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于八年前[轻刑侦]》 1. 哦!开局必死人 燕州的二月,冬意未散。 这座城里的人们正过完年从四面八方涌回来,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忙着喂养这座巨大的囚笼。 凌晨四点半,清洁工老周推着垃圾车,哼着跑调跑出二里地的小曲儿,拿起扫帚一下一下地搜刮着地面上的雪痕。 早已过时的收音机摇摇晃晃地挂在车把手上,正滋滋啦啦地播着早间新闻。 “对于‘2·12’特大碎尸案,警方对此有什么要向广大市民说明的吗?” “案件正在全力侦破中,希望有线索的市民朋友及时与警方联系。请广大市民提高警惕,尽量减少夜间独自外出……” 女主播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静,听得老周直咂嘴。 他一边小声嘟囔着“也不知道谁家姑娘倒霉”,一边弯下腰,把垃圾桶里的黑色塑料袋拽出来往车里扔。 寒风从街角尾巷灌进来,夹杂着北方城市特有的干冷,直往人领口里钻。老周猛地打了个喷嚏,手一哆嗦,垃圾桶翻了个底朝天。 几只流浪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爪子一伸,四两拨千斤把轻飘飘的塑料袋豁开一条口。 借着昏黄的路灯,老周隐约看见里面个真空袋,袋子里躺着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码得整整齐齐。 还没有漏气。 老周顿时觉得可惜,伸手去捡—— 突然,他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那层透明包装袋下面,肥肉泛着一层诡异的蜡黄,像凝固变质的鸡油。而肉块的正中央,纹着一朵红艳艳的花,花瓣的边缘仿佛还沾着未干的血迹,在这沉浸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妖艳。 谁会给猪肉纹身? 老周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嗓子眼里发出的惨叫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啊——啊!死、死人啦!” 他的声音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惊起一群栖在树上的麻雀。 —— 沈斯简一脚踏进燕州市局大门,顿时觉得大事不妙,平日里热热闹闹的整栋楼此刻安静得可闻针落。 严重睡眠不足的他强打起精神,头重脚轻地飘进电梯。电梯里站着的都是他的“孩儿们”,一个个脸上写满了“终于等到救星”的谄媚。 “咱家萧老头子是不是疯了?大过年的,我团年饭还没咽下去,一个电话把我从建州薅回来。出了什么大案要案?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沈斯简想到这里,气就不打一出来。 “就算是杀人放火了,咱刑侦队每天办的都是人命官司,有什么稀奇?”他撒完火,还要拉踩一把领导:“今年队里不是袁支队长值班吗?找我一个副支队长做什么?” 那个“副”字咬得格外重。 “留守儿童”之一的孔晓洁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回话。 “老大,是……又是碎尸案。二月十二日,燕州大学附近的盘山公路上有人报案说发现了尸块儿。袁队就把留在燕州过年的都叫回来了。今天早上,接到报案人说又发现了新的线索,但是昨天早上袁队就突然失联了。没、没请假,电话关机,嫂子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闻言,沈斯简漂亮的眉头皱起来,拧成一个“川”,他小声地骂了一句脏话,转头示意她继续说。 “最新的案发地在望覃区西四街的商业街。报案人是街道的清洁工,凌晨四点多,在商业街附近的垃圾桶里发现的尸块。报案人当时正在听广播里关于碎尸案的报道。就是前段时间那个‘2·12’案。法医科初步鉴定,确定是人体组织。” 孔晓洁把鼻梁上的眼镜往上架了架:“尸块儿包装袋上,除了周义民、就是报案人,除了他的指纹之外我们还发现了另外半枚指纹。经初步排查,是K酒店一个临时工的。” “哦?这么快找到了?”沈斯简眉梢一扬,显然有点意外。 孔晓洁说:“因为这个人有前科,所以数据库里很快对比出来。我们看了她的卷宗,人前几个月刚放出来,冼哥已经把人控制住了。汇报完毕。” “老大,萧局说您回来之后全权负责这个案子,所有科室听您调配。” “您快回来救救孩子吧,袁队快把我们折腾废了!” “燕州土著”们齐声哀嚎。 电梯在四楼停下。 孔晓洁跟在后面,没注意到前方顶头上司忽然停住的脚步,一头撞在沈斯简背上。 “嘶,”沈斯简抬手薅了一把她的头发,“行了,我知道了。你看看你,小姑娘家家的,衣服皱得跟腌咸菜似的,还怎么代表咱们警局一枝花的光明形象?去收拾收拾,喝杯咖啡再过来,我先去见报案人。” 孔晓洁愣了一下,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沾着干涸的面汤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张了张嘴刚想为自己挽回一点颜面,沈斯简已经大步流星走远了。 沈斯简在问询室见到了报案人。 “你好,燕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沈斯简。接下来我问的每一句话,希望您如实回答。”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亮黄色环卫背心的大叔。黝黑的双手布满老茧,裤腿有些长,盖过了鞋面,从他进门起就一直攥着衣角,紧张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看起来是个老实人啊。 沈斯简收敛神色,严肃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停了两秒,像是在给对方一个“你可以开始说谎”的机会。 果然。 老实人本人开始噼里啪啦地往外倒豆子,“领导,我都跟那个女警官说了,我真的就是可惜那块肉!” 老周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像是早就憋着一肚子话。 “常有这样的事儿,东西没坏没烂,就是不新鲜了或者卖相不好。都怪我,我一时贪心,想捡回去,谁知道那、那是人肉啊!” 沈斯简没打断,他微微偏着头,食指抵着下巴,第二个指节处一枚褐色的小痣在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表情专注又疏离,偶尔点一下头,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在对方说到“纹身”的时候,没人注意到,他的指尖轻轻在桌面点了一下。 一旁的年轻警员问:“你怎么知道是人肉?” 老周悔恨得几乎要吐出来,“怪我、我贪小便宜……捡起来一看,上头纹着那么艳的一朵花!谁会给猪肉纹身啊!这肯定是人肉!警官……” “你说你是几点发现的?”沈斯简忽然插了一句。 老周一愣:“啊?四、四点多……” “广播几点开始播的?” “这……四点出头?” “你先听到广播,再去倒垃圾?” “对、对……” “垃圾桶还有其他人清理吗?”沈斯简突然提高了音量,当头一棒。 啊? 老周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条街都是他一个人扫,扫了快十年了,就算是现编都编不出第二个人。 他丧着脸,几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没、没有,只有我……” 沈斯简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将问题绕回来:“周先生是每天都听广播?” 大概老周一向被人称为老周,乍听见“周先生”三个字,他先是一愣,而后开始变得非常紧张。 “听、听的……” “一般听哪个频道?” 问题一层一层压下来,尽管语气不重,可细想 之下居然一丝缝都没留。 很快,老周额头开始不争气地直冒汗。 “我……一般就是夜话都市……” 夜话都市的播出时间是四点到四点五十,时间上没有撒谎。 “别紧张。”沈斯简说,“我不是怀疑你,我是想确认,看看能不能为我们提供更多的线索。” 那和煦的笑容,让老周明显松了一口气,感觉呼吸都顺畅许多。他如释重负,连连拍着胸脯保证,“警官,我知道的一定都配合!” 得到满意回复的沈警官慢悠悠地从他身上收回目光。 他跳着问了老周几个问题,说辞上虽然有细微出入,但是细节都能对的上……这个老周应该不是第一个发现尸块儿的人。 沈斯简的手指在钢笔上小幅滑动,脑子里却在飞速整合信息。 孔晓洁说,包装袋上面还有另一枚指纹,显然有人先发现了,查看后将尸块儿随手丢弃在街边的垃圾桶。然后阴差阳错被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倒霉蛋捅破了秘密。 可是谁会那么变态,看见尸块儿没被吓得屁滚尿流,还淡定地扔回去? 等等,刚刚说有个前科犯……什么前科? 思索间,耳机里传来实习警员吴跃火急火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老大!那个有前科的……到了。” “知道了。”他站起身,嘱咐旁边的年轻警员,朝老周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小侯,让他看看笔录,没问题就签字。” 刚出门,迎面遇到正侯在门口的吴跃,那表情精彩程度不亚于生吞了一斤苦瓜,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消息。 沈斯简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揉了揉眉心,问道:“人呢?大海没去审?有问题申请逮捕令,没问题放人。” “大海”是局里资历最深的警员,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一向不参与人事纷争,是个十成十的到点上下班的老油条。 而吴跃来警队不到三个月,还带着大学生独有的清澈愚蠢,愣是没看出来沈斯简和袁励之间那些暗流涌动。 吴跃压低声音,挠了挠头皮,献宝似的把听来的话传给自家领导听。 “大海叔领着冼哥一起出找袁队去了。那个女的……有点奇怪。冼哥把人带回来的时候还好,看着水水灵灵的可配合了,结果一进审讯室就开始发呆睡觉。简直……简直是、开着灯坐直了也能睡,叫醒了就浑身发抖,大海叔都没敢问。” 沈斯简脚步顿了一下。 “装的?”他问。 “大海叔说不像。”吴跃咽了口唾沫,犹犹豫豫,“反正………反正,大海叔说她特别邪性,往那儿一站,看着挺安静一个小姑娘,就是会看得人心里发毛。” “嗯?” “她看人也不躲,就一直盯着,但……瞳孔完全不聚焦……” 在沈斯简威严的目光下,吴跃干脆眼一闭心一横,把听来的闲话全抖出来。 “大海叔说原本按规矩,重点关联人员要待在讯问等候室,但她情绪状态异常、精神恍惚。眼下大过年的,局里实在腾不出单独的等候室。 只有您办公室宽敞、明亮、且没人,反正也需要您亲自问话,所以就把她先关您办公室了。” 吴跃边走边说,语速极快,巴不得赶紧把手里这颗烫手山芋扔出去。 “那女孩儿,卷宗上说她未成年的时候……”吴跃对着自己的脖子做了个抹刀的动作,“被判了十年,据说表现良好,上半年刚提前放出来。” 沈斯简挑眉,没再说话,伸手接过卷宗,翻开。 “桑隅……” 能让胖大海这个老刑侦都搞不定的人,有点儿意思。 2. 嚯!那个前科犯 沈斯简的办公室在二楼最南边,采光很好,唯一的缺点是不太好找。 他推开门的时候,吴跃口中那个“邪性”的姑娘正撑在他的办公桌上看什么东西,看得入神。 她头发枯黄,瞳孔是很浅的琥珀色,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通透,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淡淡扫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回桌面上那沓刚出炉的尸检报告上。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吴跃比沈斯简还着急。 人是他领到沈斯简办公室的没错,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直接去动沈斯简办公室的资料啊。 “这是我们沈副队,你——” 沈斯简拍了拍吴跃肩膀示意他别说话。 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桌子,语气不重,“这位同志,警局不是你家。” 人没有反应。 “你看了多久?”他又问。 被打断思绪的女人眨了下眼睛,认真回忆道:“三分钟?也可能两分半。” 沈斯简点了点头:“那你记住了什么?” 这显然不是一个随便的问题,而是一种质疑。 桑隅盯着男人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清澈见底,然后笑了。她眉眼弯弯,笑得温和又无害,说出来的话却难听得要命。 “人又不是我杀的,我看看也不打紧。” 明晃晃的笑容,轻飘飘的态度,简直、简直太不把警察放在眼里了。 吴跃再次被激怒。 他拔高了音量,“你说不是就不是吗?那上面可清清楚楚印有你的指纹!!是你抛的尸!” “这位……小警官,别着急,听人把话说完呀。” 她简直是在故意捉弄吴跃,前脚还没个正形,话锋一转又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如果尸检报告里的死亡时间没错的话,我有清晰的不在场证明。” “当时我在医院就医,监控和医护人员都能作证。至于你说的抛尸,OK,我承认我捡到过那个袋子,不过嘛——”她拖长了尾音,满不在乎道地说:“把垃圾丢进垃圾桶里,有什么不对吗?” “你!!” 吴跃立刻就要跳起来,被沈斯简一把按下去,他盯着桑隅的眼睛一字一句问:“凭桑小姐的经验,应该知道那是一块儿人体组织吧,为什么不报警?” 她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像看傻子一样看向沈斯简:“我??报警?这事儿明显就是冲我来的,我为什么要报警?我看起来很傻吗?” 那眼神,明晃晃地写着「我才不给警方当结案工具」 这样抵触……沈斯简决定换个问题。 “地点。”他突然道。 “什么?” “你在哪里发现的尸块。” “垃圾桶旁边。” “具体位置。” “西四街后巷。” “哪一段后巷?” 桑隅蹙了蹙眉头,突然闭上了嘴。 沈斯简从进门开始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桑隅的表情。她的笑容似乎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诡异,像是用笔画在脸上的,居然标准到纹丝不动。 桑隅大大方方地任他观赏,甚至仰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眼底透露出一丝玩味:“沈队是在怀疑我参与处理尸体?” “我在怀疑一切可能性。”沈斯简乘胜追击,把问题逼得更深,“怎么?回答不上来?” 桑隅这下子确定了眼前这位沈警官的目的,心情大好。她笑眯眯地说:“沈队,诈人不是这么诈的。如果你们真去现场确认过,就会知道西四街后巷总共不到两百米。”她轻声道,“我答哪一段,都不会错。” 办公室里可闻针落。 吴跃感觉自己的脑子被拽上了高速似的,整个人都听傻了。他坐看右看,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把眼睛落在两人谁身上。 “很好,看来桑小姐记性不错。”沈斯简说完,把照片重新收回来,声音淡了些,“那我们继续。你刚才说冲你来的?为什么这么说。” 桑隅依旧眉眼弯弯,语气依旧轻飘飘的,说出的话却如二月寒霜,冰冷刺骨。 她说:“因为我真的很招人恨啊。” 那还是挺有自知之明,三个受害人的亲属的确恨不得生啖其肉。可这又与本案有什么关系呢?总不能是受害人家属里出了个暴徒吧? 见沈斯简没有说话,桑隅想了想主动提议道:“不如我帮您找到凶手,您帮我一个小忙。” 说着,她站起身,毫不顾忌形象地伸了个懒腰。 沈斯简挑了下眉,双手抱胸,以一种极高的姿态审视打量着她。她却无所畏惧,根本不像是看见警察就会害怕的样子,站在那里任沈斯简看个明白。 这样大胆的姿态,这可不像是前科犯啊。 沈斯简拒绝道:“如果是帮你犯罪或者掩盖犯罪,想都别想。” 桑隅闻言收起笑容,也学着他的样子挑了挑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沈队,您搞错了。第一,我对杀人没有特殊迷恋,我不是什么变态杀人魔。相反,我比大多数人更懂得自律和包容。第二,我在里面接受了八年的再教育,您就算不信任我,也应该相信您的组织和同志吧?”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温软,一半冷冽。 沈斯简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温温柔柔、却句句带刺的女孩。忽然想起吴跃说的那句话——那姑娘的眼睛……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她刚刚翻过的那份尸检报告重新抽回来。法医科的初步结论只标注了大致遇害时段,一些细微矛盾并未深究。 “这里不太对。”她语气十分轻快,“同一具尸体肌肉和脂肪的变化节奏对不上。” 沈斯简翻页的手停住了。 “这种基础判断,法医也会做,不算什么结论。” 沈斯简翻到下一页,指尖点了点纸面,“就算时间不一致,也可能是保存环境不同造成的误差。你凭什么直接排除这种可能?” 桑隅慢慢走回桌边,仿佛重新拿回了主动权似的,伸手在报告上指着一处道:“环境?第一块尸块,肌肉组织已经出现轻度腐败反应,但脂肪层还算新鲜。第二块则反过来,他的脂肪开始氧化变色,肌肉却还紧实。” 她抬眼看他,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您专业出身肯定比我更清楚。”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冻住了,沈斯简默默地看着她。 桑隅歪了歪头,有点无辜地睁大双眼:“要么处理时间比较长,要么——”说到这,她顿了一下,笑意加深,“它们根本不是同一批被处理的。” 吴跃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直了,他抬高了嗓音:“你凭什么断定——” 沈斯简眼神一变,抬手阻止了实习生的发言。 这姑娘不是在猜,而是在“读”尸体要说的话,或者说,她在替凶手说话。 他合上报告,把将水杯往人前推 了推,语气依旧平静,示意道:“继续。” 桑隅这回没卖关子,“我这算是通过沈队的考验了吗?那个纹身,你们现在当它是‘身份特征’,对吗?” 沈斯简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桑隅却像已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但其实它更像某种有特殊意义的标记。意义不在于确认死者是谁,而是为了让某些人认出来作者是谁。”她说到这里,眼底那点温和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一字一句介绍道:“比如我。” 沈斯简盯着她的眼睛。 “你认识受害者?”他问。 “不认识。” “那你怎么确定是冲你来的?” 这一次,或许是他的问题太过于单刀直入,桑隅沉默了一瞬,但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反而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有点无奈。 “沈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一个人要把尸体切成块,还特地留下最显眼的部分?”她指了指报告上的照片,“而且,是纹身这种明显带有身份标识的部分。”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很浅的光。 “这不是处理尸体,这是他在‘展示’自己的作品,很显然,这处标记是它的签名。” 沈斯简的指尖再次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若是仔细观察他的人就会发现,这个动作和刚才在问询室一模一样。 桑隅则继续说:“如果只是杀人,他可以埋、可以烧、可以丢河里,但这个凶手没有。为什么?为什么要选择最容易被发现的方式?” “因为他不怕被发现。” “你说的对,或者我们换句话说,”她轻声补了一句,“他在期待有人发现。” “试想一下,什么人才会想要向世人展示呢?普通的杀人犯通常想的是怎么把罪证藏起来,所以,或许凶手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普通的杀人犯,他是自我标榜的艺术家,也只有艺术家才需要欣赏它的伯乐。” “是吗?”沈斯简打断她,“那艺术家期待的是什么人,你吗?”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否认,而是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也许吧,也可能是您?谁知道呢。”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气氛彻底变了,沈斯简长腿一伸,往椅背上一靠,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兴趣。 “既然你这么懂他,”他把那份尸检报告重新推到她面前,“那你告诉我,下一步他会干什么?” 桑隅低头扫了一眼报告,胸有成竹地伸手把报告轻轻推回去,纠正他的措辞:“不是‘他会干什么’,是他已经干什么。” 沈斯简的目光一滞。 “什么意思?” 桑隅抬头看着他,一双浅色的眼睛笑意不达眼底。她轻轻扯了扯唇角,一字一顿地说:“我以为沈队已经知道了,这不是第一次。” 沈斯简觉得今天真是魔幻的一天。 大清早人还没睁眼,就接到萧老爷子的电话,说什么“十万火急,今天爬也要爬回局里”。电话还不是他接的,是他姐。接着他被他姐毫不留情地打包扔上飞机,两个小时后,又在燕州市局门口被卸了货。 案子只来得及听了一耳朵又被架进审讯室。 这会儿倒好,一个刚刑满释放的杀人犯蹲在他办公室里,嫌自家嫌疑不够大似的,主动自曝自己对杀人犯的事情很感兴趣。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桑隅却不依不饶,补充道:“沈队,我虽然不是专业人士,不过对杀人还是很有心得的。” 3. 噫!死者有点多 看见沈斯简眼角微眯,她终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两人对面而坐,桑隅看着他的鼻梁,语气真诚得像在做祷告:“杀人犯第一次动手肯定有刺激源,也就是你们说的作案动机,不论这个动机有多荒谬。” 她放松身体半靠在椅背上,试图将自己放进凶手的场景里。 “我看见一个女人,她年轻、柔弱,我当然有把握一击毙命。于是念头一起,便如同洪水开闸,无法遏制。” “身边有趁手的工具……第一下下去,痛快、太痛快了,于是一下、又一下,直到她像一条濒死的鱼,扑腾着扑腾着,生命戛然而止。” “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味提醒我这里刚刚死去一个同类。真可怕。我该怎么办?” 桑隅说完“怎么办”,立刻在纸上用线条勾勒出一把斧头。 “对了,分尸,人的特征越小越不容易被发现。不能让警察找到我。可是我杀了一个人,他们怎么能真的对我视而不见?” 她起身将第二名“死者”的照片抽出来推进:“我要再杀一个。这次我会把尸体整齐地切割好,丢在燕州大学附近。让这群沉浸在自己象牙塔里的蠢货好好欣赏。” “可是为什么还是没人在意?” “哦,是警方封锁了消息。”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病态的欣赏:“再来一次也无妨。你看,这尸块切割得多么精致完美。为了防止人体组织腐败失水,我花了很多心思,精心将它们真空包装起来。” “尸块上有一个明显的纹身,太完美了,我要留下它向世人展示。至于被发现?我并不在乎,甚至越轰动越好。”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是一个多么伟大的行为艺术家。而你们——一群披着警皮的蠢货,一点儿头绪也摸不到。” 桑隅双手交叉撑住下巴,坐回主位,挑衅地看向沈斯简。 “怎么样沈队?这个故事还算生动吗?” 沈斯简盯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凶手气息的女人,心中发沉。 他从警多年,还是干的一线刑警,手里过过的罪犯比黄浦江里的鱼都多,其中不乏一些穷凶极恶的心理变态。他一眼就认出来,桑隅在描述犯罪行为时,眼睛里流露出的是难以克制的激动和兴奋。 这是天生的罪犯才会有的神态。 可是他没法拒绝,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有一点桑隅说对了。 警方目前确实没有头绪。 所有找到的尸块都只有很少的部分,与失踪人口比对统统失败,DNA数据库里没有这些受害人的存档,而他们,连受害者是谁都不知道。或许第一经手人的支队长袁励知道,但现在,他带着他手里的证据一起失踪了。 沈斯简从小就知道,人不要和自己的好运作对。 “你的意思是,这是一个连环杀手,在此之前还有一位非典型随机挑选的案例?”他大大方方做了一个“请讲”的手势,“愿闻其详。” “不不不,沈队,欲知后续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桑隅弯了弯眼睛,“现在,我可以和您谈谈条件了吗?” 见沈斯简不说话,她也不急,大大方方说出要求:“我的条件很简单。只要沈队帮我换一份稳定的临时工作,仅此而已。” “有前科的人生活总是艰难些。你们这么大阵仗把我带过来,K酒店的工作我肯定做不下去了。重新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生活,这个要求,想来也不算太过分吧?” 女人依旧眉眼弯弯,回到了温和又无害的模样。 可沈斯简见多了这样表里不一的罪犯,深知这样一副白兔般的皮囊下,藏着怎样满嘴獠牙的怪物。 “可以。我答应你。” 但是做什么工作,就是他说了算了。 沈斯简心中不以为意。 正要再说些什么,吴跃那张小可爱的脸出现在门口。 “老大!宝山公园的物业报警,他们在人工湖里找到了一些骸骨。” —— 宝山公园是燕州市的绿肺。 一圈不大的天然湖,周围林木环绕,是个天然氧吧,平时常有小情侣谈情说爱,在闹市区里算得上安静。 此刻封锁线周围却一片混乱,沈斯简到达现场时,警戒线外围已经围了一圈朝阳群众和媒体工作者。 毕竟这世上从不缺看热闹的市民和追热点的媒体。 现场早已拉起双层警戒线,警员守在路口阻拦闲杂人等,可还是有不少记者绕着外围蹲守,一见沈斯简下车,立刻举着相机、话筒围了上来,隔着警戒线不停追问。 “您好!据说中心湖发现了死者骸骨,是真的吗?” “是出现新的受害人了吗?” “凶手一直流窜在外,会不会再次作案?” “听说凶手偏爱皮肤白皙瘦弱的女孩,是不是存在某种心理疾病?” “……” 沈斯简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割裂感。 这些媒体的报道,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八卦的味道。丝毫没有对死难者的怜悯,更没有对生命的尊重。让人不禁怀疑,要是能让他们抓到一丝警方的小辫子,那才是他们集体的狂欢。 他大概真的很厌恶这些媒体,全程摆着一张臭脸,用“闲杂人等”四个字打发人。 可惜记者从来不好对付。 他们不依不饶,像见到腐肉的苍蝇,不仅没被打发走,反而更起劲。 眼见着在沈斯简这里吃了挂落,他们越挫越勇,甚至开始由点到面地扩散追击。 “沈队长,你对此有什么要说的吗?” “据我所知,这位女士并不是警方的办案人员。为什么她可以接近案发现场?她是受害者家属吗?您这边的‘无可奉告’,是不是只是针对大众和媒体呢?” 不知道谁眼尖,抓住了跟在沈斯简身后准备混进去的桑隅,一串连珠炮像雷电一样砸下来,试图在她身上凿个洞。 长焦镜头眼看着要怼到她脸上去,桑隅一言不发,根本不惯着,直接上手推开对方。 大概镜头的主人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单薄的小姑娘力气居然出奇地大,他一愣,险些被她推得一个踉跄。 “你……” 他扬着镜头对准了桑隅的脸。 还好沈斯简眼疾手快,人高马大地警察同志大手一挥,赶紧将桑隅一把塞到自己身后。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随后一阵密密麻麻的快门声铺天盖地而来。 沈斯简面沉如水,厉声呵斥着眼前为了抢新闻,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记者们。 “拍什么拍!吕冼,去把他们的设备都检查一遍。不许私自发表、保存公职人员资料。” 他一边给属下打眼色,示意把桑隅的照片都删掉,一边长手一挥,脱下外套罩在桑隅头上,将人带出包围圈,径直朝湖边走去。 立刻有警员让开位置。 “沈副!” “老大,你来了!” “……” 尸臭味混杂着水草的腐臭味, 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躺在敛尸袋上的,是一堆挂着高度腐败烂肉的骨骸。上面除了斑杂的水草,还有一捧一捧进进出出的白色小胖丁,样子着实不怎么可爱。 “呕——” 第一次出外勤的吴跃,直接用生理性呕吐表达了眼前的惨状。 沈斯简下意识抬手,捂住了桑隅的眼睛。 差点儿把身边这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给忘了! 隔着躲在他那件薄运动外套依旧能感觉得到,里面的身体绷得僵直。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有什么毛病,但沈斯简的职业敏锐让他很快察觉到她在害怕。 他不由地说话温和了几分,安慰她道:“这种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的炸裂场面不太适合非专业人士观赏。法医那边估计还有得忙,你去旁边坐一会儿吧,收队了我叫你。” 说着,他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架起桑隅,将她安置在离现场不远不近的一辆警车上。 距离很巧妙,不远不近,既不会听不见他和同事说话,也看不清尸骨的具体情况,只能隐约看见一堆“灰炭”。 桑隅没打算和自己过不去,非去看那可能并不美妙的尸骨残骸。她听话地窝在车上,敞开车门,听沈斯简和身边人讲话。 说话的是个小年轻,二十出头,看起来呆头呆脑的,看起来一脸严肃:“在水里泡了十天半个月。裹尸袋里装了石头,初步判断投尸时间超过一周。具体还得带回科里化验才知道……” “现场被围观群众和施工作业人员踩踏过,脚印十分凌乱。再加上距离抛尸时间太久,已经搜集不到什么有价值的痕迹……” “我们查看了监控。但是过年期间,监控室的电路被几个小孩子放炮搞坏了,一直到正月十五电工上班才修好。前后有大约十五天的时间是没有监控录像的……” 听来听去,有用的信息微乎其微。 沈斯简眉头紧锁,凌厉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堆腐肉,似乎要将这堆腐烂发臭、冒着绿泡的碳基生物重新堆砌成生前的模样。 裤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沈斯简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萧老头”三个字,头皮一下子就炸了。 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唾沫星子喷在他的脸上。 “沈斯简,你可真是我的好同志啊。媒体电话打到我办公室来了,说你们刑侦支队当众殴打记者?沈大公子,沈大少爷!你到底在搞什么?你是不想干了,还是想让我跟你一起下岗再就业啊?” 沈斯简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侧身避开人群,压着嗓子解释道:“萧局,不是殴打,是——” “我不管是什么!”萧局长的声音每一个分贝都贴着牙缝挤出来,“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把舆论平息了,不然你明天就给我滚回家写检查吧,明年的先进想都不要想了!” 电话“啪”地挂断,和来的时候一样干脆利落。 沈斯简站在原地,不由地深吸一口气。 “操!” 他小声骂了一句粗口,突然想起身边还有个外人。回过头,果然看见桑隅把他的外套罩在自己头上,露出半张脸,一动不动像一只受惊后努力把自己藏起来的猫。 沈斯简一个头两个大,心里想着人民警察的英武形象今天恐怕毁于一旦了。 他烦躁地搓了搓额角,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还好吧?缓过来一点没?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 怎么没反应? 4. 嗐!摄像头又坏 沈斯简伸手把外套拽下来一条缝。里面露出来两颗微红的眼眶,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多谢你。” 沈斯简挑眉:“怕镜头?” “嗯。” 桑隅倒没死鸭子嘴硬,她垂下眼,嗓子有点沙哑,解释道:“出来之后不太适应,看见摄像头都绕着走。” 也是。 沈斯简想起卷宗上写的:桑隅,十四岁时杀害三人。因系未成年人,且经鉴定有严重心理问题,判处十年有期徒刑,狱中表现良好减刑两年,于十月初刑满释放。 也就是说,她实打实地蹲了八年监狱。 八年。 进去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可她的人生却被强行按下了八年的暂停键。 “沈队,”桑隅忽然开口,“你不问我为什么帮你?” 沈斯简回过神:“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换份工作。” “那是条件,不是原因。” 外套从她肩头滑落,桑隅起身,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看着沈斯简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帮你,是因为我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和我一样。”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腐烂的腥气。 一样?怎么个一样法?沈斯简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那边的法医喊他过去看初步鉴定结果。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 桑隅点点头,听话地重新坐回车里。 沈斯简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她还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光点。 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 沈斯简收回目光,大步朝湖边走去,朝吐的昏天黑地的实习生招招手。 “你注意点儿车上那个,别让她瞎跑,明白吗?” “还有,”沈斯简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小声嘱咐道:“她碰过什么、看过什么、和谁说过话,都记下来。” 吴跃愣了一下,连连点头保证,“明白。” 沈斯简没多解释。 他从来不相信什么“热心帮忙”的前科犯,尤其是桑隅这种天生的犯罪分子。至少在洗清嫌疑之前,他不可能真的放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这里的监控查不到什么信息。他既然没有杀完人立刻抛尸,说明他很认真地考察过抛尸地点。尸骨处理这么重要的一环,如果我是凶手,我可不会把命运交给运气,毕竟我只是想让人看到我,而不是抓到我。】 沈斯简抬头,正好看见桑隅冲他扬了扬手中的粉红色翻盖老人机。 而他安排过去盯着她的吴跃,此刻完全像个小跟班似的,站在桑隅身后憨憨地笑,根本没察觉到异常。 这才两分钟不到,这孩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沈斯简无语凝噎。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和身边人仔细交代:“你们再仔细查看一下,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我去周边走访。” 说完,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根百奇叼在嘴里,流里流气地朝桑隅那边抬了抬下巴:“大多数嫌疑人会把尸体埋在自己熟悉或多次勘察过的环境。你是想和我说这个吗?” 虽然知道沈斯简能领悟到自己的意思,但是这样迅速还是桑隅没想到的。 是个很敏锐的人,桑隅心中默默给某位沈姓警官又贴了一个标签。 沈斯简见她不说话,知道自己这是猜对了,本着羊毛不薅白不薅的原则,他毫不客气地说:“看来你已经有想法了,走吧,跟我干活儿去!” 他不信任桑隅,但比起让这样的人离开视线,他更愿意亲自盯着。 他身上穿的还是在建州家里才穿的古驰休闲套,此刻搭配嘴里叼着的那根不伦不类的百奇,活像哪个有钱人家的二世祖。 便衣私访……嗯,挺好。 桑隅对他抓壮丁的行为并无异议,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往公园门口的便利店走去。 晌午的太阳毒辣,洒在脸上颇有几分老姜的狠戾。 沈斯简从兜里掏出副做工精良的墨镜往眼睛上套,半晌之后,大约是想起来身边还有个姑娘,又摘下来递过去,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 桑隅从善如流地接过来戴上,一瞬间遮住了刺眼的阳光。 她不羞不臊,语气平和地回答:“我记得你们的荣誉墙上有个进步青年,长得……非常好看,让人很难看不见。” 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是蓝色的。” 废话,她怎么可能承认是自己从吴跃那里“诓”来的,这一问简直是自讨没趣。 沈斯简觉得自己有点傻,不自在地手抵在唇下咳嗽两声,斜睨着眼睛看过去:“是嘛……” 公园一角的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守着唯二的进出口。如果有异常的人出入,肯定会给店里的人留下印象。 他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围着几个监控角转了一圈,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又慢慢走到货架尽头,像是在找东西。 视线掠过摄像头的时候,他下意识目测了一下,摄像头的位置很好,正对着门口和货架,几乎覆盖了整个便利店的死角。 他走到收银台,把几瓶矿泉水“啪”地放下,语气散漫地像是来逛园子。 “老板,您家这监控装得挺高端啊……” 老板留着地中海,八字眉吊梢眼,看起来不大好相处,实际上是个典型的燕州人,性子里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自来熟。 “那是那是!这边小年轻来的多,容易整出事儿来。我这点前年不知道被谁摸过,报了警,警察来了做个笔录就走,也没给出个什么说法。哎哟,打那儿之后我就把这能装监控的地儿都装上了……” “那您这儿可真有办法啊。进进出出这么多人,生意肯定很好吧。” 沈斯简这话说得可真是痒痒挠对了位置。 老板啧了一口,笑得见牙不见眼,故作谦虚:“哪里哪里,都靠各位照应,勉强糊口。” “我看北门那边拉上警戒了,您这没看出点情况?” “呦呵!您打那边儿来啊?可别说了,说是园子里挖出东西了。咱可不敢乱说,指不定啊就是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杀人碎尸案。要真是谁能逮着那孙子,那他是这个。” 老板说着比了个拇指,然后又撇撇嘴,“嗐,可惜咯,咱们警察叔叔们好久不干正事儿,估计是没戏了……” 半天也没问到关键,桑隅心知肚明是沈斯简故意避开自己。她从一旁的货架上抽出几瓶水,拢进塑料袋里,示意沈斯简付钱:“你们慢慢聊,我先出去等你。” 说着她快步走出门,沈斯简余光扫过去,只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您这监控过年那会儿也一直开着吧?” 这次他的语气依旧随意,问题却大换血。 老板明显被这毫无前奏的硬刹卡了一下,“呃……那个……过年那会儿电路坏了几天……” 沈斯简点点头,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哪几天?”他问得极快,根 本没有给对方思考的时间。 “腊月……二十八。” 老板顿了一下才说出口。 沈斯简“哦”了一声,没接着问,反而把话题带出十万八千里:“回老家了?” 老板明显松了一口气,话开始变多:“对对对,正月十六才回来……” “下午三点多到的店。”他又补了一句。 沈斯简这次看了他一眼,温和地笑了笑,把钱往台上一推,“行,回头可能还得麻烦您调个监控。” 这时候沈斯简才亮出证件,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解释。问题再抛出来的时候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奇怪的人?” “警察同志,我真的不记得什么特别的人啊!” 老板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两只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抓耳挠腮地几乎快要跪下来送瘟神,“这事儿可和我没关系,店里的监控你尽管调走!” 他指了指头顶的摄像头:“就是过年那会儿电路坏了几天,也不知道录上没有。那几天我也没在店里,回老家过年去了。” 沈斯简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再次点点头,把问题又绕回来,问,“您听着像本地人呐?” 老板不敢有任何怨言,答得飞快,“是是,就在锦城区,哦我正月十六回来的,这不开学了嘛,生意才好起来。” “我这里客流量一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老板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每天见的人多得数不过来,谁能记得每个人长什么样子,来这儿做什么啊?警察同志,你说这人偏偏来这里抛尸,以后店里怕是要惨淡经营了。我要是能记住那孙子,我肯定第一个报警啊!……” 他摸着他那已经“农村包围城市”的脑袋,说得是义愤填膺、声泪俱下、疾言厉色…… 沈斯简眸色微沉。 走出便利店,阳光一下子涌上来。 他眯起眼睛,看见桑隅站在不远处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拎着那袋水,正仰着头看树冠。百年的老槐树将她埋在自己的树荫里,光线变得沉闷单调。 沈斯简走过去,站在她身旁,一伸手从袋子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对着嗓子灌了小半瓶下去。 桑隅依旧没动。 沈斯简本想关心她刚才怎么了,又想起两人压根不熟悉,话到嘴边打了个转,最后变成:“刚才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说要帮警方破案吗?” 桑隅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他。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表情。 “这个人防备心理很重。”她说,“满嘴跑火车,没一句实话。” 哟?这都能看出来?这眼光可比他们队里好多年轻小朋友毒辣得多。 沈斯简挑眉:“你怎么知道?” 桑隅斜了他一眼,把墨镜摘下来还给他。 镜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污渍,沈斯简攥着衣角在上面磨蹭,反驳道:“万一是被警察问话紧张的呢?” “不是那种紧张,是早就准备好怎么回答的紧张。”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们第一次见他,他什么也不会说的。” 沈斯简不置可否。 店老板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关于回老家的时间,关于监控坏掉的日子,关于“警察叔叔们好久不干正事儿”。 每一句都说的太顺了,包括他前后两次问到时间,他都给出了精确的答案,就好像他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答案。 他知道会被问话吗?知道也正常,出了命案,早晚的事儿。可是,他怎么知道警察的问话内容呢? 5. 咦?背后有秘密 沈斯简心事重重。落到桑隅眼里,他嘴角微沉、眸光涣散,有些心不在焉。 本着下次说不定还有求于人的心态,她绞尽脑汁地从词库里搜罗出来几句台词,学着对方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燕州市很多年没出过这么恶劣的刑事案件了。沈队能碰上,也不能说运气不好。” 这案子影响太大了,若能破获,就是沈斯简平步青云的基石。 谁知道这哪里是什么暖心鸡汤,而是一刀毙命的天才杀手,每一句话都精准踩爆沈斯简的雷区。 他听懂了桑隅话中有话,不由冷笑一声:“你们这种人心里,人命就是这样不值一提的玩意儿?也是,你们要真能有良心,怎么会下得去杀手呢?” 事实上,沈斯简自从开始干刑警,一直都游刃有余。不管是面对穷凶极恶的杀人犯,还是哭天抹泪丧失理智的受害者家属,他始终都能坚持自己的职业操守。 今天却一反常态地尖锐。桑隅的安慰像一把利刃,割开另一个人的心脏。那些丑陋的罪行被掩藏在阴霾之下,而真相不知何时才能浮出水面。 桑隅觉得他有点儿莫名其妙。 她站起身,坦然自若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这满不在乎的态度是那样扎眼,沈斯简情不自禁地问:“你凭什么觉得……”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察觉到不妥。他看见女人微微弯起的嘴角,越发觉得自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可惜桑隅并没打算放过他。 她说:“你们市刑侦队也真有意思,管副队叫老大,那袁支队长又叫什么呢?还是说……这是你们队里传统?应该也不是传统吧,我看有几位还是称呼沈队长为沈副……” “沈副队长,你敢说你不想做到那个位置上去?你这已经是司马昭之心了,何必在我一个外人面前装腔作势呢?” 沈斯简抿着唇。 叮—— 新的短信弹进来。 【老大,你让我查的一月和二月桑隅的行动轨迹,我查完了。 准确来说是从去十二月开始,她虽然在去年十月刑满,但因为狱内精神评估异常,释放前一直被安排在司法合作医院接受危险性复核。 活动记录、用药记录、监控记录全部有存档,甚至连夜间查房时间都精确到分钟。 别说分尸抛尸,她连医院那层楼都没离开过。】 也就是说,她根本没有作案的时间。 沈斯简低头,这才发现指间那瓶冰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他捏得轻微变形。 他缓缓松开手,掌心全是潮湿的水汽。 “沈队,我现在可以离开了吗。” 桑隅像是一眼看透了短信的内容,她把那几瓶水放在槐树底下,转身往公园门口走,直到快消失的时候才转身说了句什么。 看着她的唇型,沈斯简隐约看懂了,她说:“下一个,很快要来了。” 沈斯简看着她的背影,愈发觉得这个女人像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走近了才发现里面藏着刀子。 翌日清晨,k酒店的员工宿舍—— 桑隅盘腿坐在床上面壁。 阳光从头顶上那扇窄窄的窗户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有点烫。她微微眯起眼,拉起床帘,脸上露出几分疲惫,看起来心不在焉。 桑隅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鹌鹑蛋大小的、粉褐相间驳杂的瘢痕,烫伤牵扯皮肉的痛苦早已消失不见,徒留下新填补上来的人体组织,犹如疯长的蔷薇,在一片断壁残垣奋力开花。 这里,曾经有一枚红色荼蘼花开的纹身。如果有人也曾见过就会发现,与那位不幸的人民碎片上的别无二致。 桑隅摩挲着那些瘢痕,一边舒服地闭上眼,一边把近期发生过的事情看到过的信息,分门别类地从记忆抽屉里拿出来,像卷轴一样在脑海里摊开、筛选、临摹。 最后,视线再次定格在那枚和死者身上一模一样的纹身上。 警方手里那块儿尸体是她故意留下半枚指纹之后才扔进垃圾桶里的。有人在模仿她,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桑隅就控制不住的兴奋。 她奋力追查的尘封往事,终于在八年后如同潘多拉的魔盒,被再次打开。 桑隅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厚厚的画册,翻开其中一页空白,按照记忆中的模样在上面描摹出那朵红色的鸢尾花图腾。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心情愈发沉重。 她能清楚感觉到,往事正如潮水般袭来,但可惜的是她依旧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片段。 又是一些片段,十几年前的某一天,她被抽走的记忆到底是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补全残缺的记忆,桑隅悲愤地想着,右手轻轻按住左侧胸口。 心脏依旧在胸腔中跳动,血液依旧沸腾滚烫。 但是还好,她还活着。 哗啦—— 床帘被人一把扯开。 微弱的光线争先恐后从那扇窄窗涌进来,冲破桑隅的私人领域。她下意识伸手遮挡,露出纤细的手腕与白皙的皮肤。 “快走快走!赶紧给我滚蛋,妈蛋的什么人都来,这不是害老娘吗?” 是桑隅的领班。 她满脸坑洼,两只脚叉在地上,活像一只膀大腰圆的癞蛤蟆。 桑隅早已猜到这个结果,闻言倒没怎么惊讶。她默默穿鞋,起身,站定,两手一摊。 “工钱。” 领班瞬间炸毛:“干嘛?你这是什么意思?哎哟你们都是祖宗,我真是服了!都哪里来的牛鬼蛇神!你自己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清楚,没必要为难我,我也是给别人打工的啊!” “你们这种犯过事儿的,就不要出来祸害我们了。走了还连累我被骂,还想要工钱?……” 她越说越快,把早上开会挨的骂一股脑儿全倒在眼前这个罪魁祸首身上,好像只有这样方能让自己心里舒坦些。 桑隅没动,也没有打断女人的狂轰滥炸,而是以一种极平静的姿态静静地看着她。探究的目光从女人脸上刮过,最后停在她因为不断开合而发干发白的嘴角。 她的食指轻轻扣在木质床沿上,笃、笃、笃—— 一下,又一下,节奏不快,却刚好落在她说话的间隙里,就像是在给她的输出打着完美的节拍。 时间仿佛也在这有序的“笃笃”声中被拖慢了一拍。 渐渐的,领班的声音变得有些不连贯,甚至好几次中间出现了短促的停顿,像一台卡壳的电报机。 “我、我也是给人打工的,你这种人——”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咽了口唾沫,声量开始往下掉,“你们——” “我这种人。” 嗯? 领班微微一怔。 桑隅的声音轻飘飘的,轻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掉,砸在 领班心里却没来由地心脏一紧,她抿了抿唇。 “那你觉得,我这种人,”桑隅慢慢抬起眼和她对视,与平时的谨小慎微完全不同,她那双眼睛简直会吃人,“是哪种人?” 领班张开嘴,声音却死死卡在喉咙里。 她本来是有话要说的,可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她脑子里居然一片空白,像有人把她原本准备好的话从她的意识里抽走了。 她下意识想移开视线,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朝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望去,瞬间涌起一身鸡皮疙瘩。 太吓人了,这是一双根本没有焦点的眼睛。 桑隅如鬼魅般的声音在她耳边炸开,“你知道我为什么进去吗?” 一字一句,犹如恶魔低喃。 领班突然喉头发紧。她不太想听到桑隅的答案,甚至有种本能的排斥,可她却没有勇气开口打断。 “你刚才说,”桑隅再次轻声道,“我这种人。” 指甲扣击木板的“笃笃”声在安静得屋子里显得愈发诡异。 窗外有风吹进来,床帘轻轻晃了一下。女人忽然觉得有点冷,青天白日里,她抱着胳膊打了个冷颤。 “我……我也没说不给你……”她开口,小心翼翼地看着桑隅,试探道:“要……要不我先给你发五百垫上?多了我真没有。”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不对,这不对,她刚才不是要这么说的。 可那句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桑隅没回应,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女人身上,堂而皇之地穿过她的心脏。 领班呼吸一促,心脏顿时像压着一口气似的砰砰砰地胡动乱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再次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要不……要不我先给你发五百……” 说完她下意识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反正也不多,早点打发走算了,甚至一边想一边还从兜里翻出五张红票递过去。 嗡——嗡——嗡嗡嗡—— 手机震动突兀响起,打断了屋内原本的节奏,刚刚被紧攥的空气一下子松开,女人一激灵,整个人往后倒退了半步,陡然清醒过来。 她急促地吸了两口空气,看着桑隅,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那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 “你……”她声音有点发干,“你刚才……” 她说不下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只是觉得刚才那一瞬自己好像被鬼上身了一样,完全不受控制。 然而方才还盯着她看的桑隅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她低下头,粉红色的翻盖老人机的屏幕亮起,上面跳着两个字:李嫣。 她想了想,面无表情地接起来。 李嫣是燕州本地人,十几岁就在街头巷尾混饭吃,属于祖传的混混手艺。 此女性格飒爽,为人仗义,遇到事情喜欢一拍脑门就是上,属于脾气大本事也大的人。曾经因为打架斗殴,一个人把三个大男人开了个瓢的“英勇事迹”,和桑隅关在一个看守所里一起蹲了大半年,两人算是有几分交情。 后来桑隅的判决下来正式被收监后,她还颇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意思,带着甜品去探过两次监,因此桑隅出狱后与她偶有联系。 果然,电话那头的人是个急性子,电话刚接通就忍不住道:“小鱼!猜猜我是谁呀?” 6. 呔!线索哪里跑 桑隅顿了顿,还是打了声招呼:“你好,嫣姐。” 对面立刻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再开口,娇媚动人的声音里开始带着点点笑意,穿透力极强。 “真不愧是你,还是这么聪明。姐也不和你绕弯子了,听说你出来之后一直没找到正经营生,姐这有一份工作,赚得不少,你要不要考虑跟姐干呀?” 无事不登三宝殿,听说李嫣最近在做“女人”生意,桑隅不想搭理她。 正准备挂电话,对面倒是很熟悉她的做派,没等她回答,自顾自地把话接下去:“你别急着拒绝我,前两天我和小朱见了一面,她说你在四处托人打听一个纹身的事儿……” 桑隅呼吸一滞,“你有消息?” 李嫣也不和她卖关子,“我不知道纹身是谁做的,毕竟是人命官司,我们这些社会上混口饭吃的,估计也没有哪个傻缺自找麻烦往自己身上揽。不过我有个最新消息,据我所知,有个姑娘在这边上班,身上好像也有一个你找到那种纹身。怎么样,有没有兴趣?” 当然有兴趣。 桑隅抓着手机的指骨攥得发白,眼睛里迸发出一则奇异的光芒。 她当机立断地应承道:“地址发给我。” 挂断电话,桑隅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拎起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包,把那本画册塞进去,拉上拉链,动作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就好像早就在等待这一刻似的。 领班还愣在原地,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该说什么。 桑隅从她身边走过,一直走到门口,好像才想起来这么个人,她停下脚步,女人手里抽走了已经掏出来的毛票。 然后轻轻在女人的眼前打了个响指。 领班一晃神,迷茫的眼神渐渐聚焦,她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她刚才……是在干什么来着?哦对了,她是奉命来辞退员工的,看到面前已经空空如也的床铺,她再次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是走了?走了也好,省得她还要想一堆说辞来劝退。 领班摇摇头,继续操着她那双伶仃细脚回到工作岗位上,好像根本不记得方才与桑隅之间那点摩擦。 走廊尽头,楼梯间的窗户半开,风把桑隅枯黄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她不由地眯起眼睛,看向远处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 这座城市真大啊。 大到可以藏下那么多秘密。 也大到可以藏下那么多死人。 桑隅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扣上兜帽,推开楼梯间的门,一头扎进这寒风中。 —— 市局刑侦队的会议室里,气氛也没有正常到哪里去。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连呼吸都放轻了,仿佛只要喘得重一点,就会引爆什么东西。 但俗话说得好,鸦雀无声的场合,敢发声的不是蠢货,就是勇者。 郑海捧着浓茶缸子,顶着熬了一整夜的黑眼圈,毫不客气地将一摞监控截图甩在沈斯简面前。那架势,丝毫没有顾及副支队长的面子。 “我和晓洁连夜看完了K酒店和便利店能提供的所有监控录像。”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茶也压不下去的疲惫,“真的没有你说的那个什么‘有一丝不对劲’的嫌疑人。简子,咱是不是方向不对?” “是啊是啊,老大!我和大海叔真的一帧一帧地扒,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放过!”孔晓洁连声哀嚎,眼眶底下青黑一片。 天知道她为了这几盘监控,熬得心都快呕出来了。 沈斯简没说话。 监控里没有留下痕迹,路人没印象,凶手熟悉不同的抛尸地点。 如果受害者是社会边缘人物,那么凶手为什么就不能是同样社会关系不紧密的人? 比如——桑隅这样四处讨生活的临时工作人员。 电光火石间,沈斯简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再排查一下监控中出现的外卖员、出租司机、推销员,”他站起身,语速加快,“这些非常容易获得他人信任的个体从业人员。再摸不到人,就把出现频率高的也抓出来,仔细排查一遍。” 他开始上压力,“要快。” 郑海几乎要仰天长啸:“简子啊!我们老牛马的命也是命啊!我刚熬了一个大夜!” 话音未落,法医科的人就不服气了:“就你们技侦辛苦?谁不是熬了大夜?” 为了那堆烂成泥的受害者,他们可是已经半个月泡在尸臭里了,连吃饭都是尸臭味儿的。 “小林!” 法医科主任刘阳及时打住手下人的抱怨。 他清了清嗓子,简明扼要地开口:“昨天找到的骸骨,现在基本能确定这是一起连环凶杀案,其中一具骸骨与纹身尸块的DNA吻合。虽然能找到的骨骼不完整,但我们可以根据现有的数据确定一些基本信息。” 他把实践报告摊在众人面前。 “第一名受害者,女性,年龄22到25岁,死亡时间在一月二十五日到二十八日之间,身高160左右。” “第二名受害者,女性,年龄20岁左右,死亡时间在二月四日到二月十日之间,身高155到160。” “第三名受害者,女性,年龄25岁左右,死亡时间在二月十五日到二月二十日之间,身高160到165。” 合上报告,他再次补充道:“除了能确定第三名受害者与纹身的关系,还有一个重点,第二名死者的右腿近半年内应该有骨折的就医记录。” 王涵立刻接话:“老大,那个纹身我们扩大范围在整个西四区摸排,通过染料和手法对比基本可以确定出自小西沟那条街的一家叫「春生」的工作室。要不要我现在带人过去走访?” 沈斯简摇头,他心里隐隐有些惊奇,居然还真让桑隅猜对了,在两名已知受害者之前,还有一个非典型的随机受害人。 想到她最后说的“还有下一个”,他心中愈发沉重。 “不必了,我带实习生过去。那条街上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能老实说话的。” 他看向郑海:“大海哥,辛苦你带着技侦的同志加个班,把我刚才说的那些人筛查出来,一一核对身份。” 又转向吕冼:“你和王涵去查公园便利店老板和店员的社会关系。重点查老板,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十六那段时间,他到底在不在老家。” 吕冼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起笔记。 “小侯,”沈斯简看向另一个年轻警员,“你带着小秦他们筛查23到27岁、近半年内右腿骨折的女性患者病例。确定她们目前的状态,一一落实。” “刘主任,”他最后看向法医科主任,“辛苦您配合小侯他们,今晚核查到第三名死者的身份。” 他扫视一圈会议室:“散会。” 话音落地,人已经抓起羽绒服走到门口。 小西沟街,是一片俗称‘老鼠来了也得开导航’的胡同。里面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的人物什么都有,基本属于“三不沾”地界。 「春生」工作室就开在七拐八绕的一个小角落里,门前除了一个小小的牌匾,几乎没有任何标识,如果没有熟人带路,估计没人能找到这个地方。 沈斯简和吴跃到店里的时候,老板正低头在一片“人肉”上捣鼓地起劲。听见有人进门,他头都不带抬一下地招呼着,“先坐会儿啊。” 工作室不大,看起来只有七八平米,中间拉了帘子勉强隔出一个工作间,帘子上印着猛虎下山图,模模糊糊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操作。 角落里一台老式音响滋滋啦啦得放着不知哪个年代的摇滚乐,和屋里淡淡的酒精凡士林双重奏的气味一起,在暖气的作用下,冲得人口干舌燥。 沈斯简把羽绒服脱下来拎在手里,沉默地打量着这个麻雀大小的的工作室。 墙上挂满了纹身图册,从土气世俗的招财貔貅到面目狰狞的鬼魅魍魉,再到近几年年轻人流行的极简线条,风格乱七八糟。 没过多久,老板收了机器,摘下手套,抬头瞥了他们一眼。 瞄见沈斯简那一米八几肩宽腿长的身型,他的眼睛不由一亮。 这帅哥儿,放在店里绝对是金字招牌,不过旁边这个嘛……他目光游过去在吴跃身上打了个转,啧,小白脸,太嫩了,差点儿意思。 心里存了其他心思,说话就热情了许多,老板笑盈盈地说:“哟,帅哥儿,想纹什么?要是愿意留个照片给店里做模特的话,可以打六折。” 吴跃愣头青似的坚决维护自家老大,上前把证件一亮:“市局刑侦。” 老板“啧”了一声,颇有点可惜地把目光从沈斯简若隐若现的肌肉上收回来。 干他们这行的,和警察打交道不算新鲜事。 “哦,问什么?” 王涵把第三名死者纹身的照片推过去:“见过吗?” 老板很快收回视线,低头整理工作台上的色料,“没见过。”他小声嘟囔着:“这种小图满大街都是,谁记得住啊。” 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在看清照片的一瞬间,明显神色一紧。尽管一闪而过极其短暂,但还是被沈斯简捕捉到了。 沈斯简没继续追问,他慢慢站起身,在那间狭小逼仄的工作室里转了一圈,突然脚步微微一顿。 他知道问题在哪里了! 彼岸花这种风格浓烈、视觉冲击感极强的图案,如果是店里的常用模板,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除非有人特意收起来。 他视线缓缓下移,工作台旁边的垃圾桶里,有一团没烧干净的纸灰。 一直观察着沈斯简的纹身店老板也看见了。 两人对视间,他心虚地低下头。下一秒,吴跃已经弯腰把那团东西夹了出来。是半张描图纸,边缘明显有火烧过的痕迹,但好在没烧干净,残留下来的部分依稀能辨认出一截花瓣。 细长、卷曲,和照片里的纹身风格一模一样。 7. 哎…受害者画像 “警官,”他扯出一点僵硬笑意,“你们这就没意思了吧,翻人垃圾桶算怎么个事儿?” 沈斯简低头看着那半张描图纸,语气如常:“这图谁带来的?” “人来人往的,我不记得了。” “那你烧它干什么?” 老板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词夺理地说:“废稿不行?” “呵,废稿?想必你还不知道——”沈斯简语气冰冷,每一字都照着人脸砸过去,“纹过这个的人,都死了。” 什、什么? 老板知道这里面有事儿,但万万没料到这个人命官司居然是个连环套。他沉默了一会儿,熟练地从旁边的抽屉里摸出烟盒递过去。 沈斯简没有拒绝。 他拉开椅子坐在老板的对面,借着他的火,点燃一根夹在手指间。 或许是这个很自然的动作让老板觉得自己被接纳了,再开口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油腔滑调。他低头避开了沈斯简锋利的目光:“……不是我不想说,是这活儿我接的时候答应人家要保密的。” 吴跃心头猛地一跳,这、这就诈出来了?初出新手村的实习生对自己老大的佩服程度此刻更上一层楼。 沈斯简不知道吴跃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其他死者有没有纹身。可此刻老板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知道,不仅知道,甚至知道——这花,不止一个人纹过。 工作室里那台老旧音响还在滋啦啦地放歌,鼓点压得人胸口闷。 吴跃站在旁边没说话,手上已经麻利地按开了胸前的执法记录仪。 沈斯简将烟灰轻轻抖在两人面前的烟灰缸里,问道:“叫什么?” 老板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沈斯简也不急,就这样静静地等着他。 半晌,老板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塞进自己嘴里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随着尼古丁入肺,有些话出口变得顺畅多了。 “不记得了,就知道介绍人管她叫Nancy。”老板皱着眉回忆:“据说是在魔界的坐台,其实我看着不像,不过谁知道呢,这几年不像以前,就喜欢找些女大学生。” 沈斯简盯着他的脸仔细研究了一会儿,然后朝那照片努了努嘴:“你设计的?” 老板摇头,“不是,她自己带来的图。” “谁给的?” “不知道。” 老板开始有些烦躁,他局促地用手搓着额角,“我就是个干活儿的,我、我tmd都说了,这东西不吉利,别往身上纹,她不听呀,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明显心里揣了事儿,夹烟的手不停地抖动,连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都没有察觉。过了两秒,才低声骂了一句:“操!!她当时状态也不太对,跟丢了魂似的,一直问我——”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想起来什么。 沈斯简:“问你什么?” 老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有点拿不准自己该不该说,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问我,纹这个是不是很疼。” 吴跃后背瞬间一凉。 沈斯简却没什么表情:“然后呢?” “我说怕疼就别tm学人瞎jb纹。”老板低声道,“结果她坐那儿愣了好久,最后还是决定纹了。” “是吗!据我所知纹身一般都要好几次吧,这种好几层渐变的图案,当天就能完成?” 老板低着头,手里的烟头火星子闪烁不绝,火苗映得他脸色发青。 “她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勾好线了,上个色能有多难。” “她什么时候来的?” 老板想了想:“二月中吧,具体记不清了。” 二月中……会议室里法医刚刚给出的第二名死者死亡时间,恰好是二月十五日到二十日之间。 时间线对上了! 沈斯简眸色微沉,语气里带着钩子:“不对吧,你说她来的时候已经勾过线,最疼的部分都做了,怎么还会问疼不疼的问题?” 老板的眼神开始躲躲闪闪,他喷云吐雾,有什么话也藏在雾里:“我真不知道。不过有一次我听见她打电话,吵得挺凶的。” “说了什么?” “反正家里要钱什么的话,小姑娘不乐意,说了句‘当我死了’。”老板弹了弹烟灰,“哦对,要这么说她可能姓‘秦’,我听见她还说了句‘就当秦家没有我这个人’什么的。” “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吗?” 老板把手机打开在朋友圈里捣鼓了一阵,翻出一张名片:“留过微信,警官您看,转账记录应该也还有。” 沈斯简接过手机,点开了女孩儿的朋友圈。 女孩抱着猫,笑得很干净。 不像一个会被人切碎后扔进垃圾站的人。 也不像一个会和连环凶杀案扯上关系的人。 沈斯简慢慢站起身,把手机递给吴跃,小朋友心领神会立刻接过去导数据。 没过两分钟,吴跃忽然低声叫了一句。 “老……老大……” “嗯?” “她上个月就被报失踪了。”吴跃把手机递回去,眼睛瞪得像铜铃,“报案人是她妈妈。” “当时DNA比对为什么没做出来?” 吴跃不敢接话。 怎么说?说袁队带着一堆资料擅离职守失踪了?还是说法医科的同事们失职,居然漏掉了重要信息? 但他不说,沈斯简也知道。 局里那帮子老燕派无非是想让他来小西沟街吃点儿苦头,丢些脸面。如果他此行一无所获,回头再找个理由把信息汇总,顺便去老萧面前参他一本。 若是他还算是个心中有数的,真的从小西沟街打探出消息那就更好了,连由头都不用找,直接把那份实践报告调个个儿就行。 既能看看他到底有几分本事,又能让他明白自己到底几斤几两。真是打得好算盘!那就让他们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吧。 沈斯简没再说什么,他把手机里的朋友圈截图发给王涵,俩个人一起出了「春生」。 小西沟的风像刀子一般,顺着胡同口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吴跃一路小跑着跟上:“沈队,现在回局里?” “嗯。” 沈斯简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顶,低头叼了根烟,率先推门走了出去。 火光一亮。 沈斯简低头咬着烟,半边脸埋在夜色里,“让王涵把失踪案卷宗调给我。” —— 等两人回到市局时已经是凌晨一点。技术科和法医科还灯火通明,整层楼都弥漫着泡面、咖啡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沈斯简推开门,和抱着电脑迎上来的王涵差点撞个满怀。 “沈队,查到了。”王涵语气里全是苦战多日终于有眉目的兴奋。 他无法克制地将一把电脑塞进沈斯简手里,开始分享自己挖出来的线索。 “死者叫秦玉翠,二十五岁,燕州传媒学院毕业。失踪报案是她母亲一个月前提交的,但因为成年人失踪不足立案条件,加上——”他顿了一下,还是继续道:“加上她本身职业比较复杂,所以一直按普通失联挂着。” “什么叫职业复杂?”沈斯简抬眼。 王涵轻咳一声。 “她名下没有正式工作记录,但账户流水很乱。有酒吧消费、奢侈品寄卖,还有几笔大额转账。我们查了一下,基本能确定长期在夜场活动。” 旁边郑海忍不住插嘴:“说白了就是外围。” 这种案子他们见得太多了,只要是干一线的,第一反应都不会当回事儿。多半是金主圈起来了,要么就是嗑了药躲起来了,成年人的世界往往就是这样糟烂透顶。 只不过很多家属虽然拿钱的时候一个个急头白脸恨不能雁过拔毛,可真到了要承担风险的时候大都不愿意承认罢了。 沈斯简没说话,他低头翻着秦玉翠的失踪卷宗。 里面东西不多,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一份笔录在还有几张她母亲提供的生活照。 照片里的女孩和朋友圈差不多但大多笑容灿烂。有时候穿宽大的卫衣蹲在路边喂猫,有时候在便利店举着关东煮自拍。 还有一张背景是农村的三层小洋楼,也是她唯一没有笑容的照片。 沈斯简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皱起眉头把照片放大。 秦玉翠背后的女人和女孩有五六分相似的眉眼,看起来喜笑颜开的,比秦玉翠气色还好,那真情实感的笑意几乎要从屏幕里钻出来。 “这是谁?” “她妈妈,诺,”王涵指着女人旁边角落里的男子:“这个抱娃的是她哥哥。”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来。 郑海原本还叼着烟,闻言慢慢把烟拿了下来:“卧槽,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王涵继续道:“我们刚联系了辖区派出所。秦玉翠失踪后,她妈一直在找人。她说女儿虽然平时不怎么回家,但每周都会给她打钱。失踪那周突然断了。她去秦玉翠的工作单位问,人家说秦玉翠早就离职了,去她住的地方,也退了租。最后老太太没办法,才报的警。” 说完,王涵低声骂了句脏话。 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这种失踪每天都有,何止是人失踪,什么猫丢了,狗上房,两家孩子扯头花,鸡毛蒜皮的事情基本上每天都会发生。 甭管她多大年纪,但凡失踪的是个已经出社会的,只要不是领导家属,大多数时候不会有人认真查。 况且,秦玉翠已经成年,也并没有市长爸爸。 法医科的小林从电脑后探出头:“沈队。” “嗯?” “DNA库重新比对出来了。” 他声音有点发沉。 “秦玉翠不是第一次留下记录。”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小林看着屏幕:“去年六月,她因为服药过量进过医院。抢救记录里写的是疑似自杀。” “刘主任,你们法医那边……” 刘阳是队长袁励的同门,一向不喜欢沈公子这个外来户,他瞥了沈斯简一眼没搭话,递了份报告给王涵:“结合你们去医院查的,说一下吧,基本情况应该能吻合。” 王涵悄悄撇了撇嘴,接过报告,开始一板一眼地解释。 “我们去了医院,半年前受过腿伤骨折的符合年龄段的女性全市有476个,其中报了失踪的有19个,其中从事性工作的有两位,去过绿宝瓶的只有这一个。” 王涵指着屏幕上一个姑娘的照片,介绍道:“张萍萍,女,21岁,木山人,来燕州市五年,一直在小西沟街一带活动,我们找到她住处的时候她室友才反映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回过出租屋。据她室友反映,她之前有一个男朋友住在绿宝瓶附近……” 沈斯简转头看向身边的每一位同事,最后将目光盯死在法医科主任刘阳身上。 8. 哟!这都能碰到 他很少这样尖锐地扫视旁人,作为袁派嫡系的刘主任此刻被沈斯简的眼神弄得有些不自在。 他轻轻抵着下巴咳嗽了一声,应承道:“法医科这边再仔细比对看看。” 沈斯简本来也只是想警告一下对方,并没有打算撕破脸。实际上他对这种派系斗争的耐受度挺高的,本来就师出不同门,再加上他升得太快,能不能服众各凭本事。 他有不得不往上爬的理由,并不在乎旁人的看法。 但有一样是他不能容忍的,那就是有人拿职场斗争当幌子,不把人命当人命。 于是他没有接刘主任的话茬,淡淡地说道:“大家最近都很辛苦,越是忙的时候越希望你们能打起精神来。我知道,这案子,破了也未必能有几个奖金,还要牺牲诸位宝贵的假期。可是,受害人是无辜的,她们还在等着我们替她们讨回一个公道!” 众人面面相觑。 他见效果达到了,又问起其中一处细节,“唔……你刚说秦玉翠是自杀,是谁送去医院的?” 小林赶紧翻了翻资料,“报案人是魔界会所的经理,姓赵。就是秦玉翠工作的地方。” 刘阳心里却想着,还是小瞧了沈斯简。 刑侦队长袁励是老刑警,行事作风向来雷厉风行,向来喜欢实干派,手里的人多少都有些真本事。当初沈斯简来局里,学历虽然漂亮,但履历实在浅薄,并不符合袁励的用人标准。 但是萧局亲自塞人,他又不得不勉强捏着鼻子认,所以对这个看起来软绵绵的年轻人总是这也不满意那也有意见,没少和他们抱怨早晚要把人弄走。 说起来,沈斯简是建公大毕业的,按理应该在建州任职,却毕业后直接调来燕州市局,这不合常理。 当时局里上上下下都在猜他是走了后门,至于是走了谁的路子,他们费尽心思挖了一圈,也没挖出来他家有什么政圈大佬。反倒是这小子平时里奢侈糜费惯了,很快就被炸出来是个小老板的儿子,暴发户的二代。 谁也没当回事儿。 却没想到这小子,一路平步青云地爬到了副队的位置不说,还一脚踹掉了等着接班的老杨,虎视眈眈地死盯着老袁刑侦一把手的位置不放。 此时看来,不只是会溜须拍马,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刘阳刷新了自己的评价,以一种极高贵的审视态度重新打量起沈斯简。 沈斯简全然不在意,大大方方地敞开了任他打量。 “根据以上信息我们有理由把胡小青失踪案与212特大连环杀人案联系在一起并案处理。” “王涵,去查张萍萍的人际关系,尤其是她那个所谓的男朋友,人死了这么久怎么没人报失踪?这不合常理。” “吴跃,跟我一起出个外勤,让我去会会这个姓赵的。其他人继续干手里的活儿。” 出了会议室,沈斯简立刻从兜里掏出手机。 电话才响了两声,那头就接起来,一个油滑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呦,沈少?今儿怎么想起我来了?” 老鳖是左公桥那片的老扒手,拘留所的常客。 这家伙,偷窃技术一流,可惜运气实在差劲。沈斯简刚毕业在左公桥派出所实习的时候抓过他好几回。 后来也是抓熟了,一接触发现这人其实没什么坏心思。家里有个瞎了眼睛的老娘要养,年轻的时候又进过局子留了案底,找不到工作,又不敢犯什么作奸犯科的大案,只能小偷小摸地讨生活。 那时候沈斯简年轻、气盛、还有几分少爷做派,二话没说,当天就扛了五万块钱的现金,极力邀请老鳖做他的线人。 老鳖当时感激涕零地答应了,从那以后,沈斯简在他嘴里就不再是“沈警官”。不论他是实习警还是支队长,在他眼里都是那个曾经局气豪爽、给他钱救济生活的真财神。 “帮我牵个线。”沈斯简言简意赅,“小西沟那片,我要找个姑娘。最好是个雏儿,清瘦小巧点的,皮肤白皙的最好。” 除了那个纹身,沈斯简几乎是按照受害者的体貌特征提出的要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老鳖嘻嘻的笑声,带着几分看破不说破的戏谑。 “沈少您说话就是。小西沟这片儿就只有赵国栋在拉皮条,道儿上叫他‘东哥’,嘴是出了名的严。这样,一会儿咱在魔界会所那片儿碰头,一准儿能见着。” 语气里颇有几分自家孩子长大了的欣慰。 魔界会所—— 门童拦住沈少爷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打各式各样的高级会所会员卡,往人家面前一递,努努嘴:“自个儿找,找到了给我开两瓶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没事儿别来烦老子。” 他当了二十多年的二世祖,此时恢复出厂设置,简直不要太得心应手。 要是搁他十八岁,估计能更拽地当场打电话再找十个八个引荐人,办它个几十张会员卡当礼品券散。 门童也是见怪不怪这些跋扈张扬的各种二代们。他小心翼翼地从那堆不晓得放了多少年的烂卡片中,精准地抽出自家那张,然后笑嘻嘻地迎宾:“沈先生,请。” 魔界在小西沟街最头儿上的位置,独门独户,拢共十六层。 第一层是个没什么门槛的普通酒吧。第二层是本家的高级会所,需要白金会员才能进。再往上就是管家式酒店,一水儿的套房,典型的邂逅、交流、开会一条龙服务。 老鳖帮沈斯简约赵国栋就约在二层的白金会所里。 会所有专人指引预约的客人去指定的包间,几乎不会在会所里遇见工作人员之外的人,安全系数非常高。 “老鳖你不行啊,闝个女人还磨磨唧唧找这么个地儿。” 沈斯简一进门就开始骂骂咧咧,一副不耐烦的嘴脸,“老子就寻个乐,这个什么东哥西哥的,架子这么大。要是货不满意,看老子不弄他。还有你,让你办个事情就办成这样,下次别他m找老子要钱。” “沈先生,东哥在601等您。跟我来。” 前台小姐逢人先笑,精致妆容映衬下的笑容格外赏心悦目。 沈斯简很符合人设地在美女面前收敛起几分纨绔,朝人抛了个媚眼,评头论足地同老鳖道:“这妞还不错。” 601在会所右侧回廊的最里侧,灯光不算昏暗。沈斯简和老鳖跟随前台小姐一路走来,果然一个客人都没遇见。 会所的装修风格很中式复古,每个房间的门都是实打实的红木双开门。 当601那扇雕着兰花的红木门被推开,一堆女孩子中间坐着的男人,几不可见地微微皱眉。 “哎呦东哥,是我啊,别大力。”老鳖立刻迎上去,满脸堆笑,“我早上和您说的那个朋友,这不给您带来了。沈少,这是东哥。” 他指着赵国栋介绍,又介绍沈斯简:“这位是建州沈家的小少爷,家里做投资的。” 言外之意,这是个不差钱的二世祖。 赵国栋没动,他身边细条的利哥则倒了两杯洋酒,递给两人。 “老鳖你也知道,年后条子们扫黄打非最严了。能松快这几日,我们东哥也是十分不容易的。你这人说带过来,东哥二话不说就等着。货都是好货,可你们也得让东哥看看你们的实力吧。” 沈斯简不为所动。 他斜觑了赵国栋一眼,自顾自地落座门口的沙发,长腿一伸搭在水晶茶几上,眼睛几乎就要长在脑袋顶上似的,十分不把眼前的人放在眼里。 他示意老鳖把两摞厚厚的粉色票子从手提包里拿出来,全部扔到桌上。 “现金,不连号,好流通。”他说,“我要的人呢?” 赵国栋这才睁开他那绿豆大的眼睛,开始拿正眼瞧沈斯简。 “沈先生懂行。”他笑了笑,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我老赵交你这个朋友!正巧了,今天有一批新到的,给沈先生你掌掌眼。” 他拍了拍手。 门开了,进来一溜小姑娘。 沈斯简正端着那杯酒,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从这群人嘴里套出点有用信息。人一进来,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桑隅顶着一身青春洋溢的小短裙,手足无措地推开了601室的门,跟着一群小姑娘凑在一起一字排开。 那种沾染着学生气的彷徨失措,娇羞又大胆,在她身上开得恰到好处。别说是赵国栋了,沈斯简要不是见过她本人,真会以为她是失足女大学生。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沈斯简清晰地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震惊,显然她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他。但那错愕很快被娇怯掩盖,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看见沈斯简的反应,赵国栋还以为他是看上了桑隅,于是上前两步将人拽过来。 “沈先生,喜欢这个?” 沈斯简不知道桑隅到底是怎么混进这群人里面的,但这时候他根本不好拒绝,于是半推半就地点了点头。 赵国栋哈哈大笑,拍了拍手示意其他姑娘们散了,只留下桑隅像只待宰羔羊似的,一个人站在起五花八门的灯光下。 “东……东哥。”她低下头,声音软得像棉花,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不定。 当着客人的面赵国栋不好意思占人便宜,他只好哈哈笑着用宽厚的手掌在桑隅洁白的肩头上掠过,把她往沈斯简怀里凑。那股子中年男人常年混迹花丛的油腻劲儿,让桑隅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位是沈少。”赵国栋说,“还不给沈少敬杯酒?” 桑隅几乎是逃一般地往沈斯简怀里送。她手里端着一杯酒,鲜艳的红唇在灯光的混合下,意外透露出几分佯装大人般的诱惑。 酒递到沈斯简面前,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酒到底接还是不接? 桑隅在这儿做什么?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如果接了,他该怎么演下去?如果不接,桑隅会被怎么样? 那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 但手比脑子快。他伸手接过桑隅递过来的酒搁在桌上,然后一把将人拉进自己怀里。 桑隅的身体僵了一瞬,很快又软下来,乖顺地靠在他肩上。 9. 嘶~学者也闝娼 沈斯简低下头,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最好有个合理的解释。” 桑隅没动,趴在沈斯简的肩头轻轻“嗯”了一声。热气拂过他的耳廓,淡淡的栀子香在鼻尖绕啊绕,最终顺着鼻腔冲破了他的感官。 卧槽!! 沈斯简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他以前又不是没有左拥右抱过,总不能干了几年警察就这么顶不住了吧。 赵国栋却不知道二人之间的小九九,目光从桑隅绯红的脸颊游到沈斯简涨红的耳廓,心里不免有些瞧不起,心道:啧,这些二逼,就喜欢搞嫩的,没品位。 自以为看透人性的赵国栋没在多心,而是识趣地丢给他一把钥匙,促狭道:“哥哥早帮你开好房了,楼上1104,请自便。” 要命。 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爬上去。沈斯简生拉硬拽着桑隅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 “你来干嘛!”他的声音几乎是贴着桑隅的耳朵传进来的。语气里有生气,有着急,有无奈,唯独没有不耐烦。 这人看起来毛毛躁躁的,没想到还是个真君子。 如果不是时机不合适,桑隅肯定会毫不吝啬地夸赞对方。 “叮咚。” 电梯门开。二人并没有立刻分开,而是保持着一种极暧昧的姿势,一路滚进1104号房。 因为耳麦里传来吴跃的尖叫声:“老大老大,你们房间有监控!你可千万别推开……那位女同志。” 他憋了半天,终于选了个合适的称呼。 沈斯简微微抬起双臂,一手轻轻一摸关掉耳麦,另一只手则作势一捞,看起来像是拦腰抱住桑隅似的,十分暧昧。 他故意咬字清楚地邀请桑隅:“跟哥哥一起吗?” 二人顺势一道滚进了卫生间。 水流声混合马桶抽水声,形成了一个略嘈杂的环境。沈斯简这才抓紧时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屋里有监控,我们长话短说。你一个女孩不要命了吗?自己跑到这种地方来,赶紧给我回去!” 桑隅也有点恼火。 她好不容易顺着纹身摸到会所这条线,居然出门就遇到了沈斯简,真是流年不利。可她不准备辩驳,言多必失,她已经被刑警盯上过一回了,并不想被刑警盯上第二回。 “谋生而已,警官。”她说,“你们上次大张旗鼓地把我带回警局,您觉得K酒店我还呆得下去吗?就算过去的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一辈子赎罪也换不回三条人命。可我还活着,人活着就要吃饭的。” 沈斯简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情况他不是没有遇到过。失足少年再次失足,因为案底没有谋生的出路,所以大多会再犯。这也是为什么一出事儿,警方第一个调查他们。 他正想说帮桑隅随便找个什么工作也比在这儿强,可惜此情此景并没有给他多长时间思考。 老鳖发来短信:赵国栋去了七楼。 他在心里默默问候了赵国栋的妈妈,转头对桑隅道:“你在这等着,我出去一趟。” 腿还没迈出去,实在不放心,怕有人监控发现他跑了,真让人来欺负她。他忍了又忍,忍不住转回来:“你还是跟着我,一会儿老老实实回家。” 沈斯简眉目染霜,冷淡至极。 桑隅心中一凛,沈斯简出现在这儿,就证明警方知道的线索肯定不止一个纹身。 看来今天这事儿不简单。时间紧迫,桑隅稍一权衡便做出决定。 她迅速挑了几句重点说,“这里的“货”一周换一次,你来得巧,正是今天。赵国栋经常在六楼走廊右侧尽头的小房间□□,一时半会儿不会发现。 这里每半个小时换一班人,楼道里的监控摄像头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但是按照一般人的心理,快下班和刚上班是最无法集中注意力的时候,通常会抽一支烟摸鱼。 所以交接班时,我们有五分钟的空白时间。” 她伸出手腕,不自在地抖了一下,看了一眼手表道:“还有两分钟,他们就该换班了。” 沈斯简不疑有他。 他点点头,重新连上耳麦:“实习生,现在我要去六楼东走廊尽头的房间。左侧安全通道有人吗?” 吴跃在对面的楼里密切监视着这栋楼里的一举一动。那里有人员走动,他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他撩着望远镜仔细瞄了一会儿,沉声道:“老大,走右侧安全通道下七楼,从七楼换左侧安全通道。八楼左侧和七楼右侧都有人在抽烟。” 沈斯简抓住桑隅的手腕:“准备好了吗?跟我走。” 说完,二人一起冲出房间,在大楼里踱步狂奔。 心跳。心跳。心跳。 桑隅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快死了。心脏在嗓子里堵着,随时都要跳出来似的。而她自己则像扑腾上岸的鱼,嗓子撕裂般干涸,一股甜腥涌上喉头。 她面色惨白。 “小桑同志,缺乏锻炼啊。” 沈斯简轻笑,脚步却不敢慢下来。 耳麦那头的吴跃则一头雾水:“老大,什么同志?你身边还有其他人吗?你不会真贪图人家年轻貌美吧……” 沈斯简咬牙切齿:“实习生,你再胡言乱语就给我滚回去写检查!” 蛇打七寸,吴跃小可爱成功被禁言。 很快,二人通过安全通道,避在拐弯死角的位置。 七楼安静如狗。 沈斯简抬起手,用食指贴着嘴唇轻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默默从衣兜里抽出一只钢笔,轻巧一弹,钢笔变成一把刀刃锋利的匕首。 他将匕首收回钢笔套里,又摸出裤兜里的车钥匙一起塞到桑隅手里。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刀。一会儿如果有什么动静,你别管我这里,直接上停车场C12。那辆黑色敞篷法拉利是我的,你只管开着它去市局找郑海或者王涵。” 他来之前本来是准备直接去堵赵国栋,砸个几十万不怕他不开口。 可现在桑隅搅合了进来,他决定先保护人民群众的安全。 毕竟沈?人民警察?斯简觉得,相比于已经不会说话的人民碎片,还是活着的人民更重要。 “老大!有人从右边电梯出来了!”吴跃急声道。 可惜了,吴跃的提示晚了一步。 一男一女从电梯口拐角一出来,正好撞上沈桑二人。 桑隅只是余光扫到那个人的裤脚,立刻把脸埋进沈斯简的肩窝,娇滴滴道:“沈少,我们回屋去吧,走廊里被人看见了不好。” 她说着,悄悄解开了衣襟上的几颗纽扣,好让原本服帖的衬衫看起来摇摇欲坠。 来人倒也没想到会碰见生人。他下意识放开了身边那位女士的手,大蒜鼻子抽了抽,拧着眉毛盯着沈桑二人。 沈斯简暗 道坏了,人却临危不乱。 他配合着桑隅假装自己喝多了酒,嘻嘻笑道:“小美人,今天你陪哥哥好好玩儿,哪里都别想跑。” 他侧着脸,看上去像是在桑隅身上胡乱亲着。 大蒜鼻子没说话,继续皱着眉快步离开了,女子紧随其后。 桑隅听见走远的脚步声,松了一口气,悄悄对沈斯简道:“那位是燕大法律系的严主任。彼此见面尴尬,我借你挡一挡,多谢。” 学者闝娼,多新鲜啊。 但好像又不意外。 男人闝娼,见怪不怪。 不过桑隅为什么会认识燕州大学的教授呢? 可惜时间紧迫,沈斯简来不及多想,无线电另一边的吴跃开始扯着嗓子嗷嗷干嚎:“老大,赵国栋出来去卫生间——” “了”字都没来得及喊出口,沈桑二人和赵国栋迎面而撞。 六目相对,简直尴尬得能抠出一座迪士尼乐园。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沈斯简心中暗暗骂娘,手上却干脆利落地直接将人堵回卫生间。 “赵国栋,你这儿的小妞不够辣啊。” 他那二世祖的语气,在不清楚的人看来还以为是谁家的愣头青胡搅蛮缠。 只有赵国栋眉毛一挑,十分配合地退回房间里。 沈斯简的手劲绝对是个练家子。赵国栋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是着了道,只能先看对方要什么,再想办法脱身。 “这个图,谁的。” 沈斯简手上不得空,好在桑隅明白他的意思,从善如流地从兜里掏出手机,将那张纹身图片举给赵国栋看。 看到照片的赵国栋,一张大方脸好像更方了。眼睛里飘忽忽闪过一丝慌乱。 不过老江湖毕竟是老江湖。 他佯装镇定道:“这个是什么?我没见过。我这边姑娘太多了,还真记不清楚。” “一万。记起来了吗?” 沈斯简还真开始拿钱砸人。 赵国栋舔了舔嘴唇,目露贪婪:“有点印象了。好像是我手里的人,具体的……” “三万。你最好想起来了,不然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 沈斯简似乎不太在乎多少钱,只是恰到好处地转了转手腕,赵国栋的皮肉瞬间跟着紧绷起来。 干他们这行的,有钱不赚是傻子,何况碰上个练家子。 好汉不吃眼前亏。 赵国栋瞬间嬉皮笑脸:“想起来了想起来了。Nancy和Mary都纹了这个图,也不止她们,我手里起码有三四个都纹了这个图。都是客人要求的。你也知道,一般来说这种要求也不好拒绝,都有点征服欲嘛,人之常情。小狗小猫还要戴个牌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却往旁边飘了一下。 “闝客的姓名。你最好想好了再回答。” 这就不是普通的问话了。 赵国栋虽然喜欢钱,可也要有命花啊。那些客人有头有脸,非富即贵,他根本惹不起。他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轮,开始胡言乱语。 “名字我们这行的都喊花名,我真不知道。客人点完菜,我就只管按照时间地点送人过去。那人说话阴测测的,口音有点重,不像是燕州人,总是喜欢凌晨打电话过来。见过一次,脾气很大,眼睛又冰又黑,很奇怪。” 真话掺着假话,把自己都给说信了。 10. 呵!对抗路一战 “说名字、剩下纹过这个图的女生。我知道你们知道的。”桑隅定定地望着赵国栋,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个洞。“你看过我的身份证,肯定也会留其他人的底,我知道你们有办法。” 她步步紧逼。 赵国栋神色微变,看了看沈斯简,又看了看桑隅,终于反应过来:“二位……二位这是老相识啊?” 沈斯简凤眸微敛,手上再次用了巧劲儿。 赵国栋这次疼得哎呦一声叫唤出来,名字脱口而出:“有一个、一个叫胡小青,燕州大学的学生……来的次数不多,但基本都是同一个客人点。另一个……另一个叫什么翠,哎呀时间太久了我也记不住。我手下少说百十来号的姑娘,我哪能一个个都记住呢?你说对吧……” 桑隅的手指忽然收紧,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你说谁?” 赵国栋被她盯得一愣,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胡小青啊。” 桑隅目光一沉,胡小青,就是李嫣电话里提过的那个姑娘。 “她现在在哪?” 这次赵国栋张了张嘴,声音却含含糊糊。他的手指贴在裤缝边不动声色地捣鼓,有节奏的敲击,这种小动作……这孙子他吖的在给同伙传信。 桑隅想到在监狱里见识过的那些手段,目光瞬间冷了下去,她快速环视了一圈四周环境,没有看到明显的摄像头,但是保险起见,她还是拽了下沈斯简的衣袖。 “走。” 她几乎是用气音说。 沈斯简顺眼望去,只见桑隅脸色已经煞白如霜,他立刻反应过来。 卫生间没有信号,但像赵国栋这种人渣,都是阴沟里的老鼠,鼠有鼠道他们自然也有自己的联络方式。 此时敌众我寡,还是先走为上。 果不其然,沈斯简和桑隅两人前脚刚走出二百米,后脚赵国栋就带着七八个混混追上来。 “他妈的!在这边!给我弄死他们!” 他们叫嚣着,抄着家伙围过来。钢管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有几个手里还抄着利刃。 眼看距离只有两步之遥,沈斯简下意识推了桑隅一把:“你先走!” 说话间他当机立断转过身去,掀起一旁的垃圾桶,结结实实给跑在最前面的黄毛开了瓢。 垃圾桶是铁皮的,砸上去闷响一声,黄毛应声倒地。剩下的人愣了一下,沈斯简就借着这一愣神的功夫,以一敌三,死死堵住了走廊。 桑隅看了他一眼,没犹豫,按照他之前交代好的路线往楼下跑。 身后传来拳脚到肉的闷响和此起彼伏的骂娘声。 她没回头。 那边赵国栋气得一张脸红得像烙铁:“别让那个小娘皮跑了!抓住她!” 立即有两个身强体壮的男人暴冲过来,企图突破沈斯简的防守。 沈斯简此时无比庆幸,幸好上警校的时候自己没有吊儿郎当混日子。溜神间拳风一扫,将两人留在身边。但他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钢管,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都别动!” “蹲下!抱头!” “老实点!” “有人举报,说这里有人聚众闝娼!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带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披警服腰揣警棍的民警们把两方人马结结实实堵个正着。 居然是扫黄大队的。 谁tm在这个关卡把扫黄大队叫过来的! 沈斯简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念头突然不合时宜地闯进脑海中——这不是巧合。 他赶紧去掏警官证,结果手刚摸到裤兜,旁边一直紧张兮兮的小警员抄起就是一警棍。 “小西沟街都是混球,一定不能让哪个出头鸟蹦跶起来。”他嘴里念念有词,时刻牢记出门前领导的叮嘱。 明显是个第一次出警的小朋友。 沈斯简浑身酸麻,膝盖一软,堂堂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就这么软绵绵地被按在地上。 第一次使用电棍的小警员顿时兴奋地大喊:“嘿,这还有个袭警的!不许动!都不许动!” 沈斯简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心里把扫黄大队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太蠢了,实在是太蠢了。 桑隅蹲在地上抱头,要多乖有多乖。她余光瞥见沈斯简掉落的耳机,不动声色地捡起来塞进自己耳朵里,然后大声道:“警察同志!他是我男朋友,我们没有闝娼!” 扫黄队的人民警察怎么可能听她说话。她当然和躺在地上的沈斯简同志一样,被一只大手按住了后脖颈。 “男朋友?”那民警嗤笑一声,“男朋友来这种地方?你当我三岁小孩?” 桑隅的脸被按在地上,说不出话,但她把耳机攥得很紧。 吴跃那边,自从看见有片区派出所的车绕进去就感觉有些不对。可能是对方上了信号屏蔽器,他这边死活联系不上里面,只能干着急。 此时从耳机里断断续续听见一句什么“闝娼”,心道坏了,赶紧给家里打电话。 “大海叔,老大闝娼被抓了!” 郑海接电话的时候正一边盯着监控,一边扒拉方便面。闻言一口面条喷出来,溅了孔晓洁一身。 孔晓洁尖叫一声,跳起来抖衣服:“大海叔!” 郑海顾不上道歉,不可置信地把电话往耳朵上又怼了怼:“实习生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吴跃小同学快哭出来了,他吸了吸鼻子,颤颤巍巍地重复道:“老大闝娼被、被南岸派、派出所的人带走了!” 郑海愣了三秒,然后爆出一句:“操!小西沟那个狗不理的地方,平时也没看他们南岸的人那么积极,这种时候谁叫的扫黄大队啊!真是够添乱的。” 也不知道沈斯简事儿查完了没。 郑海不愧是老刑警了,遇到这种事手拿把掐。 “实习生,你盯着那边,晓洁你去催萧局,现在、立刻、马上去把你们家沈老大这次行动申请的条子批了,我找人去南岸捞人!” 南岸派出所里— 沈斯简出派出所的时候感觉腰都要断了。 扫黄大队的队长老李一路陪笑脸:“小孩子新来的,不认识沈副。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呀。” 心里却直犯嘀咕。 这位沈公子不知道是不是真去闝了。他可知道魔界那个会所里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有,回头得打听打听,别是哪位领导家的公子,得罪不起。 沈斯简揉着后腰,疼得龇牙咧嘴。 “和我一起那个姑娘是我的一个朋友,配合我过去侦查案情的。烦请您把她也给弄出来。” 老李心思被戳破,话锋一转打起马虎眼,冲着沈斯简挤眉弄眼道:“你小子可以啊。放心吧,我已经让所里小王去找人了,一会儿就来。” 说完冲着走廊那头的女警招手:“小王,这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表情要多暧昧有多暧昧:“沈副,别的不说,以后喝喜酒的时候一定要叫我老李哈。”

沈斯简瞥了他一眼,懒得接话。老李那点心思他门儿清,无非是试探、拉近、留个话头。这种事解释不清楚,越描越黑,不接茬就是最好的接茬。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老李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桑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斯简脚边。 “沈副,时间不等人。”她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力保在座的各位都能听明白。 说着,快步上前扯了扯沈斯简的袖子。 沈斯简被她拽着往外走,心里却犯起嘀咕。这姑娘倒是真大方,刚才那话她明明听见了,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而且看样子也不像是装的,可见是真的不在乎。 走出派出所大门,夕阳已经西斜,金红色的光铺满台阶。 沈斯简感觉腰酸背痛,却又被那种“脱险后的虚弱紧张”拉直了脊背。两人的影子在西阳下慢慢靠近、重叠。 桑隅站在台阶下,微微抬起下巴盯着沈斯简。沈斯简也不躲,就站在台阶上低头与她对视。 他们的呼吸仿佛和夕阳一同拉长,在这被迫静止的瞬间,平生出一丝交集。 “你刚才在里面说的那话什么意思?”沈斯简问。 桑隅眨眨眼:“什么什么意思?” “什么八字没一撇?” 她嘴角扬起的笑,带着一丝狡黠,夕阳映在她眼里,闪着浅金琥珀光。 “沈队,您不会以为,咱俩一起从那种地方被扫黄大队抓出来,人家能信咱俩是清白的吧?” 她啧啧摇头,“我说你是我男朋友,是救你。不然明天头版头条就是‘燕州市公安局某刑侦支队副支队长涉嫌闝娼’,您这职业生涯估计也就到副队了。” 嘟嘟嘟—— 谁这么没眼力见,这个当口打电话。 沈斯简心中一阵腹诽,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手机扫了一眼,这不看不晓得,一看吓得当场按下接听键。 笑话,陆保华女士的电话,他敢不接就死定了。 “喂,妈,嗯嗯,我听着呢,没有没有……” 他嗯嗯啊啊的,一边和桑隅比划了个你等等的手势,一边继续点头哈腰哄得电话那边的陆保华女士一团笑容。 “哎呀陆保华女士,我真没事儿,您就把心放肚子里,踏踏实实做美容去吧。”见陆女士不信,他笑了笑,开始拉保人,“不信你问我姐,有她在我还能吃亏吗?” 然而陆女士并不买账:“我帮侬讲呀,身体最要紧的呀。阿笃我是放心的,她从小就稳重,做事情从来不要人操心的呀。现在又跑去米国帮你爸爸,忙得脚不沾地。就是侬,一天到晚不消停,跑到燕州去查什么案子呀,和侬大哥一个样,犟得要命……” 听着陆保华女士的马上要将话题推向不可挽回的境地,沈斯简急中生智,“妈,妈、我这里有点忙……不是忙案子,有个女同志,我送送人家。” 听到关键词“女同志”,陆保华女士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过来。 “哎呦,总算有女孩子了,阿弥陀佛,鸡鸣寺的普萨总算开眼了。我早就和侬讲过,工作是做不完的。人家小姑娘肯跟你出来,侬不要木头一样的呀……带人家吃饭要吃上档次的,不要扣扣搜搜不像话,我们家不缺钱的了……” 沈斯简:“……” 他向桑隅投去求救的目光。 桑隅:“……” 刚刚还义正严辞地说什么男朋友的桑隅毫不犹豫决定背信弃义!坚定地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11. 啊?就为一顿饭? 她的背影逆着光,瘦瘦小小的,步子却迈的四平八稳。 眼看人越走越远,“妈、我真不和你说了,就这样、挂了。”沈斯简应付完陆女士,快步追上去,“你去哪儿?” “回去啊。”桑隅头也不回,开口随便找了个茬:“怎么,沈队还想请我吃晚饭?” 沈斯简没接这个茬,从兜里掏出车钥匙:“上车,我送你。” 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不用了,您忙您的案子吧,我自己能回去。” 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把浅琥珀色的眼睛染成浅金色。 很好看。 沈斯简心想。 他三两步上前,径直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找了个理由,“有话和你说。” 语气不容置疑,看来真有事儿啊,桑隅没再推辞,弯腰坐进车里。 沈斯简率先开口:“你以后……别回那种地方了。也别和你们那帮山上下来的鬼混,去一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不学好。你年纪还小,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答应帮你安排工作肯定会做到,不过需要点时间办。” 桑隅有点意外。缠着沈斯简让他给她介绍个工作原本只是她接近这个案子的托词,她没想到沈斯简真会管她那档子破事儿, 桑隅有点错愕地偏着头看向沈斯简,好像从未认识过眼前这个人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像在试图拆解一台高密仪器,看清楚每个零件怎么运转。 她盯了半天,笑了,只不过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沈队现在应该有更重要的事。”她神神秘秘,“下一个死者的死期应该不远了。” 沈斯简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桑隅却不肯再说。 黑色的法拉利驶出南岸派出所的停车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车窗外的世界温柔得不像话。 沈斯简余光瞥过,她的侧脸在夕阳里安静得几乎透明,每一个呼吸都带着控制感,眼角微微上扬,却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安静却警觉。 一点也不像那个在审讯室里模仿凶手作案、在魔界会所里装失足女大学生的人。 他不由得脱口而出:“没想到你学的还挺像。” 刚说完便后悔了,沈斯简在心里默默扇了自己两巴掌,心道:哪壶不开提哪壶,好不容易要把她掰到正道上来的。 “哦,可能我比较有表演天赋吧。”她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着眼睛回答: 该死,装睡就装到底啊!这时候怎么又不保持沉默让句话掉在地上了。 “你刚才说的,下一个死者的死期不远了,什么意思?” 再次被问到关键词,桑隅来了兴趣,悠然开口:“猜的。” “猜的?” “嗯。”她微微前倾靠近他的耳朵,声音低沉而匀,“我第一次见您就说了,凶手在升级。第一个受害者是试水,第二个开始有包装,第三个升级成真空包装,还特意留下纹身让你们发现。凶手在享受这个过程。” 沈斯简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她说得对,这些细节他都知道,从理论上他也明白这是犯罪升级,但正常人是永远没办法把它们串成一种“享受”的。 “你我都知道,按照杀人爱好者的惯例,连环作案的杀人犯不可能突然停下来。而且……”她顿了顿,“他选的姑娘不是随机选择,她们有共性。” “共性?” 桑隅点点头头,眼神闪烁:“她们都是没人会在意的人,就算烂了臭了死大街上了,除了警察,应该不会再有人大张旗鼓为她们鸣冤了。” 这话一开口,沈斯简顿时感觉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 “你怎么知道这些?” 桑隅无声地吸了一口气,迎上沈斯简的目光,不躲不闪,抬手指向自己:“因为我也是那种人。”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 沈斯简看着她的眼睛,顶光将浓密的睫毛打出一片阴影遮着眼窝,显得她琥珀色的眼睛深邃如一口深井。 呼—— 真是不喜欢听她说这个话题,沈斯简深吸一口气,重新将视线落回路面,“刚刚在魔界,你怎么知道那个男的是燕大的教授?” 桑隅闭着眼哼哼:“见过。” “在哪儿见过?” “……” 沈斯简等了等,又没等到下文,心道:不想说就算了。 说出口的话却比他预想的软太多。 他烦这个烦的不行,自己对上桑隅几次三番都偃旗息鼓,更烦她每次关门自己都舍不得踹。 桑隅却出乎意料地睁开眼,转头看向他,“沈队,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纹身,可能不只是纹身。” 沈斯简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但脑子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他警惕地问:“什么意思?” “纹身,有时候是一种控制,是对身体所有权的展示。”她看着他,一双眼睛在夜里显得格外深,像会把人吸进去一样。 红灯截停了川流不息的车流,沈斯简一脚刹车把车停在斑马线后面,转头看向她,“什么意思?” 桑隅看着他,认真地解释,“在古老的文化里,纹身最早的时候是用来区分人的标记,谁犯了事儿,谁是逃犯,一目了然。”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比如我这样的前杀人犯。” 这个玩笑真的不好笑,沈斯简皱着眉头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她思索了半天,把话咽了回去,“算了……一个友情提示,我认为胡小青很重要。” 说完她转过头去,左右挪了挪身子,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靠回座椅上,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车里彻底安静下来,红灯变绿,车子再次发动。 沈斯简看她睡的正酣,伸手把车内空调调高了一点,然后一脚油门将座驾拐进了另一条路。 —— 看到眼前的“国际大饭店”五个大字,桑隅还以为自己做梦走错了地方。 明亮得过分的吊灯,还有整齐到近乎冷漠的餐厅布局。 玻璃、银器、白色桌布,这一切的一切都像另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 她愣在原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莫名其妙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沈斯简比她还莫名其妙,他把外套丢在椅背上,惊奇道:“吃饭啊?饭店又不是酒店,还能干什么?” 他顿了顿,看她眉头依旧不解,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 本着人是铁饭是钢的原则,沈斯简同志用一种很轻松的口吻安慰她说:“这位小同志,咱们刚刚经历完一场惊心动魄的神庙大逃亡,我饿啊,你不饿吗?” 这是在和她套近乎吗? “你……” 她想说,让你请我吃饭是胡说八道的,可沈斯简完全没给他这个机会。哦,不对,他是完全没意识到她语气里的审视,自顾自地朝侍应生点点头。 能在大酒店工作的不可谓 不机灵,小男孩儿很快捧着菜单递上来。 就这样,桑隅原本准备好了一整套关于“意图”的判断框架,在这一刻全部化作青烟散去。 “蟹粉肉圆,翡翠虾仁,清炖狮子头,莲蓬豆腐,葱烧海参,哦对了,再打包十份蒜香大排和扬州炒饭,一会儿我们带走。” 沈斯简点完菜把菜谱递给桑隅:“你看看你喜欢吃什么,民以食为天,不必客气。” 桑隅:“……” 偏偏一旁的吴跃已经坐不住了:“哎呀桑小姐,你真别客气,老大心情好的时候经常请我们吃饭,你放心点。” 他说着,口水扬出二里河,眼冒金光地问:“老大,我还是第一次来这么高档的地方吃饭,我能点一份大名鼎鼎的佛跳墙吗?” 沈斯简:“……”想了想,还是咬牙切齿道:“可以。” 看他一脸便秘的表情,吴跃还以为自己的要求过分了,一时间不知道是顺从自己的心意硬着头皮点一份,还是顺从领导的心意和自己的五脏庙说声抱歉。 正犹豫着,桑隅把菜单递给他,温声细语地说:“沈队的意思大概是,这里的佛跳墙他觉得很一般,但是如果你要点,他没意见。” “……” 当着人家店里人的面说人家饭难吃,这事儿估计也就桑隅这样的人才能说得如此堂而皇之。 菜很快上来。 沈斯简似乎真的饿坏了,他没再聊案子的事,只是低头吃饭,动作很快,但并不粗糙,甚至称得上优雅。 不一会儿功夫,他手里那碗扬州炒饭已然见底。 桑隅的大脑还在宕机状态,完全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她生理性地咽了下口水,试图在脑海中重新整理刚才那句话——“胡小青很重要”,以便等会儿能应对警犬般灵敏的沈警官。 血糖一上来,沈斯简脑子也跟着活过来了,见人没动筷子,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桑隅心头一跳,心想,来了。 结果沈斯简就是简单地问了句:“你不吃?” 语气很自然,没那没多所以但是然后,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千万般心眼同时失灵,桑隅一下子哑火了。她低头默默拿起筷子,开始一点一点往嘴里扒拉米饭粒。 “这个不辣。” 瓷白的汤碗被一只漂亮的手推到面前。 桑隅的视线不由得被吸引过去。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半圆形的指甲修剪得整齐饱满,她甚至能看清食指的第二个骨节上有一颗褐色的小痣。 沈斯简见她不语,又将她方才多看了一眼的翡翠虾仁往她那边推了推,没有解释为什么知道她不能吃辣,也没有等待她的回应,转头又给自己添了碗饭。 菜陆续上齐之后,沈斯简的话更少了。 他开始专心致志地吃饭,一颗心全扑在饭桌上,偶尔抬头确认一下她有没有动筷子,没有就拿公筷给她添两筷子。 没有问讯,也没有试探,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他只是在吃饭。 桑隅一开始还在等,等他问一句“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或者“你见过谁”。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还有一碗被推过来的热汤。 她盯着那碗汤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个有点荒谬的事实——沈斯简可能真的只是带他们来吃饭的。 这个判断让桑隅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她低头喝了一口沈斯简推过来的汤。 温度刚刚好。 12. 哼,早晚抓到你 燕州市公安局。 晚上十点半,技术科还亮着灯。 沈斯简前脚打发吴跃回宿舍睡觉,后脚自己拎着十盒大排摇摇晃晃上了二楼。 他靠在走廊窗边,低头在外套口袋里一阵搜刮,摸了半天摸出个空盒子,这才想起来——戒了。 准确地说,是被他妈陆女士和她姐沈女士两人联手下了禁烟令,理由是他上次体检报告不好看。 他“啧”了一声,把空烟盒揉扁,随手投进门口垃圾桶。 结果没坚持两秒,又抬手去摸裤兜。 “条件反射啊这是。” 王涵正好抱着卷宗从后面过来,瞧他那抓耳挠腮的样子,咧开嘴,乐了。 “老大,您这戒烟都快赶上戒d了,不行大海哥桌上有烟,拿他的呗,他反正等着您明天还他一条华子。” 这也是沈斯简的毛病之一,打从进市局大门起,他一向有借有还,借一还十,因此大家都很乐意沈副队能从自己这里借点什么。 沈斯简白了他一眼:“滚蛋,少在老子面前耍贫嘴,赶紧来把这些拿进去。” 一看有吃的,贫嘴突然变狗腿了,王涵喜笑颜开地推开办公室大门,“沈老大带了宵夜,快来人接驾!” 一声吆喝,吆喝出来一堆应声虫。 狗腿子一号吕冼同志和狗腿子二号小侯同志,一边高喊着“老大万岁”“你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大”,一边一人一袋把饭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进去,开始兴致勃勃地瓜分天下。 然而听见他回来,一向爱开玩笑的郑海居然没调侃沈斯简一脚干进扫黄大队的“英雄壮举”,反而兴奋地把人压到桌案前。 “快快,正好你回来,过来看看。”他急吼吼地把沈斯简按到电脑前,“听了你的安排,我和小洁又捋了一遍监控录像,还真找出点眉目来。” 画面开始成倍速播放。 夜晚的小公园北门,人流很少。一个摊位前,有个戴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正在低头整理东西。每一帧都很普通,普通到几乎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郑海拖动进度条,翘起嘴角得意地问道:“看出点儿什么没有?” 不等旁人答话,他立刻指了其中一个画面道:“这孙贼,卖串儿的,丫每次出现都扣一黑色鸭舌帽加一大口罩儿,压根儿看不见脸。但是,他几乎每天都在小公园北门溜达,尤其是那几天。晓洁调了他的所有视频,只有这一张拍到了他手腕,你看——” 郑海拖着鼠标将画面放大:“虽然视频清晰度不高,但还是能看出来吧。” 又是那个纹身? 沈斯简心中一怔。 郑海皱着眉头,硬凑到沈斯简身上嗅了一口,发出惊人的爆鸣:“简子,你昨晚是不是没回家?” 要知道他们的副队沈斯简同志一向贯彻臭不要脸的精英做派,每天早上出门必喷香水抓头发不说,就连那人手一件的蓝色衬衫都是一丝不苟地熨好,坚决不打褶的。 沈斯简心思还在研究“内孙贼”上,压根儿没功夫抬头:“案子没完,回什么家。” 郑海无语地看着他,把烟盒往他手边推了半寸,“诺,爸爸赏你了,你闻闻你自己,都快赶上豆汁儿了,一会儿干净回去休息一下吧,就当放我们这种老年人的鼻子一条生路。” 吕冼在旁边笑了一声:“哎哟,咱海哥贤内助啊,这就开始操心起沈副的作息了?” 郑海指着吕冼眼下的淤青,毫不客气地回敬:“你小子闭嘴吧,一会儿也滚回去睡觉。” 沈斯简点烟的手顿了顿,突然想起个事儿。 “对了,那个谁……对、张萍萍,她男朋友找到了吗?我怀疑他们是团伙作案。” “我正要和您说呢。”王涵的声音低下去,“张萍萍的男朋友根本不存在。” “我们在她家发现了几套男装,款式和附近的监控对得上,里面残留的皮脂和毛发是张萍萍本人的。我们问过周围的邻居,都说没见过两人一起出门,只是偶尔见男人从张萍萍住所出来。其中一个便利店的老板说问过张萍萍,据张萍萍说是她男朋友。” 王涵有一瞬间的迟疑,但看到沈斯简鼓励的眼神,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分析:“我怀疑吧,是张萍萍这姑娘怀疑有人跟踪她,所以故意伪装出家里有男性主人的假象。” 沈斯简看着黑板上的三条名字,没有立刻说话,脑子里飞快过着这条信息,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假设先不把她们归类。”他用笔尖点了点屏幕,分析道:“张萍萍,是外来流动人口。” “秦玉翠,典型的家庭输血型个体。” 沈斯简把王涵的报告又扫了一遍。 张萍萍的监控轨迹,秦玉翠的活动记录,时间点被重新标在地图上。 他原本只是顺着线往下看,但看着看着,他发现了其中不对劲的点——两个完全不同的受害者,却都在同一片区域出现过密集停留。 等等! 他把时间轴拉出来重新比对,木山人,小西沟街,被人跟踪—— “你刚说的这个张萍萍是哪里人?”食指停在桌面上,轻轻扣动,他指着王涵问。 “木山人啊。” 王涵挠头,心中不由犯嘀咕,自己刚才说话的声音这么小吗? 沈斯简却如遭当头棒喝,脊背发麻。 张萍萍,木山人。 秦玉翠,木山人。 胡小青——也是木山人。 黑板上赫然醒目的“木山人”三个字就像一团乱麻中被挑出来的线头,终于将这件几个毫无关联的人串联起来。 叮—— 手机短信提示音传进来。 沈斯简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不好。 时间如此紧迫,警方这边却没什么实质性的突破,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们该死啊,都是垃圾,败类,垃圾就应该呆在垃圾桶里。” “她们怎么能不守妇道?就是因为她们,我的人生才这么凄惨…” 沈斯简不禁又想到第一次见桑隅,她那残忍又享受的表情,模仿凶手作案时说的话还回响在耳边。 字字句句都在鞭策他的良心。 再开口,沈斯简已经很快地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根据目前的信息来看,第一个受害者可能不具有完全的受害人特征,但是第二个受害者基本可以推定就是张萍萍,木山市人,曾频繁出入小西沟街,最后被抛尸地点在燕州大学和平校区。” 他摆出那枚 纹身的照片,和抱着猫咪笑颜如花的女孩儿放在一起。 “第三名受害人秦玉翠,花名Nancy,曾在小西沟街从事性工作,木山人,最后抛尸地点在k酒店附近” 他在黑板上划过的写字笔顿了顿,将刚刚手机短信里辖区派出所发过来的失踪人口档案调出来,咬牙切齿道。 “失踪学生胡小青,燕州大学中文系本二学生,曾在小西沟街从事性工作,木山人,怀疑将是本案第四名受害人。” 信息板上的木山人变得越来越醒目。 “视频里出现的男人交给大海你们去查,这样的人要么是熟脸,要么就是混进人群里的,但他既然有卖过烤串,不管是真是假肯定有人记得,找到他,带回来审。” “剩下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是一寸一寸地摸,也务必要把胡小青挖出来。” 这次刘阳没有再提出反对意见,他一反常态,很支持沈斯简工作,提前表了态:“我们会再检查一遍,看看能不能从遗骸上找到更多线索。” 沈斯简不知道他这唱的哪门子白脸,只求着这些老袁旧部不要再给他添什么幺蛾子,顺顺利利把案子破了,他就能把之前的事情揭过烂在肚子里。 但是心里怎么想的是一回事,表现出来的又是另一回事。 沈队长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矜娇地略微朝刘阳点点头以示谢意,然后抓起桌上的羽绒服,一面靠肩颈夹着手机,一面匆匆把那灰不溜秋的羽绒服往身上套。 嘴里还不停地喊人:“新来的跟我走,其他人按照之前的两两一组,动起来。” —— 和市局的热火朝天不同,桑隅这边刚刚回到临时的出租屋,简单洗漱了一下,整个身体正窝在沙发里发呆。 夜晚下窗框的阴影将她的脸笼罩,整个人都染了几分阴郁和晦涩。 她狠狠吸干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戳在茶几上的烟灰缸里,让它和它之前的兄弟姐妹们凑做一堆,歪七扭八地横在烟灰缸里。 沾满焦油尼古丁的手指翻过面前的一沓照片,从中抽出一张已经泛黄的大合照。上面是一群面容都有些模糊的小孩子,穿着统一的蓝白条纹衬衫,男孩儿女孩儿,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统一剃着光头。 桑隅双目死死盯住照片中的一个男孩。他十一二岁的模样,也剃了光头,整张脸上都雕刻着冷漠。即使面容不清,也可以让人感觉到那冰冷如刀的目光。 所以是……九号做的吗?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如果是九号—— 嗡嗡——嗡嗡嗡——嗡嗡—— 急促的震动声打断了桑隅的思考。 是沈斯简的电话。 “长话短说。”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比刚抛完光的砂纸还破,怎么听怎么透露出一股疲倦。 “关于胡小青我们有了新线索。我不方便直接去找你,明天八点我的车会停在燕州大学和平校区南门。我们见面聊。” 桑隅听得直想问候对方父母。 燕州大学?燕州大学都快开到五指山上去了,坐地铁动辄没俩小时根本到不了。荒郊野岭的,她跑一趟很方便吗? 不过…… 她想了想,还是点头说了句“好”。 13. 嗨!又见面了吗 到燕大的时候时间还早,清晨的微风伴随着校园里的栀子花香在空气中缓缓流动。桑隅随手掐了朵栀子花,像模像样地别在衣领口。 白色花瓣贴在深色外套上,让她看上去和普通的学生没什么不同,整个人格外鲜活。 附近街角的咖啡厅刚刚开门,两个店员正在清洗机器。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里有一个带着金丝眼镜正在读晨报的中年男人。 桑隅推开玻璃门的一瞬间,换上副笑盈盈的表情走上前去,在男人对面落座。 显然两人是旧识。 这样突兀的举动,男人并没有任何不悦。他抬头看了一眼桑隅,收起报纸温和地说:“看起来你最近的状态稳定多了。” 桑隅也笑了,低着头摆弄了一圈咖啡杯,她盯着杯壁上凝着的薄薄的水汽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小啜了一口,“是,多谢顾您的关照。” 男人呵呵地笑,神情非常慈爱。 “怎么想起约我在这边见面?你要见我其实不用跑这么远远,虽然心理系以后都搬到和平校区了,但我还是以研究所那边为主,你直接去研究中心不好吗?” “是刚好有朋友约我在这里见面。”桑隅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苦涩的汁液让大脑清醒了不少,“想到您刚好搬到这边,就顺路过来。按规定我必须每周找您做一次心理评估。” 男人正是桑隅的心理评估师——顾育良,也是燕州大学心理学的系主任,全国知名的心理学泰斗。 顾育良看了她一眼,没有接着追问“朋友是谁”,只是淡淡点头认同她:“你现在会安排自己的时间了,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上次给你的药……” “还没用过,老师您不用担心。”桑隅笑眯眯地截断了顾育良的问题,“您今天要上早八吗,您的身体……” 其实顾育良已经很久不负责本科生的教学工作了,不过—— “两堂公开课而已,不打紧。” 桑隅点点头,翻开手机看了一眼,看着时间提醒道:“那您快去吧,公开课迟到可有损您的师长威仪。” 她语气轻快,听起来与这个年龄的学生没什么两样,甚至还透露出一股俏皮和亲呢。 顾育良下意识皱了皱眉,不过他没多想,转而问起另一件事:“上次和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的如何?如果你这边没问题,流程我会尽快推进。” “一切听您的安排。”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顾育良想着公开课迟到确实有碍观瞻,起身先行告辞。 直到玻璃门停止晃动,桑隅才回过神,目光定格在玻璃茶几下那张被遗落的工作证上。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沈斯简的电话如约而至。 “我在学校南门的门口等你。” 见到学校门口那辆漆了荧光绿的巴博斯时,桑隅终于明白沈斯简为什么约她学校门口见了。 这种骚出天际的座驾,的确不好开她那担心道横行的老破小。 “桑小姐你终于来啦!” 吴跃自从上次听完桑隅对凶手连杀三人的推论,结果精准命中之后,对她的崇敬之情立刻到达顶峰,当然,仅次于他老大沈斯简。 小朋友的目光清澈中泛着几分愚蠢,愚蠢中夹杂着几分狗腿,“老大让我给你买的水。” 他殷勤地把矿泉水递过来。 桑隅接过水,淡淡点头,没搭理他的热情,径直看向一旁没说话的沈斯简。 沈斯简斜靠在车边上半身单手插兜,裹着一件灰黑色的面包羽绒服,下半身的黑色工装裤插进高帮马丁靴里,显得一双腿又长又直。 他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简明扼要地把情况说了一遍。关于张萍萍的男朋友,关于秦玉翠的死,关于胡小青的失踪。 桑隅听完,沉思了一会儿问:“那个卖烤串的,住处可以查出来吗?” “已经在查了。”沈斯简答,“他要出摊,住处不会太远,不难查。我们现在需要有人去胡小青的宿舍看看。” 他顿了顿,有点犹豫:“女同志代劳一下?” “你们没有女警?” 沈斯简总不好说,作为燕州市刑侦支队一枝花的孔晓洁同志,是个生人见面就脸红的24K纯i人吧。 他咳嗽一声,换上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厚着脸皮解释:“咳咳,主要是吧,胡小青是个女孩儿。我们拿着警官证进去,以后事情传开了,这姑娘最后就算活着也会没脸在别人的议论声中继续活下去了。影响能减少就减少吧。”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点闪烁,“我也不认识别的女同志,你那么聪明,再说了,是你自己承诺了要帮我……帮警方破案的,总不能言而无信吧?” 桑隅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胡小青的舍友都不在宿舍。 宿管老师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太太,心不在焉地跟在桑隅身后:“喏,您要看什么就看吧,就是那个床。” 说着,她随手指了指角落里的床铺,完全没有移动的意思。 难道这阿姨准备一直跟着她吗?桑隅错愕。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两人为数不多的一面,想起刚才无意中瞥见宿管住处的iPad,心里来了主意。 她肉眼可见地往脸上堆出两分甜美的笑容,仗着自己看起来还算秀气,亲亲热热道:“齐老师~您快去追剧吧,《桥水人家》马上到点儿了。我真的就是来帮同学拿点东西,拿完我就走。” 宿管阿姨翻过手表一看——果然,追的剧马上就要开播了。 她本来也没有耐心陪小朋友玩闹。 更何况是在高等学府里,又是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姑娘家,应该没什么问题。 于是她火急火燎地说:“那你看着,别碰其他学生的东西啊。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说罢耸着瘦小的肩膀,“哒哒哒”地下楼去了。 桑隅松了口气,转身看向那张床铺。 胡小青的床铺整洁干净。水洗发旧的粉色床单,床头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 桑隅叹着气,娴熟地戴上塑胶手套。她没有翻看那本根本没人看的笔记,而是在旧书桌的抽屉里抽出一本新华字典。字典翻开,便是胡小青用青色油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小字。 少女的字迹娟秀可爱,想说的话却酸涩无力。 “我是一只离巢的蜜蜂,一刻也不敢停。” 她写道。 “为了别人活着好累。” “他好可怕。只是冷冰冰地不说话,就让我感到窒息。可他不碰我,至少他不碰我。” “人生哪有什么选择。这身体既是父母给的,用来换妈妈的命也值了。他说的对,既然决定了就不必纠结勉强。” “他说会尊重我的意思,直到我愿意。也许他和我想的不一样,也许他是个好人。” “我突然意识到,我爱上他了。他是那么迷人,温柔体贴。我要给他一个惊喜。” 桑隅合上那本堪称斯德哥尔摩日记的字典,心中五味杂陈。 胡小青没有提到“他”的任何细节。 她把字典放回原处,然后打视频给沈斯简:“这是胡小青的寝室,你仔细看看有没有什么细节可以帮助你的?” 说完她把镜头调整成后置,开始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缓慢移动。镜头慢慢扫过书桌、床铺、衣柜…… “等等!” 当镜头靠近胡小青的衣柜时,沈斯简突然喊停。 “把摄像头再凑近一点,我不确定。” 桑隅依言稳住手,将手机贴近,聚焦。 屏幕那头的沈斯简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一会儿帮我把那个手包带出来。” 他的声音低沉,面色凝重,桑隅不好多问。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只不起眼的手包装进证物袋,又拿着手机在宿舍里转了两圈。等沈斯简点了头,这才把刚才的手包囫囵塞进自己的背包里,轻松出了宿舍楼。 待两人会面,桑隅把手包扔给沈斯简,自顾自地摸了只烟点上,非常识趣地找了个理由:“诺,你们看吧。我去前面抽支烟。” 说着她疾步走到五米开外的老杨树下,避开风,一口接一口地喷云吐雾。 沈斯简三下五除二从手袋里拆出一只体积极小的黑色小玩意儿。 桑隅抽完烟回来,他立刻把那小玩意儿亮给她看。 “这是?” 沈斯简食指在嘴唇上贴了一下,示意她别出声。然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卷胶条,绕着那小玩意儿缠了好几圈,直到包得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蚂蚁都容不下,这才道:“窃听器。” 桑隅的瞳孔微微一沉。 沈斯简看着她:“我现在相信你之前的猜测,胡小青会是这个案件的第四名受害人。我不确定她是否还活着,所以请桑小姐协助我们警方寻找线索。” 这是桑隅第一次见到沈斯简郑重其事。 这样凝重的表情,她曾经在另一位人民警察身上也看见过。 世界真是奇妙啊。 虽然尸位素餐的警察占大多数,但每次都会在绝境中冒出那么几个根正苗红的正义卫士,让人觉得这世界还不算太坏。 桑隅看着眼前非常戏剧化的一幕感慨万千,在她决定不管这些闲事的时候,居然还有人能让她为之一振。 罢了罢了,反正他们最终殊途同归。 她欣然点头,算是勉强答应和眼前这位年轻的警长先生暂时搅和在一起。 倒是吴跃,对沈斯简这一系列操作佩服得五体投地,眼冒金星地傻傻问道:“老大你你你……你怎么知道这包里有虫子啊?刚那视频我看得眼都花了,这也能看见?” “我没看见,”沈斯简说,“是听见的。电子产品互相靠近时会产生极微弱的电流声,你没听到?” 青年才俊沈大队长好奇地反问。 吴跃小可爱瞬间失去话语权。 擦!这鬼才听得到吧! 正说话时,三人身后传来少女有些迟疑的声音。 “你……你们是警察吗?” 三人同时回头。 14. 啧,绿色恐惧症 是个一看就有好好穿衣服的女生。 青春洋溢的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后脑勺扎着洋气的卷发高马尾,身后背着果绿色的小香金球包包,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一脸犹豫地看着他们。 可以听得出,她是鼓足了勇气才敢开口。 幸好,她找对了人,也幸好,桑隅接住了少女的勇气。她选了一个学生们熟悉又安静的地方:“这位同学,这里有点冷,要不我们一起去马路对面的咖啡厅里坐坐?” 女孩儿双手紧紧抓着左侧肩带,犹豫了半晌,看见桑隅那张温和无害的脸,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点了点头。 一行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桑隅更是贴心地和女孩子坐在一边,以此减轻她的心理压力。 咖啡上来,热气袅袅升起。 良久,女孩儿终于开口,她的第一句话问的是:“胡小青她……她真的被杀人魔抓走了吗?” 女孩子身量不高,说话带着几分吴侬软语的腔调。此刻那软糯的嗓音染上哭腔,在这个北方城市的咖啡馆里洋洋洒洒落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哭了快二十分钟,不知是吓的还是担忧的,总之那眼泪就没断过,一包纸巾很快见了底。沈斯简几次想开口,都被她新一轮的抽泣堵了回去。 桑隅主动握住女孩儿的手。 她的指尖被汗浸透,冰凉冰凉的,那一刻,桑隅清楚感知到她内心深处的恐惧。 她不由得放柔了语气,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抚着她的手背,和之前安慰沈斯简时那副勉强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了好了,没事的。”桑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你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发生这样的事情不是你的错。一切都有这位沈警官在,我们会为你们负责的。现在深呼吸,放轻松。” 女孩不由自主地跟着桑隅的引导深吸一口气,抽噎声渐渐小了下去,情绪似乎平稳了一些。 沈斯简看准时机,开门见山:“胡小青失踪至今有三天了,你知道她现在可能有危险,是吗?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开口就是审讯的架势,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锐利。那小姑娘吓得连眼泪都卡在半道上,流也不是,不流也不是,整个人僵在那里。 嘿,还挺不经吓,沈斯简闭了嘴,给旁边的吴跃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安抚一下眼前的女孩。 然而吴跃还没有正式参与过刑讯,并没能从领导微乎其微的表情变化中领会精神。 桑隅则顺势瞪了沈斯简一眼,配合起来着唱起白脸。 她抽出一张新的面巾纸,递给面前的姑娘,温声细语地安抚:“这位警官是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工作压力太大了,太着急了,不是针对你。你别放在心上。” 哦? 沈斯简不由看过去。 只见桑隅再次握住了女孩儿的手,声音不仅更温柔了几分,还顺势将人的体温渡过去,让人觉得不仅温暖而且更亲近。 她低声安抚道:“我知道胡小青和你都不是坏人,做什么事情也是你们的私事。你说的东哥是什么人?为什么说不该介绍他们认识?” 沈斯简暗自咋舌,没想到她不仅是个能洞察人心的,好好说话还能说得这样温柔,真是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啊。 果不其然,听了这话的女孩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还能一边哭一边说话:“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介绍小青认识东哥。可是……小青家缺钱,她妈妈做手术要钱,妹妹上高中也要钱。我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帮她了。” 她哭哭啼啼,断断续续:“东哥是小西沟街的掮客,其实就是做人的生意。我承认是我……是我太虚荣了。刚来燕州读书的时候,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见过。同学们吃的我没吃过,同学们玩的我没玩过,见多了包包口红……一来二去就认识了东哥。” 她用力摇头,眼泪甩在桌面上砸出一滩水渍:“可小青她不是这样的,如果要有一个人被杀人魔抓走,那也应该抓我。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桑隅打断她,声音不重,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胡小青失踪是坏人做了坏事,好孩子,看着我。” 女孩抬起泪眼,对上桑隅那双透到能倒影出她的影子的眼睛。 里面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奇异的平和,像有什么魔力似的让人根本挪不开视线。 “之后的事你也能记得的对吗?”桑隅问。 女孩似乎被那目光安抚到了,胡乱点了点头。她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小青是我学妹,又是同乡,学校里一起参加了两次活动,一来二去就熟了。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学习也很努力。不过……她家里条件不好,有一回,助学金发放的流程出了问题,她实在没办法,就找我借钱,我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她的家庭情况。” 她吸了吸鼻子:“自从她妈病了,她四处兼职工作,可还是凑不出手术的钱。您不知道,胡小青的母亲得的是肾病,做不了活,还要透析要吃药。她还有个上中学的妹妹,尚在襁褓等着吃饭喝奶的弟弟……” 她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想着就算她去给人补课,一节课收五百也填不上家里的窟窿啊。就想起来……想起来东哥那里……”说着,害怕大家误会胡小青,急忙补充:“小青本来不愿意,后来可能实在挨不过去才又找到我,求我别和别人说。” 说到这里李嫣连连摆手,眼眶又红了:“我除了你们,没和别人说过……” 桑隅叹了口气,捏着那张沾了淡淡茶香的纸巾,从少女的眼下轻轻扫过,沾去两道清澈的水痕。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担心,我们不会和别人说。”她说,“喝点甜的吧,这家的热可可很好喝,你尝尝。” 她的话有一种莫名的安定作用,让女孩感到舒适和安全。那姑娘依言顺从地小口小口喝着热可可,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东哥一向很讲信誉,也会保护我们的安全,我们一直很放心。”她捧着杯子,声音闷闷的,“我本来没觉得哪里不对……可是早上我听见顾主任和秦主任说……他们说胡小青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 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最后一次见她,她说她要去找东哥说清楚,她以后都不做了。我真的很害怕,要是小青出什么事,我……我……” 话音未落,眼泪又涌了出来。 感情这丫头是个泪美人,从坐在这里开始快半个小时了,攒满了一包餐巾纸,愣是没让眼泪断过一次。 沈斯简见她情绪平复了几分,没等她继续哭下去,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丢在桌上。 “你说的这个东哥, 是不是叫赵国栋?” 女孩被他的动作吓得打了个嗝,但总算再次停止了掉眼泪,含着泪珠,怯怯地点了点头。 桑隅松了口气,她想起什么,从手机里调出那张纹身图片,状似无意地递过去。 “胡小青是不是也纹了这个?” 女孩凑近看了一眼,倒是难得露出个温婉的笑,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是,小青那个可能是她叔叔……不是,就是客人让纹的。他们那种人,总有些特殊的要求的,不过分的话我们都不会拒绝。” “那你见过胡小青的叔叔吗?”桑隅选了一个比较委婉的称呼。 这样的体贴让女孩的脸色好看了许多。但她摇了摇头,眼神迷茫:“没见过,不过我知道小青失踪前就是去见那位客人。” 卧槽!!!!! 沈斯简在心里直骂娘,手上动作一刻也不敢停,赶紧掏出手机一个电话戳回市局。 “王涵!去南岸派出所提审赵国栋!立刻马上!”他语速极快,“那孙子肯定知道些什么,尤其是那个胡小青的闝客,身份信息给我榨得一滴油都不剩!” 三人出了咖啡馆,夜色已深。 路灯把街对面的校门照得通明,他们站在光影交界处,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吴跃是个没心眼儿的,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老大,您说胡小青她会不会……” 话刚起头沈斯简立刻打断了他,“少说不吉利的,咱们这行要避谶,没人和你说过吗?” 教训完实习生,他一边往停车场走,一边和桑隅解释:“刚刚你不在的时候,局里同事传了信息过来。” “嫌疑人刘连生,五年前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处两年有期徒刑。出来后燕州大学退了他的学籍,他从大学肄业,好的工作人家嫌弃他没有文凭,不要他。 后来他在K酒店的后厨混了大半年,据说是嫌弃工作太辛苦,和主厨发生冲突,被开除了。再后来,这孙子浑浑噩噩混了大半年,手里没钱实在难受,索性在大学城附近自己支了个烧烤摊维生。”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桑隅一眼,桑隅会意,从善如流地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故意伤害罪?是怎么回事。” 车子被发动,伴随着引擎一声低吼,驶入浓浓夜色。 “据说是男女朋友发生纠纷,他把人家姑娘打了。姑娘的父母坚持不和解,把人送进去蹲了两年。也不怪人家不和解,事情发生后,刘连生坚持不道歉,声称这姑娘不检点,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给他戴了绿帽子,还四处宣扬人家姑娘是个……” 沈斯简把那个极具侮辱性的词咽下去,最后总结陈词:“总之,闹得那女孩儿后面不得不退学出国生活。” 后座的吴跃听得入神,感叹道:“老大,这刘连生也挺冤啊。被绿了不说,还断了学业……” 话音未落,就被沈斯简劈头盖脸一顿训。 “你这是法律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沈斯简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且不说受害者私生活是否有瑕,殴打他人已经触犯治安管理条例,致伤更是在刑法范畴。两人有情感纠葛就可以动手的话,还要咱们做什么,不如直接下岗吧年轻人。” 副驾的桑隅闻言不由扑哧一笑。 她回过头,语气轻松地问吴跃:“你是不是特别怕被女性背叛?” 15. 呸!哪来的巧合 吴跃一愣。 桑隅已经转回头去,看着前方的夜色认真道:“放心吧。有数据表明,我国女性对婚姻的忠诚度远比男人高,克制自己暴力欲望的概率也大得多。如果你不是喜欢同性的话,倒不必为此十分担心。” 吴跃一句话吃了两顿排头,一张脸苦巴巴地皱成了包子。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 桑隅脸色有些苍白,声音却沉得很稳:“沈队,木山市离燕州市不过两小时车程。辛苦您开车,我们去趟刘连生老家。” 沈斯简正有此意:“嗯,我怀疑这是一起团伙作案。” 这话说得倒是一针见血,看来某些人不仅不是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还是个嗅觉灵敏的警犬?桑隅不由侧目而视。 沈斯简简明扼要地说出了自己的理由:“刘连生之前的专业我记得是会计。一个管理类专业的学生,可组装不出来这么精巧的手工窃听装置,更不可能一个人删掉K酒店的监控信息。我合理怀疑他有帮凶。” 是了,他俩第一次见面她就该知道此人是怎样敏锐机警。可见人还是不该以貌取人,更不能因为人家好看就怀疑对方草包。 对沈斯简能力全肯定的桑隅放下心来,靠着右侧车窗开始安心地闭目养神。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沈斯简歌单里躺了十好几年的一堆经典老歌在夜色里流淌。 —— 木山市早年间是钢铁老城,经济腾飞时一片欣欣向荣。然而随着时代变迁,逐渐没落成一座泯然众人的小城。 刘连生的家在老工业区的一户单位房里。 车停在一片破旧的筒子楼前。嘈杂的街巷,四处堆放的杂物,还有一股浓厚的泔水味儿,从各个角度刺激着感官,提醒几人这里不怎么美妙的生存环境。 说是“家”,其实也是抬举了。 只是个十来平的员工宿舍,锅灶就起在廊下。经年累月的黑色锅子包着一层厚厚的油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腻人的光。 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已经泛黄发黑,边缘卷曲着,仿佛一吹就会掉下来。 开门的是刘连生的父亲。 一个干瘦的老头,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浑身散发着一股汗酸和酒精混合的味道。他眯着眼睛打量了几人一圈,听说他们是来找刘连生的,也没细问,就打开了门。 “你们找我崽啊?”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醉醺醺的得意,“他去大城市上班咯!燕州大学毕业的晓得吧?你们进来坐,坐啊。” 他热情地招呼着,字里行间都透着对自己儿子考上大学的骄傲。 沈斯简和桑隅对视了一眼。 两人默契地决定,先不提自己是警察,随便聊聊探探水。 房间内光线不好,夹杂着汗酸和酒精呕吐物的味道,环境实在算不上好。但依稀可以辨认出,西侧那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奖状,密密麻麻,几乎贴满了整面墙。 见几人的目光落在奖状上,老头咋咋呼呼地凑过去:“这是我崽的!他打小就学习好,老师很喜欢他的。” 他说着,晃晃悠悠地走向挂在墙上的奖状们,眼睛努力睁了睁,似乎想从迷醉的酒精里挣扎出来,好好炫耀一番。 桑隅扫视了一圈房间。 简陋的家具,油腻的床铺,堆满杂物的角落,然后她开始意识到哪里不太一样——这个家里居然完全没有女人生活过的痕迹。 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件女人的衣物,甚至没有一把梳子、一面镜子。刘连生就算早年丧母,家里也不该一张照片也没有。 桑隅扫了一圈,心中多少有点猜测了。 她状似无意地问起刘父:“您一个人带大连生一定很不容易。他母亲呢?” 老头的脸上那醉醺醺的笑容先是僵在脸上,然后肉眼可见地一点点扭曲。 “那婆娘?”他的声音陡然尖厉起来,“跑咯!小娼妇!别让老子抓到她!” 他浑浊的眼睛里迸出恶狠狠的光,攥着拳头,仿佛那个“小娼妇”就站在面前。 好一会儿,他被酒精浸泡多年的脑子才开始转动。他转过头眯起眼睛,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狐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几个人。 “对了,”刘父的语气里带着警觉,“你们几位是谁啊?” 桑隅脸不红心不跳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燕大工作证,递给那个满身酒气的男人。 “我是燕州大学的老师,我姓顾。这是我的工作证。” 刘父接过那张塑封卡片,凑到眼前眯着看了看。其实他喝得脑子都已经不大清醒了,能说这几句人话都很不容易。就是走个过场。 他把工作证还回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黑色的牙齿:“老师啊,老师好。” 他的目光在桑隅身上来回打量,赤裸裸的,像是在估量什么上等货,“小妹,你有对象吗?” 那眼神让沈斯简不禁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把桑隅挡在身后。 “刘先生,”他冲刘父笑了笑,语气客气却疏离,“刘连生最近有没有和您联系过?” 刘父的目光被挡了回来,有些不悦地撇了撇嘴。但面对警察,他天然弱势,不敢与之做对。乖顺地转身去床头的柜子里好一阵倒腾,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快递单。 “他前段时间寄回来的。”男人把单子递过来。 快递单被磨损得有些模糊,收件地址和寄件人信息都洇了水渍。沈斯简大致扫了一眼,递给吴跃,示意他把高清图像传回市局。 三人出了那栋逼仄昏暗的筒子楼,天色已经见晚。 路边莹黄的路灯似明似暗,把他们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街巷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味道,混杂着泔水味儿,呛得人想咳嗽。 快递单刚传回去没两分钟,沈斯简的手机就响了。 “沈副,那孙子的窝找到了。”电话那头是王涵的声音,带着点压抑不住的兴奋,“现在吕冼和猴子守着呢,但是屋里没人,下一步怎么处理?” 沈斯简脚步一顿:“先盯着别动,不要打草惊蛇。你们继续附近走访,摸清嫌疑人的位置。如果找到了,必须先弄清受害人的位置,保证她的人身安全。” 撂下电话,沈策刚准备去开车,手机又震动起来,另一通电话插进来,屏幕上跳着“王涵”两个字。 不对,刚才就是王涵打来的,怎么又打? 他心中顿觉不妙,接起来,那边已经哭丧着脸开口:“老大,赵国栋死了。” 一句话平地起惊雷,沈斯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死了?” “赵国栋,就刚刚我来之前,被关在一起的另一个沙雕给干死了。血染了一裤子,老大,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沈斯简太阳穴突突直跳。 杀人灭口,这是赤/裸/裸的杀人灭口。 “谁做的?”沈斯简的声音冷下来,“南岸派出所那群老狗是干什么吃的?怎么把人关 到一起的?又是怎么让两个人接触上的?给我一五一十问清楚!” 王涵捂着电话,声音跟做贼似的:“行凶的是个强/奸犯,也是不巧,据说主业就是开锁师傅。看赵国栋顺眼,于是自己拆了手铐就把人弄了。派出所的同志也没想到这人一下子就……连救护车都没到,人就凉了。” 沈斯简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刚刚查到的线索,就这么断了。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也许抓捕刘连生并不会像想象中一样顺利。 “立刻,你和大海去提审那个二百/五。”他吩咐道,“就是二十四小时车轮战,也要给我榨出东西来。另外,赵国栋找他家属签字,尸检。我总觉得他不可能被一下子弄死,查一下他真正死因。” 王涵那边支支吾吾,好半天才回道:“老大,审犯人没问题。不过这个犯人除了是个强/奸犯……还是个哑巴,这个点儿我们找不到手语翻译…” 沈斯简差点把手机摔了。 这些事都是巧合的话他能倒立洗头! 他当机立断:“我现在立刻回去,你那边盯紧,千万别让人跑了。” 沈斯简挂了电话,转向桑隅:“我现在得立刻回去。” 说话间,他看了一眼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瘦得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跑。 想到刘父刚才那油腻的神情,他下意识皱了下眉,脱口而出:“先送你。” 桑隅说:“不用。” “没和你商量,”沈斯简已经拉开车门了,“顺路。” 其实不顺路。酒店在老城区另一边,上高速要绕一大圈,但桑隅没反驳,乖乖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 沈斯简开得很快,车停到酒店门口,他没熄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递过去。 “去前台刷卡报我名字。” 桑隅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房卡,点点头推门下车,离开时又忍不住回头,站在车窗外弯下腰:“沈队,路上小心。” 沈斯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窗外的天黑沉沉的天,女人的身型单薄,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怎么都折不断的草。 直到看着那辆荧光绿的巴博斯消失在街角,桑隅才从酒店侧门溜出来。 站在路灯下,她想了想,还是掏出手机,给沈斯简发了条短信。 【沈队,关于刘连生,我认为他应该有严重的创伤应激反应,也就是你们说的PTSD。很有可能童年遭受过家庭暴力,不好说还有没有经历一定的校园暴力。我建议你们解救受害人时不要刺激他。】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捧着手哈了口气,抬手招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这个地方。”她把胡小青档案上记载的家庭住址递给司机看。 出租车重新穿过木山老城区的街道,最后停在一片更加破旧的棚户区前。 胡小青的家,比桑隅想象的还要艰难。 一间不足二十平的平房,挤着一家四口。胡小青的母亲卧病在床,靠透析续命,枯黄的脸上泛着不健康的潮红。妹妹胡小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身上单薄得像棵豆芽菜。最小的弟弟还在吃奶的年纪,裹在一床旧棉被里,哭得有气无力。 桑隅再次轻车熟路地掏出那张工作证。 “我是胡小青的老师,我姓顾。”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诡异的、带着艳羡的光,像是看见了什么救命稻草的眼神。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热情地招呼桑隅进屋坐。 16. 唉…胡小青的家 可当桑隅问起胡小青时,女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她唱念做打地哭穷,十八般武艺恨不能立刻在地上打滚,滚出点钱来。 “她哪拿什么钱回来啊?只那一点少得可怜,每次只能给小宝喂点奶粉。我是个不中用的,做不了活。她自己不肯出去找钱就算了,还不让她妹妹嫁人。说什么有奖学金,奖学金能有多少啊?” 胡母抹着眼泪,眼神却精明地打量着桑隅:“老师你也看到了,我们家情况确实不好。能不能和学校申请一下,给小青那丫头多发点奖学金啊、助学金什么的?小青以后当牛做马都报答你。” 桑隅立刻按下了想打听胡小青是否有男朋友的念头。 这样的家庭这样的妈,问了,胡小青这姑娘以后不论是死是活,估计都很艰难了。 这一刻,她突然有点明白当时沈斯简为什么要托她去查看胡小青的宿舍。 什么也没问出来,桑隅走出那间逼仄的屋子,一头扎进夜色里。刺骨的寒风灌进领口,她拢了拢衣襟,站在路灯下点燃一支烟。 火星子燃起微弱的光芒,在寒冷月色中忽闪忽闪。 “顾老师。” 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 桑隅回头,看见胡小英追了出来。她穿着那件单薄的春秋季校服,喘着气跑过来,瘦小的身影在路灯下晃晃悠悠,显得愈发单薄。 “我妈妈让我送送您。”她说。 桑隅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赶紧用力吸完最后一口烟,食指和拇指上下微微搓动,把烟头捻灭塞进路边的垃圾桶。 “快回去吧,外面冷。” 她把身上的棉服脱下来,披在女孩儿身上,胡小英却摇摇头。 她顶着一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枯黄的头发,仰起脸向桑隅:“老师,您是不是要问我姐姐的事情?我知道她耍朋友了。” 桑隅一愣。 胡小英从洗的发白的校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这是我姐姐有一次给我写信的时候夹在信封里的。她说是她的男朋友,姐姐当时很高兴,和我说了好对话,可是我不敢让我妈知道,悄悄把信烧了。” 她低下头,食指绞动着衣角,情绪听起来十分低落的:“不过她上次来信又说不是了。” 夜色里,单薄的少女声音都打着颤:“打我记事起就知道我们家条件差,爸走了之后,全靠姐姐一个人养家。我知道我姐不容易,我和她说了,念完今年就不念了,我去打工,我能挣钱。可是她不同意,她说知识改变命运,她要为自己挣个出路,也一定能为我挣一个。” “顾老师,我姐哪里都好,是我们这个家拖累了她。” 顿了顿,胡小英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急切:“我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桑隅没说话,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年轻的女孩儿,只好想象着沈斯简在的话会怎么做。 她拍了拍胡小英的肩头。 胡小英却更激动了,女孩儿的声音哆哆嗦嗦:“她上次来信就说有人跟踪她,她很害怕,问我要是她不能再往家里寄钱怎么办,说话颠三倒四的。还提到您,说您是她的偶像,是她想要成为的人。” 她一把抓住桑隅的袖子,指尖发白:“顾老师,我姐姐是不是出事了?” 桑隅低头看着那双眼睛在路灯下闪着光,里面有担忧,有恐惧,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水灵灵的,好像会说话一样。 她不知道胡小青是不是也这样,但她好像知道胡小青为什么会失踪了。这一刻,桑隅脸上那层装出来的温和终于褪去,棱角在这一刻展露锋芒,盯着照片的目光,让人有一种她盯上了猎物的错觉。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她说。 “学校和警察都在找你姐姐。不过她也可能是贪玩,没和老师同学打招呼。你方便把那张照片给我吗?” 胡小英点点头,把照片塞进她手里。 桑隅低头看了一眼,呼吸一滞。 照片上是一个已经成年的男人。 他五官端正,但那双眼睛冷冽,阴翳,仿佛透过照片要将凝视他的人全部杀死。 “你说你姐姐把我当作偶像?” 她问胡小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她刚才用的是顾育良的工作证。 尽管顾育良是燕州大学的心理学主任,作为导师,不论是资历能力还是家世,都是不错的追随对象。 可一般女性的人生目标,多半是女性啊? “是啊。”胡小英说,眼里不由自主地露出几分崇拜,“我姐姐说顾老师教书育人,是个很有学识修养的人,她也想和您一样。” 桑隅觉得身上有千斤重担,为什么总要让她担着别人的生死呢?她不明白,可也容不得她明不明白,凶手并不会因为她不明白就放下屠刀。 “小英。”她蹲下来,平视着女孩的眼睛,“你姐姐会没事的,我现在去找她。”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漏着光的破旧平房,转身孤身一人走进夜色里。 桑隅没有再在木山市逗留,也没去享受沈斯简给她开的豪华套房。 她连夜搭顺风车赶回燕州市区。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她却一路无话,靠着车窗闭目养神,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捋起案件线索。 首先,她现在可以十分确定,九号就是胡小青的客人。 九号这个人,哦不,或者说九号这样的人,本身就是被塑造出来,专门为心理操控而生的。而胡小青这样原生家庭糟糕透顶、学习和生活双重压力大到爆表的女孩子,天生就是最好被\操控的对象。 九号能利用胡小青策划出一系列的杀人抛尸案,合理。 胡小青是他沉在鱼塘里的眼睛,帮他捕捉目标。 刘连生则是他的刀,帮他清理目标。 真是完美的实验品。 桑隅食指微扣,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在脑海中慢慢勾勒出刘连生的人物画像。 要征服,要让整座城市匍匐在我脚下…… 所以刘连生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 他会在自己那个阴暗潮湿的廉租房里窝囊地杀死受害人吗? 他会容许自己像阴沟里的耗子一样死在阴暗的地下室吗? 九号塑造的刀,必然是锋利割喉的……想到这里,桑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刀,失控了。 她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照片上沉沉如墨,仿佛要把全世界都拖进深渊的眼睛。 原来这就是成年后的九号。 她盯着那张照片,很久很久,直到车子驶进燕州市区,万家灯火从车窗外掠过,她才把照片收起来,重新闭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胡小青,你还活着吗? —— 桑隅靠在车上不知道怎么睡着了,还做了好长一个梦。 梦中有一棵三人合抱那么粗的参天古树,它的枝桠虬劲,四仰八叉地向外伸展,好像要吞噬所有的阳光。有一座建筑藏在这青苍翠绿的阴影中,隐秘而阴郁。因常年见不得光,铁窗上爬满了锈色与爬山虎。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孩子们咿咿呀呀的歌声从大树遮挡的建筑里缓缓飘来。 她透过那透着几分诡异的窗户朝里望去,里面果然有一群穿着蓝白条衫的孩童。他们排成排,双手背在身后,像一群被驯服的幼兽。 突然,一道让人脊背发凉的视线黏在她身上。 桑隅循着那视线看过去,有一个小男孩像一只秃鹫,正趴在窗户上死死盯着她。 那目光森冷,阴翳,仿佛要把她整个人钉穿。 她本能地想逃跑,事实上她也的确撒丫子就跑。 然而梦境本身就是无比荒诞的。随着她的奔跑,周围的建筑越来越高,鼻尖的消毒水味儿越来越重,最后她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个冷冰冰的水晶棺材里。 她透过水晶玻璃看见自己的脸,终于明白不是周遭的环境变大了,而是她变小了。 她变成了自己幼年的模样。 幼年…… 桑隅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自己,恨不得将这张稚嫩的脸深深刻进脑海里。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呢?” 她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低头轻语。 突然,耳边有人凑近她的耳边,濡湿的空气包裹着她的耳膜:“原来,你还活着。” 桑隅正奇怪,突然,她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在脑袋着地的前一刻,一下从梦中惊醒。 车窗外一片漆黑,夜色如墨。 桑隅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声:这一上车就犯困的毛病还是改不掉。 她有些懊恼地翻出手表,时间只过去了一个钟。 还好还好。 接下来的路她不敢再睡,伸手去兜里摸烟想提提神。可惜不走运,今日份香烟已消耗殆尽。 她叹了口气,把空烟盒捏扁,塞进车门上的储物格里。 手机屏幕在她腿侧无声亮起,又暗下去,反复几次。 或许是梦境分散了她的注意力,桑隅没有注意到手机上的未接来电,也没有注意到后视镜里,司机的一双眼睛在某一瞬间失去了焦距,像是透过这具身体在看她,泛着一丝冷光。 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那点光却一动没动,像是卡在了瞳孔里。 等她回到燕州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老小区的路灯全是独眼龙,发出一点微弱的光亮指引前行。脚步声慢慢点开楼梯间的灯,恍惚间,桑隅看见门口有一团什么玩意儿堆在门口。 她下意识伸手摸住口袋里上次沈斯简留给她防身的钢笔。 “小鱼,你终于回来啦?” 一头长卷发红色大波浪混合着一张妖娆的脸。 桑隅愣了两秒,有点懵:“李嫣?” 17. 呀!旧事莫重提 掏出钥匙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桑隅摸到开关,灯亮了。她劲直走过去,合上了沙发上摊开的那张泛黄的大合照。 李嫣毫不客气,紧随其后。一进门,两只脚上的高跟鞋就被踢出太平洋。 不仅如此,她一屁股坐在饭桌前,也顾不上自己穿的是包臀小短裙,整条身体往椅子上一摊,恨不能仰天长啸。 “小鱼,快给姐整碗面,饿死、嗝——老娘了。” 酒气随着这个毫无形象的世纪长嗝,迅速占领狭小的出租屋。 桑隅皱起眉头,看了一眼四仰八叉倒在那里,连自己裤衩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的李嫣,又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了十二个陌生未接来电,全是李嫣打的。 她走过去摇了摇女人,人没动,从椅子上传来两声喃语:“小鱼,你说、他、他们怎么那么狠,就这么恨我吗?” “你喝醉了。” “我没醉、我很清醒、我、我就是隔——难受……你说我、我,他们吃老娘的喝老娘的、他们凭什么说我没出息、我不孝顺……” “……” —— 早上六点,李嫣的酒醒了,饥肠辘辘地跑去厨房翻泡面。门一开,冰箱里空空如也。 ?? 这么大个冰箱,连电都没插,竟是个样子货? 李嫣觉得自己看不下去了,一边烧水一边怒骂:“小兔崽子,你就继续作吧,早晚猝死!” 浅浅睡了四个小时的桑隅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她靠在沙发上睡眼朦胧:“借你吉言。” 李嫣严重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她瞪着眼睛拔高了音量,盯住桑隅的眼睛。 半晌,她认真道:“小鱼、要避谶。” 桑隅翻了个身:“……” 李嫣却不依不饶,拖着她从沙发上起来,把着她的手贴在一旁缺胳膊少腿的木茶几上:“快说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刮去。” 桑隅没办法了,小声“呸”了两声,又在李嫣严肃的目光下补了一个“呸”。 李嫣这才重新喜笑颜开,把桑隅往里面赶了赶,自己贴着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开始点外卖。 一口热粥入喉,桑隅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想到昨天李嫣的醉态,虽然她一向不管旁人的闲事,但如果李嫣要在她这里一直待下去也很麻烦。 她试着像顾育良一样引导李嫣:“你想和我聊聊吗?” 李嫣捧着粥的手一顿,长长的美甲嵌进外卖纸盒,滚烫的粥泼在细嫩的手指上,疼的她龇牙咧嘴。 “嘶——”她下意识地甩开手。 一张干净的纸巾出现在眼前,她抬头,看见一双浅浅的眸子,里面装满了担忧。 李嫣呼吸一滞。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脏上蔓延开来,绞得她五脏六腑全都不得安宁。 接着是猝不及防的泪水无声而落,啪嗒、啪嗒,滴落在通红的手背上。 “我爸让我拿十万块钱给李易结婚,他m的,老娘生下来就没见过十万块钱,他可真敢想。” 说这话的时候,李嫣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她接过纸巾轻轻磨蹭着自己的手指,好像这样就能驱散心底的委屈。 “张口就是十万。”李嫣低头扒拉着外卖盒,她晒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于鄙夷,“理由是李易好不容易谈个对象,家里不能丢人。” 桑隅原本低头喝粥的手忽然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女人,因为宿醉,她精致的烟熏妆已经脱成了熊猫,眼泪在漂亮的脸蛋上滚出两道黑河。 但其实不难看,眼泪挂在睫毛上,鼻尖泛红,像某种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桑隅突然想,如果刘连生看到这样的女人,会想毁掉她吗? 李嫣当然不知道桑隅内心的想法,她还在专心致志地骂人,仿佛要把这几年的怨气全部发泄出来。“真他妈逼有意思,李国强那个狗娘养的,自己烂成那个样子居然也怕丢人。” 桑隅平静地看着李嫣的脸,内心却无法克制地将她与刘连生家那间逼仄昏暗的平房联系在一起。 阴暗、卑鄙、自卑,童年几乎在烂醉如泥的父亲频频家暴、以及对母亲的诋毁中度过的人,这样的人的确很难和正常的世界建立连接。 但这不代表他们都会杀人、他们都敢杀人。 刘连生杀死受害者的同时也在杀死童年弱小的自己吗?他是不是一直痛恨着那个被社会侮辱、抛弃的失败的自己呢? “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李嫣的声音短暂地唤回了桑隅的思绪,“他们花我钱的时候从来不嫌我脏。” 桑隅沉默了一下,很客观地提出意见。 “因为他们需要优越感。” 李嫣愣住了,没听明白,“什么?” “长期失败的人,会本能地寻找比自己更低的位置。”桑隅慢慢说,“这样他们才不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太难看。一次次的暴力中,不敢挥刀向施暴者,便转身挥刀向更弱者。” 李嫣盯着她稚嫩的脸庞,半晌,惊叹了一句:“小鱼……你安慰人的方式真他妈吓人。” “吓人吗?我觉得还好。是他们不对。”桑隅睁着无辜的大眼睛,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可怕。 李嫣想起自己的童年,不由得狠狠点头。 “你说的对。从小到大,我不是帮李国强打群架就是给李易当沙袋,没当过一天正经人。好不容易找到个来钱快的路子,等赚够了钱,去南方过两天正经日子,不想再跟着他们打打杀杀了……” 等等! 桑隅感觉摸到了什么,她在脑海里翻啊翻,将自己在顾育良那里看过的所有书都过了一遍,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内容。 “不倒翁,是不倒翁。” 李嫣:“……” 发生了什么?自己该说什么?或者要做些什么? 在李嫣完全迷茫的眼神中,桑隅神神叨叨地将书上的内容熟练地背了一句遍,说:“1961年,心理学家阿尔伯特·班杜拉对学龄前儿童进行了一系列暴力实验。刘连生……胡小青……我知道了,他们是在做不倒翁实验。” “小鱼……你这脑子,在里面这几年是去念了个博士吗?” 李嫣完全摸不着头脑。不过她和桑隅一起同吃同住,蹲了大半年的班房,早已经习惯了桑隅的“与众不同”。 天才嘛,都很奇怪。 抒发完情感,李嫣觉得自己心里舒畅多了,她端起已经冷掉的粥吸溜了两口,看到手上已经“面目全非”的 美甲,突然想起自己的来意。 她斟酌着,似乎不太好意思开口:“听说你和一位姓沈的警官在一起了?小鱼,你可一定要帮帮姐……” 嗡——嗡——嗡嗡嗡—— 李嫣话音未落,谈话被打断,是桑隅的手机在震动。 她从沙发上爬出去拿起手机,翻开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桑警官,在南湖街道……B……102……” 女孩儿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最终在一记闷哼中戛然而止。 桑隅听出来了。 电话那边的声音是王倩,那个告诉他们胡小青细节的女孩。那个哭起来没完没了、背着果绿色小香包、说“都是我的错”的姑娘。 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那个人、那个变态,他的目标根本不是胡小青,而是胡小青的同学王倩——一个在他们眼里虚荣又肮脏、必须得到审判的女人。 王倩那瘦小的身影浮现在眼前。这个傻姑娘,她居然孤身一人去救胡小青。 她不要命了吗? 想到已经死在监狱里的赵国栋,桑隅心中一沉。她生怕再出什么事情,赶紧从鞋柜里翻出一双运动鞋往脚上一套,在李嫣的一句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的疑问中,急急忙忙地冲出门。 桑隅一边跑一边咬着牙拨打一个号码。 电话打过去第一遍,无人接听。 来不及了!!桑隅跑到路口,四处张望着找车。 电话再次打过去,依旧无人接听。 桑隅在心里骂了句“混蛋”,也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没接电话的沈斯简。 沈斯简这边压根儿没信号。 他带着一群人摸到刘连生租的民建楼,七里八拐的巷子错综复杂,别说人,蟑螂进去也要说一句没事儿少修迷宫。 楼道里安静得过分。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灯光,照在坑坑巴巴的水泥地面上,磕出一大片阴影。 沈斯简站在门口,食指贴着唇缝,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吴跃下意识屏住呼吸,把手电压低了些。 王涵贴着墙往里扫了一眼,压低嗓子问道:“要不要我去叫门?” 沈斯简摆摆手,打了个手势,比划道:让孔晓洁过来。 孔晓洁一个女孩子,显然更能让人放松警惕。她猫着腰从后面窜进来,按照指示上千敲门。 “你好,有人在家吗?查下水表。” “……” 郑海目瞪口呆,用眼神发出来惊人的疑问:到底是谁教的,什么年代了还□□? 孔晓洁不甘示弱,回以眼刀:废话,没有天然气、没有物业,查气表和物业管理也不合理啊? 吴跃紧随其后,天真发问:这样吗?那为什么不能是楼下漏水? 孔晓洁回以白眼:你看看,咱这哪还有楼下? “……” 楼下连玻璃都只镶了半扇的空房子,在夜风吹打中显得格外摇曳生姿。 很好,暂时统一了内部意见,一行人的眼神交锋暂停。 屋内寂静无声。 沈斯简看他们废话看得眼睛疼,于是率先戴上手套,一手扶住腰间的配枪,一脚踹开老旧的房门。 18. 嚯!凶杀案现场 “吱呀——” 木门贴着地面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吴跃跟在后面小声地鬼叫道:“嘶——后槽牙都跟着酸了。” 扑面而来的先是空气里的泡面汤味儿和廉价烟草味,混在一起酸得人脑仁疼。 空间不大,一室一厅。桌上堆满外卖盒,烟灰缸早就溢了,地上散落着啤酒罐和揉皱的纸团。 看上去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底层男人出租屋。 可沈斯简只扫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 太刻意了。真正长期独居的人,东西会乱、会脏,但乱得这么“均匀”,很不正常,就像有人专程精心布置给他们观赏。 “沈队。” 孔晓洁的声音有点发紧,她站在卧室门口,脸色发白,一副惊呆了的表情。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很快就和她一样白。 在脸色白茫茫一片的警官们的视角下,刘连生卧室的整面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 全是胡小青。 食堂、教室、便利店、图书馆、奶茶店兼职、深夜回宿舍……偷拍角度各不相同,有些甚至只能模糊看清个人样。 吴跃不禁后背发凉:“我天呐……这得跟了多久?” 沈斯简慢慢走近,揭开照片们的一角。 照片背面写满记录。 【7:13她离开宿舍】 【12:21她和陌生男性说话】 【22:03她对男人笑了】 字迹大部分歪歪扭扭,看得应该是跟踪途中出来是随身随记的。 这样一份活脱脱的跟踪铁证,连一向好脾气的吕冼都没忍住,低声骂了句:“变态。” 孔晓洁却忽然皱起眉,“老大,不太对。” “你发现了什么?” “照片数量不对,如果是长期跟踪,不可能只有这些。”孔晓洁低头快速翻看着照片后的日期,把上面的信息指给大家看,“最后一张是三天前。” 吴跃喉结情不自禁地滚了滚,舌头控制不住地打结道:“不、不会已、已经……” 沈斯简还没开口,郑海先一巴掌扣孩子脑瓜子上。 他勾着小朋友的脖子,用恶狠狠的语气骂道:“哭丧呢?咱们队里规矩不知道吗?少在现场乌鸦嘴!万一说准了这尸体又烂臭了漂河里,你他妈到时候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吴跃猝不及防被拍了一巴掌,夸张地做了个闭嘴的动作,抱着头颤颤巍巍滚了。 沈斯简则是一直盯着照片墙最中央的位置,总觉得这里看起来像是有人临时取走了什么。 他伸出手指拨开纸屑,看着那里残留着透明胶被撕掉后的痕迹陷入沉思。 “我认同晓洁的说法,如果胡小青已经死了,照片不应该少,”他看向一旁已经整理成册被叉掉的照片群,猜测道:“可能是嫌疑人取走了。” 吴跃抬头看向沈斯简的目光瞬间点燃丝丝火苗:“老大!你是说人可能还活着?” 这话一出来,屋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轻松了几许。 没人敢保证什么,但至少在这个已经快把人压垮的档口,他们终于找到了一点不像坏消息的消息。 沈斯简低头看向压在桌上那张皱巴巴的纸,门头写着一个地址——城郊农贸市场地下冷库。 他拿起纸条,声音紧绷:“走,去这里看看。” —— 凌晨五点。 天蒙蒙亮,农贸市场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穿过铁棚,卷起腐烂菜叶和污水味直往人脸上扑,在场的人员无一不屏住呼吸。 新人菜鸟吴跃同志被这气味逼得后背一片冰凉。他伸手一探,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紧接着耳边响起郑海沉稳老练的声音。 “外围拉警戒线。” “技术科先进。” “痕检注意脚下,别破坏现场拖痕。” 探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白光骤然撕开黑暗幕布,空气里的血腥味彻底无法掩藏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 吴跃站在卷帘门外,拿着相机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郑海斜睨了他一眼:“瞧你那点儿出息,这就怕了还干什么刑侦。” 吴跃上下牙齿还在打架,却不忘记嘴硬道:“我就是困。” 郑海懒得和小孩儿斗嘴,接过相机把他往后自己身后扒拉:“跟在我后面。” 随着卷帘门被缓缓拉开,一股混合着腐臭与血腥的冷气扑面而来。 沈斯简三下五除二戴上鞋套,率先举着枪弯腰钻进去。 突然,脚底好像踩到什么黏滑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整个地面满是半凝固状态的暗红血迹,顺着地砖缝隙,一路拖向仓库深处。 他顿时神色一凝,咬着牙恶狠狠道:“灯都给我往里打。” 探照灯扫进去的一瞬间,整个仓库都亮起来。 最里面摆着几个巨大的蓝色塑料桶,桶盖半开,地上散落着一堆保鲜膜、塑封袋,还有没处理干净的碎肉。 墙角立着一台老式冰柜,看起来制冷效果不太好,暗红液体正顺着柜门一点点往下滴。 滴答—— 滴答—— 整个仓库静得只剩那点声音。 吴跃还是没抗住胃里的翻江倒海的威力,转头冲出去扶墙干呕。 孔晓洁眼睛躲在眼镜后面,死死攥着记录板,指节发白。 任是二十年老刑警的郑海也止不住得直犯恶心,骂道:“这孙贼……” 沈斯简却还在往前走。 他走到冰柜前,手上动作顿了顿,然后毫无提示,“刷”得一下拉开柜门。冷气一下子喷涌而出,白雾裹着尸臭在面前滚出一片白色的幕帘。 待看清里面内容物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冰柜里整整齐齐码着数个黑色塑封袋,每个袋子上都贴着便利店最普通不过的白色标签,其中一个上面,用红笔歪歪扭扭写着【腿】。 “呕——” 连见惯现场的郑海都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就在这时,外面的技术员突然快步进来递过来一只证物袋:“沈队!冰柜旁边发现一部手机。” 袋子里装着一部被血浸透的手机,屏幕已经裂开,血从缝隙渗进去,凝成深褐色的纹路,只剩下锁屏壁纸还能勉强辨认——手机的主人是个抱着猫笑得很干净的女孩。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郑海伸手接住证物袋,像是不死心一样,再次按亮了屏幕,后槽牙一点点咬紧,“……秦玉翠?” 没人回答。 没有完整尸体。 没有身份信息。 没有胡小青。 只有冰箱里的尸块、以及秦玉翠的手机。 沈斯简盯着那部手机,想从这块儿毫无生机的破铜烂铁上看出一点什么。 秦玉翠已经死了,凶手为什么要留下她的手机?为什么偏偏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这行为,简直就像是在摇旗呐喊“我刘连生就是凶手,快来抓我”。 冷库外的风呼呼灌进来,技术员开始固定现场。快门声、对讲机电流声、法医开箱子的声音混在一起,整个地下仓库乱中有序。 郑海终于缓过来一点,低声安慰着大家:“至少……我们现在知道是谁了,算是好消息。” 吴跃扶着墙,吐得眼睛通红:“ 大海叔,这也能叫好消息?” “年轻人,总比一点线索都没有强。”郑海拍了一下吴跃的肩膀,哑声道:“案子到这一步,已经算进展顺利了。” 说完,郑海觑了一眼冰柜,当着年轻人的面把后半句扫兴的话咽了回去——如果人还活着的话。 站在最前面的沈斯简没理会队员之间的交流。 他已经一整晚没合眼了,从木山市回来开始,所有线索都像绳子一样死死勒着他的神经。此刻冷库里的血腥味混着困意往脑子里钻,太阳穴被压得一跳一跳地疼。 趁着技术科固定证据的空档,沈斯简独自退出门外找了个墙根,迎着黎明前的霞光,点燃了口袋里最后一只烟。 郑海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也自顾自地摸了根烟塞进嘴里:“来个火。” 两点火星子在一片黑暗中静静燃烧。 “没事儿,简子,咱肯定能找到内孙贼。老袁不在,这压力你一个人抗不住也别硬扛,天塌下来还有咱家老爷子顶着呢。”郑海拍了拍沈斯简的肩。 连环杀人案,还是集杀人、碎尸、挑衅三位一体的连环杀人案。这事儿可大可小,但对沈斯简这样一路狂奔无往不利的年轻人来说还是太沉重了。 沈斯简低头不语,他的思绪还粘在那个冷柜上,像要从里面再找出点什么。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嗡——嗡——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赫然标记着‘桑隅’两个字。不知道为什么,沈斯简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打了十好几个电话,总算有一通被接通,桑隅的声音急得几乎从听筒里钻出来。 “沈队,你听我说。”她一个大喘气,迫不及待地讲重点:“刚刚王倩来电话说,她找到胡小青了,但是没说清楚地址。” 她催促着自己的脚步。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好在桑隅住的地方不算偏僻,没等两分钟便有一辆空着的的士从街头开过来。她急忙招手,拉开车门跻身跳了进去。 “师傅,去南湖街道。”她气喘吁吁地摸出蓝牙耳机,掩藏在头发里。 电话另一端的沈斯简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好像什么事在他这里都会被妥善解决。 沈斯简说:“你别着急,先深呼吸,冷静一下,慢慢说。” 桑隅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一定要冷静。 “我只听见了南湖街道、B102。” “很好,至少不是没有毫无头绪。王倩能打电话给你,证明她受到袭击之前是自由的。没有被没收手机,也没有被屏蔽信号。” 沈斯简一字一句,语速不慢,但神奇的是桑隅居然真的跟着他的声音渐渐恢复了气息。 “现在你仔细听我说。回忆一下,当时背景音里能听到什么?比如风声、呼吸声、广场舞音乐等等,不要害怕说错,有我在这里,想起来任何细节都可以。” 当时的背景音里有什么?桑隅闭着眼睛仔细地回忆着,试图调动全身的感官。 有了! “有风,听起来很杂乱,还有汽笛声……” “很好,这非常重要,你做的很好。”电话另一端的声音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来非常的温柔,温柔得近乎不可思议。“有风声和汽笛声……很有可能临街。”沈斯简扭头吩咐身边的郑海,“排查沿线三类建筑。” “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还有什么呢? 当时王倩的声音很小,断断续续……桑隅强迫自己在脑海中跳跃翻找,将情景倒回当时接电话的时候。 然后——听到了! 19. 呵!让我来换她 “是电流声,很弱,但是我确定。” “嗯……信号被压,是高层,桑隅,你帮我大忙了。赶紧查一下……” “查到了,是庆安双子楼。” 听到地址的桑隅没有犹豫,“师傅,去庆安小区双子楼。” 沈斯简急道:“桑隅,你听我说,不要乱来。” 桑隅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冷:“麻烦快一点,我妹妹要跳楼了。” 电话被挂断,沈斯简气得猛锤了一下手机,小声骂了句“操!”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停留在“桑隅”两个字上。冷库的寒气还黏在衣服里,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南湖街道……”他盯着“桑隅”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郑海蹲在墙根下深深嘬了一口烟屁股:“又一个点?” “嗯。” 沈斯简把剩一半的烟怼在地上掐灭,直到火星子完全消失,一把投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走。” 车子猛地提速,冲进夜色里。 —— 双子大楼的楼顶天台上,一个瘦小的男人像一只秃鹫,凭着半人高的围栏,俯瞰整个城市。 金色的晨光从地平线上拔地而起,映照在高耸的建筑上,玻璃幕墙被太阳照得发亮,像另一个世界。 真漂亮啊。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城市,双目发红,眼球剧烈颤抖。 然而很快他的眼神从希冀转而变得痛苦。 燕州这座城市真是繁华又冷漠,可惜,有眼无珠,不能完全属于我。 男人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低下头看向被自己死死按在围栏边的女孩,像终于抓住了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 征服它,让整座城市匍匐在我脚下,让这座城市里生活着的所有人都被我踩在脚下…… “刘连生!!” 声音在空旷的楼顶爆开。 听见自己的名字,刘连生被吓了一跳,衰弱的神经再次紧绷。他猛得转过头:“你他妈谁啊。” 看见对方只有一个人,还是个身材单薄的女人,胡子拉碴的男人转过身来,一双眼睛恶狠狠地钉在她身上,像饿狼盯着猎物。 桑隅眯起眼睛,先是环顾一圈四周。 一片开阔的天台,刘连生躲在一个夹角里,进可攻退可守,居然是个绝佳的位置。 待看清被他压在身下的女孩子。瘦弱,单薄,依稀能辨认出来,是胡小青。而本是来救人的王倩,正靠在一旁的废弃铁桶下,不知生死。 她眼神顿时迸发出凌厉的寒光,几乎要从眼前的男人生死生生剜下肉来。 “小杂种,你挺能耐啊,跑到这里来了。” 桑隅模仿着刘连生父亲的语气,不慌不忙,但语气里的威胁与震慑吓得刘连生身体一抖。 这对他来说如附骨之蛆的声音,他几乎是本能反应,整个人如绷紧的弓弦,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他双目通红,颧骨隆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很像一具骷髅或者什么玩意儿。 桑隅几乎已经不能从他本就羸弱的身躯里看见那个缩在屋角里被父亲殴打的小男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躲在阴暗角落里嗜血剥皮的怪物。 是了,如果不是怪物,又怎么会被园丁里的人盯上呢? 桑隅的每一寸入侵都让刘连生备受煎熬。 他的神经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连夜的不睡觉和警察的追捕已经让他如惊弓之鸟,可那个人,那个教给他一切的人却突然人间蒸发了。 他手里的匕首抵在胡小青颈侧,刀尖几乎要刺破少女娇嫩的皮肤。 “你tm谁啊?你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她!” 胡小青呜咽着,挣扎着,一双眼睛死死盯住桑隅。 那眼睛里的满是渴望求生的光。 是和胡小英一样澄澈的眼睛。 桑隅没有再上前。 她停下动作站在原地,“她不过是个穷学生,家里和你家一样穷得叮当响。烂在泥里都没人看一眼的蝼蚁。” 她盯着刘连生,脸上挂着的“看不起”三个大字几乎要将眼前这个男人碾入尘埃。 她的语气平淡中略带轻蔑:“哦,不对,你家——”她翻了个白眼,“还不如她。” 刘连生几乎是尖叫着反驳她:“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贱女人,烂人,烂货,我才是这个城市的主宰!”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匕首的刀尖几乎扎进胡小青的颈动脉,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划出一线血红。 他以为眼前的女人会尖叫,会后退,会求饶。 然而什么都没有。 桑隅满不在乎:“哦?你是准备杀掉人质,方便警方直接击毙你吗?”她做了个一枪爆头的姿势,口型上无声的地比出一句“boom——”。 刘连生脸上的肌肉剧烈抖动,拿着刀的手却停下来继续往下压的动作。 很好。 桑隅当着他的面把手机很无所谓地扔在地上,然后她对上刘连生的眼睛,似笑非笑:“或许趁那群废物条子还没赶到之前,我们可以谈谈。” 趁着刘连生愣神的空档,桑隅主动向刘连生自我介绍:“我是燕州大学最年轻的教授,我姓顾。” 她举着那张顾育良的工作证,刻意捏住了“育良”两个字,在晨风中轻轻晃了晃,语气里充满诱惑力:“比起胡小青,难道我不是一个更好的发泄对象吗?” 她站在那里,发丝被风吹起,皮肤光洁,眉眼精致,浑身上下无不展示出一股腌入味儿的“精英”的味道,是惹得刘连生眼睛都红了。 他咬牙切齿地冲桑隅冷笑道:“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模狗样的精英。” 废话,不然她说这么多话岂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桑隅没有接他的话茬,她四处张望着,终于看见了对面楼顶上出现了一处反光,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微小的笑容。 “现在她的生命体征已经越来越弱,很快就会死去。”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胡小青,语气平静的好像不是在说什么生死大事儿,“警察现在就在楼下,你可以挟持我逃跑,去见那个人。他不是教过你,面对那群废物警察该怎么做吗?” 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简直是蛊惑人心的利器,引诱着对面的恶魔一步步逼近深渊。 “刘连生,我知道你不想死。逃出去,还有机会。可如果胡小青死在你手上,楼下那群条子一定会立刻击毙你。” “你要是死了,谁来听你的怨恨呢?那个生你的女人,永远不会为她做过的事情忏悔了。” 见刘连生还在犹豫,她干脆整个人靠在天台的晾衣杆上。 晨风轻拂,柔软的发丝在风中摇曳,露出一张白皙光洁的脸,精致小巧又不失美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刘连生总觉得桑隅身上有一种同类的危险气息。 听见动静的胡小青不知道是不是生死面前生出了几分勇气,垂死挣扎了几下,刘连生被带得一个踉跄,他手一抖,刀锋刺得更深。 胡小青呼吸微弱,最后嘤嘤啜泣了两声,彻底没了动静。 形势一瞬间彻底失控。 说话间,桑隅越步侧身,双手高举,缓缓向刘连生移动。 —— 一路上带着人穷追猛赶的沈斯简眉头拧得死死的。 手机自从进了双子楼开始信号变得断断续续,几乎失去了通讯功能。沈斯简打不通桑隅的电话,一颗心沉到 了谷底。 “沈副,我们在狙击点发现了信号屏蔽装置。刚刚已经找技侦的同事拆除了。”有警员跑过来报告,“现在怎么办?” 沈斯简掏出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对面顶楼的情况。 黎明前的夜色那么昏暗,他几乎看不清楼上的情况,只能隐约看见两个黑乎乎的人影。 “大海,武警还有多久到?王涵呢?” 郑海刚刚布控好周围的警力,听见沈斯简问他,有点不解。 “我记得,王涵在学校的时候射击水平一直稳居前三,让他过来。” 郑海心中一惊,他死死皱着眉头,惊诧地问:“你是说不等武警了?沈副——” 沈斯简做个个不要多说的手势,“如果人质有危险,我们必须做好两手打算。” 郑海欲言又止。 “大海哥,我知道你的意思。没有上面的命令擅自行动,出了责任,我担。可是人质还年轻,她们还有大好的人生。”沈斯简咬牙,“生命,远远比你我的职业生涯更重要。” 一同坐在指挥车里的老刑警郑海听得胆战心惊。他下意识抬头,正好看见屏幕上那张刀削斧凿般的侧颜。 年轻的警官簇着眉头,背着手,眼睛里是浓浓的化不开的担忧。 王涵走过来:“老大,你找我?” 沈斯简点点头,把望远镜递给王涵,问道:“能不能在不伤害人质的情况下控制住嫌疑人?” “啊?可是我没有实操经验。” 见王涵也露出一脸不解,他解释道:“你来队里之前我看过你的成绩,射击稳居前三,是个好苗子。王涵同志,如果武警的同志没到之前需要你开枪,你敢开枪吗?” 王涵一脸震惊,但也只是震惊了一瞬,很快做出了决定。 他重重地点点头,一脸郑重地敬了个礼,朗声回答:“保证完成任务。” 他趴在天台另一侧的制高点,透过瞄准镜观察了很久。 “保持这个姿势,可以。”他说,“请求射击。” 话音刚落,顶楼上传来一阵骚动。 “等等!” 沈斯简按住了王涵的手。 在望远镜里拍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桑隅和胡小青调了个个儿。 沈斯简双唇死死地抿成一条缝,桑隅打算自己去交换人质,她在试图控制这把已经失控的刀。 沈斯简气急了,狠狠地一巴掌拍在栏杆上。 这行为就算是专业人士也相当危险,更何况她一个没有接受过训练的普通人。 这简直是作死。 他恼火于桑隅的擅自行动,又担心刘连生发起疯来造成人员伤亡,急匆匆将指挥系统扔给郑海,交代道:“大海,接下来交给你了。” 一边说,一边拿过攀登绳,把外套一脱就往身上挂。 郑海看着已经连轴转了两天的沈斯简,按住他的手强烈反对:“你看看你自己,胡茬都能烤串儿了,一看就是三天没合眼。沈副队,带兵打仗也没有你这么个打法,干起工作来不要命了?” 指挥中心的气氛僵持不下,楼顶上的人同样也僵持着。 桑隅眼看着时间越拖越久。她根本无法确定胡小青和王倩的生命体征。 她想了想,决定再下一剂猛药。从心理角度来说,激怒对方,也是促使推进的一种有效方式。 她决定赌一把。 “你一个男人,做事儿怎么磨磨叽叽的,连个女人都不如。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刀在你手上,还不是你说了算。” 桑隅的语气里除了厌恶还加重了不耐烦,就好像对面是什么脏东西。 她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那表情就像在说:等着吧,等她死了,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20. 吼!不倒翁案完 一副要鱼死网破的样子。 刘连生顿时头皮发麻,肉短的脸上狰狞着,慢慢裂开一条缝。 他把脚边的小包踢到桑隅脚下,示意她:“把手绑住,自己慢慢爬过来。别耍花样。” 黑色尼龙小包打开,里面是一包捆扎带。桑隅非常粗暴地提着包袋的边角,将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没有任何犹豫,她三下五除二咬着捆扎带,将双手扣在一起。 声音轻快明亮,她语气松快地说:“我得走过去。如果我伏身……你信不信会立刻被那群警察打成筛子。” 见刘连生不为所动,优雅又不失直白地翻了个大白眼,说话间作势就要低头。 “那让我们赌一把,”语气不仅焦躁,还非常轻蔑。 刘连生大怒,“等等!” 握刀的手不由紧了紧,可他又不敢轻举妄动,整个人像炸毛的耗子一样,易燃易爆但就是不敢炸。 估计是被那句“连个女人都不如”刺激到了敏感脆弱的神经,他终于点点头。 “你过来。” 很好。 看来幸运之神今日光顾的对象是她——她赌赢了。 桑隅乖顺地靠近刘连生,尽量降低他的防备心。她慢慢挪到他一步的距离,眉眼弯弯:“你不放了她,我怎么过去?” “别他妈放屁,快点给老子滚过来。” “那你后悔了怎么办?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会放人?你这样我很难办的,刘先生……” “你他妈少废话!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捅死手里这个贱货,再杀了你!” 刘连生此刻穷途末路,巨大的死亡压力让他双眼通红,死死抓着胡小青不放。 双方依旧僵持不下。 电光火石之际,有人从楼下徒手翻了上来。 桑隅瞅准时机,当机立断一把扯过胡小青,把她往沈斯简的方向推过去。 可她自己却被刘连生一把薅住头发,压到了天台边。 刘连生如临大敌。 他再也顾不上不知死活的胡小青,死死用刀抵住桑隅的脖子,凄声道:“你耍诈!你们居然耍诈!那就一起死吧!一起死!下地狱去吧!” 桑隅的脖子上顿时被压出一条血线,鲜血沿着刀刃慢慢渗出来,仿佛下一秒就能割破她的颈动脉,现场表演一出人体喷泉。 生死一线间,她不仅不害怕,反而语气挑衅地冲刘连生道:“你别激动。人质都在你手里,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她在“他”字上可以强调了一下,说完,还看了刚刚落地的沈大队长一眼:“是吧,这位警长先生?” 也许是她的语气让刘连生有一种二人是一伙的错觉,他握紧刀的手,没有继续往下送。 桑隅其实根本不在乎刘连生这样的人渣的死活。如果可以,她甚至不介意亲手送他一程。 可是现在不行。想要抓到九号,刘连生这把破刀是关键线索。她需要活着能说话的刘连生。 然而疯子的心理,是不能用常理来定义的。 刘连生此刻早就是脱缰的野马,不知道是沈斯简担忧的眼神还是桑隅的呼吸,总之就是刺激到他脆弱敏感的神经,手里的匕首再次逼近一折就断的细嫩脖颈。 千钧一发的时刻,注意力一直在嫌疑人身上的沈斯简,在刘连生暴起的一瞬间果断踢掉了对方的刀。 早已就位猫在对面楼顶的王涵得到信号,几乎是同时间开枪。 “砰!” 刘连生身体猛地一震,太阳穴瞬间爆开大片血雾。 血液混合着豆花样的脑浆崩了桑隅一脸,她却死死盯着他。 刘连生的身体像一只被敲碎了脑袋的鱼,扑腾着、扑腾着,垂死挣扎。 男人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连串破碎的气音:“九……号……我……” 然后刘连生的生命就好像完成了什么使命一般戛然而止。 随着他的呼吸停止,桑隅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线索断了。 血液顺着她下巴一点点往下滴,桑隅秀气的眼睛却始终盯着地上的尸体,根本无法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 直到沈斯简冲过来,一把抓住她肩膀:“有没有伤到——” 连续这么多天拉紧的神经,此刻如崩坏的琴弦,看着刘连生迸溅的脑浆,桑隅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几乎是癫狂着冲上去,双手钳住沈斯简的衣领,大声质问:“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不能等一等!为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她眼眶红得厉害,眼神却空得发冷,声音几乎劈裂开来。 “我明明已经把他稳住了。” “我明明——” 她呼吸开始发抖,“我马上就找到他了,你为什么要开枪?” 沈斯简喉结滚动一下,想说些什么,又无从开口。 “我等了八年!!”桑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的沉默中彻底崩塌。 很有可能这辈子再也抓不到九号,这辈子都没办法寻找到真相了。 八年,八年,又八年,她的人生还有几个八年?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斯简胸口发闷。 他想说当然知道,他当然知道刘连生背后还有人,他也知道刘连生可能是唯一线索。 可刚刚那一秒,他看见那把刀已经压进了她脖子,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别的。 可这些话太矫情了。 “如果再晚半秒,”他声音沙哑,“死的人就是你。” “桑隅!”沈斯简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喊了她一声。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停下来。 这是沈斯简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像是终于被她逼到了极限。 “你到底知不知道刚刚那是什么情况?” “刀已经压进去了。”他盯着她脖子上的血渍,“再深一点——” 后半句居然说不下去了,他猛地偏开头,呼吸变得沉重,硬生生强迫自己顺下两口气才重新看向她。 “你是不是疯了?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 他死死盯着她,眼睛发红。 第一次,桑隅生出造化弄人的念头。她的脖子上还有不停渗血的伤口。即便如此,她依旧用被捆扎带勒得紫红色的双手死死抓住沈斯简的手臂。 她的呼吸紊乱,瞳孔放大,眼眶通红,“我宁愿、我宁愿……” 那一瞬间,她甚至清晰地意识到,如果现在地上还有一把刀,自己一定会杀了眼前人。 桑隅大口大口地试图吸进一丁点氧气,可身体这玩意儿就像一个天外来客, 哪有半点儿道理可言。不论你主观意识上多么顽强不屈,只要那点儿肾上腺素消耗殆尽,机器立刻停摆。 桑隅就这样在激动质问和心灰意冷中,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医院的消毒水味儿逐渐与梦境中的味道重合。 桑隅再次惊醒时,已经躺在病房里。她脖子上处理过伤口,包上洁白的纱布。手上残留着捆扎带勒过的痕迹,紫红色的瘀痕触目惊心。 一切都在提醒她,白天的经历不是一场梦。 她没有按呼叫铃,就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按回身体里 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很快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清周围的环境。吴跃小朋友此时此刻睡得正香,似乎是感觉到身边有动静,他嘴唇嗫嚅着。 就在桑隅以为他要醒来的时候,这小孩儿居然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桑隅顿时松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皎白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满一层银霜。 线索断了,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那个倒在血泊里的身影,还有那双至死都瞪着的、冰冷阴翳的眼睛。 不是刘连生的,是照片上那个男人的。 九号。 “什么?人不见了?” 大清早刚睡醒的吴跃小朋友正在面对电话里的声声质问。 他忍不住把手机拿到最远处,坑坑巴巴道:“老大,对不起。我昨天太累了,就在旁边打了个盹。谁知道早上起来发现床上没人,找了一圈也没找着。” 他咽了口唾沫:“老大你说,桑……桑女士会不会自己走了……?” “不可能。”沈斯简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熬了一夜的沙哑,“她还托我帮她找工作,怎么可能主动离开?调监控,看看谁把她带走了。” “老大,”吴跃悲催道:“真没有。监控我看了,桑女士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了。说真的,除非她自己离开,有意避开监控,不然不可能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只剩下一声叹息:“我知道了。” 但不管怎么说,桑隅从这一天之后的确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好像有一块儿隐形的橡皮,把这个人从沈斯简的视线中擦掉了一样,连点橡皮碎屑都没留下。 沈斯简忙着写报告,作汇报,处理其他案子。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眼已经入夏。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最终,刘连生的同伙不知去向。同时下落不明的,还有刑侦支队的袁队长。 沈斯简顶着巨大的压力,不得不草草结案。 结案报告的最后一行字,他写了很久。 “经查,犯罪嫌疑人刘连生系2·12系列碎尸案的实施者,已于抓捕过程中被当场击毙,案件已移交司法,完结。” 他把笔放下,走到窗前。报告合上之前,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页。 那是技侦科刚补了一条附录——来自现场提取的音频残留。噪音很重,只能勉强分辨出一句话,但那不是刘连生的声音,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的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 他说:“九号,记录完成,实验合格。” ——不倒翁案,完—— 21. 传染源【1】 燕州市的夏天燥热而绵长。 市局里,一群人正吵得热火朝天,核心思想是——队长都去哪了。 一边是下落不明的袁队,一边是代行正职的副队,一个莫名其妙原地蒸发,另一个一整天都找不到人,萧建国感觉自己被两边吵得仿佛能听见“滋滋滋”满头冒白发的声音。 他拍了拍桌子赶人,“好了好了,都没事儿做吗,沈斯简的事情我知道了,袁励那边暂时还没消息,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别在我这儿蹭空调……” 可是沈斯简到底去哪儿了呢? 一辆老掉牙的警车停在东华县局门口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正毒,打瞌睡的门卫看见车牌号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赶紧抬杆放行。 水泥地被晒得泛白,顶着烈日晃得人睁不开眼。 车上年轻的警官先生下车时顺手抄起副驾上的矿泉水,咕嘟咕嘟猛灌了半瓶,然后剩下的半瓶浇在头上,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浸湿了衬衫领口。 昨天半夜市局接到下辖单位东华县局的通知,说有人在高新区见过袁支队长。来人自称是个跑货运的司机,在高速服务区加油时,看见一个很像袁励的男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上了个厕所又走了。 这是袁励失踪的第三个月。 干这行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沈斯简一收到消息根本顾不上线索有多模糊,撂下腿儿就往东华县来了。 他快步走进县局大楼,迎面扑来的冷气让他打了个激灵。 值班民警是个圆脸的年轻人,看见他证件上的“市局刑侦支队”几个字,立刻站起来,态度十分殷勤。 “沈队,那个司机我们已经问过三遍了,口供都在这里。”他把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黑色轿车,车牌没看清,说是像往南边去。可惜服务区的监控正好坏了,什么都没拍到。” 监控又坏了? 沈斯简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他狐疑着接过纸袋却没急着打开,沿着走廊往里走。 县局不大,格局和市局没法比,走廊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他正低头翻看口供,前面拐角处传来两个小警察的说话声。 “你是没看见,那眼神,盯着人看的时候跟刀子似的,我都不太敢跟她对视。”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点夸张的惊悚。 “至于吗?不就一个女人。”另一个声音明显不信。 “真的!那天我在南城所值班,亲眼看见的。抓进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就坐在角落里一直盯着墙看。我给她送水,她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睛……怎么说呢,”年轻的小警官绞尽脑汁想出一句合适的形容,“浅得跟玻璃珠子似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沈斯简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 “犯什么事儿了?” “去人家便利店偷东西,被人抓了个正着,看着体体面面一个小姑娘,谁知道……这年头世风日下啊……”那年轻警员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沈斯简的手指不由停在口供纸上。 “叫什么?” “不知道,来了一句话也不说,当回自己家似的倒头就睡,反正我看她那样子就不正常,也不说话,阴森森跟个神经病一样……” 是她! 沈斯简转身大步流星般往楼下走。 身后那个圆脸民警气喘吁吁追上来:“沈队?沈队!口供您不看了?” “放车上,我回来拿。” 声音消失在楼梯口。 南城看守所离县局步行也就是五分钟路程,属于手拉手排排坐的格局。沈斯简到的时候,值班的民警正在吃盒饭。 “您好,市局的。”沈斯简亮了证件,“你们这有没有一个叫桑隅的人?” 看到证件上的单位信息,民警愣了一下,“哦……哦,我查一下。” 他顾不得手上有油渍,赶紧拿起鼠标在电脑上翻了一遍,没找到。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额角开始隐隐冒汗。 “不好意思领导……没,可能还没登记?” 对了,她进来了一直不说话,按照县局的办事速度……沈斯简脑子里想着那个小警察的话,换了个问法:“大半夜去便利店偷东西那个人还在吗?” 这就有印象了。 小民警点头:“在,还没放。” 本来见人不配合还打算多关几天的,既然市局领导亲自来问,看守所的民警犹豫了一下,赶紧留了个话口,“不过她那个情况,其实就是吃了点东西,也没闹事,拘留都够不上。我们本来打算今天批评教育一下就放了……” 沈斯简:“带我去见她。” 民警被他语气里的紧迫吓了一跳,筷子往桌上一搁,起身带路。 看守所的味道和所有关人的地方一样,铁锈、消毒水、汗酸味混在一起,闷在走廊里迟迟散不出去。沈斯简跟着值班民警穿过两道铁门,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民警打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找你。” 屋里没有开灯,全封闭的昏暗空间里,沈斯简依稀看到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她借着力靠墙坐着,膝盖蜷在胸口,两只手搭在小腿上。听见声音,她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莫名的,沈斯简的心突突突地跳起来。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开灯,借着走廊的微弱光线,终于看清了里面的人。 她瘦了,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大圈,原本就消瘦的手腕上的骨节明显凸出来,留下几条早已愈合的陈年旧疤在衬衫袖管里空荡荡地垂着。脸上有斑驳的青紫,嘴角擦破了皮,整个人像被人揉皱又展开的纸。 “出来。”他说。 桑隅没动,也没搭理他。 沈斯简不由叹了一口气走进来,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出来吧。” “……” 她声音哑得厉害,嗓子像被砂纸重新打磨过,除了看见她嗫嗫的嘴唇,几乎听不出来她说了什么。 想到每次去捞老鳖的时候,老鳖那窘迫羞愧的模样,沈斯简不自觉地把声音放略温和了些,站起来。 “走吧。” 大概是这两天桑隅不是缩在角落里发呆,就是昏昏沉沉地睡觉,完全没顾得上血糖高低。此刻猛地站起来,眼前倏地一黑,身体跟着晃了晃。 “小心!”沈斯简下意识伸手去扶。 她却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臂,单手撑住墙壁,说出了这么多天来的唯一一句话:“没事。” 手续办的很快,值班民警把桑隅的个人物品递过来,一个破旧的帆布包,一部粉红色翻盖老人机,还有半包已经受潮的烟。 沈斯简看了一眼那包皱皱巴巴的小南京,当了小半辈子少爷的他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一把丢进了县局门口 的垃圾桶,然后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一气呵成。 桑隅站在车门边没动。 “舍不得?还是站桩呢?上车啊。”他说。 “去哪儿?” “回市里。” 桑隅沉默了一会儿,弯腰坐进副驾。 “砰”的一声,车门被合上,沈斯简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这次他没开自己那辆骚出天际的座驾,毕竟去别人的地盘什么都不如身份好使。 深谙此道的沈队长规规矩矩地开着局里的老破小。 偏偏好巧不巧的是这老破小的空调罢工了,虽然也不是今天才坏的,但前阵子一直忙,大家也就将就着开。沈斯简自己一个人来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车窗摇下来当开免费风扇,还美了一路。 可桑隅一上车,他便看这车哪哪都不顺眼,热风灌进来夹带着柏油路面被晒化的味道,每时每刻都刺激着沈少爷的鼻腔。 他心猿意马地勉强开了一段,实在是忍不下去了,找了个服务站停下来,把买来的水扔给桑隅。 桑隅没喝,她两只手抱着瓶子,指尖无意识地刮着瓶身上的标签。 沈斯简则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其实平时他不太抽烟,烟瘾上来的时候多半叼根百奇打发嘴,但今天他有点心烦。 火星子似明似暗,“为什么走?”他问。 桑隅没说话。 “你从医院消失,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他步步紧逼,“你托我给你找了工作,还记得吗?” “记得。” 锯嘴的葫芦终于开了口,沈斯简趁胜追击,“那为什么走?” 桑隅把瓶身上的标签撕下一小块,捏在指尖捻了捻,“挺贵的。” 这算是什么回答?沈斯简看着她,她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白,甚至可以说毫无血色,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登仙了似的。 不过很快他反应过来,这是在说医药费。 “所以你就跑了?”沈斯简张了张嘴,又停住。 “不然呢?”她终于转过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我又没钱。” 烟已经烧到指尖,沈斯简才反应过来,赶紧甩甩手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又点了一只,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问题:“怎么会在看守所?也是缺钱?” 桑隅再次沉默。 她把目光移开,落在加油站对面的一棵歪脖子树上。蝉蹲在上面叫得声嘶力竭,吵得人心烦。 “桑隅。”他叫她。 无人应答。 沈斯简忽然发现自己今天一整天在心浮气躁什么。 自认为自己手里的线人三教九流什么样的都有,与他们打交道也一向游刃有余的沈大队长,面对桑隅同志没有任何现成的处理方式。 香烟还未燃烧殆尽,他狠心把烟捻了捻扔进垃圾桶里,正准备说话,桑隅忽然开口了。 “沈队。”她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其他人,“赵国栋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沈斯简手指一顿:“你想问什么?” 桑隅指尖还在撕那张标签,一点一点撕得极碎。 “比如……九号。” 沈斯简的眼神瞬间冷下来:“什么意思?” 桑隅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变化,她偏着头,眼睛很干净,“刘连生死之前说的,你在现场。” 22. 传染源【2】 沈斯简抱着胳膊靠在车门上,挑眉看向她,等她的下文。 但显然,桑隅?锯嘴葫芦?隅同志并没有做好在这个人来人往的服务区与之进行深度思想交流的准备。 她面无表情地“刷拉”一下拉开车门,默默扣上安全带,动作一气呵成,然后在沈斯简跟上来的前一秒心安理得地开始闭目养神。 从业多年的警长先生盯着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一时间都不知道气从哪里生才能保住他的肝。 别生气,别生气,生气带走好运气。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默念,念了三遍,没用。他又念了三遍,还是没有用。 啊呀!! 沈斯简“呼哧呼哧”地重新上车,“砰”得一声带上车门。 发动引擎,一脚油门使出服务站。车子上了高速,两边的树影飞快地往后倒,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里落了一地斑驳的光点。 桑隅靠着车窗,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睡着,两人一路无话。 下了高速,沈斯简操着一手高超的轮盘技术,从堵得一路红灯的道路上硬生生钻出一条道,七拐八拐地拐进一条小巷。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经年累月遭受着搓磨的墙皮已经开始剥落,露出里面坚实的红砖。 他把车停在一栋六层楼的下面熄了火。 桑隅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 “这是哪儿?” “你的新住处。”沈斯简说,“房租我交了一年,空着也是空着,你就别去局里和那群小家伙们抢宿舍了,先住这吧。” “市局那边缺个编外内勤。活不难,打印、跑腿,谁来都能干,你学一学很快就能上手。” 沈斯简非常深刻地扫了她一眼,话说出口,却好像说的是一件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不过你也不用太感谢我,以你这脑子,咱俩谁占谁便宜还很难说。说不定以后破案还能帮到我……我们。” 桑隅那双杏仁儿般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澜,眼神里也多了一点审视与试探。 后视镜里,沈斯简的轮廓看不真切,她盯着正在专心致志翻后备箱的男人,不解地问:“为什么管我?” 沈斯简的注意力正在一对杂七杂八的东西里艰难穿梭,被她这一问,问得有些莫名其妙。 “管你?”他小小自我反思了一下,深深觉得自己的安排没什么问题。 不仅没问题,还显见的十分贴心。既解决了市局王大姐屡次抱怨不会用电脑的麻烦,又把桑隅这样的危险份子直接安排到了眼皮底下。 算不上管着谁吧? “上次不是不是说好你帮我破案,我帮你找工作?谁知道后来你一声不吭地走了,不过也能理解,不相信我们这些'条子'嘛,也很正常。”又顺嘴补了一句,“对了,你会用电脑吧?不会也没事儿,年轻人学得快……” 唠唠叨叨的,居然和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嘴脸完全两模两样。 桑隅看了他半天,恨不能要将他脸上硬生生看出个洞,好将心肝脾肺肾一次性看个分明。 “好。”良久,她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谢谢。” 很好,还算配合,沈斯简心里没由来地松了口气。 他把后备箱里那堆刚刚顺路去商场里买的大包小包拎出来,走到单元门口,回头催她,“愣着干嘛,下车啊。” 沈斯简站在夕阳里,逆着光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桑隅只能看见他的衬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头发也乱糟糟的,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狼狈的样子,看起来两天没睡觉了。好像之前也是这样,每次见他,都是在匆匆忙忙的追着凶手跑。 勤勤恳恳,真是个圣父。 她在心里默默地下出判断,慢慢下了车,跟在他后面。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年久失修坏了一半,两个人踩着水磨石铺的台阶一前一后往上走。 四楼。 沈斯简掏出钥匙在锈迹斑斑的门锁里转了好几圈才打开老得和奶奶辈不相上下的防盗门。 桑隅站在客厅中间,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环境。虽然外面是个老旧的小区,可屋里却装修的很干净,白色的墙面一丝不苟,厨房做成了开放的吧台。 房间并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 夕阳从不怎么干净的窗户照进来,带着夏日余温照在她脸上。窗台上有一盆长得特别茂密的绿萝,沈斯简看了一眼,随手拎起一旁的茶杯浇了点水。 “钥匙给你。”他把钥匙放在茶几上,“这离市局走路过去五分钟,明天我如果不在,你自己去局里直接找吴跃,我会交代好,让他带你去办手续。” “沈队。”她叫他。 “嗯?” “你就不怕我在你家赖着不走了?” 这算什么问题? “那你会吗?”沈斯简反问。 桑隅没回答。 沈斯简也没打算等她回答,他走到门口开始熟练地套鞋,临别好像又想起来了什么,停下来伸手在裤兜里摸了两把,掏出一盒香烟扔在门口的柜子上。 “行了,别一天天的瞎琢磨了,这里不是我家,我家在隔壁。” 门关上了。 桑隅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消失,目光落在那盒精致的南京上,突然反应过来,沈大队长平日里抽的好像不是这个牌子。 真是多此一举,她默默的想。 —— 对!真是多此一举! 接连一周没见着桑隅人的沈大队长终于意识到自己完全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俩人门对门住着,一个单位上下班,一个食堂吃饭,他居然一次都没碰到过桑隅本人,说不是故意躲他,他能直接倒立吃屎。 心情不美妙,偏吴跃的声音还在耳边绕梁。 “昨天那个报案的学生上午在碧兰亭附近找到了,据说在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那边备过案,小洁姐和冼哥已经去调附近监控,这两天这种事情怎么扎堆,老大,你说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据说热效应会加速大脑的新陈代谢……” 吴跃这孩子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些不着四六的说法,仗着沈斯简不太限制他们的发言,又开始一通天马行空地乱分析。 沈斯简心不在焉地听着,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昨晚又把桑隅的卷宗翻出来琢磨一遍。 尽管她消失的那两个月他翻过很多遍,当年的人证、物证、口供,几乎是一环扣一环,精准地锁定了唯一的杀人凶手,但他从业这么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案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 太干净了,不该这么干净的,至少在桑隅 的案子里,不该这么干净的,他想。 如果他没有亲自接触过她,这件事证据确凿当然无可争议。 可是他偏偏见过桑隅,以他的判断,桑隅是一个智商极高的人。 这种拥有极致的犯罪天赋的高智商变态,会因为年纪小就留下如此明显的证据吗?这一点,沈斯简本人是不太相信的。 他的职业生涯里见过的罪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穷凶极恶之徒大多从小就能窥见一斑,桑隅身上那种变态味儿,隔着三条街他都能闻出来,他绝不可能看走眼。 然而卷宗上,桑隅几乎是态度良好,非常配合地认罪伏法……完全不符合一般的犯罪逻辑。 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呢?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扣,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除非当时恰好有人在一旁看着,然后在第一时间保留了证据…… 又或者,有人确认她会动手,然后一直等着她,甚至期待着、观察着…… 念头一起,沈斯简被自已可怕的猜想吓了一大跳,那只看不出价格但金光闪闪的签字笔应声掉在桌面上。 “老大?”吴跃叫他。 沈斯简摇摇头,回过神:“新来的还适应吗?” “啊,啊?” 刚刚还在汇报案情的小实习生吴跃同志瞬间改名无语。 老大到底有没有听他说话啊?不是他让他把最近的案子归拢在一起说说自己的看法吗? 难道自己说的不对? 吴跃小朋友狐疑不已,但在这种事上他不敢直接反驳领导。于是他老老实实道:“老大你问小隅姐吗?我觉得她挺好的呀,准时上下班,中午去食堂,就是话很少。不过大家都挺喜欢她的,人长得漂亮不说还很细心,和谁都能聊得来,尤其是技侦那边的……” 沈斯简无语。 废话,考勤记录他自己难道不会看吗?每天早晚0点0分的完美掐点,如果不是知道她不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他都快怀疑此人给警局的考勤系统植入了什么自动打卡的病毒。 见沈斯简没有动静,吴跃索性一股脑儿地把自己知道的信息往外倒。 “你知道吗?小隅姐居然一进来就把大家的名字都记住了,就连法医科的刘主任都愿意和她说两句话,那可是刘主任诶,哎,不像我,我那时候进警队光认脸就认了小一个月呢……” 沈斯简依旧皱眉。 于是最近一直在勤修“察言观色之道”的吴跃同志绞尽脑汁地补充:“对了老大,小隅姐昨天帮技术科修好了打印机。” “修打印机?” 得到了沈斯简的认可,吴跃小同志更加卖力地展现起自己高超的八卦能力,“对,技术科说那台机子坏了好几天,谁都不会修,结果小隅姐路过看了一眼,十分钟就弄好了。王姐说老大你这次帮她找的帮手真的是找对了,什么都能修,特别靠谱……” 沈斯简闻言皱着的眉头更紧了,她难道真会搞什么打卡病毒?对桑隅很不放心的沈斯简有点儿后悔。 吴跃还在旁边絮叨,沈斯简已经站起来往门外走。 “老大你干嘛去?食堂还没开饭呢……” “抓鱼。” 沈斯简头也没回地说道。 当然没开饭,开饭了还怎么守株待兔?他今天倒要看看这个人还能躲哪里去。 23. 传染源【3】 笑话,要不是今天临时起意,沈斯简估计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市局食堂后门的员工通道居然还能再走个“后门”。 励志今日不当空军佬的沈大队长眼睁睁看着那条小泥鳅从员工通道里端着餐盘出来,径直奔向最近的角落。 她坐下来,先是挑着筷子发呆,一张好看的脸皱成个包子,好像对面的不是饭,而是什么洪水猛兽。 酝酿了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举起筷子,把面前那一碟子喂猫猫都嫌素的饭菜,一口菜一口饭地塞进嘴里。 沈斯简一边默念着“不要太刻意”,一边掐着表看人开始动筷子,这才慢悠悠地端着餐盘绕进去。 听见脚步声,桑隅的筷子明显顿了一下,如果不是沈斯简一直注意着她的动作,看到她身体微微往另一侧偏离半寸,几乎要以为她压根儿没反应。 还好,学微表情课的时候没有睡觉混学分。 沈斯简再次为自己曾经的努力感到庆幸。 他故作轻松地调侃道:“怎么吃这么点?我们队里难道已经穷得养不起人了吗?” “不饿。”桑隅说。 显然不是很欢迎这个不速之客。 “小隅姐,你千万别和咱老大客气。”吴跃一屁股坐在对面。 这傻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的,手里端着一碗堆成小山的饭,鸡腿、排骨、红烧肉,一样不落。 “他就是看着凶,其实该管的一个不落,连我的实习补贴没按时发都是老大亲自贴钱给我充得饭卡……”小朋友说完,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说的太多了,赶紧小声找补:“也不是管,老大他没有管东管西的,是……他看不顺眼的都会帮忙。” 桑隅抬头看了吴跃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复制粘贴上去的,然而再细看就能发现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沈斯简皱眉,他总觉得这笑容似曾相识,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吴跃还想说什么,被沈斯简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去盛你的汤。” 吴跃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已经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碗,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我不喝汤”,起身端着碗灰溜溜地走了。 食堂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里那台老空调不知疲惫地嗡嗡作响。 桑隅继续吃她的饭,一双眼睛正正盯着自己的餐盘。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瞳孔,像一道关上的门。 想起来了。 第一回见她,她撑在他办公桌上看尸检报告,抬头问他“沈队,要不要我帮您抓这个凶手”。当时她就是这么笑的,挂在脸上一寸不差,像精心描摹过后的面具。 “你挺会找路啊。”沈斯简说。 “员工通道,侧门,避开高峰时段,”沈斯简的语气随意得像普通同事之间的聊天,“连打卡都卡在整点,桑隅同志,你这上班的态度很有问题啊!” 他把餐盘放在对面,哐当一声坐在她对面,让人想装看不见都难。 “说吧,你是在躲我,还是在躲所有人?” 空气瞬间安静,远处甚至能听见碗筷碰撞声的清脆声响。 桑隅不得不抬起头直视沈斯简的眼睛:“沈队,您也挺会找人啊。” “门对门住着,一个单位上班,一个食堂吃饭。”沈斯简把筷子放下,“一周,一次没碰上。” “碰巧。”桑隅说。 “巧个屁。”沈斯简斜了她一眼。 “沈队,您不用每天等我。” “我没等你。” “那您不用每天都从我工位路过。” “我顺路。” “您办公室在二楼,我工位在四楼。”她毫不客气地拆穿,“顺路不顺这个方向。” 端着一碗汤站在三米外的吴跃小同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恨不能今天压根儿没走进过食堂。 桑隅站起来端起餐盘非常有礼貌地说:“沈队,您慢用。” 这就饱了? 看着她把剩下的米饭倒进垃圾桶的沈斯简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难怪头发那么黄,原来是营养不良。 吴跃端着汤走过来,摸了摸后脑勺不解问道:“老大,小隅姐她不吃了?” “嗯,她吃饱了。” 沈斯简站起来非常克制地没有追上去。毕竟再追上去就不合适了,显得问他穷追猛打似的。 手插进口袋里,摸到早晨买的那包小南京,沈斯简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得,再次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廊里空荡荡的空留下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 忽然,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王涵发来的一条消息,【老大,你看这个。】 还在短信后面附了个链接,点开是一则新闻推送——燕州大学女生欲跳楼轻生,疑与近期自杀案有关。 尽管配图打了马赛克,但沈斯简还是一眼就认出来楼顶上那个模糊的轮廓是胡小青。 桑隅并没有走远。 她双手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上正在刷屏同一则新闻。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张模糊的配图,并没有注意到沈斯简的到来。 沈斯简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头:“一起去现场。” 说罢已经开始往楼下走。直到走出去几步,才发现桑隅站在原地没动。 “胡小青的案子是你跟的,人也是你救的,情况你熟。王涵他们在路上了。”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她站在光影交界处,有一瞬间的失神。 “你不去?”他问。 她回过神用力点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楼下警车已经发动了。 沈斯简拉开副驾的门,这次桑隅只略犹豫了一下,弯腰坐进去。 很好,至少相比之前三请四催主动了一点。 沈斯简摸着方向盘,车门关上,一屁股连人带尾气甩出二里地。 等到车上了高架,一边打开对讲,一边余光扫过副驾。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则新闻下面评论区已经炸上千条评论,大家都当自己的事儿一样,很上心。 有人说“又一个想红的”,有人说“要死早死了”,有人说“浪费公共资源”。 桑隅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面无表情地把屏幕按灭了。 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斯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吴跃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上来了,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假装不存在。 “你怎么上来的?” “我……我跟着跑的。”吴跃的声音有点喘,“老大,胡小青不是那个……之前那个……没死成……” 这话听着就很不吉利! “出勤的纪律都忘了?我看你是又想写检查了是吧。” 少说话、多思考、听指挥。 想起之前那些拿来垫桌角都嫌厚的检查,吴跃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总算手动把嘴上的拉链拉上了。 沈斯简又用余光瞟了一眼副驾。 桑隅在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后视镜里,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那天在看守所里一样,沉默又寂静。 当时他没想到怎么形容她,今天终于想到了。 这个人……像个人。 怎么会有人像人呢?他思考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自己的形容有点好笑。人不像人又像什么呢?沈斯简被自己的想法弄得哭笑不得。 他在心里默默地嗤笑了一声,收回目光继续专心开车。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吴跃终于憋不住了。 “老大,胡小青不是之前救下来那个吗?她怎么要跳楼?她不是在医院养伤吗?那个幕后凶手还没抓到,老大你说会不会……” “吴跃。” “到!” “你再这种不吉利的话我把你扔下去。” 吴跃再次把嘴闭上了,但仅仅闭了三秒,再次破功。 好在说的话没有刚才那么刺耳,“老大,我就是想不通,胡小青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小隅姐为了救她还差点被人杀了,她为什么要去跳楼呢?……” “她没有想死。” 说话的是桑隅。 她依旧闭着眼睛,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飞过来。 吴跃愣住了,“啊?那她为什么要跳楼?” 桑隅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车窗上映着她自己的脸,模糊得像另一个人的影子。 沈斯简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活。”桑隅说。 这还不简单? 沈大队长大手一挥:“那就帮她找找办法,人民警察为人民,咱不就是干这个的嘛。”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桑隅脸上,她眯起眼睛,遮住一闪而过的光芒,那光芒很快又落回原点,像一颗石子扔进大海什么都没留下。 车拐进主路,速度提上来,窗外的树影飞快地往后倒,沈斯简开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刚才说,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活。你怎么知道?” “猜的。” 又是猜的,猜得挺多啊。 他的思绪顺着“猜的”两个字慢慢往前爬。 从新闻里就看得出来,胡小青的事当然没那么简单。跳楼、自杀、花季少女,这些词放在一起,简直是天然的催命符。 可说到底,首先得有人造出这张催命符才行。 他隐隐有种感觉,胡小青与刘连生的背后,或许真的存在那么一个人,一个他们还没抓到的操盘手。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副驾,桑隅闭着眼睡得正酣。 夏日的阳光实在刺眼,沈斯简把墨镜戴上,顺手摸了一下副驾的储物格,将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女士墨镜递过去挂在桑隅耳朵上。 吴跃伸手去接:“老大我的呢?” “……” 车开得很快,导航里医院大楼越来越近,消防还没到,人民医院楼下已经乌泱泱地围上了一圈人。 有着急自家饭碗的医护,保安,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病人、家属,有人苦口婆心地劝人珍爱生命,也有人恨不能把手机怼人脸上沾着人血嚼馒头。 可惜了,楼上那个单薄的身影对这些话充耳不闻。 她的目光停在远处的住院楼上,然后又一寸寸滑过,最后落在大门处的停车场。 她就这样来回扫视着,像是一只离群的孤鸟,小心翼翼地观察这个世界。 24. 传染源【4】 沈斯简的车还未停稳,副驾上假寐的人已经“咔哒”一声卸下安全带,打开车门。 桑隅抬头张望,一眼就看见楼顶站着的胡小青。她的病号服被风吹得鼓起来,连同头发一起盖住了半张脸,只仓促地露出一只眼睛。 顺着那只眼睛的方向看过去,桑隅心头一跳,顿感大事不妙。 胡小青在看停车场,她在等谁? 桑隅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生怕自己动作太大,惊动了楼顶上的那只鸟。 然而胡小青还是从人群中一眼看到了桑隅。两个人隔着十几层楼就这样,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彼此心照不宣地对视着。 桑隅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胡小青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没有一丝丝犹豫,嘴角含笑松开手。 病号服在空中展开,像一只终于飞起来的鸟。 死亡来得这样突然,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楼下的尖叫声瞬间炸开。 “让开!都让开!!” “报警,快、快报警。” “呕,呕……” 这次沈斯简没能再救下胡小青,他站在人群外围,眼睁睁看着胡小青从一个花季少女变成一团红色的血肉。 草!! 沈斯简的表情显然已经在心里骂出十里河,他指节撑得发白,情不自禁地攥紧掌心。 而桑隅,她站在原地,从始至终只挪了那一步。 她定定把视线落在那滩支离破碎的少女脸上,呼吸开始变得紊乱。 不对。 桑隅曾经见过很多濒死的人。 真到了那一刻,挣扎的、求救的、歇斯底里的,大家无所不用其极地展露出自己的后悔,甚至有人会哀嚎到生命终结的最后一刻。 可胡小青不是,她安静得像是在等一个一定会到来的时机。 这样的笃定让桑隅的瞳孔微怔。 下一秒,胡小青的唇角勾起一份很标准、甚至带着一点诡异的弧度。 桑隅猛然意识到,眼前的不是胡小青,或者说现在主导那具身体的人,不是胡小青。 “等等—” 桑隅试图阻止,可刚开口,胡小青的身体便猛地一颤,就好像是身体被按下某个开关,终于被批准死亡。 生命的最后一刻,胡小青垂死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头偏向桑隅的方向,用那双已经开始失焦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胡小青的嘴唇再次动了动,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那口型却清晰得刺眼。 她说,你还活着。 桑隅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住,耳边仿佛能听见胡小青用抽搐的手指在水泥地上划出细碎刺耳的声响。 四周的声音仿佛被抽空,风声、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声,全都被没收,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她只看得见那张嘴。 原来你还活着。 直到胡小青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最后定格在她脸上。 风把枯黄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那双浅色的眼睛。空气重新涌进桑隅的胸腔。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报位置。 人群被警戒线一点一点往外推去。 医护人员蹲在地上轮流做着徒劳的抢救,按压、止血、呼喊名字,流程一项不落。 但所有人都知道没用了。 地面上血迹还在往外渗,顺着水泥缝隙慢慢扩散。胡小青的半个脑袋都砸进脖子里,四肢像拧麻花似的纵横交错,只剩下半张隽秀的脸。 沈斯简伸手挡开一个试图凑近拍照的年轻人,语气冷得掉冰渣:“再往前一步,就要小心你的手机了。” 那人一愣,看见他笔挺的制服,不由讪讪后退。 沈斯简冷哼一声,把注意力放回胡小青身上,他蹲下来,重新观察着面前的尸体。胡小青的手指,指尖发白,指甲完整,指缝里有灰。接着,他目光下移,扫过女孩肿胀的肩头和七零八落的躯干,最后落在她脚上。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等一下。” 他的脑子还没来得及捕捉,身体已经先行一步做出选择。 沈斯简叫住痕检科的同事,戴上手套,俯身轻轻托起胡小青的脚。 少女细嫩的脚踝处尽管被骨头戳破了皮肉,但依旧隐约可以辨认出一点红色的纹身。 这样的纹身,沈斯简之前在刘连生案中见过。可他明明记得,解救人质后胡小青亲口说过,自己没有这种纹身。 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沈斯简注意到胡小青脚上穿的小白鞋。 他站起来顺着一个方向往远处看。从胡小青坠落的位置到医院大楼之间有一段水泥地,地上洒落着建筑垃圾和枯叶。 但她的鞋底居然如此干净。 沈斯简蹲回去,把胡小青的鞋脱下来装进证物袋,递给技术科的同事:“仔细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刚好,吐完回来的实习生被领导抓个正着。 “看出来哪里不对了吗?”沈斯简问。 吴跃看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说起自己的猜测:“如……如果她是自己走过来的,不管走哪一条路,鞋底一定会有灰。” 沈斯简眼睛里闪过一丝孺子可教的欣慰,补充道:“但如果有人挟持她,帮她换了鞋的话,就是另一种可能,所以我们不能全凭猜测,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思索间,王涵从人群外挤进来,手里还拿着对讲机。他说:“老大,天台已经封了,监控我们的人在调。” “怎么样?”沈斯简问。 “值班护士说她半个小时前还在病房。”王涵压低声音,“突然就不见了。” 沈斯简的眼神微微一沉。 “半个小时?” 一旁的吴跃忍不住插话:“老大,会不会是有人把她……”他做了一个划拉脖子的手势。 “不会。”沈斯简说,他看向胡小青的脚,得出结论,“她是自己上去的。” 他耐心地教吴跃:““如果有人挟持她,从病房到天台,避开护士、监控和巡查,再把一个成年人弄上二十楼,半个小时做不到这么干净。”他顿了顿,“所以这姑娘应该是自己上去的。” 王涵一脸佩服地凑过来。 “老大,你的推论没错。天台的初步报告显示,上面没有打斗痕迹。而且只有胡小青自己的脚印……”他咽了口口水,继续说道:“监控显示,她确实是自己走上去的。而且光着脚。” 那就不存在胁迫了。可是,为什么呢? 远处的议论声越传越大,说什么“又是一个 ”“最近怎么这么多”“是不是学校有问题”。 声音鸡零狗碎的,一旁沉思的沈斯简却从这堆噪音里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又?”他转头看王涵,“我记得前两天有个报案的学生,也是自杀?” 王涵愣了一下,“啊,对……这两周,类似的有三起。”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犹豫道:“之前都是分开看的……”他皱了皱眉,“没人把这几起放在一起。” “都是学生?” “对,高中两个,大学一个,加上这个是第四个。都在青少年自杀干预中心那边备过案,所以当时判定为高压自杀,没有异常。” “没有异常?”沈斯简冷笑了一下,“人都一个接一个往锅里下饺子了,还叫没有异常?现在立刻,让孔晓洁去查那四个学生,加上这个,一共四个。查她们死之前去过哪里,见过谁,做过什么。任何共同点都不要遗漏。” “别再让我听到‘没有异常’这种话了。” 王涵和吴跃俱是神色一凛。 “老大,你怀疑……” “我什么都不怀疑。”沈斯简说,“我只是觉得,巧合太多了。” 说罢,余光中瞟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桑隅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站在警戒线外面,她的脸色很白,但神情平静,目光越过沈斯简的肩膀落在胡小青的身上。 怎么把她忘了? 沈斯简走过去:“看出什么了?” 桑隅依旧沉默。她的视线随着胡小青散大的瞳孔看向住院部大楼侧面那排窗户上,有一扇窗半开着,洁白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盘旋。 “胡小青死之前在看什么。” 四楼,走廊尽头,旁边就是停车场。 沈斯简想起胡小青站在楼顶上的样子,小姑娘不挣扎,不喊叫,不犹豫。直挺挺地站着,等着,然后跳下来。 这哪里像是来自杀的人。 他神色凝重,脸色变得非常难看,问道:“所以,胡小青不是第一个,对吧?” 桑隅点点头。 “老大我怎么听不懂啊??”吴跃忍不住插嘴,“胡小青明明是之前的受……” 胡小青是刘连生案的受害者,她被救下来后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但是那个案子已经结案了。 “那是不同的案子。”桑隅说,“不同的手法,不同的目的。刘连生想杀人,而这个人……”她看了一眼胡小青,“不想杀人,至少胡小青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沈斯简往前迈了一步,“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是我想说什么,是胡小青,她想说什么。她死之前刚说的是……我在等你。” 沈斯简没懂,胡小青要等的人是她?因为她救过胡小青,所以胡小青要等她来,然后死在她面前? “为什么?” 桑隅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因为我救了她,而我还活着。” 农夫与蛇吗? 沈斯简实在无法理解这个脑回路。见桑隅并不打算透露更多信息,他站起来,大步流星地往住院楼走去。 吴跃在后面边追边喊:“老大,你去哪儿?” “去看看那扇窗户后面,到底有什么。” 25. 传染源【5】 医院楼道里的灯光白得人心里发毛。 衣角擦过楼梯扶手,沈斯简三两步冲上楼。 嘎吱—— 刷着白漆的老式木门被推开,半开的窗户带着微风轻轻掀动着窗帘的一角,顺带着消毒水味一点点往鼻腔里灌。 靠窗的病床上,一个老太太正靠着枕头打盹。听见动静她转动着浑浊的眼球看过来,问到:“谁啊?” 吴跃主动向她出示证件:“警察。刚刚这间病房,有没有人来过?” 老太太一愣。 “人?什么人?”她皱着脸想了想,“没看见。” “您确定吗?” “你这娃娃说的什么话,我是腿脚不好,又不是眼睛不好。”她抬了抬自己打着石膏的腿,“要是有人进来,我能不知道吗?” 语气很自然,没有一丝迟疑。 沈斯简的视线在屋子里缓慢移动着,两张床,一张空着,床头的名字牌写着“胡小青”三个字,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人躺过。 床头柜,水杯,药盒,窗帘……一切都很正常。 “刚才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比如开门、说话?” 老太太再次摇头:“没有。” 但这次,她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迷迷糊糊补了一句:“刚刚……我好像睡着了。” 沈斯简眸光一沉:“具体什么时候睡的?” “就……就刚才,人老了……”老太太说完自己有点不确定,她懊恼地拍了拍脑袋,“记不住事情了……” 真的不记得了?沈斯简的眉头一点一点收紧。 他给追上来的吴跃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去找值班护士查一下老太太的情况,自己则转身走到窗边,仔细打量起来。 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乍一眼看上去没什么异常。可凑近了就会发现中间有一块被轻轻压过的痕迹,掌心大小,边缘很清晰。 有人在这里停留过,还站了不短的时间。 沈斯简弯腰微微探出头,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正好能看见停车场中央那块被白布盖住的地方。不仅如此,这里视野开阔,还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天台,同时兼顾停车场和医院大门的情况,是个绝佳的观测点。 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沈斯简眼前一闪而过。 他俯下身,手指凑到窗沿缝隙上轻轻一划,指腹上果然沾染了一些滑腻的粉末,和胡小青指甲缝隙中的残留物很像。 他拿纸巾沾取了一点塞进物证袋,转身的瞬间却被床边的角落里的碎纸屑吸引了目光。 沈斯简戴上手套把那点东西用镊子夹起来。 他对着光仔细地研究,这是一张照片的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徒手撕开的,只剩下一角没什么信息的画面。 依稀只能看出来,展示的是一小节人的手腕。 手腕很白,很瘦,以及留有一些旧疤……等等…… 沈斯简的呼吸突然停滞……这疤痕的主人…… 去问话的吴跃走进来打断了沈斯简的思绪,他朝着沈斯简无声地摇了摇头。 —— 夜已经深了。 市局家属楼的走廊里安安静静,沈斯简站在桑隅的房门口,毫不客气地抬手按下门铃。 没有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有。 心里揣着事儿的沈大队长耐心告罄,决定直接敲门。 “桑隅,我数三声。”他的声音低沉,话却不容拒绝,“你再不开门,我就踹了。” 沈斯简说完低头看了一眼门锁,正研究着自己几脚能踹开这太奶奶年纪的老式防盗门,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沈斯简的眼神瞬间冷下来,他后退半步,肩膀微微蓄力,准备和门锁一较高下。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裂开了一条缝,楼道里的灯光立刻挤了进去,在一片黑暗的屋里铺出一条狭长的路。 显然屋主人并没有开灯。 桑隅的额角挂着两颗水珠,不知道是刚洗完澡还是出的汗,她的脸色苍白,长长的睫毛半遮住瞳孔看不出一丝情绪。 “不早了。”她声音沙哑。 沈斯简抿着嘴唇,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的手腕上,开口:“聊聊。” 态度强硬,不像是商量的语气。 桑隅闻言抬了抬眉毛,不置可否,侧身让开一条道:“进来吧。” 不过短短一周,那盆四仰八叉的绿萝已经要死不活地趴在桌子上,留下几根枝桠垂死挣扎地横着,似乎在无声地抗议。 沈斯简进屋,开门见山地从口袋里翻出那张证物袋拍在桌上。 “认识吗?” 桑隅低头看了一眼,虽然只是很短的一眼,但整个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的沈斯简还是发现了她的瞳孔一瞬间的变化。 “照片碎片?我怎么会认识。”她转头给沈斯简倒了一杯水。 “我是问,你见过它吗?” 桑隅沉默了一下,抬起头:“你是问这个?” 她把水杯递过去,顺便向他展示自己右手手腕上的疤痕。那些蚯蚓似的疤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彼此交汇着躺在枯瘦的手腕上,显得非常扎眼。 “疤痕而已,谁都可以有。” “也是。” 沈斯简接过水杯喝了两口,状若无人地随口一提:“你之前那个案子,就是校园杀人案那次……我看过你的卷宗,后来也仔细复盘过,很多细节其实对不上。但你当时认得很干脆。为什么?” “证据在那里。”桑隅说。 “你不是那种只认证据的人。”沈斯简这句话压得很低,“我觉得,你不像会做那种事的人。” 桑隅闻言轻轻笑了一下,“沈队,你是做刑侦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证据确凿的意思。” 沈斯简挑眉,反驳道:“可有些时候证据也是可以被安排的。” 哦? 这可不像一个身在系统里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一晚上没肯正眼看人的桑隅终于认真地看向眼前这个不速之客了。 她目光微敛,抬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残留的标准微笑,“毕竟人不可貌相,或许是我的演技比较不错呢?这也未可知。” “是吗,我以为凭你的智商,应该做的更高明才对。” “没想到沈队对我评价还挺高?”桑隅的目光重新落在桌面上,“那你觉得我会怎么做?” 她反问:“是毁尸灭迹?还是亡命天涯?” 说完,桑隅靠在桌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好像真的在思索提出观点的可行性。然后兀自得出来一个比较合理的结论:“有些事情,还真不以人的自由意志为转移。” 沈斯简的眼神微微一变,立刻咬着话头问:“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你当时没有选择吗?”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不像是在审人,反而像在一点一点剥去她坚硬的外壳。 桑隅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将问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又重新抛了回去:“沈队觉得,你今天晚上决定坐在这里,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说着,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水杯,在水面搅弄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随着杯壁的不断晃动,漩涡越来越急,越来越急,不断地有气泡往上涌。 哐当—— 水杯落在桌上,桑隅轻轻一推,杯子翻倒,水沿着桌面缓慢蔓延,正好漫到那张证物袋边缘。 被这操作搞得云里雾里的沈斯简下意识去拯救即将被吞没的证据,嘴上也脱口而出,问出心中疑惑。 “那现在这个案子呢?这张照片碎片是在胡小青的病房里找到的,和你有关吗。” 话出口的一瞬间,他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等等!他刚才不是想问这个!!他居然差点被她一杯水带进沟里。 见沈斯简已经反应过来了,桑隅满意地点点头,若无其事地拿起一旁的纸巾擦去水渍。 “沈队,你查到的四个人的共同点了吗?” 沈斯简盯着桑隅的脸,唇缝紧抿,目不转睛地观察着她。谁晓得她是在转移话题还是又在诱导他, 桑隅这样问也并不是要沈斯简一个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是黑沉沉的夜,远处有几盏路灯,像是在指引迷途的人们回家。 “如果我是凶手……我会等着你们来抓我,就像八年前一样。”桑隅转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毕竟费劲心思求来的总是更容易被珍惜。” 沈斯简双手抱胸,警惕道:“你是在暗示我,有人在引导我查案?你都知道些什么?” 桑隅摇摇头,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沈队,天不早了。”她走到门口,打开门,“早点休息吧。” 沈斯简抱着双臂没有动。 “校园霸凌在我国并不少见。桑隅,你在笔录中说你的室友林琳和谭菲菲曾多次当众羞辱你,你们之间是你死我亡的关系,所以你杀了她们。 人年在少时无法正确解决冲突,就算是一时冲动,你也已经付出了代价。 我可以理解你。 可是程蔓呢?据我所知她在学校沉默寡言,虽然不合群,但是从来没有欺负过你。” 嗯? 桑隅歪着头,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问题,脸上的表情一片模糊。 好一会儿,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松动:“她和她们一样。” 什么? “她和她们一样,冷眼旁观,若无其事,她们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桑隅的语气如此平静,平静地就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然而沈斯简却十分诡异地从她平静的眼睛里看见了浓烈的恨意。 “好,最后一个问题,你手腕上的疤怎么来的?” “沈队不是看过我的卷宗了吗?” 卷宗上说,桑隅当年有严重的心理疾病,警方逮捕她的时候她正自杀杀到一半,水盆里泡了一盆子血水。后来在狱中也几次试图自杀,第一次是塑料发卡,第二次是狱友的断甲,第三次…… 总之都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经历。 门终于关上了,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桑隅停在原地,指尖压过刚刚放置那张证物袋的位置,像是在感受残留的触感。 良久,她慢慢抽回手,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消失,徒留下一张干净的白板,像被人刻意擦干净情绪。 桑隅当然认得那张照片。 甚至根本不需要看清上面的内容,只要一闭上眼,照片的内容就会自动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 一直看着她。 26. 传染源【6】 或许是被沈斯简的突然到访打破了睡眠节奏,这个晚上桑隅睡得很不踏实。 先是困意与精神反复打架,好不容易入眠,又开始涔涔冒冷汗。 汗珠从她的眼睛淌下来,打湿了白色的枕头,也打湿了她的梦。 在梦里,雨淅淅沥沥地砸下来,桑隅一个人蹲在白色的房间里,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趴在她的耳边问:“好孩子,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那声音磁性而富有生命力,带着某种蛊惑的力量。 她被这声音吸引住,无法挣脱,下意识被牵引着回答:“叔叔。” “什么样的叔叔?” 什么样的叔叔? 桑隅迷迷糊糊开始回忆。顺着长长的、充斥着消毒水味儿的长廊,她迎着光点,慢慢推开一扇沉重的大门。 门的里面是另一间纯白色的房间,中间矗立着一个穿牛仔服,头戴牛仔帽,跨坐在马背上的西部胡子男。 她想说些什么,那男人却突然张开血盆大口,面目狰狞地朝她扑过来。 门外一阵兵荒马乱,她恍惚听见有玻璃碎掉的声音,还有人大喊:“抓住他,别让四十六号跑了!!!” 谁要跑? 为什么要跑? 桑隅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双腿在奔跑中好像渐渐化作翅膀,带着她的身体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啊!! 她吓出一头冷汗,人也猛得从床上弹起来。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屋里,经过一夜的黑暗浇筑,夏日的炎热微微消散,反而让人感到温暖。 在阳光的照射下,桑隅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 她睁开眼,手背揉了揉眼角,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汗水浸透了。 床边的手机震动,发来一条提示短信,她拿起来滑动着屏幕。 【小桑,上午来一趟研究所的办公室】 短信里还附了一份里顾育良发来的文件。她顿时心跳加速,胸口一阵擂鼓,正纠结要不要点开,手机上又弹进来了条短信。 【小鱼,许久不见,近期可以见面吗?】 是李嫣的短信。 桑隅叹了一口气,双手抱头,指尖插进发丝里揉了揉头发,好半晌才调整好心情,在屏幕上轻轻攒出一个字。 【好】 办公室门被敲响时,顾育良正低头翻着一份打印出来的评估报告。 “进。” 清晨的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办公室里还带着一点昨夜空调残余的凉意。 桑隅诧异地问:“老师,您昨晚在办公室没回家?” 这样越界的话,因为是桑隅说出来,便也没什么不合理的。顾育良头也没抬,伸手指了一下面前的椅子,没有摆什么师长的架子,反而态度随和地说:“你坐。” 桑隅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了,她没有客气,应声坐在桌前,轻车熟路地拿起桌案上的笔,开始填写面前的一份尚未完成的心理评估问卷。 笔尖刚落下第二行,敲门声打断了屋内短暂的安静。 几乎是在得到主人应允的同时,门被推开了。 顾玉良抬头,看见来人,他怔了一瞬,随即站起来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门口的人笑了笑,进门的同时还不忘贴心地把门合上,丝毫没有打断了别人的抱歉。 “路过。”他说。 然后很自然地走进来,甚至没有等邀请,自觉找到空着的沙发上落座,还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啧啧”道:“多大年纪了,你还是这个习惯,水放这么凉,还当自己是毛头小子吗。” 顾玉良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文件轻轻合上。 那人这才像是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别人,目光转过来,落在桑隅身上。 “你学生?”他问。 顾玉良拿笔的手不自觉地顿了一下,随即很快接上:“嗯,最近在带的一个案子。” 说罢,很明显要打发桑隅走人:“今天就先到这儿吧,你先回去整理一下材料。” 桑隅愣住了。 她的评估只写了一半,按正常流程,后续还要访谈。而且这个时候顾育良多半会与她做一些“学术交流”,毕竟他连案件细节都提前发给她了。 难道是因为这个突然到访的来客?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 顾育良不说她便不该问。桑隅起身点点头,准备告辞。 偏偏那人很没眼力见。 他依旧坐着,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笑了一下:“阿良,你这就太让我伤心了,都不向你的宝贝学生介绍一下师兄吗?听说你有个学生,称得上是金屋藏娇的,不会就是这一个吧?” 语气轻佻,甚至带点玩笑的感觉。 嗯? 这话听着……是吃醋?还是试探? 桑隅不由侧过身子,垂下睫毛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个不速之客。 他看起来年纪不算轻,但皮肤状态很好,穿着很干净的浅蓝色衬衫,灰黑色尖头皮鞋,袖口佩戴了两枚精致的朱砂色袖扣,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非常克制的体面感。 难道……她又看了一眼顾育良,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彻底。 顾玉良没有理会这种无理取闹的玩笑。他把文件收进抽屉里,动作干净利落。 而那人正低头喝水,姿态很放松,甚至有一点过于自然的熟络感,就好像这里本来就属于他。 顾育良老脸一僵,抵着下巴咳嗽了一下,“咳咳,介绍一下,这是米国南加州大学的教授威廉·李,算是你的……师伯。” 哦—— 那个人倒是很泰然自若,他略带玩味的目光围着桑隅绕了一圈,然后很亲切地说道:“小朋友,我找你老师有事儿,下次有时间,我请你们师徒一起吃饭。” 他随意地坐着,双腿微微分开,嘴角含笑。但就是让人能一下子感觉到他骨子里的那股疏离。 “对了,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这种略带探究的目光让桑隅非常不舒服。而且顾育良的表现也非常奇怪,虽然他非常克制地让自己看起来与平时别无二致,但桑隅总觉得他有点儿紧张。 因此桑隅留了个心眼。 她想了想,觉得如果是差不多年纪的学生站在这里,被人一口一个小朋友,恐怕多半是羞怯的。 “Dr.Lim,您好,我是顾老师的学生。”她咬着嘴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符合年龄的倔强,咬牙强调,“今年二十四岁,已经称不上小朋友了。” 一个很普通的学生……果然那个人眼神微变,对她失去兴趣。 顾育良则拍了拍她的肩,“今天结束了,你先回去吧。”他又对着桑隅说了一遍。 这回桑隅仰起下巴,头也不回,逃也般得跑了。 和顾育良的会面被这样荒谬的打断还是第一次,从燕大离开后 ,桑隅觉得自己有点无所适从。 回市局吗? 不行,按理她今日告假,作为临时工不能表现得太积极,否则沈斯简肯定会问东问西。 这个人就像天生的刑警,太敏锐了……敏锐…… 对了,想到这里,桑隅想起来今天找顾育良还有一件没说。 她掏出手机给顾育良发了一条短信。 【老师,有件事拜托您。】 她将事情简短叙述了一番,正准备合上手机,余光瞥见信息库里躺着的另一条短信。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号码给对方回电。 李嫣约她的地方难得是个清吧。她过去的时候没什么人,只有一个酒保靠在吧台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酒杯,冰球在玻璃杯里发出咯楞咯楞的声响。 昏暗的灯光里,李嫣朝桑隅招了招手。 “小鱼,这里。” 她一脸笑眯眯的模样,根本看不出上次见面的狼狈。 看见桑隅,她先是亲呢的捏了捏她的胳膊,然后摇摇头感叹:“怎么又瘦了?比我上次见到你还瘦。” 李嫣向来如此,自来熟得很,桑隅见怪不怪。 倒是她注意到,李嫣身边坐着一个少年,染了一头黄毛,双目涣散,眼眶发青,眉宇间与李嫣有三分相似。 这是? “之前我和你提过的,这是我弟弟李易。” “……” 桑隅不明白李嫣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挑了挑眉,示意李嫣继续说。 李嫣搡了一下身边的少年,“去,点两杯酒来。” 打发走李易,她神神秘秘地把屁股挪到桑隅身边坐下,捂着嘴小声道:“怎么样?我弟弟长得还可以吧?他和之前那个女的吹了……” ?? “哎呀,李易这孩子吧,虽说有些混,但是脾气还是很好的,我记得小鱼你是……”她思索了一下,“你也是属小龙对吧,你们同岁,年龄也正合适。” 李嫣这是干什么? 桑隅皱着眉:“我不喜欢这个类型。”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什么类型? 一颗褐色的小痣突然浮现在眼前。 桑隅吓了一跳,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语气僵硬地说:“我回去了。” 说着双手插兜,起身就要走,却在转头的瞬间被李嫣一个欺身,堵在沙发座椅里。 “别不好意思啊,小鱼。像我们这样的人,出来了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喜不喜欢的,有那么重要吗?” 见桑隅沉默,李嫣还以为自己是说辞说动了对方,正好李易端着托盘过来,她一把就把李易按在桑隅身边。 “我们家的条件虽然一般,但是至少互相了解,你要是愿意和小易结婚……” 她话音未落,桑隅“腾”地一下站起来,一双眼睛玻璃珠似的,几乎能照出人的倒影来。 “李嫣,为什么?因为我没有父母、家里只剩个瞎了眼的奶奶,没人为我操心出头?还是你认为我没学历、有案底,就是你可以随便摆布的玩具?” 这样的话实在是太直白了,比一巴掌直接打在李嫣的脸上还要让她难堪。 她的脸上一阵青白交加,好半晌,她才阴着脸说道:“桑隅,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吧,我也是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李嫣,你是真的为我着想,还是只是觉得我最合适?” 27. 传染源【7】 桑隅是个大事小情都不太显露的人,她学到的生存法则一直都是越是生气越要保持平静。可是这一刻她的情绪却如同山洪暴发,一发不可收拾。 或许她这辈子最恨别人操控自己,而李嫣不仅踩在这条雷线上反复碾轧,还试图把她当个傻子糊弄。 李嫣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显然没想到,平时几乎不和人起冲突的桑隅,会当着李易的面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一旁的李易也有些挂不住脸,皱着眉啧了一声:“人家不愿意就算了,长得瘦不拉几的看着就没味道……” “你懂什么!”李嫣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她今晚情绪本来就不稳定,这一下像是终于被点着的火药桶,声音都变得有些尖利。 “你以为我愿意操这个心?你现在这样子,工作工作没有,天天跟那帮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你怎么办?” 李易被她吼得一愣,“李嫣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叫你不在了?” 李嫣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脸色微微一变,偏过头灌了一口酒。 “没什么。” 桑隅听到这话顿时疑心丛起,她想起上次见面时,李嫣说的那些半真半假的话,以及没来的及说出口的请求。 “你这么急着把家里的烂摊子甩出去,你要去哪儿?南方?” 昏暗的灯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安静。 李嫣猛地抬头看向她,眼睛里是不可置信的心虚。 她依旧嘴硬,好像这样就能给自己足够的理由:“我就是想换个地方生活,燕州这鬼地方我待够了,不行吗?” “当然可以。” 桑隅摊开手掌做了个无所谓的手势,目光却落在李嫣不断发抖的手上。 她为什么那么着急? 还很害怕? 电光火石间,桑隅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 赵国栋。 想到这里,桑隅忽然问了一句:“赵国栋死了,你知道什么?” 李嫣脸色骤变。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继续,可空气一下子凝固住了。 一旁的李易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左右看了两人一眼,“不是,你们他妈在打什么哑谜?” 没人理他。 桑隅盯着李嫣,李嫣也盯着桑隅。 良久,李嫣低低笑了一声,里面全是不甘和绝望。 “桑隅。”她抬起头,“我有没有说过,你这个人真的很吓人?”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他妈比那群条子还吓人。” 桑隅没有说话。 李嫣盯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攥着酒杯的指节因为太用力而发白。半晌,她才哑着嗓子开口:“赵国栋死之前,带我见过一个人。哦,不,能不说带我见过,是我听说过这个人。” 清吧里循环播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女歌手嗓音低哑,咿咿呀呀地唱着情爱。 看见桑隅毫不意外的表情,李嫣终于确定了心中猜想,低低笑了一声。 “果然……你知道他。” 李易明显察觉到不对劲,皱着眉问:“到底怎么回事?” “闭嘴。”李嫣突然厉声呵斥。 李易被吼得一愣,他大概从小到大都没被李嫣这样训斥过,脸色难看地叫骂:“李嫣你丫傻逼吧?”抓起外套往外走,还不忘附赠桑隅一句:“神经病。”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确认李易离开,李嫣才像脱力一样,整个人跌回沙发里。 她低着头,声音飘忽不定:“赵国栋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桑隅眸色微沉:“什么东西?” “一个u盘,有一次他喝多了,和我炫耀过,说自己搭上一颗大树,我当时不信,他特地打开给我看过……” 她说着,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凑近桑隅低声说:“那里面根本不是人,很多……尸体,那个人、不、不是人、……那是个怪物。” 桑隅平静地问:“然后呢?” 李嫣抬起头,“然后他就死了,死在监狱里。” “警察说是意外,可我知道不是。”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赵国栋胆子很小,为了活命找人学过泰拳,绝对不是什么哑巴三两下就能轻易杀死的。” 她说到这里,一把抓住桑隅的手腕。 “小鱼,我真的、我只是想走,不是想害你。”她眼底满是血丝,焦躁地扒拉着脑袋,“这段时间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有时候半夜回家,我甚至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看见那些恶心的画面。” 桑隅静静望着她,一双玻璃珠似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冷静,片刻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算你走运,今天被我发现了。你不能走,你现在离开燕州,”桑隅慢慢说道,“才是真的找死。” 李嫣猛地僵住:“什么?” “赵国栋死后,你没有立刻出事,就说明你还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她顿了顿,嗤笑了一声,“可你要是突然消失,就等于主动提醒他,你知道些什么。” 李嫣脸色瞬间惨败一片,磕磕巴巴问道:“那、那我怎么办?” “什么都别做,像平时一样生活就可以。” 李嫣喉咙发紧:“这样……就没事了吗?” “至少不会立刻死。” 桑隅的身体微微后仰,靠进沙发里,昏暗灯光落进她眼底,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冷雾。 “不过,那个U盘……最好不在你手里。” —— 晚上九点多,沈斯简感觉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这时,震了一天的手机再次发起进攻。 他只好一边给厨子打电话订餐,一边拿起工作手机,居然是郑海的私人号码。 郑海的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沙哑,但压不住兴奋,“上午我刚查完,四个学生的手机,刚刚恢复完两个数据就发现了不对劲。你猜怎么着?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群聊,群名叫‘萤火虫’。里面的聊天记录……” 他平时很少有称沈斯简职务的时候,此刻却难得正色道:“沈副,我觉得你最好自己来看。” 沈斯简深吸一口气:“好,我马上回来。” 市局刑侦办公室灯火通明。 茶缸精郑海同志怀里搂着他那个老掉牙的搪瓷杯子,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屏幕上,抡鼠标抡得飞起。 孔晓洁作为队里为数不多的一线女同志,抱着一桶泡面站在郑海身后吸溜得正香。 沈斯简在市局大厅里深吸了一口气,抱着一箱子盒饭,精神抖擞地用肩膀顶开了刑侦队办公室的门。 “大 家都辛苦了啊,过来先垫垫。”他一边招呼着将箱子里的盒饭拿出来,一边吩咐队里的小朋友:“去楼下门卫那里接一下饮料,刚骑手打电话说马上过来,估计已经到了。” “我去,老大,你真是超级无敌好老大啊,咱们局里就你还记得自家孩子死活了……” “你说这话,信不信咱家萧老爷子明天提刀来砍你?” “我就那么一说……哎?”王涵叼了一块儿馒头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居然是「匠坊」的馒头?老大你真会吃啊,跟着你保准饿不着。” 转头给孔晓洁手里也塞了一个,一来二去地招呼着,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只有郑海,头也没抬,鼠标还在电脑里飞:“简子你先别慰问人民群众了,过来看这个。” 沈斯简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孔晓洁赶紧抱着她的泡面往旁边挪了挪。 屏幕上是一个背景全黑的聊天软件的截图,群名叫“萤火虫”,群主的头像是一只眼睛,昵称只有一个字:“九”。 “这是胡小青手机里恢复出来的。”郑海指着屏幕,“群聊记录删了一大半,但有几个关键句还在。” 孔晓洁小声说:“老大,这个‘九’……会不会和刘连生死之前说的那个……” 沈斯简盯着那个“九”字,慢慢俯下身,冷冷道:“把这个人的头像放大我看看。” 郑海点了两下鼠标。那只眼睛被放大了两倍,像素开始发虚,但还是能看出来,这一只冰冷到毫无温度的眼睛,内眼角泛着黄渍,有几簇红血丝顺着眼白爬上眼珠,沿着瞳孔边缘探首探脚……瞳孔上有一块儿白斑,像在盯着什么东西。 “能再清楚点吗?” “这已经是技术恢复后的原图,再放大就糊了。”郑海摇头。 沈斯简点点头,没有追问。 “把聊天记录打开。”他说。 郑海切换到聊天界面,里面的消息记录被删了大半,但恢复出来的碎片还有不少,沈斯简一行一行往下看。 「你是不是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人生而无罪,这个世界凭什么苛待于你」 「我会用自己的方式证明,我存在」 「试试凌晨四点醒来,看看这个世界,世界是如此安静的,只属于你一个人」 「你停在这里的人没有资格继续」 「未通过阶段评估者,不具备被选择资格」 「你不需要任何人的支持,因为没有任何人值得信任,只有自己才是自己最忠实的信徒」 「痛苦,是活着的证明」 「你还活着吗?如果你还活着,说明你是被命运选中的人」 …… 办公室里的说说笑笑停了,所有人都盯着屏幕,没人说话。 “这是……”孔晓洁的声音颤抖,她指着屏幕,有点儿难以置信。 “是红鲨游戏。”郑海替她说完了,“之前R国那边闹得沸沸扬扬的青少年连环自杀案。就是这玩意儿闹得。但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国内专案组对此一直十分警惕,严防死守很快就遏制住了,并没有蔓延开来。” 沈斯简直起身,退后一步,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最开始只是零散的几句,越往后间隔越短,内容越具体。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28. 传染源【8】 这些简单的聊天记录,它们不是随机出现,每一句话出现的时间、顺序、间隔,甚至情绪强度……明显被人精确计算过。 这不是聊天,而是一条铺满了糖果的玻璃栈道。一旦踩上去便没有回头路,只能摔得粉身碎骨。 沈斯简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张紧绷着弦的弓:“这四个学生都在这个群里?” 郑海喉头滚了滚,咽了下口水,艰难道:“对,四个人,先后进群,相差不超过一周。” 然后他们死了,相差也不超过一周。 沈斯简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滑动,思考片刻后,他问:“群主除了这个号,还有别的联系方式吗?查得到ip吗?” “查了。这个号注册用的手机号是一次性的,虚拟卡,查不到实名。但是IP地址我追踪了一下,不是同一个地方,有网吧、有公共WiFi、就是没有固定IP。” 没有? “什么叫没有?” “可能是做了特殊加密,学生们的手机里很多内容都阅后即焚了。” 郑海皱着眉:“还有一个问题沈副,这些消息发送时间太稳定了,应该是自动推送,而且有延迟响应。数据包我让晓洁试着查了一下,层层加密,不是普通聊天软件能做到的。” “那是什么?”沈斯简问。 “像被后台控制的。” 听起来好像很不妙啊。 沈斯简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夏风吹进来。 事情确实不妙,因为三天后,市局再次接到了报案,一名高中学生站在教室楼顶要跳楼。 本来这种事情有辖区派出所和消防出警就可以了,偏偏这孩子网瘾十级,居然当众开启了直播。 “妈蛋的,网监那群人都是废物吗?这种直播还不掐等过年吗?” 接警大厅里乱成一团,电话声、脚步声、键盘敲击声混在一起,像烧开的水壶,滋滋啦啦地往外沸。 值班民警满头大汗地举着手机:“已经联系平台了,对面说流量爆得太快,切断需要时间!” “时间?”沈斯简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声音冷得掉冰碴,“一群就知道炒热度的碎催,等他们切断,人都凉了。” 王涵抱着电脑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定位已经发过来了!燕州七中,高二教学楼!” 几个人冲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王涵忽然“哎”了一声,把手机递过去。 “老大你看——” 直播画面剧烈晃动,镜头对着夜色中的教学楼顶。围观学生在楼下尖叫哭喊,消防气垫刚铺开一半,警戒线外已经围满了人。 而镜头边缘,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逆着人群往里走。深灰色卫衣,工装长裤—— 沈斯简瞳孔猛得一震。 桑隅?她怎么会在这? 下一秒,他直接拨了电话。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那边明显正在快速移动,风声几乎要盖过两人的通话声。 “你在哪儿?”沈斯简声音沉下来。 “外面。” “我知道你在外面。”他觉得自己快被气笑了,“桑隅,你不是说你请病假吗?” 病假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 “我刚好路过。” “路过?顺便看个跳楼?你告诉我市院到市局,你走哪条能路到七中教学楼?” “……” 又tmd开始装死!! 沈斯简额角青筋直跳,“你现在立刻离现场远一点,听见没有?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 风声呼啸而过,她桑隅突然低低喊了一句:“沈斯简。”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沈斯简怔了一下。 “如果我没猜错,”她轻声道,“九号现在正在看。” “叮——”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了。 电话那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笃定地说:“我在,他赢不了。” 天台上的风其实并没有电视剧里那样大,但是下雨前的空气闷得人心里发慌。 教学楼下已经彻底乱成一团,警灯和消防灯混在一起,晃得人眼睛发疼。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但是看不清脸,凑在一起的是一个个反着寒光的手机镜头。它们纷纷对准这个即将结束的生命,像无数只伺机而动的秃鹫。 少年站在栏杆外,半只脚悬空,感受着人生最后的时光。他举着手机,直播画面轻微晃动,观看人数已经迅速膨胀,从几千涨到几十万。 弹幕疯了一样滚动。 【跳啊!!】 【警察来了!!】 【卧槽真要跳?】 【有本事你就跳啊】 【谁快上去拉住他!】 …… 叽叽喳喳,像无数支写着“杀无赦”的令箭,齐齐扎在少年的身上。 “真的是你自己的选择吗?” 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少年猛地回头。 一个瘦削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天台入口。她没穿警服,也不像老师,甚至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 她站在那里,面色苍白,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滑下来,呼吸杂乱,好像下一刻马上就会因为上不来气而晕倒一样。 这样的柔弱……但少年还是马上警惕起来,厉声喊道:“别过来!” 少年死死攥着手机,双眼通红,“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敢死?” 桑隅没有回答,她停下脚步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少年手机里的直播界面。 “个十百千……观众还不少,真壮观。”她小声地感叹着,还不忘数了数观看人数。 少年微微一怔。 是啊,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跳楼,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感叹的。 桑隅则在少年眼角微微颤动的瞬间,精准发问。 “他是不是告诉你,至少死亡是你自己可以决定的?” “他是不是说,人这一辈子总得做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选择?” 风吹乱了桑隅额前的碎发,她望着少年,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来了,你可以不做这个选择。” 直播弹幕瞬间炸了。 【???】 【这女的是谁??牛逼啊!!】 【剧本吧??】 少年顾不得理会直播间的留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是谁?” 桑隅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那部正在直播的手机,准确地说——她在看镜头后面的某个人。 “你真的很喜欢这一套。” 少年呼吸一滞,嘴唇不自觉地发抖。他感觉自己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换了一副面孔,渐渐和群聊里的那个头像重合起来。 “掌控命运的方式有很多种,死亡、是最有效的一种。” “这个世界太肮脏了,与其等待被终结,不如亲手选择结束。” “死亡就是要轰轰烈烈,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失去了什么。” 她缓慢地朝前走了一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摄像头,语气轻蔑,“你不觉得这样的说辞很无聊吗?” 楼下刚冲进警戒线的沈斯简 脚步猛地顿住。 耳机里的郑海都快疯了,“md!直播间后台数据炸了!有人在疯狂切线路由!这不是普通的直播!沈副!九号很可能真的在线!” 天台上,身为跳楼预备役的少年明显慌了:“你在说什么?” 桑隅的目光却已经从镜头上挪开,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如果连死亡都是别人教你的,那你这一生到底主动选择过什么?” 她微微一笑,像是用石头一点点砸开了少年以为的铜与铁铸就的高墙。 “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才是掌控自己的命运。” “现在因为你、消防的同志们不得不停止日常作业,专门为你展开了一场救援行动。” “因为你、加班加点熬了好几个大夜的警察同志们放弃休息时间。” “因为你、同学、老师、路人、甚至是无所事事的网友全部都暂停了人生,在这专程等着你跳下去。” “可是即便如此,你依然有权力转身就走。” “也许有人会为你鼓掌,又或者有人骂你懦夫。但是那都不重要——”桑隅把手捂在自己的心口,语气虔诚,“别人的看法无足轻重,人只能听从自己的选择。” 直播间彻底疯了,弹幕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屏幕,少年人眼里的那种狂热终于一点一点迸裂开来。 “你是说……他骗我?”少年喃喃。 桑隅看着他,眉眼间挂上悲悯之色,却并不显得过于轻浮,反而让少年人的内心感到无比的平静。 他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听见对方轻语:“他当然在骗你,人活着才会痛苦,死了就只是死了。” 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屏幕背后的九号听。 少年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灵魂,被消防员从栏杆边拽下来,由着专业人士们架秧子似的给人架了出去。 直播画面被剪断,楼下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鼓掌声,甚至有学生吹着口哨高喊:“好样的!!” 桑隅站在风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低头看了一眼少年遗落在天台上的手机,刚想收入囊中等回头仔细研究,结果下一秒,整个人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猛地拽了过去。 “桑隅!” 这个疯子!疯子! 沈斯简几乎是一路狂奔冲上来。额角的汗珠从下颌滚落砸在蓝色的衣襟上,他一把攥住她手腕,上上下下扫了她一遍,像是在确认她身上有没有少什么零件。 “你知道刚才什么情况吗?!” 桑隅被他拽得踉跄一下,一抬头,正好撞进他那双压着怒火的眼睛里。在她理解不了的世界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浅浅漏了一拍。 桑隅垂下眼帘,“知道。” “知道?知道你还往上冲?!” 在天台吹久了风,桑隅这会儿耳边嗡嗡作响。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应对沈斯简无理取闹的脾气,唯有撤退一条路可走。 可刚刚抬腿,眼前忽然一黑。沈斯简下意识扶住她的胳膊,触手的皮肤一片冰凉,他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吴跃!”他头也不回地吼道:“去叫医护人员过来,再抬一个!” “啊?哦哦哦!” “不用!”桑隅缓过那阵眩晕,低声制止道,“我没事。” “哼,”沈斯简冷笑了一声,“你最好真的没事。” 另一边,郑海的电话已经接进了他耳机里,背景音乱得像菜市场。 “沈副!刚才直播后台的数据抓到了!有人一直在远程干预直播间流量。”郑海语速飞快,“而且不是普通观众刷热度,是后台推流,有人在故意把这个直播往外扩散!” 29. 传染源【9】 沈斯简神色一凛,“能锁定吗?” “正在追。”郑海那边键盘声敲得飞起,“但是对面很谨慎,IP跳得特别快,我们现在只能先查受害者手机的数据残留。” “什么残留?” “那几个学生手机里不是恢复出‘萤火虫’群聊了吗?晓洁刚刚给这孩子的手机也做了一遍底层缓存筛查,发现那些消息虽然删了,但外链访问记录还在。” “查到了!老大你看!” “看起来像是某种心理测评系统。”沈斯简皱眉。 郑海道:“几个学生都访问过同一个页面,而且访问时间和他们情绪状态恶化的时间基本吻合。” “网址呢?” “被隐藏了,但技术部刚扒出来一点东西,ip应该在国内。” 沈斯简缓缓抬起头,教学楼的长廊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耳机里,郑海的声音还在继续,“还有更邪门的,我们顺着服务器跳板往回摸,发现这个域名挂靠的不是境外暗网,而是一家本地注册公司。” “什么公司?”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秒,随后郑海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萤火科技。” 萤火科技……沈斯简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等等沈副、ip追到了。”孔晓洁兴奋的声音接进来。 “说。” “老城区……青少年宫附近。” 青少年宫有什么呢?绘画、书法、舞蹈……以及心理咨询室。 “继续查。”沈斯简声音比刚才更冷,“把IP精确到房间,越快越好。” 不远处,桑隅靠在墙边,安静地低着头。 —— 市局里,又是一群人的未眠夜。 坐在办公室里的沈斯简,面对一堆王涵连夜整理出来的资料,深深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首先保不住的是浓密的秀发。 林莉莉、牛奔、卢云可、胡小青……以及唯一的幸存者——蒋云飞。 他的视线在五张照片之间来回扫视,试图将隐藏在几人中间的那条线从一堆照片里抽出来。 青少年、青少年宫、老城区,这些字眼不知在脑子里过了多少遍,最后他在白板上圈下一行字——青少年心理健康中心。 沈斯简思索着,拿红笔在这条线索上打了个圈,拉出一条线,在旁边默默打了个问号。 碰碰碰——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 王涵推门进来,黑眼圈深得像被人邦邦揍了两拳,他把咖啡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哑:“老大,青少年心理健康中心的名单调到了。” 沈斯简没抬头:“说。” “目前就职的有六个咨询师,其中四名正式员工,两名实习生。有一个人的背景查不到。” 沈斯简伸手接过名单,一双眼睛刻在纸面上,示意他继续。 “顾近川。资料上看是燕州大学心理学硕士,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擅长青少年心理危机干预。但……”王涵顿了顿,“但我打电话去燕州大学核实,那边的答复是,心理学系没有叫顾近川的学生。” 沈斯简手里的笔停住了,他看了王涵一眼,诧异地问:“照片呢?” 王涵皱皱巴巴一张脸上努力挤出两行字:“中心网站上他的照片是空的,问了一圈,没人见过他。” 他说完表情更痛苦了:“我和晓洁一起去周围走访了一圈儿,都说是——没有这个人。” 怎么可能? 沈斯简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市局大院,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电话,阳光正好。 他想起来胡小青病房里的老太太,吴跃后来回复他的和老太太说的情况差不多,都记不清了。监控当然什么也没拍到,这个人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那个顾近川你继续查。学历、工作经历、社保记录一样都不能落下,一定要查出这个人到底是谁。还有,”沈斯简转过身,“那四个学生的咨询记录调到了吗?” “中心说按照流程需要保密,除非有调查令。” “那就去申请,你写完直接用我电脑往上报,今天就要。” 王涵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走之前还没忘记贴心地关上房门。 沈斯简坐回桌前继续盯着那张名单,目光不自觉地被名单最下面的一行签字吸引。 督导顾问:顾育良。 这个名字很熟悉,他在哪里见过呢? 他拿签字笔有一茬没一茬地戳在自己的下巴上,在脑子里检索了好半天,终于想起来,桑隅的卷宗里,服刑期间心理疏导记录那一栏,签的就是这个人的名字。 燕州大学心理系主任,脑科学与认知科学中心主任,青少年心理教学研究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沈斯简过去时候是下午四点,学生们并不多,他将自己的座驾停在不远处的酒店停车场,决定步行前往。 一栋红砖小楼,门口种着两排梧桐树,楼里很安静,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栀子的味道。他敲响了其中一间办公室的门。 “请进。” 沈斯简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塞满了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英文期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后,他头发花白,戴着金丝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您好。”沈斯简亮出证件,“顾教授,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沈斯简。上午电话里和学校预约了时间。” 顾育良放下手里的钢笔,目光平和地看着沈斯简,摘下眼镜示意他:“沈队,请坐。” “校办主任上午和我通过电话,说你是为青少年自杀干预的事情过来的。有什么疑问你问吧,如果我知道,肯定知无不言。” 沈斯简把证件收回衣兜,从善如流地坐下来,正襟危坐道:“确实,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顾教授。” 顾育良重新戴上眼镜,靠在椅背上,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沈斯简也没有兜圈子,开门见山道:“燕州市青少年自杀干预中心与燕州大学的合作,据说是您亲自牵线搭桥促成的,为什么?” “心理学这门学科与其他的科学不同,它的实验数据需要大量的实验样本,数据仅凭动物是不够的。有点像临床医学,可是临床可以找志愿者试药,我们却很难找到合适的实验样本。尤其是国内的环舆论境,大家对心理学实验传得神乎其神的,好像多走一步就算是精神疾病了。 与政府合作是我们最好的选择。我想您已经调查过了,项目资料包括审批手续,我们完全是按照流程规范进行的,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是吗?”沈斯简盯着眼前这位年长的学者, 企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到一点蛛丝马迹,“但是我们发现,中心里有一个叫顾近川的咨询师,学历、资料均为造假,关于这一点您怎么解释。” 顾育良的表情纹丝不动,他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先是吹开表面的浮沫,喝了一口,缓缓放下。 “顾近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回忆了一下,“他的确是中心的兼职咨询师,是我一个学生。” “哪个学生?” 顾育良沉默了一秒:“时间太久了,不太记得了。” 沈斯简盯着他。 顾育良的目光没有躲闪,平和得像一潭静水。 “顾教授,”沈斯简往前倾了倾身子,“您是心理学专家肯定比我一个非科班的清楚,一个人说‘不太记得’的时候,通常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真不记得,一种是不想说。” 他盯着顾育良的眼睛:“您这属于哪一种?” 顾育良看着他有点儿恍惚,良久,他满眼疲惫地笑了一下,“沈队,您问问题的方式真像一个人。” 沈斯简的眉头动了一下,敏锐道:“谁?” 顾育良没有回答。他把茶杯放回去,目光转向一边满是绿意的窗户,窗外是那排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沈队既然一个人来拜访我,应该不算例行公事吧?”顾育良温和地笑了笑,主动问起案情进展,“关于那几个学生,你查到了什么?” 沈斯简看着顾育良微微驼背的背影,斟酌道:“都是跳楼,没留遗书。死之前半年内,多次去过心理健康中心,其中一个男孩儿死之前中心曾报过警。” 他顿了顿,拿不准自己该说多少:“胡小青死之前,在楼顶站了二十分钟。她在等人。” 顾育良转过身,看着他:“等谁呢?” “不知道。”沈斯简说,“但可以确定当时有人站在对面楼的窗户后面,看着她跳下去。” “那人你查到了吗?” 这是拒绝回答吗? 沈斯简心中一念,很快调整好节奏,将问题换了一个方向:“几个学生都去过心理健康中心,您作为督导,见过她们吗?” 顾育良扶了一把眼镜,言简意赅:“胡小青是学校的学生,公共课的时候我应该见过。另外几个,我不确定。” “那您对他们的情况了解多少?” “我看过他们的档案,都是因为‘失眠’或‘焦虑’来咨询的。这种程度的咨询一般是由中心的咨询师负责,具体咨询内容,要问当时接诊的咨询师。” “顾近川是他们的咨询师吗?” 问到关键之处,顾育良再次用沉默表达了自己鲜明的立场。 他看着沈斯简,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除了警惕,更多是在掂量。 “沈队,你是想问那四个学生的死和心理健康中心有没有关系吗?” “有关系吗?” 顾育良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回答依然是“我不知道”。 沈斯简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攥紧:“顾近川到底是谁?他的文件都是您签字的。” “我说过了,不太记得。” 呼—— 真是滴水不漏! 沈斯简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再次调整了问题的方向。 “桑隅、您认识吗。”他说。 30. 传染源【10】 这语气可不像是疑问句。 顾育良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的目光微凝,变得锐利起来。 “哪个桑隅。”顾育良问。 “八年前,在燕州师范大学附中就读时连杀三人,后被收监在燕州市洪安区监狱服刑的少年犯——桑隅。在狱期间,您作为她的心理疏导师,曾多次亲自前往狱中探视。这么说,您有印象了吗?” 沈斯简在“亲自”两个字上咬了一口,把问题一巴掌直接拍到顾育良脑门儿上。 谁晓得顾育良并没有被这无理的态度激得立刻为自己辩驳或者解释。 他缓缓起身走向窗边,用力把窗户拉回来关严,不紧不慢回到桌边坐下来,拿起那支钢笔,转了两圈又放下。 最后缓缓开口:“她是我接触过的最特别的病人。” “特别在哪里?” 顾育良眼神一暗,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再次站起身走到书柜前,从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左右翻找,从中取出一张泛黄发旧的手稿。 他将镜框往鼻梁上推了推,然后把手稿递给沈斯简,示意他看看。 手稿上是很简单的房树人测试,画面中却并没有任何与题目相关的线条,而是写着一行小字——别看我。 看到日期和被测人,沈斯简不禁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 顾育良对他这副神情见怪不怪,与有荣焉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给她做的测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吧。” 沈斯简面色凝重。 这意味着,第一次做心理测试,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轻而易举窥破了出题人的目的。这样的天赋,这样的敏感…… 他心里隐约有个猜测。 紧接着另一份测试报告被递到了沈斯简面前。那份报告里,有IQ,WISC-IV,MMPI-A,TAT主题统觉测验……厚厚的一打,简直堪比一份心理学博士期刊。 “她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我能把这些资料带走吗?”沈斯简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顾育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把那沓纸推向他。 直到走出燕州大学,坐到车上,沈斯简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 他看着自己手上那一沓厚厚的测试报告,顿时有点哭笑不得。自己是来查案的,结果带走了一堆关于桑隅的心理评估记录算怎么回事儿? 他勾了勾唇角,目光却格外柔和。 指腹划过一行行记录的文字,沈斯简仿佛看到了那个在监狱里慢慢长大的桑隅。那些日子不再是一份冷冰冰的卷宗,而是逐渐拼凑出一个鲜活的生命。 他捏着发酸的后颈,把座椅靠背调直了一些。连着熬了两天,脖子早已经僵得像生了锈的齿轮。中午那碗面也早已消化完毕,胃里空落落的,正发出嗷嗷待哺的“咕咕”声。 “嘶,老子伺候完别人,还得抽空伺候你是吧?” 正和自己身体较劲儿的沈大队长长臂一展从驾驶座的储藏格里打开一瓶葡萄糖,抬头猛灌了两口,然后一脚油门发力,将屁股下面这辆阳光座驾浩浩荡荡地甩出二里地。 然而他的思绪却还停留在那间陈旧的办公室里,脑子里反复咀嚼着顾育良说的那句话。 “她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孩子。” “我这么说不是因为她可怜或是危险,少年犯罪的人天生凶残的不在少数,我说这些不是因为这个。” “有时候天赋其实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美好,不仅不是上天准备好的礼物,反而会把人拖进无穷深渊。” “像她这样的人,天生心比别人多一窍,用得好,那是无往不利的神兵利器,用不好,就会成为悲剧命运的加速器。” 他想起顾育良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那盆半枯的文竹上。一个心理学教授的办公室里,养着一盆快死的花? “天赋用不好,是会出大问题的。” 沈斯简此刻回想起来还是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哦对,还有那个不存在的“顾近川”,说到这个人,顾育良不仅三缄其口,除了一句“这件事是经过特批的”打发他,其他的什么都问不出来,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王涵打来的电话。 电话里王涵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避开什么人:“老大,上午提交的调查令被驳回了。” 忙活一天,一切重新回到原点。沈斯简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草!” “老大?你说什么?” “没什么,理由呢?” “说是涉及青少年隐私,需要更高级别审批。”王涵顿了顿,“老大,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沈斯简摸了摸裤兜,除了钥匙空空如也。 犯嫌!今天早上出门急,换了衣服没带烟。 他有点烦躁地撸了一把方向盘:“这样,你把驳回的邮件转我一份,然后去技侦找大海……” 话说到一半,沈斯简似乎想到了了什么,话在舌尖绕了一圈改了口:“算了,先这样吧,挂了。” 王涵当然没问题,他一毕业就跟着自己出外勤,家里三代都贡献给了燕州市的医疗建设工作。 他信不过的另有其人。 突然沈斯简像是想到了什么,再次打开储物盒,摸到了上次没送出去那盒小南京。 呼—— 随着白色的云雾吐出来,沈斯简的心也慢慢冷静下来。 他想起曾经有人和他说过的话:“有些案子,不是破不了,是不让破。” 当时他说什么来着?我不信还有哥你破不了的案子。 现在他信了。 人多口杂,保险起见,沈斯简拿自己的私人手机给郑海发了条短信。 【查一下那个萤火科技的资料,发到我这个手机。】 天色渐晚,车子七拐八绕地开进老城区,不知怎么,开到了一家老式面点房。 “我第一次见她笑,是给她做心理辅导的时候,碰巧带了我爱人准备的杏仁酥。哎,我们这个专业稍微有点儿天赋的都很敏感……这孩子还因为尝到点甜头就笑,不知道是内心多简单的一个小姑娘……” 可惜眼下杏仁酥是没有,甜点倒还能顺道儿带点。 要沈斯简说,什么这个酥那个酥的,味道都差不多,区别不过是糖多糖少,反正他打小就一个也吃不出来。 何况燕州的这些小吃,要不齁咸要不齁甜,他都不太喜欢。眼前这家老字号还是作为燕州土著的王涵同学去年给队里大家伙儿带过两次,看反馈应该是挺好吃的。 他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红的绿的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仅犹豫了一秒,立刻决定成年人不做选择题。 “每样都来两斤,哦,再匀一份……两份单独分开包。” 一向好人做到底的散财童子沈少爷,心满意足地抱着他那两大箱点心回到车上,他先把单独的那两份纸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剩下的则被他一股脑儿打包全塞进后备箱里。 运动结束,他拍拍手坐回驾驶舱,刚准备发动车,余光扫到一个人影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第一反应就是瘦,太瘦了。 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起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连帽外套,头上扣了一顶黑色鸭舌帽,放在人堆里属于拿着放大镜找茬儿都找不出来的程度。 但是沈斯简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桑隅。< /p>他下意识缩回开门的手,屏住呼吸,看着她从车边与自己擦肩而过。 桑隅的目光始终垂着,没有往车里看一眼,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还好还好,今天他姐把他的车开出去见合作方了,他这辆低调的代步车她还没见过。 沈斯简暗自庆幸着,他没有叫住桑隅,蹲在车里默不作声,一直等她走出去十几步,才悄悄溜下车跟了上去。 桑隅走得不快,低着头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木偶,面无表情地匀速前进。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旁的小巷。 沈斯简一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大的白色门头——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 沈斯简正疑惑,那边儿桑隅已经快步走到中心的后门,站定,动作熟练地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卡,在门禁上刷了一下。 “嘀”的一声,门开了。 她像一条鱼似的,“嗖”一下子闪身进去,“啪”地一声,门又干脆利落地关上了。 沈斯简站在巷子拐角盯着那扇门,眉头紧锁。 桑隅怎么会有这里的门禁卡?她来做什么?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沈斯简伸手试着用力推了一下,门已经被重新锁上。 好在今日沈大队长并没有溜门撬锁的打算,他决定走正门,正大光明地进去一探究竟。 转身的时候,他无意间扫了一眼墙上的公示栏,不由地停下脚步。 中心所有咨询师的照片和名字按部门排列整齐划一。只有一个位置不一样,在最后一行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有个照片位置是空白的。 公示栏的玻璃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 他抬手捏着衣袖,轻轻地从显见能插秧种菜的玻璃上擦出一小块儿“空地”,下面的介绍赫然写着:顾近川,特聘心理危机干预专家。 顾近川——那个不存在的咨询师!! 沈斯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连上了。 他赶紧从兜里翻出手机,把之前拍下的顾近川的咨询报告打开,放大到他签字的那一栏。签字的笔迹是标准的、工整的、没有任何人类情绪的,说是打印的也不足为过。 然而只要细细观察就会发现,签完字的旁边收笔的位置,有一个极轻的小黑点。 这是……签字的人故意把它签得像打印版? 沈斯简呼吸一滞,带着点难以置信,滑动着手机屏幕,找到刚才在顾育良办公室拍下的手稿照片。 “别看我”三个字方方正正地摆在那里,和顾近川的签字并排放在一起,乍一看完全是两模两样。 沈斯简舒了口气,心说自己太多疑,怎么会把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联系到一起。 可覆水难收,怀疑一旦产生,便怎么也收不回去了。他撩拨着手机屏幕把“别看我”放大,盯着那个“我”字的起笔,和顾近川签字里“顾”字的起笔放在一起。 下一秒,沈斯简艰难地闭了闭眼。 一模一样。 不是笔迹,而是写字的“习惯”,这两个字起笔的力度、收笔的方向、笔画之间的连断一模一样。 人只有肌肉记忆是最难改掉的。 难怪,她在魔界会所里一眼就认出来燕州大学的教授。 难怪,她哄刘连生父亲的时候工作证掏得得心应手。 沈斯简站在巷口的路灯下,攥着手机,脑子里一片混乱。 如果真是桑隅用“顾近川”的身份出现在心理研究中心,那她见过那四个学生吗?她与那四个学生的死亡有关吗? 念头刚起,沈斯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对,至少胡小青死亡的时候,他确定桑隅一直待在他的视线里,什么都没有做。 病房里看着胡小青的另有其人。 31. 传染源【11】 晚高峰的燕州市像一锅被烧得滚烫的粥,前面的车屁股一眼望不到头,红灯绿灯轮番亮着,谁也别想往前多挪二里地。 沈斯简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车窗边缘。 萤火科技。 这四个字始终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听过。但不是像是最近,如果是最近他一定不会印象这样模糊。 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呢? 沈斯简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明明知道有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偏偏差那么一点儿,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前面的车终于舍得往前蹭了一米,沈斯简跟着踩了脚油门。 但也仅仅一米而已。 他有些烦躁地伸手去储物格里摸烟,偏这时候瞥到手机里陆保华女士发来的禁烟小视频。 操。 这两天破事儿太多,脑子都快转报废了,完全忘了还有戒烟这档子事。 啊呀!! 他暴躁地搓了搓额头,脑子里又开始盘旋,心理项目、青少年、还有一个什么科技公司…… 下一秒,他怔住。 等等——萤火。 这个发音,他好像还真的听过。 国外读大学那几年他混得野,这么说吧,除了不□□不吸//(粉,飙车喝酒泡吧他是一样也没落下。惹得他哥隔三差五给他打跨太平洋电话,每次开头第一句必是“你是不是又没回学校?” 他嫌烦,嫌他哥唠叨的样子太像妈,总是‘嗯嗯啊啊’得敷衍了事。 有一次大概是凌晨,具体几点他早就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酒吧很吵,灯球在舞池子里晃来晃去,边上还有个金头发超模挂在他肩膀上跟他瞎荡。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鬼火的灯光,他整个人飘飘欲仙。正醉生梦死间,手机突然一阵狂震,震得他大腿发麻。 他没好气地掏出来,低头一看。 「老妈子」 沈斯简没脾气地“啧”了一声,电话接通,果然得到了一句“你是不是又不在学校?” “哪儿能呢,”沈斯简的鬼话张口就来,“我学习呢。” 电话那头当即冷笑了一声:“学习?抱着洋妞学英语吗?” 沈斯简“噗呲”一下,乐了:“警察先生,你在我身上装定位了吗?” 他哥平时工作忙,兄弟俩其实没那么多时间闲聊,通常打电话也都是问问近况,说不上几句又匆匆挂断。 可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他哥一直没挂电话。 沈斯简当时正低头点烟,也没仔细听,只觉得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以为自己信号不好正准备挂断电话,他哥突然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听见那头传来沙哑的声音,本就喝多了酒头疼欲裂的沈斯简顿时来了少爷脾气。 “怎么?你们局里又加班啊?要我说那破警察的工作不好干就别干了,为了仨瓜俩枣的,天天受些鸟气,家里没饭吃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 察觉到他哥心情不佳,自知失言的沈斯简难得做一回贴心小宝贝,咬着烟低声笑道:“哥,你是不是想我了?” “滚蛋,少在我这儿贫。”他哥似乎有些疲惫,“最近不太平。” 沈斯简不以为意:“你们局里什么时候太平过。” 其实他也没说错,干刑侦的,每天面对的不是杀人放火就是强j抢劫,实在不能称作太平。 他哥“嗯”了一声,情绪有点低落:“不是普通案子。” 那个年纪的男孩子,多少都有些愤世嫉俗的英雄主义,这话倒让沈斯简稍微来了点兴趣,酒也清醒了两分。 他靠在酒吧后门的墙边,抖了抖指缝不小心沾上的烟灰,好奇地问:“什么案子?” 电话那头顿了几秒。 他哥那个人,做事向来干脆利落,这样吞吞吐吐,应该是遇到了天大的难题。这也是很久以后,沈斯简反复回想起这场对话时才意识到这一点。 “一个做青少年心理项目的公司。”他哥有点犹豫,“叫……你让沈斯笃帮着查一下。” 偏偏就在这时候,酒吧里“轰”地一声炸开音乐,后门被人猛地推开,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冲出来,要把他这个逃兵抓回去。 推搡间,后半句被吞没在人潮里。 “查什么?”沈斯简皱眉问。 他哥却改了口:“没什么,”他顿了顿,又像是不放心似的:“你最近踏实读书,回头放假了,帮哥一个忙。” 沈斯简那会儿年轻懒散得厉害,总觉得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他哥、他姐、他老爹各个儿都是人中翘楚,他就算是不打伞光着膀子满大街溜达,雨点子也砸不到自己身上。 因为急着回去继续花天酒地,他随口敷衍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老大您有事儿随时吩咐小的,回头再说啊。” 他哥无奈地笑骂了一句,“臭小子。”语气里全是真没辙的无语。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沈斯简其实都没有把这通电话放在心上。 直到他哥出事。 人死后有些东西会变得非常奇怪。 比如你会开始反复回忆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连一句不起眼的玩笑都会翻来覆去地反复衡量。 可是记忆却像沙子一样,越是想要抓住越是遗忘得飞快。 沈斯简甚至说不清那通电话持续了多久。 有时候他会觉得好像很短,几句话就匆匆挂断,有时候又会觉得拖得很长,长到他当时都快不耐烦。而真正能被他记住的不过寥寥几句话。 即便如此,他也始终不能确定是不是原话,毕竟大脑这玩意儿,搞些鸡零狗碎的嫁接也不无可能。 保不齐连开头那句“你是不是又没在学校?”都是他根据他哥每次电话的习惯脑补出来的问候。 但沈斯简始终记得一个词——银河。 很多年之后,当他开始一遍一遍回想那通电话时,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分不清哪些是那天真的发生过的,哪些是他后来为了让它变得“有意义”而加上去的。 直到今天,他终于明白了银河到底是什么了,那不是银河,是萤火。 萤火、科技公司、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 几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东西,在这一刻像是失去了各自的边界,慢慢融合。他心里莫名升起一种极其奇怪的感觉,像穿了很多年的针,终于在这一刻引上线了。 沈斯简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点点收紧,直到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声喇叭,他这才恍然回神,踩下油门,车缓缓往前挪动。 想了想,沈斯简决定给沈斯笃打个电话。 —— 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里,资料室的门缝下漏出微弱的光线,电脑主机正在加班加点地工作,发出嗡嗡的声响。 一张苍白的脸贴在屏幕上,以一目十行的速度飞快地筛选着眼前的询诊记录。 突然,滚动的鼠标停在一个名字上——胡小青。 桑隅呼吸不由一滞。 她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字,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上,脑子里反复循环的是胡小青青涩的脸庞。 “顾近川”这个身份,原本只是为了方便帮顾育良做一下数据研究工作而设计的空壳,即使有一些咨询委托也都是线上,坐在顾育良的办公室里,坐在 他眼皮子底下进行。 她心知肚明那是害怕她失控对她的限制,她对此并没有什么异议,因此,她本人出现在中心的次数屈指可数,她也从未将自己与“顾近川”“顾教授”这样的身份链接在一起。 直到胡小青死亡的那一天。 她看见这个姑娘从高楼上一跃而下,没有半点犹疑和恐惧,满心满眼都是海阔凭鱼跃的兴奋。 胡小青当然也看见了桑隅。 她原本就是在那里等我的,桑隅想。 这姑娘见过她,等着她,盼着一头扎下去,立刻出现在她面前。 那一刻,前因后果一切都如此明了。 桑隅甚至没有勇气立刻去点开档案,她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那个女孩说话很慢,像是在努力把每一个字都摆放整齐。 家庭、债务、父母、弟妹、她的责任与压力,她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但她偏不服输,打工、兼职、奖学金,助学贷,她似乎把所有“正确”的路径都走了一遍。 但每一条路的尽头,都是死路。 她当时给出的判断是:高压环境下的自我压缩型人格,情绪外溢风险低,但长期存在结构性崩溃可能。 标准答案。 没有问题。 可直到现在,她重新把这两件事拼在一起,才发现自己弄错了一件事。 胡小青不是在走向坐/台这条路上成为了九号的猎物,而是一开始,她就信错了人。 胡小英说,她姐姐把顾教授当作自己的偶像。 她当时感觉非常奇怪,顾育良与胡小青八竿子打不着啊。可如果胡小青早就见过“顾教授”,那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胡小青通过咨询认定“顾近川”是她人生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信任他爱慕他,从他身上汲取能量得以暂时放松自己的情绪。可她不知道,那个给她做心理治疗的“顾近川”并不是后来她见到的那个人。她一开始就弄错了一件事,信错了人,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直到胡小青认出了真正的“顾近川”。 她是什么时候认出她的呢?她后悔过吗?恨过她吗?是不是有一瞬间,恨不得从未认识过她呢? 桑隅不知道。 顾育良说她是为心理学而生的,所以她理所当然地答应他帮青少年们做心理咨询。她一直以为自己把混乱的人重新放回秩序里,是顺手做了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 她不需要理解他们,不需要触碰那些混沌的情绪,只要让他们信任自己,然后给出正确合理的解答。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她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胡小青从她面前跳下去。 她忽然觉得,是不是自己不该给她一个“可以被信任的位置”。 她轻而易举地创建了信任的窗口,却放任另一个别有用心的人站进去。 桑隅的指尖微微发凉。 那些所谓“走投无路”的轨迹,或许本身就不是随机生成的,是生活一步步地把人逼向深渊,而每一个路过的人还在轻描淡写地问,“绕过去不行吗?” 还要摇摇头惋惜地说,是她自己走进了死角。 那自己做的那些“正确的事”到底有没有意义? 鼠标上的旋转光标终于暂停,档案被打开,照片加载出来的那一刻,桑隅觉得自己咽喉被人扼住了。 “高风险、高冲动,A类样本。” “高风险、低冲动,B类样本。” “……” 每一个孩子的病例都做了同样的记录。 冷气从头顶上呼呼吹,手指从鼠标上松开,桑隅的身体再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32. 传染源【12】 桑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老旧的楼道,灯坏了,漆黑的走廊逼仄狭长,仿佛藏着一头随时会将人生吞活剥的巨兽。 桑隅的嘴唇惨白,额角铺满汗珠,几乎是半靠在墙上。 钥匙戳在锁孔上哆哆嗦嗦划拉了两三分钟,终于拧开了陈旧的防盗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她再也撑不住,膝盖一软,直直半跪在地上。 皮肉底下似乎有无数蚂蚁在爬,每一口喘息都伴随着胸骨断裂的疼痛,她死命地挣扎着,想吸一点氧气安抚她那即将关机的大脑,人却像被套上塑料袋的死鱼。 “嗯……” 两个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她感觉自己的肺快要炸开,黑暗中,手指碰到了平时拿来开快递的裁纸刀。 锋利的刀片划过青色的脉络,粘稠的血液沿着手腕缓缓淌过手指,鼻腔传来腥甜的气味。 氧气重新灌进肺叶,桑隅蜷了蜷手指。 活着真好啊。 她勉强支撑着起身体伸手去够电视柜旁边的斗柜,拽开抽屉,熟练地从里面拿出一支注射器和一小瓶药剂。 窗帘被合上了。 接着,针头刺破手臂上的皮肤,冰凉的药水沿着青色血管游走,桑隅陡然瘫坐在地上,任凭手腕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涌出新鲜血液。 好一会儿,药效漫上来。 呼—— 她的大脑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桑隅抽动着鼻翼,从抽屉里又拿出碘酒和绷带,打开盖子,面无表情地一股脑儿浇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用嘴咬着绷带一角,一圈一圈地裹住伤口。 直到做完这些,她才感觉自己早已精疲力尽。 这时,门外突兀地响起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 桑隅顿时汗毛倒竖。 她下意识握紧了裁纸刀,支起耳朵,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问:“谁?” “我,知道你没睡,有事问你。” 是沈斯简。 什么时间见不好,偏偏是她无暇他顾的时候,可真是会挑。桑隅好想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打发沈斯简走人。 可嘴唇努力了半天,拒绝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 不让这斯进来看看,他肯定会一直揪着自己不放的。想到沈斯简比警犬还要敏锐的洞察力……桑隅觉得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她凝了凝神立起来,顺手把手腕上的绷带压到沙发坐垫下面,换上运动腕带遮掩伤口。 “请进。” 门从里面打开了。 单薄的身体靠在墙上,腾出一条窄窄的过道。楼道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修好了,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片冷硬的阴影,整个人显得阴郁又疏离。 “我来是——” 想问你是不是顾近川。 话还没说完,沈斯简的眼神骤然一眯。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味、碘酒味和……血腥味。 “你受伤了?”他说着,抬手按开了客厅的灯。 明亮的灯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这样刺眼,桑隅浑身一震,下意识把胳膊往T恤里缩了缩。 托盘,碘酒,撕开的一次性塑料包装,针头还湿润的注射器……茶几上的景象,活像一处小型吸//)毒现场。 沈斯简完全是职业本能,一个反手擒拿把人钳住按在沙发上,另一只手则捏着那支只有五毫升的注射器,把声音压得极低:“你在干什么!!” 桑隅那点体力刚刚已经消耗殆尽,站着已是强弩之末,根本用不着谁来按。她没有挣扎,顺势一头栽进沙发里,浑身提不上劲,勉强靠在沈斯简胳膊上,露出半边脸颊。 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化不开的黛青,涣散的瞳孔渐渐缩紧像在对焦。先是眼神虚焦地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注射器,又抬眼看向钳住自己的双手,紧接着声音从沙发缝里飘出来,透露出一股茫然:“什么?” “我问你,这TM是什么。” 沈斯简把注射器递到她眼前,声音干裂中夹杂着一丝火气,他压着嗓子又问了一遍。 这样严肃啊…… 桑隅眨了眨眼,眼皮压着黑色的眼珠滚了一下,这回反应过来了。 或许是难得看到沈斯简这样气急败坏的模样,又或者,此刻的状态已经超过了她的心理承受极限。桑隅突然一点也不想掩饰自己的坏心思,嘴角露出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微笑,说:“咪达唑仑。” 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药品说明书,缓缓解释道:“镇静剂,抗焦虑,也有肌肉松弛作用。理论上来说是管制药品……但……至少不是你想的那个。” 说到这个,桑隅眉宇间闪过一丝厌烦,嘴角的微笑也变成了嘲讽:“这位警官,我没有吸毒史。” 沈斯简盯着她,将信将疑地拿起药瓶,瓶身上清晰得印刷着化学名和剂量。 的确不是毒//)品。 沈斯简的手从她的手腕上松开。 “嘶——” 方才压住的时候,因为太过突然,桑隅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就被按在沙发上了,现在压迫的力道突然离开,棉质腕带与伤口粘连又重新撕裂。桑隅几乎是不可控制地倒抽一口凉气。 “你怎么了?” “没事。” “我看看。” “不用。” 桑隅拒绝了面前伸过来的手,若无其事地起身,光脚缓步走到角落,打开了那盏柔和的灯,转身关掉了刺眼的客厅顶灯。 昏暗的光线总算让她紧绷的身体松了些许,她重新靠回沙发上,指尖攥着袖口往下拽了拽,彻底遮住腕下的伤口和运动腕带。 “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来了?” 哦,对。 被她一提醒,沈斯简回过神,敛去眼中情绪,恢复了一贯的直接干脆,问:“你是桑隅本人吗?” 桑隅瞥了他一眼,震惊于有人问话能问得如此直抒胸臆。她不由地露出一个看白痴的表情,隐晦地提醒道:“入职第一天,我记得沈队亲自核实过我的……身份证。” 她的唇齿在“我的”两个字上宛转,试图通过语气唤醒对方的记忆。 然而沈斯简并不那么好打发,他想了想,问:“那顾近川又是谁?” “……” 桑隅漫不经心地说:“哦,也是我。” 就这样承认了?沈斯简不敢相信,他刚想继续追问,又听桑隅道:“准确来说,给胡小青他们做过咨询的顾近川是我,给他们做标记的,不是我。” 标记? “什么标记?” “实验……标记,一种……方便抽样……系统……” 药效居然如此没有眼力见,在关键时刻开始接管桑隅的身体。 她的语速越来越慢,字句连同思绪一起在药效的作用下彻底漫遍四肢,像踩在云上飘飘的。 沈斯简看着她虚软无力的模样,心下一软。 一问到关键就打结,还真会挑时候。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他也明白,这多半是药物作用。 这种情况肯定是问 什么都问不出来了,沈斯简在心里长叹一口气,赶到嘴边的逼问自己改变了主意,转而开始进行人文主义关怀。 “本来明天早上八点要找你看个文件。看你这样子,实在不行就请假?反正我批了就行。” 桑隅轻轻“嗯”了一声,靠在沙发上无声地目送他离开。 沈斯简转身摸黑走到门口,拉开门:“你好好休息。” 光从走廊上涌进来,又很快消失。 门被轻轻合上。 沈斯简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回家。他下意识地留意起房间的动静,直到听见门里面很安静,不像要继续折腾的样子,他放下心,转身拿出钥匙准备开自家门。 突然,屋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暖光从门缝底下细细漏了出来。 沈斯简的心顿时被高高悬起。 不对。 她刚才站起来的时候,茶几上那些东西——什么注射器、药瓶全部都是散的,他以为她是没来得及收。可他漏了一个细节,一个压根没有任何运动痕迹的身体,什么情况下会才用到运动腕带做配饰? 所以……她是不能收,她是做不到。 沈斯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去。 门根本没锁,沈斯简推开门,灯被推倒在地上,身残志坚地亮着。 沙发上空空如也,茶几上那支注射器倒栽着,旁边晕染出一小摊水迹。桑隅缩在茶几与沙发的夹缝里,半跪半坐,身体斜斜靠着扶手,一只手还伸在半空,像是想够什么,最终却力竭垂落。 她的眼睛紧闭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腔起伏。 “桑隅?” 沈斯简蹲下身用指尖轻碰她的肩,单薄的身体随着指尖的幅度晃了几下。 没反应。 沈斯简心头一惊,赶紧伸手去探她的鼻息,还好,还有气。 心跳线稍微回落,目光下移,落在她手腕的腕带上,布料早已被暗红的血浸透,沉甸甸一片。 “真是欠了你的。” 沈斯简无可奈何地抱怨了一句,把人从地上一把捞起来,抱回沙发上。 床是光板的,衣柜是除了制服和黑白灰找不出第四种颜色的,厨房是增光瓦亮的…… 他左顾右盼了半天,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除了那张沙发,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根本没有一点儿人类生活痕迹。 沈大队长严严实实地叹了口气,回家找了张沙发毯盖给她上,重新把窗帘拉严实。还顺手牵羊拎来了自家药箱,拿剪刀一点点剪开那枚凝血加固的腕带,再剥开与纤维粘连在一起的皮肉…… 沈斯简愣住了。 那堆横七竖八的疤痕左右翻开,断口干净利落,就好像她无数次选择了这里。他盯着那几道交叠的旧伤看了两秒,忽然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念头闪过脑海。 难道,她是故意保持在同一个位置留下痕迹吗? 他下意识甩了甩头,驱赶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拿起碘伏和酒精轻轻擦拭。 可惜伤口的主人浑然不知,不管怎样的疼痛,她一次都没醒过来,只是浅浅地皱着眉头,像是在经历一场令人十分不愉快的噩梦。 沈斯简无语至极。 他一边骂骂咧咧地把茶几上的注射器和药瓶收走,一边捡起散落的绷带,擦拭地上的水迹。做完这些,他没有回家,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沙发边,眯着眼睛小憩。 两天两夜没合眼的困倦很快席卷全身。 33. 传染源【13】 早上六点,身体掐着表在第一缕晨光溜进房间时准时睁开。 嘶—— 真实的痛感提醒着桑隅昨晚的一切并非梦境。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腕间,那里被绵软的纱布包裹,一层覆一层,最后打了一个规整的结。不知为何,虽然被人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那颗高悬的心却踏踏实实地落回胸腔。 她看向一旁,男人的制服皱皱巴巴地裹成一团贴在身上,领口敞开两颗扣子,衣袖被胡乱卷到肘弯,露出紧实的手臂。他倒着坐在椅子上,双臂环绕枕着椅背,长长的睫毛在光束的沾染下将眼眶笼出两窝阴影。 这是……守了一晚上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桑隅心中隐隐感到一阵别扭,情不自禁地观察起沈斯简。轮廓分明,五官浓艳,是张扔进娱乐圈都能混出个人样的脸。可她硬生生从这个人身上看见了另一个警察的影子。 那个人当年也是这样,坐在她对面,一夜没合眼。和她说,“别害怕,我是警察,我姓陆,我相信你。” 他相信她,所以愿意听她说出那些荒诞的经历。 他相信她,所以愿意和她一起调查离谱的真相。 他相信她,所以一头扎进了那栋吃人的大楼里,再也没有出来。 很久以后她才慢慢理解那句老生常谈的道理,世界上唯有太阳与人心不能直视。 桑隅把视线移开,盯着天花板,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次,又一次,直到听见胸腔里“砰砰”的心跳声慢慢恢复平静。 桑隅生怕惊醒梦中人,撑着沙发慢慢坐起身,却在落地时眼前骤然一阵发黑。她扶住沙发扶手站了片刻,等那阵眩晕缓缓退去,才勉强站稳。 茶几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好像昨晚的一片狼籍都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右手指尖轻轻蹭了一下自己手腕处的绷带,眼睛里装着分不清情绪的困惑。 “醒了?” 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沈斯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正盯着她。 他嗓子有点哑,说话的时候带着刚睡醒的倦懒,见桑隅没说话,又问道:“好点儿没?” “嗯。”她点头应了一声。 沈斯简站起身带动骨节“咔哒”响了一声,他不自觉地扭动着肩膀,视线在她手腕的位置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那种药少用。”他说,“不健康。” 语气不算重,没有问她怎么拿到的,也没有问她为什么。 桑隅再次“嗯”了一声,没反驳。 沈斯简长腿一抬,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晨光一点点挤进来,落在掉漆斑驳的木地板上。 他看着晨光,翻了一下手腕上的表。 “还不到七点。”他说,“能赶。” 说完径直走向厨房的水池,动作熟稔地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捎带手地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桑隅奇怪地看着他:“昨晚不是要让我看文件?” 沈斯简顿了一下,一来惊讶于这人还能若无其事地提昨晚,实在勇气可嘉,二来也是着实觉得此人毅力惊人,经历如此波折还能记得正事儿,不愧是顾育良嘴里的天才。 哦,懂了,沈斯简在吐槽。看破不说破的桑隅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走吧。”她说。 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沈斯简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随手把椅子推回原位,拽了拽衣领拿起外套。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楼道里还带着夜里没散干净的凉气,下楼的时候两人谁都没说话。 到了楼下,天已经亮透了,街边有早点摊开始冒热气,油锅“滋啦”一声响。 沈斯简的脚步也跟着一顿。 老板很上道儿,立刻操着浓浓的口音同人打招呼:“哟,沈警官,今儿还是老样子?您旁边这姑娘是……” 因沈斯简这厮一向对果腹不甚讲究,什么都吃,很快成为这十里八乡的常客。 他熟练地朝老板点点头,然后指着蒸气腾腾的笼屉,回头问桑隅:“想不想吃?” 桑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在那些腾起的热气上游离,有点不解。 得,又白问。 沈斯简现在已经进化到对桑隅的反应可以自动读档的水平。 他自作主张:“今儿换换,来俩豆浆,再装两屉小笼包,哦对,豆浆记得要放糖啊。” 雅俗共赏的沈斯简同志自顾自地把豆浆塞进桑隅手里,另一瓶夹在胳膊下面,手里提溜着两袋包子,朝停车位方向前进。 “时间紧任务重,先喝这个,包子一会儿车上吃。” 桑隅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然而沈大队长的耐心早已经在连天的熬夜大战中消磨殆尽,他三步并两步摸到车门口,掏出车钥匙,还不忘冲桑隅扬扬下巴。 “快点儿的,跑两步。”他拉开车门,生等着把人塞进去,“运动有助于身心健康。” 桑隅:“……” 车子驶出小巷。 沈斯简单手扶住方向盘,腾出另一只手从座驾的储物盒里摸出一支香水,朝着自己已经没希望塑形的发丝上喷了两喷,问:“帮我闻闻,还有烟味儿不?” 桑隅:“……” 没得到答案的沈大队长不以为意,趁着等红灯的间隙瞄向后视镜,试图整理一下不怎么体面的衬衫。 但是很快,车座扶手上的红绿色的超豪华宫廷包装吸引了他的目光——昨天买的糕点忘了拿上楼。 “行了,别光嘬你那瓶豆浆了。”注意到小笼包被桑隅打入冷宫一动未动,他朝着花红柳绿的包装盒努了努嘴,“包子你不爱吃的话吃那个吧,那两笼包子一会儿你带回队里喂那几个小崽子,保准从今以后一个个儿都对你感恩戴德。” 说着一边抱怨“这鬼地方怎么堵车堵成这样”,一边迎着朝阳,把凌乱的发丝往下压。 “里面都有什么?”桑隅问。 “不知道,每样都装了一点。”沈斯简顺手把空调温度调低了点,“昨天王涵他们都说那个什么豌豆酥好吃,反正你挑你爱吃的就行。” 豆浆是第一次。 这是第二次。 看着那个纸包,桑隅心里五味杂陈,但是—— 她目光炯炯,问:“沈队,你昨天去老城区,是专门去买点心的?” “路过。” “路过,然后碰巧遇到我去心理研究中心?” 沈斯简的手指不自觉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动,语气里全是探究:“你想说什么?” 桑隅不甘示弱,坦然回视:“你去燕大见过老师了?” “何以见得?” “顾近川……我、从来没有当着任何人的面吃过甜的。” 真够谨慎! 沈斯简在心里默默点赞,嘴上却不肯退让半分:“队里不养闲人,我主动关心一下我的下属,合理、合法、合规。” 桑隅听着他义正严辞的回答,膝盖上纤细的手指怵然停住,浑身紧绷。 “所以呢?”她冷冷地问,“你查到了这些,想干什么?” 有情绪了? 有情绪好啊 !苦熬多日,终于把这颗严丝合缝的蚌壳敲开了一丝裂痕,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沈斯简轻快地挑了挑眉,没有正面回答桑隅的问题,而是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经意的试探:“你昨晚说梦话了,一直在喊‘九号’,你知道什么?” 桑隅看着他,一字一顿:“我从来不说梦话。” “……” 不是?说话这么硬气,都不用心虚一下吗? 沈斯简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有点哭笑不得。看桑隅并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他沉默了半晌,从一堆文件里翻出来一份写着“萤火科技”的文件袋。 里面厚厚的一叠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子,公司注册信息、法人代表、股东结构…… 桑隅默默嘬着豆浆,一目十行,不过两个红绿灯,那厚厚的一叠纸已经随着豆浆一起,被她拆入腹中消化殆尽。 “他们不是一个人在做事。”她得出自己的结论。 沈斯简看了她一眼,“哦?” “技术、心理、数据、资金……”她指着纸上的几行字,“这些东西一个人肯定做不到。” 沈斯简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 他目视前方,腾出一只手点了点纸面上的“萤火科技”四个字,说:“法人叫李建业,名下三家公司都是空壳。股东里有境外基金,查不到实控人,应该是有人专门为某种目的搭的保护壳。” “合理,”桑隅翻到下一页,盯着纸上一行小字出神,“我接下来说的话,沈队可能不爱听。我认为这些学生的筛选逻辑不是随机的。” “怎么说?” “我在中心查过,学生的档案都被单独标记过。也就是说,在九号接触他们之前,已经有人先一步替他完成了第一轮筛选。” “所以按照这个逻辑,萤火科技只是入口端?那九号呢?垃圾桶?还是一键清除?其实我更好奇的是,九号到底是某个人还是某个团队?”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编号……”桑隅说,“胡小青是5086,他是09。” 沈斯简被这个说辞戳中了心中的怀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这个话题。 他很想问,那你呢?你又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呢?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桑隅,她正认真地翻看着资料,整个人沉溺在熹微的晨色中,昨日的消沉仿佛早已烟消云散,显得那样孤寂。 沈斯简想起顾育良的话,“天赋有时候不是礼物,是堕入深渊的引子”,他深吸一口气,心里反复对自己念叨着:不能着急,不能逼迫,不能施压。 好一会儿,才把心中的万千疑问压下去,换了个方向问:“那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清除这些学生?” 桑隅的手指在纸页上顿住,摇头道:“这也是我还没想通的地方。如果是筛选,选出来就可以了,为什么要让他们死?死亡的标准是什么呢?” 她抬起头,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外面的路,燕州的路又宽又长,挤满了大大小小红色车屁股。 车里安静了几秒。 突然,桑隅想到了什么,大胆猜测道:“或许——死亡本身就是实验的一部分。” 沈斯简把前方的遮光板往下调了一点,目光深深:“不管怎么样,我们可以先查查这个萤火科技幕后的人。” “你有线索?” “现在没有,不过一会儿应该就有了。”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汇入主路。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 桑隅看了一眼酒店的门头,又看了一眼沈斯简,瞪大了双眼。 “你说的线索……在酒店?” 34. 传染源【14】 “想什么呢?这可是正事儿。” 沈斯简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弯腰探头去够副驾驶脚边另一份已经有点儿跌跌撞撞的糕点礼盒。 之前喷过的香水渐渐散去激烈的前调,转而散发出一股柔和低沉的木质气息,轻轻漫过桑隅的鼻腔。 她不由一愣。 沈斯简已经把那份礼盒拎在手里,起身时还不忘拽了拽衬衫领子。 “她从建州过来出差,总共就待两天。”他单手搭在副驾驶的车门上,弯腰抬了抬下巴,示意桑隅,“还愣着干嘛,下来啊。” 西装革履的侍应生闻言很有眼力见地迎上来:“先生,沈总让我接您进去。” 另一个则利索地把车开走了。 酒店大堂里的玫瑰熏香冲散了沈斯简身上的香水尾调,二人一路往里走,停在拐角处的一个小咖啡厅。 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一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一头干净利落的齐肩发,穿着笔挺的深色套装,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黑咖啡。 她抬头看见沈斯简,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桑隅,眉角微微一挑,笑说:“哟,都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还迟到啊?” 显然与沈斯简相当熟稔。 待人近跟前,她锋利的眉眼轻轻往中间一挤,不满道:“还抽烟了?衣服也皱巴巴的,怎么,你们全队都指望你一个人发工资吗?这位警官?” 沈斯简没接这个话茬,把糕点礼盒放在桌上,往前一推:“给你带的。” 息事宁人的意思全写在脸上,他说:“你又不是第一次来燕州,非要住这么远,我有什么办法。这鬼地方邪门儿的要命,一环有一环的堵法,环环都不一样……” 女人看了一眼纸包,愣了片刻,蹙起来的眉头在这一包小小糕点的加持下慢慢舒展开,一扫阴霾。 “算你小子有良心。” 沈斯简见状赶紧打蛇随棍上,拉开椅子,朝桑隅点头。 “这是我姐,沈斯笃。”他两边介绍,“桑隅,市局的同事。” 随着“同事”两个字落下,沈斯笃的目光在桑隅身上游了一圈,似乎要剥开她单薄的外壳将内里的心一寸一寸看个分明。 “同事啊……”沈斯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见你的同事了?” “她不算正式编制。”沈斯简面不改色。 “非正式…同事,就可以带来酒店?” “谁让你有家不住非要住酒店啊。” “所以是我住酒店的问题?” 沈斯简一时语塞。 从小到大他就没有斗嘴赢过沈斯笃,过往经验告诉他,多说多错,干脆闭嘴不说话了。 沈斯笃调侃完沈斯简心情大好,转头向一旁进来就没说过一句话的桑隅笑眯眯道:“桑小姐,很高兴认识你。” 一直洁白干净的手递到桑隅面前。 没等桑隅反应过来,沈斯简赶紧替她握上去,也顺势挡住了沈斯笃试探的目光。 “求你了姐,别开玩笑了,我要的东西呢?” 看见沈斯简难得像小时候一样露出窘迫的表情,沈斯笃心一软,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真诚。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再追问桑隅的事儿,打开笔记本,将电脑屏幕转向沈斯简。 “喏,你要的萤火科技的股东穿透图,”她捏了捏眉心说,“李建业后面的实际控制人叫‘张伟’,但身份证号查不到,而且境外基金的GP是一家开曼公司,注册信息不公开。” 沈斯简盯着屏幕:“能查到这个张伟的关联公司吗?” “查到了几家,”沈斯笃翻了一页,“这几家公司都做过青少年心理相关项目,和政府有合作。其中一个股东,和燕州大学有往来。” 桑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行字上。 燕州大学,心理系。 “是谁?”她问。 沈斯笃顺着声音偏头看过去。 “?” “……” 空气里弥漫着一丝淡淡的尴尬。 沈斯简硬着头皮接过话茬:“新人难免好奇,问题多了一点。” 哦。 沈斯笃眼角眉梢都没动一下,但是谁来都能看出来,她满脸都写着“我不相信”四个大字。 不过沈斯笃并不想在这个场合深究,沈斯简说什么就是什么吧,他不想让她知道也没什么。 沈斯笃合上笔记本:“我不知道是谁,有些关系链就不是光靠公开信息能查到的。我只能帮到这里,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她正色警告道:“爸年纪大了,妈前年才做了心脏支架,你自己要知道分寸……” 沈斯简把U盘装进口袋,习惯性地把沈斯笃的后半句话当空气,“谢了,姐。” “少来这套。”沈斯笃端起咖啡,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小口。 然后她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奇道:“今天不赶时间?不是说迟到了会扣奖金吗?” 沈斯简低头看表,指针稳稳落在八点半的位置上,他想到燕州市知名早八的威力,猛地窜起来,拽起桑隅的胳膊。 “快点快点,这下完了,早上九点我还有个会!萧老头子肯定又要发飙了……” 桑隅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已经被拖到了门口。 “姐,有什么事回头再说!”沈斯简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沈斯笃坐在卡座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酒店门口,目光落在了沈斯简的手上。 他还攥着桑隅的胳膊,外套的衣袖被他拽得不成样子,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上面缠着的若隐若现的绷带。而桑隅除了两条腿之外,整个人都是僵硬的,看得出并不习惯这样的接触,却任由他拉扯着,始终没有甩开。 沈斯笃低头慢慢喝了一口咖啡,同事?真当她是瞎的吗?她摇摇头失笑,合理上电脑,拎起包往电梯走去。 电脑里,“张伟”的真实身份信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垃圾桶里。 —— 燕州的早八果然名不虚传,但凡来的是四个轮子的,只要堵在三环内,那都是脚下扎了根一动不动。 沈斯简看着眼跟前红海一片的车屁股,眉心快拧出一朵花来。他叹了口气,又按了两下喇叭,有点无奈地拨弄着方向盘上的皮套。 这么一对比,桑隅就淡定很多,一路上只顾着小口小口地咬着豌豆酥。 “沈队看起来不怕扣钱啊。” 桑隅不解地看着他,就算今天没见到他姐姐,凭他那日常的少爷做派也该猜的出来,沈斯简的家境相当优渥。 一看就不是靠工资吃饭的主儿。 “这位小同志你的想法很危险啊,人民警察赚的每一分都是血汗钱,要珍惜。”沈斯简才不上当。 谁晓得桑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还是沈斯简认识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到她真正的笑容,一时有些新奇,不知道为什么心情自然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斜睨了桑隅一眼,颇有些嗔怪地问:“笑什么 ?哪里不对?” 桑隅嘴里甜丝丝的,心情正好,听见他的话情不自禁地想起从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一时也就没忍住。 她嘴里还含着一口豌豆酥,说话含含糊糊:“对对,警察叔叔说的很对,说起来……这话是不是你们警察学院统一培训的……” “哦?看来你还和别的警察打过交道?” 这话一出口,沈斯简就后悔了。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怎么就忘了桑隅是放出来的。 他“哈哈”尬笑了两声,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岔开话题才显得比较自然,桑隅却没事儿人似的,认认真真地点点头。 “是啊,之前见过一位……和沈队很像。” 她正大光明地侧过头,一双眼睛直愣愣地定格在沈斯简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再次点头肯定道:“都是好警察。” 沈斯简的耳尖瞬间爬满红晕。他张了张嘴,正想厚着脸皮多问两句“谁?”“哪里好?” 一阵急促的来电铃声在两人之间炸开。 “喂?沈斯简,你小子行啊,长本事了是吧??未经批准,谁让你的人一大早传唤萤火科技的负责人的?还开会迟到,不打报告不申请,你这个副队还想不想干了?啊?”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某萧姓局长的口水在空中飞舞。 沈斯简黑着脸把手机拿远了点,直到电话里的火药全部炸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终于接近尾声。 “你小子现在在哪儿?赶紧给我滚回来!!喂!喂??……你在没在听?” “听着呢,叔,我堵在三环了。我是让王涵去请人过来喝杯茶,您也知道他一向是个急性子,肯定一大早的跑勤快了。” 他语气轻松地打圆场,目光却落在前方没有一丝波澜。 只要人到了局里,流程总是能补的。 沈斯简不动声色地将手机拎回来,声音柔和之余还挂着几分讨好,道:“是是是,萧局教训的是,是我没带好他们,审批流程一会儿我就去找您补。我姐给我带了点家里的东西,实在不好给我送局里来,好,好……没问题,她让我代她问您好。诶,对对,车能动了,我一会儿就到。” 挂断电话的沈斯简长吁一口气,却没有刚才调笑的心情了。 他转头拨通了王涵的电话:“人带回去了先扣着,不用审,我还有半个小时到。” 他笑着和桑隅解释:“咱们萧局脾气不好,别把你们这些小朋友炸着了,等我回去再说。” 虽然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见桑隅满脸错愕,沈斯简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真的不需要请假吗?心情不好的话其实也可以出去散散心。” “……” 沈斯简从后视镜里悄悄看向桑隅:“得,当我没……” “不是心情不好,不是因为这个。”她垂着眼,纤细苍白的手指死死扣住手心:“昨晚……是我失态了,多谢你。” “我这里——”桑隅伸出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角,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形容,最后还是为自己选了个温和点儿的词,“偶尔会失灵。顾老师说就像上了高速的车,一脚刹不住的时候,需要人为干预一下。” 湿漉漉的眼睛怔怔出神,浓密的睫毛垂落在眼窝里,浅浅的瞳孔里面是化不开的困惑。 “不会经常这样……”桑隅眯起眼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而且疼痛唤醒只是看起来吓人,实际上只要控制好,非常好用……” 这回,错愕的表情转移到了沈斯简的脸上。 35. 传染源【15】 车里的空气骤然凝固,只剩下车载导航的电子音在狭小空间里毫无感情地反复播放,磨得人耳根发紧。 “疼吗?” 沈斯简的声音很轻,混在导航声里,几乎要被盖过去。 什?什么? 桑隅觉得自己一定是幻听了。 她偏过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未散的茫然:“沈队?” 男人目视着前方开始慢慢攒动的车流,认真地跟着前车往前挪。 他的手指修长,指尖上还挂着枚创可贴,轻轻搭在方向盘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你知道小孩子的恶意是最不加掩饰的,有时候可比大人要直白得多。” 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桑隅完全摸不着头脑,她只能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我的家庭比较特殊,我母亲是二婚带着我大哥嫁给我父亲的。小时候,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我有个杂种哥哥。” 他咧了咧嘴角,自嘲地笑了笑:“我气不过,隔三差五便和同学打架,打输了就回家找我姐哭。后来我姐为了不让我吃亏,特意请来老师教我拳击。一来二去,我屡屡得胜,一时间自信心爆棚,觉得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渐渐顽劣起来。” “直到有一天,一个我压根没记住名字的同学,突然暴起,用一把这么长的匕首,划伤了我的胳膊。”他抬手隔空比划了一下长度,喉结微滚,“我当时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心里就一个念头,可真疼啊。”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能不动手的情况下坚决不动手。” 所以? “所以我想说的是,就算方法有用,也是会疼的。” 他终于侧过头看她,平日里带着几分散漫的深邃眼眸,此刻满是忧心。 桑隅心头猛地一怔。 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和她说“会疼”。 会疼吗?当然会疼。 可她想过会等来他的试探、质问,甚至怀疑过他会继续私下调查,却独独没想到沈斯简竟然会用这样简单的话来安慰自己。 没有窥探,没有评判,只有直白的、没有参杂一点儿目的的善意。 桑隅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就像一个与太阳对视的傻瓜,她的眼前,她的大脑都一片白茫茫,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见她僵在副驾上,久久没有回应,沈斯简也没再逼她,轻轻收回目光。 或许是他交浅言深了,她有家人有朋友有老师,有些话本就不该他来说,就当是自己一时冲动又做了一回烂好人吧。 沈斯简侧过脸去,再次拨通王涵的电话,语气瞬间换回办公室里的冷静利落:“人带回来了?好,看好,我马上到局里。” 他话音刚落,又有电话插了进来。 这大早上的还有完没完没了!! 沈斯简没好气的看了一眼电话,和王涵说:“等等,医院那边有信了,我一会儿给你回。” 说完另一通电话接通,郑海的声音已经急不可耐地钻进车里。 “简子,那小子已经做完检查了,没什么大碍,但是他什么都不肯说。” “那就告诉他,包庇杀人犯,是可以拘留留档的。” “你以为我没说?问题这死小子软硬不吃啊。”郑海欲言又止,似乎难以启齿,“要不,让小桑来问问?我看那天小桑挺神的,那小孩儿对小桑也很信任,你知道的这种心理问题严重……” “她不行。” 沈斯简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在他看来,桑隅才是心理健康状况最严重的那个,昨晚的惊魂一幕还没过去,他怎么敢让她继续接触这些事情。 她是天才,又不是耗材。 “额……”郑海急得直挠头,“我知道不合规矩,但是这不是实在没招儿了吗?要是个穷凶极恶的倒好了,偏偏是个孩子。咱家里有一个算一个,对付这种小屁孩儿还真没什么经验。” 一般少年犯罪性质简单,根本到不了市局,郑海这话也不算错。 可就算这样也不行啊。 沈斯简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桑隅开口接话:“大海叔,我一会儿就过去,保证不让萧局发现。” ??这都什么破耳机,漏音这么严重吗?回头他得和沈斯笃好好说说,做出这种产品厂子长不了,不能投。 沈斯简在心里把耳机厂好一顿痛骂,电话那头的郑海却并不知道年轻人心里的想法。 他听见桑隅的声音,又看了看表,突然顿悟。 “啊??啊!!呵呵……呵,好、好呀,你、你这么早和沈副在一起啊、呵呵……呵呵呵……” 就这样,沈大队长的反对意见就在老同志的一声声尬笑中逐渐消磨殆尽。 “好吧,不过必须有我在现场。”他妥协地说。 桑隅奇怪地问:“你不是要赶回局里审李建业?” 沈斯简面不改色心不跳,对此不为所动:“多喝两口茶又死不了,晾一会儿才好撬。” 电话挂断,他又恢复了平日的工作里的冷静从容,打了把方向盘,驾驶车辆朝着市人民医院方向驶去。 —— 两人到医院的时候郑海和小侯两人正门神一样,左右各端着一碗豆腐脑吃早餐。 见到沈斯简和桑隅过来,郑海很大方地献出自己还没开动的包子:“吃过没?要不来点,我丈母娘昨晚上蒸的。” “沈副,岳母大人的手艺,这个!”小侯嘴里塞着包子,一边嚼一边不忘非常赞同地竖起大拇指。 郑海看见他满嘴油的样子,白了他一眼,一脸嫌弃,“滚一边儿去,是你岳母吗你就瞎叫。” 小侯自知理亏,怒目圆瞪,当即决定再炫一个大肉包。 桑隅冲他们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手腕上被衣袖遮住的绷带,一个人推开了病房门。 病房里,少年正坐在床上发呆。 “蒋云飞。”桑隅开门见山:“听说你要见我。” 蒋云飞抬头扫了她一眼,待看清来人,灰败的眼神瞬间腾起希望,“是你?” 然而这簇冉冉升起的希望火花来没来得及打开燎原之势,在看到跟在桑隅身后进来的沈斯简后,立刻被拦腰斩断,嘎嘣一下,腰折了。 蒋云飞像一只落水的小狗,整个人连皮带骨都耷拉下去。 但他还是不死心,看着桑隅咬牙哀求:“能不能让他出去?” “不行,我必须在现场,保证她的安全,”沈斯简眉峰一挑,态度强硬,连一丝商量的余地都没留。 “ 蒋云飞,如果你愿意和我聊聊,我可以让沈警官暂时不做记录,但如果你执意让他出去,按照规定,我们的谈话就必须被全程开记录仪。现在你有五分钟时间自己做出决定。” 说罢,桑隅真的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设置了一个倒计时。 从进入这个房间开始,桑隅就领域全开,先一步把握了谈话的节奏。此刻看着屏幕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蒋云飞几乎毫无还手之力,额头上的汗珠越积越多。 “他可以在这里,”蒋云飞开口,“但是你要保证我们的……” “可以,我从不说谎,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桑隅打断了蒋云飞的话,拖了张椅子在他的病床前落定,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在哪。” 沈斯简则按照约定把记录仪的镜头转了个方向,刚好避开了镜头下的桑隅和蒋云飞。 蒋云飞见沈斯简真的遵从了桑隅的说辞,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我没有见过他,不过,他一直在群里。” 他递上自己的手机。 桑隅不置可否,接过手机却没有急着查看。 这小孩儿大概还不知道,就他手机里那点料,在他踏上救护车的那一秒早已经被警方连锅端了。 “我尊重你的隐私,说你想说的话,不需要向我证明什么。”桑隅问,“你们怎么认识的?” 显然这个问题比刚才的温和多了,蒋云飞脸上一红,躲在黑色镜框下的眼睛开始变得亮晶晶。 “上网。”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桑隅的神色,但是很可惜,他得到了始终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好吧,是他先找到我。那天我被老师留堂,心里很不爽,又不敢回家,就决定在学校凑合一晚。当时学校的实验楼有一扇玻璃门坏了,机房没人……” 他细细描述着当时的心情,尽管这里面和九号相关的信息少得可怜,但是这回桑隅没有再打断他。 一直说到自己喜欢的游戏,蒋云飞才稍稍进入正题。 “当时有一个界面很奇怪,会自己弹出来,它问我「要不要回家」,我很怕是我爸妈找到我了,赶紧关掉了。可是没有用,第二天一早,它黑进了我的手机。” “等等……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 “我、我不记得了。” “嗯……”桑隅支着下巴,手指轻轻摩挲着皮肤,嗓音柔和细腻,带着些许陈年老酒的醇厚,“晚上在机房过夜不冷吗?” 蒋云飞摇摇头:“是夏天,我穿的短袖……”他顿了顿,福至心灵,一拍脑袋说:“我想起来了,应该是期中考试之后,当时因为考的很差,所以才不敢回家。” 一直沉浸在悲伤里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他找你做什么?” “也、也没什么。”蒋云飞心虚地说:“他说他懂我,会帮助我。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回事,就是一门心思想要改变命运……他的话很诱人,我真的完全没法拒绝。” “一开始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大家在一起聊聊天,互相抱团取暖,那段时间我真的很轻松、很快乐,连学习都变得没那么痛苦了。 “我觉得我有了新的家,终于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但是事情很快就发生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