那日进宫之前去退省斋看如愿,她睡得很不安,腮上犹有泪痕,在晨光下如带露芍药。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仔细想想,分开也才四天,但总觉得暌违百年。 当日得知她被接进宫,他心神大乱,当即纵马疾追。因此前不擅马术,偏巧碰上暮鼓敲响,马匹受惊将他抛落,不仅折了右臂,断了根肋骨,还崴伤脚踝。 但和磕到后脑导致意识昏迷比起来,这些只算皮外伤。若是能早点爬起来,又怎么会等这么久?饶是如此,也是力排众议才得以出门。 不知何时,外边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姜娘子来了。” 他立刻正襟危坐,接着很快就听到了比自己心跳还熟悉的脚步声,轻盈灵巧,像猫儿踏过瓦檐,又像雀鸟栖落枝头。太熟悉了,这声音曾无数次敲击在他心头。 他用力攥紧了左拳,这样才能克制住不出声。 掌心泛起尖锐的疼,他这才发现指甲长了,以前都是如愿帮他修剪,还曾调皮的用针刻下过彼此的名字。 “陛下找我何事?”如愿的声音响起时,他不由得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冲到垂幔前,却看到她欢快地蹦过去,亲昵地揽住了天子的肩膀。 ** “为何不说话?”如愿一头雾水,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什么,天子恐她看出端倪,将她一把抱到了膝上,问道:“找什么呢?” 如愿顺势倚在他怀里,失望地撇嘴道:“听说散朝了,还以为陛下邀我共进午膳,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天子忍俊不禁,在她香软的颊边轻捏了一把:“午膳不着急,朕找你有正事。” “说吧,是不是太后想杀我?”如愿没好气道。 天子神情却变得严肃起来,深邃的目光紧紧笼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每一点微小反应都尽收眼底,“安王今日上书,要朕送你回去。” 如愿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凝固,柔软的身体也随之变得僵硬。接着从他怀里滑下,脸上满是恐惧和不安。 “又来试探我?”她甫一开口,眼中便溢出了两汪清泪,声线也跟着发抖,“陛下……陛下若想始乱终弃……就直说,我不过是个婢女,您犯不着辛苦找借口。” 美人嗔恼,也别有一种风情,天子不觉看呆了。 他又想起初见那日她斥骂皇后、顶撞太后的情景,敏捷如鹿,桀骜如豹,他该带她去狩猎。 她的双腿修长柔韧,用力时能看到优美的肌肉线条, 想来应该会骑马,等明年春猎…… “你说的可是心里话?”他朗笑出声。 如愿有些茫然,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 可是看他不像生气的样子,便略微放下心来,信誓旦旦道:“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昨夜陛下已经问过无数遍了,若是还不信,大可以再问一遍。”说着便去解衣带。 昨夜是用什么方式问的?想到九华帐里梦魂颠倒,他先红了耳根,忙俯身按住她的手,下意识往垂幔后瞟了眼。 “朕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他低声安抚,然后直起身扬声道:“可是有人不依不饶,你还是亲口和他说吧,朕暂时先回避。” 如愿眼睁睁看着他拂袖而去,沿东侧靠墙的朱漆描金木梯缓步而上。仰头才发现高处是阁楼,几乎被雕阑画栋所掩。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帷幔动了动,其后影影绰绰,似乎有人在里边。“是谁?”她眼前一黑,失声尖叫道。 梦中流转过千百回,但此刻最害怕听到的声音响了起来,“珠珠……” 她猛地一阵晕眩,陡然间似乎看到灵魂剥离了□□,但很快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压了回来。 如愿手脚并用爬起身,慌乱中摸不到帕子,只得用衣袖胡乱抹去泪水,借着湿意去擦脸上的浓妆。 绣纹刮得眼睛生疼,嘴唇几乎要被蹭破了皮,但她一无所觉,低头看到琥珀璎珞下袒露的肌肤,才惊觉一切都是欲盖弥彰。 她进宫数日,头回受到传召,这对整个浴堂殿来说都是幸事。为此兴冲冲打扮了一番,特意梳了精致的发髻,化着时兴的妆容,搭配司衣司连夜赶制的华服,不遗余力地往妩媚撩人的方向靠拢。 反正他要的就是闺阁淑媛给不了的刺激,她当然乐得满足。 可为何等她的却是……他居然只身入宫?并且静静地看着她对别的男人投怀送抱,大表忠心。 像是又回到了清宁宫,她当众半裸着,遭受无数目光凌迟,拼命竖起的尖刺反过来穿破了自己的皮肉,顺着血液蔓延,激起一阵阵细密的痛,连指尖都开始麻木。 她摸了摸发紧的喉咙,强自镇定道:“大王请自重!” 拂动的帷幔随之一顿,像是连风都止住了,安王没有走出来,如愿高悬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腔子。 隔着澹青色的纱幔,她看到了熟悉的轮廓,是他平时进宫的打扮,只是一边肩膀微微偏斜,胳膊像是固定在身前。 她想起先前耳闻她坠马摔伤,双眼蓦地灼痛,热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好在他看不到,她便也不用顾忌,哪怕流着泪依旧可以笑得璀璨,“如你所见,我已经是陛下的人了,这般私会于理不合,大王还是回去吧!” 安王张了张嘴,声音像是隔着水幕传来,虚弱而沉闷,“珠珠,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可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有什么话,我们回去再说好不好?” 她看不到他的脸,但他语气里的哀求却让她心尖发颤。 28. 辞旧 “该说的,不该说的,在退省斋都说完了。”如愿深吸了口气,将所有苦涩一并咽下。可是扯动嘴角时,却再也笑不出来。 安王的身躯微微一晃,像被什么猛烈撞击了一下。 他勉力稳住身形,才艰难地开口:“珠珠,过去已矣,莫要再提,我们回均州好不好?” 乍一听到“均州”二字,如愿下意识转过头去。 雕阑外垂落半截赤黄色衣袖,像一道无字圣旨,高高悬在她头顶,她知道天子正漠然俯瞰着这一切。 “兄兄不要开玩笑……”她说着连忙改口,“大王还是回去吧。此后不必再对家母抱憾,我们之间,也该恩义两清了。” 说这话时,她的声音冷酷而决绝,可通红的眼圈和隐约的啜泣,却彻底出卖了她的心。 安王不觉肝肠寸断,原来明媚张扬如她,进了深宫也会变得哀怨忧伤。 眼前有些恍惚,幼时在后宫见过的那些妃嫔,包括母亲、皇后,所有人的姿态都融化扭曲,最后变成了帘外那个锦衣绣襦却狼狈不堪的如愿。 如果继续留在宫里,她要么会疯狂,要么会枯萎。可她还太小,也太倔强,就算看清楚了,也不会承认的。 他想掀开帷幔强行带她走。到底是一母同胞,哪怕龙颜大怒,难道还真能砍了她? 大不了闹到太后面前……一想到母亲和乳母的恩怨,他却迟疑了,探出去的左手攥皱了轻盈柔软的鲛绡,到底还是无力地垂落。 他们兄弟哪怕闹得头破血流,也只是家事。可如愿一旦卷进来,必会遭池鱼之殃。他也不该再逼迫她。这本就是天子设下的陷阱,她哪有什么真正的选择? 他们俩都是傀儡。由上面那个人牵着线,上演缠绵悱恻的哀伤戏码。越是撕心裂肺,那人越是快活,因为他知道他们谁都无法挣脱。 “好。”一腔激愤涌上来,他勉力压制,可喉头仍有腥甜翻涌。为了不致被她看出破绽,他只得冷下脸道:“但愿你是真的放下了。” 她笑得前俯后仰,语声轻快地吟诵道:“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1】 这话是说给天子听的,可安王岂能无动于衷? 他知道她仍记恨着,他这辈子就拒绝过她一回,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后果,但他坚信自己不曾做错。 如果那晚当真失控,他不仅无法面对阿母,无法面对她,更无法面对自己。做人,总得问心无愧吧? “你的生辰快到了,我给你做了件礼物。”他忽然压低了声音,x闲话家常般呢喃:“以前总怕你撞见,每次都关着门,还要再三嘱咐阿砚把好风。”他自嘲一笑,叹息道:“如今终于做好了,可摆在案上却无人问津……” 如愿从未隐藏过对他的独占欲,尤其是来到长安以后,敏感的身份更是让她时刻警惕。 而他对此甘之如饴,甚至默许身边人向她透露日常行踪。就连日常起居之处,她也畅通无阻。除了年节或生辰宴需要大聚,他很少住前边正堂,恐人多眼杂她来往不便。 他惯常在后边书房留宿,那是整个王府最安静处,院门常年虚掩,不设仪仗,不列戟槊,廊下也无侍卫值守,只有几名心腹童仆往来行走。 里边五间上房一通到底,只以四根朱漆楠木巨柱分明间与次间。正中紫檀木大案是批阅公文的主位,案后立着一架八曲朱漆屏风。东次间靠墙是高大的楠木书橱,其间垒满文书卷宗和往来信函。 东稍间的木榻上搁着凭几和隐囊,是他读书休憩处,不过大多时候被如愿霸占。西次间摆着花草,另有一张书案,是两人练字时共用的。西稍间以湘帘隔断,帘后设有琴台、棋坪和茶炉等。东稍间是他的寝阁,以镂花嵌螺钿落地罩隔开。 他不喜出门应酬,除非有她陪同。要是能推脱,休沐时便一头扎在书房,她陪着他在那里不知消磨了多少光阴。 她对他的一切都抱有极大的好奇心,时至今日亦然。可她深知此后只能陌路,她再也回不去那个明月皎皎、竹影细细的院子,更看不到为她烹茶、抚琴、读书、作画的他…… 过往的记忆像带刺的藤曼,像是要连根从心底拔出,她紧紧捂着嘴,却无法压住喉咙里溢出的呜咽。 安王不忍再刺激她,怕她一旦失态会引起天子的猜忌,便朝阁楼上拜了拜,沉声道:“臣弟告退。” 如愿本能地迈了一步,眼泪颗颗砸落在琥珀璎珞上,胸前肌肤湿了一片。 她想不管不顾冲过去,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想把他的手抓过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眼睛上、嘴唇上,以此慰藉所有不能言说的痛楚。 可有高处那股能将她的灵魂压回躯壳的力量在,她便只能行尸走肉般挪过去,捧住他才握过的帷幔,将脸埋进尚有余温的涟漪里,感受着独属于他的气息。 有微苦的药味,微咸的汗意,还有淡淡的腥甜。她连忙抬起头——烟青色的鲛绡纱上,竟浮起丝丝红痕。是她的泪,混着他的血。 想到他仓惶转身后踉跄的背影,她再一次将脸埋了进去,试图想象与他肌肤相贴的感觉。 哪怕分开了,也该希望对方一切都好,这才对得起旧日情分。可为何看到他脆弱痛苦,她心底却涌起一股隐秘的快乐?尤其是这痛苦,可能是因她而起。 她无比渴望回到他身边,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她不再是懵懂稚拙的少女,如今也懂了妇人的手段,比起从前应该更容易俘获他的心。 她讨厌被当作无知小孩,相遇的时候,她就已经不是孩子了。 可为了不让他诧异或不适,她只得学着孩童的样子,在他面前循序渐进地长大。 如今她终于做回了自己,好想让他看看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奈何他们中间横亘着一座通天贯地的大山。 ** 幼时去找街口的孩童玩,他们起 先很友好,可得知她住在哪里后当即变了脸,争先推搡驱赶。 她不明所以,只知道无端受欺侮,捡起树枝便还击。虽说打赢了,可自己也灰头土脸,膝盖和手掌都擦破了皮。 晚上母亲帮她洗澡擦药,她忍不住问:“什么是娼家女?” 母亲仍低头忙活,一滴热泪砸在紫红创口处,她疼得嘶嘶吸气。 “娼家女是无依无靠的人,只能出卖自己换口饭吃,万般皆做不了主。”母亲小心翼翼地涂抹着药膏,柔声道:“可你不一样,阿娘早就和杨姥姥说好了,等攒足了赎身钱,她就帮忙为你办除籍文书。到时候,你就是良家女了。” 太复杂了,她听不太懂,更不忍母亲那么难过,便伏在她怀里撒娇:“阿娘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 兜兜转转多年后,到底还是走上了出卖身体的路。 卖给天皇贵胄,还是卖给贩夫走卒,与她而言不都是羞耻吗?楼上传来一声叹息,随后是衣袍拂动之声。 天子拾级而下,缓步走到她身后。 如愿感到如芒在背,她不想再违心做出谄媚之举,更无法若无其事地同他调笑。 恨意绵延不绝,像石缝里的草芽,无需雨露阳光,也能野蛮生长,直至覆盖整片荒芜的心田。 天子绕至她身畔,见她发髻偏垂,胭脂妆粉如画纸上的丹青般晕染开来,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瑰丽,不禁将手掌搭在她肩上,拇指顺势摩挲她微凉的侧颈,“你做的很好。” 如愿猛地偏头避开,青筋在雪白的皮肤下突突跳动。 他有些尴尬的收回手,却没有着恼,反而低低笑道:"哭成这样,倒像是朕欺负了你。" "难道不是吗?"她忽然转过脸,凶巴巴地瞪着他。 天子眉梢微挑,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陛下很开心吧?”她目中寒光凛冽,语气咄咄逼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彻底断了我的后路,让我在安王面前再也抬不起头,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天子眼前一亮,似乎又看到了那日大闹中宫、力压皇后、气煞太后的如愿。一想到当日的情景,就连手腕上那圈齿痕都因兴奋而发热,“如愿……” "别叫我!"她胸口剧烈起伏,连日来的愤怒、恐惧、屈辱和痛楚,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机会,忍不住颤手指着他怒道:"你比皇后和太后更可恶,她们想打杀我,只因为我挡了路。可你明面上护着我,却只是为了能自己磋磨。昨夜试探的还不够吗?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试探皇后和太后的诱饵,还是彰显威仪的战利品?" 天子被她突然爆发的气势震住了,一时竟哑口无言,不得不收敛戏谑,重新审视她。 温驯小宠固然可喜,但实在太易得,还是张牙舞爪的小野猫更鲜活可爱。 腕上那圈细小齿痕微微发烫,他抬手贴在唇畔吻了一下,眼中流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29. 交锋 “照你这么说,朕还还真是罪大恶极。”天子神情散漫语气慵懒,“可方才是谁一进来,连礼仪都不顾便投怀送抱?又是谁口口声声自称是朕的人?还有……” 如愿早就做好了迎接盛怒的准备,却不料一拳打在棉花上,自己倒是怔了一下。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这话是何意?朕怎么听的不大明白?”他双手抱臂,饶有兴趣道。 如愿羞愤难当,咬牙切齿道:“陛下不要笑,也别再试探了,这就送我出宫吧!偌大一个长安城,我也不是非得回安王府。” 她说着上前一步,抓住他一只手按在了肚子上,梗着脖子道:“兴许我腹中已有你的骨肉,不过你放心,我阿娘能养活我,那我也能养活她,大不了和我一样,将来被骂没人要的小野种。” 这话如惊雷般当头炸响,他的手指微微痉挛了一下,呼吸随之一窒,眼中笑意褪的一干二净,面上陡然间笼罩了一层可怖的寒霜。 如愿瑟缩了一下,暗想着糟糕,这下子怕是真把他惹恼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要是打她那就求饶吧,总之不能吃哑巴亏。正寻思之际,小腹上的那只大手忽然动了动,像是隔着锦衣在抚摸什么。 她愕然抬头,看到他紧绷的唇线和剧烈滚动的喉结。 “……朕的子嗣,”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透着压抑不住的震颤,“怎么会是野种?” 如愿轻轻打了个哆嗦,暗悔方才的口无遮拦。但是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她又感到隐隐的快意。 突然好像想通了很多事,他最大的心病,应该是膝下无嗣,百年之后不得不将皇位传给唯一的胞弟。 而太后偏疼安王,这是人尽皆知的,他岂能心无波澜?正因为如此,他才对安王既器重又猜忌,对太后既礼敬又提防? 一念及此,茅塞顿开。 难怪他昨晚喝闷酒,又提出想送她出宫,想来是在太后那边受了什么刺激,否则为何莫名其妙的问她你们都觉得安王比朕好吗? “今日之事的确欠妥,让你受委屈了。”他缓缓抬眸,眼底阴霾散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温柔。 如愿心头一悸,恍惚之间像是看到了安王。 他从袖中取出帕子,低下头有些笨拙地帮她擦拭被泪水濡湿的胭脂。雪白丝帕上沾染了斑斑红痕,血泪一般刺目。 如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之人除了床笫间偶尔逢迎,何曾这般温柔过?更遑论认错? 见她一脸的怀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环住她的腰,苦笑道:“安王在朕面前炫耀你们的情分,朕实在是气昏了头,才会出此下策。” 如愿不觉皱眉,他不信安王能说出这种话,何况那有什么值得炫耀的?不都是她多年来的一厢情愿吗?他对她或许有感情,但恐怕只有对她身世的怜悯,对她母亲的愧疚,以及自以为是的担当。 他把照顾她当成了责任,所以即便不是她,只是一只兔子、一条小狗甚至一盆花、一株草,他也会冒险进宫想讨回。他单反对她有一点男女之情,是绝不会眼睁睁看她陷入那样的窘境。 “谁不知道你是他的婢女?朕就算贵为天子,夺人所爱也实在理亏。无奈之下,只得……”他顿了顿,没好意思往下说。 “拿我当挡箭牌?”如愿将涌上喉咙的酸楚压了下去,毫不客气道。 他倒也不否认,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略微收紧,“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死心。” 如愿双眼灼痛,抬起头时,正对上一双漾着罕见柔波的黑眸,“看到你回绝他,朕无比欣慰。”他的声音里有难以掩饰的窃喜。 如愿嘴里泛起难言的苦涩,满腔戾气无处安放,全都梗在胸腔里,慢慢化成了难以消弭的块垒。 他握住她的手,拉她一起落座。可她不想同他亲近,便倔强地背过身站着。他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从背后抱住了她,一臂揽住她肩,一臂环在腰际。 如愿脑中瞬间空白,像是骤然被铁桶包围,背后那健硕结实的胸膛散发着蓬勃的热意,让她禁不住口干舌燥,双腿虚软。 “喜欢文臣,还是武将?”他压着嗓子低语,耳后经炙烫的吐息熏染,令她心尖打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那只贴在腹间的手掌缓慢而沉重地移动,像是要隔着衣料将掌心纹路烙在她身上。 “陛……陛下……”如愿不觉软了下来,哆哆嗦嗦道:“此话……何意?” “朕想绕开太后给你升位分。”他挨着她泛粉的耳郭蹭了蹭,如愿痒得一面缩着身子,一面颤着手推拒,脑子晕乎乎的,半天缓不过神来。 他一把捉住她推拒的纤手,凑到唇边啄吻了几下,轻笑道:“平日的机灵劲去哪了?竟然还不明白吗?朕想为你找个新身份,光明正大的迎进宫。” 如愿恍然大悟,心里却很不是滋味,皱眉道:“陛下既嫌弃奴婢身份卑贱,何苦还要费心抢来?” 天子有些哭笑不得,继而感到一股莫名的心酸。奴婢可通买卖,与牲畜无异,自尊心对他们而言除了痛苦煎熬毫无裨益。人的心性是一早就定了的,想来再遇到安王之前的那些年,她都是这样的人。 他无法想象她独自长大的那些年都经历了什么,总之从她愿意追随自己开始,他便决定彻底改变她的命运。 “如愿,你别误会,朕从无此意。”他轻轻搓了搓她紧绷的面皮,柔声道:“不要和世道作对,否则吃亏的只有自己,朕想让你过得舒心一些。” 如愿偏过头去,心里五味杂陈。 她恨他的卑劣,恨他的不择手段,恨他的反复无常,但此刻他语气里的真诚却让她有些触动。这些年来,他是第一个看到她真实痛苦的人。也许安王早就看到了,可惜无能为力,便只有佯作不知,尽力去粉饰太平。好像只要他把她高高捧起,她就不再是奴婢。< /p>“好沉呀。”她吸了吸鼻子,不满地推他压在肩上的手臂。 他笑着松开,掀袍坐下后,将她一把拽进了怀里。 如愿想挣扎,却被他牢牢按在膝上。 “我不要假身份,我就乐意当奴婢。”她鼓着腮帮子,气呼呼道。 “无论你是什么身份,在朕心里的位置永远不会变。”他语重心长道。 如愿悄悄翻了个白眼,暗想着谁稀罕。 就在这时,外边传来内侍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隔着屏风恭恭敬敬禀道:“陛下,中书侍郎崔闵与御史中丞张浩已在延英殿候旨,说是昨日商议之事……恳请陛下定夺。” 天子蹙了蹙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压了下来。 如愿忙从他怀里跳开,紧张地整理着衣裙。 他的神色又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吩咐人送她回浴堂殿。 “朕方才说的话,你回去后好好考虑。”他郑重嘱咐道,承诺晚上就去看她。 ** 如愿是沿紫宸殿后巷的夹道回的浴堂殿,内侍弓着腰在前引路,另有两名紫宸殿执役的女官相送。 她已经在侧殿盥洗过,早已不复先前狼狈,可行走之时脚步仍有些虚浮。 刚到浴堂殿外,荀娘等人便迎了上来,见她脸色不对,便都不敢多问,只谢过相送的三人,悄声吩咐去传午膳。 如愿半点胃口也无,强撑着拣了两箸青笋,喝了小半碗羹汤,便让人都撤了下去。 荀娘看她这样,忍不住问道:“陛下白日宣召,究竟所为何事?” 如愿瞥了她一眼,知道不宜交浅言深,便含糊其辞道:“话还没说完呢,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好事。”她说着单手撑额打了个呵欠。 荀娘很识趣地起身,轻声道:“想来昨夜没睡好,要不小憩一会儿?左右也无事。” 如愿却是一震,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喃喃道:“后妃们平日都如何消遣?” 荀娘正俯身铺设寝具,闻言不觉一顿,苦笑着摇头道:“妾身还真答不上来,后宫统共就一个皇后,清宁宫那边堪比冷宫,谁知道皇后平日怎么消磨时间?” 她整理好衾枕后,便主动帮如愿宽衣。 “皇后……”如愿双臂微抬,犹疑着悄声问:“一般何时侍寝?” 一想到自己要和别人共用一个男人,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荀娘叹了口气,摇头道:“那得去问彤史,外人岂会得知?” “他们为何一直没有子嗣?”如愿按耐不住好奇,转过头问道。 荀娘敷衍道:“这种事……教坊哪里得知?大概得问太医院吧!”见如愿一副跃跃欲试得样子,恐她真的犯了忌讳,连忙劝阻道:“娘子既然进了宫,好奇心就得收一收。有些事情想想就行了,不可宣之于口。” 如愿缓缓躺下,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他们两人中的一个肯定有隐疾……” 30. 侍宴 荀娘慌忙捂住她的嘴巴,诚惶诚恐道:“娘子慎言呐,这要是传出去,可是诽谤帝后的大罪。” 如愿翻了个身,笑道:“你不传播的话,别人怎么会知道?” 荀娘怕她再口出狂言,忙逃也似地告退。 午后清风徐徐,吹得廊下落叶婆娑作响,又从窗缝里钻进来,在帷幔上留下清浅的涟漪。如愿闭了闭眼睛,脑子里全是安王转身时的背影。 不知道天子说过什么,总之不会是什么好话。可一想到他看到了自己轻佻放荡的一面,又觉得无论说什么都不再重要。 她不能再想他,否则会心碎。此次能得见,哪怕隔着帷幔,她也心满意足了。 他能进宫来,想必伤势并不严重,但愿他回去能好好将养。 继而又有些懊悔,以前该督促他好好练马术,这样就不会摔伤了。翻来覆去躺了良久,始终没有睡意,她索性起身坐到了窗边,托腮遥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暮色吞没。 她从平康坊回来的那个黄昏,霞光也是如此绚烂,不知兰衣过得如何? 徐姨虽是母亲生前故交,可做她们这一行的赚钱不易,能替她收留兰衣已属不易,不能再让人负担日常开销。但愿赵槐年莫要辜负她的信任,将她留的那笔钱都用在兰衣身上。 即将掌灯时,荀娘匆匆进来,满面喜色道:“娘子可休息好了?” 如愿回头询问何事,她朝外边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陛下有旨意,宣您共进晚膳。” ** 暮色下秋意渐浓,紫宸殿北堂却灯火通明,暖香催发。 御座后设镶银框云母螺钿折屏,上嵌打磨的极薄的云母片,并缀有螺钿、珍珠、宝石等。在两边鎏金树灯的映照下,弥漫出出一层雾霭似的柔和彩光,像是揉碎了点点繁星,朦胧绮丽,如梦似幻。 今夜的主菜是江南进贡的糟糖蟹,膏满黄肥,色泽诱人。旁边的金齑鲈鱼脍细薄如雪,与蜜炙怀山交相辉映。又有清炒菘芽、鲜栗蓉羹等,点心是时鲜的金丝菊花酥。 如愿日间经历了大起大落,因此胃口仍是不佳,对于席上珍馐并不上心,只用余光偷瞟天子面前的银壶,扑鼻的酒香萦绕在御座周围,实在令人眼馋。 珠帘外铺着猩红织锦毡毯,舞姬翩跹其上,乐工坐在廊庑下,丝竹管弦之声随风飘逸,清雅柔和。 天子见如愿没怎么动筷子,只就着菊花酥饮了一盏栗蓉羹,关切地问道:“宫里的菜品不合胃口?”不等如愿回答,他自顾自道:“要不传安王府的厨子进宫,专门负责你的膳食如何?” 如愿吃了一惊,唯恐他真的大动干戈,忙摆手道:“我一向没有晚食的习惯,只是来陪伴陛下而已。” 见他半信半疑,便又指了指珠帘外身姿曼妙的舞姬,轻声道:“我要是吃胖了,可就不能像她们一样,为陛下献舞了。” 天子一把搂过她,轻抚她纤薄的背,笑道:“还是有点肉好。” 如愿就势伏倒在他怀里,故意伸了个懒腰。 天子呼吸一紧,轻咳了一声,低笑道:“纤秾合度,堪称绝妙。”她这才翻过来,眼尾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琵琶铮铮,笙箫呜咽,演奏的都是听惯了她的旧曲。她渐渐来了兴致,便着意品评,并抱怨宫中竟无新曲。 天子示意宫人斟酒,笑着轻抚她拧起的眉头,“朕对音律一窍不通,平日也鲜少传唤,想来他们因此怠慢了。你喜欢听什么曲子,吩咐一声,让他们去作。” 宫人捧来金杯,如愿眼前一亮,忙起身接过,却不给天子,而是凑到唇边嗅了嗅,腹内馋虫当即蠢蠢欲动,“我为陛下试毒。”说着便仰头喝了一口。 两旁宫人皆满面错愕,见状齐齐后退了半步,唯恐天子动怒。 他一向喜怒无常,又有点洁癖,御用之物不许任何人碰触,何况酒盏?最有眼色的那个忙又斟了一杯,正待送上来,他却摆了摆手,容色平和道:“不用。” 这酒以去岁重阳时的鲜菊杂黍米封酿而成,入口绵软清润,先是菊花的清冽香气,继而是黍米的醇厚回甘,最后还伴着一丝淡淡的蜜香。 如愿不觉饮下大半杯,正回味时,见对面宫人神色古怪,像是不忿,又像是厌恶,她不觉来了气,索性将剩下酒一饮而尽,随后扑进天子怀中,要将最后一口酒当众渡给他。 天子被她吓了一跳,明白她是有意挑衅在场宫人,若他不配合的话,将来她必定沦为笑柄。无奈之下,只得举袖遮住面庞,硬着头皮啜饮那口温酒。 四名侍宴宫人面面相觑,再不敢多看一眼,慌忙背过身去。 如愿心情大好,轻抚着他后颈微笑道:“陛下放心,此酒无毒。” 她掌心细腻柔滑,随意的几下抚摸,竟比偷递唇舌还让他心旌摇荡,不觉愣了愣神。还想再多感受一下,她却已将圈着他头颈的手臂撤回,转身举着空杯,狐假虎威道:“再斟酒来!” 抱着酒壶的宫人低眉敛目,屏气凝神,小心翼翼斟好御酒,又轻步退回。 共饮一杯后,席间已经换了曲子。 廊下羯鼓先发,脆亮鼓点咚咚敲响,横笛清脆,铜钹错落,气氛陡然欢快起来。珠帘外舞姬踏着鼓点旋身,彩帛翻飞如回风舞柳,伴着明快热烈的琵琶,让人无端兴奋。 许是酒意上头,如愿的眼睛登时雪亮,偏头搂住正襟危坐的天子,在他颊边吻了一下,笑道:“我为陛下献舞助兴。” 说罢也不等他发话,起身便甩下大袖衫和披帛,踢掉锦履,仅着抹胸和罗裙便踩着节拍旋舞进场。 天子不由倾了倾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穿花蝴蝶般的身影。 如愿舞步一起,场中气氛愈发热烈,几名舞姬下意识将中间位置让了出来。 她裙摆飞扬,如一朵绚丽的石榴花般旋转着舞了过去。 不同于上回被迫献艺,此次是她自己技痒想要卖弄,自然也就轻快许多,手臂、肩背、腰肢、脚踝,每一处都柔软如灵蛇,轻盈似嫩柳,她舞得越来越快,发髻不 知何时松散,乌发如黑绸般随着身姿翻飞。几名舞姬为了跟上她的节奏,累得气喘吁吁。 旋律接近尾音,逐渐变得舒缓,她的舞姿也跟着慢了下来。 最后一个音符高高扬起时,她旋身转入珠帘,玉手如兰花般从案上掠过,堪堪拈起金杯,然后整个人像被风托住的羽毛,稳稳地沉入天子怀中,杯中残酒一滴未洒,“恭祝陛下,千秋万岁!” 阁中静了一瞬,四名宫人跟着跪下,帘外舞姬和廊下乐工也都跟着附和。 天子垂眸望向如愿,她胸口微微起伏,面颊晕红,鼻尖沁满细汗,却稳稳托着酒盏,像个打了胜仗来邀功的将军,不觉莞尔,接过来一饮而尽,扬声道:“能博美人开怀,教坊司功不可没,来人,赐众乐工钱一贯,赐舞姬彩锦一匹!” 众人雀跃不已,连忙齐声拜谢。 天子笑睨了眼撅着嘴巴的如愿,“你们最该谢的不是朕。” 大家醒悟过来,忙不迭转向如愿道谢。 她这才喜形于色,装模做样地招呼众人起身,还借花献佛将案上糟糖蟹分给众人,并赏御酒一杯。 这些原本都归侍宫人们敢怒不敢言,只得怯怯望向天子,见他不以为忤,反倒支着额,饶有兴趣地欣赏她越俎代庖的行为,只得垂首叹息。 天子起先当乐子看,忽而转念一想,她的行事风格,莫非是在安王身边养成的?一想到他们曾经亲密无间许多年,心里便很不是滋味,连喝下的美酒都在胃里泛出酸苦。 他不想外人瞧出端倪,便拂袖而起,近处的如愿察觉到不对劲,百忙中回过头道:“恭送陛下。” 天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拽住她手臂往屏风后走去。 “哎,我的衣服……”如愿惊呼着,在众人的恭送声中被带到了偏殿。 这里宽敞开阔,没了隔断与屏风,寒气四处弥漫,她只得抱住肩打哆嗦。 他冷哼了一声,解开腰带,将外袍丢给了她。 如愿接过又宽又大的袍子,裹在身上后顿时暖和了许多,“陛下像火炉,连外袍都是热烘烘的。”不明白他为何变脸,她只得胡乱奉承,又将袖子抬起头嗅了嗅,“好香,陛下用的什么香料?能赏我点吗?” 天子忍俊不禁,强压住嘴角,皱眉道:“你放严肃点,朕有要事要问。” 如愿便敛容正色,做出一派老气横秋的样子,用夸张的语气道:“陛下请教,奴婢洗耳恭听。” 他转过身踱了几步,才终于忍住笑,肃然道:“日间之事,考虑的如何了?” 如愿没想到他问得这么急,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武将。” 安王便是文官,府中幕僚清客也大都是儒雅文士,这些年她几乎沁润在翰墨书香里。而那些熟悉的场景如今回想,却只剩剜心之痛。 天子似乎有些意外,转过身凝望着她,低笑出声:“好,有远见。”说着拉她坐下,若有所思道:“朕的心腹爱将里,倒有几位年纪相当、家世清白的,待朕好好挑选一番。” 31. 名字 如愿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她是母亲含辛茹苦养大的,如今不仅要抛弃她的姓氏,还要随便认一个陌生人为父? 这何止是对母亲的背叛,简直是对她的羞辱。 “陛下,”她缓缓抬起头,闷声道:“……我生长在那种地方,从小就对父亲没有期待……情陛下莫要为难我。” 天子对上她眸中的哀伤,胸中微微一震,俯身轻轻环住了她,懊悔道:“抱歉,是朕大意了。” 如愿没想到他还有通情达理的一面,心里很是惊讶。 但靠在他温暖厚实的怀抱中时,才刚漫开的自伤自怜竟都消失了。 他揽着她的肩,抬手帮她梳理散乱的青丝,待发现右侧一丛短了半截的发时,不觉万分羞愧,深悔当时的冲动。又庆幸她胆气壮,否则怕是要吓坏了。 这般缱绻相依,让如愿觉得很不自在,故意抽了一口气。 他立刻停了下来,低头查问道:“疼吗?” 如愿点了点头,突然抬手扶住了他的头,笑吟吟道:“借陛下的发簪一用。” 然后不由分说,便拔下一支四寸来长的素面平首白玉簪。 天子无奈扶额,叹道:“你这是僭越大罪,早该拖出去砍头了。” “陛下舍得吗?”她从容绾好发,凑到她面前笑嘻嘻道:“如此漂亮的脑袋,砍掉多可惜。” “难说。”他起身挽住她手臂,往东边内殿走去。 如愿拖着宽大的外袍,有些纳闷地想,不会真的生气了吧?他的发髻有丝带固定,外边还包了幞头,不至于抽掉发簪就乱了仪容,她可是很笃定才冒险一试的。 “陛下,这是去哪里?”她小跑两步,有些狼狈地按着衣襟问道。 “书阁。”他沉声道。 殿内值守宫人听到,立刻趋步过去掌灯。 等他们进来后,门口两座铜鹤灯台已经亮了,宫人正俯身在点书案前的纱灯。 宣纸和墨香扑面而来,如愿有些怔忪,听到他回身吩咐:“来人,替朕研墨裁纸。” “我来吧!”她鬼使神差般应了一声。 天子面露诧异,“你会做这些?” 如愿淡笑不语,自顾自走到书案前,翻出宣纸、文刀、铜镇和砚台,慢条斯理得忙活起来。 天子坐在一旁,静静地端详着她。 她垂着眼睫,侧脸在灯影里柔美得像一副绢画。 从前只觉她美艳得灼人,锋利得扎手,今日方知她还有温婉沉静的一面。 见她牵袖研磨的动作实在过于娴熟,他心里又开始冒酸水,想来之前没少陪安王红袖添香,“如此利落,以后去延英殿陪朕办公如何?” 如愿手上的墨锭顿了顿,笑着摇头道:“陛下谬赞了,一时玩玩还行,若真让我日日守在御案前,必定烦不胜烦,奴婢一向喜怒皆行于色,怕是会令龙颜震怒。” 天子知她不愿,原本有些失望,可见她还费心编出一番理由,又不觉暗喜,屈指在她额上轻敲了一下,叹道:“这份殊荣,你可知有多少人求而不得?” “就当我不识好歹吧!”她耸了耸肩,将砚台往他面前推了推,“陛下要写什么?够了吧?” 天子并未回答,俯身从书案下取出一卷素帛,缓缓展开来让她看。 如愿凑过来细看,见上面工工整整列着后宫的位份品级,从正一品四妃到正八品采女,名号清晰,秩序井然。 他用指尖点了点卷轴,“中意哪个,朕现在就写副手谕,让内廷先去准备。” 如愿心跳如鼓,两耳嗡鸣,强烈的兴奋过后,却又很快冷静了下来,继而感到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如今名分未定,她或许还有可能抽身,可一旦真做了妃嫔,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高墙里。 皇后恨她入骨,太后虎视眈眈,即使她坐上贵妃也难与两宫相抗衡。 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仍做沉吟状,用玩笑的语气问道:“哪些空缺?” 他吸了口气,一把攥住了她的手,目光灼灼道:“全部。” 如愿咬了咬唇,缓缓抬起头,与他对视了一瞬后,鼓起勇气道:“我想要的,不在这上面。” 他神情蓦地一黯,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呼吸顿了顿,低声道:“可朕已然成婚多年……” 如愿知道他误会了,以为她想当皇后,她还不至于做那种白日梦。在这个良贱大过天的时代,别说帝王妻,就算王侯妻也不可能。 她故意不去解释,以此掩饰真正的意图——查清母亲在宫里的经历,并全身而退。可是太难了,迄今仍无头绪。但她安慰自己,天长日久,总能找到机会。 “有这么难吗?”她调整了思绪,拇指轻轻挠着他的手背,娇声道:“俗话说,母以子贵,等我给你生个太子,你就封我做皇后,这样谁敢说不?” 听到“太子”俩字,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眼眶不觉变红了,强笑道:“就算真生了太子,裴家不倒,你也做不了皇后……”说着悄悄瞥了她一眼,若有所思道:“但可以做太后。” “太后也好!”如愿话刚出口,就感到他温热的掌心赫然变凉,抬头见他面无血色,双唇颤抖,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 她这才意识到失言,那不是诅咒他早日驾崩? 电光火石之间,想到先前喂酒时抚摸了几下,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陶醉,便故技重施,一把投入他怀中,轻抚他紧绷的肩膀,扭着身子撒娇道:“不好,不好,才不要做寡妇,我要一辈子都做陛下的小心肝。” 他臂膀上鼓胀的肌肉缓缓松弛下来,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几乎震痛了她的耳膜。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便松开她坐到了书案前,提起笔饱蘸浓墨,在裁好的宣纸上写了一个字。 笔势大开大合,墨汁险些溅到如愿的脸上。她轻呼了一声,慌忙向后躲去。 他忍不住笑了,不同于平日里的严肃冷峻,竟带着几分罕见的少年气。 写好之后,他转头问道:“认不认得?” 如愿好奇地端详着,那 个字笔画繁复,打眼看去形似“琼”字,但是横七竖八多了好些笔画。 她蹙眉想了想,摇头道:“不认识。”他提笔又写了一个字,如愿喜道:“这个认得,是玦,玉玦的玦。” 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在下面添了两个稍小的字。 “时序。”如愿欢快道,“这个很简单。” 他抿嘴笑了笑,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肃和。”如愿纳闷道:“我又不是小学童,怎么可能不认识?陛下究竟想考什么?” 他沉默不语,神色凝重地望着那几个字,在如愿等得快不耐烦时,才轻声道:“时序是阿耶为朕取的幼名,肃和是启蒙后先生取得学名。玦,是之前的名字。璚,是登基后为了方便避讳改的字。” 如愿听得目瞪口呆,原来她方才念的每个字,都是天子的名讳? 这些连安王都不曾提过,她又从何得知? “……陛下,不知者……”她刚想要不要象征性跪下时,他却突然掷笔,将她紧紧搂到了怀里,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她揉进血肉里。 如愿一时慌了神,忘了挣扎,也忘了请罪,耳边只有他咚咚的心跳,以及沙哑的低语,“你瞧,朕有这么多名字,总该记住一个吧?以后……那种时候……不许再喊错了。” 如愿没想到他还记得那一茬。 可她又有何错?他可以夺走她的人,却不能控制她的所思所想。 于是她在心里又喊了无数声如意,然后鼻酸眼热,泪流满面,偎依在他身前泣不成声道:“陛下,我知道错了……” 天子没料到她会哭,暗自反省方才态度是否过于强硬?面对她时,他常要在内心作一番激烈的撕扯。 一面觉得要保持帝王威仪,不可太迁就她,否则她定会蹬鼻子上脸,而她的确是这么做的。另一方面又觉得她是这世上同他最亲密的人,应该建立一种不同于旁人的特殊关系。 可这两者自相矛盾,让他好生痛苦。 “好了,不哭了,朕没有怪你的意思。”他尽量放缓了语气,轻轻拍抚着她。 “口是心非……没见过……这么小肚鸡肠的人。”她哽咽着,边推搡边捶打,像是要把受过的委屈都讨回来,“你对我动辄打骂……第一次还那么用力,弄得人家很疼,看都不看就走……我不信你和别人睡觉时也那样粗鲁……” 他听得心跳如狂,耳根霎时红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动手的确是他不对,但她言语挑衅再先,可一点都不无辜。而且就一次,怎么到她嘴里成了家常便饭? 至于说那种事……实在难以启齿。之前临时抱佛脚,翻阅了半晌书卷画册,自以为了如指掌,结果箭在弦上了,却昏头涨脑摸不着北,又不能临阵退缩,否则颜面何存? 何况当时她是舒展而放松的,不仅没有抗拒,反而热切迎合,怎么翻旧账时又都成了他的错? 理智告诉他,这种时候不能讲道理,便捉住她的右手,按在脸上叫她打回去。 32. 巴掌 如愿不觉傻眼,泪珠挂在睫毛上忘了滴落,怀疑他是不是喝醉了,还是吃错了药。 她能感觉到手掌下她紧致的皮肉,以及硬朗锋利的颧骨轮廓,这让她隐约有些兴奋。 无数道声音在心里叫嚣,她仿佛看到他跪在面前,被她扇地面颊红肿,唇角破裂。她还要剥下他的衣袍,用竹条在他全身留下道道红痕,直到他哭着求饶…… “陛下存心想要人家的命,我才不上当呢!”她恋恋不舍地从想象中脱身,故作娇嗔道。 “如愿,”他幽深眸底常见的骄矜和冷肃消失了,代之而是罕见的热切和期待,“朕是诚心赔罪的。” 如愿将信将疑,到底还是没有冲动。 一来她不敢冒险,到底是掌握生杀大权的皇帝,万一被惹急眼了剁手砍头怎么办? 二来时机不对,趁其不备出手才有趣,他眼巴巴等着那不是奖赏吗? 可无论他出于何种目的,既然表态了下,她自然不能无动于衷。便做出大受感动的样子,柔情款款道:“爱郎犹恐薄,何忍损分毫?” 这等酸倒牙的情话是信手拈来的,附带着还抛了个媚眼,挠一下掌心,原是最寻常的调情手段。 可落在未谙风月、初尝情事的人眼中,便是天大的刺激。他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嘴角肌肉轻轻抽搐着。坚如铁石、冷如渊冰的心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顷刻间春风拂过,素雪消融。 像是鬼迷了心窍,他不愿去辩虚实,也不想去探真假,而是握住她纤柔的手掌,朝自己脸上猛掴了一把。 一声脆响在静夜里炸开,如愿惊呼了一声,夺回又麻又痛的手甩了甩,仍疼得皱眉,“陛下就不能轻点嘛?” “我怕你不解气。”火辣辣的感觉在半边脸上蔓延,连耳朵都被震得嗡鸣,可他却感到了熟悉的心安。 ** 爱是伴着疼痛的,或者说他得到的爱总是如此,这是他幼时最深切的领悟。等到学会反抗后,便逐渐远离了。可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无法找回。 直到很多年后,有个明媚狡黠的少咬破了他的手腕。 奇异的尖锐痛感像是穿越了迢迢光阴,刺穿了麻木混沌的黑暗,直抵灵魂深处,令他欣喜若狂。 他没有立刻包扎,独自舔舐着血肉模糊的伤口,整夜辗转难眠。 她像燃烧的火苗,像新鲜的血肉,更像招魂的梵音。他要再见到她,他要不择手段的得到她,至于她怎么想的并不重要。 他已不是幼年时战战兢兢的可怜虫,也不是少年时如履薄冰的小傀儡。 如今大权在握,四野皆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况一个小婢女? 但才相处了几天,自己却快要泥足深陷。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半张脸上浮着通红的指印,他却全然不觉,眼睛在灯下深不见底,泛着黑亮的冷光。 如愿惊魂未甫,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讪笑道:“当然是真的,陛下若不信,我可以再说一百遍,一千遍!” 她甚至还可以发誓,但他并未多做要求,只将她发红的手虚拢在掌中,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抬起眼皮问:“好点没?” 如愿点了点头,投桃报李般在他颊边也吹了吹。见那红印着实有些深,忧心忡忡道:“明日还要上朝,若是消不了怎么办?” 他静静望着她,在她清亮的眸中看到了自己。比昨日更美的,是今日眼中有他的她。 “除了你,没人敢近距离直面朕。”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般的欢喜。 如愿露出受宠若惊的样子,亲了他一口柔声道:“陛下,很晚了,我得回去……” 话未说完,尾音已被他吞没。缠吻之际,她身上的衣袍滑落在地。 如愿趁机瑟缩了一下,偏头细声抱怨道:“冷!” 他停了下来,抵着她的额头喘匀了气,哑声道:“不回去了。”将她打横抱起,举步往外走去。 如愿窃喜,这正中她下怀,可还是假意推脱道:“这……不妥吧?” 天子瞟了勾了他的脖颈,想到今晚要留宿天子寝殿,不禁心头砰砰直跳。但面上还要做出懵懂的样子,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步出小书阁,入眼处是通往后寝的穿堂,头顶一列纱灯,将两边素绫隔扇映出了余晖般的暖黄。 司寝女官领着宫人在门口迎候,见是两人,头也不敢抬,开门后便都让开了。 内寝轩敞开阔,如愿眨巴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隔着重重锦幄,鎏金铜树灯泛着星辰的碎光。香几半隐在拂动的帷幔里,博山炉中细烟袅袅,沿着画帘金钩悠悠攀爬。 御榻前立着素屏,上绘淡墨山水,依稀可见树影与溪桥。 如此清幽素雅,完全不同于她想象中的金碧辉煌、雕梁画栋。 “陛下……”她轻轻挣了挣,小声道:“我想下来。” 天子觉察到她的不自在,便也有些紧张起来,怕她不满意自己的居处,将她放下来后,解释道:“这边并不常住。” 如愿哦了一声,仰头打量着御榻上方悬挂的四重锦帐,最外层是素色纱罗制成的防尘顶帐,笼罩整架宽阔的床榻。 里边是主帐,为藕荷色暗花夹绢所制,四角用鎏金铜钩挂在雕花立柱上,直垂至床面。再里层是鲛绡帐和薄纱帏,应该是防风、防蚊虫的。 此刻高低错落,皆以玉钩斜挂,有种静谧的美。 她踱到榻前,俯身摸了摸脚踏上厚实的绒垫,又抚了抚打磨的温润光滑的紫檀木榻沿,暗自感慨着,和这里一比,安王的住处都显得寒酸了。 榻上覆着白羊毛茵席,摸上去光滑如软缎,稍一用力整只手便都陷了进去。 最里头累着一摞折叠整齐的锦衾,连枕头都未放,看来的确不常住人。 天子不知何时退了出去,盥洗罢,手臂上搭了件衣衫缓缓走了回来。 见她仍兴致盎然的四处游走,这里默默,那里瞅瞅,像误入人间的精灵,实在可爱极了,便不忍打扰 ,只略微走近了些。 如愿正蹲在一座偌大的青玉香炉旁,有些陶醉地嗅着那清冽甘醇的香气。像是龙脑,似乎还有松萝香,这味道很熟悉. 安王从宫里回来时,衣上偶尔会有残留,她总爱拽着他袖子细细地闻。 他以为她喜欢,说这是天子寝殿专用的御香,即便他肯赏赐,自己也不敢僭越,很遗憾无法替她讨来。 可他哪里知道,她压根不是喜欢什么莫名其妙的香,而是想找借口亲近他。 想到过往难免心酸,她吸了吸鼻子,冷不防看到旁边站着个人,忙转头去看。 许是眼前模糊,依稀看到安王轻袍缓带,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温柔而沉默地望着她。 兄兄两字差点脱口而出,她又极力压回去,轻轻咳嗽了一声,笑着指指香炉道:“陛下,这香味道有点烈,熏得我……”哽咽了一下,才继续道:“眼睛疼。”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知道了,然后伸出一只手来。 如愿蹲的久了脚有些麻,抓住他的手勉强站了起来,不安地晃了晃道:“陛下为何不说话?” 她的异样又岂能瞒得过他的眼睛?从激喜、错愕,再到失望、痛苦,虽是一闪而过,但他仍看得清清楚楚。 刹那间恍然大悟,暗笑先前糊涂,差点信了她的鬼话。世上怎会有如此可厌、可憎、可恨、可恶之人? 他不想再看到她,真想恶狠狠让她滚回去。 但他只是别过脸,强压着怒火道:“先去洗漱吧!”然后将臂弯里搭的寝袍递了过去,“这是朕没穿过的。” 如愿心头霎时雪亮,明白露了破绽,却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接过来道:“多谢陛下。” ** 榻前小案上搁着一只木匣,天子盘膝坐在旁边,就着烛光翻阅近日的密奏,半晌不见如愿进来,他有些心不在焉,实在看不下去,便唤道,“来人!” 进来一名值夜宫人,在丈许外站定,恭恭敬敬道:“陛下有何吩咐?” “人呢?”他皱了皱眉,像是怕她听不懂,又不耐烦地补了一句:“这么久还没好吗?” 宫人战战兢兢地上前两步,将手中的漆盘高高举起,嗫喏着道:“小娘子……已经回浴堂殿了。” 天子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漆盘里整整齐齐折叠的正是交给她的寝衣,上面压着的则是他的发簪。 宫人感受到他涌动的激烈情绪,生怕他发作,慌忙禀道:“小娘子洗脸的时候,突然就哭了……她实在怕得紧,说惹陛下生气了,不敢再来见您……奴婢们劝不住,看她着实可怜,就……” 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有些失神地盯着盘中物品,不知为何会想到衣冠冢。 一种不好的预感攫住了心神,他猛地起身,不慎带翻了案上的匣子,文书哗啦啦散落满地,压在最底下的那册恰好翻起,依稀是“安王密会御史中丞”等字眼。 “更衣!”他全然顾不上别的,起身下榻重新穿戴。 33. 春宵 浴堂殿内,如愿刚睡下,就听到外边脚步声杂沓,像一大群人过来了。 荀娘匆匆奔进来,掀开锦衾想推如愿起来迎驾,却见她躺着不动,只不停地使眼色。 她立刻会意,焦急道:“哎呀,娘子怎么睡着了?看来更衣来不及了……”说罢急急转了出去。 如愿闭上眼面壁而卧,手伸到寝衣里悄悄掐大腿。 前几次舍不得下重手,听到隔扇门被推开时才狠下心,两把就掐得自己眼泪汪汪。 阁中灯影微微一晃,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威压时,她的身体下意识绷紧了。他会把她拖下床丢出去,还是勒令她在地上跪一宿?或者像皇后和太后那样,即刻命人扒衣笞责? 她心里没底,随着他的逼近越来越忐忑。有点后悔不该使性子离开,这算欺君之罪吗?他会不会一怒之下砍了她? 正胡思乱想之际,身后床榻发出细微轻响,她感觉到了夜露的寒气。一只冰凉的大手探过来,沿着下巴缓缓摩挲至眼角,触到濡湿的泪痕时呼吸一窒,不由脱口而出:“先前是朕多心了,对不起!” 如愿心头震颤,深吸了口气,猛地转过身紧紧抱住了他,想要开口却泪雨滂沱,喉咙涩痛到说不出话。 他先是一怔,随后一把将她捞起,双臂如铁箍般,将她紧紧嵌到了怀里。 胸腔里带着强烈压迫感的疼痛伴着陌生的欢愉,瞬间传遍全身,让她激动到指尖都在发颤。 他强有力的右手从她后颈抚下,沿着脊骨一路滑下,带起一股酥酥的麻痒,透过纤薄的背传到了心脏,她快活到要晕眩,激动到快窒息。 觉察到她的身体有些痉挛,他才不舍得放松了一些。 她又哭又笑,语无伦次道:“我我……我正在想你……你……你就来了……” 他垂眸凝望着她,一遍遍抚摸着她的背,怕她喘不上气来。 “你、你要是不来……我以后就……再也不理你了。”她用力捶着他宽厚结实的胸膛,累到鼻尖都沁出了汗。 他刚要开口,她却抬手按在了他唇上,抽抽噎噎道:“我知道你是皇帝,我们的身份有如云泥……但你……不可以对我甩脸色,也不可以对我使性子……更不能对我呼来喝去,你要尊重我……就像尊重你自己一样,如此……我才会爱你、怜你……真正把你放在心上。” 她说完之后,拿起他的手,轻轻摁在了心口,剪水秋瞳一眨不眨,像是累极了在休息,又像是在等他的答复。 他尚未回过神,正一字字咀嚼她方才的话。手掌下她的心脏扑通扑通,仿佛一条活鱼,要顺着手臂游进他胸膛。 她这番话每个词都简单明了,可组合在一起,却比晦涩无比,令人费解。 太陌生,太狂悖,简直大逆不道。她怎么敢义正词严地给他立规矩? 他可是…… “我知道你是皇帝。”像是在回应他的疑惑,耳边蓦地响起她方才的话。 品咂最后那句话时,他感到一缕陌生的痛楚,正沿着指尖攀爬。他打了个哆嗦,慌忙用力搓着手指,唯恐这种时候旧疾复发。 “朕虽然不太明白……”他呻吟了一声,有些迷惘的低语:“但都记住了……” 如愿见他嘴唇发紫,面无血色,双眉紧攒,不禁有些害怕,“陛下是不是生病了?” 他摇了摇头,挣扎着在她旁边侧身躺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后,便阖上了眼睛。 如愿心惊胆颤,想要喊人去传太医,可一想到他方才的动作,便不敢自作主张。 她想去找荀娘商量,但他一条手臂横在她腰间,她想动也动不了,只得干着急。 “陛下、陛下醒醒……”她凑到他耳畔轻唤了两声,见他没有反应,便手忙脚乱去探鼻息和脉搏,他闷笑了一声,将她一只手拢在了怀里,用耳语般的声音道:“朕歇一会儿就好。” “是不是我……刚才下手太重了?”她鼻尖红彤彤,泫然欲泣道。 他没有作声,费力地挪了挪身体,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头颈。 “陛下要做什么?”如愿忙趴下来,将耳朵贴在了他唇边。 此刻她只担心他死在自己床榻上,那样她必会被千刀万剐,怕是连赵槐年也得跟着陪葬。 “摸摸……”他气若游丝道。 如愿连声说好,忙躺下来一手搂着,一手轻轻抚摸,像哄孩子一样温柔耐心。 只要他别死在面前,让她做什么都行。 ** 每过一会儿,她就忍不住去探一下鼻息,感觉到热气才能略微放心。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她不禁暗暗反省,是不是自己太矫情,把他给气到了? 可她原本就属意安王,从未隐瞒过,是他自己不顾身份,非要抢弟弟的人,那么受了刺激又怪得了谁? 她仔细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声“兄兄”到底有没有叫出来。她也不知道脖子有什么好摸的,她宁可他让她…… 一想到那些,不觉心猿意马。那日走得仓促,也没来得及问兰衣,那药效能保持多久,为何这么多天了,她仍春情勃发,就像上瘾了一样。 可今晚这情形,怕是要白白虚度了。 实在有些不甘心,摸后颈的手不知不觉滑进了衣领…… ** 如愿是被一阵异样的感觉惊醒的。 正想抬手揉揉眼睛,却发现他的头窝在怀里,眼睛虽然闭着,嘴巴却本能地吮咂,像是梦到了什么人间美味。 她紧咬着下唇,面色酡红,如饮醇酒,头脑熏熏然,身体沉甸甸。 缓了几息,逐渐适应过来,她才颤巍巍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头,小声道:“陛下……这样不舒服……”甫一开口,发现嗓音软糯甜腻,像裹了一层蜜,自己听着都觉得耳根发烫。 但他像是无知无觉,竟咬着不肯松开,她又不能生拉硬拽,毕竟隔着薄薄的衣料。 无奈之下,只得又往前挺了挺,只要濡湿的那片布料不变凉,和皮肤摩擦时的感觉也很微妙。 她打了个呵欠,环着他的脑袋轻轻抚摸,又贴着额头吻了吻。他的头巾裹得很紧,勒出了一圈浅浅的红痕,却从来不许她碰,可是这会儿乖顺的像个婴孩。 如愿不觉想起了母亲,有些自嘲的笑了 笑,她算是子承母业,也做了皇家乳母吗? 然后她就想起了安王,鼻子顿时一酸,心里也开始发酸,泛起一阵针扎似的痛。 怀中的脑袋拱了拱,缓缓放开了,她终于得以活动一下腰肢。 “如愿。”他睁开眼睛,抬起头看她,气色好了许多,也有了神采,只是唇上亮晶晶的,让她有些不好意思,索性背过身解下了湿哒哒的小衣,钻到被窝不看他了。 他便也坐起身,沉默地宽衣解带。 如愿缩着身子,正用团起来的小衣擦拭前边的水痕时,忽然感到他的气息逼近。 她心里一慌,还没反应过来,脊背就贴上了一堵火墙。 他用宽大的内衫将她兜到了怀里,块垒分明的腹肌压着她的后腰,她感到从身熨帖到了心。 “陛下无恙了?”她欣喜地转过来,眨巴着眼睛问。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蓬勃热意和力量感,完全不同于之前的虚弱。 “多谢你了,”他将她抱得密不透风,耳语道:“朕的小心肝。” 如愿欢快地蹬了蹬腿,一把握住了他,仰着小脸亲他不自觉滚动的喉结,含含糊糊道:“那是不是该犒劳犒劳你的小心肝?” 他不觉闷笑,“遵命!” 随即翻上来压覆住嚣张的她,用力吻到她呜咽求饶…… 以往结束后等她睡着,他就会起身离开。 可今夜不知为何,只想和她相依相偎,刹那也舍不得分开。 她的长发散在他胸膛上,像又凉又滑的绸缎,他爱不释手的抚摸,又穿过那丝丝缕缕的羁绊,一寸寸揉捏她背后的骨头。最后将手腕贴住她颈间动脉,默默感受着两者的搏动,想到她之前不停探他鼻息,眼底不由得潮湿。 恍然间似乎明白了安王的不舍,她这样的妙人儿,任谁遇到了都将难以忘怀。 好在他是天子,有的是能力和手段,没人能将她从自己身边夺走。 但春宵苦短,为了确保尊位,他丝毫不能放松对前朝的控制,所以殿外响起云板声时,他只得恋恋不舍地爬起来。 “又要走了吗?”她翻过身来,闭着眼不满地嘟囔。 他忙俯下身亲亲她的鼻头,解释道:“朔望大朝,朕必须得去,等你睡醒就回来了。” “不是有宰相和百官嘛……”她撅嘴抱怨。 他不由失笑,“小妖精,你想让朕做昏君?” 她抱着他的手蹭了蹭,“人家只是舍不得你走……” 为了这句话,他觉得做什么都值了,真有点想留下来,毕竟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过夜。 可那股诡异的不安又袭上心头,他只得狠心抽回手与她作别。 宣政殿外晓色浸阶,金风穿殿,阶下文武按班而立,冠笄整齐,静得只闻衣袍窸窣。 这是每月一度的朔望听政,百官齐聚,规格远胜日常常朝。 天子高居御座,头戴二十四梁通天冠,身着绛纱袍,昨夜虽偶有小恙,但心情极佳。直到御史中丞张尧越班而出,笏板高举,“臣要弹劾陛下——强夺安王婢女,紊乱纲常,有违礼法,恐损圣德于青史!” 34. 夺婢 一言既出,满殿朱紫皆哗然。 天子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安王面容平静,神情肃穆,不卑不亢地站在百官之中。 远游三梁冠上,金附蝉在晨光下亮的晃眼,黑介帻边缘隐隐露出一圈棉纱。绛纱朝服衬得脸色愈发苍白,伤臂仍吊在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手中笏板却像一柄未出鞘的剑,毫不迟疑地朝他劈落。 天子心头微微一沉。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了,温雅谦和,克己复礼,从不在人前显露锋芒。可今日,那双澄静如秋水的眼眸里,却闪着一股罕见的决绝。 他终于学会反击了,他应该觉得欣慰。只是这手段不像他的处事风格,难道是如愿拒绝跟他走受到了刺激? 帝王无需自辩,自有喉舌抢着维护君威。 殿中侍御史李洵踏出一步,声色俱厉道:“张公身为御史台长官,不思肃正朝纲、纠察百官,反以宫闱琐事离间陛下与安王,究竟是何居心?妄议君父,又该当何罪!” 张尧不慌不忙,躬身再拜:“臣身为御史,职在谏诤。臣闻《内则》辨内外,《曲礼》定名分。藩邸妾婢,非宫禁之人。陛下万乘之尊,岂宜夺臣私属?臣若不言,有负陛下,更有负社稷。” “强词夺理!”李洵厉声驳斥,“不过一小小婢女,太后召入宫中侍奉,何谈‘强夺’?你安的什么心,竟敢肆意揣测宫闱秘事?” “是不是揣测,满朝文武心中有数。”班列里又站出一人,是右补阙陆颐,安王门下的得力言官。 天子目光一凛,下意识握住了腰畔的鹿卢玉具剑。 陆颐手持笏板,朗声道:“臣听闻,那婢女并非在太后宫中侍奉,而是伴君左右,形同妃御。陛下圣明,岂可因一婢女而坏了礼法、失了人心?臣请陛下即刻将人归还安王府,以全圣德!” 班列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位御史台官员相继出列附和,满嘴皆是“礼法”“圣德”“青史”等,两省近臣则纷纷反驳,斥他们小题大做、抹黑圣誉、离间君臣。 两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从“婢妾之争”到“君臣分际”,从“宫闱禁令”到“社稷名声”,吵得不可开交。 御座之上,天子始终一言不发,只有按在剑柄上的指节逐渐泛出青白。 他看出了安王的谋算,心里也有了应对之策,但寒意还是一点点涌了上来。 从前这些人,哪个不是看他的眼色行事?如今得了安王的授意,便都敢站出来攻讦他。 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明镜似的。自己没有子嗣,将来继承大统的定然是皇弟。八字还没有一撇,就当把安王当储君了吗? “等我给你生个太子,你就封我做皇后,这样谁敢说不?”耳畔忽然响起如愿的呢喃。 仿佛看到柔媚可爱笑靥如花的她坐在怀里,他忙伸手去揽,但却扑了个空。 他望了眼自己的手,缓缓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到了那道年轻挺拔的身影上。 就在两边吵到最凶,连太常寺博士都站出来引经据典时,安王终于缓步出列。 像是有种无形的力量压下,殿中霎时静了下来。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丹墀正中,然后撩起袍摆,双膝一沉,直直跪了下去。 “臣弟斗胆,”安王抬起头,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求陛下开恩,放如愿出宫。” 殿中微微骚动起来,他这话算是坐实了天子强夺婢女的罪名。 “今日是她的生辰,臣弟已设宴下帖,做好了万般准备。”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抽气声。 哪有堂堂亲王,明目张胆给婢女过生辰的?却也有见怪不怪的,转头和同伴互使眼色,会心一笑。 安王对于周遭的变化依旧不闻,声音也跟着缓和下来,却依旧坚定,“如愿不是普通的婢女,她是微臣乳母姜氏的骨肉。乳母临终前将她托付给臣弟,于公于私,臣弟都应护佑她一辈子。她自十岁起便跟在臣弟身边,多年来早就情同手足…………” 天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安王。 姜氏何时去世的,外人不知道,看过详细秘奏的他岂能不知?安王当时早就远赴封地,姜氏怎么可能病榻前托孤? 但他声泪俱下的陈情明显打动了不少旁观者,众人俱都流露出恻然。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更有甚者,瞟向御座的目光,明显带着不满,像是在指责他丧尽天良,拆人骨肉。 若放在以往,他早就发作,绝不可能让事态演化至此,但如今不知是理亏,还是顾念手足情谊,竟都忍了下去。 “朝事要紧,”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此事……过后再议。” “陛下,”安王却没有顺着台阶下,反而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叩拜道:“臣弟只想接她回去过生辰,求陛下恩准,一日就够了。” 天子心头火起,用力攥着剑柄让自己冷静下来,扫视百官,见众人神色各异,只得硬着头皮搪塞:“朕隐约听说你有个多才多艺的婢女,先前被中宫邀去献艺,太后也对她颇为赞赏。此中……或有误会。朕会吩咐内侍省,好好查一查。” 安王缓缓抬起头来,“陛下是说……此中有误会?” 天子避开他的视线,声音有些虚浮,“朕不曾见过此人,皇后和太后有没有再召,朕就不清楚了。你先平身,朕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这话骗得了谁?安王沉稳持重,从不是鲁莽偏激之人,他有个宠婢之事也并非秘密。 而天子正好相反,以他的性情若真无此事,早就怒不可遏了,怎会心平气和地讲道理? 右补阙陆颐当即踏前一步,朗声道:“陛下金口玉言,既说未曾见过,那定是内侍省所为了!这帮阉宦掌宫禁出入,素来目中无人,若擅自将什么人暗中扣留,陛下也不会得知。臣请陛下即刻 下旨,彻查内侍省,以正朝纲!” “臣附议!”张尧第一个响应。 “内侍省胆大妄为,请陛下严惩!”其他早就与宦官有隙的官员趁机火上浇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安王党羽则借题发挥,将矛头直指内侍省,那是天子最信任的内闱势力,是他当年反抗外戚时最得力的助手。向内侍省发难,就相当于剑指御座。 他的脸色当即铁青,猛地一拍御案,厉声道:“够了,此事朕自会与安王私下商议,尔等休要再言!” 安王却一反常态,不愿见好就收。他此来做好了破釜沉舟的准备,知道一旦妥协,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伏拜在地,重重磕头,吊在胸前的右臂随着动作剧烈晃动,鲜血汩汩渗出了棉纱。“求陛下恩准,臣弟别无他求,只想接如愿回去过生辰,只需一天,如果她还要走,臣弟必当亲自将她送回陛下身边……” 其声凄怆,闻者断肠。 天子感到一阵恐惧,接着怒火从丹田直冲头顶。什么帝王威仪全都顾不得了,他猛地站起身离座,顺着御阶冲了下去。 两侧的殿头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慌忙颠着步子跟下来,伸着双手虚拦,尖声劝道:“陛下息怒!陛下小心龙体!” 四名御前千牛备身也齐齐动了,各自手按佩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中各怀鬼胎的文武百官。 朝臣们齐齐跪下,伏拜请罪。只有安王依旧挺得笔直,眼神分毫不让,“求陛下成全!”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造反吗!”他怒声咆哮道。 “陛下!”陆颐转过来,声音激昂,“安王纯孝仁厚,忠心耿耿,绝无反意!求陛下不要再逼迫安王——” 天子目呲欲裂,猛地抽剑砍了下去。 陆颐瞪大了双眼,喉头喷出一股鲜血,直直向后倒去。 剑身血珠滚落,滴在金砖上,溅开了一朵朵刺目的红花。 天子提着滴血的长剑,全身都在颤抖,眼底猩红一片,“究竟是谁在逼迫谁?” 百官骇然后退,安王也面如土色,单手按住了陆颐的伤口,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很快淹没了他的手掌。 天子还想说什么,可眼前天旋地转。他踉跄了一步,试图用剑撑住身体,剑锋在金砖上一滑,他整个人便向前栽倒。 殿中顿时大乱,郭永扑上来抱住了失去意识的天子,嘶声喊着传太医。 廊下禁军齐齐涌入,高声喊着“护驾”,将百官与安王团团围住。 安王越过疾走的甲兵,望着被宦官们小心护着的天子,既惊骇又担忧。 他知道此举不甚光彩,可为了如愿,也实在别无他法。 如愿是他最珍视的人,奈何身份卑微,注定得不到该有的待遇。天子迄今未给她名分,想来只是图一时新鲜,过后就会厌弃。 她向来心高气傲,如何忍受得了?他必须做些什么,若不能救她出宫,至少要让她被人看到,而不是悄无声息的凋零。 35. 终点 日头爬过殿脊兽吻时,大福殿外响起哭嚎之声,内侍连滚带爬扑进来,连声喊道:“太后,太后,不好了!宣政殿那边出事了……” 守门的宫人大惊失色,忙将他带去太后面前。 得知安王为了一个婢女,竟纠集言官当朝发难,步步紧逼之下,以致天子失控击杀命官,并旧疾复发,吐血昏迷时,太后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荒唐、真是荒唐……”她手脚发颤,冷汗直冒,强自镇定道:“安王如今何在?陛下情况如何?” “安王和百官跪在紫宸殿外请罪,太医已经进去了,禁卫戒严,任何人不得擅自闯入……”内侍上气不接下气的道。 太后按了按太阳穴,想要起身但腿脚发软,她不知道一向沉稳低调的幼子,为何会做出这般狂悖之举,这简直是自毁前程,甚至是拿性命开玩笑。 若是为了旁的事也就罢了,可他为了一个婢女,这不是让皇室沦为天下笑柄吗?而且天子一旦有个好歹,他自己焉能全身而退? 她既恨安王糊涂,又恨天子偏激,更恨姜氏阴魂不散,人都死了,还要留下个孽种祸害她的儿子们。 “快……”她颤微微抬手,厉声吩咐道:“设法将安王带走,立刻……立刻送他出宫,吩咐府里的人好生看着……伤愈之前不许出门。” 其后又命人准备仪仗,这种情况说什么都得去看看。 ** 紫宸殿外一派肃杀,千牛卫的甲胄在秋阳下泛着寒光,层层叠叠,令人心惊。 阶下乌压压跪满官员,没有看到安王的身影,太后悬了一路的心,总算勉强放回了腔子。 她先是佯装不知情,当着百官的面了解原委后,才懊悔又痛惜的表示一切都是误会。由于安王坠马受伤,她寝食难安,故而命内侍省将他的亲信婢女传进宫问话,因见她聪明懂事便留了下来…… 此中虽疑点重重,可秋风萧瑟,官员们都冷得够呛,实在不想为了皇家琐事费心,更怕天子醒来后追究,既然太后给了台阶,便顺势谢恩齐齐告退。 将众人打发走后,太后这才扶着宫人的手款款登阶。 她刚一进去,殿门当即关闭。期间只见太医和重臣进进出出,皆面色凝重。 严尚宫领着随从们在廊下候着,一个个低眉敛目,大气也不敢出。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谁也不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天子的病情。 太后出来时心事重重,她没有乘辇车,而是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 半晌之后,她疲惫地开口,“去请玄净法师。” ** 浴堂殿内,午膳已经热过数回,羹汤上又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如愿愈发没有胃口,便吩咐撤下去。 荀娘得知后进来查问,见她独坐在窗前,看着秋风中的银杏叶发呆。 “早膳就用了几口酥酪,娘子真的不饿吗?”她有些好奇。 如愿答非所问,“今日朝会怎得这么久?”走的时候,信誓旦旦说要陪她用早膳,可大半天过去了也没有音讯。 他不像是油嘴滑舌的人,所以她一直心神不宁,又不好意思遣人打听,那样显得多挂念似的。 “九月初一,是朔望大朝会,自然要比常朝久些。听说有时要议一整日,娘子别多心。”荀娘笑着解释,眼睛却不敢看如愿。她当然察觉到了异常,浴堂殿外不知何时增派了禁卫,个个神情紧张,如临大敌。她试探着想派人出去探听,可是根本没人能迈出一步。 “今天九月初一?”如愿有些惊诧,起身来回踱了几圈,回头道:“我想练会儿字。” 荀娘忙去准备笔墨纸砚,又怕她手冷,还贴心的备了火盆。 她从来就没有写字的习惯,但一想到今日是自己十七岁的生辰,再联想到安王说的礼物,就不由心乱如麻。 听说练字可以使人心静,她决定试一试。 提笔蘸墨,悬腕沉吟了一会儿,一笔一划写了个“珩”。 字体清隽秀逸,是安王手把手教她的。可运笔有些生涩,横看竖看都不满意,便推到旁边重新写。 如此再三,一连写了十几遍,竟越来越差劲,心里也越来越烦躁,索性掷下笔去揉发酸的手腕。 目光逡巡在那堆废稿时,她忽然愣了一下,其中一张纸上赫然是个“玦”字。且笔法凌厉,字体遒劲,与其他字格格不入,尤其是最后一捺,像刀锋划过。 她以为看错了,又眨了眨眼睛,怔怔盯着那个字,想到他昨夜的种种行径,不觉双颊如火烧,忙抓起来团了团,转头丢进了火盆。 看到纸张在烈焰中扭曲、蜷缩,最终化为灰烬和青烟,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再次拿起笔时,却觉重逾千斤,到底也没敢落下来。 她有些迷惘,不知道会写出什么字来,又有些困惑,为何会莫名其妙写出别的字?又没有人逼着……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上去像是来了不少人。 如愿心头一喜,丢下笔便奔了出去。 可到了外边一看,不由大失所望,为首竟是严尚宫,身后跟着两名女官,还有四名宫人。 “姜娘子,太后有事召见,请移步大福殿!”她瞟了眼如愿,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如愿心头一紧,深知那是虎穴狼窝,但又不能明着抗命,便微微欠身道:“有劳尚宫,只是……陛下曾吩咐,不许我随意出浴堂殿。不如尚宫稍等,待我遣人去问过陛下,再随尚宫过去如何?” 严尚宫冷笑着走上前来,俯在她耳畔低声道:“你想不想知道,姜春柔当年因何被逐出宫?” 这话犹如惊雷炸响,如愿浑身一震,脸色霎时苍白。姜春柔是亡母的名讳! 她猛地抬头看向严尚宫,对方眼含笑意,一脸笃定。 “真的?”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激动到难以克制。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个圈套,但是她别无选择。 安王或许知道些,但他向来守口如瓶,大概熬到死都不会说。天子也许能查到些,可未必会如实奉告。这世上 没有人比太后更清楚此中真相,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她都无法拒绝。 “……请稍等,我先去更衣。”她晨起到现在还未梳妆,不能这个样子去见太后。 严尚宫点了点头,也不进去,就垂手侯在阶前。 ** 如愿一想到太后的脸,就莫名有些发怵,因此不敢打扮得太耀眼,让荀娘拣最素净的穿。 烟青色熟绢窄袖夹襦,配茶褐色素绫长裙,臂弯松松搭了条珠灰色泥银画帛,就连鞋子也配了最不起眼的。就这还不放心,又绾了低倭堕髻,薄施脂粉,浅扫娥眉,揽镜自照时简直想哭,“我是要死了吗?为何穿……” 荀娘忙掩住她的嘴,嗔道:“快别乱说,多不吉利呀?” 如愿见她有些紧张,莞尔一笑道:“放心吧,有陛下在,谁也不敢动我。”说着往髻上斜插了支坠珠银钗,这才略微满意了些。 荀娘想跟着去,却被严尚宫一个眼风瞪了回去。 浴堂殿的宫人们悄悄围拢过来,眼中有担忧、惊恐、戒备也有不舍。 如愿摆摆手,笑道:“大家都去忙吧,太后叫我过去问话,晚些时候就回来了。” 天子对她的专宠众人都看在眼里,尤其是昨晚专程追过来,睡到中途又开始叫水,直折腾到五更天才偃旗息鼓,想来寸步难离,今晚势必还会过来,便也都放心了。 快到大福殿时,如愿与一位老僧在廊下打了个照面。 那人慈眉善目,满脸皱纹,一双眼睛深澈不见底,她只瞥了一下,便慌忙移开了视线。 太后一向礼佛,这也无甚稀奇,她便没当回事,继续跟着严尚宫往前走,而那老僧则在宫人的带领下,与她擦肩而过。 严尚宫将她直接领到了太后歇息的暖阁外,回头道:“娘子且先等等,容妾身进去禀报。” 如愿点了点头,趁隙整了整仪容。本以为要叫她进去,想不到太后却亲自走了出来。 她连忙退到一旁屈膝行礼,恭恭敬敬道:“奴婢如愿,参见太后!” 太后并未看她,高昂着头走向窗前的宝座,严尚宫带着两名女官紧随其后。 她坐定之后,才面无表情地望了过来,目光如尖刀般,压得如愿不敢抬头。 “给她!”太后微微抬了抬下巴,严尚宫左边那名女官便捧着一只窄长的木匣走到了如愿面前。 “这是什么?”如愿有些困惑,下意识想到了盛着断手的盒子,迟疑着不敢打开。 女官便亲自开启,并往前递了递。匣子里是一份泛黄的文书,边角都磨的起毛了。 如愿好奇地拿了起来,打开来一看,却见上面是工整的楷书,还盖着长安县衙的朱红印信…… 待看清楚字迹时,她不由惊喜道:“这是……我的身契?” 她捧着文书的手不由得剧烈颤抖,九年前为了给赵槐年治断腿,她走投无路之下,一路躲过重重关卡,穿过大半个长安城回到了平康坊,那个母亲生她养她,却在临死前,用所有积蓄将她除名的院子。 36. 毒酒 起先主人杨氏并不愿收她,嫌她年纪小,身板瘦,性子野,直到旁边的人带她去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那老妪顿时喜笑颜开,转头就差杂役去西市寻牙行与她立约。当时她不会写名字,只能在文书落款处按指印。 那枚小小的指印早就褪色了,但此刻看上去,却像火焰般灼得她双眼刺痛。 如愿早就记不清母亲的音容笑貌了,却始终无法忘记和赵槐年流落市井的那两年。 无论是在平康坊与学艺小鬟们挤在大通铺上,还是在安王府有了自己的闺房后,她总会想起普宁坊西北角那条陋巷,以及尽头破旧的土坯小院。 她刚被领回去的时候,望着家徒四壁的老屋,忍不住放声大哭,引得街坊邻里都来看热闹。 赵槐年不敢透露她的真正身份,怕被众人说三道四,将来抬不起头,便谎称她是父亲在外边厮混时生的,临死前曾嘱咐他找回来,如今可算找到了,说什么也得养着。 但他一个十一岁的半大小子,如何养活一个六岁的妹妹呢?最后是里正给找的门路,让他们俩挤到一间小屋里,把空闲的房间租给外地的商户何九做货栈,这样便由何家负担他们的衣食。 既然有里正作保,赵槐年便欣然应允。何家提出他若去做帮工,还能给几个铜子,可他是不耐辛苦的,偶尔干两天便喊苦喊累,好不容易攒几个钱就带如愿进城玩。 如愿不喜欢窄小阴冷、黑暗逼仄只有半边窗的西屋,央他换铺盖买帘子他嫌贵,求他将窗凿大点他说墙会塌,兜里但凡有两个钱,就全都用到吃喝上了。 过了半年之后,就连那间小屋也被占,何家给了几个小钱,将两人被赶到了外边的柴房。 土坯墙有裂缝,用杂着碎草的湿泥糊了又糊,可到了冬天还是漏风。屋顶更是破的不像样,雨天屋里几乎没有下脚地,到处都是接水的豁口陶碗,叮叮咚咚吵得人头疼。 门是破木板拼接的,西北风钻进来时,刮在脸上像刀割。赵槐年把破被褥钉上去堵风口,为了取暖,两人只得蜷在角落瑟瑟发抖。 她厌恶他的市侩油滑和好吃懒做,更恨他气死了母亲。但在那个时候,却不得不依赖他活下去。 在外人眼中,父亲的私生女还是母亲的私生女并无区别,她依旧被叫“野丫头”“小杂种”,就连路口卖浆水的老妪,看到她经过都要啐一口。 但她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骂她的孩童们被打的抱头逃窜,啐她的老妪被掀翻了瓦盆,就连何九家议论她的伙计,也被她泼了满身泔水,她当然解气了,但兄妹俩在坊间名声越来越差。 外头的闲话从来没停过,说赵家儿子天生就是贼,外头生的丫头也不是好货,说俩人好吃懒做,坑蒙拐骗,甚至有人指证他俩偷卖何家的货物,何九气势汹汹带人去搜,竟真在那间破柴房发现了赃物。 两人百口莫辩,何九痛心疾首,斥责他们恩将仇报,开春便将两人撵了出去。她气不过,跑去找里正议论,自然是一无所获,那时方知天下乌鸦一般黑。 赵槐年牵着她满是冻疮的手,许诺将来发迹了一定让她过好日子,可她根本就不信,甩开他又踢又打,哭着骂他是个不孝的混蛋,要是母亲还活着,她才不会挨饿受冻。 赵槐年也是一肚子怨气,他自打记事起就没见过母亲,只听说有那么个人,到了后来更是音讯全无。 她好的时候不找他,病得快死了才托人带话,本以为能美滋滋继承遗产,谁承想竟丢给他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不点,而母亲生前的积蓄,全都用来赎这个小丫头了。他气得跳脚,将她臭骂了一顿,并发誓死都不认,母亲自是愧悔难当,挣扎着爬下病榻想求他谅解,结果话未出口就一命呜呼。他自然吓坏了,害怕遭报应,为了赎罪只得将妹妹带走。 走投无路之下,如愿哭闹着想阿娘,赵槐年无奈,他只得领着她去找青龙寺义冢,这一走就是大半天。 出了延兴门,四周越来越安静。路两边从坊墙宅院逐渐变成了荒坡野地,连片的坟包一个挨着一个,冷风呜咽,鬼哭狼嚎一般,听得人毛骨悚然,好在抬头能看到高坡上的塔尖,尚可减轻几分恐惧。 天黑之后,如愿又累又饿,缩在母亲坟头睡着了。赵槐年将她抱到避风处,自己到处转悠,愣是从各处石龛摸到些蜡烛头和干硬的糕饼之类。此后两人东躲西藏,靠着坟头贡品和寺中僧人偶尔的接济,勉强还能过活,喜得赵槐年不住感慨,要是每月都有一次清明节就好了。 世上自然无此等好事,他只得帮寺院打扫佛前香灰、搓线香、拣供果等,一天能得两文钱,还能领一份斋饭。如愿不肯做这些,嫌灰头土脸呛得慌。 她一大早就去山坡采野菊花、野蔷薇、野栀子等,和嫩柳条编在一起,做成小花环卖给踏青的少女们,买主多是婢女或平民家的小娘子,一天下来偶尔能得五六文。等到春末夏初,她又挎着小竹篮卖野桑葚、酸枣、山杏、野栗子等,虽然赚不了几个铜子,但不至于饿肚子。 等到秋天,她用攒了大半年的继续置办了一身行头,鹅黄细绢窄袖短襦配豆青色长裙,还有一双窄口新鞋,又用裁下来的边角料自己做了绢花,甚至还在八岁生辰之前,咬牙买了头油和面脂,将自己打扮的焕然一新。 赵槐年再三叮嘱她不要这样,太惹眼了恐招来是非,但她就是不听,天不亮就拉着他去乐游原上的灌木丛采山茱萸,要挑带红果且叶片齐整的嫩枝,回去后分成小把,用细草绳扎着,一文钱一把,专门卖给结伴登高的书生。她还做了小菊花束,卖给长安街头的少女们插鬓。 自从她拾掇的干净漂亮后,生意也变得异常红火起来,尤其是重阳节那天,甚至被相熟的糕饼行老板雇佣,帮他卖了半天的菊花糕。但好景不长,很快她就被人牙子盯上了,若非赵槐年及时赶到,又喊了附近的伙伴,恐怕她当时就被套住头掠走了。</ p>虽说有惊无险,可赵槐年不许她再抛头露面,两人又过上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他自己不学无术,也下不了苦力,便仗着脸好看嘴又甜,专挑心软的妇人们诉苦,一天下来总能刮到不少油水。 这样虽然轻松,风险却挺大,为此他时常被人追着打。如愿觉得丢人,可是怎么劝说都没用,只能祈祷母亲保佑。 但那一天还是来了,他去取胡饼铺的娘子偷留的吃食时,被埋伏着的老板和伙计逮住,生生打断了一条腿,围观者中有相熟的,飞奔去找如愿。 她也是个半大孩子,能有什么办法?绝望之下,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母亲临终前一再告诫她要远离的地方…… ** 往事一幕幕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像是怕太后又收回,她迅速将文书撕碎,并塞进了嘴里咀嚼。 纸张泛着陈年的霉味和呛人的灰土味,咽下去的时候粗糙地剐蹭着喉咙,噎得她干呕连连,泪流满面,却始终不愿吐出来。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顺势递过来一只杯子,泪眼模糊之下,她什么也看不清,就着那只手便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刚滑进喉咙,一股辛辣的灼烧感就蔓延开来,像吞了一团火焰。 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含含糊糊地问:“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便有两人冲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了她的胳膊,另一个人扳开她的嘴,将剩下的液体强行灌了进去。 如愿拼命挣扎,想要抠嗓子催吐,却被按得死死的。 “行了。”太后的声音毫无波动,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放开她吧!” 如愿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火辣辣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她抹了把脸,抬头望向了面无表情的太后,哑声道:“你……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太后漠然地望着她,开口道:“让她走吧。” 如愿愣了一下,难道又是避子汤?她撑着地面,挣扎着爬起来。 可腹内的绞痛越来越重,四肢百骸都像是被针扎一样,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这回不是避子汤,她因为恐惧浑身颤抖,可能是鸩酒? 她跌跌撞撞地往殿门口跑,奇怪的是,竟真的无人阻拦。 冲出大福殿时,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脸上,像她从梧桐巷回来的那个傍晚。 她有些睁不开眼,摸索着下了台阶。四肢百骸越来越痛,视线慢慢变红了,脸上湿乎乎的。她听到旁边有人惊叫,抬手揉了揉眼睛,终于清楚了一些,她看到掌心满是鲜血。 呼吸越来越困难,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咳喘着吐出一口血时,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可能要死了。 兄兄……兄兄你在哪里……我原谅你了……你也原谅我吧! 她想最后看他一眼,告诉他自己终于自由了。 37. 香消 安王府。 内院书房前夕阳斜照,朱廊下暖意融融。 安王独自倚坐在门口柱础前,怀抱着一把新制的箜篌,吴丝蜀桐,凤首龙尾。琴颈内侧有一片云头如意纹,卷边圆润,优雅祥和,是他亲手所雕。那段时间都是阿砚在望风,只要看到她过来就立刻示警,他则慌忙将东西藏起来。 回头想想,他好像一直在隐藏,隐藏想法,隐藏心意,隐藏目光,却又期待着她能发现并领悟。他想象过她低头调弦,指尖抚过暗处花纹时,内心肯定会泛起涟漪。就像他扶她下车,她诧异地问他手为何变粗糙时他内心的窃喜。 暮色渐沉,怀中箜篌已被捂得温热,这是他为她准备的生辰礼物。 阿砚带着两名书童过来掌灯,见他仍像雕像般枯坐着,忍不住小声道:“太阳下山了,大王还是进去吧,仔细着凉!”他略微颔首却并没有动,眼睛始终望着影壁的方向。 太后派人将他强行送回来时,曾叮嘱说让他莫要轻举妄动,自己会摆平一切的。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会将如愿遣送出宫?也许还来得及陪她过生辰。 他猛地惊觉这是她离开的第五天,为何比他们在一起的七年还要漫长且刻骨? "大王!"外边响起初愿的声音,"宫里来人了,您快去看看……" 他猛地抬头,将怀中箜篌交给阿砚,挣扎着起身时扯痛了伤臂,却浑不在意,就连崴伤的脚踝似乎都利索了。 ** 花厅廊下早已挂起灯笼,严尚宫带着一群人肃立在阶下,抬头看到一瘸一拐的安王时,内心不觉五味杂陈。 他苍白的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额上全是细汗,却不让人扶持,径直走过来,语声难得热切:"有劳严尚宫相送,快请入内……今日是如愿的生辰,后厨早就备好了酒菜……" 他说着朝她身后张望,严尚宫垂下眼帘,不敢看他那双满是惊喜和焦灼的眼睛。 她交握双手,硬着头皮开口:"大王……请节哀。" 安王脸上笑意顿僵,后退了一步神色凝重道:“你说什么?” "姜娘子……突发急病,在半个时辰前暴毙宫中。"严尚宫定了定神,面无表情道:"太后念在大王与她相识一场的情分伤,特命妾身……亲自送她回来。" 她侧过身,朝后边使了个眼色。宫人自动让开一条路,两名内侍抬着襻舆缓缓到了阶前。 那里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被白绫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把凌乱的青丝。 厅前死一般寂静,不少人悄悄围拢了过来。 安王头重脚轻,意识混乱。 "不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粗噶而陌生,但对上严尚宫意味深长的脸时,忽然就冷静了下来。 他是宫里长大的,怎么可能不清楚哪些李代桃僵的技俩?难道这是做给外人看得?他立刻会意,吩咐道:“抬进去!” “大王,安放在何处?”近旁仆役请示道。 “西跨院。”他下意识道。 "大王!"一旁幸灾乐祸的承愿立刻跳了出来,激动道:“西跨院是奴婢等人的住处,岂能随便停灵?”嘉愿也跟着附和道 :“还请大王三思!” 安王缓缓转过头,看到是她们,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转向严尚宫道:“她原是大福殿的人,有劳尚宫将其带回,继续侍奉太后吧。" 承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上回她在如愿门口偷窥时,他也说过这话,但此后再未提起,本以为躲过一劫,不料竟又撞到了枪口上。 严尚宫不敢违拗,当即点头道:“妾身遵命。”随后瞪着承愿道:“哭什么?还不快去收拾东西?” 嘉愿见安王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不由得瑟瑟发抖。 他又看向初愿,眼神有所缓和,“你们都改回本名吧,以前做什么,以后依旧做什么。西跨院……不必再住了。"说罢便径自而去。 初愿叹了口气,嘉愿则哭丧着脸,再不愿意承认,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所谓的四大婢女,从来都只是如愿一个人的体面,她们三个纯属凑数,即便各怀心思,设法挤走她,可自己也落不到半点好。 最懊悔的当属初愿,那日西偏厅内如愿和裴静姝的争执她听得一清二楚,却佯作不知,并狐假虎威,严禁其他知情者传扬,明面上是维护如愿的面子,实则是怕安王得知后从中调停。 一切都像她们预料的那般,裴静姝展开了报复,如愿在宫里受挫,回来后便一蹶不振,虽短暂得到安王垂青,可很快就又进了宫…… 可她没想过害如愿性命,只是不甘心被她处处压制罢了,如今见她落得这般光景,一时也难耐心酸,掩面呜咽了一声,转身朝车马院奔去。 38. 冥婚 安王素来宽仁,待下优厚,很少驳大家的面子,今日却如此固执,显然心意已决。 苏长史叹了口气,低声道:“西配堂在内院,外人轻易瞧不见……就随了大王吧!”他算是看着如愿长大,最明白安王和她的感情,当年还是他奉命探查姜氏下落时,寻到了流落风尘的小如愿。 众人见他都发话了,便不再有异议,于是改为停灵五日,加三场法事,灵堂依言设在西配堂,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可半炷香后,传话的内侍又回来了,垂头丧气道:“大王把文书丢进火盆了,吩咐全府皆挂白灯笼,悬招魂幡,停灵九日……出殡时还要从……正门发引……” 记室参军第一个跳起来,脸色煞白,激动的口沫横飞:“岂有此理,她又不是王妃……” 在场的人也都脸色大变,齐齐站了起来。 典仪官不住地摇着头,叹道:“大王为了一个婢女,一而再,再而三的失去理智,我等不可再听之任之……” 苏长史明白他的意思,安王昨日刚能下地,便挣扎着进宫去讨要如愿。下属们极力反对,大都建议他做个顺水人情,甚至应该主动为如愿准备嫁妆,将她赠给天子以示忠心,可安王坚决不允。 双方争执之中,有近臣一时失言,说出纵使讨回也是敝履,还开罪了天子,实在得不偿失。安王竟一反常态勃然变色,当即将他罢黜,并逐出王府,众人见状再不敢劝。以至于他夜间密会御史,商讨朝会上所议之事时,属官们谁也不敢打听。若非安王被太后派人强行送回,他还不知道发生了那么大的事。 他整了整衣冠,神情肃然地看了眼众人,随后起身朝外走。其他人明白过来,也都自发跟上。到了前后院交界处,大家便都齐刷刷跪成了一排。 苏长史伏地朗声道:“事关礼制,臣等恳请大王三思,切不可冲动!”众人也齐声附和,有的甚至忍不住伏地痛哭…… 声音逾墙而出,断断续续传到了西配堂外。 安王站在阶下,像一具了无生机的泥塑木偶,正由阿砚扶着,仰头看仆役们挂灯张幡。 巨幅白幔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下人们压低声音的交谈、搬动家具的闷响,夜空里的寒鸦哀啼,都像隔着厚重的水汽,模模糊糊听不清楚。 他失神的盯着灯笼里那点光亮,遥远的像天际星辰。眼前的景物不受控制地摇晃、重叠,他想抬起手揉一揉眼睛,可左臂却像灌了铅,沉得抬都抬不起来。 嚎哭之声断断续续,他深吸了口气,侧耳倾听,似乎又近了些。天还未亮,讣告都没发出,谁会这么早来吊唁? 忽然想起如愿的身份,胸口又是一阵窒痛。空气在口鼻之间,却怎么也吸不进肺里。 他究竟低估了太后的狠辣,还是高估了天子的权威?或者说是错判了局势? 他们都不把她当回事,因为她只是一个婢女,在他们眼里命如蝼蚁。 别说他们,就连自己的下属都因为她的身份轻慢她,即便人已经没了。 一想到这一点,他的喉咙就阵阵发紧,仿佛被命运之手死死扼住。 他不应该等待,他早就应该做点什么。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恨怒,顺着脚底一丝丝往上爬,瞬间传遍全身,带起不受控制的细密战栗,从指尖到发梢,连带着牙关都在微微打颤。 这个瞬间,他做了一个难于启齿的决定。 “传……苏长史、陈主簿……”他努力克制着颤抖,沉声吩咐道。 ** 天刚蒙蒙亮,苏长史便亲自去往车马院找赵槐年。 刚一上楼就闻到刺鼻的酒气,冲得人眼前发花。好在门虚掩着,倒不致太费功夫。 他将门窗大开,随后走进了里屋。 赵槐年胡乱歪在榻上,周围堆了几只空酒坛,怀里却抱着个包袱,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嘴里含含糊糊地骂着什么,大概是老天不长眼之类。 苏长史清了清嗓子道:“赵典乘,大王有命,还不速速起来?” 见赵槐年没反应,他只得转身去倒了碗冷茶,照脸泼了过去。 赵槐年惊呼一声,忽然翻身坐起,抹了把脸又开始呜呜地哭。声音又闷又长,像被堵住嘴的牛。自从昨晚初愿跑来告知噩耗,他就觉得天塌了。 这会儿又听到有人唤他,却不知所为何事。 如愿不许他透露两人的关系,他自然守口如瓶,毕竟惹恼了她可不是什么好事,但如今她人都死了,不知道这个秘密还要保守到何时?他使劲眯着眼睛去辨认,待看清来人竟是王府长史时,慌忙挣扎着想起来,接过又跌坐回去。 “苏……苏长史……你说什么?”他含含混混地问。 苏长史上下打量着他,意味深长道:“大王欲迎娶令妹!” 赵槐年浑身一震,直愣愣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得前俯后仰,最后索性滚到一边猛捶床板。 这一定是在做梦,还是个美梦,天知道他最梦寐以求的,就是当安王的大舅子。而苏长史是唯一知道他和如愿是兄妹,所以就在他梦里当了媒人吧? “你笑什么?”苏长史皱眉道:“快醒醒!” 赵槐年好不容易平复下来,揉了揉眼睛见他还站在榻前,这才意识到应该不是梦,但他仍然很困惑,恨恨道:“娶谁?我妹妹都死了!大王莫不是得了失心疯?早干什么去了?” “嘴巴放干净点,别忘了你端的是谁的饭碗。”苏长史沉下脸来。 赵槐年立刻就软了,忙跪下作揖赔笑,如愿一死,这王府上下可就再没人能护着他了,他哪里敢开罪王府的二把手? 苏长史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颔首道:“不必多礼,坐下说吧!”随即先在对面落座。 赵槐年使劲揉了揉太阳穴,规规矩矩坐在榻沿,神色紧张地望着他 苏长史面露难色,迟疑着道:“大王……想在灵前拜堂,与令妹行冥婚。虽 然事态仓促,但三书六礼都会按规矩来。” 赵槐年打了个激灵,猛地跳下地来,酒气还没散尽,走路也有些踉跄,眼神却一点点锐利起来。 苏长史不觉皱眉,警惕地瞪着他。 赵槐年踱了几个来回,咬牙道:“大王既有此意,身为下属,自然也不好回绝……何况舍妹生前便心系大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若泉下有知……”说到这里难免有些哽咽,缓了口气才继续道:“定会万分欣慰。可冥婚也是婚姻,万万马虎不得,敢问长史,大王欲以何礼聘舍妹?” 苏长史道:“令妹虽已放良,可到底无家世背景,连贵妾的门槛都够不到。大王欲以庶人之妻的名分迎娶,你意下如何?” 赵槐年深知如愿的身份经不起探查,何况人都死了,还在乎什么名分?他便单刀直入,问道:“那聘礼方面……” 苏长史道:“赵典乘但讲无妨。” 赵槐年道:“我要一座两进宅院,地段得好。再要几间铺面,还有城外良田……就五十亩吧,要上等的,有了这些,还得配备所需仆婢……这不过分吧?” 苏长史点头道:“既然是大王的姻亲,这都是应该的。” 这一切也太顺利了,赵槐年心里发虚,忍不住问道:“堂堂亲王,好端端配冥婚……这事儿宫里能答应?陛下何太后能点头?你们别是哄我的吧?” 万一宫里怪罪下来,如愿已经死了,可不得由他这个兄长来承担? 苏长史叹了口气,垂眸压下眼底的鄙薄,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上头列着聘礼的明细,远比他所开出的丰厚十多倍。 赵槐年捧在手里,看得心花怒放,不敢想象妹妹的死能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好处。 苏长史又取出一封折好的文书,郑重道:“这是《通婚书》草稿,陈主簿奉王命所拟。” 赵槐年接过文书,展开扫了几眼,何民间流传的婚书差不多,但看到“李珩”“姜氏如愿”两个名字挨在一起时,心里还是一酸。 “宫里那边……”他声音低下来,紧张道:“真的能过去?” 周长史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道:“赵典乘难道忘了,大王可是宗正卿。” 赵槐年一愣,像是还没明白过来。 “宗正寺掌皇族事务,凡宗室婚嫁、丧葬、袭封、族谱,都归宗正寺管。而宗正卿则是宗正寺的主官,说白了,李家的婚丧嫁娶,盖章入族谱等事宜,皆是宗正卿说了算。” 赵槐年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周长史继续道:“文书方面的事你无需担心,我们都会办妥的。” 赵槐年盯着他,喜不自胜道:“宗正卿好、宗正卿真好……” 周长史把文书往前推了推:“赵典乘若觉得可以,就请更衣洗漱,随本官去前厅走一趟。” 赵槐年自然没有异议,拍着胸膛道:“长史稍等,小人但凭吩咐。”随后便精神焕发地奔去整理行装。 39. 出殡 永熙十年,九月初二。 天还未亮,安王府门口就换了白灯笼,并在匾额上结了白幔,此举可吓坏了左右近邻,纷纷遣人来问。 管事们只得耐心解释,声称安王无恙,是他的宠婢姜娘子昨日病逝于宫中。 一传十十传百,酒肆茶坊间很快便都当作了奇闻。因此事太过蹊跷,既是安王身边的人,为何却死在宫中?而她再受宠也只是个婢女,哪有这样大张旗鼓治丧的? 大福殿自然也得了消息,太后怒不可遏,当即派了一队人马出宫,强行摘下了白灯笼和招魂幡等,又命严尚宫亲自申饬安王。 严尚宫心里五味杂陈,被人引到西配堂外时,入眼只见白纷纷一片,香烛纸钱供桌竟都备上了,两边黑压压坐满僧人,个个双手合十,嗡声念经。 “怎么……在这里停灵?”她不可思议道。 陪同的属官腰间细着白绫,低声叹道:“大王执意如此,我等又能奈何?” “……太不像话了。”严尚宫眉头紧蹙,属官领着她绕到后边,沿着廊下侧门走了进去,隔帘禀道:“大王,严尚宫来了……” 里边并无回应,两人略等了会儿,才听到一声咳嗽。 “请进吧!”属官让到了一旁。 严尚宫深吸一口气,拨开帘幔缓缓迈入内堂。 她刚一进去,檀香杂着纸钱燃烧的味道便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眶发酸。按照民间习俗,室内铜镜等物通常会被遮蔽,门窗缝隙也要封严,因此光线极其昏暗。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抬眼望去,只见巨幅白幔前的柏木台上铺着素衾,如愿的遗体经过梳洗整理,竟又恢复了昔日荣光,躺在那里宛如生前。 神龛前摆满了贡品,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架精致纤巧的箜篌。 安王竟做齐衰装扮,头戴孝帽,身着白衫,腰系麻绳,足蹬白履,失魂落魄地盘坐在蒲团上。 “大王……”严尚宫呼吸一滞,难以置信地唤道。 齐衰在五服制度中,是丈夫为妻子服的,可他们不过是主仆,怎可逾越至此? 安王缓缓转过头,不过一宿未见,却像完全变了副模样。双颊凹陷,眼底猩红,下颌处青黑一片。那副总是让人如沐春风的温煦神情再也不见,脸上只剩死灰一般的冷寂。 她下意识跪了下来,徒劳的张了张嘴,太后疾言厉色要她转达的话,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请转告太后,”他声气虚弱,但神色坚定,“我要和如愿在灵前拜堂。” 严尚宫猛地一震,失声道:“太荒谬了,太后绝不会同意的。” 安王淡淡一笑,冷哼道:“你以为我是在她商量吗?” “大王……切不可冲动,您得为前程着想……”严尚宫骇然道。 “前程?”他神色不屑道:“是太后想要的前程吧?” “大王莫要糊涂,太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严尚宫有些徒劳的喊道。 安王低头抚弄着如愿的鬓发,凄然一笑道:“她害死如愿也是为了我好?” 严尚宫哑口无言,他慢慢抬起头,眸光冷如寒霜,漠然道:“如愿是我唯一的底线,太后应当明白,杀了她就是杀了我。我欠她的生养之恩,早在均州时就还清了。从此以后,哪怕背负不孝的罪名,我也不会再任由她摆布。” 严尚宫脸色不由得煞白,缓了半晌,才含含糊糊道:“大王还年轻,总有一天会……会理解太后的良苦用心。” 安王神色逐渐不耐,“她想永葆富贵权势,为此可以泯灭人性,不惜任何代价,但我只想做一个人。看在故人一场的份上,我不想下逐客令,请回吧,往后也莫要再来。” 严尚宫跟随太后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冷酷决绝的安王,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待看到他要唤人时才讪讪告退。 ** 尽管严尚宫婉转相告,可太后还是气得半死。宫使一走,王府又开始缟素翻飞。僧尼道士昼夜轮转诵经,木鱼、铜磬、经声从早响到晚,响彻了安兴坊。 由于这边常人无法进入,为方便祭拜,安王府特意在外城搭建了一座两丈多高的祭盘。并邀请戏班做时兴的傀儡戏等,又请乐工在朝奠与夕奠时奏哀乐。 前来吊唁者大都是乐户歌女,也有布衣文人或流浪乞儿,很多人并不知道逝者是谁,只为了获得答谢礼。慢慢的人越来越多,等到出殡那日,街上已经人山人海,金吾卫不得不出动人马来驱赶。 街口拥挤的人群中,一名贵妇打扮的中年女子拥着个纤弱少女,正被家仆和婢女簇拥着往后退。 “徐姨……让我过去……”少女哭得撕心裂肺,拼命挣扎着想往前扑,却被妇人紧紧抓着双臂。 “兰衣,听话……”妇人挣得满头大汗,厉声道:“你好好看看,这等阵势怎么挤过去?”急着不由分说将她拽出了人群。 “娘子,绛芸轩楼上……”一个婢女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转头遥指着不远处的小楼,“试衣的雅间空着,已经和婉娘说好了……” 这妇人正是梧桐巷那座幽静小院的主人徐京娘,也是如愿回长安后唯一觅得的故人。 片刻之后,一行人终于奔上了绛芸轩。 临街窗户大开,此间掌柜林婉娘正兴奋地朝外张望,一见她们上来连忙招手,“阿徐快看,那招魂幡上的字……” 徐京娘快步上前,送葬队正缓缓移动了过来,她手搭凉棚,眯眼朝前头的招魂幡望去,失声道:“李珩之妻……”说着骇然望向刚追上来的兰衣 ,“那可是安王名讳?” 兰衣忙不迭点头,哽咽道:“正是,姐姐先前曾说过……” 林婉娘和徐京娘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置信。 兰衣朝下张望了一眼,不觉心如刀绞,跪下来砰砰砰磕了三个头,泣不成声道:“兰儿恭送姐姐……” 林婉娘目不转睛地盯着数人所抬的沉重棺椁,喃喃道:“好棺……真是好棺,怕是值不少钱……”又见吹鼓手敲敲打打,热闹非凡,心下愈发羡慕,待看到灵前摔瓦盆的孩童时,忍不住惊呼道:“这姜娘子才多大年龄……怎么连孝子先都有了?” 徐京娘幽幽叹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想不到啊,这世上竟真有人如此痴心……” 身后的兰衣却冷笑出声,“安王若真有心,姐姐想必不会死。” 一语既出,徐京娘也不由得沉默。 林婉娘不明就里,纳闷道:“此中可有隐情?听说这姜娘子……是在宫里出了事。哎,你们说她既然是安王的人,为何会死在宫中?难道……” 徐京娘苦笑道:“皇家的事,咱们小老百姓从何得知?” 送葬队过去很久之后,她们才向林婉娘告辞,并雇车回家。 路上兰衣始终沉默不语,徐京娘正想出声安慰,她却突然敛衽跪下,哑声道:“徐姨,求您帮我!” “好孩子,你别担心……如愿既将你托付给了我,那我绝不会让她失望。”徐京娘抬手去扶,兰衣却不肯起来,眼神固执而热切,“徐姨误会了,我不是想求您照料,而是……想卖身为奴。” 徐京娘失声惊呼道:“你瞎说什么?” “我知道是谁害死了姐姐,”兰衣咬牙切齿道:“不是裴静姝,就是皇后。” 她仰着脸,粲然一笑道:“我虽然进不了宫,但徐姨门路多,一定能设法让我进入裴家。” 徐京娘被她眼中迸发的疯狂所震慑,愣了愣才缓过神,摇头道:“那你可太高看我了,相府门庭岂是寻常人进得去的?” 兰衣膝行两步,紧紧抱住了她的腿,哀求道:“一定会有办法的,徐姨,您既然和姐姐的母亲早年相识,难道就不想为姐姐讨回公道吗?” 徐京娘咬唇不语,脑中已经闪过好几个人,秘书少监?国子司业?著作郎?集贤殿学士? 这些都是尚未断了联络的旧日恩客,皆附庸风雅之辈,而裴家书香门第,要想搭上线并不难,但她怎么人心把好端端一个孩子推入火坑? “不……”她下意识摇头,“如愿泉下有知,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 “我意已决,”兰衣道:“徐姨若不愿相助,那我就冒死去拦裴相的轿子。” “你……”徐京娘无奈地叹了口气,神色渐渐软了下来。 40. 开棺 鸣犊原上月冷霜清,连天衰草中,枯树如巨爪般伸向夜空。 沉重而迟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惊得寒鸦乍起,乌云般盘旋扑腾。 落羽如黑色雪花,纷纷砸向大地。脚步声未歇,那行黑衣人抬着一口棺材,不疾不徐向前迈进。转过前方土丘,视野逐渐开阔。冷风却也呼啸而至,扑在脸上像沙砾。 为首是个魁梧汉子,黑布短褐,黑巾蒙脸,腰挎横刀。 他神色警惕,眼神锐利,一边打着手势带路,一边暗中观察四周环境。 月到中天时,总算远离了陵园,待穿过桑树林,依稀可见前边寺院的轮廓。 众人虽累得气喘吁吁,但还是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后门的缝隙里,透出一线昏黄灯光。 黑衣汉子冲上去,抬手先敲了三下,顿了顿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被拉开,迎接的是个提灯老僧,他身后站着一个衣饰整洁的妇人。 “快进来!”妇人闪到一旁,压低声音催促。 棺材穿过后院,被抬进了西厢房。 为首汉子搓了搓手,走到妇人面前复命,“尚宫大人,一切都办妥了。” 严尚宫点了点头,沉声问道“经手之人都可靠吗?” 黑衣汉子肃然道:“绝对可靠。” 严尚宫从袖中拿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交给他道:“这袋金子足够你们花三年,天亮之前即刻离京,不要留下任何破绽。” 黑衣汉子忙不迭谢过,严尚宫又交代了一番后,亲自将他们送出门,目送着一行人踏月而去,这才关好院门回到了西厢房。 此刻屋中多了两名僧人,正用力推开棺盖,随着一阵让人牙酸的沉闷摩擦声,一股异香扑面而来。 严尚宫忍不住提灯上前,高悬数日的心总算略微放回了腔子,“法师,虽延宕两日,但应该不打紧吧?”她转向旁边神色肃穆的老僧,迟疑着开口询问。 老僧并未言语,目光死死盯着越来越大的缝隙,直到棺盖彻底被移开,他才缓步上前查看。 幽暗烛光下,铺着软缎的棺底静静躺着一个女子,青绿色婚服如荷叶般铺展,在狭小的空间内宛如一汪碧水。在她交叠于胸前的双手下,压着一柄华美的团花却扇,上面用金线绣着十六个字: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1】 严尚宫自诩铁石心肠,可乍一看到这些字,还是没来由的鼻酸眼热,下意识别过脸去。 老僧俯身,轻轻揭开了女子覆面的丝帛,一张宛如沉睡般的姣好面容映入眼前。 她脸上画着浓艳的酒晕妆,双颊如醉,绛唇如血,与额间的花钿相映成辉,美得有些奇诡凄艳。 老僧直起身,示意开棺的弟子将她抬出来,平放到准备好的木榻上,又请严尚宫取出她口中的玉琀蝉,将准备好的丹药喂她服下。 其余弟子退下后,老僧便去隔壁打坐,独留严尚宫守在榻前。 她先将女子面上妆容洗去,又脱下她身上的重重礼服,连同棺中的玉枕、玉握等陪葬品一起埋到了树下,待看到她手指上还套着一枚金约指时,她心下忽然一动,将其摘下后暗暗收了起来。 天快亮时,女子依旧没有半分生机,洗尽铅华的脸惨白如纸,在乌发映衬下有些瘆人,严尚宫不敢再看,起身走去寻找老僧。 “因怕事后不易挖掘,所以……这口棺并未入土,下葬之前就暗中掉包了……一直藏在附近的地窖里,”她讷讷道:“也就两三天,应该不至于……”说到这里心底发虚,她只得打住。 老僧恍若未闻,依旧沉默打坐。 严尚宫只得转了回去,在室内心急如焚地来回踱着。 如果榻上之人醒不来,那太后将功败垂成,并彻底得罪天子。而她办事不力,也再无机会回宫,甚至连性命都难保。 如果榻上之人醒来,但认出了自己,那么按照天子的计划,她只能回归故里…… ** 三更时分,严尚宫睡意正浓,陡然听到古怪的声响。 她猛地惊醒,赤足奔下地,抓起烛台朝室中的木榻走去。 那女子的脸仍旧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皮紧闭。但胸口在起伏,喉咙里正发出含糊不清的气声。 严尚宫惊喜万分,想起老僧的嘱咐,忙去炉子上盛了碗温热的参汤,用小匙舀了凑到她唇边。 参汤缓缓渗进少许,她呛了一下,猛地咳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 咳过之后喘得很急,鼻翼一张一翕,额角逐渐沁出冷汗。 严尚宫替她擦了,又耐心的喂了两口,这回竟咽下去了。 她激动万分,也紧张万分。手抖得拿不住碗,只能先放在一旁,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的女子。 半晌之后,那女子缓缓抬起眼皮,天光昏暗,看不清瞳仁,她的眼睛像一团黑雾,涣散而迷蒙。 严尚宫深吸 了一口气,不知不觉中汗流浃背。 那女子眉头紧蹙,满脸痛苦,艰难地喘着气,并下意识的蜷曲手指,挪动四肢。 但这具身体因为沉睡太久,没那么容易苏醒,她的动作怪异而扭曲。可严尚宫一点都不怕,深宫浮沉数十年,即便真的诈尸,也不过如此。 “娘子?”她此刻最害怕的是被对方认出来,这意味着自己也要和姜如愿那个名字一样,永远离开宫廷。 老僧研制的秘药是邪门歪道,虽能让人在十日之内出于假死状态,但据说会损伤神智,就算及时被解药唤醒,也可能会心性大乱,陷入癫狂。 这原本是太后为自己留的后手,一旦和天子彻底反目,到了非死不能解的地步,就借助此药遁逃,远离深宫重新开始。 但她实在舍不下太后的尊荣,因此始终不愿走到那一步。 这回是逼不得已,为了平息安王在朝堂上闹出的丑闻,只得“鸩杀”如愿,一来敲打安王,让他彻底断了念想。二来威慑天子,让他明白自己这个太后不是摆设。 但太后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安王竟彻底一蹶不振,甚至私下结了冥婚,并趁着职务之便,将一应文书办妥。甚至在出殡之后,便在墓地旁边结庐而居,安王府从此闭门谢客。 而天子病中惊闻噩耗,深受刺激,竟致心疾复发,眼看危在旦夕,太后只得以实相告,并苦口婆心表示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只要他安心保养,等病愈后就能见到思念之人…… ** 榻上女子的眼皮颤了颤,再次缓慢而艰难地撑开了。目光像风中漂浮的柳絮,又像无处可栖的惊鸟,严尚宫屏住了呼吸,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自己。 她面上浮现出痛苦之色,很快合上了眼皮,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无声翕动着,像是陷入梦魇一样。 这种情况持续了半个时辰,她像是体力耗尽,终于平息了下来。此后整整三日,不言不动,也不看人,偶尔醒来就直勾勾盯着屋顶,像是三魂丢了七魄。 直到满月之夜,她陡然坐起,严尚宫惊呼出声,直直退开了三步,手中烛台一颤,烛泪顺着手背流淌,烫得她倒吸了口气。 抬起头时,正好撞进那双幽深的黑眸。 在决定后半生的命运的这一刻,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奈何人心隔肚皮,对方是听不到她充满乞求的心声。 “娘子……可大安了?”她心跳如雷,试探着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