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阴鸷皇子当狗腿,结果我登基了》 1. 第 1 章 20X6年,睡眠舱刚刚普及,魔方工作室就推出了市面上首款VR宫斗策略游戏——《鸾途》。 游戏一上线即屠榜各大直播分区,热度久居不下,无数玩家跟风入坑。 主播小然就是其中一员。 她之前只是几万粉丝的游戏小主播,《鸾途》是朋友推荐她玩的,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反倒踩中风口,直播间流量一路暴涨。 这天,随着最后一段剧情落幕,小然终于打完了前四个男主的所有结局。 “熬了几个大夜,终于打完全收集了——” 她长舒一口气,扭了扭略微酸痛的脖子,“我应该是全网头几个吧?” 弹幕满屏恭喜。 【膜拜大佬,主播打太快了吧!全是肝啊~】 【不要啊,小然播完我要失恋了呜呜呜】 【别哭!全收集能开隐藏线!隐藏男主还没攻略!】 【啊啊啊好期待,快开隐藏线吧!】 《鸾途》五位男主,前四位分别是剑圣、皇子、谷主、皇帝——这几位的资料内测时就有,早就不新鲜了。 唯独这第五位,不仅资料片空白,解锁条件更是变态,就是完成前四位男主结局的全收集。 赵小然好不容易集齐了解锁条件,怎么可能就此错过? 一旁的直播助手显示,虽然已是深夜,但她直播间的热度不减反增,观众一波一波涌了进来,俨然有冲破六万的趋势! “好!既然大家都想看隐藏线,那我们废话不多说,直接开!” 话音落下,她点击最后一道黑色剪影,随着优美的bgm响起,伴随着一道亮光,仙鹤仰天发出鸣叫,展翅飞向他所在的云端。 最后一块拼图被着上色彩,露出金线黑袍、傲骨风姿,以及那双写满沉静与计谋的墨眼。 一阵风起,那件重工的黑狐大氅被风吹起,衬得他身形愈发孤绝,正式显露在所有人眼前! “卧槽!!”小然倒抽一口凉气,“居然是褚不移?!!” 不仅是她,屏幕前的所有人都瞪大了双眼—— 你是说,那个在帝线谋反十八次、毒杀后宫如麻的四皇子褚不移?! 开什么玩笑! 褚不移,《鸾途》男主大乾皇帝的四皇子,以在他老爹的线里大杀四方出名。 说他是阴影,是因为此人年过20之后就会不定时触发谋反剧情,就算谋反失败,也会顺手暗杀皇帝后宫的妃子和子嗣,不知多少玩家曾死在他的手下。 想要在这条线安安稳稳走到太后的HE结局,只能趁早把这个好大儿毒死。 但此人心机智商野心数值都极高,而且十分谨慎多疑,如果不能一击毙命、那就只能等着被他反杀、读档重来。 更别提他身边还有个忠诚拉满的狗腿子贺昭。这个炮灰脑袋虽不灵光,但是指哪儿打哪儿,永远冲在前线,是褚不移最信任的人。 褚不移这种阴鸷多疑的性格,很难有真情,对别人大多只是利用。 可玩家要是先毒死贺昭,褚不移会陷入长达两天的低落,无心理会事务。这一点也是毒杀褚不移之前必不可少的环节,不少玩家们都调侃过这个彩蛋,甚至这俩反派炮灰还有相关的同人产出。 只是没想到,一朝反派上位,竟然变成需要攻略的男主了! 【救命!怎么会是他……】 【制作组你能不能塞回去啊啊啊】 【褚不移建模是真的帅,鸾途第一了吧?但我有阴影了,告辞】 【睡完大的又可以睡小的,背德感拉满了!】 【这下有得肝了,攻略难度地狱级】 小然缓过最初的震惊后,反而被激起了斗志。 前四个男主的剧情大多集中在宫闱之间,斗来斗去都是女人之间的争斗,玩久了也挺没意思的。但要是能跟着褚不移筹谋夺嫡…… 想想就好玩! 观众也都是乐子人,直播间的热度再度飙升,满屏礼物特效,都是来支持的。 “行,既然大家都有兴趣,那我就开始了。” 小然进入选择身份的页面,随便选了个没玩过的女官线。 点击进入剧情,伴随着一道暗光,在睡眠舱内的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直播间短暂地陷入一片漆黑,视网膜上“刷”地拉开几行半透明的提示: 【正在载入场景:皇城·西北角香雪殿】 【全感官模拟器启动,痛觉感知已降至3%,已为您阻断现实身体动作。】 再睁开时,眼前已是朱垣黛瓦、另一番景象。 《鸾途》在常规的花园“玉兰苑”里设置了三百多条随机事件,不怕玩家会无聊。这地点适合前期刷偶遇拿情报攒人脉,可以从情报中得知,男主初遇刷新的时间地点。 这地图小然都快盘包浆了。 周三,玉兰苑。褚不移的初见剧情触发点。 小然熟门熟路地往桃林走,兰苑是一片广阔的园林,园中假石鳞立、曲径通幽,一步一风景。 她正到处走着,尝试触发剧情CG,不远处忽地传来窸窣声。 抬头,桃树下秋千上,一个满身富贵气的少年正晃着腿,指尖捻着半片残花。 头顶的互动标识若隐若现。 【来了!初遇CG!!打开录屏了】 【这个景布置得还是蛮漂亮的,果然褚不移也得染上浪漫】 【哎?不对,这好像不是褚不移?】 一阵风卷起,桃树下的秋千四周花瓣飞舞,一张下巴尖尖、两腮圆润的少年脸从桃树枝后抬起头,望着天上打旋的花瓣。 他一身精细衣料看着价值不菲,腰上系着一条镶嵌宝石的腰带,衣带上各色香囊、玉环金坠,满满当当叫人移不开眼。 察觉到她的脚步,对方投来目光。 片刻后,他开口。 “你也是来湖心亭献艺的?” 他歪了歪头,语气带着天然的傲慢与懒散,“四殿下不喜欢被打扰,回去吧。” 随着话音落下,他头顶也渐渐幻化出了对应的名字—— 贺昭。 小然一愣。 这不是那狗腿子?帝线里死忠褚不移、每次干大事都冲在最前头的那个贺昭? 他怎么在这儿?! 弹幕瞬间刷过: 【什么鬼?怎么会是他?褚不移呢】 【……褚不移果然还是那副德行,人设稳稳的很安心】 【小哥哥你有点粘牙了,别当电灯泡啊!】 在原本该触发的男主剧情里,出现了另一个人(发小?狗腿?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了)而且他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这也太奇怪了吧!! 小然正琢磨着要不要去互动一下,谁料那少年说完后,将吃剩的桃往后一扔。地上 一地的桃核,他就这么跳下秋千,慢悠悠地走了。 玉兰苑的桃子又大又甜,吃光了也不怕。反正过几天,这些桃树又会结果的。 他这一走,只留下玩家傻眼。 小然:“喂……连个解释都没有的吗?!” 【怎么这就走了?挠头】 【主播有礼物吗?要不先刷一刷好感?省得后面跑了】 【我那么大一个男主呢?谁知道哪儿去了?】 小然寻思着也行,反正她囤的礼物多,早点刷完也好。 之前打帝线时,妃子根据背后的势力有好几个阵营,彼此之间有亲疏喜恶,比如训诫某人或说了谁谁的坏话,对应npc的好感度就会掉。 难道从贺昭下手,才是正确攻略褚不移的方式? 小然吸取了弹幕的建议,连忙走上前点击个人面板,查看喜好数据。 刷地一下,关于贺昭的一切都在眼前展开。 姓名:贺昭 年龄:18(寿命:薄命) 家世:正一品抚顺将军次子 性格:贪图享乐 状态:正常 爱好:斗蛐蛐 这是基础介绍,再往下看各项数值,第一行就格外吸引眼球。 “容貌906?我就说这建模感觉比我都精细!到底谁是主角啊?” 小然吐槽了一句,继续往下看。 健康:395(弱柳扶风) 道德:343(寡廉鲜耻) 文才:276(不学无术) …… 后面的她没眼看了。 孩子,怎么说你也是个重要配角,技能点难道就只有美貌吗?! 总不能打江山的时候,发射到敌军面前嗯嗯卖萌吧![1] ? [1]开新文啦!感谢支持~ 游戏框架设定参考了一部分文游(实际是玩过的文游大集合) 顺便奉上贺昭与褚不移完整的数值彩蛋一枚~ 姓名:贺昭 年龄:18(寿命:薄命) 家世:正一品抚顺将军次子 性格:贪图享乐 状态:正常 爱好:斗蛐蛐 容貌:906(倾国倾城)健康:395(弱柳扶风) 勤勉:214(碌碌无为)道德:343(寡廉鲜耻) 野心:328(安分守己)文才:276(不学无术) 武略:154(手无缚鸡)好感→褚不移:73(形影不离) —— 姓名:褚不移 年龄:20(寿命:未知) 家世:永妃之子 性格:睚眦必报 状态:正常 爱好:读书 钟情:无 容貌:873(倾国倾城)健康:891(鹤体松姿) 勤勉:929(宵衣旰食)道德:182(丧心病狂) 野心:963(狼子野心)文才:959(经世之才) 武略:872(侠勇卓绝)好感→贺昭:32(酒肉朋友) —— 【作者菌】(咳咳两声,递出话筒):来,采访一下,对自己的数值设定有啥感想? 【贺昭】:嗯……不知道,反正我觉得我挺棒!(理直气壮) 【褚不移】:我没意见。 2. 第 2 章 看了眼贺昭的面板,弹幕也沉默了。 【开头看到这美貌值,卧槽!再看其他数值,又力竭了……】 【这漂亮小玩意是放在身边站前助威(划掉)卖萌的吗!】 【我懂了,贺贵人虽愚蠢,但实在美丽】 小然差点笑喷。 《鸾途》的npc数值不是随机生成的,越重要的角色一般数值会突出这个人的性格特点,贺昭这一水的低数值,确实配不上这一身精细华美的建模。 但谁让他有个好家世呢? 祖母是大乾长公主,陛下的嫡长姐,父亲是手握十几万兵马实权的一国将军,就这个配置,京城内见了他谁不点头哈腰称呼一句小贺公子? 这可是陛下的血脉至亲! 褚不移与他交好,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看中他家的权势。 当然,要换成玩家是皇子皇女,要争夺皇位,别说贺昭是个胸中无墨的纨绔了,那就算是个弱智,也得放在身边给他宠上天!! 贺昭刚往前走了一小段,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嗯?不对呀。 天气并不冷,没有着凉生病,他怎么会打鼻嚏呢? 他微微疑惑了一下,揉鼻子时,余光瞧见,刚才那小女官往前走了几步,快到自己身后时停住了,双眼放空呆呆地看着前面。 这等怪异景象,贺昭不仅没被吓到,还有些习以为常。 这这方多得是走着走着突然就开始发呆的宫女女史,别说她们了,就连妃子也是如此。 也不用惊奇,过一会儿就好了。 怎么说呢,大概是因为在皇宫发生这样的事,所以也没那么奇怪了。 下一刻,那女官果然如他所说的缓了缓神色,然后微微弯腰、从裙子里扒拉扒拉,不知掏出什么物件出来。 她往前递到贺昭手中,还不忘道:“给你准备的礼物。收下吧。” 贺昭低头一看,竟然是一碗新鲜浓稠、看着就十分美味的冰樱桃酪。 他定定地看着那冰樱桃酪,没有惊喜也没有嫌弃,只浅皱着眉,一脸不解。 “这汤汤水水、稀稀拉拉的东西,你们到底是怎么放在身上的?” 年年都有奇怪的事,虽然不止这一桩,他还是忍不住发问:“还有,宫中用冰都要按份例来的,你这冰又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主播小然火速回档了。 【???】 【我勒个豆,刚才发生了什么】 【主播手速也是神了】 “重来重来。”她闭上眼,深呼吸,“一定是我打开的方式不对!” 区区一个npc,给你礼物就乖乖收下啊!! 之后,小然又尝试了其他各种东西,包括但不限于——古琴、风筝、长萧、甚至变文话本都找了来。 但不管是什么,这位公子反应总是如出一辙,像是刻进了DNA里: 不是怀疑她东西的来历,就是怀疑她的裙子怎么能藏得住一把古琴…… 【系统:npc拒绝了你的礼物】x3 …… 几次下来,主播终于抓狂了。 “真是见鬼了!这是贺昭不是褚不移对吧?我怎么感觉在他那儿我的可疑指数直线上升呢?” 【太惨了哈哈哈送什么都被退回】 【褚不移!看看你带出来的兵!】 【既然讨好他不行,那打压他会怎么样?】 【可以可以,我支持主播训诫他一下!太猖狂了!】 说着,屏幕飞过去一道带着闪光的飞机,弹幕连声说大哥大姐太大气。 小然也跟着眼前一亮。 “好,既然老板想看,那我就豁出去了!”她卷起袖子,“不就是一个炮灰吗,装什么?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训诫,是宫斗文游里常见的一种互动游戏,本质是野心值的比拼。野心高的npc搞事会非常频繁,动不动就挑唆下毒什么的,最好一开始就把危险人物pk成傻子,为玩家所用。 小然扫了眼面板,贺昭的野心只有428,自己开局就把点数刷得很漂亮,眼下完全数值碾压,她信心满满地点下按键。 【系统:您已发动技能:训诫!!】 主控呵斥:“看看这京城,漫天遍野的权贵子弟,只有你一人,拿着最好的牌打最烂的局,你看看同你一道入学的国子监学生,哪个像你似的不争气?” 小然:没错没错! 主控嘲讽:“贺家世代忠良鼎秀,我若是有你这样的儿子,早羞得跳江自尽了!” 弹幕:就是就是! 训诫发动时,主控脸上秒切挑衅、不忿、轻蔑的神色,还顺带环住双臂,从上到下地蔑视。 可以说,整个人表情十分丰富,活灵活现。 这也是魔方工作室的技术力体现。 但在土著眼里,就十分奇怪了。 “……” 贺昭看着这个一会儿送礼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又怒骂自己的人,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今天出门看黄历了呀! 怎么走得好好的,被狗咬了一口。 以前也不是没有看不起他、莫名跑来说教一通的,只是此人变化之快实在是叫人瞠目结舌。 不过他也不是吃素的,当即回嘴。 “谁家有我这样的儿子就偷着乐去吧,这么会投胎,不像别人,还得先寒窗苦读二十年。天生享福的命,别人求还求不来呢!” 他不屑地扫量了一眼。 “跳江就跳去呗,谁拦了?记得到阎王面前打点打点,今生不打点都是这样的命了,下辈子不更坏?可惜,你这种光景,我是永远看不到的。” 小然:“…………” 主播风中凌乱,弹幕也被戳心窝子、破防了。 【不是笨蛋美人设定吗?嘴怎么这么毒】 【老师,我现在有点不舒服,先睡了】 【恨一切有钱人,因为我不是】 播到这里,游戏也是没办法继续了。 “我跟官方反馈一下。”小然内心受了重创,语气十分虚弱,“这npc太逆天了,没有这么玩的。” 弹幕也纷纷表示理解。 其实主播下播倒不是真的打不过或者不想打,主要是太邪门了! 《鸾途》宣传一大特点就是游戏角色会根据玩家选择做出不同反应,自由度更高,但自由度再高,也还是有限的。可是这个贺昭,他的反应根本不按套路来,如果这不是bug…… 难道说,是ai对人类进行的一种服从性测试? 想到这儿,她心里毛毛的,匆匆打了招呼后,就离线找客服反馈去了。 · 另一边,贺昭离开桃林,径直往清心殿去了。 而原本应该出现在固定剧情点的褚不移,此时却坐在廊下看书。 廊檐下,褚不移正翻过一页。贺昭的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咚,老远就带着气性从宫道一路响上台阶。 褚不移 头也没抬,直至人在门前驻足,才戏谑地问了句: “今天打发几个了?” 贺昭冷哼一声,脚下一勾,正巧碰上落在地上的香盒,抬脚就是一下,香料撒了满地。 落地的声音一响,在外面侍候的老太监赶忙进来,开始勤快收拾。 贺昭也不管,顺手又扫翻一个笔筒,笔筒骨碌碌滚到墙角,却也没得到回应。 他不满抬起头,风吹得宫绦微微晃荡,褚不移微微低着头,侧脸的轮廓在日光下显得尤为清晰。 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明明是一副晃眼的好相貌,偏偏都被内敛、沉静的气质按了下去。 贺昭看了会儿,心中怒气稍消。 “你都不知道我今日撞见什么怪人!”他气鼓鼓道,“我好心提醒她你不在那里,她不说谢谢也就罢了,还反过来骂我!!” 他自动隐去了对方先前送礼示好的桥段。 褚不移微微抬头,目光带着些许好奇。 “哦?骂你什么?”他问。 “说的可多了!”贺昭立马告状,“说我不学无术、放浪形骸,整个皇城内比我好的一堆,比我差的却是一个都没有了。” 其实他也没有特别生气,就是总忍不住在亲近的人身边撒点脾气,好引得他们来哄几句。 本以为褚不移会安慰他,熟料对方听完,却说:“他也没说错。你若争气些,现在还会恼恨么?” 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戏谑。 “???” 贺昭瞪大了眼,“你是哪边的?!” 褚不移只轻笑着看他,不回答。 如果说被人莫名骂一通,贺昭心里只有三分气,那现在可是存了七分了。 “褚不移!!” 他大叫一声,脸侧气得微红。 “我是为谁去的玉兰苑?!那些见天丢手帕、在亭子里跳舞的宫女女官,不是我帮你打发,庭前的台阶估计都要被踏破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贺小公子最会耍赖,为得目的那是不肯罢休,撒泼哭闹都是管用的手段了。 闹完还不忘装可怜,撩开袴脚,把腿上大大小小的红肿包亮给对方看。 “你看看,就待了半天,玉兰苑的蚊子都快把我生吃了!” 说着,自己委屈得不行。 此事说起来,当初还是他自告奋勇要帮四殿下的忙,如今热闹看了,桃子吃了,蚊子也给咬了,便翻脸不认人了。 褚不移背着好大一口锅,却也未拆穿他,只叫老太监去柜子里取前些时间刚制好的香膏。 那里面放了丁香、防风、蕃荷菜等,都是清热止痒的方子,是早前他为暑热备好的。 老太监依言取了来,用手一刮,轻轻敷在贺昭被蚊子咬出红肿大包的地方上,一边吹气一边揉。 他就坐在褚不移身旁,褚不移却只看着书,另一只手腾出来,默不作声地给他打扇子。 贺昭被暑气烘得满脸通红,腿上也痒,敷上药膏后,闻着里面清爽的香气,闷闷的胸口好像也跟着打开了,情绪缓缓退了下去。 只是,嘴上还是不肯饶人。 “下回,让你自个儿去花园里头挨蚊子……” 褚不移道:“蚊子若把我吃了,下次被咬谁给你制香膏?” 贺昭把脸一别,轻哼一声不接话。那条被咬出几个包的腿涂着好闻的香膏,时不时吹来一阵惬意凉风,他便也翘着腿随风荡俩下。 心里的气,早就同蚊子咬后发作的痒抵消了。 3. 第 3 章 等老太监换了一壶新的茶来,褚不移才放下手中的书。 “喝茶吧。”他说。 贺昭还有些哼哼唧唧的,褚不移瞧见,笑他:“说你两句,气性怎么这么大?” 说着,又道:“我倒是可以帮你出气,只是你之前在国子监喝酒博戏、引得一众学子同你玩乐的事,引得满城风雨,没有不知道的,朝内上下也都是不满。前段时间贺将军才为那事打了你一顿,好不容易才养好,要再闹起来,还想再挨一顿打吗?” 贺昭就是耍耍少爷脾气,一听他老爹的名字,瞬间怂了。 他哀怨道:“别提了,还不如被打一顿,就不用上学了。” 他爹打完他一顿,气由未消,又去面圣请求让他和其他皇子一起在弘文馆读书,好让他长长记性、学学规矩。这事荒唐得很,没想到陛下也竟也准许。 不日,他就要到宫中和褚不移、以及其他皇子一同读书了。 “我本来就不会念书,在国子监糊弄糊弄也就罢了,如今到了宫里,这不熟那不会的,不是更加丢脸?”他耷拉着肩膀,丧丧道,“回头叫太子知道了,又要嘲笑我。” 太子自负国任,从小就被精心培养,也是才华横溢的人物,自然看不起他这种贪吃爱玩的草包。平时若是碰上,动辄以长辈的身份讥讽几句,偏偏他还还不了嘴,只能站那儿听训受气。 每回都格外难受。 褚不移看他这副畏缩的样子,倒也不忍再吓唬他,安慰道:“近日皇后头痛,太子日夜焚香祝祷,怕是没那个空理会你了,你也安心准备入学吧。” 嗯? 皇后娘娘病了? 贺昭竖起耳朵,还想再打听些什么,但褚不移已经转了个话题,他也只能按下那份好奇心。 贺昭吃了些点心,眼看太阳西斜,起身准备出宫。 原本他是打算留在宫里吃晚膳的,但既然皇后娘娘头疼,他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他沿着小道一路走,还没见到那连绵不绝、高大雄浑的青灰色宫门,就先听到了一阵阵马车声。 过去后才发现,刚好赶上一队车马入宫。 大乾进出宫守备森严,车马走道极易掺杂武器或刺客,巡查的时间要比以往还要久。 贺昭走近,守卫一看到他,便堆出满脸的笑容来。 “贺郎君。”守卫拱手打了个招呼,“您今儿气色不错。” 这守卫每次见他都是这句话,贺昭见怪不怪了。 他往外瞥了一眼,好家伙,马车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 “这是送什么的?怎么这么多马车?”他问。 守卫解释道:“这是花鸟使大人从民间新采选的女子,因人数多,交接门籍要清点,一直忙到现在。等下交了鱼符,勾了门籍,您就能出宫了。” 贺昭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花鸟使是前朝遗留下的职务,大多有宦官担任。花鸟使手持墨诏,民间无论婚配都能征召,只是这些女子入宫后大多没什么好前程,能一步登天做陛下宠妃的没几个,大多是发去掖庭做苦役,熬到二十五岁才有可能被放出宫。 他走的这条路离掖庭极近,难怪会撞上这队车马。 贺昭递出鱼符,守卫跑过去和自己的搭档说了几句,对方在门籍上勾画两下,他便又跑了过来,一边擦汗一边道:“今日事务繁重,小的们还要清点马车,就在此恭送了。” 贺昭点了点头,从那一辆辆马车边走过时,隐约听见几道啜泣声。 他走出很远,忽地一道大风刮过。 贺昭回头,瞥见马车上坐的几名女子皆掩面哭泣,偶尔露出一双剪水秋眸。 ……这么多女子入宫,不论开销多少,总归是个大问题,也难怪皇后娘娘今日头痛了。 贺昭想。 · 那一日进宫后,贺昭以上次伤还没好为由、在家里多赖了两三天。 赖到实在赖不下去,他爹提着皮鞭往床前一站,眼神那个杀气腾腾,给贺昭吓得、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去了,一声不吭地开始套衣裳。 动作还麻利得很,头也不敢抬。 他娘在一旁看着,那个心疼。 幸亏这是初夏,要是冬日,往地上这么一滚,就算有炭盆,也得冻出毛病了。 贺夫人惯爱宠溺幼子,惯得他一事无成,如今儿子十七八岁,贺将军才腾出手来在小儿子身上立军规——克扣月钱、严用家法、日日都去宫中念书。 这也是他故意为之。 在国子监里贺昭还能仗着身份迟到早退,在宫里可就没这份待遇了。教导皇子们的都是当代大儒,每日大课,每季策问,一言一行都进大儒的眼,随时报给陛下。 他就不信天子眼皮底下,这小子还敢偷懒。 当爹的也确实了解儿子,贺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心里连连叫苦。 昨夜看话本看到半夜,这会儿眼皮都还是肿的,走路走着走着恨不得往地上一倒。 当然,只是心里想想也就算了,毕竟他爹的脸色,还是别看第二遍为好。 出发前,他娘想往他手里塞两个饼垫垫肚子,贺昭还没来得及接,贺老爹在前面冷咳一声,他手腕跟着一哆嗦,看都不敢再看,赶紧缩进车厢里去。 呜呜呜。 早饭是吃不上了。 清晨太阳还未完全打开,贺将军骑着枣红大马走在前头,一路安静,唯独身后马车不时传出些若有若无的嘟囔声。 他勒住马回头张望了一眼,车帘纹丝不动,也没听出个所以然,便没计较。只在心里想: 这小子,叫他上回马,叫得跟过年杀猪似的…… 还得练啊。 · 等到弘文馆,已近卯正。虽天光早亮,殿内却仍点着灯——他来得算晚了,皇子们大多已经到了。 陛下子嗣颇丰,底下有十几个儿女,太子单独在东宫受学,公主也不同他们在一处。 弘文馆里常来的也就是褚不移、还有剩下的几位皇子,再小一些的字还认不全,都在偏殿上课。 今日倒是不同,三皇子褚渊竟然也在。 三皇子比褚不移大些,早就已经出宫开府,但因母妃疼爱,时常在宫中留宿,故而时不时的也会来弘文馆转两圈,看看弟弟们的功课如何。 这些一同上课的皇子,彼此关系亲疏远近,各有划分:比如太子对谁谁视之为友,意欲与之相交;对褚不移则是视而不见,也无交集;至于贺昭嘛,见面就是讥讽训斥,眼不见为净。 大多皇子对他也都是如此。 褚不移与他,都是被人们挑剩下的那个。一个是母妃出身低微、无人问津的皇子,一个是家世显赫却不学无术的纨绔,或许也是因为境遇太过相似,他们才这么相投。 贺昭扫了一圈,没有瞧见褚不移的身影,便知他还在路上。 唯一能聊到一块儿的不在,坐着也无聊,他脑袋一趴,趁着还没点卯赶紧打瞌睡。 其余皇子也只当他做空气,各聊各的。 “老四最近同太子走得挺近。” 说这话的是三皇子褚渊。 “听说皇后头痛,他还抄了卷经书送去佛光寺祈福,倒真是孝顺,可惜人家却不认他这个儿子。” 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满,声音压得很低,但偏巧贺昭就在附近。听到关键字,耳朵微微动了动。 站在他身边与之交谈的则是六皇子。 “三哥说错了。四哥自幼丧母,独自一人无依无靠……他一直同皇后、太子很亲近。”他答。 褚渊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 “他在宫中势单力薄,我原以为他会是个明白人,如今看来,也只是个爱趋炎附势的俗子罢了。” “国有太子,定朝安邦。”六皇子意味深长道,“四哥并非燕雀,只是困于危楼已久。三哥想笼络他?只怕是……” “燕雀?”褚渊嗤笑出声,“他?不可能。” “他生母如此卑贱,当初不是我母妃好心劝阻,那女人早连同孽障一起沉湖了。外邦以为汗血宝马何等珍贵,不过是我等的□□牲畜罢了。” 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轻蔑:“血脉都不纯的野种,还敢有 非分之想……” 忽地,哐当一声响! 褚渊的话也被打断。 众人闻声望去,却见贺昭掀翻了书桌,物品散落一地,在殿内格外瞩目! 贺昭方才趴在桌上,是想打瞌睡来着,但还没梦会周公,却听见了他们的闲谈。 太子、皇子们之间的争斗他不懂,也不想参与进去,褚渊前面那些言词,他都只装听不见。但说到后面,什么孽障卑贱的…… 他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三殿下,你身居高位母妃得宠,但也不必这么糟践人吧。”他竖着眉,毫不客气道,“褚不移平日是敬重你,但不代表他可以被随意践踏!” 褚渊难得见这小纨绔发脾气,哼笑了一声,并不放在心上。 “我说实话,怎么就是糟践人了?” 贺昭眼睛死死瞪着对方,虽然生气,却掷地有声:“人畜有别,相信殿下您长着两只眼睛,应该分得清谁是人谁是畜。再者,血脉纯不纯,也不是您说了算。还是说,难道你觉得陛下昏庸年迈,奸佞不分,才给别人做嫁衣?” 褚渊梗了一下,显然贺昭把皇帝拉出来确实震住了他,但他也不是吃素的。 “我随口说说而已,你倒好,平白替他扣本王一顶帽子。” 他不但没收敛,语气反倒更嚣张,“别以为父皇允你常入宫,你就真有资格过问皇室的事。再敢多嘴,我叫贺家与你都身败名裂!!” 说罢,一拳砸在旁边的桌椅上!! 他身形硕大,再加上经常习武,力量非凡,这一拳下去,椅子直接四分五裂,桌面也露出了碎裂的痕迹! 贺昭瞪大了眼,双腿不自觉地开始抖。 这动静大的,殿内所有人都齐刷刷看了过来。 贺昭不过一骑马都嚷痛的纨绔,哪里比得上人高马大、勇武善战的三皇子?? 有好事的笑道:“贺昭,你还是求饶吧,三殿下这拳要打在你身上,怕你要在家躺上半年!!” “就是就是,我看你给三殿下赔礼道歉才是,否则叫你爹知道,可有好受的了!” 话音落下,四周都是尖锐的笑声。 “……” 贺昭涨红了脸,然而出乎意料的,这京城皆知的软骨虫,今日一句台阶和求饶都没有。 “你有种,就教训去!”他梗着脖子、声音贼大,“我今日是为了皇室的声誉,陛下都说不了我,你以为你是谁!可别忘了,我身上也流着褚氏的血,我若身败名裂,你也别想好过!!” 话音未落,他抄起一本书朝褚渊脚下砸去,转身就跑,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正殿!! 直到砸过来的书瘫开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众人才如梦初醒。 而那本砸到褚渊脚下的书,此时敞开容人观看的篇章正正好是《礼记·祭义》篇。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一句:壹出言而不敢忘父母,是故恶言不出于口,忿言不反于身。不辱其身,不羞其亲,可谓孝矣—— “……” 三皇子脸色铁青,他长这么大,何曾被一个草包这样当众掀了面子? 他火气正盛、正欲派人去抓,却听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唱和:“学士入殿——点卯——” 随着这一声喊,原本看戏的皇子们瞬间神色一凛,齐刷刷收敛了神色,各归其位。 “……” 褚渊攥紧了拳头,几次差点冲出殿外,但是想到学士在前,还是压住了怒气。 这个兔崽子,最好别被他抓到,不然叫他好看!! 而真正引起这场风波的四殿下褚不移,在敲钟后才徐徐走入,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蓝色皇子常服,身姿却如松玉般挺拔。 褚不移低垂着眉眼、缓缓走进来,在一片狼藉之中捡起那本崭新的《礼记》。 殿内寂静无声。 “四殿下,快些入座吧。” 旁边的内侍低声提醒。 褚不移温和应下,将那本书妥帖地放入那歪歪斜斜、散落一地的书箱中。 垂下的眼睫,遮住了他一闪而逝的寒光。 4. 第 4 章 三皇子英勇善战,是个说三句话就要举拳头的火爆脾气。贺昭顶多耍几下嘴皮子,硬碰硬绝无胜算,跑路才是自保的法子。 可是跑了大半天,也没见半个人影,倒是太阳渐渐热了,跑这一圈,给他累得不行。 不是吧,这都能忍得下去?? 他本是提前避祸,防着三皇子拿他撒气,可眼下并无动静,他却跑了老远——人家巴掌还没扬起来,他已经躲到桌子底下去了。 这事要传出去,岂不让人嗤笑? 贺昭抬头,东方的太阳已经完全露出了真容,这个点,学士怕不是已经在殿中点卯了,不消等到下朝,今日的闹剧定会传遍前朝。 他踌躇了一会儿,心底先有些退怯了。 第一天上课就逃了,让爹知道,屁股不得打开花?要不,先把今日的课业先应付过去? 他本就是个欺软怕硬、胆小如鼠的性格,就这一小会儿功夫,已经给自己想好了好几套必须回去的说辞。 但真要下决心的时候,脚却纹丝不动。 现在回去,不就等同于认错服软吗?以三皇子的脾气,这次若是怕了他,下次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难道,以后也要这样忍气吞声吗? 贺昭犹豫不决时,远处忽然飘来两道说话声。 “是看到往这边跑了吗?” “我看着像是。” 嗯?谁在说话?难道是褚不移派了人来寻他? 只是这语气……听着不像。 贺昭心上一凛,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此刻也顾不得深想,环顾一周寻了间空屋子立时躲了进去。 眼看就要与那二人错开,贺昭刚松一口气,下一刻,一道冷凝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什么人!” 贺昭惊呼一声,吓得立时瘫软在地。 这时候,这里怎么会有人?! 难道是鬼…… 但想到窗外还有人在搜寻,他又赶紧捂住了嘴巴,颤颤巍巍地抬起头—— 只见身后的女子身着一身青色,头发梳着双螺髻,髻上别着几根白玉莲花发钗,倒显得格外俏皮水灵。她左手一柄拂子、右手一根竹帚,杏眼怒目、正气势汹汹地盯着闯进来的人。 是活人啊。 贺昭眨了眨眼,总觉得她的模样身量都十分眼熟,回想了片刻才终于想起:“是你!” 是那天在玉兰苑里遇见的怪人! 话音刚落,窗外路过两道身影,左顾右望。 “方才听着声音,像是往这里来了,怎么不见人?” “咱们分开走,挨个儿找找吧,应该就在这。” 小女官扫了眼外头,刚要开口,贺昭一把扯住她的袖子,拉着她躲到一旁的木柜下。 “喂!” 小然反应过来,立马开始挣脱。 她力气可不小,甚至能反过来按着贺昭打。贺昭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一个劲地朝她比手势。小然才不管,趁着他不敢出声挥出好几道拳,直接给人打趴下了,这才满意。 先把前面的仇报了再说! 打完,两人暂时休战,贺昭也不敢惹她,只躲在柜子后面,紧张兮兮地盯着外面的情况。 小然望着时而从窗前飘过的身影,眼睛转了转,压低了声音问:“那两个人是不是在找你?你又闯什么祸了?” “……什么闯祸,没有的事。”贺昭当然不可能把刚才发生的事告知于人,“就是先生罚我背书,我不背,跑了。” 小然哦了一声,但明显不信。 京城第一闯祸精的含量,别人不知道,难道她还不知道吗?这窝窝囊囊的样儿,一看就是在说谎。 贺昭也知道她不信,但他脸皮厚,就当没看见。 “对了。”他转移话题,“你怎么在这儿?” 她身上穿的是乐司的官服,一看便知。 只是这个时间点,女官们不应该在内教坊统一练习吗?怎么会在这儿打扫卫生? 小然呃了一声,眼睛转了转,道:“也没什么,今天放假,我闲来无事,随便打扫打扫。” 其实是因为上旬她没有做满乐司的功课,才被罚到这里来打扫卫生…… 按例来说这种剧情任务一下就结束了,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那天她反馈完bug没多久,官方就出了公告,说隐藏线检查出一堆毛病,读档失败、礼物系统判定错乱、倍速卡死等等问题。说是正在抢修,但到现在也还没修好。 这几天没法开倍速、也回不了档,别的主播都没再播了,只有她舍不得流量,为了挣钱,硬着头皮24小时体验《鸾途》的古风生活了。 两人四目相对,眼神接触不过片刻,都很心虚,下一刻就都移开了视线。 外头的脚步声似乎渐渐远了,小然也还算是讲义气,期间一声都没坑过。 歇了一会儿,感觉没再听到外面的声音,她琢磨着他们应该是走远了。 “好了。起来吧。” 她站起身,掸掸身上的灰尘,正要让贺昭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的,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一秒,贺昭的肚子抢先叫了一声—— “咕噜噜,咕噜噜。” 小然:“……” 贺昭反应过来,赶紧捂住肚子,还知道要脸面,梗着脖子红脸道:“看什么看!” 前朝后宫遵循着同一个作息,别说他们了,陛下现在也还没进一口水呢。 挨饿这么久,肚子叫两声也很正常吧? 他为自己辩解:“孔子都说了,饱食终日,无所用心。[1]我这是……宵衣旰食,对,这是遵循古制!” 小然:“……” 我又没说什么,再说你成天好吃懒做,好意思说这话么?? 气归气,但谁让她们见不得有人挨饿呢。 小然想了想,从背包里取出一份食物,点击互动,选择了送出。 下一刻,贺昭眼睁睁看她从裙摆某处掏出一物,手掌翻开,原来是块胡饼。 “这——” 他刚要开口,就被赵小然堵回去了:“想吃就闭嘴。” 贺昭:“……” 好吧,他不问了。 他接过胡饼,捧着看了看,小心撕成了两半,然后用手帕包着、把另外一半还给了她。 赵小然也没想到他还会分一半给自己,心里微微松动。 蠢是蠢了点,但还算他有点良心。 “我不饿。”她摆了摆手,“你吃吧。” 胡饼是《鸾途》世界观里最平价的食物了,只需要5点铜钱,送给npc可以加1点好感。作为批发的好感礼物,平时她都是成百囤的。 只是没想到,从前珍馐美味奇珍异宝都没打动的人,如今一个饼子就给打发了。 ……早知道这么简单,她就再批发点!! 胡饼虽然口味粗糙,可贺昭吃得却挺香。 工作日直播间人不多,小然随手扫了眼面板,好感果然有了动静。 【姓名】:贺昭 【状态】:饥饿 【好感】:2(萍水相逢) 【心情】:61(怡然自得) 上涨了2点,看来还算对少爷的胃口。 反正坐着也没事干,小然想起上回的事,便问了一嘴。 “对了,上次在玉兰苑的时候,你跟我说四殿下不在这里,他也不喜欢被打扰,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我是找四殿下的?” 贺昭把嘴里的残渣咽了下去,掀起眼皮。 “寻常女官来逛林子也不会随身带着一把琴,你那天不仅带着,还衣冠整齐。不就是为了偶遇四殿下、留个好点的印象吗?” 他一语戳破对方的心思,“我虽然不知道你们从何处打听到四殿下的消息,但我知道,在宫里身上有一股异香的女子,都不简单。” 听他这么说,赵小然一时语塞。 贺昭口中带有异香的女子,其实应该是主控的属性词条“国色天香”在发力。 拥有该词条的,身上会自动散发一股迷人的暗香,使人神魂颠倒,大白话说就是容易加好感。 她在选择主控身份时,底下正好刷到了“国色天香”、“高山流水”这两个词条,一个增加好感度,一个是增加琴技值,她觉得属性不错,就没再 修改,直接进游戏了。 没想到的是,贺昭竟然能通过这点来分辨玩家和npc,只是…… “你是怎么发现身上有异香的人不简单的?” 小然想了想,总觉得他的脑子不一定勘破这一层,试探地问,“是褚不移跟你说的?” “对啊。宫里人人各司其职、恪尽职守,只有她们会到处跑来跑去,给别人增加麻烦。” 贺昭耸耸肩,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后来,殿下就告诉我一个秘诀,说只要有这类特征的,便是心怀不轨之人。于是我便奉命蹲守在桃林,见到人就赶走……当然,也省得你们喂夏日的蚊子了嘛。” 他说得轻描淡写,殊不知在玩家听来,不亚于五雷轰顶—— 这游戏男主智商高也就算了,还能发挥主观能动性避开偶遇事件?魔方你的自由度会不会开得太大了?npc都能识别玩家了?! 小然压抑住内心的波涛汹涌,看贺昭此时心情不错,又试探地打听了几句褚不移的事,比如他平时爱吃什么啦,又有什么爱好啦。 然而贺昭此时吃饱翻脸不认人,只要是和褚不移相关的,问什么都不买账,一句“与你不相关”就打了回去。 但轮到他自己,倒是事无巨细地抱怨起来。 赵小然无语,不愧是褚不移身边的头号狗腿,办事能力先不说,忠诚能力确实是顶级了。 耳边,又是贺昭在吐苦水。 “……也不是我叫他们玩的,是他们听说我双陆玩得不好,想从我口袋里掏钱,好去曲江池听李娘子弹琵琶,这才哄了我在国子监摆桌子打牌,谁想到被夫子逮了个正着!!” 这群人自己心眼儿坏,非得拉他下水,害得他平白挨一顿打。 小然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也是无语:“那谁让你偷懒爱玩成性,人家读书上学的地方,你在那儿玩长行打叶子,闹呢?” “……我不是说了我是被陷害的。”贺昭十分不满,白了她一眼,“你还听不听了!” 这小子…… 小然默默忍下一口血,挥挥手,“听,你快说!” 贺昭又同她絮絮叨叨了许多,反正现在是家里几口人、他爹娘爱吃什么、他兄长每夜处理公文到何时,小然都已经知晓了。 ……虽然也没明白知道这些有啥用。 眼看太阳升得越来越高,窗外投射进大片刺眼的阳光,贺昭也该回去了。 小然也是,该回内教坊交差的时候了。 两人也算不打不相识,今天聊过后也算是惺惺相惜,走之前自然得互通姓名。 只是当她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贺昭脸上浮起一层肉眼可见的茫然。 “赵大壮?好奇怪的名字。”他挠了挠头,“这是你爹娘取的吗?” 在一众女官之中,未免太独特了吧。 小然:“……” 她忘了,之前填主控姓名时填的是她家猫的名字,随她姓,于是取名赵大壮。 她之前用这个名字打了前四个男主的感情线,一直都没问题,而且直播时还挺有节目效果的,谁想到贺昭会挑明了直说啊! 她心虚地转移话题:“咳咳,那是我小名,你叫我小然就行,赵小然。” 小然是她的主播id,也是她真正的名字。 贺昭点点头,两人就此分开。 赵小然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点开面板,这番聊完,好感又涨了一点,虽然不多,但比初遇时纹丝不动的状态可进步太多了。 除此之外,她还收到了一条系统提示。 系统:恭喜,您已与“贺昭”建立朋友关系!以后可以给他写信啦~ “朋友啊……” 赵小然缓缓念叨,但在瞥到一旁热情的弹幕后,刚才微动的一丝情感也跟着随风消散。 “嘿嘿嘿,姐妹们,攻略贺昭成功!” 说着,她笑嘻嘻地对着另一个世界的频道比了个耶的手势。 “我应该是第一个跟贺昭建立朋友关系的玩家吧?实在太不容易了,看到这儿的小宝记得直播间给我点点赞!明天同一时间,我们再会!” 5. 第 5 章 与赵小然分开,趁着四下无人注意,贺昭偷摸往褚不移的偏殿去了。 其余诸王皆出宫立府,褚不移早已及冠,合该今年就搬出去的。但念他丧母,帝不忍离去,特赐配殿居住,又安排了内侍宫女,起居装饰一应俱全。 这偏殿离陛下的寝宫颇近,与太和殿只一箭之隔,幼时贺昭每次随父亲一同来拜见皇舅父,他们两个大人讨论国事,贺昭便去后头寻四殿下玩。 褚不移只比他大两岁,两个同龄人自然能聊到一起去,一同长大的情谊自然也与别人不同。 贺昭刚到,听见动静的老太监就连忙走了出来,连声问他这是去哪儿了,怎么迟迟不回。 “殿下既托人留了话,我想您应该马上就会过来,就赶紧备好了吃食,就等着您呢。” 贺昭一摸肚子,刚才吃的那点饼早就消化完了,只嚷着饿,老太监赶忙叫人把热好的早膳端上来。 宫女们手脚利落,很快就摆满了一桌。放眼望去,无一不是他爱吃的。 “老奴左等右等,愣是没等着。”老太监背微微佝偻,面相却很慈祥,一边布菜一边说,“您再不回来呀,恐怕弘文馆那边都要散了。” “我也想早点回来,只是中间耽搁了会儿。” 贺昭一边吃,又问:“对了,殿下可还说什么了?” “殿下说,他已经替您在学士那儿告了病假,就说是旧伤未愈,不必罚抄写了。等殿下课毕,会亲自送您出宫、和贺将军解释,您不必忧心了。” 老太监看着他长大,自然是心疼他的。 贺昭听完,心下稍安。 想来有四殿下陪着,他爹也不会当众责罚他了。 等他吃完早饭,褚不移也终于放学过来。 贺昭正百无聊赖地躺在榻子上拨弄四殿下养的乌龟,余光瞧见他,两双靴子也顾不上好好穿上,随意搭着就噔噔噔跑过去。 “好啊,褚不移。”他哼道,“这大半天了,你也不派人来找一下我,万一我真被褚渊的人逮住了呢?!” 他虽有问罪之意,却并未提及何事招惹了褚渊。 语气虽凶,只是故意骄蛮而已。 方才老太监一说,他便知道,之前找他的那波人果然不对劲。 因为真正接到口信的,正在家里老实等候呢。 褚不移先喝了口水,才淡笑:“我派人去找你,你还有这半天闲暇么?” 贺昭:……这倒也是。 他若出面,恐有与皇兄对峙之疑,贺昭替他说话并未做错,但若闹大了,对他也毫无好处。现在瘾而不发,把柄反而落在他手上了。 贺昭想想他说的也有道理,便消了气。 “对了,你知道我今天跑出去的时候,碰见谁了吗?”贺昭这嘴是一刻也不停歇,很快就想到了新的话题,“你猜猜,你快猜。” 褚不移正在收拾书匣,随口道:“谁?” “就是之前在玉兰苑见到的那个带香女官!”贺昭一脸兴奋,还怕他想不起来,“我上次跟你说过的,就是我被咬一腿蚊子包的那个!” “记得,她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褚渊找人来抓我,我躲的时候正好碰上了她。” 贺昭一边说,一边拨弄着他书匣角系着的穗子,全然没有注意到,褚不移那越来越慢的动作。 “然后呢?” 然后贺昭就说起这半天的偶遇,但悄悄隐去了自己被痛打一顿的事情,只说她们后来聊得很投契。 他絮絮叨叨起来就没个完,殊不知一旁的褚不移脸色已经换了几轮。 宫中有怪事他不是第一日知晓,但…… “走的时候,她还告诉了我姓名。不过她没说我可以说给别人听,所以……”贺昭说了一大堆,最后,想了想才道,“我觉得,她应该是个好人。” 话音落下,褚不移才回过神来,不经意道:“确实与其他女子不同。” 这样的性情经历,恐怕不是宅门宫闱、也不是深山野夫家能轻易养得出来的…… 贺昭全然没察觉他的异样,还以为他是“吃醋”,笑嘻嘻地安慰他:“放心啦,我和她才认识多久?不过是酒肉朋友罢了,我们俩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啊!” 褚不移不语,只笑。 两人又聊了会儿,眼看时间差不多了,褚不移便送他出宫与家人汇合。 还没到宫门,老远就瞧见贺将军在外面等候,身后不见他上朝前骑来的那匹枣红大马,倒是停着一辆贺家的马车。 瞥见两人朝宫门走来,贺将军紧绷的神色缓了缓,只是还板着一张脸。 “劳烦四殿下了。”他道。 褚不移:“您客气了。” 打完招呼,贺泰清的目光也从褚不移移到了一旁的贺昭身上。 贺昭弓着背缩着肩膀,不敢抬起来看一眼他老爹的脸色,只躲在褚不移身后装鹌鹑。褚不移微微扯了下他的袖子,他才想起什么,用蚊子般的声音叫了句父亲。 贺泰清:“……” 多看两眼就气不打一处来。 “贺将军。”褚不移夹在父子俩中间,仿佛没看见中间交错的风雨雷电,和声道:“贺昭身子还未痊愈,疼痛不已,所以我替他向学士告了假,让贺昭在我那里休息了。还希望将军莫怪。” 贺昭:“……” 褚不移可从没这样跟他和颜悦色地说过话! 贺泰清一直盯着自己儿子脸色呢,见状,出声道:“在看什么?” 贺昭这才收了视线,唯唯诺诺地摇了摇头。 贺泰清冷冷哼了一声,才转头道:“那我就先带这不孝子回去了,殿下也快些回宫吧,以免宫中担忧。” 父子俩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马夫哟呵了几声,马儿掉头顺着来时的方向缓缓行去。 贺昭坐在马车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塞进缝里,最好谁也看不见他。 贺泰清正酝酿着怎么开口,余光瞥见他缩在角落里低眉臊眼的神态,一股余火就窜了上来。 “坐好!”他呵斥道,“歪歪扭扭,谁教你的仪态?早上大闹弘文馆的气势去哪里了?!坐正了!” ……嗯? 贺昭听着这话好像不像是责怪他,终于大着胆抬起了脑袋。 “爹,”他小心翼翼道,“你不怪我做错事吗?” 贺泰清瞥了他一眼。 “三皇子或与四皇子不和,但无论如何,都不该口出伤人。”他道,“你的做法虽然出格了些,但褚渊有错在先,所以你也不算做错事。”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也缓和了些。 说是不算做错,其实就是做错了。只是孩子难得行是正义之举,不好过多责备罢了。 但贺昭那脑瓜仁哪想得了这些,还以为他爹是在褒扬他呢,马上就笑开了。 “我就知道您不会是非不分的!我这事其实也不算出格,主要是那个褚渊,他气焰太嚣张了!” 他语气恭维讨好,还不忘斥责仇敌:“我一开始只是好言相劝,他不听,还放话说要是我敢多嘴,要连我们贺家一起 清算!我倒想看看,陛下都还没开口,他想怎么清算!!” 说着说着,他还激动起来。 贺泰清:“……” 抚顺将军的头渐渐痛了起来,他摆摆手示意贺昭坐下,等下别一激动再把马车顶给掀翻了。 “下朝之后,我问过在弘文馆的人。”他淡淡道,“他们都说,并无此话。” “……什么?” 贺昭愣了愣,一时间还没见过比他还能颠倒黑白的,当即坐直了身体,“可是——” “没有可是。”贺泰清打断他,“既然没有这事,你也不可再拿这件事说事,以免招惹祸患。” 他顿了顿,沉声道:“你幼时,你娘总想着你兄长苦读多年,才有如今的成就,所以总是不忍责罚你。你犯了错,还要叫你祖母来拦着,不肯我过多责罚。但你如今年岁大了,为人处世也要懂进退知分寸,日后不可再仗着有几分血脉姻亲的关系、再横行霸道,丢整个贺家的脸。知道么?” 贺泰清平时一向看不惯他这个儿子的享乐做派,所以就要打骂两句才舒服。但今日这番话,他说得慎之又慎,格外严肃,不似往日模样。 贺昭也被父亲这幅态度震住了,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点了点头,小声地说句知道了。 虽得到他的保证,但贺泰清还是放不下心。 像他们这样的家族,再权势滔天、富贵无极,也终究是君上的臣子。 今日是褚渊出口伤人,但若换成太子,难道贺昭还要以臣子的身份公然顶撞、教育未来的国君吗?这岂非是身份颠倒? 将来传到陛下耳朵里,他又会怎么想? 他看了眼身旁的小儿子,贺昭被父亲教育了一通,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蔫儿的,他摇了摇头。 “还有。”他道,“以后少同褚不移来往。” 贺昭方才听那些训斥都没什么,唯独到这儿猛地瞪大了眼,一脸的疑惑和愤懑。 “爹!”他不满道,“难道你也信那些人传播的谣言,对褚不移有偏见吗?” 贺泰清还没来得及说话,贺昭继续道:“我知道他母妃身份低微,可是陛下既然将她纳入了后宫,而且死后也追封了妃位,那么不管她出身如何,她的孩子都是名正言顺的皇子,应该享有他能得到的一切,和别人没有差别!” 他越说越生气,越想越伤心。 “爹你还时常教导我不要自恃身份就轻视他人,不要仗着父亲是一国将军耀武扬威,可是您呢,您自己却以偏见待人,当父亲的都不能以身作则,还怎么期望儿子能挺直腰板做人呢!” 贺泰清张了张嘴巴,一时僵住。 他这个儿子平时笨得跟什么似的,关键时候心里却极为清明,比他这个当爹的都无畏些。 但也正是因为无畏,才不问后果如何就去做。 他沉寂许久,话到嘴边三轮,最后都咽了下去。 “……罢了。就当是我多想了。” 他摆了摆手,妥协了,“你以后想来往就来往吧,只是切记,万万不可牵扯到夺嫡之事中去,否则整个贺家都会跟着你一起赔进去。” 贺昭不过一纨绔子弟,他与长子一向不参与党争,希望是他想多了。 贺昭这才作罢。 当然,在他心里,并未将这番话都听进去。 他是读书不精,但不是真的呆傻蠢笨。 褚不移一无母族支撑、二无参政之身,一如他在贺家,向来算不上被寄予厚望之人,哪里谈得上参与夺嫡? 完全是危言耸听。 6. 第 6 章 马车到家时,家里人已经在门口等候许久了。 “阿娘!” 下马车时,贺昭脚步那叫一个轻快,不等下人拿脚凳就直接跳了下去。他是潇洒了,可把他娘心疼得不行,搂到怀里嘘寒问暖。 贺泰清跟在后面下来、背着手板着脸,眼里满是不满,然而无人问津。 “娘……” 贺昭窝在母亲怀中撒娇,余光瞥见长身而立、神情恭肃的兄长,又拘束了许多。 这便是与他一母同胞的亲哥,贺珩。 贺珩比贺昭年长八岁,贺昭出生时,贺珩已经启蒙三年了,好不容易得的这个幼子,贺夫人疼爱得紧,自然不愿让他再吃长子吃过的苦。 贺家这俩兄弟,也因此被养得天差地别—— 长子贺珩容貌英俊、心性坚毅,不仅才华了得,品德也是如珠如玉,不管在朝堂还是在京中,都是人人赞誉的对象,是真正的君子。 与他兄长相比,弟弟贺昭性情上嚣张跋扈、文采上不着文墨、是京中知名的纨绔子弟,除了一张出尘绝丽的容貌之外,实在没半点像贺家人。 贺珩为人谨言慎行、一丝不苟,自然对弟弟这幅吊儿郎当的做派十分不满,次次见他都没好脸色。 但兄弟血脉相连,贺昭听着兄长的美谈长大,视他为榜样英雄,怎可能真的不在意他的看法。 一触到贺珩的目光,他便低下了头,只敢用气声唤了声:“……哥。” 贺珩却没说什么,只细细打量了他,才道:“可曾受伤?” 虽与父亲一同下朝,但父亲听闻昭弟闯祸,心急如焚,便让他先行回去安抚母亲。 他还没来得及知晓后续内情。 “没有。”贺昭摇摇头,生怕他说些什么“胆大妄为”、“放浪形骸”的话,赶紧认错,“兄长我知道错了,爹说让我在家静修几天,我会好好反省的。” 贺夫人闻言蹙眉,很不赞同。 “错什么错?昭儿,你是不忍四皇子受辱、为他打抱不平,何错之有?这次的事,别说我,就连你大哥也觉得你做得坦荡。” 她冷哼道,“其他人阿谀奉承、作壁上观也就罢了,反而还对不畏强权者群起围攻之,才是丢了他们父兄辈的脸面!!” 贺夫人虽然出身闺阁之中,但与夫君一样,都是心性坚定、有侠义之情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怪他? 她这一番豪言落罢,贺昭愣住了,下意识看向了一旁的兄长,胆怯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急切的问询。 “真的?”他不敢相信道,“哥哥不觉得我是给贺家闯祸?” 贺珩颔首,缓缓道:“事出有因,你本心不坏,只是行事莽撞,日后还需静心。” 说罢,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拍了拍贺昭的肩膀。 “没丢了贺家的风骨。”他说。 短短一句,彻底抚平了贺昭心底的不安。 外人谈起贺家两兄弟,总要拿他与兄长相比,一个是云端君子,一个是放荡纨绔,就连家中长辈提起他,也总是长吁短叹。 贺昭知道自己才能平庸,所以从来不争什么,只想家人平安、顺遂安康地过完这辈子。 时间久了,他的心气儿好像也被磨光了,默认了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但今日一场风波,他不但没有遭受责罚,还得到了父母兄长的认可。 好像是第一次,他没有给贺家丢脸。 贺昭怔了一会儿,嘴角忍不住弯起,嘿嘿笑起来。 等回到厅内,身旁的仆人也围上来,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恭维赞誉,说如今外面的人都知道贺小公子仗义出言,给他捧得都有些飘飘然了,得意忘形的本性瞬间暴露,说起他掀桌砸书时的凶险来。 贺将军就知道会如此。 原指望回家后珩儿帮着打压打压、磨磨他的性子,却不想这回珩儿反而与他娘站在统一战线,这家里除了他,一个扮黑脸的都没有。 再这样下去,贺昭尾巴不得翘到天上去!! “你看看!都是你惯出来的!”他跟夫人抱怨,“平日里也没见他读书勤快,如今不过是做了一件小事,便得意成这样,到明日岂不是要上房揭瓦?!惯子如杀子,你再这样惯下去,再无前途可言了!!” “昭儿开心就好,前途有什么要紧的?”贺夫人看着贺昭和侍从说话打闹的场景,神色柔和,“珩儿就是被压得太狠了,总是把心事藏在心底,不叫我们担忧。昭儿我生他的时候就体质弱,生下来差点没了一条命,他性子自幼单纯胆小,哪经得起你那样磋磨?你看,我们夸他两句,他高兴得像过年一般。” 说着说着,眼眶微红。 贺将军戎马半生,生死都不惧,唯独招架不住夫人的眼泪,当即软了语气:“好了好了,是我的不是。我们的儿子,我怎么不疼呢?” 他叹了口气,妥协道:“这样,他在家静心这几日,我不管束责罚,他他想读书就读书,想玩乐就玩乐,权当是几日假。夫人,可好?” 贺夫人闻言,这才拭泪,展露笑颜。 · 静心这两天,贺昭这日子倒过得悠闲自在。 爹娘不拘束他,腰间银钱充足,他闲来无事,又与往日那些狐朋狗友吃喝玩乐去了。 盛夏酷暑难捱,坊间闷热吵闹,几人便结伴一同去曲江池避暑。 入了酒肆雅间,酒家笑着迎上来。 “贺小公子许久不曾光临,我这儿特意封存了一坛好酒,不敢示于人前,只等您来启呢。” 说着,又接连奉上消暑佳肴,酥山、清风饭、飞鸾脍、虾生等等各类精美的吃食依次摆满桌面。 贺昭扫了一眼,笑道:“美酒美食,你这是想掏空我的荷包啊?” 一同而来的世家子弟纷纷打趣:“贺兄,可别说了,你如今不用去弘文馆上学,可比我们自在多了,这一桌酒席自然该你来做东!” 说罢,又招呼酒家再添几坛美酒好菜。 贺昭素来大方,大手一挥爽快应允。 饭过中旬,众人眉眼间显露休憩之意,也不似刚才那般吵闹,倚窗观赏湖景、打着瞌睡,忽地,隔壁厢房传来的声音,清晰钻入众人耳里。 “陈兄此话当真?” “这还能有假?我兄长在朝堂亲耳所闻、亲眼所见。” 朝堂? 话音落罢,厢房中赏景的几人安静下来,那几个打瞌睡的公子哥也睁开眼,凝神细听。 今日小聚虽然只是好友之间日常游玩赏聚,但在场之中都是世家子弟,关系复杂错落,也导致这里也是一手的情报网。这家的侍郎那家的大夫,多少都有些关系,八卦消息在此间流传得格外快。 难道,还有他们不知晓的消息? “这么说,贺将军真被陛下当庭斥责了?” “说的是军中之事,可我看未必,怕是圣心有变啊。” “他贺泰清如日中天的时候,谁的面子都不肯迁就,却也不想想,将来他家若有势微之日,免不了墙倒众人推。” “他贺家也算是风光够了,出了一个抚顺将军还不够,又来了个贺珩。他家素来不与皇子结好,日后新皇登基,说不定说贬就贬了。” 那一房说的话,这边听得那是清清楚楚。 话音落罢,满屋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贺昭身上。 有好事者促狭道:“贺昭,贺将军受陛下训斥一事,怎么从未听你提起?” “是啊,我们要知道,就不拉你出来喝酒了。” “……” 贺昭脸色青白交加。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说的这些,贺昭全然不知。 这两日爹娘不管束他,他乐得自在,每日早出晚归吃喝玩乐,不曾与父兄碰面,所以压根没了解朝堂的情况。 贺家数十年恪守本心,对前朝内宫都不偏不倚,无非是不想沾染皇子夺权斗争,更是向陛下表态,贺家只效忠皇室,他父亲虽是重臣,更是忠臣,他兄长如此,他亦是如此。 贺家对陛下忠心耿耿,陛下是知道的,怎么可能当庭斥责父亲? “不可能!”贺昭脑子很混乱,但话先一步脱口,“陛下与我父亲之间从未有龃龉,我兄长也深受陛下青睐,想来只是误会罢了!” 话音刚落,身边一个公子哥悠悠开口。 “其实这事,今儿过来之前我就听说了,只是贺昭你给我们下帖子邀我们喝酒解暑——” 他顿了顿,笑道:“我还以为是我们听错了呢。” 贺昭瞪大了眼,满心愤怒。 此时开口的,是朝中一位要员的贵公子,他说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的。可他明明知晓此事,却不私下告知,而是当着众人的面揭穿…… 他再蠢,也知道对方是刻意羞辱。 “真没想到,贺将军受皇恩多年,也有被斥责的一天……” “军中要务岂可怠慢,这已经是沾了皇亲国戚的光了,否则,砍头都不足以警示余众。” “你们也少说几句吧,贺昭心里应该 很难受吧?怎么样,贺公子需要我父亲在朝中为将军美言几句吗?” “可别说了,要求情,谁还能求得过他们家呀。”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今日这场酒席,本是贺昭为吹嘘前两日他仗义执言的义举而办,而情景颠倒,此刻席间却无人出言为他解围。 眼下这些贵公子们,有人露出尖酸刻薄的嘴脸,恨不得找出一丝一毫贺家不受圣宠的证据;有人作壁上观,只想看他家火烧屁股的热闹。 这些人,都是以往一同与他喝酒作乐、吹捧恭维之人。却都在此刻露出刻薄、痛快的眼神。 方才的好心情此刻荡然无存,贺昭也不想再与这些人纠缠,草草辞别后连忙驱车回家,然而父亲和兄长却都不在。 他又去寻母亲,这才得知父亲下了朝就去军营了,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军营……”他喃喃。 若是父亲真的受斥责了,应该不会去军营,而是在家静思几过吧? 贺昭心下稍安,也不愿母亲担心,随便搪塞了几句就离开了。 路上,他吩咐随行的小厮,即刻进宫找四殿下的人打听情况,褚不移人在宫里,能听到的消息比他们可要多。 小厮遵了他的吩咐,立刻动身,贺昭在家里等得心焦,小厮终于在太阳下山前带回了消息。 小厮跑得满头是汗,进屋先干了一壶茶水,才在贺昭连声的催促下说道:“小的没见到四殿下,也没打听到将军受斥责的原因,不过我听到了一些关于四殿下的消息。” “褚不移?”贺昭愣了愣,“他怎么了?” “小的也不太清楚。”小厮挠了挠头,“是听宫里的宫女说,前几天陛下听说您和三皇子在弘文馆争吵的事情后,把他召过去骂了一顿。” 贺昭:“那不挺好的嘛。” 褚渊言行无状,是该好好责罚了。 小厮却道:“说是斥责,其实只是不痛不痒申斥了几句,并未狠狠责罚,而且骂完照旧去三殿下母妃宫中用早膳晚膳呢。” 贺昭怔了怔,随后叹道:“哎,这也正常,陛下偏爱贵妃,自然对三皇子也更关爱。” 褚不移就是身世上差了些,论样貌才学,不说比肩太子了,可也吊打褚渊十几条街。大乾战事不断,皇宫民间都尚武,陛下才如此偏爱三皇子。 说起来,他父亲受器重,也是从战事开始的。 “那褚不移呢?”他问,“他怎么样?” “小的听说,陛下训斥了三皇子,却一直未召见四殿下。”小厮说,“到现在不闻不问……宫人说,已经冷了好几日了。” 贺昭听了,心里一沉。 还能为什么,陛下一向不重视褚不移,除去他母妃的身份,也因皇帝有那么多的皇子公主,一颗心分了这个那个,自然就不剩多少了。 只是,陛下连一道安抚的旨意都不肯下,一定是迁怒于褚不移了,可他明明什么错都没有。 贺昭叹了口气,眉间的愁挥之不去。 眼下阿爹受了训斥,宫里褚不移也不好过,怎么事都撞到一起去了呢?他现在才明白,原来有一种滋味比自己被罚还难受。 一想到接下来街头巷尾,到处都会流传父亲被斥责的消息,他恨不得那些人取笑的是他自己。 他无甚才能,又好吃懒做,被大家笑一笑也就罢了。可偏偏是他信任、仰慕、依赖的人…… 贺昭等父亲回来等到入夜,也没有听见动静,小厮拿着晚膳劝了好几次,他都没有胃口,去前厅打听了好几回,似乎说父亲今日不回来。 他只能卷衣睡下,梦中都想着此事,睡不安宁。 · 与此同时,陛下终于派人传召了四皇子。 褚不移缓步走入帝王寝宫,皇帝埋首翻阅奏折,并未抬头。 他站立于殿中,安静等候了片刻,皇帝才放下朱笔,揉揉发胀的太阳穴:“等久了?” 褚不移方才缓缓挺直腰背。 “父皇。” 皇帝抬眸看向他,语气平淡无波:“这几日朕未曾召见你,心中可有埋怨?” 褚不移垂首,重新跪地:“儿臣不敢。” “是吗?” 皇帝合上手中书卷,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你与老三争执一事,宫里宫外闹得沸沸扬扬。即便你心中无怨,可他人未必没有这样的心思……” 皇帝微微眯眼,目光凌厉。 “还是说,有些话你不能亲口说,才从旁人口中说与我听。” 7. 第 7 章 天子威势,何等之重? 更何况皇帝是从刀光剑影下守住的江山,只言片语间,尽是刀锋。 然而在这样剑拔弩张的氛围下,褚不移脸色分毫未改。他垂首伏膝,面容隐在阴影里,帝王看不清他真正的表情。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亦非儿臣所愿。” 他语气平稳,听不出一丝怨怼:“父皇与儿臣是父子情谊,宫里诸位皇子与儿臣更是骨肉至亲。大家同在一处,平日里虽有摩擦,也只是性情不合所致,三哥毕竟是我的手足,我又怎忍心看他名声受损、遭人非议?” 他顿了顿,道:“况且此事传出去,于儿臣也没有益处,反倒让父皇疑心我罔顾兄弟之情……此等罪名,儿臣万万不敢承受。” “这么说,此事是你无心之失了?”皇帝淡淡道,“既是无心,又怎会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语气听似柔和,却夹杂着问罪之意。 “禀告父皇,此事确实是儿臣的过错,并非无心之失。”褚不移道。 他没有顺势推责,反而认下了过错。 “哦?”皇帝像是来了兴趣,“此话怎讲?” “事发当日,儿臣晨起时因身体不适,出门比以往晚了些。待到弘文馆时,只见被推倒在地的书案,一地散落的书卷,三哥一脸怒气冲冲。” 褚不移垂眸,缓缓陈述,“当时席间唯独不见贺昭身影,儿臣想,定是他言语冒失惹了三哥不快,又恐寻回二人会再起冲突,便先代贺昭向学士告了假。儿臣本想事后私下斡旋,化解嫌隙。不料弘文馆内世家子弟来往嘈杂,不过一课的功夫,消息已传到了前朝。” “之后呢。” “儿臣思忖,此事虽与我有牵扯,但事关皇家体面,不敢擅自决断,只将贺昭送出宫,交由贺将军静思反省。” 皇帝沉默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如此看来,你所作所为并无不妥。贺昭自幼便时常入宫,与你们一起长大,本是些许口角之争,想来,只是有人居心不良,欲借此事挑拨我两个皇儿、欲乱朝堂纲纪了。” 这番话,算是稍微松了口。 他虽还有疑心,但到底褚不移并未做错什么,甚至可以说处置周全、无可挑剔。 说到底,他不满的是是一个臣子敢越过皇权插手皇子纷争,而非褚渊与褚不移之间的矛盾。也正是因为这个,他只表面训斥了几句,并未重罚,转头在朝堂上狠狠削了贺泰清的颜面。 “起来吧。”皇帝抬手,“此事是朕考虑不周,委屈你了。” 褚不移依旧跪在原处,并未起身。 “父皇英明睿智,心中早有决断,何来的考虑不周?三哥一向心直口快,但并无坏心,儿臣心里明白,只判父子兄弟和睦,并无他想。” “心直口快?”皇帝微微摇头,“是口无遮拦吧。” 终究是自己的儿子,怎会不了解他的脾性。 褚不移没有反驳,从容道:“三哥性情豪爽,遇事容易莽撞。人无完人,幸有父皇耐心教导。” 他这句话也不知戳中了皇帝哪点,他不知想起何事、沉吟片刻后再度开口:“你起来吧。” 这一回,褚不移依言起身,在一旁落座。 大殿之内,一时陷入静默。 内侍奉上热茶,褚不移抿了几口,思量片刻,主动寻了个话头:“前几日母后身体抱恙,儿臣备感担忧,于是抄录了几卷经书送去请僧人祈福,没想到太子也抄录了不少。今日晨起儿臣去问安,母后已能起身,气色好转不少,太子也多了几分笑容,想来无碍了。” 皇帝已经大半个月没去皇后宫中了,此刻听到皇后病情转好的消息,微微颔首。 “太子仁孝,只是肩上的担子太重,总有难顾及的时候。”皇帝道,“你既有这份孝心,想来皇后也是高兴的,日后得闲,多去陪皇后说说话吧。” 皇帝没开这个口,褚不移也探望皇后很久了。 只是皇后出身高贵,是大乾的望族,满心扑在太子身上,哪里会瞧得上他这个不受宠的庶出皇子? 褚不移答了声是,又道:“母后身体渐好,想来太子也能稍稍松口气了。” 话音落罢,父子俩也无闲话可说,褚不移便顺势自请告退。 他今日见陛下所说的话,筹谋良久却不露痕迹。 想来,不日便能看到结果。 · 自曲江池一事后,贺昭不再出门宴游,只安静在家读书写字,修身养性。 府里上下瞧见他这幅模样,都暗自惊奇。 往日里,总要仆人请、爹娘拖,才肯勉强坐读一时辰书的小少爷,今儿个没人叫没人喊,自己扎进书房了。 这是多么稀奇的事!! 贺夫人满心欢喜,特意嗔怪夫君:“谁说昭儿扶不上墙,你看,不拘束着他,他玩够了,反倒能静心念书了。” 贺泰清心中也是十分感慨。 前两日他虽受陛下训斥,但也知晓,并非是他军务有疏漏,而是皇帝不满贺昭教训皇子、借机敲打贺家而已。想通此节,他心中并无介怀,只希望贺昭经此一事,也能收敛些浮躁的性子。 没想到,儿子还真有长进了。 贺夫人心疼儿子苦读,大手一挥,又赏下一笔银钱。有给贺昭的,也有给下人的,叫他们宵夜多做些明智可口的。 要是以往,贺昭早拿着银钱呼朋唤友了,现在却只是吩咐丫鬟们收着,转头继续读书。 闭门几日,以往的好友半点动静没有,倒是从宫里送来份包裹。 贺昭原以为是褚不移找的什么好玩的小东西,打开一看,原来是是几盒精美的点心,还附了一封信。 竟是赵小然写来的。 他满心疑惑地打开,纸上只简单留下一行字: 请阁下勤加苦读、早日成为栋梁之材。 贺昭:“……” 他内心呐喊:在读呢在读呢,可别催了!! 另一边,赵小然正在皇宫做任务,忽然听见叮地一声,打开系统日志,上面写着: 贺昭收到信,心中有所感悟。/ 好感度+2。勤勉值+2 赵小然几天没见到贺昭,想再刷一波存在感和好感度,于是送了点心当礼物,顺便发了一封敦促的信件。 没想到他还真老老实实读书去了? 她一阵惊讶,随后又生出几分欣慰来。 加油啊贺小昭!就等着你带我飞了!! 贺府书房里,贺昭收了信,仔细叠好放进抽屉里。 至于赵小然送来的点心,正好一边读书一边吃,补充□□力。 他拿起一块,正准备看书,小厮捧着水壶迈步进来:“公子可要喝茶?” “不渴。” “公子饿不饿?小的去厨房拿些点心。” “这儿有了。” “外头风大,公子要不要添件外衫?” “……不用不用,我说了不用你听不明白吗!!” 贺昭实在头疼身边这些亲近的侍从,不给他们安排活计,就围着他来回地絮叨,翻来覆去也就这几句。 他想安静念个书都不行!! “去。”他挥手赶人,“闲得慌就去书肆给我买几本书!” 说着,顺手扔出去几块碎银。 小厮接过,刚要转身,贺昭忽地想起什么,赶紧补充了一句:“别买那些老生常谈的典籍了!!” 之前他没特意叮嘱,连着好几回小厮给他买的都是《礼记》、《毛诗》这类的经书底本,家里都有好些了。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书房重归安静,贺昭重新捧起书卷,读着读着,思绪又不受控制飘到褚不移身上。 阿爹他已经看到了,虽受了责罚,气色倒还好。 只是不知褚不移在宫中境遇又是如何。 贺昭叹一口气,他晃了晃脑袋,把杂念压下,强迫自己重新专注到书页之上。 读书!读书! 笨蛋!! 8. 第 8 章 次日一早,御前那场对话,就在宫里流传开了。 原本只是父子俩的深夜密谈,却不想宫中内侍耳目混杂,不偏不倚、正正好地传到了东宫。 不过半日光景,数道弹劾的奏折就送到了御案。 这些奏章条条直指三皇子,参他身为皇子宗室,却不为皇家表率,不仅举止轻狂、私德有亏,私下里还频频与朝臣结交,种种行径,皆有不敬、不端、不孝之嫌。 陛下召见四皇子的消息今早刚放出来,后脚三皇子便被大臣联名参了一顿,参奏的臣子还皆是太子的亲信。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是什么巧合? 折子既已递到了御前,帝王即便有心偏袒,也不能置之不理。最终,陛下不得不下旨暂停三皇子协理禁军事务之职,罚俸两月,以示惩戒。 偏偏此时夏至的方丘祭地大典将至。 此前宫中就有传闻,陛下有意令三皇子随祀陪祭,只等正式下令。只是如今褚渊正在受罚,自然不适合随祀,陛下也就顺势换了人选,改命太子陪祭。 不过半日间,风向已经变了。 大乾皇室一年祭祀二十余次,但真正重要的大祀屈指可数。夏至祭地、冬至祭天,这是举国最高规格的天地大祀,礼法森严,向来由陛下亲祭。 如今各皇子年长,陛下钦点太子陪祭,其政治意味不言而喻。 得知自己被换掉的消息,褚渊气得在府中发疯。 弘文馆一事,父皇早早就召见了他,虽然对他口不择言略有不满,但并未责罚。反倒是过了几日,在召见完褚不移之后出了这档事。 此前六弟说褚不移有意投太子,他心里还有些半信不信,毕竟太子对老四一向态度冷淡,没什么交情。可没想到两人不声不响地打了一套配合,借着这个由头,太子联合朝臣在朝堂上参了他一本,还夺了他的陪祭之权!! 果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若说褚不移没投太子,他自己都不信了。 褚渊攥紧拳头,怒意涌上心头,又砸了桌上的笔墨纸砚,废纸、瓷片、和桌椅条凳的碎片撒了一地,幕僚也跪了一地,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等到褚渊稍微冷静些许,一个幕僚大着胆子向前进言。 “殿下,如今街头巷尾,民间皆知您与太子兄弟不睦,如今太子又借此事掀起风浪,在下想,丢了陪祭权事小,若是、若是……” 褚渊投来目光,冷冷道:“若是什么?” 那幕僚向前一步,重重跪下,一字一句道:“若是陛下真信了太子挑唆,认为殿下不孝、不仁、无能,将来不仅是协理禁军之职,恐怕其他的更不会交由殿下了。” 他又问:“殿下,您可知陛下为何要让您协理禁军?” 褚渊眯了眯眼。 “……你是说,父皇借我来压制太子?” “不错。”幕僚道,“皇后母家皆是百年士族,在朝中根基深厚,陛下素来忌惮外戚,才特让殿下协理禁军事务,以挟制东宫。如今太子虽得了陪祭之权,可陛下若真要偏向太子,又何必只停殿下的职,而不直接罢免?” “陛下没有把话说死,便说明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褚渊不解:“如何转圜?” “陛下虽因百官弹劾不得已将您停职,却并未有斥责之语。为今之计,殿下应修心修德,此刻不宜对太子出手,否则,不是正好坐实了太子口中的罪名?至于四皇子,他与太子联手也好,借势也罢,不过是个没有根基的皇子,待风波过去,殿下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不必急于一时。” 褚渊脸色微沉。 他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 一想到自己竟叫太子与褚不移联手摆了一道,他胸口那股火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依你之见,本王便什么都不做?” “并非什么都不做。”幕僚连忙道,“您最应该做的,是叫陛下知道,您有悔过的决心,不能再叫人拿住错误。这样,陛下才能放心把协理禁军的事务交由您。” 褚渊沉默良久,拂袖起身。 “本王知道了。” 满地狼藉之中,他丢下一句,“就按你说的办。” 太子、褚不移、还有那个贺昭…… 这笔账,等来日再一笔一笔算! · 与此同时,三皇子停职的消息也传到了贺昭耳里。 这几日宫中都没再传来什么动静,陛下没再敲打贺家,也没有牵连褚不移,他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更让他高兴的是,三皇子总算是受了些惩罚。 他原还在想,陛下只是不痛不痒地申斥了几句,三皇子日后恐怕还要找他和褚不移的麻烦,如今连协理禁军的差事都丢了,想来也没心思管他们了。 这下,他总能安心回弘文馆念书。 陛下下令太子随祭,其余皇子留守宫中,临近祭祀,大约是怕在这个节骨眼上惹陛下不快,弘文馆难得安静下来,往日结伙抱团、针锋相对的风气也淡了许多。 贺昭也收敛了性子,安分听课。闲暇时便与褚不移说上几句话,也算是过了几日太平日子。 一旬转眼过去,旬考如期结束。 夏至前一日,也是旬休前一日,学士批阅完答卷,照例挨个点评。贺昭这几日闷头苦读,虽然仍远不及其他人,比起从前潦草敷衍的答卷,却已经有了长进。 为此,学士还特意把他留了下来,赞许了一番。 “入弘文馆之前,你父亲与我说,他这个小儿子最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让我顺其自然,不必苛责,以免气伤了身子。如今看来也未必。” 学士笑了笑:“听说你病休这几日都在书房苦读,未曾懈怠。看,只要肯下功夫,终究是能见成效的。” 贺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答卷,嘴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 “真的?”不相信似的确认。 学士摸着胡子,笑道:“我又何必弄虚作假?你若不信,带回家去,叫你兄长瞧瞧,是否有长进。” 贺昭的兄长此前便在这位学士门下受教,二人有师生之谊。贺将军也是因为有这层关系,才当面抖贺昭的短处。 贺昭不好意思地嘿嘿一声,“谢谢学士!” 说着,他行了一礼,抱着答卷便往外跑。 “慢些!小心台阶!” 学士的声音追到门外,贺昭却已经跑远了。 这还是他头一回得到学士的夸奖呢! 原来只要肯下功夫,他也能有进步。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贺昭越想越高兴,连脚步都轻快起来。 娘和爹说他这几日读书辛苦,爹老是不信,说他那是装的。哼,等他把答稿带回家,证据确凿,看他还能抵赖不! 贺昭美滋滋地抱着答稿,刚拐过一个弯,还没进清心殿呢,远远地就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贺昭!!” 转过身一看,原来是赵小然。 她今日倒没穿公服,换了一条水绿色的裙子,笑盈盈地站在那里,比平日穿着公服时清丽许多。 “小然?”贺昭有些意外,随即笑道,“今日你休息?” 玩家做完每日课业后,剩下的时间便可以自由支配。赵小然今日便是如此,课业一结束,便来找贺昭刷好感,顺便打探褚不移的消息。 她也懒得解释,直接认下:“对呀。” “对呀。”赵小然目光望向他手里的麻纸,好奇地问,“你干啥去?该不会,又是去找褚不移的吧?” 说到褚不移时,调侃的笑声都掩不住了。 “……是四殿下 !别这么没大没小的。” 贺昭对她这样大大咧咧地直呼褚不移姓名颇有些不满,又理直气壮道:“还有,什么叫又去?我是有正事找他好吗!” 说着,得意洋洋地展示起答稿来。 赵小然也有些好奇,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虽然大乾官方文字是楷书,但贺昭写的全是文言文,看一眼就感觉头大。不过单看他的表情也能知道,大概是读书有了长进,她马上啪啪鼓起掌来。 “不错呀,你才读了几天,就有模有样了!” 贺昭越发得意。 打过几次交道,赵小然也算摸清了贺昭的“使用说明书”了——这就是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得捧着、顺着,当小孩儿哄着,那张嘴才能漏出点缝来。 赵小然顺势问起前几日的事,宫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没想到才过几日,事情就平息了。 她总觉得和褚不移脱不开干系。 贺昭也是被夸得飘飘然,没意识到她在套话,顺口道:“你以为这事这么好解决的呀?要不是褚——” 他顿了一下,赶紧改口:“四殿下在陛下面前挽狂澜,且要闹一阵呢。” 赵小然没想到他直接说出口了,呆了一会儿,吃惊道:“你、你都知道啊??” 她还以为贺昭什么都不懂呢。 贺昭白了她一眼。 “这是什么很难想通的事吗?四殿下才不会让自己吃亏呢,这下祸水东引,三皇子估计有段时间忙了。” 他虽然不喜欢太子,但更不喜欢三皇子褚渊,眼下这两人打起来,他乐得看热闹。 赵小然看他一脸鄙夷的模样,无语道:“你啊你,真成了褚不移的跟屁虫了。你也是,身世这么显赫,为什么偏偏选择跟随褚不移呢?你就不想不蒸馒头争口气吗?” 要说褚不移拿的是逆天改命的剧本,那贺昭就是拿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偏偏还心甘情愿跟着褚不移。 “我这不就是在争口气吗。”贺昭理所当然道,“我贺家是显赫,可跟我有什么关系?要让我来打理,不消等到下一代就亡了。什么人干什么样的事,我有自知之明,不如随波逐流,就算败了,也怪不到自己头上。” 他可精着呢。 赵小然:“……” 这狗腿子真是没救了。 想到后续发生的事,她一时竟有些替他不值。 贺昭一心一意拥护褚不移,可褚不移又没把他放在心上。就算有几分,也不过是鳄鱼的眼泪罢了。 可看着贺昭这副自作聪明的模样,她到底没忍心戳破。 · 彼时黄昏,清心殿内正在私祭。 祭地大典要到京郊,陛下于几日前在别殿散斋,今日午时就已经到方丘行宫了。 宫里只剩下嫔妃与其余皇子,意外的安静。 褚不移在殿中腾出一个角落,设了香案和牌位,用来祭奠他母妃。 明日,大乾要祭祀天地祖宗,声势浩大,但他的母妃却享用不了这份香火。 所以赶在祭祀之前,他燃香点灰、祭奠了她。 案头没有神龛,只立着一方木主,正面写着“故永妃姜氏”五字。因私室追慕,笔意收敛,只寥寥几字而已。 他的母妃,在褚不移五岁时就郁郁离世,现在回想起来,他已记不清她的面孔。 记得永妃在世时,皇帝特意命画师为她画了一副画像,永妃走后,皇帝就将此画留给了她的儿子,以作追思。 褚不移收下后,再没打开过。 他总觉得那画上画的人陌生。 不是他的母妃。 老太监看着他焚香,欣慰道:“娘娘若看见殿下如今的模样,想必也安心了。” 褚不移没有答话。 他只是看着香头一点点燃尽,灰烬蜷曲着落下。 9. 第 9 章 夏至祭地之后,大乾各地连日阴雨不休。 太子上疏,请朝廷严查黄河沿岸堤防,设立巡岗,及时上报各地水情。黄河水患向来是朝廷夏日最忧心之事,此议很快得了准。 河东、河北、河南三道各自加派人手,巡检河堤,预备粮草。 但谁也没想到,最先出事的并不是黄河。 半月后的一个深夜,进奏院灯火通明。 一骑快马冲破夜色,城门无人敢拦。急促蹄声踏过青石砖,守夜的官吏急忙披衣出来,只见一个身着行装的男子浑身湿透、踉跄下马,不顾身形狼狈,先将密封的急递袋递出。 淮南道急报,赶了四五日马,连夜送入京中。 次日弘文馆散学,听皇子们议论纷纷,贺昭这才得知,前些日子淮南道遭了水患,听说洪水冲垮了河堤、淹没了良田,数千人流离失所,惨烈异常。 消息传到京城,震惊朝野。 今夏严防黄河水患,太子还特意督办河道加固,就是以防万一,谁想到考虑的这么周全,结果反而是淮河受了灾。 且不说淮南道距离京城两千多唐里,这水患报得也突然,朝廷就算是即刻遣派人手物资救援,路上也需费些时间。 也难怪这些皇子议论纷纷,都想为陛下分忧。 贺昭从弘文馆出来,刚转过宫道,就撞见等候在外的赵小然。 “怎么这个时辰来找我?”贺昭想了想,“你是想问我河南水患的事情吗?” 眼下,淮南水患也是宫里宫外热议的话题了。 赵小然被噎了一下。 她哪里需要打听什么水患的事情啊! 她可以开天眼的好不!! 不过她此次的目的确实和水患有关。 这淮南水患在原剧情中就有发生,记得在先帝主线中,玩家需要辅佐皇帝、也就是褚不移他爹治水安民,稳定朝纲。换到褚不移这条线,自然就是借水患一事、帮他在朝廷中站稳脚跟了。 赵小然都盘算好了,如今灾情当前,三皇子被罚停职、太子心急如焚,这正是翻盘的绝佳时机。 这几天,她整理了不少治水的方案,就等着灾情传入京中,好通过贺昭的关系转交给褚不移。游戏制作组安排这一环节,不就是给玩家开金手指的嘛。 这样一来,褚不移借治理洪涝顺理成章地进入朝堂,而她,也能因此事与褚不移产生交集吧? 毕竟贺昭那脑袋,可是想不了这么周全。 “顺路而已。”赵小然故作随意道:“对了,你是想去找褚不移,问他有没有治水患的法子吧?” “他?他只会读书射箭,哪里懂治水患啊。” 贺昭摇摇头,“再说,我可不是找他去的。太子刚祭完天地,转头淮河就发了水灾。四殿下让我去问皇后娘娘安,宽慰她几句,免得娘娘忧心过重、又病重了。” “啊?”赵小然愣了一下,追问,“他不想帮陛下治理水患吗?” 贺昭更奇怪了。 “大乾人才济济如过江之鲫,有前朝的人担忧就是了,与后宫有何相干?” “……”赵小然陷入了沉思。 难道,褚不移干这事没想着告诉贺昭?还是说,他打算继续韬光养晦?可这都韬了二十年,还不够吗? 说着,天上又落起雨来。 贺昭忍不住抱怨:“这雨下起来没完没了的,我看淮南那边怕是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下个月就是盂兰盆节了,要是拖太久,好好的佳节就要冷清收场了。” 他口中的盂兰盆节,其实就是后世熟知的中元节。 对大乾人来说,盂兰盆节意味着表达孝道、追思先祖。以往为了庆贺节日,皇家会用金翠装饰盂兰盆,备成仪仗、出宫游街。街头巷尾都是目连变文,极其热闹。 赵小然想了一下那个画面,有些汗颜。 毕竟到她这一代,已经不兴盂兰盆节文化了,现在大家说起七月十五中元节,都想早早下班回家,生怕不小心撞见百鬼夜行。 如果水患持续到那个时候,那伤亡人数真是不可估量。 “要真到那个地步,恐怕朝廷会很头疼了。”赵小然说,“这样也好。若是灾区受难、京城还在热闹过节,想必会起民愤吧。” 熟料贺昭全然不在意,还在抱怨:“不过是淹了些许田地,那水稻本就需水田种养,正好省了百姓浇灌的力气了。雨停了,水自然就退了,好端端的节日若是因此不能庆祝,实在扫兴。” 赵小然原以为他是不懂,但这句话说出口,彻底戳中了她的底线。 她当场敛了笑意,神色骤然冷厉:“什么叫田地淹了就淹了?” 贺昭被她冷冽的语气吓了一跳,没有吭声。 “你从未见过真正的水患,才敢说得这般轻巧。淮南的雨下了一旬不止,这些稻子泡在水里这么久,早就已经烂了坏了!” 她压制着怒气,一字一句道:“你知不知道,农民春耕半年,一朝大水全部付之东流。是,你是生在这样的贵族之家,吃喝不愁、衣食无忧。哪里知道在淮南,百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贺昭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一时间既尴尬又不满,只觉得她这人脾气真是古怪。 他不过随口一句罢了,这也要较真。 “……好了,是我刚才失言。”他不欲与对方争执,耷拉着脑袋道,“我确实没见过涝灾,你告诉我不就是了,何必这样疾言厉色。” 赵小然看着他全然没往心里去的敷衍模样,心头火气更盛。 其实她也知道,这个npc不过是一串数据,游戏设定他自幼长在京城,哪里见过什么风雨,水患二字,在他的认知里顶多是雨水没过了脚踝、积水淹路,稍等几日便可复原。 说出这种“天真烂漫”的话,也情有可原。 但赵小然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因为她自己就经历过台风,也透过手机屏幕看到洪水中尽力伸出手求救的那些人。 这些不是嘴上说说就能体会的。 赵小然看着他,心里又气又无奈:“你再说这种话,我们以后就不是朋友了!” 话音落下,她气冲冲地转身离去,连给贺昭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原本筹谋好的献策计划,也被怒意冲得一干二净。 贺昭这下终于意识到她是认真的。想说些什么,但赵小然走得快,一眨眼就消失了。 贺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终于收敛了那漫不经心的神色,心头泛起真切的懊恼。 他怎么都没想到,一句随口的抱怨,赵小然竟然生了他的气。他生长在京城,没见过这些大灾害,好好说给他听不行吗?怎的一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质问。 他拉不下脸,自然道歉也是心不甘情不愿。 贺昭的朋友本就寥寥无几,前一阵刚与那些狐朋狗友断了联系,自然不想真与赵小然闹了矛盾,从此不相往来。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褚不移给他的任务搁置在旁,打算先写一封悔过书。 希望她瞧见后,别再生气了。 · 昨日急报送京,一大早陛下就召了各位大臣商议如何治理水患,此时还在殿中议事。 “从淮南到京城,脚程少说也有四五日,奏上说镇海关绝溢,寿、濠等诸州被淹,恳请开仓赈米。” 中书尚书满心忧虑,“如今过了这么久,路途闭塞,不知灾情究竟如何了。” 皇帝沉声问 :“淮河水患如此严重,为何不早日来报?” “回陛下。”其中一名大臣回答,“淮南道半月前就阴雨连绵,起初并未没过堤坝,地方官吏以为寻常夏雨、不曾提防。熟料前山南东道几个州县近日受雨侵害、山洪严重,恰逢河南道南部诸州水势上涨,两处水流一同汇入淮水,原本还能支撑的堤坝不堪重负,且洪水冲刷的淤泥堆积,排水不畅,淮南官员为守军营粮仓不失,只能将洪水泄于良田,以至乡民屋舍尽毁、死伤无数。” “目前河南道、江南道附近州县皆已增兵支援,臣以为,当务之急还是调粮为先。”尚书再度进言,“淮南水患已经持续良久,若再耽搁下去,粮价暴涨,流民四散、恐生动乱。” 殿上文武主臣纷纷复议。 人人皆知水患要治,灾民要救,可淮南灾情险峻,如何治理才是最大的问题。 稍有不慎,就是赈灾不力、民怨沸腾的局面。 皇帝眉心紧锁,看向太子:“太子以为如何?” 太子躬身,严肃道:“儿臣以为,如今应先调粮开仓赈济灾民,再令沿淮各州疏浚河道、修补堤防。如今雨势渐缓,只要……” “陛下!”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内侍快步入殿,跪地道:“淮南又有急报!” 殿中瞬间一片寂静。 皇帝接过奏报,一扫而尽,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奏中几县全境被淹,百姓纷纷逃难,浮尸遍野。”他将奏报递与余下诸人,“如今官道已断,粮路不通,你们说,赈灾粮草如何入淮?” 太子心头一震,接过奏疏,字字刺目看得他胸口发紧,厉声道:“地方官员是干什么吃的!堤坝溃决已有数日,为何直至今日还不堵口施救,任由灾情恶化??” 内侍惶恐叩首。 “殿下,并非地方懈怠!如今雨季未歇,救人、护城、放粮、堵堤多事并行,地方人力早已透支。大批尸首漂浮河面无人打捞,官道堵塞不通,增派人手迟迟不到,官吏们苦苦支撑已是极限!此乃天灾,非人力轻易可解。” 太子指尖死死攥紧奏纸,脸色渐渐苍白。 首报至今,不过数日,灾情已经燎原。朝廷虽有意增援,但严重至此,要派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填补?更要命的是江南道与淮南道仅一江之隔,此地商贸繁盛、税赋充盈,一向是国库根基,若受牵连,恐怕损失更甚。 太子跪地请奏:“父皇!眼下既要疏通水患、恢复道路,更要严防地方官吏层层盘剥、克扣赈粮,致百姓安危于不顾。儿臣想举荐几人,命他们护送官粮抵达灾县,全程督办、安抚民心,以防祸乱滋生!” 随后,他报出几人的名字,清一色皆是太子心腹。 皇帝不曾答话,只眉心紧锁。 尚书暗叹一声。 有句话说,天下大计、仰于东南,淮南道虽比不上江南富庶,但也是基础赋税、粮仓重地。 太子若借灾情趁机将人安插于江淮,岂不是借赈灾之名,插手东南钱粮? 陛下迟迟不肯点头,想必也是因此。 只是,如今这个局面淮南道已是烫手山芋,若陛下不用太子,又要派何人前往督查?再者淮南、江南官官勾结的乱象,没有太子身份压制,又有何人能料理呢? 就在这君臣僵持、满殿缄默之际,一道鸿亮的声音自殿外传来:“父皇。” 众人抬首侧目,皆露诧异之色。 本该闭门思过、停职自省的三皇子褚渊,竟一袭素衣,大步踏入议政大殿。 他无视满殿惊疑目光,不卑不亢行至殿中,跪地行礼,字字铿锵有力: “儿臣自请前往淮南道,督办治水、赈济万民!” 10. 第 10 章 “儿臣自请前往淮南道,督办治水、赈济万民!” 坚毅笃定的话摞下,殿中顿时静了一瞬。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很快又恢复了温和仁厚的兄长模样,不露分毫失态。 御座之上,皇帝目光沉沉,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阶下众人,没有立即答应。 褚渊没得到答复也不气馁、俯身恳切道:“儿臣知道,父皇前阵子刚因失察之过责罚了儿臣,儿臣本应闭门自省,修德修心,但淮南局势如此,儿臣实在无法坐视父皇忧心、百姓受难。” 他抬起目光,接下来句句切中要害。 “如今灾情紧急,朝中纵有再多赈灾章程,钱粮若不能落到地方,终究也是无用。儿臣愿亲赴淮南,一面查明各州灾情,安抚流民;一面督促开仓赈粮、修堤治水。儿臣身为皇子,亲赴灾区,当地官吏必不敢轻慢,灾情也可及时上报京中。如此,既能替父皇分忧,也能使受灾百姓早日得救!” 褚渊此次请缨,并非毫无准备。 淮南灾情送入京中后,他便已让人暗中查探各州情况,知晓如今朝廷最缺的不是赈灾章程,而是一个能压住地方、震慑官吏的人。 流民、粮道、堤防,这些事不是派个朝廷大员就能轻易解决的。 皇帝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 “”既如此,朕就命你为淮南宣抚使、兼巡抚淮南道诸州,驰驿赴淮南,宣慰赈恤,按察以闻。” 太子心中震动。 宣抚使,这三个字落下,便意味着淮南诸州暂时交到了三弟手中。灾区上下,无论州县官吏还是地方豪强,见他便如见天子。 他垂下眼。 他知道,褚渊这一去,若能平淮南之灾乱,朝中局势必然再变。 然而这些还没完,皇帝沉吟片刻,继续道:“朕再着一人与你,翰林院贺珩,此人刚正不阿、通晓度支账目,朕命他专司勘核淮南诸州钱粮簿账、监察赈给出入。” “凡仓廪调拨、赈粮发放,须尔等联名画押方可施行。朕再赐他一柄金符——所至之处,仓门立开、簿账立呈。若有官员侵盗赈粮、阻扰赈务,事急者,先收系,八百里加急奏来,朕自有裁决。” 贺珩是近年帝王最为器重的才子,出身将门却弃武从文,风骨凛然、刚正不阿,在京城学子中也颇有美名。 褚渊性子刚烈鲁莽,行事易凭意气,而贺珩沉稳细致、公私分明,这一文一武,一刚一慎,恰好互补制衡。 帝王赐予褚渊如此实权,又令配副使,并非纵容专断,而是敲打约束—— 既防褚渊借赈灾之机培植势力、肆意妄为,亦警告贺珩不可独断专行、擅违大局,诸事需与褚渊商议而定,不可践踏皇威。 余下诸臣两两相视,都懂了陛下深意。 如今陛下忧心淮南水患的事人人皆知,圣旨一下,转眼便传遍京中权贵府邸。 彼时贺昭刚从宫中回来,信写是写好了,只是怎么都找不到赵小然。他只能托了个小太监代为传送,像霜打似的茄子一样回家去了。 彼时贺家早已是一派忙碌景象。 下人仆从往来穿梭,收拾行囊、清点物资,步履匆匆,气氛紧张。 贺昭不知发生何事,随手抓了一个小厮,这才知道,陛下方才钦点他兄长贺珩为赈给副使,不日就要与三皇子一同出发、去淮南道督办赈灾,家里正替大公子收拾行囊呢。 贺昭也没想到,涝灾消息刚传到京城,陛下就已经有了决断,明日就要启程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呢。 想到赵小然走之前说的话,贺昭犹豫片刻,问道:“庆儿,我听说你之前就是从河南道逃难过来的?你知道洪灾是什么样吗?” “这个自然,少爷,我年少时随爹娘一同来京城,被贺家买下,就因为这个呢。” 庆儿忆起年少亲历的天灾,语气仍带着后怕:“那年山洪骤发,夜半从天而降,幸亏隔壁邻居叫醒我们,才捡回性命。等逃到山上时才发现整片村落尽数被淹,只剩残枝碎木浮在水面,稍有迟疑,便是葬身洪流的下场。” “竟然如此凶险?”贺昭眉心紧蹙。 “少爷。”庆儿笑了,“您金尊玉贵,哪里知道河水无情。这山上的水呀总是连绵不断的,这底下的土喝饱了水,喝不下了,还是有山顶的往下灌,这水不就多到溢出来了吗?” 庆儿是个不识字的乡下人,对天灾的理解也就这么多了,他虽然不了解缘由,却知道有异常了就得离开,跑得慢会死人。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磨灭不去的本能。 贺昭越听心越沉,追问:“照你这么说,淮南岂不是也很危险?” “是喽。” 这番直白的诉说,彻底击碎了贺昭对河水的浅薄认知。 他从前倚窗观河,只觉流水温婉,从未想过这寻常山水,暴怒之时能吞尽万家性命。 兄长竟然要去这样危险的地方…… 他若出了事,贺家还有什么指望? 巨大的慌乱与惶恐瞬间席卷了贺昭,心底骤然一空。 他快步冲入贺珩的书房,看着伏案整理治水典籍、账册文书的大哥,目光一扫,又望向榻上已经收拾了些许衣服的包裹,他猛地扑了过去,把里面叠好的衣物全都翻出来。 “大哥,我看你还是不要去淮南了。”他一边拆一边说,““赈灾有三皇子就够了,哥你自小未出过京城,路上肯定不习惯的。我等下就去请祖母,祖母最疼我了,现在还有时间,我们还来得及请陛下换人……” 贺珩看着小弟将自己的包裹翻得一团乱,并未斥责他的鲁莽任性,而是将他拉到书桌边。 “阿昭,三皇子性情刚烈,行事多靠雷霆镇压,可治水赈灾、安抚民心,从来不是单凭武力便能解决的。” 他缓缓道:“陛下钦点我去赈灾,是信我能勘核钱粮、堵塞贪腐漏洞。我寒窗苦读十余载,所求的就是建功立业的机会,怎可因担惊受怕而退缩?” 贺昭两只手捧着茶杯,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撒娇哀求道:“兄长,建功立业的机会还有那么多,不急于这一时。你半点武功不会,不懂乱世凶险,万一出了事叫我们可怎么办?” 贺珩闻言,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 “难为你还知道乱世凶险。”他轻松道,“放心,有护卫打手专门看顾 我与三皇子的安全,想必淮南官吏也不会希望我们出事。你在家好好读书,不要惹爹娘烦恼,得空就多去祖母跟前尽孝,知道吗?” 听这话,像是已经铁板钉钉、无可转圜了。 “……”贺昭一时间心头酸涩翻涌,骤然红了眼眶,赌气般起身:“我才不要读书!我根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子,陛下要治水赈灾,那让我替你去淮南好了。若真有凶险,起码换的你保住贺家,划算得很。我这就去求陛下改旨!” “胡闹!!” 话还没说完,就被亲哥一把按了回去。 “胡闹!”他呵斥道,“你以为这真是去玩的?你阅历尚浅,去了就是白白送命,还平白耽误淮南治灾的时间!” “送命就送命吧。” 贺昭再也不能克制,悲伤地哭了起来。 “淮南水灾没有你还有别人,可是你不在,就只剩下我这个废物,贺家还有什么指望,不如让我死了算了,呜哇——” 贺珩无奈地望着他,心中郁闷不解,这孩子再过两年也要及冠了,怎么性子还和以前一样,像个得不到就耍赖的孩童。 他按住贺昭双肩,凝神望着他,一字一句道:““阿昭,你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人人都因为害怕而后退,最后留下的人又该怎么办?”” 贺昭怔住。 “我与爹娘商议过了,他们支持我去赈灾。我去淮南,是因为这是我的责任。你留在京中,也是你的责任。” 贺珩缓缓道,“想要贺家兴盛不倒,这个家的每个人都不能只想着逃。” 贺昭隐隐明白了什么,只是还有些哽咽,“我真的可以吗?我怕我做不到。” 贺珩却只大笑,拍拍他的脑袋。 “从小到大你闯了那么多次祸,那回不是爹娘帮你擦屁股?你只管放心做就是了。” 贺昭闻言,拿手帕擦了擦鼻子眼泪,心绪这才缓缓平复。 · 明日就要启程,贺夫人将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全都打点得整整齐齐,幸亏贺珩幼时他爹特意教会他如何骑马,否则岂不是耽误行程? 贺昭也懂事了,不闹了,毕竟贺珩决定的事无可挽回,还不如帮忙打包装车。 次日晌午,贺珩去户部领符、三皇子清点好了人数,吃过午饭后便从驿站出发。 他们此行是轻装上阵,另带典事二人、医官二人、马奴三四人,护卫六七人,每人随身背三五日的干粮,轻装上阵。 他们出发时,贺昭和母亲一同登上城墙,遥遥一送,也不知何时归来。 贺昭第一次送亲人出城,在队伍里一下就找出大哥,脖上还系了一条防风纱巾。 没有饯别仪式,亦没有百姓送行,几乎是清点完人数、交接完手续后,就策马离开。 身前是繁华鼎盛、安稳无虞的京城,身后是前路茫茫、水患滔天的淮南。 兄长离开后,他能依赖的,除了爹娘之外,就只有褚不移了。 贺昭立在城头,望着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天际云影之中,心中总有些怅然若失。 也不知下次回京时,兄长可还赶得上团圆佳期。 11.第 11 章 京城下了半个月的雨,雨水泡得身上潮气都重了些许,总算肯停一停。 褚不移从皇后宫中出来,踏着宫道,衣袂轻轻吹动。 行至弯折处,一道黄衣身影骤然快步上前,不行礼、也不垂首,定定地站在他身前。 赵小然紧紧攥着袖中折叠整齐的治水要策,心底藏着几分期待与忐忑。 她与贺昭吵架的那天,本来是想借贺昭给褚不移传达治水方案的,结果气上心头,等回去后才想起这回事。 她不想理贺昭,可淮南灾情日渐严峻,这段剧情总要往前推进的,她想了想,干脆鼓起勇气找褚不移去,还省得中间商赚差价了。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小然总觉得,褚不移的目光里并没有多少诧异。就好像,他知道会有一个人堵在这里等他。 “四殿下。”赵小然压下心底的不安,抬手递出手中的东西,“臣女梳理了一些治水浅见,斗胆呈上,或可稍解淮南当前的困局。” 褚不移却并未去接她手中的纸张,他目光冷淡,扫量了她一眼,才开口。 “是谁派你来的?” 这一问给赵小然问懵了,疑惑地啊了一声。 她原想过见到褚不移后,会说些什么,可能会问她是哪宫的宫女,也可能奇怪一个小小女官怎么会操心国家大事,又或者,疑惑她为什么不将这份要策递呈太子或皇后身边的人。 但是怎么都没想到,对方问她是谁派来的。 谁?还能有谁?她自己呗。非要说的话,就是游戏策划,制作组让她来的。 但是这个问题重要吗? 她垂下眼睛,一头雾水地回答:“没有人,殿下,只是小女子担心淮南百姓,所以想尽一份心力。不如殿下先——” “是吗?” 褚不移打断了她的话。 他指尖微微按在赵小然递呈的要策上,纸张受压、露出些许规整的字迹。 “我查过你,你祖上并无荫封,这几个月也并非女官选补的时候,可你却顺利地进了宫,顶了女官一职。” “这些也就罢了。”褚不移缓缓道,“只是我很好奇,你日日在乐司当值,并无多少闲暇时间,又不曾读多少诗书,怎会懂得治水要略?既然要敬献,又为何不递呈皇后与太子,偏偏选中我这个无权无势的四皇子?” 他每说一句,赵小然心就开始猛跳。 褚不移竟然调查了她的出身,甚至在怀疑,她送治水要策背后的目的? 他们只是游戏角色而已,如果不是制作组特意设计,自然不会越轨。就像贺昭,如果不是褚不移在背后提点,他就算看到了怪异之处,也不会往深处想。他的疑惑是没有自发性的,这样的反应才正常。 相反,像褚不移这样自发怀疑、勘察的,不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倒像是真人的反应…… 不是吧老天,这对吗?? 赵小然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等一下。”她忽然想起之前和贺昭的对话,“你很早就意识到宫里有些人不对劲,但你一直没有发作,直到我主动找上你,你才——” “可是,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关心淮南灾情吗?”她不解,“即便我有其他的心思,但是主动权在你的手上,用与不用都在你。即便你用完之后踹我一脚,又有谁知晓呢?” 刀都已经递到他手上了,不战何为? 然而褚不移只是淡淡反问:“这与我有什么干系?” 短短一句回答,直接崩碎了她的期望。 这与我有什么干系? 他的声音与贺昭的逐渐叠在一起,赵小然目光微微晕眩。 ……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即便这是游戏,在当前的背景下,褚不移和贺昭维护的都是贵族和皇家的权益。这也说明了褚不移为什么连扫一眼的机会都不肯给。 他在意的是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是谁在针对他,比起千里之外的洪水,悬在他眼前的利剑更为要紧。 在这之下,平民的死活有什么要紧? ……这才是真正的褚不移,能以天下人为先的人,难以在斗争中长期存活下来。冷漠无情、步步算计,才能成就千古霸业。 她想的太简单了。赵小然心想,不,是这游戏的真实与冷酷超出她的想象。 她原以为,可以通过贺昭来刷褚不移的好感度,现在想想太过幼稚。 贺昭在四殿下心中能有多少分量?想利用贺昭接近他的,一定心怀不轨。恐怕从她第一次见到贺昭后,褚不移就已经开始警惕、暗中观察了,否则也不会对她的家世如数家珍。 眼下,她该怎么回答? 褚不移已经知道她居心不良,之所以没动手,只是想从她口中套话罢了。 说真话,未免太过荒诞;说假话,一定瞒不过心机深沉的褚不移。 站在她面前的已经不是可以随便处置的游戏角色,而是一个……绝对危险的人物。 赵小然打定主意按下退出,下一刻,方才还伫立在面前的人影一瞬间消散,原地空空荡荡,再无半点存在过的痕迹。 “……” 褚不移望着空无一人的地面,眸底沉色翻涌,他弯腰拾起方才赵小然掉落的纸条,转身离去。 · 清心殿内,午后清风穿窗而入,帘幔轻晃,一盏小意在窗下流荡。 褚不移踏入内殿,一眼便看见在榻上午睡的贺昭。 少年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蹙起,长睫敛下,衬得侧脸带着淡淡的倦意与惶然。 “殿下,您回来了。” 老太监轻步上前,低声道:“贺小公子午后便来了,没等到您,就在榻上睡着了。” 褚不移微微颔首,取过一旁轻薄的纱罗单衫,妥帖地披在贺昭身上。 “去热碗汤来。”他轻声吩咐。 贺昭睡得浅,听见身旁有说话声,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悠悠转醒。瞧见坐在身旁的褚不移时,他愣了片刻,才喃喃开口。 “你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拨去贺昭额前的碎发。 “褚不移。”贺昭哑着嗓子,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哥中午走了。” 他的手微微一顿,垂在他身边。 “听说了。” “他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听说很危险,可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褚不移抬眸,“你能做什么?” “……” 贺昭愣了一下,摇摇头,许久才道:“我也不知道。” 他面容憔悴苍白,平日里那双机灵的眼也黯淡了许多,只剩下茫然与无措。 老太监适时地将安神汤端了过来,褚不移没说话,接过轻轻搅动汤药。 “你刚睡醒,先喝点热汤吧。”他盛了一勺,吹凉后递了过去,温声道,“别想这些了。” 贺昭望着他的目光,乖乖凑过去喝了。 兄长已经奔往前线,现在他能全身心信赖的,也只有褚不移了。 用完汤药,褚不移叮嘱他。 “你在这儿歇上片刻,等会儿我再送你回去。如今你兄长执皇令前往淮南赈灾,你也不好在宫中逗留太久,有什么事就叫人送信过来。” 贺昭点头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 “对了,这两天清心殿附近有没有生人?” 老太监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褚不移。 他不答反问:“什么人?” 贺昭犹豫片刻:“……就是来找我的。” < p>他昨天托人给赵小然送信,到现在一直没有结果。今日他要给兄长送行,早就在学堂那儿告了假,问褚不移有没有见到生人,其实只是想问,赵小然有没有来找他。 殿内安静片刻,褚不移回答。 “没有。”他平静道,“没见到什么人。” 贺昭眼中仅存的一点光,也黯淡了下去。 “好吧。”他嘟囔道。 “是你在桃林结识的那个朋友?” 褚不移顺口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怎么想起来问她?” “也没什么……” 贺昭摇摇头,赵小然没回信,也没来找他,想必两人之间也是无话可说了。 既如此,也不必提起。 他目光垂下,扫过榻下暗处时,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 说着,他弯腰拾起,原来是一个纸团。 他刚想展开来看。下一刻,褚不移轻轻从他手上接过。 “不过是弄脏的纸团,别碰了,给我吧。” 说着,褚不移收到袖笼里,又拿手帕让贺昭擦擦手上的污迹。 贺昭摊开一看,两只手掌干干净净,但既然四殿下把手帕给他了,就擦一擦吧。 也不打紧。 正好点心端了上来,褚不移让他吃些缓缓神,说着,起身走到书柜边,从中抽出一本陈旧古籍。 翻开书页,中间静静夹着数张纸片。 他余光扫了眼贺昭,贺昭心情已经缓过来许多,正呵呵笑着同宫女说话。 他默不作声将纸条展开叠好,与其他纸条夹在一起,合上书页,放回了原处。 · 【现实直播间】 游戏画面骤然黑屏,强制闪退切回直播界面,满屏弹幕瞬间炸开,滚动得看不清字句。 赵小然打开睡眠舱坐起身,胸口依旧剧烈起伏,后背早已沁出薄汗。 她常年深耕恐怖游戏直播,见过无数刻意营造的惊悚桥段,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一个游戏NPC的压迫感逼得强制终止对局,心底寒意迟迟散不去。 这几天发生的事,真的只是bug吗? 带着心底的疑问,她草草换了套衣服,重新接通直播设备,嗓音带着些许疲惫。 “大家久等了,我刚出舱。” 屏幕弹幕疯狂刷新,满屏都是震惊与质疑。 【好吓人啊,这太不对劲了!】 【魔方是不是套了个VR的壳子做类人AI啊?总感觉褚不移已经产生自主意识了】 【我已经录屏反馈客服了,至今零回复】 【别的角色BUG都修了,就褚不移这条线一直异常,真的很难被官方那套说辞说服】 赵小然看着刷屏的弹幕,心情刚缓过来:“我也不知道这是闹剧还是真的,但是我不会再直播攻略褚不移了,希望大家谅解。” 发生了这种事,难免有点恐怖谷效应。 直播间一部分人表示谅解,希望主播能远离网络好好休息几天,另一部分乐子人则强烈反对,表示:别啊,实在不行你当个摄像头挂在那儿直播就行,真的很好奇褚不移要做什么。 嘈杂的言论看得人心烦,赵小然揉了揉眉心,让房管清理了一批带节奏的弹幕。 正想回应的时候,她的主播账号忽然跳出一条来自游戏官方的私信。 赵小然:“!!” 难道是官方看见她的直播内容了?也是,录屏估计都传遍了,该不会是发律师函的吧。 “今天先到这里吧,状态不太好,后续我会在微博上回应大家的。” 赵小然匆忙说完,直接关闭了直播页面,然后报着一股忐忑的心情,点开了私信。 12.第 12 章 京城的雨季总算落幕,可天气还是闷热,夜半晚风稍稍退去几分暑意,呼吸时嗓子也不像前几日那样黏腻。 贺昭起来洗漱,推开窗棂时,远方鸭蛋青一样的天色,偶尔响起一串鸟叫。 算算时间,兄长离京也有一旬了。 这些日子,京城陆续收到淮南灾情稳住的消息,朝野上下交口称赞。贺昭偶尔出去交际应酬,听他们夸赞兄长清点赈粮、核查账目,事事亲力亲为、审慎公允。靠着贺珩的统筹计算’,再加上雷霆手段,三皇子迅速正了地方州县的风气。 短短数日,灾情得以止住,流离失所的百姓得以安顿,动荡的民心也渐渐平复。 贺昭听见消息,心里止不住的高兴。 早上用膳时,他娘主动提起贺珩,眉眼间也卸下了连日来的忧愁:“珩儿寄了家书回来,说一切安好,叫家中不必挂怀,这下我也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淮南来信了?” 贺昭眼前一亮,神情激动,差点摔了碗筷。 贺泰清本欲训斥,念在他这几日勤勉向学、不曾懈怠,还是忍住了。 “坐好。”他板着脸道,“吃饭筷子差点摔了,像什么样。” “是昨夜到的。信里还问你功课如何了呢。” 贺夫人岔开话题,吩咐侍女取来书信,又笑道,“娘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想着吃过早饭再给你看也不迟。” 贺昭迫不及待展开信笺,果然信中兄长问及他近况。只是贺珩公务繁忙,只寥寥几笔叙写了几句,落笔时连墨团都没注意,可见当时匆忙。 贺昭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起初挺开心,后面察觉兄长并未提及归期,心情又慢慢低落了下去。 “淮南一切安好,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他说。 席间静默一瞬,贺泰清轻轻咳了声,贺夫人心领神会,笑着转移话题。 “什么时候回来也不是他能决定的。”她温声道,“好了,快吃饭吧。昭儿,你今日要进宫谢恩,不宜太迟,等会儿就动身吧。” 贺昭点点头,不再多言,埋头吃饭。 前些日子学士夸赞他诗文写的不错,他就随性写了一首称赞陛下,皇帝龙颜大悦,赏了他一匹漂亮的青骢马,又念在他兄长远赴淮南为国分忧,破格奖赏银鞍、许配金装刀子砾石一具,又特许皇城内外驰道。 这青骢虽不是御马,但身肚雪白、只四蹄青白相间,颇为特别。陛下喜爱得紧,这次竟赏了他。别管贺昭会不会骑马,这样的恩典,摆明了要给贺家脸面。 贺昭自然不能怠慢。 早膳用罢,贺昭整理衣冠、坐车往宫里去了。 恰逢陛下在前殿与各位大臣议事,此刻没空见他,贺昭便转去皇后宫中请安。 他幼时常常入宫,皇后待他一向亲厚,总爱一手抱着他一手给他剥葡萄吃,太子都没有这样的待遇。以至贺昭总怀疑,是他太得皇上皇后的宠爱,才引得太子对他不满,心存芥蒂。 这两年太子愈发势大,贺昭也不想招惹他,连带着去皇后宫中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只是许久未见,昔日顾盼神飞、温柔似水的皇后似乎憔悴了许多,眉宇含倦,眼角几道皱纹也依稀可见。 “贺昭拜见娘娘,皇后娘娘圣安。” 贺昭身着青袍,规规矩矩跪拜行礼,皇后准允后,才起身落座娘娘跟前。 皇后细细打量着他,笑道:“许久不见,阿昭清瘦了许多,眉眼间,瞧着倒有几分你兄长当年的模样。” 她又叮嘱:“如今你兄长远赴淮南,你在京中更要安分守己、勤勉修身,不可顽闹懈怠,惹陛下与你爹娘忧心。” “臣谨记娘娘教诲。”贺昭应声,看她靠着软榻、面色苍白虚弱的模样,担忧地问,“臣看娘娘气色欠佳,听闻这几日凤体违和,不知太医可来看过,有无好转?” 皇后掩唇轻咳,淡淡笑道:“只是一点风寒罢了,并无大碍,吃几服药慢慢地也就调养好了。” 虽是这么说,她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愁容。 贺昭自然不能装没瞧见,连忙问:“怎么了娘娘?有什么不妥吗?” 皇后还没开口,她身边的贴身宫女往前几步,垂头道:“小公子不知,前些日子陛下心系淮南灾情,屡屡训斥太子,皇后娘娘日夜为殿下忧心,一时思虑过度,才病倒的。” 话音刚落,皇后蹙眉斥道:“住口!你怎可妄议陛下圣断。” 那宫女也立即叩拜认错:“是,奴婢一时情急,多言了。” 贺昭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太子被训斥的事他之前夜有所耳闻,毕竟太子在治水上无甚才能,也没有三皇子敢于亲身救灾的勇气,如今褚渊在淮南出了大大的风头,太子却还是无功无过地缩在京城,想来陛下看大儿子也不会太顺眼。 只是皇后娘娘跟他说这些做什么呢? 难道是想让他为太子求情? 可是,陛下疼爱他赏赐他宝驹,也是因为倚仗着贺家,需要父亲与兄长为国效忠。他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止自己清楚,陛下也了然,怎会听他的一面之词呢? 贺昭疑惑之际,皇后又叹道:“陛下对太子发这么大的火,本质上是望之过殷,责之过切。说到底,朝中为太子可用的人才太少,你兄长在京时,太子有什么事还能与他商议。如今贺珩远赴淮南,东宫少了一条臂膀,太子孤立无援,我又怎能安心呢?” “这些话,本宫原不该说与你听的。只是本宫心中凄苦,想来他人也不能体会。” 贺昭心中了然。 他虽然没有兄长那样的才能,但是帝后不和、太子与三皇子争夺储君之位,这些后宫前朝的暗流,还是了解些许的。 其实易地而处,他很能理解皇后娘娘的心情。 如今外头都在说他兄长有功劳,贺昭听着开心,但想到这功劳是给三皇子做铺路基石的,又高兴不起来了。 褚渊得势,朝中那些人,难免会轻视太子。 站三皇子的人若是多了,将来他登基不是更有指望?? 贺昭心念一转,一个好主意闪过脑海,他跪在榻前,兴冲冲道:“娘娘若忧心太子势单力薄,臣可举荐一人。” 闻言,皇后坐起身,眼底掠过几分期许和鼓励。 “哦,你且说说,何人可化解此局?” “回娘娘,臣举荐的是四殿下,褚不移。”贺昭道。 “……” 话音落下,皇后那双闪过亮光的眼又暗了下去,神色微淡,并无欢喜之意。 但贺昭这会儿完全陷入自己的想法之中,并没有察觉,兴致勃勃道:“四殿下心思通透、聪慧过人,只是此前身世单薄无枝可依,才落寞了。可也正因他无派系根基,若娘娘能先一步招揽,四殿下必定用心辅佐、为娘娘和太子分忧。” 这番话他字字斟酌,每说一句便多一份恳切。 旁人或因无能、或因出身轻视他们,但贺昭有整个贺家撑腰,只要肯静下心来读书,还有回头的机会。可褚不移却没有,只因这世道凉薄,若无权贵背景,再有才能也只会被踩在脚下、任人践踏。 若有世家可依,他不信褚不移会平庸。 所以,他想争一争,为没有出路的人博一回。 皇后静静听着,原本不以为意,忽地想起什么,神色变幻了几轮,最后淡淡说了一句。 “他是个孝顺孩子。” 贺昭见她似乎在思虑什么,也不再多言,陪皇后聊了些家常话后,就起身告辞。 他走后,皇后撑着额头思索许久,叫人将太子唤来。 “……贺昭的话,起初我也觉得荒唐,并不放在心上。只是他如此力荐,想来褚不移在他那里分量不清。”皇后低声与太子商议,“你父皇一向器重贺家,有贺珩在,贺家这荣耀断不了。可惜贺珩虽然出众,但清心刚正、难以拉拢。不如我们从贺昭下手,依他所言招揽了褚不移,想来贺昭也会跟着站到我们这头来。他是全家心头至宝,拿捏住了贺昭,不就拿捏住了整个贺家?” 用一个褚不移,换功勋显赫的贺家,不亏。 可太子听闻这个提议,却不以为然。 “褚不移虽无根基,只是他母妃低贱,他也不得父皇喜欢,若招揽了他,将来父皇也连带着厌弃儿臣,岂不是舍本逐末?再者,此前朝堂商议赈灾事宜,诸皇子皆有论断,独他缄默不语、不肯出头。如今褚渊凭借着淮南之事已有赫赫声望,褚不移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我看是母后你多想了。” 太子态度坚决,皇后原本还有意撮合,但想到褚不移的母亲永妃,也多了几分踌躇和忧虑。 此事也只能暂时搁置了。 · 另一边,贺昭谢过陛下恩赏,从殿中出来时,还在想褚不移的事。 他觉得不仅得皇后有意,褚不移也得表个态度才行,之前暗搓搓在陛下面前给三皇子上眼药的事不就很好?若再来一趟,既能打压褚渊的气焰,也能作为一道投名状。 至于爹娘那边,父亲耳提面命地让他不要掺和皇子夺嫡之事,他也并没有参与,他只是帮助褚不移找了个好靠山,太子又没看得上他,应该算不上掺和 吧。 贺昭一边给自己洗脑,一边快步向外走去,走到岔道口,一道熟悉的身影又出现在面前。 ……是赵小然。 自上次争执一别,二人已许久没见了。贺昭写信道歉,却始终没等到赵小然的回信,久而久之,就断了联系。 此刻骤然偶遇,四目相对,空气瞬间漫开一层淡淡的尴尬局促。 赵小然面部略微僵硬。 其实,她原本打算那天之后便不再登录这个存档,没想到游戏制作组突然发来私信,说技术部没发现古怪,反倒是她这个存档的数据格外奇怪,想请她继续直播一段时间,好方便他们追查。 赵小然起初推拒了两次,可她到底是做恐怖游戏直播的,越是查不出缘由的怪事,越叫她心痒,最后还是没忍住重新登录了游戏。 没想到一上线,就碰到了贺昭。 说起来,在下线之前,贺昭好像给她送了什么东西,但她当时忙得很,一直没来得及查看。 看他的健康好像掉了一些,心情也一般,看来这段时间也不好过。 “你……”赵小然想了想,率先开口,“你最近怎么样?” 这种时候,若还是装聋作哑,那关系就真到此为止了。既然对方主动递了台阶,贺昭也不装蒜、借坡下驴了。 “还、还行。”他说,“你呢?这段时间都没看见你。” 赵小然顿了顿,道:“我……前些日子病了一场,这两天刚好。” 她没说与褚不移会面的事。 贺昭点点头,问:“没事吧?” “没事了,你看我这不好好站在这儿吗。”赵小然答。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比锅巴还干硬。 沉寂片刻后,贺昭忍不住道:“上次的事,我后来想了想,是不应该那样说。” 赵小然愣了愣,没想到一向大少爷脾气的贺昭会服软道歉。 “没、没什么。”她反应过来,赶忙道,“我老家也经历过洪水,所以当时有点应激了,其实想想你从小长在京城,养尊处优,没见过灾害,也是正常的。我不应该太过严苛。” “是我,是我的错。” “不不不,是我……” 两人抢着话你一句我一句的,四目相对,沉默了片刻,忽地,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一笑,刚才的那些尴尬啊、羞愤呀,全都没有了。 “那好吧。”赵小然还有些难为情,“就当是说开了,这件事彻底翻篇,谁也不许再生气,我们重新做朋友吧。” “好啊好啊。” 贺昭点点头,也有点不好意思。 心结解开,两人又可以像之前一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的了。 回去的路上,贺昭对她说了自己在皇后宫中的提议,赵小然一脸吃惊。 她忍不住打开面板,没错,贺昭的野心值还是那个数,这几天勤勉和道德倒是加了一丢丢。 “……你,你之前不是还说不在意吗?怎么突然想起来举荐褚不移了?” 她忍不住道:“眼下平平淡淡的日子不好吗?褚不移要是站队太子,将来可有的斗了。” 赵小然以为,如果能过一辈子当下的话,贺昭会毫不犹豫选择“是”的那个人。 没想到,贺昭看着呆呆笨笨的,竟然主动举荐褚不移,让他去斗。 “好啊。”贺昭认真回答,“但这样的日子只是对我而言平平淡淡,对他来说却是下人凌辱、众人可欺。能有洗清耻辱的机会,我为何要阻拦?” “……” 赵小然一时失语了。 果然是褚不移身边的头号狗腿子,平时傻乐的好像没有心事,一到褚不移的事就机灵起来了。 算了算了,这不就是人物设定吗? “好吧。”她叹了口气,下定决心,“既然如此,我也会帮——” “贺昭?” 话音落下,二人同时回头,只见褚不移站在小路尽头,略微诧异地看着他。 顿了片刻后,缓缓朝贺昭走来。 “这么久没回来,险些差人去寻你。” 他说着,目光落到贺昭身旁的女子身上,神色平静,还带着几分探究,“这位是?” 赵小然:“……” 如果不是那段直播在网络上疯传,给她留下了深刻的记忆,此刻她真要以为,之前的不过是一场梦。而眼前这一面,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她可是会凭空消失的怪人,褚不移竟然没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贺昭让他警惕,还真是……装得很温良。 13.第 13 章 瞧见他,贺昭脸上立刻浮出欣喜又活泼的笑容。 “褚——” 贺昭在外时还是很维护褚不移的脸面名声的,话都说出口了硬是拐了个弯儿,“四殿下。” 褚不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旁。 贺昭一早就跟他说今日要进宫谢恩,褚不移等到现在也没瞧见他的人影,原本还在想,莫非是被什么麻烦绊住了脚。 果然如此。 只是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绊住贺昭的不是麻烦,而是个漂亮姑娘。 “这位是?” 贺昭原先还想解释一下,褚不移先开了口,他便跟着介绍:“这位是赵姑娘。” 赵小然一激灵,她能感觉到,褚不移那冷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她没抬头,装没事人一样行了个礼。 “……见过四殿下。” 她尾音微微颤抖。 贺昭心大,以为她是初次见面,紧张在所难免,还贴心地帮她打圆场。 “你还记得不?”他笑着说,“咱俩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玉兰苑,那会儿你就想着能不能见上四殿下一面,现在终于看到本尊了?” 赵小然:“……” 这死孩子,咋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尴尬地笑了两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么久的事情了,你还记得啊。” 贺昭怪道:“我们认识也才个把月,上个月发生的事,你这么快就忘了?” 赵小然:“……我又不像你天天闲着,当然记性好了。” “你!我天天读书没有懈怠,哪里闲!”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贺昭说不过她,眼睛眨巴地看向身旁,寻求外援。 褚不移站在旁边听了半晌,始终没说话,直到这会儿才淡淡地开口。 “你们认识虽晚,关系倒是很亲近呢。” ……这话怎么听着不太对劲,贺昭这粗线条都听出来了,瞥了眼赵小然。 喂,怎么回事?? 赵小然摆了摆手,没敢接话。 褚不移瞥见他们的小动作,没再说什么,让开身后的小道。 “内教坊与清心殿是同个方向,一起走吧,省得站在这儿吹冷风。”他道。 贺昭见他神色无虞,好像方才片刻的阴冷只是错觉,他松了口气。 “好啊好啊。”他拍手道。 好几日没见赵小然,他这儿正有一箩筐的话要说呢。这下正合他心意。 于是,也不管赵小然愿不愿意,推着她一块儿往回去的方向走了。 褚不移在外人面前一向寡言少语,贺昭也习惯了,走在前头与他并肩同行,又时不时地回头和赵小然说笑。 “真的假的?你又给自己脸上贴金。” “不信你去问,这几日是不是这样?” “我才不,看你得意的样,算是真的,也不是你的功劳。” 贺昭笑:“你就赖吧——” 两人接着方才的话题,打了半天的哑谜,一路笑咯咯的。 “在聊什么呢?” 褚不移冷飘飘地插了一句。 贺昭从前的那些狐朋狗友,他从不放在心上。至于眼前这个,他心中有几分警惕,也看得出赵小然有意接近贺昭,只是为了套出她的真实目的,所以不曾戳穿。 只是事情到底还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贺昭于他而言,本来只是一个很好用的棋子。身份、性情、处境,无一不合适。他甚至想过,只要贺昭一直这样信任他、依赖他,他愿意一直做温柔体贴、知情识趣的兄长。 前提是,他们之间没有背叛。 但此时此刻,褚不移却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心中忍不住地涌起一股烦躁。 但这些情绪全都被他压了下去,面上不会透露丝毫痕迹。 他这一提,贺昭方才想起冷落了他,嘿嘿一笑讨好道:“也没什么,其实还是淮南水患的事。我们说三皇子如今很是得民心呢,我兄长在淮南,也不知道这功劳拿在手上,是好是坏……” 说起这事,就不免提到方才在皇后殿中发生的事。 褚不移略一思索,皇后在他心中也没到不可靠需要贺昭举荐人才的地步,她那番话,倒像是在试探贺家的态度。 只是贺昭根本没听明白,以为太子是真缺人手了,连忙报了他的名字。 褚不移叹了口气,心里舒坦了些许,又有些无奈,“太子如今被陛下厌弃,怎会愿意再招揽一个在陛下心中可有可无的人?” 贺昭想了想,好像也有道理,撇撇嘴道:“好吧,眼下也算是让褚渊得意够了。” 一想到他仕途这么顺畅,贺昭觉都要睡不着了,恨不得褚渊立刻栽个大跟头。 赵小然瞥见他那张写满忌妒和小心思的侧脸,很是汗颜。 你看你,真是,一副小人嘴脸,能不能提高下个人素质!! “你看他现在风光,未必日后也如此。”褚不移摇头,“世事变迁,难说的很。” 贺昭不解,“可眼下太子并不……无人抗衡,他日后还有落魄的日子?” 太子庸懦,其余皇子年纪未到,褚渊若将淮南之事办妥贴了,只怕回朝之日,太子人选也要换人了,到那时候还有什么翻盘的可能。 “太子毕竟是太子,背后还有许多朝臣。他不犯错,三哥想顺利上位也不可能。” 褚不移缓缓道,“三哥从附近各州调粮赈灾,可眼下夏日雨季,河南与江南自身也有灾害,还要从中拨出不小的数目驰援淮南,当地粮价必然上涨。” “商人重利,见此情形定趋利而往,官粮赈济终有尽头。若真到此时,淮南百姓反而无粮可吃了,届时又是一场风波。” “嗯?”贺昭眼睛瞪得滚圆,他感觉每个字都听清了,但就是听不懂,“粮价为什么会涨,叫那些粮商不许高价就是了。” 褚不移见他茫然的模样,笑了笑,贺昭现在才算是勉强开始读习功课,诗文什么的倒还好,明算是两眼一抹黑,他也不曾打理过家事,这些自然不知晓。 “罢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小然在后面听得牙直酸。 她同褚不移来往的次数不多,但对他的脾气已经很了解了,几时听他这么温柔的语气,感觉贺昭在他眼里和智障没差多少,跟哄孩子差不多了。 赵小然百无聊赖地跟在他俩身后,不知怎的,总有种非常熟 悉的既视感。 大学毕业时,有个以前玩得挺不错的同学结婚,请她去当伴娘,第二天结完她准备回去时,那两口子开车送她去高铁站,夫妻俩坐在前头跟鸳鸯一样,就她一个人在后座和一堆杂物一起吃狗粮。 ……不是她的错觉吧? 赵小然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干什么呢干什么,这小路就这么窄只能走两个人吗?还有没有人记得她在这里! 赵小然气得一脚铲翻小路旁边的草皮,又在他俩没发现前,灰溜溜地盖了回去。 贺昭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话题转了好几轮,都不记得刚开始时聊的什么了。 眼看着已经能看到清心殿的宫角,宫道尽头,一个宦官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瞧见他们,快步走了过来。 “参见四殿下。”他笑盈盈道,“小公子,您这是跑哪里去了,叫奴婢找了好半天。方才宫门口您家里人传信,说家里有事,请您谢恩后快些回去呢。” 贺昭闻言,扫兴地叹了口气。 兄长离京后,他爹就不大让他在宫中待太久了,说他年岁渐长,需更懂礼数。 他也无法,只能依依不舍地告别离去。 方才还有说有笑的三人,如今只剩下褚不移和赵小然。 贺昭一走,赵小然也不知道是紧张更多、还是轻松更多。 空气沉默片刻,她忍不住道:“我还以为,你会告诉他我们之前碰面的事。” 他若是私下说过,想必他们见面时不会是那样的反应。 “那你呢?”褚不移反问,“为何不告诉他?还是说,从一开始你就打算瞒着?” 赵小然一噎,竟不知怎么回答。 ……她确实没资格说褚不移不怀好意,毕竟她的初心,也好不到哪儿去。 但是,谁会一上来就对游戏角色交心啊?她这样的才是正常人吧!! 赵小然讪讪道:“我只好奇,你不抓我、也不杀我,更没有提醒贺昭提防我,到底是想做什么?难道,你不怕我害他吗?” “你害得了他吗?”褚不移轻笑,“你有那样通天的本事,还会在他身边藏那么久?” 那一日,他故意施压、步步紧逼,想要使得她露出破绽,然而逼急了,她也只是瑟瑟发抖,神色张皇。 她若真有能耐,直接毒杀他或是操纵他做些别的不是更好? 可到最后,反倒是像担忧褚不移要害她似的,一溜烟地就逃走了。 胆量如此之小,想必也只会些显影失踪的法术,上不得台面罢了。 既如此,不如拿来做饵。 赵小然:“……” 她倒是也想用些手段啊,奈何游戏有bug,下毒训诫都试过了根本没用! 现在连回档都回不了了。 她泄气道:“……你都看穿了,那到底想做什么?我只是小小老百姓,并没有移山倒海的能力。” 话说到这里,也不必再拐弯抹角。 “我说过,我只想知道,”褚不移眼眸墨色渐浓,“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目的,”赵小然想了想,颓然道,“可能就是勾引你吧。” 褚不移:“……?” 14.第 14 章 贺昭再一次入宫,已经是几日后了,到清心殿时,褚不移正在复原棋谱。 他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对面,撑着下巴十分感慨。 “哎呀,我说怎么这批新进宫的宫女,都抢着要去清心殿来伺候。” 他眨了眨眼,满脸促狭,“原来是盼着近水楼台先得月,什么时候能给四殿下做侍妾或者侧妃呢。” 褚不移抬眸,执棋的手一顿,竟无言以对。 他向来沉稳,鲜少表露情绪,像这样被噎得说不出话、一脸语塞的模样,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贺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若不是小然姑娘同我说,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坐也坐不端正,歪在一旁,摇头晃脑道,“孟子不也有言?知好色则慕少艾,咱们四殿下相貌丰神俊朗,气度更是不凡,又是尊贵的皇子,旁人心生倾慕,也再正常不过了。” 褚不移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替她们找理由。” 贺昭:“我说的是实话嘛。” 从赵小然那儿听说这件事时,他倒没想什么配不配得上的问题,心里只有骄傲和得意。 在他看来,褚不移自然是哪儿哪儿都好,相貌、才学、品格、耐性,挑不出一点儿错来。尤其是在这个等级分明的后宫,简直是一股清流。 可惜,世上多的是爱跟随潮流的庸俗蠢货,反倒把他们这些眼光独到的贬为下流,宝珠蒙尘。如今四殿下这么受欢迎,偏他是最先发现宝珠的,嘴都要咧到耳根了,怎能不得意? 只是高兴没一会儿,又想到一件遗憾事。 “说起来,你年初及冠时就该出宫立府了,陛下说今年是你母亲的四十冥寿,不宜出宫,来日再议。可如今都过去大半年了,你还是只能住在这一方宫角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 贺昭抬头看着这一眼就能囊括的宫殿,哀怨地叹了口气。 褚不移听见他的叹声,顿了顿,“闷了?” 贺昭摇摇头。 他怎么会闷呢,爹娘给他分配的院子不大,但怎么用都是他做主。出了门,东西南北都是新天地,好吃的好玩的都能亲身体验。哪儿像这儿,什么都有什么都齐全,就是没有自由。 陛下不喜六皇子人人皆知,贺昭原以为等他成年,陛下必定将他赶出皇宫,封个闲散王爷让他自生自灭。所以他十四岁起,便盼着褚不移出宫的那天,宫外见面既方便又自在,累了也不必赶着回家,倒头就睡,次日早上还能蹭顿早饭。 谁料好不容易及冠,陛下竟然不许。 褚不移对着棋谱放下一枚晶莹剔透的白子,神色淡然:“陛下有他自己的决断,不必担忧。等到合适的时候,他会让我出宫的。” 贺昭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 “你就是性子太好、什么事都不争不抢,别人反而以为你好拿捏。你看褚渊,在宫里时身边的莺莺燕燕就没有断过,都是他母妃赏赐的。”‘’ 他掰着指头,一边数一边说,“太子虽没那么荒唐,但宫里也有好几位侧妃。独你身边冷冷清清的,陛下不在意,皇后娘娘身体欠佳,其他人就更不往心里去了。” 大乾男子二十及冠,女子十八及笄,到了年纪方可婚配。不过婚嫁大事,民间先定亲、等岁数到了再拜堂也是常见,并不算违反律例。 像富贵勋爵人家,早早地就开始选定儿媳女婿,等到及冠再议亲,就有些晚了。 优秀如贺珩,想招他兄长做女婿的高门大户可以把贺家门槛踏烂,可一听到他,摆着手就退到三里地外了。不受宠的皇子亦是如此,京中的高门贵女就那些,皇子想娶对自己有助益的女子,女子也要挑选可靠且上进的夫婿,若嫁给庸碌之辈,还不如嫁给新科进士有前途。 眼见褚不移这般佛性,贺昭都要替他着急了。 褚不移淡淡一笑,转移话题。 “也别光顾着担心我,你如今也已经十八了,你爹娘可有为你筹划?” “我?早得很呢。”贺昭翘起一条腿,随意道,“我大哥还没娶呢,我怎能抢在他前头?” 褚不移打趣道:“京城那些名楼雅集你也是逛遍了,见过无数佳人,难道心中无念?” “什么佳人雅集,我哪有!” 贺昭翻身坐直,连声喊冤,“那些诗会雅集都是旁人拉我去的,我若是推脱,反倒显得我故作清高。说是宴饮,实则全是附庸风雅,去个一次两次的就已经受够了。” 说着,他忽然想到,这些于他而言是麻烦的宴席,褚不移并没有见过。宫中虽有诗词庆贺,但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人,也是无趣。 “……等你自己亲身赴宴就知道了。”他叹了口气,眼底生出几分向往,“真盼着你早日出宫立府,那样我便不用日日入宫折腾了。” 褚不移在棋谱上添字,贺昭在耳旁絮絮叨:“咱们可说好了,往后你有了自己的府邸,可得给我留一间房。日后我登门,可以免掉拜帖,来去自由,这话你可是应允过我的。” 褚不移起身,刚要回答,一名宦官走了进来,神色恭谨,躬身启禀。 “四殿下,太子殿下新得了一壶好酒,想与您在东宫小叙,不知您现在可否有空?” 太子主动邀约,真是一桩稀罕事。 自太子入主东宫,诸位兄弟或多或少都有往来走动,唯独清心殿太子从未踏入。褚不移这边还时常去探望皇后,太子也没领这个情。 今天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太子既然要小叙,还在东宫小叙,想来也是推脱不掉。褚不移便换了身常服,随他同去。 随太监一同进殿时,太子早已屏退所有侍从,窗扇尽数闭合,四下寂静、落针可闻。 太子端坐席上,兄弟间明明没什么情谊,此刻一抹脸却能笑着寒暄客套。 “前些日子母后身体抱恙,听闻四弟时常前去探望,还亲手抄经为母后祈福。如今母后能安然痊愈,想来四弟也有一份功劳。” 说着,抬手要敬他一杯酒。 “母后能安康,是大乾之福,也是儿孙之幸。臣弟不过是闲来无事抄写几卷经文罢了,母后的病有所好转,还是太医署的功劳。” 褚不移怎能真让他敬自己,推脱了一番,二人各饮了一杯。 一盏清酒过半,表面的虚话也差不多说了个干净,太子终于步入正题。 “前几日,孤偶然听闻一段闲话,今日想起来,欲当作趣闻讲给四弟听听。” “愿闻其详。” 随后,太子讲了个某地突发灾情、皇子领兵救水的故事。褚不移听了倒是十分熟悉,似乎与前几日他同贺昭分析时说的一模一样。 太子讲完,便问他如何看待这桩“趣闻”。 褚不移不答,从容举杯先将残酒饮尽,才道:“这故事听来甚是有趣,虽不新鲜,但胜在扣题。不知兄长如何评价?” 太子道:“孤与你同感,并且认为 ,说出这番话的人,胸中定有一番韬略。” “哦?” “四弟不知,昨日朝会已有大臣上奏,三弟此番赈灾调用大批义仓储粮,数额巨大,恐牵动各州粮价。孤下朝后想起这个故事,心中颇有感触,故而特意请四弟过来小叙,倘若顺着这个局势推演下去,该如何止损善后。” 褚不移没回答,反问:“朝中才子济济、能人无数,太子为何偏偏寻到我?” 提到这个,太子面露几分尴尬。 其实此前三皇子势大之时,底下幕僚便有提议拉拢其他皇子,后来母后也劝说,用褚不移来拉拢贺家,只是当时他不以为然拒绝了。 前几日,褚不移公然谈论国事,这话自然被有心之人听入耳中,太子原以为只是他浅薄之言,却没想到朝臣也在担忧此事。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邀约一试。 当然,当人面前肯定不能实话实说,他编了些话术,几句就将这个话题带了过去,最后又隐约表示欣赏之意。 话说得委婉,这宴席便是结盟的信号。 不管是真是假,太子给出了他的答案,褚不移自然不能再拿乔,未免显得太没有诚意。 只是他接下来提出的内容,即便太子早有预料,还是心神震荡了一瞬。 眼下局面,若按照褚渊决策继续加大扶持力度,只会不知不觉陷入困境、难以脱身。 他提出的方策,并非不计代价保全淮南全境,而是断尾固本—— 收紧赈灾官粮,抬高淮南境内粮价,具体价格根据外地粮价、运输成本、中间损耗来定,以及,减少地方对京师漕粮的征调。 换句话说,遏制无休止的消耗,牺牲淮南,保全天下大局。 太子听完默默良久,失声问道:“这般行事,你不怕被天下百姓唾骂吗?” 褚不移神色平静,目光直视太子:“那么就要请太子想一想,今日找我到底是想博一个爱民的虚名,还是要挽回摇摇欲坠的朝局?” 太子一时默然不语。 “我知晓此策太过酷厉,但只有这样,才能力挽狂澜。”褚不移缓缓道,“但若再放任眼下,河南、江南粮价一路上涨,淮南依旧卡着一石三贯的价格,粮商为利必定将粮送往价高之地。淮南粮价虽低,但无人卖米,那些原本有余力、不必领镇在粮的家庭拿着钱买不到米面,只能转头去领官府的救济粮。如此往复,不仅是淮南,其余州县、甚至京城粮价也会升高,其余百姓虽未受灾,但不如受灾,朝廷撑得了一时,还能撑得了几何?” 太子顿了顿,道:“若能撑到年底,第一批秋播粮下去……” “按现在情形,撑不到年底,种粮已当做赈灾粮发放下去。”褚不移戳破了他的幻想,“此次淮南受灾数万人,有多少良田被冲毁,又有多少播下去的种子被浪费?朝廷规定,损七以上课役俱免,以三哥如今的手笔,只怕种粮也一并赈给。那么不仅是口粮,连带着种粮价格也会飙升,如此下去,农民还舍得留种待明年春播吗?农民失耕,大乾百姓与军马粮草又要从何而来?” 褚渊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救整个淮南,殊不知他的对策反而加重了三道之灾。 眼下的顺利,不过是饮鸩止渴罢了。 话音落下,太子依旧不语。 既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用再剖析利害,褚不移道:“太子不妨深思几日,臣弟静待这则故事的后续。” 说罢,他便起身告辞,离开了东宫。 15.第 15 章 褚不移回去后等了两日,也没等到答复,心中便有了数。 这断尾止损之法虽是他亲口点破,却极难落地施行。若非牵扯巨大、祸福难料,满朝文武也不会集体搁置多日,无人敢率先开口。 大家都不提,只不过是不想承担罢了。 现在不提,将来淮南出了什么灾祸,还有三皇子背锅。他与陛下到底是父子血亲,皇帝就算生气,也不会计较太久。但若臣子们主动开口,就等于接下了这桩烂摊子。 做得再好,也只是本分履职;稍有差池,便是祸及身家的弥天大罪。 太子亦是如此。 褚不移知晓他脾性如此,当然从未寄希望于太子改变主意。而 陛下是一国之君,不会放任危机继续蔓延,这事总要有人出来解决,真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握下这柄利刃的权利,终究会落到旁人手中。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 宣政殿内,气氛肃穆沉郁。 书案上灾情奏报堆叠成山,皇帝面色阴沉,太子肃立一侧,余下诸臣或忧虑、或忐忑,或恭肃,神色各异,无人敢先言语。 淮南官粮的消耗速度,远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快。 前两陛下下旨,命淮南周边各处关津,调阅近期商贾入淮的过所卷宗,细细盘查。核查下来才发现,二十名往来行商之中,仅有一二外地粮商。 更有甚者,宁可抬高成本,绕道山南道、黔中道辗转行路,也不愿取道淮南入江。 细查缘由,这才知晓症结。 原来淮南关口盘查颇为严苛。但凡经由此地过境,粮商运载的米粮均有定额,一旦所载粮食超出规制数目,便要罚钱没粮。 一趟下来,过关的损失比绕道加的成本还要高。 如今河南、江南的粮价持续上涨,风波一路蔓延到河北、河东、黔中等地,连京师的米油价格也节节攀升。不仅百姓怨声载道,淮南本地的官吏也是多有怨言。 官府赈灾只赈衣食,百姓日常杂货随着价格一路疯涨,官吏们领微薄俸禄,起早贪黑救灾,如今那点钱养家糊口都难,心中难免积怨。 眼下淮南看似安稳,是百姓在隐忍支撑,并非局势稳固之故。但如果再继续下去,必生动乱。 如今朝中已有官员上书,请旨暂停调粮赈灾,但毕竟赈了这么多天,怎么停也是门学问,贸然收手只会激化矛盾。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声线冷沉:“如今各地常平仓的储备已难平粮价,连着日用杂物价格也尽数飞涨,依你们之见,该如何处置?” 殿内一片死寂,臣子垂首,无人应答。 皇帝冷眼扫过众人,心中翻起些许怒意。 这群臣子里,新的魄力不足,不敢主动进言;老的圆滑奸诈,只等他人开口。眼见着是个烂摊子,你推我我推你,都怕做了主事的魁首。 他不耐地换了个人,问道:“太子,此事你怎么看?” 太子心中一跳,硬着头皮道:“儿臣以为,此事还需再议……” “再议?” 皇帝猛地抬手扫落案上奏折,纸页纷飞落地,怒极反笑:“好一个再议!淮南百姓熬得住,河南江南的百姓熬得住吗?边关将士粮草紧缺,拿什么镇守疆土!” 陛下雷霆之怒,太子额上冷汗连连,身后臣子尽数跪伏在地,不敢接话。 “平日朝堂,你们为后宫琐事、皇子品行喋喋不休,鸡毛蒜皮大点的小事恨不得告到宗庙!怎么,现在哑巴了?” 皇帝负手而立,目光凛冽扫过众人,“如今国难当前,你们反倒畏首畏尾、装聋作哑!朕要你们这群人何用!” 玉瓷摆件摔落地面,脆响刺耳,震得殿内人心惶惶。 太子双腿一软,恨不得伏在地上。 皇帝字字如刀,看似斥责余下诸官,其实是直点对他的不满。陛下口中说的“鸡毛蒜皮大点的小事”,不就是指前些日子太子联络朝臣、弹劾三皇子褚渊行迹不端的事吗? 他背上湿了一片,心底只剩寒意。 看来眼下是躲不过去了,陛下可以容忍褚渊办事不利,却不会留下一个庸碌无为、不能为君分忧的太子。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太子咬牙抬头,声音干涩,带着几分恐慌:“儿臣……儿臣以为,淮南粮价不可再压。” 每说一句,他额上的汗便往下落,浸透了整件衣衫。 耳边传来些许臣子讨论的碎语,他垂首紧闭双眼,一条命豁出去了,一口气说道:儿臣想,“为今之计,不仅要收紧官粮,还要抬高淮南粮价。江南如今六贯一石,若淮南能抬至七贯一石,粮商趋利而往,算上路途损耗也能有赚。虽有些酷厉,但唯有此举,才能稳住江河粮价!!” 他说罢,额头紧贴砖地。 自己也知道这话实在难听。 果然,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殿中立刻就有大臣反驳。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礼部侍郎劝道,“淮南百姓遭逢大灾,多得是无家可归之人。若此时收紧,淮南境内无粮,这些人岂非要冻死饿死在路边?此举于朝局百害无利啊!!” 太子此刻也有些后悔,但话已出口,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一字一句道:“回父皇,儿臣此举,正是弃淮南而救天下万民。” 殿内骤然一静。 太子党羽暗暗担忧,皆以为陛下必会斥责太子,谁知皇帝沉吟片刻,只反问一句。 “此局,你打算作何解?” 这……这是认同他的意思吗? 太子心头微松,连忙将褚不移前日所言的利弊局势缓缓道出,又修饰了下措辞,表明此是顾全大局之道。 “儿臣想,灾情延绵至今,已一月有余。恐怕其中不止水利之故,也有官府赈济过溺的原因。” 他沉声道,“朝廷原本只需按受灾人户发放赈粮,却普惠万民,无度赈济。三弟一举,犹如给将能走的人送上拄杖,时间一长,健全之人也变了成瘸子。如今只有将拐杖拿走,淮南才能慢慢恢复生机。” 皇帝没有回答,只微微眯眼打量着这个儿子。 “你一向宽厚仁善,不像能做此举的脾性。说,这番言论是何人教你的?” 太子心一颤,父皇到底是块老姜,将他看得清清楚楚的。 他强装镇定道:“父皇为淮南担忧,儿臣知晓您日夜悬心,也睡不安稳,所以同弟弟们商量了一番,才得出此言论。” “哦?是你哪个弟弟?” “是——” 太子顿了顿,声音渐小,“是四弟,褚不移。” “你说什么?” 余光里,他瞥见父皇立时皱起眉,眸中闪过的情绪里有些不屑,又有些惊疑。 “褚不移……” 一个被他冷落多年、困于宫中的皇子,如同玉兰苑里不曾发现的野草,无人关注在意。 从样貌到性格、这么多皇子公主里,最不像他的那个竟然有这样杀伐果断的魄力。 “吾儿若有如此胆识,何愁大乾不能兴旺?” 可惜,偏偏是一 个不重要的皇子。 皇帝叹了口气,扫了眼面露不安的太子,缓缓道:“也罢,既然是你建言的,朕便将此事交于你。命你在半月之内平各地粮价、遏制乱象,不得有失。” 太子心里一沉,叩首道:“儿臣领命,定不负父皇所托!!” 眼见气氛渐缓,黄门侍郎趁机道:“陛下,大乾律法森严,义仓赈济必先勘灾造册、行文申报,待陛下下诏、尚书省发放省符,各州司仓参军核对簿册,方可开仓放粮。 可是,眼下三皇子所用粮米已远超当日申报之数,臣斗胆请问,多出的那部分粮草从何而来?没有诏书旨意、没有省符簿册,州县为何擅自开仓?开仓的依据又是什么?” 皇帝与朝臣早就遇见此情形,之后不曾再批准放粮,若三皇子严守律法,想必粮价也不会升得这么快,总能给朝廷留下一丝喘息的余地。 皇帝抬手止住他的话,淡淡道:“朕知晓你的意思。褚渊年轻躁进、行事鲁莽,朕虽派贺珩辅佐,终究压不住他急于立功的心性。” “如今灾情要紧,他们身在前线安抚民心,不宜此刻苛责。一切等尘埃落定时再议。” 太子思虑片刻,趁机道:“父皇,三弟此番行事莽撞,虽有他性格鲁莽之由,但也是因为朝廷可用之人寥寥,能替父皇分忧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儿臣想,四弟久居深宫,却能勘破此次症结,胆识眼界远超常人。且他一向谨慎恭敬,母后病时他常抄经祷告,想来日后也能为陛下分担一二。” 四弟点醒了他,他自然要投桃报李。 褚不移背后并无势力,除了太子之外他不能倚仗任何人,用着也舒心。还有更重要的,褚不移与褚渊有纠,来日在扳倒褚渊一事上,定尽心尽力。 再者,他一人终究不能料理这一大片淮南,若有褚不移做助手,将来事若不成,也能替过一二。 只是,父皇向来轻视四弟,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话音落下,皇帝眉宇间果然掠过一丝不快,他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你四弟素来沉静,朕原想留他在宫中安稳度日,不必卷入朝堂争斗。此事……容后再议。” 太子心中微有遗憾,却不敢再谏,只得叩首退下。 · 太子在殿上为四弟进言之事,很快就传到褚不移的耳中。 伺候他的老太监叹了口气,颇觉可惜。 “太子殿下亲自进言都无用,想来陛下是打定主意,不会放殿下出宫了。” 褚不移神色倒是很平静。 “这也未必。” 经此一役,皇帝也算是看清了他这两个儿子,太子昏懦胆怯,褚渊有勇无谋,一个比一个不顶用。 陛下最懂帝王制衡之道,眼下两个都不中用,剩下的皇子还未长成,眼下唯有再引入一方势力,方能盘活棋局。 而他,就是那柄最合适、最可控的刀。 皇帝别无选择。 褚不移点燃一支香,在母亲牌位前拜了拜。 两日后,陛下身边的大太监不请自来,高声宣召—— “昔周室建藩,汉邦胙土……朕第四子不移,孝友恭温,颇闲诗礼……今封安王,食实封八百户,赐第于兴庆坊,册礼毕出阁就第,依制开府。主者施行。” 内侍卷起黄麻,吊着细细的嗓子笑贺。 “安王殿下,恭喜了。” 褚不移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那张俊朗的脸平静无波,只在对方递来圣旨时,抬手接过。 他垂下眼睑,一字一句道。 “儿臣,领旨。” 16.第 16 章 贺昭也没想到,自己的嘴这么灵光。 前几日他还在为陛下与娘娘冷落褚不移抱不平,谁想到,一转眼褚不移就封了安王! 再一看,圣旨赐下的宅邸在兴庆坊,那里可是好地方,周围住着的都是皇亲国戚、王侯将相,距离贺家也很近。 一想到日后不必再费劲起早入宫,迟了也不必火急火燎赶着回家,贺昭就要美出鼻涕泡了。若不是他父亲阻拦,恨不得现在就跑去王府监工。 为庆贺四弟得封亲王,太子送了不少贺礼,还派了一堆家丁过去帮忙打理修缮府邸,明晃晃地写着我不放心你,要往府里塞几个奸细。 这番光明正大的做派,太子到底是怕被诟病,又另外送了些妙姬娈童,供他赏乐。 褚不移道,兄长心意本不该辞,只是现在安王府还没修缮完全,家丁力工这些也就罢了,送过来一堆美人也无用。 故而只留了一两个面容清丽的,放到前厅做洒扫丫鬟,其余都打发了回去。 太子也没再说什么。 圣旨已下,王府选址都已经订好了,临轩册礼也该热热闹闹地举办起来。 只是眼下灾情还没过,到处都是灾民,这亲王典礼也不宜办得太好、太庄重,最后定了盂兰盆节的前一日为册封日。 盂兰盆节是大乾的大节日,朝廷上下共休沐三日。按理来说,这册封日怎么选也不应该选在这时候,若不是皇帝授意,也不止于此。 册礼之日,大臣们都惦记着家中祭祖之事,故而办得十分潦草,许多宫人都看不下去了,只是不敢多加议论。 褚不移却淡然处之。 大乾历代亲王的封号,多是从古国故地中来取,例如晋魏齐楚云云。像三皇子褚渊便是取魏字作为封号,一听就知道分量很重,是陛下看重的皇子。 像他这样取个虚字的,极少。 人家三皇子的食封有一千户,褚不移只有八百户,皇帝这是摆明了告诉他、他不配。 既然从一开始就不公平,那计较这些也没用。 拿到手的才是真的。 安王府原是旧时一位高官的府邸,后来没查抄罚没了,这块地变成了皇家的财产。虽然无需从一砖一瓦开始建起,但修也要修两三个月。 在王府修缮这段时间里,褚不移还是照旧住在清心殿,不过封了亲王后,许多事情也不同了。 撇去那些表面上的功夫,最大的不同点在于,没及冠的皇子参加的都是礼仪朝会,而亲王作为正一品爵位,可以光明正大地参加每日的常朝。 换句话说,就是他终于有了参与朝政的权利。 并且,按照大乾律例,亲王府应该安排属官,也就是给予亲王配套的政治资源。 这属官里,包括王府官、亲事府、账内府、亲王国官,拉拉杂杂算下来,也有数百余人。 这王府官,便是王府里核心的文官班子,也就是最常听见的幕僚,这些人都是挂了职位的正当官员,主要帮助亲王处理政务,在政事上给予相关意见。 而亲事府与账内府,主管的就是日常贴身护卫、以及重大仪式随从;剩下的亲王国官,则是给网页打理内务的,每段时间收上来的财赋,还有王府的日常杂务,都归他们管。 属官由吏部拟定名单,交由陛下画敕任命,有品阶的官员属于朝廷征调,亲王没有实际征辟权。但若像三皇子这样有实权的皇子,往往吏部的属官名单便是阵营名单。 褚不移出身不高,想来吏部也不会给他安排什么好的,但这样也好,都跟他一样没有根基,反而更清白、好培养。 这日,褚不移请旨去王府兼修,贺昭知晓,屁颠屁颠儿地就跟着一同去了。 等到了地方,王府牌匾还未挂上,大门紧闭。从外面看,就是一家低调奢华的贵族府邸。 “我爹拦了好几回,不让我到王府来。今日我还是趁他去军营点卯,偷偷跑出来的。” 贺昭兴致勃勃地看着工人们挖掘花池,脸上露出羡慕又欢喜的神色,“你这府邸虽然旧了些,地方倒是大,离皇宫也近,上下朝也方便了。” 褚不移无奈道:“你应该听你父亲的,这趟不该来。” 陛下刚封了他爵位,怎可能安心放他离开皇宫?只怕此处不止太子的眼线,还有皇帝的。 就连他,也是得了父皇的旨意才出宫监看一日,贺昭连声招呼都不打,在王府落成前就往这儿跑,若是让陛下知道,恐怕会有不悦。 贺昭挥挥手,满不在乎道:“没事。我不待多久,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的新住处如何。” 说着,他又低落了些许。 “可惜我一介白衣,并无功名在身。”他感慨道,“若是能在王府担个一官半职,就好了。” 得知朝廷要给四殿下安派属官,贺昭还在家里大闹一场,争论为何他不能去王府当差。 他这不争气的窝囊样,给贺泰清气得把一个月没动用的鞭子拿了出来,狠狠抽了几下。贺昭一边哭喊一边不服,直到他爹告知,像他这样连科举都不能通过的无名小卒,吏部根本不会选用。 贺昭这才知晓,就算想啃老靠门荫,也得去吏部参加铨选,通过考核才给分配官职。 像他这样的白身,虽有背景,过去也不过是占个无名小卒的职位。 贺昭想想,还是罢了。 总不能他兄长在朝廷做大官清流,弟弟在王府给人跑腿卖命吧?他倒是乐意,只是恐怕会辱了贺家百年的名声。 他爹在朝堂上被陛下训斥后,贺昭才明白什么叫家族荣辱。如今褚不移出了宫,眼看着前途一片大好,尽是崭新天地。而他,努力了一阵子,还是外人眼里那个不成器的贺小公子…… 贺昭眼底露出一丝羡慕与失落。 褚不移当了亲王,日后恐怕有的忙了,说不定再也不能同他一起在廊下说笑喝茶…… 可这一切,不是他曾经期盼的吗? 贺昭为自己的想法而羞愧,又有些难受。 “怎么了?” 褚不移察觉他情绪有些低落,以为是自己方才的话吓着他了,轻轻推着他的背,带他去了一间还未开始修缮的屋子。 “此处离议事厅远,人来人往的,也热闹不到这里。”他道,“你我说话,不必担忧被人听去。” 贺昭闻言,也四处打量起来。 梁间彩绘虽被岁月蒙了薄尘,犹能想见昔日敷色浓丽的模样。昔日主人精心搜罗的雅致陈设大半已经被没收,只余下这空荡荡的屋子,静静诉说旧时的气派与风光。 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地上浮尘微微打旋,隐隐约约传来远处 工匠敲打木料的声音。 “这间屋子倒是不错,清雅别致。” 贺昭负着手在里面走来走去,又忍不住伸手去摸剩下的几件桌椅摆设,收回手时,指尖染着一层薄薄的灰。 “嗯,同我在家里的差不多大。” 说着,他推开窗,被灰尘呛得咳了几声,又往外看。 “这后面还有个小院呢。” 褚不移环抱双臂,淡笑着道:“你若喜欢,我叫人将这屋收拾出来,给你居住。” “我才不要!!” 方才还很是欢喜的贺昭马上变脸,褚不移问他为什么,他便一脸小聪明的骄傲。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里离书房啊、议事厅啊可远得很,到时候我来你这儿串门,府外一段路走得汗涔涔,府内一段路更是跑断腿。我看,等你以后有了侍妾,打发到这里住还差不多。” 他理所当然道,“总之,你屋子附近随便挑一间最好的给我,这是我们之前说好的。” 褚不移提眉,饶他忍耐力极好,也不想贺昭脸皮如此之厚,不仅要挨着亲王的寝卧,还得挑最好的客房。这种话都能说得正大光明。 “我在我的宅邸给你留屋子,怎么不见你在贺府给我留一间住处?”他随口道。 “贺府那是我爹娘的家,我又还没分家,怎好留一间给你住呢?”贺昭脑袋可灵光着呢,“你若非要,那我回头买一间小院子,留给你住好了。” “那我可记下了。贺小公子不能说话不算数。” 贺昭大方地伸出手指,“明日就给你买京郊别院,小爷钱袋子管够。” 褚不移扬眉,拍了拍他的手。 都这么大了,还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对了。”贺昭忽然想到,“你如今投到太子的门下,他可不是个好相处的,前有爵位,如今又送来这么多下人,太子手笔这么阔绰,不得从你身上扒层皮下来呀?” 褚不移眼角笑意淡了淡。 “太子自然不会做亏本的生意。”他修长的手指拂过陈旧的椅背,微微敛目,“他早就算准了,不怕我拿他的好处,只怕我不肯接呢?” 贺昭没听明白。 褚不移解释道:“如今淮南那边一团乱,朝廷就算想抬高淮南粮价、切断补给,可那边早就被安插了老三的人手,太子想立功,谈何容易?” “你是说,褚渊不会让太子得逞?”贺昭懵懵懂懂,“可淮南那么多灾民,他们真要为了一己私利,让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中吗?” “淮南的灾民是很重要,但若斩断对手的青云梯,更加重要。”他不疾不徐道,“三皇子可以说功过相抵,但若太子办不成,便是功也没有了,皇帝自然要问罪。” 如今这个局面,想要解开难题,唯有派一人代太子前往淮南整顿粮价、复兴水利。 如此,太子才可稳坐东宫一身轻。 只是,这种劳心劳神、付出生死、与之抗衡,最后成就他人的冤大头,可没那么好找。 太子想用一个爵位换他在千里之外生死打拼,这点筹码可少得很呢。 褚不移收起神思,目光落在一旁天真烂漫的贺昭身上,心想,他若离开京城,贺昭便真的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举目无援了。 也不知道这爱哭鬼会闹成什么样。 17.第 17 章 贺昭从弘文馆出来,没走一段路,就瞧见叼着根草坐在路边、摇头晃脑的赵小然。 他走到对方面前,停下脚步。 “找我有事?” 这语气,听着就怪没精打采的。 “你咋啦?”赵小然颇为诧异,凑到他眼前上下左右地细细观摩,“怎么蔫蔫儿的没什么精神?” 褚不移封了安王,难道不是好事吗?尤其是贺昭,应该乐开花才对,咋哭丧着脸呢? 贺昭一声不吭往前走,背上的书箱撞得赵小然哎哟一声,也不顾上别的了,快步追了上去。 走了两步,就听见他的叹气声。 “到底怎么了。”赵小然越发好奇,推了推他的胳膊,“你说给我听嘛,我帮你拿主意呀。” 就算她不行,直播间还有数万观众当智囊袋呢,别说,最近她直播热度是越来越高了,其他主播播到后面都陆陆续续出现bug无法继续,只有她还能自由进出、围观剧情。 现在游戏官方的人都潜藏在她直播间,时不时送点小花灯牌啥的。 赵小然钱袋子满满,对于制作组交代的打听重要角色情报的任务,就更加卖力了。 “……没什么。”贺昭又叹了一声,“褚不移封了安王是好,可谁想到竟不用去弘文馆上课了。如今和我同桌的是六皇子、九皇子,平日里连个能说话的人儿都没有,真是无趣极了。” 他都想求老爹把他调回国子监去,起码那儿人多热闹,总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哪像现在,其他皇子都当他是空气,不嘲笑他就不错了。 “七、七皇子?九皇子?” 赵小然对npc并不了解,连忙打开面板,就看到当今皇帝旗下的一大串皇子公主们,跟葡萄似的连在一起,什么褚渊褚蘅褚维的,姓氏一模一样,名字也大差不差,实难分辨。 “不是七皇子,是六皇子。”贺昭看白痴一样看着她,纠正,“七公主早逝,你这话让贵妃听到,指定得拖出去打死。” 他口中的贵妃便是褚渊的母妃,淑贵妃,曾育有一女,只可惜发热过世了,膝下只剩褚渊一子。宫里美人虽多,但贵妃娘娘一直宠冠六宫,在皇帝心中的位置也是屹立不倒。 赵小然这才看清,他说的六皇子名褚维,也是之前褚渊在弘文馆羞辱褚不移母妃时、在一旁阴阳怪气、搭腔帮腔的那位。 再一看属性,恃才自傲,倒也真有这个自傲的本钱。可惜褚维虽已满二十,生辰却还未过,所以暂时留在宫中。 而八皇子褚贤,年纪稍小一些,与贺昭同岁,刚满十八。这面板模型倒是做得挺精致,看着便是文人雅士,果然和诗文相关的数值都标的大红,虽不善武艺,心机倒挺深。 贺昭一个文盲,夹在他俩中间,也是辛苦了。 赵小然关闭面板,问:“四殿下不读书,那是哪儿去了?” “在前朝听政呢。” 她了然地点点头。 “四殿下封了亲王,自然比以前忙碌。” “我知道。”贺昭道。 但他就是不开心。 ’亲王’只是个空的爵位,陛下未曾给他实职,原本是不用参与议事的。但事关淮南,又是他给太子出的主意,陛下便特召一同议事。 其他臣子上完朝就去吃早饭了,但褚不移时常与太子、其他老臣一起,入内殿继续商议。 他封了亲王,清心殿的规格也跟着往上抬,殿内多了不少新面孔,还时常没分寸地跑到他面前上茶,贺昭嫌烦,就怕等散朝只等来自家老爹,所以现在一下课便回家去了。 算算日子,这一旬里他们都不曾见过一次。 贺昭这心里既高兴,又不满,还有些一些说不上来的失神与感伤。 褚不移的时间分给陛下和政事,留给他的就少了,贺昭日日进宫都见不到他的人,以后去了王府,恐怕也不能向从前那般陪他赏乐玩耍。 贺昭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他人坐在正屋中,殿下身边的侍从递茶过来,带着歉意地说:小公子,王爷如今正在书房与几位师爷议事,实在没空,他听了,哦地一声,茶也没喝,落寞地走了”的场景。 若是如此,即便在王府为他留了一间上房,又有何意义呢? 只是如今褚不移干的都是正事,他没理由、也不愿破坏他的大好前程。 赵小然啧啧称奇。 这种情况,她只在即将毕业却要异地的室友身上见过,一边哭一边说,我知道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安稳的工作,我就是怕见不到他,感情就淡了…… 放到贺昭身上,简直一模一样,毫无违和感。 “那你能怎么办呢?”赵小然耸耸肩,安慰道,“人总是要往前走的,以前的他无甚成就,只有时间,你与他一起玩乐自然开心。但他如今要入仕,你将来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等成亲生子后,能相聚的时间就更少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我还没想过以后。”贺昭认真听完她的话,道,“我总觉得我年纪尚小,可以不去理会这些俗事烦扰,只要有我兄长在,贺家的天就轮不到我来撑。可是兄长离京,褚不移也称了安王,大家好像都有事要做,都有想做的事,可我没有。” 他没有入仕的天赋,也没有做生意的脑子,其他人到了时间该做官的做官,该成亲的成亲,好像都有自己的安排。只有贺昭只是茫然无措地被时间推着走。 将来的自己是个什么样,他不知道,也无法想象。 “你的以后?”赵小然想了想,“嗯……你可以等安王有出息、做出政绩了,让他提拔你呀。或者,你就做你自己,当一个快快乐乐、天天开心的公子哥,不就是了?” “可我不能总是无所事事,当一个赋闲公子啊。”贺昭想了想那画面,“难不成,等我三十而立、四十不惑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吗?” 他这言论一出,弹幕纷纷表示羡慕嫉妒恨。 赵小然抓了几条弹幕回复,随口道:“这还不好?你兄长是位极人臣的路,以后还能不多多关照你这个弟弟?我要是有这么个哥哥让我躺平啃小,都要舒服死了。” 贺昭眉眼微微露出不赞同,但他也不知晓怎么反驳。 一个连以后做什么都想不到的人,有什么资格反驳他不应该过这种生活呢? 贺昭一向是没心没肺的性子,没能从赵小然口中得到答案,只能揣着小小的心事踱步回去。 快走到宫门时,两个不知是侍卫还是太监的人从他身边略过,轻声道:“四殿下刚封亲王,陛下就派他去淮南?” “可不是?”另一个道,“听说眼下清心殿已经在收拾包袱了,估计不日就启程。” “这个亲王也着实不易,谁想到身为皇子,想封个王,还得去那灾乱之地卖命。” “哎……” 他们话没有说完,下一刻,贺昭猛地抓住他们衣领,高声斥道:“你们方才说什么??四殿下要去淮南???” 那两人抬头一见,竟是与四殿下素来交好的贺昭,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话也说不完全了,一挣脱、跑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贺昭站在原地,失魂落魄。 · 褚不移下了朝,又与太子在东宫议了半晌事。 淮南可不是块好啃的地,如今已经本地官僚和褚渊方势力好不容易取得了平衡,再来个他,乱上加乱不说,人多了听谁的命令也是个难题。 太子想让他做冤大头,替他出去平定淮南,褚不移不是不能答应,只是他是有条件的。 今日议事,便是把该敲定的都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 事罢,褚不移正准备离开,太子却拦住了他。 “我想,有一人你会想见,所以便自作主张请过来了。” 太子说罢,一名太监推 开门,领着一人走了进来。 褚不移扫了一眼,顿时头疼起来—— 来人竟然是贺昭。 他不在弘文馆好好读书、下课了也不早些回家,跑太子这里做什么?太子与他说了什么? 这一瞬,他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 太子淡笑不语,找了个借口,将地方让给他们说话。 褚不移微微按着太阳穴,不解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贺昭没回答,先在方才太子坐过的地方落座,翻过空的茶具,给自己倒了一杯。 等一口气喝完这杯温茶,他才开口。 “你要去淮南,为什么不跟我说?” 褚不移心一沉。 他就知道贺昭要问这个。 “是谁告诉你的?”他不答反问。 贺昭没上他的套,继续追问:“你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为什么偏偏不和我说?清心殿的人都开始收拾东西了,我还傻傻的以为你这阵子都在上朝,为陛下和太子分忧。” “此事是由父皇敲定,我没得选。”褚不移叹了口气,耐着性子道,“再者,你兄长去的时候你就魂不守舍的,我若同你说,岂不是叫你更心烦担忧?还不如不说。”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但背后的原因却并非如此。 不告知贺昭,也是不想多一份麻烦,叫他知晓了,必定又哭又闹好几日,反而耽误正事。 但问都问了,如今只能编个理由。 贺昭马上就信了,急急道:“你不同我说,日后我也会知晓你离京的消息,分别之前若没能见上一面,岂不遗憾?” 褚不移听着笑了笑。 “又不是不回来了,哪里遗憾?” “不是不回来,只是回来得晚。”贺昭固执道,“我平日里说说笑笑,你也当我是个傻子,随意糊弄。” “……” 褚不移隐了笑意,道:“这是父皇下旨要办的差事,我不能违拗圣意。” 他语气忽地冷淡,是不耐烦的意思。 贺昭眼一酸,只是内心告诉自己,不能搅了他的大事。 “你一走,这京里再没人与我说话了。”他忍着委屈,念道,“褚维天天拿鼻孔看人,明摆写着看不上我,褚贤虽然不如他那般自强恃傲,但也是多余半个字都懒得说。” 只有赵小然,与他稍微说得上话。 可是他们之间的情分,也远没有他与褚不移的情谊深。 一想到他要走,贺昭心里就跟空了一块儿似的,仿佛一块漂泊的浮萍,风来雨去,人人都有自己的去处,独他不知晓,茫茫飘荡在天地间。 褚不移不事先说明,就是担忧他如此,到底是十几年的交情,他语气软了软。 “等我从淮南回来,带些好玩的好吃的给你。” 等我从淮南回来…… 这便是不可回转的意思了。 贺昭本还想说些什么,但目光垂下、瞥见一旁收起来的舆图,咬了咬嘴唇。 他没再说些什么,只闷着头从殿内跑了出去。 他走后没过片刻,太子推门走了进来。 “我还以为,你会将他一同带上。”太子挥着羽扇,目光落向他这性格沉稳寡言的弟弟。 褚不移收回目光,将眼前的茶一饮而尽。 “他这样的娇气包,不用到淮南,光是路上的苦,就够他哭天喊地了。”他神色淡淡,“倒是兄长您,特意将贺昭唤来,不知所为何事?” “无事。”太子轻轻一笑,“不过是我的仆从在路上看他失魂落魄的,怕出什么意外,才带到这里来。” 他微微一顿,眼睛眯了起来。 “只是四弟,你真的不考虑带贺昭一同前去?”太子维持着笑容,轻声道,“他的兄长如今在淮南与褚渊为谋,你不带上这利器,若是迎面碰上褚渊的人,又该如何是好呢?” 18.第 18 章 话说到这份上了,褚不移还是不为所动。 “兄长说笑了,贺珩若在淮南见到他亲弟弟,只会担忧他的安危,疑惑是何人将他幼弟送入这等险乱之地,哪儿还有心思想这些?” 他神色不见半分波澜,只道,“若殿下执意如此,臣弟自然只能遵从。但将贺昭送去淮南容易,想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就没那么简单了。若是中间出了什么意外,贺家追究起来,我虽然有照顾不当的过错,想必殿下也难逃其纠?” 这话一出,太子顿时一僵。 这该死的褚不移……! 他脸色难看得很,只是为前程计,也只能忍耐。 “四弟既然不愿,我怎会强求?”他和善道,“只是毕竟此事上押注的是你我的前程,四弟可别赌一时之气、误了我们的大事。” 他的意思也很明白,既然褚不移一意孤行,他也不好阻拦。只是这件事最后要是没能办好,他会毫不犹豫地断尾求生,不会管他的死活。 这一点,即便太子不以贺昭作为条件,褚不移也早就准备好了。 回到殿中,褚不移屏退下人,吩咐老太监。 “要紧的东西我都已经提前收拾好了,我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你帮我盯着宫里的动向,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派人传信给我。” 褚不移拿起收拾书案上的几本散书,低声道,“还是之前的传讯方式,别叫人发现了。” “老奴明白。” 老太监点点头,接过他手中的书籍,欲言又止。 褚不移瞥见他一脸迟疑,道:“你想说什么,尽管说便是。” 老太监是当年母妃入宫时,宫里拨过来当差的,此后一直伺候着他们母子。后来母妃病逝,他也没想着调到受宠嫔妃的宫中去当差,依旧守着年幼的他,就这样陪伴了数十年。 于他而言,老太监是世上最值得信任的人,与亲人也无甚区别,没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 老太监犹豫片刻,还是道:“殿下,我知晓您心中的怨恨,只是一旦做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您这一行,途中必定凶险万分,老奴只想看着您来日娶妻生子,平平安安的过完这辈子。想必娘娘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我母亲何尝不是想平平淡淡过完这残生,可惜最后还是病死宫中。” 褚不移放在书封上的指尖微微紧了紧,他闭上眼,声音格外冷静,“这一路就算再凶险,也不会胜过宫中争斗半分。想要活下去,想要体面有尊严的活下去,一味忍让是不可能的。” 他顿了顿,再望向身边老仆,语气缓了缓。 “等我从淮南回来,届时我会向陛下请旨,放你出宫,让你在京郊宅子里颐养天年。” “老奴已经是半副身子埋黄土的人了,出不出宫也没什么,只是终究放心不下殿下您。”老太监道,“小公子让我劝您几句,老奴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该说这些,只是这一行您若遇上什么难事,身边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啊。” 褚不移拍拍他肩膀。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他没多说什么,“只是这样的话别再说了。” 老太监哎了一声,只能点头。 这些年,他表面对贺昭十分包容体贴,装着装着,有时连自己人都骗了过去。 其实这一路,麻烦是真麻烦,但要说凶险,对贺昭来说还真凶险不到哪儿去。 他又不是管事的,只是从京中来探亲,又有贺家这个背景撑着,到了地方官员们上赶着好好招待都来不及,谁会想不开害这么个透明人? 太子也没说错,带着贺昭办事,就算褚渊多有苛待,贺珩也会看在贺昭的面子上勉强给几分薄面。 但褚不移既然接了差事,要查整个淮南的粮草钱银,自然有些事要做,又不方便告知贺昭。 既如此,不如一开始就甩掉这个麻烦。 只是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出行的那一日,贺昭与他的包裹还是一同抵达了城门口。 太子看着他错愕的神情,得意道:“四弟莫怪。此事陛下也知晓,也是陛下允准阿昭一同随行的。此去淮南,也是希望你带他历练历练。” 这件事只要捅到皇帝面前,他必然会答应。 贺家的两个兄弟,分别跟随他的两个皇子,既能达到互相抗衡的目的,又有兄弟情分在中间斡旋,不至于场面太过难堪。 是他想得太少了,关乎着自己的名位,太子对于此次淮南之行势在必得,是绝不能容忍再次出错的。既如此,自然会想方设法达到目的。 褚不移看向恨不得缩在太子身后的贺昭,默默了良久,才道:“这一去小半年不能回京,你从小到大没吃过苦,你爹娘也舍得放你去?” 贺昭心一跳,知晓他已经生气,但来都来了,总不好叫他收拾好行囊还打道回府。 “……我和爹娘说了。”他大着胆子道,“他们说,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家读书,怕是闷坏了。既然如此,不妨跟着走这一遭。有兄长在,想来也不会让我出什么岔子。” 娘原先是不同意的,大儿子已经去那黄土地受苦吃罪了,她怎么忍心让娇惯长大的幼子再去地方?何况贺昭自幼多病,尤其是夏秋交错之际,若是病了,去哪儿寻得京城这么好的太医呢? 他爹倒是十分赞同。 以前贺泰清就觉得幼子尽是娇柔之气,全无男子该有的体魄与气概,此次这么好的机会,与其赋闲在家,不如跟着他兄长学点东西。 最后,他娘终是被父子两个说服了,含泪帮小儿子整理了出行的包裹。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连陛下都点头了,褚不移也只好捎上这累赘上路。 跟着出发的是一支编好的马队,侍卫带队探路,走在最前面。褚不移与贺昭走在马队中间,大夫体力不支,与背负着行囊的马儿落在队尾。 贺昭原还惦记着褚不移的脸色,出发了也是惴惴不安的。等马队走出京城,从村落附近经过,他就只想着屁股、想不起四殿下了。 褚不移余光里关注着他骑的那匹普通青马,瞧他速度渐渐落在后头,连大夫都已经超过了,深呼出一口气,对身边的侍从道: “到了下一个驿站,稍微整顿休息会儿吧。” 侍从点头。 这群侍从皆是禁军里挑出来护卫的好手,骑马打仗都不在话下,随行的其他人员也都善于马术,灾情紧急,不至于在这上面掉链子。 才走这么点路,就停下来休息整顿,不是为了队伍里最金贵的那位贺小公子,又是为谁呢? 贺昭听闻再走一段路就可以休息,自然十分开心,后听大夫说是褚不移下的令,才意识到褚不移是为他考虑,心里又高兴又惆怅。 为着此次出行,他提前几天把骑马这项给重新练了起来。马术京中盛行,他原先就学过,只是娇气怕疼,又嫌脏怕累,才疏于骑马的。 但既然要跟随部队一起出发,总不能他独自坐马车出行,不方便是一回事,也拖累进程。 贺昭想想,若现在停下休息,褚不移的人虽然不说,其他人也会有微词。若因为他比预期晚到好几日,延误了重要灾情,他可吃罪不起。 贺昭咬住嘴唇,请大夫去前面传个信,他不累,停下来休息也耽误行程。 褚不移原打算在就近驿站停下,把贺昭劝回去,没想到这一段路他一 声不吭,一次苦累都没叫过,这下反而不好开口了。 只是再往前走,下一个驿站离京城可就远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渐渐黑了下来,最后是大夫有些撑不住了,马儿也又渴又累,偏附近没有村庄驿站,只能就地歇脚。 褚不移下了马,让侍从牵了去休息,自己往队伍后面走了走。天色不好,他辨认半天,才找到躲在树下休息的贺昭。 从某种角度来说,褚不移当初不愿他跟着,也的确是为他好。 贺昭从小到大,除了读书没吃过一点苦头,去哪儿都是一群小厮围着、香车宝马,好不快活。 今天跟着马队跑了两个多时辰,三十多公里,实在不易。加之天气又热,背上都被汗水浇得湿透,褚不移找到他时,他刚擦干了身上的汗,换了身清爽干净的衣服,从树后走了出来。 瞧见他,贺昭脖子一缩,脸上露出他常见的、心虚讨饶的小表情。 “兄长……” 他拉长调子,嗓子里像含了块刚蒸熟的年糕,黏黏糊糊、不清不楚的。 贺昭上一次这么叫,还是十三岁在他殿中玩耍时,失手弄坏了太后赏赐的年礼,一对掐丝团花纹金杯,吓得呆若木鸡,求助地叫他兄长。 他还在想要怎么瞒过去,结果没多久太后就病逝了,此事无人在意,就这么过去了。 贺昭现在又想卖乖换取原谅,只是他不知,他兄长这次也是走在悬崖边,步步惊险。 如履薄冰。 褚不移叹了口气,没说话,拉过他的胳膊四处看看,见没什么损伤,才开口。 “如今吃了教训,还不回京吗?” 贺昭确实吃苦不小,虽然他娘给他特制了鞍褥和障泥,可大腿根还是磨得不舒服。一路上他换了好多姿势,最后才勉强适应。 但此刻褚不移问起来,他心里只有庆幸。 “早知道赶路这么辛苦,”他感慨,“我该一开始就陪我大哥去的。” 贺珩虽然略通骑术,但毕竟是个文人,想必吃的苦不比他现在少。 这话是兄弟情深,褚不移听着却不舒服。 “早知如此,你就跟贺珩一起去了,那我呢?难道我不是你的兄长?” 贺昭瞪圆了眼,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污蔑。 “怎么会!”他急急道,“若一开始被调去淮南的人是你,恐怕连如果都没有了!” 圣上一开始派的是褚不移,他自然要跟随的,也就没有这中间这么多事了。 贺昭委屈道:“我早就说了,要同你一块儿去,是你不肯。最后我只能请太子帮我说情。” 要不是陛下点头了,他还真来不了。 这番话说得还算像样,褚不移心中宽慰许多。 “那又不是什么天上人间,我与你兄长都去了还不够,还得再捎上你?” 他瞄了一眼,贺昭站姿略有些奇怪,歪歪扭扭的,想必是大腿抻着了。 “等会儿找大夫要些药油抹一抹。”他叮嘱,“你今日骑了这么久的马,明日怕是要痛得下不了床。叫药童给你按一按,晚上睡得安稳些。” 听到这熟悉的关心的话语,贺昭确定了褚不移没再生他的气,嘿嘿一笑。 “知道啦。” 褚不移深深叹了口气。 他想,或许有些事就是命中无法错过的,任凭你拼尽全力,也无法抵挡。 就像当年他母亲不过是陪太子入朝为质,却没想到被陛下一眼相中,从此长困深宫。 这次也是,无论他如何推拒,贺昭最终还是如愿加入了随行的马队。 只是此行的结果,谁都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