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阙》 1. 地覆天翻 暴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天际闷雷滚动,沉沉地堆在宫檐之上。不多时,豆大的雨点便劈里啪啦砸了下来,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赫连明珠趴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檐下坠落的雨线,半撑着脸问碧桃道:“碧桃,你说明儿我十五岁生辰,父皇母后会送我什么?” “陛下和皇后娘娘定然会将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送给您。”碧桃走过来,把一件薄毯披在赫连明珠肩上,笑着道,“下着雨呢,公主别在窗口坐着,仔细着凉。” 碧桃这话倒是不假。 赫连明珠乃皇后顾氏所出,帝后鹣鲽情深,对这个女儿更是爱如珍宝,她出生那日,燕帝颁下圣旨,封她为镇国公主,赐居昭阳殿,享亲王俸,礼制比照东宫太子。 彼时赫连明珠尚在襁褓之中哭闹不止,燕帝从稳婆手里接过她,拍着她的背轻声哄道:“以后你便叫明珠,愿朕的明珠如日之升,光耀山河。” 这话是碧桃后来学给她听的。 碧桃是昭阳殿的掌事宫女,从赫连明珠五岁起就跟在她身边,十年来事无巨细,样样经心。 此刻她见赫连明珠又把胳膊伸出去接廊下的雨水,赶紧拉了回来,一边拿帕子替她擦干,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公主还病着,小心受寒。” 赫连明珠努了努嘴。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问碧桃:“听说,北境的战事已经打了好几个月了?” 碧桃一怔,随即笑道:“公主是想大殿下了?” “大哥答应我了,今年要同我过生辰的。”赫连明珠皱了皱眉,声音里带了些不悦,“他总是食言,今年肯定又回不来了。” 碧桃温声安慰:“殿下镇守北境,军务繁忙,也是身不由己。” “哼!那这次我就原谅他了。” 碧桃笑了笑,刚想接话,却见赫连明珠骤然从床上跳起,赤着脚丫向屋外跑去。 “大哥!”赫连明珠一边跑一边喊。 碧桃抬眸看去,却见院门外,一队人正穿过雨幕奔来。 为首的男子正是皇长子赫连翊,赫连明珠的大哥。 他发冠歪斜,脸色苍白,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他身后只跟了四五个人,刀剑出鞘,隐隐呈护卫之势。 碧桃看到那几个护卫的一瞬间,笑容僵在了嘴角。 “大哥!”赫连明珠一把扑进赫连翊怀里,娇声道,“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今年又要……” “明珠。”还不等赫连明珠把话说话,赫连翊已经率先打断了她。 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玉雕的小兔子递给赫连明珠,又将一个玉簪子戴在她头上,笑着揉乱她的头发,温声道:“明珠,好好活着。” 说完,他已经起身,带着人飞速离开,只留给赫连明珠一个背影。 赫连明珠还想要说话,却见父皇身边的御前大总管撑着伞冒雨而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些御前侍卫。看那架势,倒不像是来送礼的。 碧桃走到赫连明珠身畔,贴心地给赫连明珠穿好鞋。鞋刚刚穿好,大总管已经走到了廊下。他收了伞,一手托着明黄卷轴,一手垂在身侧,面色不似往常那般殷勤和善。 赫连明珠浑然不觉。 大总管垂着眼将圣旨缓缓展开,尖声道:“奉天承运皇帝。” “朕嗣守丕基,夙夜祗惧。不意祸生肘腋,变起萧墙。皇长子赫连翊,豺狼成性,包藏祸心。坐镇北境,不思报国,暗通敌国,私授舆图,致使三千燕国儿郎葬身北境。” “不可能!”赫连明珠骤然抬头。 大哥是父皇的嫡长子,怎么会暗通敌国? 大总管顿了顿,继续宣读圣旨:“顾氏一门,世受国恩,不知忠义,与逆子狼狈为奸,内外相济。着即满门抄斩,夷其三族,以正国法。” 大总管声音平稳,一个字一个字吐出,砸得赫连明珠一阵发懵。 外祖父年过花甲,舅母前几天还来了信,说舅舅和大哥在前线打了胜仗。大表哥去年刚娶了亲,上月才生了小外甥,小小一团,那么可爱。 怎么突然就要满门抄斩了? “皇后顾氏,居中宫之位,荷付托之重。不能匡弼其子,反为庇护;不能约束其族,竟成党援。上无以奉宗庙,下无以仪六宫。即日褫夺皇后册宝,废为庶人,迁入冷宫,终身禁锢,非死不得出。” “镇国公主赫连明珠……” 大总管顿了顿,眼皮掀起一线,看了赫连明珠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往日的讨好,只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尔仰承慈荫,夙膺封号。然生于奸党之门,长于悖逆之庭,镇国二字,何德以堪?即日起褫夺封号,收回仪仗食邑、宝册。迁昭阳殿,徙居昭华殿,无诏不得擅出一步。” “钦此。” 大总管念完了最后一个字,缓缓合上圣旨,开口道:“三公主,接旨吧。” 雨还在下。 廊下的水帘连成一片,天光黯淡。赫连明珠跪在湿冷的砖地上,膝盖处的裙裾已经洇透了。 “三公主。”大总管又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接旨吧。” 暴雨如瀑,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水汽。 赫连明珠缓缓抬眸。 大总管手中的圣旨明黄刺目,就那样悬在半空,等着她接。 雨声未歇,她的目光穿过雨幕,投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那里是父皇理政的宣政殿方向,此刻隐在水雾中,只余模糊的轮廓。 她挣开碧桃的手,抬眸看向大总管,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大公公,我大哥呢?” “三公主。”大总管没有回答赫连明珠的问题,只是把手里的圣旨向前递了递,开口道,“陛下口谕,着您即刻迁往昭华殿。这雨不知要下到几时,公主早些动身,路上也便宜。” 碧桃终于回过神来,膝行上前,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发颤:“奴婢替公主谢陛下隆恩。” 大总管将圣旨递过去,微微抬手,身后的侍卫和宫人们鱼贯而入,开始清点殿中的器物。 “三公主,陛下口谕,昭华殿一切用度自有宫中照应,您只身前去便是,此间之物,一样也不必带。”说着,他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来人,送三公主移驾昭华殿。” 碧桃看向大总管,声音恳切:“公公,今儿暴雨,容奴婢取把伞,只一把伞就好。” 大总管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开道路,算是默许。 碧桃连忙向殿内跑去,裙摆拖过湿滑的地砖,险些绊了一跤。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碧桃下意识扭头看去,正见赫连明珠一步迈入雨幕之中。 雨水兜头浇下,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寝衣湿透了,贴住身体,勾勒出单薄中带着几分倔强的轮廓。 满门抄斩。 夷三族。 废为庶人。 褫夺封号。 那些字一个一个砸下来,比这暴雨还要重些。 赫连明珠越想,越觉着胸口堵得慌。胸口像是塞着一团棉花,被雨水浸润,又湿又重,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碧桃跑了过来,将手里的油纸伞罩在她头上。油纸伞触碰到暴雨,发出阵阵噼啪声响。 赫连明珠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把伞。 只这么一眼,眼眶忍不住发酸。 那是把湘妃竹骨的油纸伞,伞面是上好的丝绢,薄得透光。匠人用金线密密绣了一对凤凰,展翅欲飞,凤尾拖曳出流光溢彩的弧度。伞柄是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握在手里温润生凉。 父皇将这把伞送给她的时候,曾对她说:“明珠,朕在一日,便会如这把伞一般,替你遮风挡雨。” 而今,这把伞罩在了她头顶。 可那个答应替她挡一辈子风雨的人,下旨废她为庶人,下旨夷她三族。 赫连明珠伸出手。 碧桃以为她要接伞,连忙将伞柄往前递了递。 赫连明珠没有接。她只是轻轻地将伞推 开,推回到碧桃头顶。 “你自己用吧。”她说。 “公主。”碧桃急得要哭出来,再次把伞罩回赫连明珠头上,“您身上都湿透了,雨这样大,您会生病的……”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推开伞,沉默地向着昭华殿行去。 昭华殿在皇城西北角,在冷宫旁边。自前朝有位不得宠的妃嫔在此悬梁之后,这座殿便再无人居住。如今这殿宇年久失修,朱漆剥落,檐角的脊兽缺了一只,露出灰黑色的木骨。 大总管在门槛前停下,躬身道:“三公主,昭华殿到了。” 赫连明珠站在殿前的台阶下,仰头望去。殿门上方的匾额落了半截,“昭华殿”三个字只剩下“昭”字还算完整,笔画里的金粉早被风雨侵蚀殆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 昭华殿,昭阳殿,一字之差,却是千差万别。 “三公主。”大总管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您暂且住下,待日后……” 他没说下去。 日后什么?日后顾家满门抄斩?日后母后冷宫终老?日后大哥生死不明?日后她这个公主,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 “大公公,你去复命吧。”赫连明珠打断大总管的话。 大总管微微俯首,带着一行人离开。 碧桃推开殿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殿内昏暗,她点燃屋内的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照出四壁萧然。 赫连明珠眼前一花,整个人再没了意识。 等赫连明珠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夜晚了。碧桃守在她床边,眼睛肿成了一个核桃,应该是哭了一整晚。 “碧桃。”赫连明珠挣扎着起身,沙哑着声音开口,“母后和大哥怎么样了?还有顾家……” 听得赫连明珠这问,碧桃眼里的泪骤然滑落。 赫连明珠心头一紧,追问道:“到底怎么了?” “公主。”碧桃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哽咽开口,“大殿下和皇后娘娘,自戕了。” “你说什么?”赫连明珠下意识开口。 母后自戕了。 大哥也自戕了。 昨日大哥还给她松了生辰礼,今日她便听到大哥的死讯,荒诞得让她想笑。 “什么时辰的事?”她又问。 碧桃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断断续续:“今晨,皇后娘娘在冷宫悬梁。大殿下他……他在天牢里打碎了瓷碗,用瓷片……” “尸身呢?”赫连明珠打断她。 “被扔到乱葬岗……” 碧桃抽噎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顾家呢?” “顾家三族,已于今日问斩于闹市街头。” “呵——” 赫连明珠突然笑了出来。 昨日之前,她还是千娇万宠的镇国公主,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她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碧桃不敢再开口,只敢握着她冰凉的手,陪在一旁无声垂泪。 良久,赫连明珠站起身。就在碧桃以为她要出门的时候,她拿起了门边放着的那把油纸伞。 她打开油纸伞,指尖触上伞面,顺着那只凤凰的尾羽轻轻划下。指尖停在凤凰振翅的翅尖,她忽然攥紧了伞面,用力一扯,将那把湘妃竹骨的油纸伞一撕两半。金线断裂,凤凰的身躯从中劈开,一左一右坠落在地。白玉伞柄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清响,碎成了两截。 碧桃惊叫出声:“公主!”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把碎伞,胸口剧烈地起伏。 “我赫连明珠今日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定要查清此案真相,还我母后清白,还我大哥清白,还顾家满门清白!我要让所有害顾家的人,付出代价!” 屋外暴起一道惊雷,闪电劈开天幕,将昭华殿照得雪亮。 “若是不能……”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碎伞上,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了几分,“便如此伞,粉身碎骨。” 2. 明珠蒙尘 暴雨停歇后的第三日,天放了晴。 日头明晃晃地悬在殿脊上方,昭华殿残破的琉璃瓦泛出一层淡淡的金光。赫连明珠蹲在碧桃身边,学着碧桃的样子,用一块碎瓷片刮着铜盆里的铁锈,想烧些能用的热水。 赫连明珠刮了两下,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快,夹杂着女子细碎的交谈与低笑。 碧桃下意识站起身,夺过赫连明珠手里那豁了口的铜盆往身后藏了藏。 赫连明珠不明所以,正打算伸手抢回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笑声。她回过头去,正看到往日里时常跟在她身后的三位姐妹。 打头的女子是五公主,她穿着一身石榴红洒金宫装,梳着高耸的凌云髻,鬓边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她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稍轻的少女,七公主穿鹅黄,九公主着水绿,皆是一身簇新的衣料。 “哟,这什么味儿?”还不等赫连明珠开口,五公主便眉头一皱,拿帕子掩了掩鼻尖,开口道,“霉味?还是死老鼠的味儿?” “姐姐说的什么话,这是一股子穷酸味儿~” 说完,三人相视一眼,看着赫连明珠哈哈大笑。 赫连明珠这才明白,这三人,并非是来探望她的,而是来落井下石的。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三张笑得花枝乱颤的脸。 她忽然想起来,大哥去北境前,曾告诫过她,让她不要太过相信天家的骨肉亲情。彼时她站在晨光里,满心不耐烦地扯着大哥的袖口催他快走,嘴上应着“知道啦知道啦”,心里却想,大哥怎么把话说得这样重,姐妹之间哪有那样不堪。 现在她知道了。 她看着三人的脸,不由得有些恍惚。 从前这三人跟在她身后,五公主替她递过帕子,七公主替她写过课业,九公主年纪最小,回回见了她都脆生生地喊“三姐姐”,喊得比谁都甜。 如今她刚刚来到昭华殿,她们便像闻到味儿的老鼠一样跟着来了。 “是有些穷酸。”赫连明珠吐出一口气,“毕竟这昭华殿里没有苏合香,没有沉水檀,妹妹们若是闻不惯,大可不必委屈自己站在这里。” “对了。”赫连明珠看向用帕子捂住鼻子的五公主,开口道,“五妹妹这帕子,似乎是去年从我这讨要去的那张?” 说完,她又看向另外两人:“记得上回父皇赏了我两匹云锦,一匹水绿,一匹鹅黄。我当时让人送到两位妹妹宫里去了,难怪看着眼熟。” 昭华殿前忽然安静了下来。 三人的脸涨得通红。 “赫连明珠,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五公主最先沉不住气,将帕子狠狠攥成一团后丢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怒声道,“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镇国公主?你母后死了,你大哥也死了,顾家满门都死绝了!你现在就是个阴沟里的老鼠,在我们面前摆什么架子?” 听到这话,赫连明珠面色一沉。 她刚刚抬手,吓得面前三人连连后退,连声道:“你想干什么!” “诚如妹妹所说,我已经不是镇国公主了。”赫连明珠笑了笑,将耳边散乱的鬓发撩至耳后,开口道,“怎么三位妹妹还这般怕我?” “谁怕你了!你以为你是谁?我不过是怕你狗急跳墙,脏了我的手!”说着,五公主忽然笑了,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对了,赫连明珠,我今儿来是要告诉你一桩喜事。” “父皇已经下旨,要册立沈嫔为后。没错,就是那个爬了你母后床的洗脚婢。而你们顾家,也是被沈家人带着满门抄斩的。”她顿了顿,看见赫连明珠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脸上笑意更甚,“再过三日,便是册后大典。往后啊,你就要在她手底下讨日子过了。” 说完,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招呼那两个同伴:“走吧,这地方晦气得很,多待一刻我都嫌脏了鞋。” 三人逐渐远去,只余下阵阵笑声在风里回荡。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拿回被碧桃藏在身后的铜盆,慢慢地蹲下身,继续用手里的碎瓷片一下一下地刮着铜盆上的铁锈。 “公主……”碧桃担忧地唤了一声,只这么两个字,又红了眼眶。 “若不是皇后仁德,当年那姓沈的,早不知道死在永巷的哪个角落了!”碧桃急忙撇开头,擦去涌出的泪水,再次开口道,“她爬床后,娘娘亦不曾苛责于她,可她呢?她是怎么做的!” “陛下让沈家去……”碧桃顿了片刻,没能说出后续的几个字,“定然是她从中挑唆,构陷顾家和大皇子!” “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赫连明珠开口,打断碧桃的话。 “公主,那姓沈的分明就是忘恩负义!” “是吗?”赫连明珠反问。 碧桃被赫连明珠这么一问,下意识反问道:“不是吗?” 赫连明珠摇了摇头。 沈氏是被她爹卖进宫的。一个被自家人当货物卖掉的女子,在宫里无依无靠,凭什么在爬床之后安然无恙,一路被封为嫔?母后仁德是一回事,可父皇若不点头,母后再仁德也没用。 更何况,沈家只有沈氏弟弟一个九品小官,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或许连六部的门往哪里开都不知道。 反观顾家呢?顾家在北境掌兵几十年,深受百姓爱戴,朝中早有顾家功高震主的声音。 母后是顾家的女儿,大哥是顾家的外孙。 父皇……终究是忌惮了。 接旨那日她便隐隐有这个念头,只是不敢往下深想。如今父皇要册沈嫔为后,反倒替她把这个念头坐实了。 至于沈家,不过是父皇从不入流的小门户里随手拎出来的一把刀。这把刀出身卑贱,在朝中毫无根基,必须全力依附于他,用完之后随时可以扔掉。 “公主?” 碧桃唤了一声,将赫连明珠从一片混沌的思绪中抽离出来。 赫连明珠低下头,继续刮着铜盆中的铁锈,头也不抬道:“碧桃,如果你是我大哥,你会勾结他国谋逆吗?” “当然不会!”碧桃当即回答,“大殿下是陛下的嫡长子,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何须如此?” “这几天,你可曾听过满朝文武有一人为顾家说话?” 赫连明珠这话近乎直白,碧桃一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碧桃看着赫连明珠,脑海中闪过帝后二人琴瑟和鸣的往日时光,脸色越来越白。 是啊。她一个深 宫里的奴婢,尚且能一眼看穿这不合理,那些十年寒窗考出来的进士、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阁老,难道还看不透? 他们不是看不透,是看透了却没人敢说。因为要顾家和大殿下命的,从来不是沈家,而是那位陛下。 这个答案浮现的一瞬间,碧桃只觉得一阵心惊。她看向赫连明珠,小心道:“那沈家,知道自己只是一把刀吗?” “知不知道,有区别吗?”赫连明珠抬眸,对上碧桃的目光,“碧桃,一个人若是穷怕了,忽然有人递过来一把梯子,他是会去想这把梯子是不是用完就要烧掉,还是什么也不想,死死抓住这把梯子向上爬?” 碧桃沉默了。 可如今她们身陷囹圄,顾家三族皆死,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 耳边传来若隐若现的丝竹之声,那乐声飘飘忽忽,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听不出是什么曲目,只隐约辨出编钟的清响。赫连明珠抬头看去,昭华殿太过偏僻,什么也看不见。 赫连明珠扯了扯嘴脸,唇边翻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母后和大哥刚死,宫里便奏起了乐。那么多人的性命,在她那位好父皇眼里,不过草芥。 她低头算了算日子。今日并非年节,也非圣寿,沈氏的册后大典在三日后,这丝竹声来得蹊跷。 赫连明珠收回目光,开口道:“碧桃,你去看看,今日宫里有什么大事。” 碧桃应了一声,擦了擦手往外走。她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回来时脚步急促,裙裾带起一阵风。 “公主,是陈国来人了。”碧桃开口,脸色微微发白。 “陈国?来的是谁?” “那位刚刚弱冠的摄政王。”碧桃顿了顿,继续开口,“他此来,是为陈国的老皇帝求亲。” 赫连明珠心头一跳。 陈国那位老皇帝,她有所耳闻。他年轻的时候,也算得上一代雄主,如今英雄迟暮,缠绵病榻,算算岁数,比皇祖父还长几岁。这么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怎么忽然来燕国求亲了? 蓦然间,赫连明珠又想起来另外一件事。这位陈帝早年间也有几个儿女,却先后夭折,后来宫中便无所出。直到去年,在他病了的前一个月,一个被他临幸的宫人诞下了一名男婴。 这件事并非什么机密,母后曾在闲聊中提起过,说陈国老皇帝老来得子,也算一桩奇事。 那时赫连明珠并未在意,此刻却忽然觉得不对。 老皇帝有了亲骨肉。虽然那婴儿尚在襁褓,却是名正言顺的皇子。摄政王掌权多年,最大的隐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有了小皇子,他若想长久把持朝政,要么除掉这个婴儿,要么控制这个婴儿,为何会来燕国求娶公主? 赫连明珠垂下眼睫,思绪在脑中飞速翻转。 老皇帝行将就木,若是寻常君王,膝下无子,早该急得从宗室里过继一个来。可他没有。是不愿?还是不能? 摄政王掌权多年,朝中根基已深。陈帝若要夺回实权,光靠一个襁褓中的小皇子不够。所以,他要一个燕国公主做名义上的后盾,让他在与摄政王的角力中多一分分量。 而摄政王前来,正是要亲自挑选一个对他没有任何威胁的燕国公主。 这,就是她赫连明珠的机会。 3. 求仁得仁 御膳房在东边,离昭华殿隔了大半个宫城。碧桃提着一个粗制食盒,沿着宫道向前走。凉风吹过甬道两侧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碧桃到膳房的时候,灶上的火还没熄。几个御厨正忙着给沈氏宫里炖燕窝,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甜腻腻的香气飘满了半间屋子。碧桃默默地走到灶边,还不等她开口,那管事的太监便伸手朝角落指了指。 碧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灶台角落里搁着两只豁了口的粗陶碗。一碗糙米饭,一碗青菜。她走过去,还没靠近那碗,一股馊了的臭味便争先恐后地窜入鼻尖。 “哟,这不是碧桃姑姑吗?”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伺候在沈嫔身边的杏衣宫女走到碧桃身边,装模作样地往那两只碗里瞅了一眼,拿帕子掩住口鼻,回头对身后管理膳房的太监道,“大胆奴才!怎么能给公主身边的碧桃姑姑吃这个?待会儿吃坏了三公主的肚子怎么办?” 她说得一本正经,语气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说完,她和身边的另一个宫女对视一眼,咯咯地笑了起来。 “沈嫔娘娘当年在永巷的时候,连馊饭都吃不上,只能去泔水桶里捞旁人倒掉的东西。”碧桃脸色未变,伸手端起那碗馊了的青菜,径直倒在了杏衣宫女的身上,一股酸馊味霎时弥漫开来。 “碧桃!”杏衣宫女连连后退两步,伸手去拍衣襟上的菜叶,指尖刚碰到菜叶,便忍不住干呕出声。 “沈嫔娘娘当年在永巷吃过那样的苦,如今特意让膳房备下这些饭菜,让三公主尝一尝她当年尝过的滋味,也不算是全然忘记了皇后娘娘的提携之恩。”碧桃把空碗搁回灶台上,看也不看那正手忙脚乱地擦拭衣衫的杏衣宫女,转过身向着膳房外走去,“只是这碗馊饭,老奴实在不忍心端给公主,便代公主赏给你了。你在沈嫔娘娘身边伺候,想必最能体会娘娘这碗饭里头的深意。” 说完,碧桃已经踏出了膳房的大门。 碧桃回到昭华殿的时候,赫连明珠正在院子里看书。 看到碧桃回来,赫连明珠放下手里的书,询问道:“怎么样?” 碧桃走过来,拿起石桌上的扇子,一边给赫连明珠扇风,一边把方才膳房发生的事讲了一遍。说完,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赫连明珠的侧脸。不过几日的时光,这张脸却肉眼可见地清瘦了许多,下巴也比从前尖了。唯一不变的,是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赫连明珠便看到了被人搀扶着走进来的沈嫔。她站在昭华殿门口,通身像是把半座内务府库房都穿在了身上。 她头上左右两边各插两枝金步摇,垂下的流苏密密匝匝,稍稍一动便噼里啪啦地碰在一处。耳垂上的东珠耳坠极大,让赫连明珠总有种随时要断开落地的错觉。她脖子上挂着一副赤金璎珞圈,腕上戴着四只粗细不一的镂金镯,抬手时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看到她这打扮,赫连明珠不由得微微皱眉。 她身上每一件拿出来都是好东西,偏偏全部堆在一处,反倒堆出了一股子不伦不类的感觉。这些年,她在宫里,旁人总拿她的出身说事,她也只能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来体现自己的富贵与体面。只可惜,富贵有了,体面却未必。 “本宫就不同三公主绕弯子了。”沈嫔看向赫连明珠,眼里带着几分愤恨,“碧桃在膳房里泼了本宫的人一身馊饭,在场十几双眼睛都瞧见了。以下犯上,殴打嫔妃近侍,按宫规该怎么处置,公主应当清楚。”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沈嫔见她不出声,以为她被镇住了,语气越发从容起来。她抬手理了理腕上那四只金镯,镯子碰在一处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本宫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你把碧桃交给本宫,本宫带回去管教几日,这事便算了了。否则……” “否则如何?”赫连明珠打断她的话,唇角翻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否则沈嫔娘娘就要去找父皇告状?” “若是这样的话,我也要问问父皇,这御膳房给我准备馊饭馊菜,到底是下头的人自作主张,还是父皇授意。或者……”赫连明珠迎向沈嫔的目光,眼里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或者是有些人,以为要得到中宫之位,便可以随意克扣公主的份例,拿馊饭羞辱天家血脉。” “你!” 还不等沈嫔说话,一个宫人自沈嫔身后走出,附耳对她低语几句。沈嫔脸上的怒意逐渐散去,再次看向赫连明珠时,眼里带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三公主果真是牙尖嘴利。”她甩了甩衣袖,又是一片叮叮当当,“罢了,本宫是你的长辈,也就不同你计较了。” 话毕,她便带着人转身离去。 碧桃看着众人走远,这才看向赫连明珠,小心翼翼道:“公主,您真的不后悔吗?” “后悔?”赫连明珠摇了摇头,“我从不后悔。” “可陈国偏远,那老皇帝今年六十有五……” “那又如何?”赫连明珠微微挑眉,“他若是个春秋鼎盛的壮年君王,我嫁过去才叫绝路。正因为他六十五,膝下只有一个襁褓里的皇子,我才有机可乘。” “但是这条路太过艰险。”赫连明珠顿了顿,抬眸看向碧桃,“碧桃,你可愿与我同行?” “奴婢愿意。”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 不多时,昭华殿又来了人。 中年太监向赫连明珠微微屈膝,起身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开口道:“公主,陛下有召。” 赫连明珠点头,跟着中年太监走出了昭华殿。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笑声,隔得太远,听不清说的什么,只隐约能分辨出是几个年轻宫女的声音。那笑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刮得七零八落,飘到赫连明珠耳边时,已经只剩些模糊的气音。 不多时,御书房已近在眼前。 赫连明珠推开门,看到燕帝坐在御案后,正低头看着什么。 赫连明珠垂下眼,屈膝行礼:“儿臣赫连明珠,参见父皇。” 御案后的男人抬起头来。 “起来吧。”他说。 赫连明珠起身。 “瘦了。”燕帝打量着她,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早些时候的事,朕听说了。底下人办事不力,委屈了你。朕已经下旨,让内务府重新安排你的起居用度,往后不必再去膳房领饭。” 赫连明珠欠了欠身:“多谢父皇体恤。” 沉默在父女之间蔓延开来,只有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 “朕还记得你刚出生那会儿。”燕帝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声音忽然远了几分,“你母后生你时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才把你生出来。你在里头,声音洪亮,震得满宫都听见了。朕就在外头说,这孩子哭声这般大,将来定然是个 不肯吃亏的性子。” “后来啊,你果然是最难带的那个。”说到这里,燕帝弯了弯唇角,“朕还记得你六岁那年进学,太傅讲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问太傅,若是君不君呢?太傅吓得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你大不敬。朕面上训斥了你几句,心里却想,朕的女儿,该当有这样的胆色。” 赫连明珠依旧没有答话。 “只是你长大了。”燕帝的语调忽然一沉,“现在你长大了,就变得规矩了。朕方才说了那么多,你就还朕一句‘多谢父皇体恤’。” “可是明珠……”他抬眸,盯着赫连明珠,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意味,“你是真的懂规矩了,还是同朕生分了?” 赫连明珠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眼来。她迎上燕帝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声音平稳而恭顺:“父皇教诲,儿臣铭记在心。只是人长大了,难免会懂事些。从前儿臣不懂事,给父皇添了许多麻烦。如今儿臣长大了,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放肆。” 燕帝往后靠了靠,目光凝在赫连明珠的眉宇间。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开口道:“朕叫你来,是有一桩正事。陈国摄政王此番来京,是替陈国老皇帝求娶我燕国公主。此事关乎两国邦交,非同小可。你是朕带大的,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和亲一事,关乎两国邦交。”赫连明珠向着燕帝跪下,沉声道,“儿臣不才,愿前往和亲。” “你当真愿意?” “儿臣愿意。” “好!不愧是朕的女儿!”燕帝开口,声音里带了些由衷的笑意,“你的嫁妆,朕会按最高规制来办。除此之外,朕再额外赏你黄金五千两,绢帛三千匹,仆从百人。你带去陈国的人和物,都由你自己挑选。” 那些赏赐从他嘴里说出来,流畅至极,想来在召她来之前,他就已经把这些都想好了。 “父皇隆恩,儿臣感激不尽。”赫连明珠收回目光,“儿臣是罪人之后。父皇仁慈,留儿臣一条性命,已是天大的恩典。如今父皇不嫌儿臣卑微,许儿臣以公主之身为国效命,儿臣已是感激涕零。” 说着,她跪伏在地,沉声开口:“此去陈国,儿臣只为赎罪,不敢奢求其他。” 燕帝沉默了。 他凝视着赫连明珠的脊背,目光里有欣慰、有算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歉疚,但他没有让那份歉疚在眼底停留太久。 “顾家有罪,朕已经罚过了。但你赫连明珠,是朕的亲生女儿,是燕国的镇国公主。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燕帝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且先回去,朕会恢复你镇国公主的封号,该有的仪仗食邑,朕会一样不少地还给你。谁也休想因为你母族的事,轻贱你半分。” “儿臣多谢父皇。” 燕帝揉了揉眉心,摆摆手:“好了,朕有些乏了,你先退下吧。” “是。” 赫连明珠行礼退下。 燕帝说乏了。她也乏了。 她自小便不爱学习宫里的规矩礼仪,如今终于用上了,却是在和父皇表演父女情深。好在,终究是有了一个好的结果。 只是这种滋味并不痛快。 她抬起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天幕。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沉下来,云层压得极低,仿佛又要迎来一场暴雨。 她加快脚步,向着昭华殿奔去。刚拐过弯,便和人撞了个满怀。 4. 狭路相逢 雨是忽然下起来的。 赫连明珠坐在地上,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她跑得太快,完全没注意到来人。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摔在了地上。掌心大约是蹭破了皮,混着雨水,疼痛不已。她试图站起来,可身上的衣裙吸了水,贴在身上,格外笨重。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手便扼住了她的脖颈。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五指修长,恰恰将她从地上拎起来半寸,抵在一旁冰冷的宫墙上。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浸进她的后领。 “燕国宫中的女子,都是这般投怀送抱的么?” 那人开口,语调轻柔,可那掐在她脖颈上的手指却寸寸收紧。他每落下一个字,指腹便收紧一分,赫连明珠的呼吸也随之被一寸寸截断。 她缓缓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眼角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只是这双眼睛里此刻盛着的,只有冰冷的杀意。 喉间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她的眼前开始泛起细碎的黑点。 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凝在赫连明珠的脸上。雨水顺着她湿透的鬓发往下淌,滑过她有些泛红的眼角。她的嘴唇因为窒息而微微泛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暴雨如注,砸在她的眼睛上,她明明连睁眼都显得有些费劲,却仍旧固执地盯着他,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 “有意思。”他突然松手。 喉间的钳制一松,赫连明珠的后背重重撞在宫墙上。她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 “不哭不闹,也不求饶。要么是吓傻了,要么是胆子大得离谱。”他再次开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哪一种?” 赫连明珠止了咳,抬头看着他。他也打量着她,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物件。 赫连明珠不喜欢这个眼神。 他忽然弯了下唇角,微微倾身,恰到好处地挡在了赫连明珠头顶。暴雨在他肩头砸出一片细密的水花,却没有一滴再落在赫连明珠仰起的脸上。 雨忽然停了。 在赫连明珠头顶那一小方天地里。 赫连明珠微微皱眉,扶着墙,一寸一寸地站起来。没了男人的遮蔽,暴雨再次砸下来,她的身形却未晃动半分。 “摄政王好大的威风。”赫连明珠开口,声音里带着些沙哑。 “哦?你认得我?” “认得。”她淡淡道,“久仰。” “那便说说,久仰些什么?” “久仰摄政王英明神武,手腕通天。陈国上下,无人敢撄其锋。只是恕我直言,您这眼力,怕是不太行。”赫连明珠笑了笑,“堂堂摄政王,连投怀送抱和慌不择路都分不清,竟还好意思叫人猜‘你是哪一种?’” 宇文韬冷笑出声。 赫连明珠迎向他的目光:“王爷久居陈国,大约不知道,不是所有撞上您的女子,都是冲着您来的。” 说完,她已经转身。 “你叫什么?”宇文韬开口,“怎么,燕国的公主,连自己的名号都不敢报么?” 赫连明珠的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道:“赫连明珠。” 还没走到昭华殿,赫连明珠便遇到了撑着一把旧伞前来寻她的碧桃。 碧桃把伞罩在赫连明珠头顶,目光落在赫连明珠脖颈间的红痕上,急急道:“公主,您这是……” “碧桃。”赫连明珠把衣领拉高了些,遮住了脖颈的红痕,握住碧桃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回去再说。” 碧桃点头,再没有多问。 主仆二人刚到昭华殿,便看见了站在昭华殿门口的大总管。 大总管看见赫连明珠,当即堆着笑意迎了过来,一边跟着赫连明珠进殿,一边恭敬开口:“公主可算回来了!老奴在这儿候了好一阵子,这雨大得很,老奴奉陛下的旨意,给您送了碗姜汤来。” 说着,他向后招了招手,两个宫女便走到了赫连明珠跟前。一人打开食盒,一人恭敬地将食盒中的姜汤拿出,递给了站在赫连明珠身边的碧桃。 赫连明珠接过碧桃递过来的姜汤,倒是没有拒绝。她把碗放回食盒,看着依旧站在殿内的大总管,淡淡道:“还有什么事?” “回公主的话。”大总管躬着身子,笑纹堆了满脸,“陛下有旨,恢复公主镇国公主的封号。如今昭阳殿已经收拾完毕,和公主以前住的时候别无二致。” 他打量着赫连明珠脸上的表情,确定她没有任何不耐后,这才继续开口:“轿辇已经备好,那些人蠢笨,奴才怕他们冲撞公主,让他们停得远了些。公主,您且安心休息,待雨停了,奴才便让他们过来。” 赫连明珠摇了摇头,抬眸看向殿外。 昭华殿外,雨帘如织。暴雨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像是在夜空中骤然绽放的烟花。偶尔有闷雷从天际滚过,又被雨声吞没。 “不必等了。”赫连明珠开口,“现在就走吧。” 大总管点点头,连忙转身朝殿外招手:“轿辇……” “不用轿辇。”赫连明珠打断了他,“既然来时是走来的,自然也该走回去。” 说完,她随手拿起一把放在门边滴水的伞罩在头顶,淡淡道:“碧桃,我们走吧。” 说完,她已经迈出了殿外,碧桃赶紧跟上。 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而又密集的声响,像是一连串急促的鼓点。雨水从伞沿滑落,在赫连明珠周身周织成一道朦胧的珠帘。她微微仰着脸,目光越过雨幕,只是沉默着向前行去。 身后,昭华殿越来越远。 她没有回头,也永远不会回头。 不知不觉间,昭阳殿已近在眼前。 朱红的廊柱,碧色的琉璃瓦,门前两尊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锃亮。门口屋檐下,她最喜欢的八角宫灯轻轻摇晃,仿佛什么都没变。可她清楚地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殿门外,十几个宫女太监跪了一排,衣裳已经湿透。看见她,当即恭声开口:“恭迎公主回宫。” 赫连明珠停下脚步。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了御书房的方向。雨幕重重,她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仿佛能看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此刻正闲适地倚在御榻上,听着内侍回禀“公主已接旨,搬回昭阳殿了”,然后他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做了一位慈父。 赫连明珠的唇角微微扬起。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可悲。 可笑的是,父皇大约以为,一道旨意、一座宫殿、一碗姜汤,便足以抹平一切。仿佛她赫连明珠是什么记吃 不记打的猫狗,给根骨头便会摇尾乞怜。 可悲的是,她连这份可笑都不能写在脸上。哪怕她心里清楚,所有的这一切空中楼阁,不过是一场交易。 赫连明珠收回目光,不再看御书房的方向。 那座宫殿里的那个人,已经不再值得她仰望了。 她低下头,看向面前跪了一地的宫人。他们跪的不是她,是“镇国公主”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就是权力,能让一群人在暴雨中跪上大半个时辰,能把一座宫殿从冷清变回热闹,能让大总管脸上重新堆起笑纹。 可这权力不属于她。 它属于御书房里的那个人。他能给,便能收;能让你万人之上,也能让你一文不名。 “都起来吧。”赫连明珠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别冻着了。” 说完,她迈步踏入了昭阳殿。 “公主,可还有什么其他需求?”大总管微微躬身,“若无其他的事,老奴就告退了。” 赫连明珠摆了摆手,大总管微微屈膝,带人离开了昭阳殿。 “公主,热水已经备好,可要沐浴?”一个机灵的宫女低垂着头走上前来。 赫连明珠看了她一眼。那宫女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说话时眼睫低垂,姿态恭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只是那双手微微攥着衣角,到底还是露了几分紧张。 “你好像不是昭阳殿伺候的老人?”赫连明珠开口,声音淡淡。 小宫女扑通一声跪下,诚惶诚恐道:“回公主的话,陛下有旨,说从前昭阳殿的奴才伺候不力,未能尽忠职守,已全部发落出宫。” 说完,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面,身子微微发抖。 “起来。”赫连明珠开口,声音不大,小宫女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又急忙低下去。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但赫连明珠注意到她的指尖还在抖。 她在怕她。 她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这才发现殿内站着的全是陌生面孔。他们已经迅速换好了衣衫,无声无息地各就各位,像这殿里的摆设一般,安安静静地等待着主人的差遣。 他们都怕她。 不知道是畏惧她的身份,还是怕步了前头那些人的后尘。 “好了。”赫连明珠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收回,开口道,“碧桃留下伺候,其他人先退下。” 太监和宫女们如蒙大赦,无声地退了出去。只有小宫女在原地迟疑了一瞬,见碧桃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才连忙躬身退下了。 赫连明珠沐浴完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不过短短几日,这张脸便憔悴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痕,是这几夜没睡好留下的。 她的目光逐渐下滑,落在了脖颈间的红痕上。 烛光下,那道痕迹已经褪去了几分颜色。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道红痕。红痕已经不疼了,但那种被人扼住咽喉的感觉,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两点忽明忽暗的光。镜中这张脸,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想再轻易被任何人掐住咽喉了。 5. 些许利息 转眼间,便到了封后大典的日子。 凌云殿前的广场上,已是人声鼎沸。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文东武西,朱紫满朝。晨风吹动他们的衣摆,远远望去像一片流动的云霞。铜鼎中的烟气袅袅升腾,将整座广场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中。 赫连明珠走向诸多皇子皇女所在的区域,刚刚站定,便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哼。紧接着五公主走到赫连明珠身畔,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三姐姐,我听闻……你要为朝廷分忧了?” 她拈着帕子掩了掩唇角,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围的几个人听见:“三姐姐果然是镇国公主,这等胸襟,我等姐妹是比不上的。” 听得这话,几位皇子皇女的目光都悄悄看了过来。 五公主虽没有明说,可众人都能听出她话里的奚落之意。 “三姐姐怎么不说话?妹妹我可是真心佩服你的。”五公主见赫连明珠不接话,以为戳中了痛处,帕子掩着的嘴角又往上翘了翘,压低声音,不依不饶道,“那陈国皇帝六十有五,年纪能做咱们的祖父了,三姐姐还能这般从容,换了我,怕是做不到的。” “五妹妹说得是。”赫连明珠开口,声音淡淡,从始至终都没五公主一眼,“身为公主,食朝廷俸禄,享万民供奉,能为朝廷分忧,原是本分。” “五妹妹可曾去过边关?”赫连明珠又问。 五公主一愣,不知赫连明珠这个问题的意义。 “我也不曾去过,可大哥同我讲过。”赫连明珠没等她回答,便已经再次开口,“大哥第一次和舅舅去边关时,只有十岁,比五妹妹还小几岁。” “那时他和舅舅驰援燕宁关,路过一个村子,村子里原本有三百多户人家,他去的时候,只剩下几户。不是搬走了,是没了。陈国攻破了燕宁关,来过两轮,第一轮抢走了所有的粮食和牲口,第二轮放了一把火。” 赫连明珠一字一句,周遭的皇子皇女都沉默了下来。 “他说他到燕宁关,看见的是边关城外堆积如山的尸首。有燕人的,也有陈人的。冬天太冷,尸体冻得硬邦邦的,堆在那里无人收殓,野狗成群结队地去啃。” “五妹妹说我为朝廷分忧是胸襟,是气度。其实不是。我不过是享了十五年锦衣玉食的公主,如今朝廷需要我,我有什么理由退缩?” “至于五妹妹说的,那陈国皇帝六十有五,年纪能做我的祖父。那又如何?”赫连明珠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若我的婚事,能换来边关少流血、百姓少受难,能让那些人不必再拿命去填,我赫连明珠这一生,便不算白活。” “五妹妹,你说你做不到,我不怪你。”赫连明珠终于转头看向五公主,目光澄澈,“因为你没有见过,没有听过,更也没有人同你讲过。” “吉时已到——” 礼官的声音高亢而绵长,在晨风中将这四个字精准地送入每个人的耳朵里,众人也随之安静下来。 庄严的雅乐在广场上空回荡。铜鼎中的香烟被风卷起,袅袅升腾。 帝后出现,百官跪迎。 赫连明珠收回目光,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帝后二人身上。燕帝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沈氏亦步亦趋走在他身侧,眼里是肉眼可见的喜悦。 她突然在想,母妃当年和父皇并肩走过这里的时候,是否也曾和沈氏一样这般笑着?若是她知道顾氏满门现在的结局,是否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册封礼结束后,便是入太庙告知祖宗。 赫连明珠随着皇子皇女们的队伍跟在后面。走过长长的宫道,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微微眯了眯眼,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今日天色正好,万里无云。日头已经升高了些,将整座皇城镀上一层薄薄的金光。 不多时,便到了太庙。太庙内供奉着大燕开国以来历代先帝和皇后的神位,香烛常年不灭,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烟火气。 引路的礼官面上恭敬如常,引着帝后走到香岸之前。那引路的礼官脚步微微歪斜了半分,连带着沈氏所站的位置也偏了半分。 赫连明珠与礼官对视一眼,唇角轻轻扬起。 中宫之位,必居宗庙正中,是历代皇后告祭先祖时的固定位置,数百年来从未改变,而旁支妾室的位次,则在主位之侧,偏后半步,正是沈氏所站的位置。 半步之遥,天壤之别。 沈氏本就是宫女出身,不懂礼数。她只知循着礼官的脚步往前走,对方停在那里,她便端庄肃立在那里,并未察觉到有何问题。满殿之人个个瞧得分明,却无一人出声提醒。 燕帝看向沈氏,眉头微蹙,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三支御香被礼官恭敬地递到燕帝手中。燕帝接过,在香烛上点燃。香烟袅袅升起,他俯身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之中。一切顺利,毫无阻滞。 接下来轮到沈氏。 礼官将三支御香递到沈氏面前,沈氏刚准备伸手去接,却听见礼官低声道:“娘娘,您站错位置了。” 沈氏心头一紧,手中的御香差点滑落,满殿气息又是一凝。 好在御香并未掉落。 到底是宫里头沉浮多年的人,沈氏稳了稳心神,指尖只颤了一瞬便牢牢握住了那三支香。她面色微白,依着礼官的指引上前一步,将御香凑向香烛的火苗。 香没着。 她又凑近了些,火舌舔过香头,却连一缕青烟都不曾冒出来。 沈氏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她稳住手腕,再度将香探入火中。 仍旧不着。 侍候一旁的礼官上前一步,重新更换三支御香,双手奉到沈氏面前。 沈氏接过来,再次将香凑向烛火。 火苗舐过香头,一丝烟气都没有。 她面上的血色早已褪得干干净净,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礼官再次更换御香。 这一回,沈氏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苍白着脸把香凑近烛火。这一次,香终于燃了。 她松了一口气,正打算把手中的三支香插入香炉之中。 “咔——” 只听见一声脆响,三支御香齐齐折断。带着火星的香头直直坠落在地面上,摔出几点猩红的火星,旋即熄灭。沈氏僵在原地,手中捏着那半截断香,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陛下恕罪!”沈氏急急开口。 “陛下,御香三换而不燃,终至折断,此乃祖宗不受其香火之兆。”礼部尚书跪伏在地,声音里带了几分惶恐,“御香不燃,便是祖宗不认;香断于手,便是天命不受。此非人力可改,非言辞可饰。” “沈氏,不能为后。”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附和:“沈氏,不能为后。” 接着,又一 个声音响起,这次更清晰了些。 那句话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沈氏的身体剧烈地晃了晃,手中那半截断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转头去看燕帝。 燕帝站在香案之前,面色铁青,眉头蹙起,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目光扫过满殿,终究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祖宗香火在前,满朝文武在后,他若此时开口护着沈氏,便是与祖宗作对、与朝臣作对。可他若收回册后之诏,便等于是当着满朝的面,承认自己立错了皇后。天子颜面,又往何处放? 下一瞬,赫连明珠自人群中走出。 “父皇容禀,儿臣想替沈娘娘分辨几句。”她敛衽行礼,声音清朗。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赫连明珠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只是继续说道:“沈嫔娘娘侍奉父皇多年,尽心竭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父皇念旧情,想给沈嫔娘娘一个名分,也是情有可原。”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 “只是我大燕立国以来,历代皇后,哪一位不是出身清贵、簪缨世家的嫡女?今日祖宗不受香火,依儿臣愚见,并非祖宗教训谁,或者不满谁,只是因为天子立后,立的不只是妻,更是国母。国母之重,需承江山社稷。” 沈氏的手指缓缓握紧。 她听懂了。满殿的人都听懂了。 赫连明珠这话,表面上是替沈氏分辨,字字句句却都在说她出生低微,不堪为后。 沈氏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赫连明珠的脸上。那张脸生得极美,端庄清正,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和她母后如出一辙。 “罢了。”燕帝的目光凝在赫连明珠脸上,终于开口,“既然祖宗不认,册后一事,就此作罢。” 赫连明珠走出太庙,日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沐浴着日光回到昭阳殿。 碧桃迎了出来,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喜色。她挥退伺候的宫人,笑着道:“殿下这一手,当真漂亮。沈氏那边回宫就闭了门,听说砸了一整套茶具。” “尚香局那边的人,奴婢已经安排妥当,绝不会走漏风声。只是……”碧桃顿了顿,继续开口,“沈氏在后宫经营多年,未必查不出蛛丝马迹。咱们接下来……" “什么都不用做。”赫连明珠打断她,“想让沈氏上不去那个位置的,不止昭阳殿一家。” 赫连明走到在窗前,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她身上披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今日是他们头七。”赫连明珠望着天上那轮圆月,“民间说,头七这天,魂魄会回家来看看。” “你说,母后若回来,瞧见我还活着,是会高兴,还是会骂我不争气,没跟她一起去?”她顿了顿,声音带了些哽咽,“舅舅和外祖他们若是知道我自甘堕落,主动要嫁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又会不会生我的气?” 碧桃跪下来,执起赫连明珠的手,将脸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颤声道:“公主,皇后娘娘和将军他们若是在天有灵,只会心疼您。” “是啊。”赫连明珠发出一声苦笑,“他们只会心疼我。” “可是碧桃,以后再也没有人疼我了。” 赫连明珠的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沿着下颌,一滴一滴,砸在她放在窗沿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6. 身似浮萍 和亲旨意下来的那天,赫连明珠正在和自己对弈。她坐在棋盘前,盘中黑白二色的棋子被烛光映出温润的玉色。她微微垂眸,拈起一枚黑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棋盘上的局势已然胶着,黑子被白子围在当中,进退不得。 她盯着那片被困住的黑子看了许久,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这局棋是她自己与自己下的,黑子是她,白子也是她。她执黑时步步为营,执白时寸步不让,厮杀了大半个时辰,最后的结果却是天差地别。 手中这枚黑棋,落下去便是认输,不落便是赖棋,左右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公主,摄政王求见。” 说话间,殿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来人的脚步声沉稳而笃定。一步,两步,三步,最终停在了那副白玉棋盘旁。 “公主好雅兴。”宇文韬开口,声音里带着惯常的从容,“半月后便要嫁给一个老头,还有心思在这里下棋?” 赫连明珠像是没听见那话里的机锋,只是盯着身前的棋盘。 “黑子大势已去,这局棋输赢已定。”宇文韬在赫连明珠对面落下。 他伸出手,抢过赫连明珠手中那枚黑子。那枚黑子在他指间翻了个转,被他随意落在了棋盘上。 赫连明珠微微皱了皱眉。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她抬眸看他,声音里带了些淡淡的怒意,“替我认输?” “不。”宇文韬收回手,半仰着靠在椅背上,唇角微微上扬,“本王是在告诉公主,这就是你到了陈国之后的处境。” “白子是陈国,黑子是公主。”他抬了抬下巴,指着棋盘上那枚他亲手落下的黑子,“黑子退无可退,只能拼死一搏。只是这一步看似活过来了,实则也只有这么一口气。” “王爷在怕我?”赫连明珠笑了笑。 “公主说什么?”他问。 “我说……”赫连明珠从棋篓里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王爷在怕我。” 白子落下,截断了黑子最后的退路。 “方才我执黑,所以无路可走。可如今,王爷执黑,我执白。” 闻言,宇文韬瞬间笑了出来。 “本王来燕时,听了些闲话。”他盯着赫连明珠,试图看清楚她脸上的每一寸表情,“关于顾氏谋逆一事,不知公主有何看法?” “案件已有结果,王爷又何须多此一问?” “公主当真甘心?” “甘心如何,不甘心又如何?”她抬起眼,眼里冷意多了几分,“顾家满门一百三十七口,如今只剩下城外乱葬岗上一百三十七座无字坟。王爷觉得,我的甘心与否,还重要吗?” “本王可以帮公主。” “王爷是在拉拢我?”赫连明珠问。 “不过是各取所需。”宇文韬看着她,神色坦然,“公主没有母族可依,没有兄弟可靠。与其把希望寄托在一个随时可能死的老人身上,不如寻个更好靠山。” 殿中安静了片刻。 赫连明珠垂下眼帘,看着面前的棋盘。黑白二子交错纠缠,密密麻麻,像她如今的心境。 不论是宇文韬还是陈国那个素未谋面的老皇帝,谁都不是她可以信任的人。可她如今要去燕国,势必要从二者中选择一个。 只是,她谁也不想选。 “不必了。”赫连明珠打断他。 宇文韬的笑容微微一滞。 “棋盘上黑白分明,可我却觉得,有时候黑子白子,不是看颜色,是看下棋的人。”赫连明珠拈起几枚棋子,把它们放回棋盒之中,“黑子被人围死,不是因为它笨,而是因为执黑的人没有退路。可现在换了人执棋,黑子是什么处境,白子是什么处境,就说不准了。” “所以王爷的好意,我心领了。至于靠山……”她抬眸看向宇文韬,唇角微微扬起,“顾家满门谋逆的真相,总会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不必假手于人。” 宇文韬沉默了一瞬,旋即笑了出来。 “公主好气魄。只是不知这份气魄,到了陈国之后还能剩下几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赫连明珠,“不过本王也要提醒公主一件事。” “愿闻其详。” “棋局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自己手里的棋究竟是黑是白。公主以为自己是执白的那一个,焉知在别人眼里,你不是执黑?” “我不在意。”赫连明珠迎上他的目光,“不论黑子白子,只要我手里有棋,就够了。” 宇文韬没再说话,沉默着离开了昭阳殿。 赫连明珠呼出一口气,吩咐人把棋盘收拢。 她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公主?”碧桃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碧桃,我出去走走。” 赫连明珠忽然站起身。 碧桃一愣:“这么晚了……” “不必跟着。” 说完,赫连明珠已抬脚往殿外走去。 走着走着,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冷宫。她站在冷宫外,看着紧闭的宫门,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母后的面容。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心头一颤,连忙扭头跑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等她停下来的时候,正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练拳。 只一眼,她便认出那是晟国去年送来的质子,今年也不过才七岁。她七岁的时候,还在母后和父皇怀里撒娇。 那孩子打拳打得很认真,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的衣裳料子不好,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领口也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他瘦小的身板上,显得空荡荡得。 赫连明珠站在廊柱后面,看了很久。 她想起父皇的那道圣旨,想起母后和舅舅他们脸,想起几天前,她也和他一样,穿着破旧的衣衫,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默默无闻地活着,而半个月后,她也要像他一样,踏上去他国的路途。 只是,他还有母妃在晟国等他。 而燕国,没有人会等她回来了。 那个孩子终于发现了她,拳势一收,警惕地后退两步。 不知道为什么,赫连明珠走了过去,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开口道:“你从头到尾打一遍。” “沉腰,不是弯腰。”赫连明珠看着他笨 拙的模样,不由得开口指点他,“胯要松开,力从地起,经腰背,贯肩肘,最后才是拳头。你膝盖太僵,力在半路就断了。” 他看着她,眼里有些许泪花闪过,让赫连明珠的胸口有些发堵。 她又教他打了一遍,指点了几处关窍,这才离开了那里。 回到昭阳殿后,她躺在床上,脑子里思绪乱飞,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 赫连明珠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碧桃掀了帘子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公主,寿康宫的孙嬷嬷来了,说太后娘娘传您过去。”她压低声音,快步走到赫连明珠跟前,“奴婢听说,今日沈嫔去过寿康宫,如今太后娘娘召见,怕是……” 碧桃的话没说完,赫连明珠已经领略了她的深意。 “知道了,更衣吧。” 说着,她已经起身。 寿康宫里焚着檀香,太后徐氏坐在罗汉榻上。她半撑着头,眼底带了些疲惫之色。 “孙女见过皇祖母。”赫连明珠向徐氏福身。 “起来吧。”徐氏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哀家听说,此番和亲,是你向皇帝自荐的?” 赫连明珠垂眸道:“是。” “倒是个好孩子。”徐氏点点头,声音柔和了几分,“陈帝年过花甲,能不能熬过今冬都未可知。换了旁人,躲还来不及。你肯站出来,替你父皇分忧,替大燕担这份责,哀家心里是记着的。” 赫连明珠福了福身:“孙女是大燕公主,理当如此。” “这场婚事来得突然,婚期定在六月二十八,统共不过半个月光景。哀家叫你来,不是为了说闲话,是有些东西要交代你。” 她抬了抬手,孙嬷嬷捧着一本册子走上前来。 赫连明珠接过,翻开一看,是陈国官话、陈国宫规礼仪、陈国世族谱系、陈国风土志四样课业。 “从明日起,每日卯时到哀家这里来学这些。”徐氏开口,声音懒懒。 “是。” “哀家以为,你会问为何要学这些。” 赫连明珠敛眉:“孙女知道皇祖母是为我好。” “沈嫔虽然蠢笨,但有句话说得倒是不错。”徐氏点了点头,眼里带了几分欣慰之色,“陈国不比燕国。你到了那边,若是连话都听不懂,莫说在宫里头立足,便是日常起居都要处处受人掣肘。” “哀家年轻时在陈国住过几年,旁的不敢说,陈国官话还算说得地道。半个月虽短,学不成什么,但日常应答、宫中礼仪用语,哀家能教会你。不至于让你一开口就平白被人看轻了去。” “孙女多谢皇祖母。” 徐氏摆摆手,示意她退下。 等赫连明珠离开了,徐氏看着打开的房门,长长叹了口气。 “孙嬷嬷。”徐氏开口,“你说,她像不像哀家?” 孙嬷嬷斟酌着措辞:“公主殿下有几分太后年轻时的模样。” “不是模样。”徐氏缓缓摇头,“是那份明知前路是死局,却偏要去闯一闯的胆气。只是不知道,她这般选择,往后是她的福气,还是她的劫数。” 7. 樱桃毕罗 次日卯时,天光未亮,赫连明珠已到了寿康宫。 徐氏已经起了,正坐在罗汉榻上喝茶。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没说什么客套话,只让孙嬷嬷把昨日那本册子翻开,从陈国官话的声韵开始教起。 赫连明珠学得很认真。 她的嗓音本就清亮,念起陈国官话的腔调来,倒多了几分韵味。只是陈国官话的入声字极多,念快了便容易咬错音。徐氏也不急,错了便让她重来,一遍两遍,直到念对了为止。 一个时辰下来,赫连明珠的嗓子都带了些痛意。 “歇一歇。”徐氏抬了抬手,示意孙嬷嬷上茶。 赫连明珠喝了茶,又学了好一会,这才回了昭阳殿。 刚回昭阳殿没多久,殿外便传来一阵环佩声响。紧接着,宫人来禀:“公主,沈嫔娘娘来了。” 说话间,伴随着阵阵香风,沈嫔出现在赫连明珠的视线里。她随意地找了个座椅坐下,轻轻招了招手。她身旁提着食盒的宫女上前几步,把食盒放在桌上后,又退回她身后。 “三公主。”沈嫔开口,“本宫听说公主今儿跟太后娘娘学了几个时辰的陈国官话,特意让人熬了银耳雪梨汤来给您润润喉咙。” “陈国不比燕国,公主确实该好好学学。”沈嫔掩唇一笑,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尖刻,“听说陈帝年过花甲,耳朵也不大好使了,公主要是说不清楚话,怕是连叫人都听不见。” 赫连明珠没有看她。她只是低着头,翻看着写满了陈国官话声韵的那本册子。 “沈嫔娘娘有心了。只是方才那些话。若是传到陈国摄政王的耳朵里,你说他该怎么想?陈帝又该怎么想?” “本宫……本宫没有旁的意思。”沈嫔脸色微微一变,“公主莫要多心。” “沈嫔娘娘自然是好心。”赫连明珠头也不抬,“我还要温习今日的课业,就不留沈嫔多坐了。” 说完,她再次开口:“碧桃,送客。” 几日时光匆匆而逝,转眼便到了六月二十。 赫连明珠每日卯时往寿康宫去,学完课业回来便独自在殿中温习。徐氏教得严苛,陈国官话的入声字要一个一个地抠,宫规礼仪要一遍一遍地练,世族谱系要一家一家地背。赫连明珠也不叫苦,错了便重来,忘了便再记,嗓子哑了便喝口茶润润。 这日,她刚刚把徐氏教的东西温习完,一抬眼便看到了等候在旁的燕帝。她连忙搁了笔,起身道:“儿臣见过父皇。” “平身吧。”燕帝站起身,走到赫连明珠桌案前,看着纸张上规整的陈国字,开口道,“朕听说,你这段时间,每日卯时便去母后那里学陈国话?” “是。” “学得如何?” “回父皇,日常应答与宫廷礼仪用语已能通顺,只是世族谱系与风土人情还需时日。”赫连明珠回答,声音不卑不亢。 燕帝拿出一张刚收到的陈国国书,赫连明珠接过,翻译而出的话倒是与礼部那位译外郎所言一般无二。 “你当真只学了半个月?”燕帝开口,声音里带了几分惊讶。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赫连明珠将那封国书双手奉还,“不过皇祖母教导得法,陈国官话与燕国官话本就同源异流,学起来并不十分艰难。” 燕帝接过国书,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赫连明珠和废后极为相似的面容,怔怔道:“你母后在时,也常说自己学东西不费力。她当年学骑射,旁人练三个月拉不开弓,她一个月便能射中靶心。朕那时候还笑她,说她是将门虎女,生来就该骑马打仗。” 他说到这里,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骤然住口。 殿中的气氛微微一滞。 赫连明珠沉默了。 是啊,她的母亲,也曾是鲜衣怒马的少女,心中向往的从来都是大漠孤烟、山川湖海,却因为一个人男人囿于宫墙之内。最后,三尺白绫,自戕冷宫,尸体被扔乱葬岗,还差点被野狗分食。 “儿臣的母后,确实学什么都快。”赫连明珠终于开口,“只可惜,她学不会在夫君与至亲骨肉之间做取舍。” 赫连明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边是母族,一边是丈夫,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哪一边都舍不下,哪一边都保不全。拖到最后一刻,只能拿自己的命去填那道谁也填不平的沟壑。” “你终究是在怨朕?” 赫连明珠摇了摇头:“顾家谋逆,三族已无。母后已经死了,儿臣也即将前往他国。那些前尘往事,是非对错,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旧事。” 燕帝默了默,终究没有再说话。 “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赫连明珠开口,打破了殿内的沉默。 “讲。” “父皇是知道的,儿臣在宫里这么多年,最爱吃的便是云水楼的樱桃毕罗。如今儿臣即将远嫁陈国,此去山高水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尝到这一口滋味。”赫连明珠微微垂下眼帘,“儿臣想在离京之前,再去一次云水楼,亲手买一盒樱桃毕罗。就当是,儿臣的最后一点念想。” “准。” “多谢父皇。” 燕帝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昭阳殿。 等燕帝走了,碧桃这才走过来,担忧地看着赫连明珠。 “碧桃,你帮我做一件事。”赫连明珠开口,“只是此事风险极大,一不小心……” “奴婢不怕。”碧桃向着赫连明珠跪下,回答得斩钉截铁,“奴婢这条命本就是公主救的,就算死了,也不过是还公主一命罢了!” 这话落在赫连明珠耳朵里,她的眼眶忍不住微微一酸。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低声道:“我要你去找一个人。” “谁?”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说着,她走到妆台前,从梳妆台的锦盒中取出一根玉簪递给碧桃,“拿着这根玉簪去东西巷最角落里那家铁匠铺子,若他们认了这玉簪,便让他们管事的去云水楼天字包厢,若是不认,你便回来。” “是。”碧桃没有多问,接过玉簪便转身走了出去。 碧桃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赫连明珠却仍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她十岁生辰时,外祖父送了她这根玉簪。 那时候她年纪小,只觉得这根玉簪水头足、雕工细,戴在发间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外祖父摸着她的头笑,说这根簪子不光是首饰,还是信物。往后他若是不在了,舅舅远在边关,她们母女遇到什么事,便让人拿着它去东西巷最角落那家铁匠铺子。 她当时还不懂事,歪着头问外祖父:“那他们能帮我做什么?” 外祖父笑着揉乱她的头发:“不论什么。” 那时她是父皇母后捧在手心的公主,这枚玉簪除了做首饰之外,别无他用。现下她真的要用它了,顾家却早已倾倒。 只是如今东西巷那个铁匠铺子还在不在,玉簪递过去对方还认不认,赫连明珠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不知道等了多久,碧桃终于回来了。她屏退书房内伺候赫连明珠的众人,走到她跟前,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公主,铁匠铺的人认了簪子。” “好。”赫连明珠呼出一口气,“明日我们去云水楼。” 次日,赫连明珠换了一身寻常衣裙,带着碧桃出了宫门。 马车穿过熙攘的街道,远远便瞧见了云水楼三个大字。云水楼的掌柜瞧出来人的不凡,当即迎了上来,殷勤地将她们引上二楼雅间。 赫连明珠要了天字包房,点了樱桃毕罗,又随便点了些吃食。 小二退出去后没多久,房门便被人敲响。紧接着,一个穿着小二衣裳、面容有些沧桑的中年男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那人走到赫连明珠跟前为她添茶,手一抖,不小心将茶水打翻,沾湿了她的衣角。 “大胆!” 碧桃刚准备发难,却被赫连明珠制止。 男人躬着身子,一个劲道歉。 赫连明珠微微蹙眉,开门见山道:“不用试探了。” 男人的身形微微一僵。 “公主。”男人开口,向着赫连明珠抱拳,“不知属下何处露出了破绽?” “你进来时脚步极轻,并非寻常小二能有;其二,你右手虎口处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赫连明珠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最重要的是,我早就吩咐过,这间包房不需要人了。” “原是如此。”男人后退两步,单膝跪地,“黑鹰卫周平,见过主子。” “起来。”赫连明珠开口,“外祖父既把信物交给我,这声‘主子’我便受了。但我不养闲人,也不说废话。” “黑鹰卫还有多少人?” “回公主的话,黑鹰卫有四十九人,除了我之外都是老将军当年在边关收养的孤儿。”周平开口,声音低沉。 “除了铁匠铺外,可还有其他营生?” 周平默了默,低头道:“并无。” “可有女子?” “有。” “好。你指派两个武功不错的女子给我,以后做我的贴身婢女。”赫连明珠顿了顿,继续道,“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件事交给你去办。” “公主请吩咐。” 赫连明珠端起茶盏,看着其中浮沉的茶叶,缓缓开口:“你在京中找一家现成的镖局,用旁人的名义盘下来。” 周平没有多问,只是沉声道:“明白。” “盘下来之后,以镖局的名义招人,尽量用从顾家军退伍后散落各处的老兵。招人的时候不要提顾家,也不要说与我有关,只说是老弟兄们互相帮衬即可。” “公主仁德。只是……”周平开口,斟酌着措辞,“不知这镖局的作用是……” “这正是我要同你说的。镖局是寻常的镖局,接寻常的生意。唯一不同的是,它日后要走的线路是从燕京到陈都蓟城。这其中,沿途的每座城池、每处关隘、每条商路,我都要了如指掌。” “六月二十八我便要离京。你让镖队远远跟在后面,进行第一趟走镖。到了陈都,寻个落脚的地方,再从陈都再接一单生意,运回燕京。往后,丝绸茶叶、药材皮货,什么赚钱运什么。赚来的银两养活兄弟们,沿途的见闻每隔半月传回我手中。” “属下明白了。” 8. 山高水长 不知不觉间,便到了离开的日子。 赫连明珠寅时便起了身。 碧桃和几个宫人服侍她穿上嫁衣。虽是远嫁陈国,嫁衣却仍是按照燕国形制裁的。 赫连明珠立在铜镜前,任由她们一层一层地替她穿戴,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铜镜里映出碧桃微微泛红的眼眶。 “哭什么?”赫连明珠笑着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奴婢……奴婢想到公主要嫁给……”碧桃抽噎了一下,没有把陈国老皇帝几个字说出来,“奴婢就替公主觉得委屈。” “委屈什么?”赫连明珠笑笑,“身在皇家,本就身不由己。不过,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嫁过去该怎么活,也是我自己选的。” “好了。再磨蹭下去,天都要亮了。” 说罢,她已经推门而出。 外头天光未亮,宫灯还燃着。晨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将她嫁衣宽大的袍袖吹得猎猎作响。她立在廊下,仰头望了一眼昭阳殿上方灰蓝色的天穹。 以后,她抬头时,再也看不到这片天空了。 卯时正刻,送嫁的仪仗已在宫门外列好。 十里红妆,蜿蜒如龙。 金丝楠木的嫁妆箱子码了二百八十抬,每一抬都贴了红封,系了红绸。队伍从宫门口一路延伸出去,望不到头。 这是燕国给陈国的体面。 燕帝站在赫连明珠身前嘱咐了几句,一片父女情深。他看着赫连明珠上了马车,直至车队消失在远处。 碧桃掀开了车帘一角,入目是望不到头的红。嫁妆箱子一抬接一抬,红绸在晨风里翻飞,像蜿蜒流动的红色长河。 她看见宫墙外跪了一地的百姓,乌压压的人头看不见尽头。只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脆响,和车轮碾过路面的沉闷辘声,一前一后地敲击着她的耳朵。 不像出嫁,倒像是出殡。 碧桃放下车帘,坐回原位,看向赫连明珠。 赫连明珠端坐在车中,双手交叠在膝上,嫁衣的广袖垂落在侧,纹丝不动,仿佛今天要远离故土的并不是她。 “公主,您不回头看一眼吗?”碧桃终于忍不住问出口,“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 “碧桃。”赫连明珠打断她,“回头是因为还有眷念,而我赫连明珠,从不回头。” 说话间,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传来一阵骚动。碧桃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赫连明珠身前。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角,露出宇文韬沉凝的脸。 碧桃的目光落在他穿着的红色喜服上,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公主受惊了。”宇文韬开口,声音里自带几分冷意,“前方有落石挡路,需绕行。绕行之路为山道,会有些颠簸,公主受累。” 赫连明珠点头,回答道:“劳烦摄政王前来知会了。”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绕行的山道果然颠簸。赫连明珠从小在宫里长大,坐惯了轿辇,哪里受过这种山路的罪。此刻胃里翻江倒海,额头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宇文韬的声音再次从车窗外传来:“公主,山路难行,车马需分批通过,大约要在此处停留半个时辰。若有任何需要,吩咐便是。” 赫连明珠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敢问摄政王,此去陈都蓟城,需走几日?” “若不遇变故,按原定路线需走二十五日。但前路有落石挡道,改走山道,恐怕要多出三五日。” “三五日。”赫连明珠重复了一遍,顿了顿,又道,“听说陈帝入秋后便缠绵病榻,本宫千里迢迢嫁过去,若是还没到蓟城,人就先没了,或者刚到蓟城就没了,这亲事,还成不成?” 碧桃脸色微微一变。 窗外传来一声轻笑,紧接着,宇文韬答:“陛下身体确实欠安,但公主不必忧心。本王既然奉旨迎亲,那在公主踏出燕京的那一刻,您便已经回不去了。” “这‘回不去’三个字,不知是陈帝的意思,还是摄政王您自己的意思?” “陛下的意思。”宇文韬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不过,本王好心提醒公主一句。公主从燕国动身的那一刻,便足够蓟城里许多人寝食难安了。” “寝食难安?”赫连明珠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也带了几分笑意,“那倒是本宫的过错了。” “公主多虑了。”宇文韬再次开口,“蓟城里那些人,不过是担心公主带去的东西太多。至于公主本人,他们或许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摄政王这话说得有趣。”赫连明珠笑意更甚,“既然摄政王把话说得这样明白,本宫便也斗胆问一句。陈帝病重,摄政王手握朝政,这时候千里迢迢离开蓟城来迎一个燕国公主,就不怕回去的时候,蓟城里有人把摄政王也一并‘寝食难安’了?” 话落,车窗外再次传来一声轻笑。 “公主是担心本王?还是担心自己?”宇文韬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若是前者,那本王只能说,本王不是摄政王时,他们都没能如何。如今本王不过离开一个月,他们也照样翻不起什么浪来。” “摄政王好大的口气。” “不是口气大,是事实如此。” 赫连明珠没再回话。 马车又往前行了片刻,山路越发颠簸。赫连明珠按住胸口,胃里翻涌得越来越厉害,连带着脸色微微泛白。 碧桃看出赫连明珠的不适,连忙凑过来:“公主?” “没事。”赫连明珠开口,声音有些发虚。 马车猛地一颠,她的身子跟着晃了一下,险些撞上车壁。头上的红盖头飘落在地,露出她惨白的脸。 “公主,您脸色不太好……” 赫连明珠深吸了一口气,没说话,只是死死捂住胸口,试图让胃里的翻涌感平稳一些。 “停车!”碧桃朝外头喊了一声。 马车并未停下,宇文韬驱马靠近:“何事?” 碧桃掀开车帘一角,急急道:“王爷,公主晕车,可否歇息片刻再出发?” 还不等宇文韬回答,赫连明珠已经率先道:“不用!” 说着,她抬眸看向宇文韬,开口道:“王爷,可否靠近一些?” 宇文韬吩咐周围的人退远,策马来到车窗前,询问道: “公主有何吩咐?” “我想骑马。” “公主会骑马?” “会。” 宇文韬的目光凝在赫连明珠带着几分英气的眉宇间,开口道:“山路两旁便是陡坡,公主若出了什么差池,本王不好向燕帝交代。” “王爷方才不是说,从本宫踏出燕京的那一刻便回不去了?”赫连明珠忍着胃里的翻涌,“既然如此,我的死活自然与父皇无关。” “公主这身嫁衣太过招摇……” 还不等宇文韬说完,赫连明珠径直扯下身上的嫁衣。嫁衣落地,堆叠在她脚边,像是燃烧的火焰。 宇文韬避也不避,目光落在赫连明珠暗红色的窄袖骑装上。骑装的剪裁利落,衣料上用金线绣着燕国皇室的图腾,在光线流转间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停了一瞬。 “公主这身打扮。”他收回目光,再次开口,语气意味不明,“倒不像是来嫁人的。” 赫连明珠拆下头上的朱翠,抬手拢了拢散落的鬓发,从怀中摸出一块面纱戴在脸上。 “若不是嫁人的,那是来做什么的?” 宇文韬看着她,眼底透出几分审度的意味。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向着后方打了个手势。不多时,一匹栗色母马被人牵着来到马车旁。 赫连明珠掀帘走出马车外,提起骑装下摆,蹬住车辕,轻轻一跃便翻上了马背,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见方才在马车里翻江倒海的狼狈。 “公主骑术不坏。”宇文韬策马来到她身旁。 “燕国女子六岁习骑射。”赫连明珠偏头看他一眼,“我不过中上而已。” 赫连明珠策马行在山道上,山风习习,吹散了她胸中最后一丝憋闷。面纱被风拂起一角,露出下颌流畅的弧线。 “六岁习骑射。”宇文韬策马与她并行,中间隔了半个马身的距离,“这么说来,公主的手,该是挽过弓的。” 赫连明珠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王爷对燕国公主的手很感兴趣?” 这话说得暧昧,可从赫连明珠嘴里说出来,却不带半分旖旎。 宇文韬笑了一声。 “本王听说,燕国的弓张力极大,非寻常弓弩可比,能拉开的,多半也不是寻常女子。” “王爷对燕国的弓箭倒是了解。”赫连明珠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山路,“燕国的弓的确不好拉,我当年练了三个月,才射出第一箭。” “第一箭可有射中?” “自然。”赫连明珠扬眉,“十环。” 宇文韬又笑了。 “公主倒是不谦虚。” “我说的是实话。王爷若是不信,到了蓟城,大可找个靶场来试试。” “本王不会给公主递弓。” “为何?” 宇文韬偏过头看她,目光在她面纱上停了片刻,又迅速移开。 “公主手里有弓,本王会睡不着。” 赫连明珠扭头看向宇文韬,淡淡道:“原来,就算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也会有睡不着的时候。” “以前没有。”宇文韬答,“以后,或许有了。” 9. 山道遇刺 队伍行至一处隘口,两侧山壁陡峭。山壁上斜生出的老树枝桠交错,将日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队伍蜿蜒的行列上,明明灭灭。 碧桃独自坐在马车里,捡起地上的红盖头和嫁衣,抖落上面的尘土。她将嫁衣叠好放在一侧,想了想,又把那件嫁衣披在了身上。 山风吹起车帘,碧桃觉得眼睛被晃了一下。她下意识抬手抵挡阳光,只来得及看到一支箭穿过车窗,直直向她奔来。她下意识想要躲闪,可身体被恐惧支配,挪动不了半分。 箭尖射入胸口,巨大的惯性将她整个人砸在车壁上。碧桃后脑磕上车壁,眼前一阵发黑。她低头,看见那支箭插在胸口,箭杆上灰褐色的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鲜血从她胸口涌出,迅速洇成一片,和红色的嫁衣混在一起。温热的液体顺着箭杆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腿上。 碧桃张开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被那口涌上来的血淹没,最终只溢出几不可闻的气声。 “有刺客——” 呼喊声骤然炸响,顷刻间便响成了一片。赫连明珠调转马头,向着马车所在的方向奔去。 众人看到她身后跟着宇文韬,都向着两侧躲闪开来,给她让出一条道路。她策马冲过人群,来到马车前,上马车时踩了个空,膝盖磕在车辕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顾不得疼,掀开车帘便钻了进去。 血腥气扑面而来。 碧桃歪倒在坐榻上,嫁衣裹着她单薄的身子,那支羽箭扎在她胸口。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嫁衣,又顺着衣角往下淌,在坐榻上汇成一滩。 “碧桃。” 赫连明珠唤了一声,跪坐在碧桃身侧,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看向身侧的太医,开口道:“为何还不拔箭?” 太医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回答道:“回公主,这箭头带倒钩……” “拔箭。”赫连明珠打断他。 “公主,箭几入心脉。拔,必死。不拔……”太医垂下眼眸,不敢和赫连明珠对视,“不拔,尚可多活片刻。” “公主……”碧桃开口,咳出一口血来,“嫁衣……弄脏了……” “一件衣裳罢了。”赫连明珠扭头看向太医,“可有麻沸散?” 太医摇了摇头。 “你先在车外候着。”赫连明珠摆手吩咐太医退下,对车外道,“清霜、清雪,你们进来。” 说话间,周平留给赫连明珠的两个人掀帘而入。 两人入内,刚准备请罪,便听见赫连明珠问:“你们可会医术?” 二人面面相觑,皆摇了摇头。 赫连明珠看向个子稍微高一些的清霜,吩咐道:“你去找周平,让他们的人在这附近仔细搜索,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话毕,她又看向清雪:“你去把我嫁妆里的那根千年人参拿来。” 碧桃刚要说话,却被赫连明珠以眼神制止。 清雪拿来人参,赫连明珠迅速接过,吩咐道:“外面守着,不要让任何人惊动马儿。” “是。” 赫连明珠紧了紧握住碧桃的手,开口道:“碧桃,你相信我吗?” 碧桃回握住赫连明珠的手:“奴婢这条命,本就是公主的。” “好,待会儿会有些痛,你且忍一忍。”说着,赫连明珠拔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切下一片人参放进碧桃嘴里,“碧桃,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吗?” “记得。”听到赫连明珠这么问,碧桃唇角微微上扬,“那时奴婢还是花房里的宫婢,摔碎了太后最喜欢的那盆芍药,公主怕太后责罚奴婢,同太后说是您故意摔得……” 赫连明珠全神贯注地看着碧桃的胸口,一点点划开碧桃胸口周围的衣物。看见碧桃胸口处狰狞的伤口,赫连明珠的手忍不住抖了抖。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看向碧桃的眼睛:“然后呢?” “然后……”碧桃的声音越来越轻,“太后气得……罚您跪了三个时辰……” “对,跪得我膝盖青了好几天。”赫连明珠说着话分散碧桃的注意,手上却没停。 她曾听大哥说过箭伤的处理方法。那会大哥受了箭伤,同她吹嘘了好一阵。不曾想,如今却派上了用场。 先用刀切开,找到倒钩,按住周围的血管,再把箭头顺着创口退出来。 赫连明珠脑海中不断想着大哥说的话,慢慢划开碧桃的胸口。刀尖划开第一寸,皮肉向两侧翻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理。血从伤口涌出,顷刻间便染红了赫连明珠的手,带来一阵又一阵的干呕。 “后来呢?”赫连明珠追问。 “后来……”碧桃的目光落在赫连明珠苍白的侧脸上,“太后不解气……罚您去抄《女则》……您把两支笔绑在一起……说这样一次就可以写两遍。” “是啊。”赫连明珠手上不停。 终于,箭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轻响。 赫连明珠扔下匕首,迅速将红盖头压在碧桃胸前的创口上用力按住。 “好了。”她说,声音有些发抖,“碧桃,取出来了。” 碧桃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赫连明珠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鼻息,急急道:“太医!快进来!” 太医掀帘而入,目光落在碧桃胸口那团被血浸透的红盖头上。 “公主,您……” “箭头取出来了。”赫连明珠开口,“该做什么,快做。” 太医不敢再问,连忙来到碧桃身畔,小心翼翼地将那团红盖头揭开一角。创口处仍有血在往外渗,但所幸赫连明珠按压得及时,出血并未如他预想中那般汹涌。他不敢怠慢,将一整瓶金疮药尽数倾倒在创口上,又覆上厚厚一层药棉,用棉布紧紧缠住。 他直起身来,这才发现赫连明珠的身上全是血,箭头被她随意地扔在地上,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冷光。 “公主,臣已尽力止血,但……”太医看向赫连 明珠,斟酌着措辞,“箭头虽已取出,可创口太深,失血过多。今夜若能醒来,便尚有转机;若醒不来……” 他不敢再说下去。 赫连明珠没有回答,摆手示意他退下。她低头看着碧桃的脸,那张因失血而苍白如纸的面孔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清雪,你留下守着碧桃。”赫连明珠掀开车帘,看向仍在马车外站着的太医,“你也留下。” 说完,她走到宇文韬身前,正好碰到宇文韬派出的人前来回信。那人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把断弓。 “王爷,公主。”那人垂首禀报,“按照王爷所指方向,只剩下这张断弓。属下沿山脊追出五里,没有发现脚印和任何可追踪的痕迹。” 宇文韬接过断弓,翻看了一遍,将断弓递给赫连明珠。 赫连明珠接过那把断弓,将弓在手里掂了掂,弓身是寻常桑木所制,弦已断裂,断口参差不齐,是射箭后弓弦崩断所致,看材质和重量,应是燕国的重弓。弓身内侧没有任何标记,弓弰处的缠丝还泛着新,可见刚做不久。 “燕国的重弓。”赫连明珠开口,“用一次便崩了弦,要么是弓本身有暗伤,要么是拉弓的人力道过猛,超出了弓的承受极限。” “这不是随手放的冷箭。”宇文韬补充,“他清楚马车的行速,算好了车窗的角度。” 他轻笑一声,再次看向赫连明珠:“看来,你的仇人,比我想的还要多。”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 宇文韬所言不假。 刺客要完成这击必杀,要完成的事太多了。首先,这条路是他们临时换的路线,要么是队伍里有内奸一直泄露行程,要么就是落石挡路是想杀她的人有意为之。其次,那人必然确信能够一击得中,否则不会使用这把只能射一箭的弓箭。 可那人没想到,坐在马车里的是碧桃,不是她。 她转头看向宇文韬,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里的马鞭。察觉到赫连明珠的目光,他挑了挑眉,开口道:“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放的箭。” “王爷方才说,我的仇人比你想象的还多。”赫连明珠开口,“王爷对这条路的熟悉程度,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公主这是在怀疑本王?”他把玩马鞭的手微微一顿,直视赫连明珠的目光,“本王若是要杀你,这一路上有的是机会,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况且……”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本王若是动手,绝不会只射一个侍女。” 是了。 赫连明珠收回目光。 他是知道她出了马车的。 那还有谁? 不可能是父皇和皇祖母,父皇和皇祖母希望她去和亲,以此保全燕陈两国的和谐。也不可能是沈氏,沈氏希望她去和亲,受尽磋磨与耻辱。至于她那几个上不得排面的兄弟姐妹,手底下养不出这般厉害的死士。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 夕阳西沉,天边一片暗红。 10. 了无踪迹 车队行至驿站,开始休整歇息。 碧桃正在被太医照看,清霜和清雪齐齐跪在赫连明珠身前。 “主子,是属下二人失职。”清霜开口,声音平静,“请主子惩罚。” 赫连明珠知道她们是为了保护自己所以离开了马车,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吩咐清雪先去照顾碧桃,又让清霜去问周平那边的消息。 不多时,清霜便回来了。 “主子。”清霜走到赫连明珠身畔,低声道,“周统领想见您。” “带来。” “是。” 清霜出去没多久,便带着周平走了进来。 周平见过礼,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置于桌上。那令牌约莫半个巴掌大小,黑铁所铸,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主子恕罪,属下遇到了那人,却被他跑了。那人受了伤,想来跑不远,属下已命人继续追。”周平顿了顿,继续开口,“这是从他身上落下的,是宁州李家的令牌。” 宁州李家? 赫连明珠微微皱眉。 她是知道宁州李家的。 十数年前,李家只是个落魄的商户,在宁州城里经营着一间不起眼的绸缎铺子,勉强糊口。不知道得了什么机遇,李家的生意在短短数年间便做得风生水起。他们先是在宁州一带连开了十几家分号,后又打通了水路运输的关节,将南方的丝绸一船一船地运往燕京。 真正让李家一跃登天的,是五年前的皇商遴选。 那一年朝廷要为宫中采买一年的锦缎,江南三大织造争得头破血流,谁也没想到最后中选的竟是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宁州商户。李家的锦缎送入宫中那日,连父皇都赞了一句"织工精良,不输江南贡品"。从此李家便坐稳了皇商的位置,专供宫中的锦缎和丝绸,风头一时无两。 可她与李家毫无交集,他们为什么要她的命? 她忽然想起来,大哥曾同她说李家发迹得太快,背后必有人在朝中替他们铺路。当时她年纪尚小,对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并不上心,听过也就忘了。 如今想来,大哥说的是对的。 能在短短十数年从一个落魄商户爬到皇商的位置,光靠运气和经营是远远不够的。皇商的遴选背后牵扯着户部、内务府和宫中的层层关节,没有人在朝中替他们打点,李家连遴选的名册都递不进去。 而李家背后那个人,或许才是要她命的那个。 “看清脸了吗?”赫连明珠问。 “没有。那人蒙着面,身形中等,使的是短刀。交手时属下在他左肩劈了一刀,伤到了骨头。他中刀后翻身滚下斜坡,属下追下去时只捡到这块令牌,人已经不见了。” 赫连明珠点头,嘱咐道:“得空了派几个人去宁州,查查这个李家。” “是。” 周平拱手退下,清霜也被赫连明珠吩咐退下。 赫连明珠伸手拿起那块令牌,将它收进袖中。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挟着山间草木的气息涌入房间,将她身上残留的血腥气吹散了些。驿站院子里亮着零星的灯笼,昏黄的光被风扯得一明一灭。 东方的天际一片漆黑,那里是陈国的方向,亦是她此行的终点。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赫连明珠听到清雪的声音。 “主子,碧桃醒了。” 赫连明珠猛地转身,拉开门便往外走,清霜清雪随之跟上。 “公主。”太医看到赫连明珠来了,连忙起身,开口道,“碧桃姑娘刚醒,脉象还很微弱,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能醒来,便是过了最凶险的那一关。”太医斟酌着开口,“接下来只要好好将养,应当无碍了。” 赫连明珠点点头,走到碧桃身畔。碧桃躺在床榻上,脸色近乎苍白。听见动静,她缓缓睁开眼。看到赫连明珠的瞬间,她动了动,试图从床上坐起。 “好了,别动。”赫连明珠顺势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声道,“太医说你没事了,好好养着就是。” 碧桃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赫连明珠身上——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暗,袖口和衣摆上全是斑驳的深褐色。碧桃的眼眶一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赫连明珠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安慰道:“不是我的血。” 还好不是您的血。 碧桃在心里答。 碧桃还想说什么,眼皮却已经撑不住了。她的睫毛颤了颤,终于落下来,沉沉合上。 赫连明珠又陪了她一会,吩咐清雪好生照顾碧桃后,这才走了出去。 刚出门,她便遇到了宇文韬。 他半倚在身后的栏杆上,指间漫不经心地翻转着一枚铜扣,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公主这一身,倒是又红了些。”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几团暗褐色的血渍上停了停,“怎么?公主这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丫鬟,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赫连明珠皱了皱眉。 “看来是本王会错意了。”他冷笑出声,“比起是谁要你的命,公主更操心的是丫鬟夜里会不会踢被子。早知如此,本王也不必在山壁上吹冷风,索性直接派个人来替公主守夜便是。” 赫连明珠听出了他话里的机锋,可懒得同他争辩,只是回答道:“王爷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急什么?先看看这个。”说话间,宇文韬停了转铜扣的动作,将铜扣往她面前一递。 赫连明珠接过铜扣。铜扣不及指甲盖大,边缘的棱角已被磨得圆润,看起来是件用了多年的旧物。 “陈国马鞍上的东西。”宇文韬不等她问,便已经开口,“你们燕人不兴这个。” “我的人在落石周围寻到的。”宇文韬继续开口打趣她,“落石是陈国的人做的,箭是燕国的人放的。公主这一路,还真是左右逢源。” “陈人堵路,燕人放箭。时间卡得刚好,路线算得精准。若不是提前通过消息,做不到这么严丝合缝。”赫连明珠把铜扣递还给宇文韬,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若要杀我的 人不是王爷,这人却能动用陈国行伍的人手,这件事,王爷应该比我更操心吧?” 宇文韬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赫连明珠。 她的眉不算纤细,带着几分天生的英气。此刻明明满心算计,可看向他的眼睛里,却澄澈清明,不带半分狡黠。她站在那儿,身形笔挺,肩背舒展,不见丝毫狼狈。 “公主说得对。”宇文韬收了笑,将铜扣收回袖中,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这件事,我确实比公主更该操心。” “陈国这边的人我会查。至于那把弓……”他站直了身子,不再半倚栏杆,“那是燕人的事,想来公主不需要本王插手。” 赫连明珠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宇文韬也不再多言,转身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清霜上前一步,走到赫连明珠身侧,低声道:“主子,宇文韬此人不可信。” “暂时可信。”赫连明珠转身往回走,声音淡淡,“他自然不愿意陈帝娶我,可我如今陈帝还未死,我若是死在途中,头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所以,至少在陈帝死之前,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我出事。” 赫连明珠回到房间,清霜手脚麻利地为她准备好热水和干净衣裳,这才走出去,守在了门外。 她脱下身上的衣物,将整个人浸泡在水中。 热水漫过肩头,蒸汽氤氲,那些在众人面前绷着的东西,在这只属于她一人的方寸之间,忽然就散了。 她将双膝蜷起来,手臂环住自己的腿,把脸埋进了膝间。水汽温热,眼泪却是凉的。 她怕了。 怕没能为顾家洗脱冤屈便死了。 更怕碧桃也离开她。 她过去十五年剩下的,只有碧桃了。 今日那支箭不是正中心口。 下一次呢?她们还有这么好的运气吗? 过去这么久,她甚至不知道要她命的人到底是谁。 宁州李家不过是一把刀。陈国行伍里动手的人,也不过是一把刀。握刀的手藏在暗处,可能是燕京朝堂上任何一个对顾家心怀忌惮的人,也可能是陈国宫廷里任何一个不想见到燕陈联姻的人。 她走在棋盘上,四面都是风,却辨不清风到底从哪里来。 她突然想到了那个晟国的质子。 他在燕京时,是不是也像此刻的她一样害怕? 不,他应该比她还怕,他那时候才六岁。 一个六岁的孩子既然可以撑下去,那她也行。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肩膀的颤抖渐渐平复下来。 不能哭太久。 她对自己说。 明日还要赶路。 明日她还要在所有人面前,做那个处变不惊的和亲公主。 赫连明珠深吸一口气,将整个身子往下沉了沉,让热水漫过锁骨,漫过脖颈,再漫到下颌。那股暖意包裹着她,像是很小的时候母后把她拢在怀里。 想到母后,她的眼睛又酸了酸。 眼泪与热水融在一起,了无踪迹。 11. 初至陈国 翌日清晨,和亲队伍准备前行。 赫连明珠来到碧桃房间。碧桃已经能靠着软枕坐起来了,脸色虽然还苍白,好歹有了些血色。 “公主,咱们是现在就启程吗?”碧桃开口,声音还有些发虚。 “碧桃,你受了伤,不宜移动。”赫连明珠开口,伸手将碧桃鬓边的碎发撩到耳后,“我留了清雪照顾你,你且安心养伤……” “奴婢没事!”碧桃急急开口,挣扎着就要掀开被子下床,却因为牵动伤口,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碧桃!”赫连明珠伸手按住她的肩,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严厉。 碧桃却顾不上疼,抬起脸看着她,眼眶逐渐泛红:“公主,奴婢真的没事。您让奴婢跟您走吧,奴婢就坐在马车里,什么都不做,绝不给您添麻烦。” “你若是真的替我着想,就好好养伤。”赫连明珠开口,语气不容置疑,“伤养好了,才能来陈国寻我。这是命令。” “好。”碧桃点点头,“让清雪也跟着保护公主吧,奴婢一个人就可以……” “我说了,这是命令。” “是。” 赫连明珠没有多说什么,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房门。 车队比昨日又多了几分肃整。宇文韬的亲卫分作前后两拨,将赫连明珠的马车护在正中间,两侧还有骑兵来回巡弋。 赫连明珠登上马车,清霜随之坐在车夫身旁,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前方行去。陆陆续续走了大半个月,终于抵达了蓟城。 蓟城外三十里,旌旗猎猎。 清霜坐在马车外,远远便望见官道两旁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数不清的仪仗旗帜,在晨风中翻卷如云。 她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越过那些朱色官袍和银甲禁军,落在队伍最后方。 那里有一顶轿子。 轿顶覆着明黄锦缎,四角垂下的流苏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轿身四面没有遮挡,只垂着层层叠叠的鲛绡纱,风过时如烟似雾,隐约可见轿中有一个人影。 轿子周围,足足站了三层护卫,可见轿内之人非同一般。 “主子。”她微微侧身,隔着车帘低声道,“后面有顶轿子,排场极大,不像是一般人物。” “嗯。”赫连明珠应了一声。 “臣,陈国礼部尚书刘敏学,奉旨迎候燕国公主。”站在人群正中间,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老者开口,“公主一路远来,辛苦了。” 清霜皱了皱眉。 这人话说得客气,人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 “刘大人有礼。”赫连明珠的声音从车帘内传出,平静从容,“既是迎候,为何阻路?” 刘敏学向着马车微微拱手,回答道:“公主有所不知,按我陈国旧例,新妇入门须过三道槛,一过敬天地,二过敬宗庙,三过敬夫君。此乃大礼,还请公主下车过槛。” 说话间,众人侧身让开,清霜这才发现城门前果然横着三道朱漆木槛,高约半尺。 陈国官员分列两侧,个个低眉垂目,却掩不住眼角眉梢看好戏的神情。 清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刚想开口驳斥,却听见赫连明珠问:“刘大人,这是贵国礼部议定的章程?” “回公主,此乃陈国祖宗家法,不可废。”刘敏学答得不卑不亢,话里却藏着机锋,“公主既入陈国,自当入乡随俗。” 马车内传来一声冷笑。 “敢问刘大人,本宫此来,是和亲,还是嫁娶?” “和亲亦是联姻,联姻便是嫁娶,公主以为何异?” “何异?”赫连明珠开口,声音又冷了几分,“刘大人既是礼部尚书,自该熟读礼制,明白和亲乃两国交好,嫁娶乃一家之事。本宫代表的是燕国国体,刘大人让本宫在这跨什么门槛,莫非是想让燕国对陈国宗庙称臣?” 宇文韬听着赫连明珠这话,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刘敏学面色微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恭敬模样,拱手道:“公主言重了。臣岂敢让燕国屈尊,只是这旧例流传百年,非臣一人可废。公主若执意不遵,臣也不好向陛下交代。” “刘大人既然提起来陛下,那我又有一问了。本宫此来陈国,是嫁与陈帝为后。刘大人既然熟读礼制,应当知晓,天子与后妃大婚,天地宗庙俱在宫中。你将这三道木槛横在城门口,莫不是说……”她顿了顿,再次开口,“陈国的天地不在宫中,在这荒郊野外?” 此言一出,周围官员齐刷刷变了脸色。 刘敏学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两腿一软,径直跪在地上,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周遭官员齐齐跪下,余光皆瞥向那顶华贵的轿子。 就在这时,轿中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不大,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威严。刘敏学浑身一震,伏在地上的身体又压低了几分。 伴随着几声轻咳,轿帘被掀开。 紧接着,陈帝宇文成业出现在清霜的视线中。 他两鬓斑白,发丝整整齐齐地束在冠中,皮肤有些松弛,可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他年轻时的轮廓。 那双眼睛虽因年岁微微凹陷,却依旧清亮有神,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股天然的威压。 他的气色不太好,面色苍白中泛着一层薄薄的蜡黄。此刻懒懒地靠在轿中软垫上,明明是六月底的天气,身上却盖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 “刘敏学。”宇文成业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刘敏学浑身一颤,恭声道:“臣在。” “朕让你来接人,不是让你来审人。”宇文成业又咳嗽几声,目光落在刘敏学的背上,“三道槛?你倒是比朕还懂规矩。” 刘敏学汗如雨下,急急道:“臣不敢!臣只是依照旧例……” “旧例?”宇文成业打断他,再次发出一阵咳嗽。 站在他身侧的宫人连忙上前替他顺气,却被他抬手挡开。他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缓过气来,这才继续道:“朕活了六十五年,从不记得陈家祖宗在城门口娶 过亲。这是你替朕记起来的?” 刘敏学跪伏于地,额头死死贴着地面。他身后那些方才还等着看好戏的礼部官员,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大气都不敢出。 宇文成业没有再多看他一眼,目光从伏了一地的官员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赫连明珠的马车之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来人,把那三道槛撤了。皇后远道而来,朕亲自来接,不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侍卫们连忙上前将三道朱漆木槛搬走。 宇文成业又咳嗽几声,这一次咳得比方才更久。身旁的内侍面色发白,连忙递上一盏温茶,他接过来抿了一口,这才缓过气来。 “朕这几日旧疾复发,太医说吹不得风,受不得累。”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今日强撑着来城门口接人,不过是怕礼部那帮老顽固怠慢了燕国公主。果然,朕若不来,你们还真给朕长脸。” 他说这话时,目光淡淡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敏学,刘敏学伏得更低了。 “如今人接到了,朕也该回宫歇着了。”他拢了拢膝上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又咳嗽了两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宇文韬,开口道,“接下来的大婚仪程,怕是要劳烦皇叔了。” 宇文韬骑在马上,姿态闲适。他听完宇文成业的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穿过众人,落在轿中那个病骨支离的老者身上。 叔侄二人对视了一瞬。 “陛下有恙,臣自当分忧。”他向这轿辇所在方向微微拱手,“只是大婚乃天子之事,臣代为主持,于礼不合。还请陛下三思。” 宇文成业看着他,那双微微凹陷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皇叔说的是,大婚确实是天子之事。”宇文成业吐出一口浊气,缓缓开口,“可朕这副身子骨,连站都站不稳,若是硬撑去太庙,怕是在列祖列宗面前闹了笑话。皇叔是朕的亲叔父,也是陈国的摄政王,替朕主持大婚,谁敢说个不字?” 宇文韬沉默了一息。 “此事,臣说了不算。”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赫连明珠的马车上,“公主是未来的皇后,大婚亦是公主的大婚。陛下让臣代天子主持仪程,公主若不情愿,臣领了旨也是为难。”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聚向了赫连明珠所在的那辆马车。 片刻后,赫连明珠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来:“陛下龙体欠安,原不该劳动陛下亲自出城相迎。” 她顿了顿,继续道:“陛下龙体欠安,强撑主持大婚,反倒不妥。皇叔是摄政王,又是陛下的亲叔父,由皇叔代为主持,既不违礼制,又能让陛下安心养病。本宫没有异议。” 宇文成业靠在轿中软垫上,咳了两声,目光从赫连明珠的马车上移开,重新落在宇文韬身上。 “公主深明大体。”他开口,声音沙哑,破天荒带着了几分笑意,“皇叔,你还有什么顾虑?” 宇文韬在马上微微欠身:“既然公主也无异议,臣便领旨。” 12. 初见端倪 大婚定在三日后。 宇文韬领着赫连明珠来到毓秀殿住下,他前脚刚走,伺候在宇文成业身边的大太监安庆便来了。 “公主。”安庆向着赫连明珠微微行礼,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陛下有请。” 赫连明珠点头,跟着安庆向宇文成业的乾元殿走去。 毓秀殿在西,乾元殿在东,中间隔着一条长长的宫道。暮色已经漫上来了,宫墙上的琉璃瓦被夕阳染成暗金色。 安庆走在前面,时不时侧身嘱咐赫连明珠注意脚下的台阶,殷勤得恰到好处。 “公主这是头一回进宫,怕是还不太熟悉宫里的路。”安庆边走边开口,语气柔和,“不过不要紧,住上几日便熟了。奴才在宫里当差数十年,说句托大的话,这宫里的犄角旮旯,奴才闭着眼睛都摸得着。公主要是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才便是。” 赫连明珠点头,温声答:“那便先谢过安公公了。” 安庆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公主折煞奴才了。”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一座殿宇,乾元宫三个大字撞入赫连明珠的视线。 安庆带着赫连明珠走到正殿门口,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恭声道:“陛下,燕国公主到了。” 殿内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嗽声,接着是宇文成业沙哑的声音:“请公主进来。” 安庆推开门,微微侧身,一股药香顷刻涌入鼻尖。赫连明珠微微皱眉,迈步走入门内。 殿内格外素朴,只有几盏宫灯将殿中的一切笼在昏黄的光晕里。 宇文成业半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身上依旧盖着那件玄色大氅。他卸了冠,头发散散地拢在脑后。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层蜡黄的气色照得柔和了些。 “坐。”他抬了抬手,指了指榻边的一把楠木椅。 赫连明珠依言坐下。 安庆端了一盏茶进来,放在赫连明珠手边的小几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宇文成业没有急着开口。他从软榻上微微抬起头,打量着赫连明珠,赫连明珠也打量着他。 “你眉宇间,和你皇祖母倒是有几分相似。”终是宇文成业率先开口,“不过你眉峰比她高些,看起来带着几分倔强,不似她那般柔和。” 听到宇文成业这话,赫连明珠忍不住询问:“陛下认识我皇祖母?” “你皇祖母年少时来过陈国,朕同她见过几面。”宇文成业咳了两声,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意。 赫连明珠望着他嘴角那抹笑意,忽然觉得那笑里藏着一层看不清的东西,像是苦涩。 “都是些旧事了。”宇文成业又咳嗽几声,打断了赫连明珠的审视,“朕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这一路舟车劳顿,身子可还吃得消?” 赫连明珠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劳陛下挂心,一路虽远,倒也平稳,身子无碍。” 宇文成业点了点头,端起手边的茶盏润了润喉咙。 “那就好。”他垂着眼,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些,“陈国比不得燕国富庶,你若有什么住不惯的地方,只管同安庆说,不必委屈自己。” “陛下言重了。”赫连明珠声音温和平静,“毓秀殿样样周到,安公公也安排得妥帖,臣女很满意。” 宇文成业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纠结这个问题。他把将茶盏放回案上,话锋一转道:“朕听说,你在燕国时便帮着前皇后料理后宫事务?” “是。”听到宇文成业提及母后,赫连明珠忍不住眼眶一酸,她急忙低下头,强忍着不落下眼泪,闷声道,“母后身子不好,臣女从旁协理些琐事,算不得什么。” “能协理后宫,已是不易。”宇文成业缓缓道,“你母后将你教得很好。”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朕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宇文成业再次开口,面容在摇曳的光影中显得晦暗不明,“你母后刚走不过月余,热孝未除,便要你远嫁陈国。丧母之痛未消,又添离乡之苦,换了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赫连明珠死死咬着下唇,眼眶蓄积已久的泪终究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烫得心惊。 宇文成业没再说话,只是沉默着。 “朕这身子,你也瞧见了。”等赫连明珠哭够了,宇文成业这才继续开口,“太医说,熬过这个冬天便算万幸。太医话说得委婉,朕心里却清楚。朕这身子能撑到开春,已是上天垂怜。” 他抬起头,对上赫连明珠的视线。 “朕不怕死。”他说,“但朕怕死后陈国无主,怕这江山交不到一个可靠的人手里。” 他忽然伸手,从枕边取出一方小小的金印,搁在案上,朝赫连明珠的方向推了推。 “朕想将陈国托付给你。”他的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还有朕那个还没断奶的孩子,都托付给你。” “朕不会勉强你什么。只望你安安心心住下,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赫连明珠看着那方金印,没有伸手去接。 老皇帝风烛残年,小皇子尚在襁褓,宇文韬虎视眈眈。 她今日才踏入这座皇宫,毓秀殿里伺候的宫女太监,她连名字都叫不全。朝堂上那些大臣,她一个也没见过。这方金印就算握在她手里,她调得动谁?谁会听一个初来乍到的异国公主发号施令? 更何况,若她接过这方金印,她将直面宇文韬。 这个人十岁入营,十三岁领兵,军中将领有多少是他的旧部?朝中大臣有多少是他的故交?这宫里的侍卫、太监、宫女,又有多少双眼睛在替他看着?他若铁了心要夺这个位子,这方金印在他面前不过是一块废铁。 至于燕国。 父皇毫不留情地夷顾家三族,若非她愿意嫁到陈国,如今她还在昭华殿吃残羹冷炙。若她成了宇文韬的眼中钉,父皇也不会为了她,坏了与陈国的盟约。 “陛下信得过臣女,是臣女的福分。只是臣女初来乍到,连这宫里的路都认不全,怕是担不起陛下的厚望。”赫连明珠抬起头,对上宇文成业那双眼睛,“臣女说到底,不过是燕国送来的一枚棋子。一枚棋子,有什么资格接一方江山?” 宇文成业咳嗽起来,比先前咳得更厉害。赫连明珠站起身,刚准备喊安庆进来,宇文成业的咳嗽声便逐渐停 了下去。 “朕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宇文成业擦了擦唇角,“你怕你拿了这方金印,就成了宇文韬的眼中钉。你怕你在这宫里孤立无援,怕你的父皇不会为你撑腰。这些,朕都知道。”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 赫连明珠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品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他敢说“不算什么”,便意味着他手中有足以制衡宇文韬的筹码。而这个筹码,他现在并不打算告诉她。 “朕登基三十七年,后宫里住过的嫔妃加起来,比朝堂上的大臣还多。可朕活到知天命的年纪,膝下只留下这么一个孩子。”宇文成业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朕先前也有过几个皇子皇女,却先后因各种原因逝世。” 赫连明珠默了默,没打断他。 “自那以后,朕的后宫再无婴啼。太医说朕的身子亏了底子,嫔妃们说福薄命浅承不起龙嗣。朕也一度以为,是朕杀业太重,报应在了子嗣上。” “后来,朕开始想,朕那些孩子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去年,朕临幸了一个宫人,把她藏在乾元殿后头的暖阁里。九个月后,她给朕生下了一个儿子。”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一扯:“朕这九五至尊,居然要把人藏起来,才能有个自己的儿子。” 赫连明珠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天家无情。 可她身前这个老者,此刻仿佛真的只是个老来得子的父亲。 “朕这辈子,做过不少错事。”宇文成业对上赫连明珠的目光,“但朕,想护住自己唯一的孩子。” “明珠。”他开口,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三日后,你便是朕的皇后,朕儿子的嫡母。待朕大行,你便是太后。” “朕不能保证你能赢。朕只能保证,朕留给你的东西,足够你和他掰一掰手腕。至于掰不掰得过,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说完这句话,宇文成业没有再说话。 赫连明珠也沉默着。 烛火摇曳,偶尔爆出一声噼啪声响。 良久,赫连明珠终于开口:“陛下,臣女有一问。” “讲。” “若有一日,臣女想借陈国的兵,去打燕国呢?” “朕可以给你三个回答。”宇文成业开口,“你想听哪一个?” 赫连明珠微微偏头:“陛下都说说看。” “第一个。”宇文成业伸出一根手指,“朕说,朕绝不会为了你与燕国开战。陈国与燕国的盟约是朕亲手签的,朕不能为了一个异国公主坏了两国邦交。这是帝王之言,国事为重。”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 “第二个。”宇文成业伸出第二根手指,“朕说,朕愿意帮你,你现在就可以拿着这枚金印去调兵。你拿着它,带着陈国的铁骑踏破燕国的边关,把那个夷了你母族的人从龙椅上拽下来。你想怎么处置他都行,朕替你撑腰。” 他顿了顿,看着赫连明珠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摇了摇头,继续道:“这是宠妃之言,哄你高兴的。” 赫连明珠的睫毛微微一颤。 “还有第三个。” 13. 人心难测 乾元殿内,药香又浓郁了一些。 宇文成业再次咳嗽几声,看向赫连明珠,开口道:“在说第三个回答之前,朕先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你要打的,是你父皇,还是燕国?” 赫连明珠没有立刻回答。 犹豫片刻后,她问:“臣女若是说,打燕国呢?” “那朕给你第三个回答的第一种答案。”宇文成业端起手边的茶水轻啜了一口,“朕的江山可以留给朕的儿子,可以分给异国的公主,但绝不会留给一个复仇的疯子。” “臣女若是说,只打父皇呢?”她再问。 宇文成业忽然笑了一下。 “那你比朕有出息。”他把手中的茶盏放回桌案上,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朕活了六十五年,想杀的人不少,敢说出口的却没几个。若是如此,朕的回答是——朕不会拦你。” 说话间,他又爆发几声剧烈的咳嗽,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几分。他摆了摆手,开口道:“好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乾元殿找我。” “是。” 赫连明珠向宇文成业再行一礼,转身向着殿外走去。她走出乾元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长长的宫道两旁,宫灯已经次第亮起,烛火被晚风吹得忽明忽暗,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团团摇晃的光晕。 安庆手里提着灯笼,走到她身侧,温声道:“公主,奴才送您回毓秀殿。”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只剩下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安公公。”赫连明珠突然开口。 “奴才在。” “您在宫里多少年了?”赫连明珠问。 安庆微微一顿,回答道:“回公主的话,奴才六岁入宫,如今已有五十三年。” “那陛下的那些皇子皇女,你都见过吧?” 安庆的脚步顿了一瞬。 “奴才见过。”他紧了紧手里握着的灯笼,继续跟在赫连明珠身后半步,“好几位小主子,奴才都抱过。” “他们是怎么没的?”赫连明珠又问。 这一次,安庆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 良久,安庆终于回答道:“公主,这宫里的事,有些能说,有些不能。您这个问题,不是奴才不肯说,是奴才不敢说。” 赫连明珠听懂了安庆的弦外之音,没再追问,而是话音一转道:“那现在这陈国,有多少是宇文韬的人?” “公主问的是哪种?”安庆开口,声音毫无波澜,“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 “都算。” “不知道。”安庆开口,脚步不停,“谁和谁是一条船上的人,往往到了最后关头才看得出来。谁是自己人,谁是旁人,除非把心剖出来瞧,否则谁也说不准。” 赫连明珠默了默。 说话间,前方宫道上出现一群人影。紧接着,几个宫女提着宫灯在前头引路,簇拥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朝这边走来。 安庆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低声道:“公主,是丽贵妃,摄政王生母的手帕交。” 赫连明珠抬眼望去。 那妇人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角虽有了细纹,却依旧容貌艳丽。她走到赫连明珠身前不远处停下,身后的宫女太监呼啦啦跪了一地。 安庆也跪了下去:“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丽贵妃微微皱眉,目光在赫连明珠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她的脸上。 “这便是燕国来的那位公主?”丽贵妃开口,“生得倒是标致。” 赫连明珠微微屈膝:“臣女给贵妃娘娘请安。” “不敢。”丽贵妃笑了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三日后,公主便是这后宫之主了。到时候本宫还得跪在你面前,规规矩矩叫你一声皇后娘娘。” 她顿了顿,忽然侧头问身后的宫女:“按规矩,贵妃见了皇后,得行什么礼来着?” 那宫女垂着头,低声道:“回娘娘,依祖制,贵妃见皇后须行三跪九叩大礼。” “三跪九叩。”丽贵妃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地看着赫连明珠,“本宫侍奉陛下数十年,膝下也曾育有皇嗣。到头来,要给一个十五岁的异国公主行三跪九叩之礼,还真真是讽刺。” 赫连明珠没有答话。 她刚被陈帝召见,这个和宇文韬有关系的人便在她回宫的必经之路等着她。这是宇文韬给她的警告?还是陈帝对她的试探? 心思翻转间,丽贵妃已经再次开口。 “说起来,本宫前些日子还听人提起过燕国的事。”丽贵妃再次停顿,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公主的母后和兄长,一个在冷宫里咽气,一个在大牢里咽气,母族一家子在刑场掉脑袋,却还要穿着嫁衣远赴陈国和亲,本宫听着都觉得惨。也不知顾家那上百口人,临死前有没有人给他们收尸?” 这话近乎直白地往赫连明珠伤口上撒盐,安庆心头一惊,打量着赫连明珠的神色,却见她眉头微微蹙起,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安庆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终究是个十五岁的娃娃,还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 “让娘娘操心了。”赫连明珠终于开口,“母后和兄长的身后事,臣女都已料理妥当了。顾家一百二十七个人,臣女也都让他们入土为安了。” 丽贵妃听到她这般平静的言语,不由得愣了愣。 “不过娘娘这话倒是提醒臣女了。”赫连明珠抬眸看向丽贵妃,“臣女不懂陈国宫规,也不知如何才能在这深宫中保全自身。娘娘在宫中数十年,德高望重,不知可否指点一二?臣女该如何做,才能让摄政王和朝中诸公以及后宫各位妃嫔放心,不再将臣女视为眼中钉?” 听到赫连明珠这话,丽贵妃大怒开口:“你胡说什么!谁将你视为眼中钉了!” “娘娘方才提到臣女的母后和兄长,言下之意,难道不是警示臣女?看来,是臣女会错意了。” 丽贵妃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一甩袖转身。她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来,看向赫连明珠,开口 道:“公主既然自比眼中钉,就该明白,钉子扎进肉里,迟早是要被拔出来的。” 说完,她带着一群宫女太监浩浩荡荡地离去。宫灯的光亮渐行渐远,杂乱的脚步声也远了,最终归于沉寂。 赫连明珠站在原地,望着丽贵妃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吹得她袖口微微翻卷。安庆手里的灯笼晃了晃,烛火在纸罩里挣扎了一下,险些熄灭。 “丽贵妃说的话,公主不必放在心上。”安庆开口,声音低沉,“钉子的确迟早要被拔出来,可若那钉子扎得够深,拔出来就会带出血。那想拔钉子的人就要掂量清楚,他付不付得起这个代价。” 赫连明珠下意识看向安庆,疑问道:“安公公方才不是说,有些事不能说吗?” 安庆垂下眼帘:“那是丽贵妃说的,与奴才无关。” 赫连明珠默了默,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笑意:“走吧,回毓秀殿。” 转过一道宫门,毓秀殿已近在眼前。 殿前廊下亮着两盏宫灯,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守在殿门的宫人远远地看见赫连明珠的身影,连忙迎了上来。 安庆见有人来了,温声同赫连明珠告辞离去。 赫连明珠目送走安庆,一回头,却见碧桃提着灯笼走来。 赫连明珠脑子里嗡得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夺过碧桃手里的灯笼,急急道:“你怎么来了?” 赫连明珠上下打量着碧桃,目光落在她胸口的位置。 “我不是让你在驿馆好好养伤吗?”赫连明珠攥着碧桃的手,“你赶什么路?谁让你赶路的?伤口崩开了怎么办?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碧桃打断赫连明珠的话,笑着开口,“太医说了,奴婢身子好,没什么大碍。只要不沾水,再半月就可以恢复。” “你……”赫连明珠张了张嘴,想骂她几句,可到底没舍得,只能闷闷道,“你还有脸笑。” 赫连明珠伸手抓住碧桃的手,一路将她拖进内殿,按在榻上坐下,径直伸手去解碧桃的衣襟。 衣襟拉开,露出碧桃胸口那处箭伤。那里被白布裹着,渗出些许血迹。 “很疼吧?”赫连明珠红着眼眶开口,声音带了些许的沙哑。 “不疼。”碧桃笑着答。 “说实话。” 碧桃抿了抿唇,改口道:“刚才有一点点,现在真的不疼了。”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去拆那层白布。 当最后一层白布拆下,赫连明珠的手顿住了。 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着,不断有血水从中渗出,看起来格外骇人。 “啪嗒——” 一滴泪猝不及防地落下,砸在碧桃的手背上,吓了碧桃一跳。她急忙伸手去够赫连明珠的脸,将她脸上的泪水拭去:“公主,奴婢真的不疼了。” 赫连明珠反握住碧桃的手,抽噎着开口:“碧桃,我只有你了。” 碧桃笑了笑:“公主,只要您不丢掉奴婢,奴婢永远不会离开您。” 14. 借力打力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毓秀殿便热闹了起来。 尚衣局的掌事姑姑领着六个绣娘早早候在殿外,一个个手里捧着锦缎料子和针线匣子,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神色。 为首的李姑姑四十出头的年纪,圆脸弯眉,一进门便屈膝行礼,声音中气十足:“奴婢给公主请安!今儿是个好日子,尚衣局奉旨来给公主量身裁衣,保管让公主风风光光地做这陈国的皇后娘娘。” 赫连明珠没说话,目光越过她们,落在了宇文韬身上。他就站在殿门外,一身玄色锦袍,腰悬长剑,身后跟着两个亲卫。 “进来吧。”赫连明珠转身,向殿内走去。宇文韬的目光粘在她背上,沉甸甸的。 李姑姑带着人鱼贯而入,锦缎料子和针线匣子摆了满桌。她抖开软尺,满脸堆笑地说着喜庆话,手上动作利索得很。她手中的软尺贴着赫连明珠的身体一一量过去,绣娘在一旁往簿子上记数。 赫连明珠抬着手臂任她们摆弄,目光却落在了宇文韬身上。 碧桃卧床休息,清霜去找周平交代赫连明珠吩咐的事宜,清雪奉上茶,他正端着茶杯,隔着氤氲水汽看她。 “公主喜欢什么花色?”李姑姑捧出几匹锦缎,皆是浓艳富贵的颜色,“按规制,皇后吉服以正红为底,绣五凤朝阳纹……不过殿下若是有偏爱的样式,尽可吩咐下来,奴婢们拼着几个通宵也改得出来。” 赫连明珠收回目光,垂眼看了看那些料子。绯红太艳,正红太正,绛紫又显得老气沉沉。她没有伸手去摸,只说了一句:“你们按规矩办便是。” 李姑姑侧头看向宇文韬所在的方向。 宇文韬将茶盏搁下,站起身向着布料所在方向行去,尚衣局的绣娘们纷纷垂首让开。他走到桌前,手指在一匹匹锦缎上拂过,最后停在绯红色的那匹上。 “依本王看,这匹就很好。” 他抬眼,目光越过锦缎,落在赫连明珠脸上。 “殿下肤色白,衬得住这颜色。正红虽合规矩,到底老气了些。绯红好,够艳,也够扎眼。” “扎眼”两个字他说得不重,赫连明珠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那就依王爷的意思。” 宇文韬微微挑眉,坐回原位,轻啜了一口茶,淡淡道:“至于纹样,不用改,就用五凤朝阳纹。” 听到宇文韬这话,李姑姑脸色变了变,几度欲言又止。 宇文韬敏锐地察觉到李姑姑的变化,开口询问道:“怎么了?” “回王爷。”李姑姑硬着头皮开口,“祖制有定,五凤朝阳纹的凤目须用东珠缀成。可东珠这东西稀罕,尚衣局的库房里统共只剩两颗,品相还不怎么好。若要凑足五凤十目之数,须得从宫外另寻。” “哦?”宇文韬微微挑眉,“陈国开国百余年,历代皇后吉服皆用东珠缀凤目,怎么到了今岁,就凑不出十颗了?” 姑姑听到这话,猛地跪了下来,诚惶诚恐道:“丽贵妃娘娘上月着人来尚衣局,说是要镶一顶凤冠,将库中上等的东珠尽数取走了。奴婢们位卑言轻,不敢阻拦……” 宇文韬将茶盏搁下,漫不经心道:“既然东珠凑不齐,换个花样便是。五凤朝阳纹的凤目,用红宝石镶也使得,未必非东珠不可。” 赫连明珠抬眸看他:“陈国祖制有定,皇后吉服须用东珠缀凤目。王爷想叫天下人看着陈国的皇后穿一件不合祖制的吉服出嫁?” 宇文韬看了赫连明珠一眼,顷刻笑出声来:“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东珠在丽贵妃手里,你若不撕破脸去要,那就只有换花样一条路。本王替你拿了这个主意,你倒不领情?” “王爷的好意,臣妾心领了。”赫连明珠冷笑开口,“只是这吉服是臣妾的吉服,该怎么裁、用什么料,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殿内的气氛陡然冷了下来,李姑姑和绣娘们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行。”宇文韬站起身,声音冷了几分“公主有主意,本王就不多事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了殿外。 “李姑姑,起来吧。”赫连明珠开口。 李姑姑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偷偷觑了一眼赫连明珠的脸色,见这位公主殿下神色如常,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东珠的事,李姑姑不必为难。”赫连明珠再次开口,“尚服局按照五凤朝阳纹样准备便是,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是。”李姑姑应了一声,带着几个绣娘离开了毓秀殿。 清雪走过来,开口道:“主子,那丽贵妃提前拿走东珠,摆明了就是想要您难看,您难道真要去她宫里……” 清雪的话还没说完,赫连明珠便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我不是要去找她。” 清雪愣了一下,不解道:“主子的意思是……” “东珠在她手里,去要是要不回来的。她既然敢拿,自然早就想好了说辞。无非是凤冠要紧、规制所需,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那吉服怎么办?” “我不去找她,自然会有人让她拿回来。” “奴婢愚钝。” 赫连明珠笑了笑,继续道:“东珠乃祖制所定的皇后吉服之物,贵妃擅取,往小了说是规制不合,往大了说,就是僭越。” 说完,她写了一封信交给清雪,开口道:“去崔家,交给崔恪。” “武威候崔恪?”清雪诧异开口,“丽贵妃的大哥?” “不然呢?陈国还有第二个崔恪?” “丽贵妃好歹是崔恪的妹妹,您让奴婢去崔家,他会帮您吗?” 赫连明珠皱了皱眉:“你只需要把信送到崔恪手里。他是个聪明人,看了信,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清雪听到赫连明珠话语里的不耐,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僭越,当即拿着信,转身向着毓秀殿外走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 紧接着,安庆推开乾元殿的门,挥退周遭伺候的宫人,走到宇文成业身边,低 声耳语了几句。 说完,安庆后退几步,沉默着不敢说话。 “蠢货。”宇文成业从床上坐起,发出几声咳嗽,“崔家这个女儿,打小就没什么脑子。进了宫这么些年,半分长进也没有。” “一顶凤冠用三十六颗东珠,好大的排场,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故意给赫连明珠难堪?”宇文成业的脸色沉了沉,“她这一巴掌打出去,打的不是赫连明珠的脸,是朕的脸,是燕国的脸。崔家这些年,朕给的面子太多了,多到她忘了自己姓什么。” “陛下息怒。”安庆柔声开口,“丽贵妃此举确实欠妥,只是丽贵妃的侄儿如今还在前线抗敌,若是为几颗东珠便……” “便什么?”宇文成业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便敲打不得?” 安庆连忙跪了下去:“奴才不敢。” 宇文成业伸手端起一旁的茶水,淡淡道:“你方才说,赫连明珠派人去给崔恪那个老东西送信了?” “是。”安庆答。 “她这一步棋,下得倒准,有她皇祖母几分风采。绕开丽贵妃,直接找崔恪。”他微微一顿,凝视着手中茶盏内浮沉的茶叶,淡淡道,“只是不知道,她这封信,能不能镇住崔恪这个老狐狸。” “若是……”安庆试探开口,“奴才是否要暗中相助?” “不必。”宇文成业重新躺回床上,拉上被子,方才那股凌厉的气势一瞬间收敛干净,又变成了那个病恹恹的陈帝,“崔恪若识相,自然会替他妹妹收拾烂摊子。若不识相……那正好,朕也看看这位燕国公主,还有什么后手。” “是。”安庆恭声回答,垂着头退出殿外。 朱红色的门从内打开,走出一个门房。门房看了清雪一眼,打了个哈欠,懒懒道:“你是什么人?” 清雪将手中的信举了举:“奉燕国公主之命,送信给崔侯爷。” 门房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这才慢吞吞开口:“哪个燕国公主?没听说过。我们镇国侯府,可不是什么人递封信就能见的。” 清雪的目光微微沉了沉,却仍是耐着性子道:“我家主子是来和亲的燕国三公主赫连明珠,这封信须得交到崔侯爷手上,劳烦通传。” “原是来和亲的燕国公主。”他将“来和亲”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只是我家大人乃武威侯,当朝一品,军务繁忙,不是什么外邦公主递封信就能随随便便见的。” 清雪刚准备说话,却听见门内传来一个男声:“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燕国来使说话?” 男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听得这话,门房浑身一僵,脸上那点倨傲之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忙侧身垂首,向着门内跪下,急声道:“奴才知错!” “哼!” 伴随着一声冷哼,崔恪从门内走出来。 他穿着藏青色的衣裳,身形笔挺,眉眼之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凌厉气势。他的目光在门房身上扫过,停留了不过一息,淡淡道:“自己去领二十板子。” “谢侯爷。” 15. 扑朔迷离 清雪回来的时候,赫连明珠正在看书。她走到赫连明珠身畔,还没来得及说话,赫连明珠已经率先开口。 “崔恪说什么了?” 清雪敛眉,恭声道:“回主子的话,他说,‘公主殿下远道而来,婚事千头万绪,已是分身乏术。东珠这种小事,就不必再费心劳神了。’” 赫连明珠点点头,吩咐清雪退下。 清雪刚走出殿外,便看到了风尘仆仆归来的清霜。她刚准备说些什么,清霜却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清霜走到赫连明珠身前跪下,开口道:“主子,宁州那边来信了。” 赫连明珠从书里抬起头来,诧异道:“这么快?” “周统领派了六名黑鹰卫前往宁州。他们刚到宁州,才摸到李家的门,就被人盯上了。六个人……”清霜顿了顿,垂下头继续开口,“一个都没能活着走出宁州城。” 赫连明珠握着书卷的手指骤然收紧:“消息怎么传回来的?” “是周统领担心出现问题,安排在宁州城外接应的暗桩。他在约定的地点等了一夜,等来了一辆无主的马车。”清霜顿了顿,声音发涩,“马车上,六具黑鹰卫的尸体码在一起,车壁上写了四个字——‘到此为止’。” 赫连明珠沉默了。 李家在宁州的势力,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能在一夜之间精准地找到六个陌生的外乡人,不留活口,不惊动官府,还能不追丢他们的暗桩,绝非一个寻常的皇商能够做到。 可越是这样,就越有一件事让她想不通。 按照清霜的说法,李家既然杀了六个黑鹰卫,那把暗桩一起灭口,不过是顺手的事,为什么却只是警告到此为止? 就像碧桃在那条山道遇刺一样。 他们能联合陈国的骑兵堵路,能精准地把握时机射出那一箭。可刺杀失败后,为什么没有再次刺杀? 是不能?还是不必? 念头乱七八糟,搅得赫连明珠脑子里一片混沌。她深吸一口气,将驳杂的念头排出脑海,询问道:“他们叫什么名字?” 清霜愣了一下,随即报出了六个名字。等六个名字报完,赫连明珠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光正盛,毓秀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碧蓝色的天空中流云翻涌,是他们再也看不到的寻常天气。 赫连明珠长叹一口气,再次开口:“第一,厚葬这六个人。第二,宁州的事暂时搁置,不要再派人去查。第三,让周平他们开始走镖,收集一路的消息。” “是。” 清霜向赫连明珠拱手,转身退出了殿外。 她刚刚走出殿外,清雪便迎了上来。 清霜退后两步,拉开与清雪的距离,开口道:“我入宫时,听到有人在谈论什么东珠的事,这是怎么回事?” 听得清霜这问,清雪连忙把前些时候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 她刚说完,清霜便沉声开口:“谁允许你问的?” 清雪愣了愣,不解道:“什么?” “你问主子为什么?” 清雪一怔,下意识想解释:“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清霜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清雪,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主子做事需要向你解释理由的?” “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要记住,我们是从黑鹰卫出来的。我们只是主子的手。手不需要知道为什么拿这件东西、为什么放那件东西。手只需要在主子伸手的时候,稳稳地把东西递上去。”她看着清雪,眼底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清雪垂下头,低声道:“知道了。” 听到这话,清霜脸上的寒意少了些。她叹了口气,开口道:“以后,主子吩咐什么,你就应什么。心里有疑惑,回来找我,或者找其他人。在屋子里,把门关起来怎么问都行,但在主子面前,收起你所有多余的话。” 清雪用力地点了点头。 清霜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还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好好伺候主子。” 说完,她迈步从清雪身边离开。 清雪看着清霜迅速消失在远处的背影,只是努了努嘴。 殿外日光正好,照在青石板上,明晃晃地刺眼。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前的影子,脑海里全是清霜方才的话。那些话不好听,硬邦邦的,可每一句都是她们刚加入黑鹰卫时听过的话。 碧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 清雪一震,连忙开口:“碧桃姑姑。” “清霜刚才说的话,你不必往心头去。”碧桃开口,声音轻柔,“黑鹰卫的规矩,或许是要你们做一把好刀、一双稳手,可公主从来不是只把我们当刀使的人。” 清雪皱了皱眉,开口道:“碧桃姑姑,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从前的公主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碧桃沉默良久,眼眶有些湿润。 她想起来顾家还没出事的时候,公主被皇后和陛下捧在手心里,是燕国最聪慧也最没规矩的主子。 可如今,最没规矩的主子却在十五岁及笄那天脱胎换骨。 碧桃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现在的公主,虽然变了很多,但她骨子里,依旧是那个仁善的公主。” 外面发生的对话赫连明珠一概不知,清霜走后,她仍旧站在窗前。 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起来七岁那年射下的第一只鹿。 那头鹿不大,跑起来跌跌撞撞的。她第一次射活靶,一箭出去只射中了鹿的后腿。 她下了马,走到它跟前。 它扬起脖子,望向她,那双眼睛黑黑亮亮的。 她在里面看见了自己。 原来,她和它,是一样的。 “公主。”碧桃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将赫连明珠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崔侯爷和丽贵妃来了。” 赫连明珠点头,跟着碧桃来到正殿,崔恪和丽贵妃已经端坐其中间。 丽贵妃依旧穿得华贵,只是眼睛微微红肿,看起来像是刚哭过。崔恪穿着寻常衣衫,头发虽有些花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崔侯爷, 贵妃娘娘。”赫连明珠迈入殿中,微微屈膝,算是见礼。 二人起身,互相打过招呼后,赫连明珠再次开口:“侯爷和贵妃娘娘光临毓秀殿,不知所为何事?” 崔恪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感叹道:“好茶。” “这茶是我燕国带来的。”赫连明珠回答,“燕地苦寒,茶不如陈国醇厚,侯爷怕是喝不惯。” “公主说笑了。”崔恪放下茶盏,“茶好不好,不在产地,在泡茶的人。” 说完,他没有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只朱漆木匣,双手奉上:“老臣听闻尚衣局为公主裁制吉服,所需东珠尚有不足。舍妹前些日子不懂事,从尚衣局取走了一批东珠。今日臣特地带她前来,将东珠如数奉还。”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臣另备了二十颗南海珍珠,虽不及东珠名贵,却也是臣这些年的私藏,一并奉上,权当是替舍妹赔罪。” “侯爷这是做什么?”赫连明珠走到主位坐下,开口道,“贵妃娘娘取东珠镶凤冠,原也是正经用途。本宫这里用别的代替也是一样,怎好劳烦侯爷专程来还?” 丽贵妃闻言,端茶的手微微收紧。 崔恪笑了笑,回答道:“公主宽厚,是公主的体面。但规矩就是规矩,错拿了就该还回来,哪有让公主用别的代替的道理?” “既如此,这东珠,本宫就收下了。”她回过头看了碧桃一眼,吩咐道,“碧桃,取十颗东珠就好。” 碧桃应声上前,打开那只朱漆木匣。匣中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三十六颗东珠和二十颗南海珍珠颗颗圆润饱满。她取出十颗,用帕子托了,重新将匣盖合上,退回到赫连明珠身侧。 丽贵妃冷冷开口:“公主这是不领情?” “吉服只需十颗,本宫便只取十颗。何来不领情之说?”赫连明珠开口,“侯爷和娘娘亲自登门,已是给足了本宫面子。本宫若连吃带拿,把贵妃娘娘镶凤冠的东珠全收走了,传出去,旁人该说本宫不懂分寸了。” 丽贵妃脸色一变,刚准备说话,却被崔恪按住了。崔恪站起身,向赫连明珠拱手:“公主处事公允,老臣佩服。东珠既已奉还,老臣和舍妹便不叨扰了。” 说完,他带着丽贵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毓秀殿。 碧桃捧着东珠走到赫连明珠身侧,低声道:“公主,丽贵妃走的时候脸色可不好看。” “那又如何?”赫连明珠喝下最后一口茶水,站起身开口道,“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晚上,赫连明珠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七岁那年的猎场。林子里的落叶铺了一地,金灿灿的。那头鹿站在空地中央。 它回头向她看来,用那双黑黑亮亮的眼睛望着她。 她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下来。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它的额头,最后只是沉默着,把手僵在半空。 “对不起。”她说。 鹿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心。 手心暖洋洋的。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16. 太庙遇刺 三日时光匆匆而逝,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大婚的日子。 天色未亮,毓秀殿里已经灯火通明。尚衣局的绣娘们手捧吉服鱼贯而入,李姑姑走在最前头,指挥着宫人们将一应物什按次序摆开。 赫连明珠穿好吉服坐在铜镜前,碧桃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碧桃念着吉祥话,声音却有些发颤。 “碧桃。”赫连明珠忽然开口,“你的手在抖。” 碧桃动作一顿,连忙擦去脸上的泪水,稳住了手中的梳子。 李姑姑托着凤冠上前一步,恭声道:“公主,吉时将至,该上凤冠了。” 碧桃接过李姑姑手中的凤冠,小心翼翼地替赫连明珠戴上。赫连明珠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如同一尊木偶。 毓秀殿外,礼乐声由远及近,迎亲的仪仗到了。 赫连明珠被碧桃和清霜一左一右扶着,踩着满地红毡走出殿门。 刚走出毓秀殿,她便看到了宇文韬。 他穿着一身绛紫蟒袍立于殿门外,依旧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眉宇间无半分喜色。看到殿门打开,他下意识抬眸,正对上赫连明珠的目光。 凤冠垂下的珠帘半掩着她的面容,珠帘后面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赫连明珠在碧桃的搀扶下坐上轿辇,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天光与喧嚷。赫连明珠垂眸,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今日之后,她便是陈国的皇后。 不知过了多久,轿辇终于停住。 帘外传来礼官高声唱喏,轿帘被人从外头掀开。紧接着,宇文韬骨节分明的手便伸入了轿辇之中。 赫连明珠抬手搭上去,干燥温热的掌心瞬间包裹住她的指尖。她借力起身,凤冠珠帘晃动间,瞥见他蟒袍袖口露出一截玄色护腕。 赫连明珠下了轿辇,被人搀着走上汉白玉阶。汉白玉阶一级一级向上延伸,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凤冠压得她脖颈发酸,鬓边珠翠随着步伐轻晃,在耳边发出细碎的声响。 赫连明珠微微抬起眼,透过珠帘的缝隙望向前方,只见到两侧跪伏在地的朱红色衣袍。 赫连明珠忽然想起,幼时她曾躲在母后的凤座后面偷看过命妇朝拜。那时候她只觉得好玩,满殿的人齐齐跪下又起来,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她那时想,当皇后真威风。 后来沈氏封后大典,她满心都是给沈氏准备的大礼,根本没察觉仪式的繁杂。 如今,轮到她了,她只觉得疲惫。 两人入了大殿,行三拜九叩大礼。赫连明珠跪在锦垫上叩首下去时,凤冠狠狠往前一坠,差点被金冠带着她栽倒在地。 起身时,吉服太过沉重,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旁边伸出一只手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她侧头看去,宇文韬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仿佛那只手不是他伸出来的一样。 赫连明珠没有推开,也没有道谢,只是借着那股力道站直了身子。 接下来,便是和宇文成业入太庙。 宇文成业早已经在太庙候着了。他穿着玄色吉服,膝间盖着一件同色披风,看到赫连明珠,他微微弯了弯唇角。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便是刀兵相接的锐响。 “有刺客!”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满殿大乱。 碧桃和清霜、清雪闻言,立刻上前两步,挡在赫连明珠身前。她透过三人肩膀之间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殿门外刀光闪动,十几个太监正与宇文韬和禁军缠斗在一处,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几个太监突破重围,手执弯刀,向着赫连明珠所在的方向砍来。清霜和清雪拔剑去挡,可终究难以应付,渐渐显出了颓势。 赫连明珠下意识看了宇文成业一眼。他坐在软榻上,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安庆站在他身侧,淡定从容。 “陛下,借宝剑一用!” 赫连明珠话音刚落,手已握住剑柄。那柄剑悬在太庙供案之上,先帝御用的轩辕剑被她抽剑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碧桃,保护好陛下!”说着,她把碧桃往宇文成业的方向推了推。 碧桃被她推到宇文成业身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急得变了调:“公主!” 赫连明珠没有回头。 她取下头上的凤冠,随手扔在地上,一脚踩住拖曳在地的缎面,反手一剑削断了半幅裙摆。 接着,她向着刺客迎了上去。 殿外的厮杀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一名刺客被宇文韬反手一剑钉在殿门的门框上,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满殿狼藉。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太庙的檀香,闻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宇文韬收剑入鞘,大步跨进殿门。他的目光在手持轩辕剑的赫连明珠身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向宇文成业单膝跪下:“刺客潜入太庙,禁军毫无察觉,是臣办事不力,请陛下恕罪。” “皇叔何罪之有?”宇文成业发出几声咳嗽,“若不是皇叔反应迅捷,今日太庙怕是真要见血了。” 赫连明珠向着宇文成业跪下,将轩辕剑举过头顶,开口道:“陛下恕罪。” 闻言,宇文成业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开口道:“皇后又何罪之有?” 宇文成业微微抬了抬手,安庆会意,上前一步,躬身接过赫连明珠手中的轩辕剑,小心翼翼地捧回供案之上。 “都起来吧。”宇文成业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袭被削去半幅裙摆的吉服上,“这柄剑悬在供案上数十余年,今日出鞘见血,倒也不算辱没了它。就是皇后这身衣裳,倒是可惜了。” “陛下,今日刺客惊扰圣驾,太庙染血,又过了吉时,再行祭礼恐有不吉。”他顿了顿,目光从赫连明珠半破的吉服上划过,再次开口道,“更何况,皇后眼下的模样,也的确不宜入太庙。” “确实。吉时已过,按祖制,太庙祭祀不可 逾时。”宇文成业咳嗽两声,看向赫连明珠,开口道,“皇后以为如何?” “回陛下的话。”赫连明珠抬眸望着宇文成业,“误了吉时确实不好,可祖制也没有说,太庙染血、祭礼半途而废,便是吉利。” 这话说得太硬,周遭的人都变了脸色。 宇文成业却笑了。 他撑着软榻的扶手坐直了身子,笑着道:“皇后说得对。半途而废,确实不吉利。” 宇文韬皱眉:“陛下……” “皇叔,朕知道你是为社稷着想。”宇文成业打断了他的话,语调温和,却不容置疑,“可今日是朕大婚,太庙祭礼关乎国本,若因几个刺客便草草收场,传出去,天下人该如何看待朕这个皇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赫连明珠身上。 “皇后这身衣裳,怕是不行了。” 赫连明珠低头看了看自己。凤冠被她扔在地上,吉服的下摆被她一剑削去了半幅。方才与刺客交手时,袖口也溅了几点血迹,此刻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这副模样,确实不像个皇后。 “陛下,臣妾这副模样入太庙,列祖列宗若是有灵,大约要怪臣妾失仪了。”她将地上的凤冠前弯腰捡起,端端正正地戴回头上,“不过,列祖列宗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想必也能体谅。” 宇文成业闻言,只是笑了笑。他取下膝盖上的玄色披风递给赫连明珠,开口道:“皇后先披上,遮一遮血迹。列祖列宗面前,总要有个大体样子。” 赫连明珠屈膝行礼:“谢陛下。” 她接过披风系上,玄色的缎面遮住了吉服上的血迹与断口,只露出领口一圈暗红的绣纹。 “好了,继续大典。”宇文成业开口。 宫人开始清理殿内的血迹,一切完毕后,大典正常举行。 大典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宇文成业叮嘱了赫连明珠几句,便自己先回了乾元殿。 大臣们已经离去,赫连明珠独自站在殿中,看着宇文成业的仪仗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宇文韬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皇后好身手。” “皇叔谬赞。”赫连明珠微微一笑,回过头看向宇文韬,“若非皇叔在外头挡下了大半刺客,也轮不到本宫在陛下面前献丑。” “皇后不必自谦。”宇文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玄色披风上,瞳孔微微缩了缩,开口道,“皇后今日在御前拔剑,这等胆识,莫说是后宫,便是朝堂之上,也未必寻得出第二个。” 赫连明珠抬手理了理披风的系带,不紧不慢道:“皇叔这话,本宫倒不知该当做夸奖,还是当做试探。” 宇文韬微微弯唇:“臣若说是夸奖,皇后信吗?” “皇叔金口玉言,说是夸奖,本宫岂有不信之理?”赫连明珠笑了笑,迎向宇文韬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皇叔大约不常夸人,本宫今日能得皇叔一句夸奖,是不是该沐浴焚香,谢天谢地?” 17. 襁褓幼子 赫连明珠回到毓秀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只剩几颗疏星点缀夜空,看起来孤零零的。廊下的几盏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忽明忽暗。 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陈国和燕国的星空不一样。 燕国的星星总是密密麻麻地,仿佛一伸手就能捞下来一把。母后每次都会宠溺地摸着她的头,笑着说:“小明珠,别数了,星星那么多,你数不过来的。” 如今倒是数得过来了。 拢共就那么几颗,一双手都有剩余。 碧桃走过来,温声道:“公……皇后娘娘,奴婢伺候您沐浴。” 赫连明珠动也不动,开口道:“没人的时候,还是唤我公主吧。” 碧桃鼻头一酸,低声道:“是,公主。” “沐浴吧。”赫连明珠开口。 她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碧桃,抬脚往殿内走去。 浴房里水汽氤氲。 赫连明珠脱下身上的衣衫,径直踏入了浴桶之中。碧桃走过来,替她擦洗。 “公主,您受伤了!”碧桃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带着几分不安。 赫连明珠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右臂内侧有一道细细的伤痕。若不是因为碧桃这声惊呼,她甚至都没感觉到痛意。 “蹭破点皮而已,不碍事。”赫连明珠答。 赫连明珠刚沐浴梳洗完毕,便听清雪来禀安庆求见。 她微微挑眉。这么晚了,安庆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吧。” 随着赫连明珠的话音落下,安庆躬身入殿,身后还跟着六个人。那些人为首的是一个年约四十的妇人,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裹得严严实实。 六人恭恭敬敬地跪下:“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 赫连明珠的目光越过六人,落在了妇人怀中的那个襁褓上。 “快起来吧。”虽猜测到安庆的来意,赫连明珠还是忍不住开口,“安庆公公,这是……” 安庆站起身,恭声回答:“回皇后娘娘的话,陛下有旨,自今日起,小皇子由皇后教养,皇后便是他的嫡母。” 说着,他指了指妇人身后的六个宫人,开口道:“这些人进宫有些年头了,伺候小皇子之前,都在乾元殿当过差。” 他顿了顿,继续道:“陛下说了,皇后娘娘孤身在陈国,身边只有从燕国带来的三位姑娘,往后还要照料小皇子,人手怕是吃紧。这些人虽不算机灵,胜在老实本分,娘娘尽管放心用。” “陛下有心了。”赫连明珠开口。 安庆笑了笑,又同赫连明珠嘱咐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等安庆走了,她这才走到乳母面前,低头去看小皇子。孩子不过数月大,眉目还没长开。他睡得不太踏实,小嘴一瘪一瘪的,像是梦里也在委屈。 乳母小心翼翼地抬了抬手臂,将襁褓往赫连明珠的方向递了递,低声道:“娘娘可要抱抱?” 赫连明珠没有伸手。 她只是垂眸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嫡母。 她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觉得沉得很。 她才刚刚及笄,又刚来陈国,连这毓秀殿的布局都还没认全,便凭空多了一个儿子。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与不好,只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异感。 “他叫什么?”赫连明珠忽然问。 乳母愣了一下,回答道:“回娘娘,小皇子尚未取名。陛下说,要等满了周岁再赐名。” 赫连明珠微微皱眉。这孩子,连个称呼都没有,大家都唤他“小皇子”,仿佛他只是一件尚未交割清楚的物品。 说话间,襁褓里的孩子突然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的瞬间,孩子向她伸出了手。那手小的可怜,还没她的手掌大。 赫连明珠犹豫片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指。 她的指尖刚触到那只小手,孩子便本能地攥住了她的指尖。她试着抽回手,小皇子却攥得更紧了些,小嘴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娘娘,小皇子喜欢您呢。”乳母在一旁笑着道。 赫连明珠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手指的小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孩子突然松开了手,她如蒙大赦,急忙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扭头看向碧桃道:“碧桃,你和清雪把偏殿收拾出来,以后小皇子就住在那里了。” “是。” 安顿好小皇子后,赫连明珠刚躺上榻,却听见偏殿传来一阵哭闹声。她把被子拉起来盖在头上,可那哭声却轻而易举地穿透锦被,响在了她的耳朵里。 赫连明珠翻了几下身,终是忍不住坐了起来,看向一旁伺候的清雪道:“怎么回事?” “碧桃姑姑说小皇子吃了奶也不肯睡,怕是认生。”清雪回答。 赫连明珠揉了揉眉心,掀开锦被下了榻,清雪连忙取来外裳替她披上。 她走到偏殿,正见乳母抱着小皇子在殿中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碧桃守在旁边,看见赫连明珠进来,当即快步迎上来,开口道:“公主,您怎么来了?这儿有奴婢们照看……” “睡不着,便来看看他。”说着,赫连明珠走到乳母面前。 乳母见了赫连明珠,慌忙要行礼,被她抬手止住了。 她这才看到了乳母怀里的孩子。孩子小小一个,在襁褓里哭得满脸通红。看见她,突然止了哭声,向她伸出手来。 “娘娘,小皇子喜欢您呢!”乳母惊喜开口,将襁褓往赫连明珠的方向轻轻递了递,试探着道,“娘娘可要抱抱?” 赫连明珠垂眸看着那只朝自己伸来的小手,没有说话。 方才在正殿里,这只手也这样朝她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指尖。 现在,他又朝她伸手了。 明明他连她的脸都记不住,明明她什么都没给过他。 孩子突然笑了,咧着没牙的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他固执地向她伸手。 “给我吧。”赫连明珠开口。 话音落下,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可话已出口,便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p>“公主,您的胳膊……”碧桃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赫连明珠用眼神制止。 乳母小心翼翼地将襁褓往她怀里送。赫连明珠伸手接过的瞬间,只觉得手臂猛地一沉。 这小东西看着不大,竟还有些分量。 乳母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指点:“娘娘,您的手要托着他的后颈,小皇子脖子还软,立不稳当。” 她手忙脚乱地根据乳母的说法调整姿势,生怕把他摔了。 孩子到了她怀里,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想跟她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赫连明珠僵直着脊背,声音带了些不自然。 碧桃在一旁忍不住笑了:“公主,小皇子才几个月大,哪里会说话?” “你这么小,话都说不清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赫连明珠一本正经地开口,“现在,快睡觉。” 孩子似乎听懂了她的话,在她怀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嫩的牙床,然后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以后你就跟着我了。”赫连明珠看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孩子,低声呢喃,“你别嫌弃我,我也不嫌弃你。” 孩子发出一声低哼,像是应答。 等孩子熟睡以后,赫连明珠把孩子还给了乳母。她让碧桃就在偏殿伺候小皇子,这才回了寝殿歇息。 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变成了小小一团。 头顶有人在笑。 她想叫一声“母后”,可张嘴发出的却是“啊啊”的含混音节。 紧接着,母后放大的脸庞出现在她眼前。她伸出手,将她抱起,柔声道:“陛下,您看,她冲我笑了。” 赫连明珠努力地仰起头,看见了父皇的脸。他正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怜爱。 “明珠,朕的小明珠。”他念她的名字,念得很慢,“愿朕的明珠,如日之升,光耀山河。” 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们凑过来围着她,七嘴八舌地说着她长得像谁。 大哥从母后怀里接过她,把她高高举起,笑着道:“明珠,你要快些长大,等你长大了,大哥带你去骑马、去射箭、去看燕国的大好河山。” 赫连明珠的视线越过众人,看见殿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绛紫蟒袍,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他站在门槛外头,不上前,也不离开,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赫连明珠努力想看清他的脸,可大哥将她转了个方向,那张面孔便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眼皮越来越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再没了意识。 下一瞬,她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帐顶的绣纹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清雪急忙开口:“主子,可是做了噩梦?” 赫连明珠摇了摇头。 眼角湿漉漉地,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水。 她愣了片刻,将自己从梦境中抽离。 天还没亮,偏殿那边安安静静的,那个孩子大约也睡得正沉。 18. 讨价还价 赫连明珠送走最后一拨人,终于得了休息。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后腰,还没来得及休息,安庆便来了。 “娘娘。”安庆向着赫连明珠微微躬身,笑着道,“陛下有请。” 赫连明珠点点头,吩咐碧桃仔细照顾小皇子,这才带着清雪去了乾元殿。清雪正打算踏进殿门,却被安庆拦在了门外。 “清雪姑娘,陛下说了,只皇后娘娘一人进去便是。”安庆柔声开口。 清雪点头,止了脚步。 赫连明珠抬脚迈入殿中,身后的殿门被安庆关上。 乾元殿还是和她上次来一样,满殿的药香,仿佛已经腌入味了。 宇文成业半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毯,脸色比昨日大婚时又苍白了几分。他的膝上摊着一本书,此刻正看得入神。 “臣妾给陛下请安。”赫连明珠向宇文成业屈膝行礼。 听到赫连明珠的声音,宇文成业从书中抬起眼看向她,微微弯了弯唇角:“皇后来了,坐吧。” 他抬手指了指榻边的一张绣墩。 赫连明珠依言坐下。 她刚刚坐定,宇文成业便开口询问道:“朕问你的问题,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臣妾想好了。”赫连明珠开口,“但是臣妾有两个条件。” 闻言,宇文成业突然笑了。 “你的胆子倒是出奇地大。” “朕活到今日,敢跟朕讲条件的人,你是头一个。”宇文成业没有拒绝,继续道,“说吧,什么条件?” “第一,陛下将小皇子给臣妾喂养,那小皇子需认在臣妾名下。从此以后,臣妾是他的嫡母,他是臣妾的儿子。名分上要明明白白,诏告天下,不可含糊。” “这是自然。”宇文成业咳嗽几声,“朕明日便拟旨诏告天下,封他为太子,皇后即为太子嫡母,任何人不得非议。” 赫连明珠点了点头,继续开口:“第二,臣妾名下有个镖队,专走燕陈之间的商路。臣妾想请陛下给个恩典,为这支镖队提供些便利。” 宇文成业没有立刻回答。 殿内的药香似乎又浓郁了些。烛火摇曳,发出噼啪声响,打破了房间内的宁静。 “朕可以给你这道恩典。”片刻后,宇文成业终于开口,“朕可以让陈国所有关口对你的镖队免检免税,甚至让沿途驿站提供补给,若有人为难你的镖队,可持朕的手谕直接找当地官府,但是朕也有条件。” “陛下请讲。” “第一,镖队的人数不能超过三百,每批入境的路线、人数、货物,都要提前报备给刘敏学。第二,朕有几个人,做事还算牢靠,朕把他们安插到你的镖队里,替你打点关节。第三,你的镖队赚了钱,朕要抽一成入内库,算作朕给你开便利的谢礼。” 这次沉默的人变成了赫连明珠。 宇文成业打量着她的神色,没有催促她。烛火照耀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隐在阴影中,他看不真切。 就在他耐心快要消失的时候,赫连明珠终于开口:“臣妾愿意给陛下两成抽成,以此换陛下两件事。” “哦?”宇文成业抬手,示意赫连明珠说下去。 “第一,镖队的人数、路线与货物与镖队众人性命息息相关,恕臣妾不能答应陛下此前上报刘敏学之说。但臣妾可以向陛下保证,镖队三人不超过三百人,也绝不碰盐、铁、兵器,只做正经生意。” 宇文成业笑了笑,没打断她的话。 “第二,镖队行走在外,本就是刀口舔血的买卖。陛下若安插人进镖队,到时候陛下的人听陛下的旨意,臣妾的镖头听臣妾的吩咐。若遇到问题,两边意见相左,片刻迟疑都可能葬送一整队人的性命。” “所以,臣妾有个折中之法。”赫连明珠并不给宇文成业说话的机会,继续开口,“陛下可派一个信得过的账房到臣妾身边,镖队每走一趟,进多少货、卖多少银、沿途开销几何,臣妾让人一五一十记在账上。陛下派来的这个人,可以逐笔核对,算出纯利,再按两成抽给陛下的内库。” 宇文成业听着赫连明珠头头是道的分析,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 眼前这个小姑娘,背脊挺直,说话条理分明。她拿捏谈判的进退有度,还敢大胆地加码两成抽成来换取她对镖队的自主权。这套手腕,比他十几岁的时候还要老成几分。 宇文韬替他前去求亲,本想带回一个母族毫无助力的公主。如今看来,他这个皇叔,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朕答应你。”宇文成业又咳嗽几声,咳出一口血来,他用锦帕拭去唇角的血迹,开口道,“晚些时候,朕会送一个礼物给你。除此之外,朕会教你奏折怎么看,身为帝王怎么和那些官员打交道。朕活着一天,就教你一天。能学多少,看你的本事。” 赫连明珠怔怔地看着宇文成业。纵然她知道这些不过是一场交易,可她还是忍不住追问:“陛下就不怕臣妾学了陛下的本事,有朝一日夺了宇文家的江山?” 闻言,宇文成业突然笑出了声来。他笑了好一阵,这才看向赫连明珠,一字一句道:“朕不怕,因为你夺不到。” “你以为这满朝文武,凭什么坐到今天的位置上?难道就凭一份野心?你一个异国公主,朝中连个自己人都没有,就算你学了一肚子帝王术,你拿什么夺?谁又会听你一个异国公主的号令?” 他靠回软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轻蔑:“朕二十六岁接过先帝的衣钵,花了五年才把户部捏在自己手里,花了十年才肃清朝堂。朕姓宇文,是先帝的亲侄孙,尚且走得步步惊心。你一个燕国来的公主,身上流着别国的血,就算把乾元殿的奏折全看会了,这陈国又有几个人肯跪在你面前喊一声万岁?” “那陛下为何选择臣妾?” “因为你不姓宇文。”宇文成业看着她,说出的话直白露骨,“也因为你身后还有个燕国。” “臣妾明白了。”赫连明珠开口,“陛下要的是一个永远不可能篡位的皇后,一个能在陈国和燕国以及宇 文韬之间斡旋的公主。” 宇文成业点了点头:“明珠,这些话虽然不好听,但都是真话。” “你是燕国的公主,来陈国和亲,满朝上下都把你当外人。朕把小皇子交给你,你才能坐稳这个皇后的位置。朕教你朝政,你才能在朕死后替太子撑住局面。” “朕也不怕告诉你,朕派摄政王去求娶燕国公主的时候,便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宇文成业理了理膝盖上的披风,继续开口,“但倘若你真有那个本事,能从一个异国来的和亲公主,一步步走到那一步,这江山给你又何妨?” 赫连明珠看着宇文成业,微微皱了皱眉。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凝视着地上的影子,脑海里全是宇文成业方才的话。 听宇文成业的意思,从她踏入陈国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他的棋盘上了。他是执棋的人,也是观棋的人。 他算到了宇文韬会挑一个母族毫无助力的公主,也算到了她不会甘心只做一个摆设。他甚至算到了她有朝一日可能会反噬,可他还是要用她。 但她还是想不通。 既然宇文成业能接受一个异国公主有朝一日夺了陈国的江山,为何不能接受宇文韬? 是他有足够的自信和后手,能保证她完全登临不了帝位,还是因为,他不允许宇文韬称帝?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陛下就不怕,臣妾学了陛下的本事,转过身去投了宇文韬?” 宇文成业微微眯起了眼。 他看了赫连明珠片刻,然后靠回软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不会。” “陛下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个聪明人。”他笑了笑,整个人变得柔和了许多,“你若投了他,待朕殡天,便是你的死期。” 他顿了顿,正准备往下说,赫连明珠却忽然开了口:“陛下说得对,从臣妾答应和亲的那一刻起,臣妾和宇文韬之间,就是不死不休了。”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从你同意和亲那一天起,就已经在替自己谋后路了。”他的目光落在赫连明珠脸上,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宇文韬选择你做弃子,是他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 “我们上次的约定还作数吗?”赫连明珠又问。 宇文成业沉默片刻,回答道:“朕说过,朕不会拦你。” “但我需要陛下行个方便。” 宇文成业冷冷地看着她,开口道:“今晚你已经拿到了超出预期的东西,再开口,就是僭越。” 赫连明珠站起身,向宇文成业跪下,沉声道:“陛下,臣妾只求陛下动用在燕国的谍子,替臣妾查顾家旧案。作为回报,臣妾许诺,无论未来结果为何,臣妾都不会伤害小皇子半分。” 宇文成业又笑了,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赫连明珠,语气里满是嘲讽:“燕国的公主这般天真?竟拿一个不伤害小皇子的承诺,来换朕动用潜伏燕国数十年的谍子网?” “朕不会帮你。” 19. 故人音讯 赫连明珠回到毓秀殿的时候,小皇子正在哭。乳母和碧桃在摇床边,摇晃拨浪鼓哄着他,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看到赫连明珠来了,宫内的人各自止了手里的动作,恭声道:“皇后娘娘。” 赫连明珠示意众人起身,径直走到摇床边,接过碧桃手里的拨浪鼓,弯腰凑近小皇子。她转了转手里的拨浪鼓,弹丸甩在鼓面上,发出咚咚声响。 孩子渐渐止了哭,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碧桃忍不住惊叹出声:“娘娘真神了!小殿下闹了快半个时辰,奴婢和乳母轮着哄,怎么样都不行,娘娘就转了两下拨浪鼓,小殿下便不哭了。” “可不是嘛,奴婢奶过好几个孩子,就没见过像小殿下这么灵性的。娘娘没回来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娘娘一进门,拨浪鼓一晃,他就不哭了。这是认得娘娘,知道娘娘疼他呢。”乳母凑上来,满脸堆笑,“这是天定的母子缘分,旁人羡慕不来。” 说话间,宫人来禀,说是摄政王来了。话音刚落,宇文韬的声音便已响了起来:“皇后娘娘小小年纪,倒是很会当娘。” 赫连明珠回头向他看去,皱了皱眉,开口道:“皇叔说笑了。本宫从前在燕国时,宫里弟妹多,小孩子见得多罢了,谈不上什么本事。” “娘娘不必自谦。依本王看,娘娘不仅会哄孩子,本事还不止于此。”他走到一侧坐下,接过清雪递来的茶水,懒懒道,“陛下病了大半年,奏折都是本王批的。如今皇后娘娘一嫁过来,陛下忽然就龙体康健,下旨理政了。” “皇叔这话,本宫听不懂。”赫连明珠头也不抬,手里的拨浪鼓晃了晃,再次发出咚咚声响,“陛下龙体欠安,太医每日都在用药调理,如今陛下精神好转,那是太医院的功劳。” “太医院的功劳?”宇文韬笑了两声,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太医院那些老头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张方子,大半年都不见起色。皇后娘娘一来,陛下就能理政,依本王看,娘娘这福气,比太医院整个太医院都管用。” “皇叔这话倒是提醒本宫了。陛下精神好转,确实是件大喜事,本宫明日便去寺庙进香。”赫连明珠摇晃拨浪鼓的动作顿了顿,扭头看向宇文韬,开口道,“皇叔在陈国多年,想必对各处寺庙的香火、灵验程度都了然于胸,不如替本宫参详参详?” “娘娘要进香,自然是去护国寺。护国寺香火鼎盛,历代帝后祈福都在那里。不过……”他笑了笑,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山路崎岖,娘娘年纪小,怕是经不起颠簸。依本王看,不如在宫中设佛堂香案,心意到了便是。” “皇叔这般了解,莫不是常常吃斋念佛?” 听到赫连明珠这话,宇文韬骤然笑出了声来。他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桌上,站起身走到赫连明珠身畔。 “本王这个人,只信人力,从不信神佛。”他接过乳母手中的另一个拨浪鼓凑到小皇子跟前,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拨浪鼓,“求神拜佛若是有用,战场上就不用死人了。况且本王手上沾的血,菩萨见了都得绕道走,哪还敢指望佛祖保佑?” 小皇子冲他笑笑,伸手去抓他手上的拨浪鼓,却被他躲闪开来。孩子没抓到东西,又开始哇哇大哭。 赫连明珠又皱了皱眉,她将手里的拨浪鼓塞进小皇子手里。孩子抓到东西,哭声立时止住,咯咯笑了起来。 她这才直起身看向宇文韬:“一个拨浪鼓而已,给孩子玩玩又能怎样?” “一个拨浪鼓而已?”宇文韬晃了晃手里的拨浪鼓,直视赫连明珠的目光,“本王的东西,想给的时候,自然是他的;不想给的时候,旁人碰都不能碰。” “皇叔这话说得好生奇怪。这是毓秀殿,本宫是这里的主人,这殿里的东西,包括皇叔手里这拨浪鼓,都是宫中内务府造办处的物件。本宫倒是不知道,哪一件是皇叔的?” “娘娘年纪虽小,嘴倒是厉害得很。”宇文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娘娘这般不把本王放在眼里,莫不是觉得陛下亲政了,本王就该退避三舍了?” 说话间,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宫婢走到赫连明珠身前止步,恭声道:“娘娘,王爷,安庆公公来了。” 赫连明珠开口:“请安公公进来。” 宇文韬眉梢微挑,只是低头看着摇床里的小皇子,将手中的拨浪鼓又晃了几下。 安庆撩帘而入,先朝赫连明珠行了礼,又转向宇文韬,躬身道:“王爷,陛下请您往乾元殿一趟,有要事相商。” “要事?”宇文韬笑了笑,手里摇晃拨浪鼓的动作不停,“陛下都已经要亲政了,还有什么要事值得陛下这般着急?” 安庆垂着眼,不卑不亢答:“陛下只说请王爷即刻过去,旁的奴才不敢多问。” 宇文韬依旧没有动身的意思,只是逗弄着孩子:“陛下病了大半年,奏折堆在乾清殿里积了灰,还得我去批阅,那时候没见什么要事。如今娘娘嫁过来才多久,陛下龙体康健了,要事也跟着来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在场之人除安庆以外都微微变了脸色。 片刻后,他把手里的拨浪鼓放在孩子床头,跟着安庆离开了毓秀殿。 等宇文韬离开后,殿内的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赫连明珠又看了孩子一眼,吩咐碧桃和乳母好生照顾,这才离开了寝殿。 清雪张了张口,想要问些什么,可想到清霜的话,又闭了嘴。她给坐到书案前的赫连明珠奉上一盏茶,却听见赫连明珠开口道:“待会清霜若是回来了,让她来见我。” “是。”清雪应了一声,退出了门外。 不多时,清霜推门而入。 赫连明珠把方才在乾元殿和宇文成业要来的便利同清霜大致讲了一下,清霜听完,当即开口道:“主子深谋远虑,有了陛下这道恩典,咱们的人走燕陈商路,成本至少能压下去三成。”< /p>“不止。”赫连明珠拿起桌上的茶盏润了润喉咙,继续道,“陛下答应我,沿途关卡免检免税,驿站还能补给,往后咱们的货还会比别家快。用不了多久,燕陈之间的商路,就是咱们说了算。” “镖队的事,你让周平去安排。头一批入陈的货,挑些不打眼的,别一上来就惹人眼红。”她顿了顿,看向清霜,“还有,让周平隐匿部分黑鹰卫。” “奴婢明白。”清霜点头,“那账房的事,娘娘打算怎么应付?陛下派来的人,怕是不好打发。” 赫连明珠垂眸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良久后终于开口:“不必打发。他查他的账,我做我的生意。或许偶尔还有用到他的时候。” “是。” “对了,潜伏在燕国的黑鹰卫,可有查到什么消息?”赫连明珠又问。 清霜默了默,开口道:“主子,燕国那边的兄弟传回来的消息不多。” “不多是多少?” “周统领派了两拨人,一拨去查当年经办此案的官员,另一拨去寻顾家被发卖的旧仆。可奇怪的是,但凡跟顾家沾过边的人,要么病死狱中,要么告老还乡,还有的人凭空消失。”清霜说到这里,声音又低了几分,“在调查过程中,还发现了宁州李家的踪迹。” “李家。”赫连明珠喃喃。 一个突然发迹的李家,为何会参与顾家当初的谋逆一案?他们是在抹除证据,还是像她一样,在寻找答案? “可有找到卷宗?” 清霜摇了摇头:“半月前,宗人府和刑部走水,相关卷宗都消失在那场大火之中。” 赫连明珠冷哼一声:“宗人府和刑部同时走水,好大的手笔。” “还有……”清霜顿了顿,打量着赫连明珠的神色,“魏将军的幼子也在查顾家的事。” “魏振亭?”赫连明珠微微蹙眉,“他查到了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我们的人没有正面接触,只是远远盯着。” “让人继续盯,不要惊动他。”赫连明珠点头,“魏家在燕国军中根基深,若魏振亭能查出些我们查不到的东西,也省了我们的力气。” 清霜应了声是,转身退出了门外。 赫连明珠低头看着桌上的茶盏,脑子里乱得厉害。 顾家同魏家同为武将,一向不对付,但是母后偏生爱拿她和魏振亭做比较。一会是说他勤学,她身为公主,享万民供奉,却天天不务正业;一会说他年少老成,她却每日窜上窜下,像个皮猴。 七岁那年生辰,她第一次见到魏振亭。身旁的姐妹都说他生得好看,可她却只觉得那张脸讨厌得紧。 她走过去,要和他比武,毫不客气地把他揍到了池子里,害他生了好一场重病。 如今,他查顾家的事做什么? 正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殿门突然被推开。 “公主,不好了!陛下吐血晕倒了!” 20. 风口浪尖 乾元殿外,大臣们跪了一地。赫连明珠来到乾元殿时,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看到赫连明珠来了,众人的目光顿时向她扫射而来。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 安庆看到她,当即迎了上来,开口道:“娘娘,您来了。” “陛下如何了?”赫连明珠开口。 安庆没有答话,只是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殿门刚刚打开,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太医院院首和其他几个太医站在宇文成业床头,个个面如土色。宇文韬坐在一旁,姿态闲适地喝着茶。 龙榻上,宇文成业阖目躺着,唇色灰白,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仿佛一具已经没了生气的躯壳。 赫连明珠心头一紧,快步走到榻前,俯身探了探宇文成业的鼻息。感受到鼻息的一瞬间,她提起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陛下如何了?”她问。 太医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下意识看了宇文韬一眼。 宇文韬冷哼一声:“看着本王做什么?皇后问的什么,你如实回答便是了。” 太医身子一僵,连忙向赫连明珠拱手,诚惶诚恐道:“回皇后娘娘的话,陛下本就身子弱,今日气急攻心,所以才……” 他默了默,后面的话没能说下去。 赫连明珠看向宇文韬,开口道:“陛下前脚召见皇叔,后脚便气急攻心,不知皇叔和陛下说了什么?” “皇后娘娘这是在质问本王?”宇文韬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赫连明珠身畔,“本王奉旨入殿,与陛下商议朝政。君臣奏对,本就是分内之事。至于陛下为何忽然气急攻心,娘娘与其质问本王,不如问问太医院这些废物,为何陛下的身子调理了大半年,依旧不见起色?” 宇文韬的话音刚落,一众太医接连跪了下去,连声道“恕罪”二字。 宇文韬摆了摆手,示意殿内的太医退下,又吩咐外面的人进殿来。 殿门再次打开,候在殿外的十几位朝中重臣鱼贯而入。 一人和宇文韬对视一眼,开口道:“陛下病重,臣等忧心如焚。今晨陛下下旨,所有政务不再经摄政王之手,如今六部公文堆积如山,臣敢问摄政王,这政务……” “周大人此言差矣。”刘敏学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周秉忠,“按我陈国祖制,陛下不能理政时,应由太子监国。如今小皇子虽在冲龄,却也该早定名分,以安天下之心。”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炸开了锅。 “小殿下不过稚子,如何监国?眼下朝局纷乱,难道要让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来批阅奏折吗?” “所以刘某才说要早定名分,而非让小皇子即刻亲政。”刘敏学分毫不让,“名分既定,自有辅政之臣……臣观史数年,太后临朝、顾命辅政的先例并非没有,何来不可行之理?” “刘大人此言才是大谬!”周秉忠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幼主登基、太后临朝,哪一次不是朝局动荡、权臣倾轧?你翻翻史书,哪一桩不是血淋淋的教训!” “二位大人莫急。” 安庆尖声开口,打断了二人的争执。他向赫连明珠和摄政王各行一礼,开口道:“娘娘,王爷,陛下有旨。” 满殿登时安静了下来。 宇文韬眉头微蹙,询问道:“安公公,陛下晕倒得突然,不知这圣旨是何时所拟?” “王爷。”安庆向宇文韬微微躬身,回答道,“此旨对今日之事早有预料,于三日前神志清明时亲笔所拟。王爷若有疑虑,可亲自验看御笔与玺印。” 说完,他转向满殿众人,将手中圣旨高高举起:“陛下有旨。” “朕承天命,自惭德薄,以致沉疴缠身。今思社稷之重,遂册立皇十一子宇文宸为皇太子,以正国本。皇后赫连氏,贤明端肃,授摄政皇后之衔,与摄政王共理朝纲。凡军国大事,须经摄政皇后朱批用印,方可颁行。内外诸臣,当悉心辅佐,共扶幼主。钦此。” 随着安庆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满殿皆惊。紧接着,周秉忠已经率先开口:“皇后不过一介女流,还是异国公主,如何能执掌我陈国国政?!” “周大人慎言。”刘敏学冷冷开口,目光如刀,“圣旨当面,玉玺在上。你此言,是想要抗旨不成?” “刘敏学,你少在这里扣帽子!我周家三代效忠陈国,忠心可昭日月!”周秉忠霍然转头,看向赫连明珠,“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更何况一个才刚刚嫁入陈国没两天的异国公主!陛下英明神武,绝不可能做出这等荒唐之举。除非有人狐媚惑主,趁陛下病重,假传圣旨,意图篡夺我陈国社稷!” 刘敏学冷笑出声:“陛下亲笔御书、玉玺分明,安公公当殿宣旨,满朝文武共闻共见。你口口声声忠君,却在圣旨面前大放厥词。周大人,这就是你周家三代效忠的本事?”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刘敏学脸上划过,最后看向了病榻上躺着的宇文成业。 不对劲。 她来燕国之时,刘敏学便设下三道门槛刁难她,如今为何会当众驳斥周秉忠,转而为她说话? 况且今晨宇文成业才同她谈完交易,又怎么会突然晕倒?若是宇文韬做的,他苦心筹谋数年,不愁没有杀宇文成业的机会,何必要在这个时候动手,徒惹一身腥臊? 这是宇文成业的局。 电光火石间,赫连明珠想到了答案。 宇文成业恰到好处的晕倒,用一道圣旨把她推上摄政皇后的位置,既堵住了满殿朝臣的嘴,又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这就是他要送她的礼物。 “诸位大人。” 赫连明珠终于开口,殿内的争执声随之一顿。 “陛下这道旨意,本宫方才反复思量,觉得还是有些不妥。”赫连明珠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划过,最后落在了宇文韬脸上,“陛下将此大 任托付给本宫,是对本宫的信任。只是本宫入陈国不过寥寥数日,朝政不熟,百官不识,只怕误了大事。”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哦?”宇文韬抬眼看向她,“那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的意思是……”赫连明珠顿了顿,转过身面向满殿朝臣,“自今日起,六部公文照常呈送摄政王府,皇叔照常批阅。只不过,所有批阅后的奏折,需抄送一份至毓秀殿。至于军国大事,需本宫与皇叔共同落印,方为有效。” “娘娘倒是思虑周全。”宇文韬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只是这奏折抄送毓秀殿,恐怕要多费不少功夫。” “皇叔说得是。”赫连明珠微微颔首,“正因如此,本宫才说六部公文照常呈送摄政王府,待皇叔批阅之后,再行抄送即可。如此一来,既不耽误政事,也不违陛下旨意。” 刘敏学率先拱手,声音洪亮:“娘娘圣明。” 宇文韬的目光落在赫连明珠脸上,唇角扬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原以为这只是个没了母族的公主,不过有些不合时宜的小聪明,不曾想,她竟这么快便取得了皇帝的信任,让他心甘情愿为她如此铺路。 赫连明珠这番话,乍听之下是在退让,可实际上,她绕过了所有可能的争执,把真正要命的东西轻描淡写地攥进了手里。 他若当众反对,便是不遵圣旨。他若同意,便是亲手把半fu权柄交了出去。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娘娘既然考虑得如此周全,本王若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识大体了。” 一切事宜完毕,众人退出乾元殿,霎时间,殿中只剩了赫连明珠一个人。 随着关门声响起,躺在床上的宇文成业骤然睁开了眼睛。 “可以。你够聪明,懂得什么该得,什么该舍。”宇文成业缓缓从床上坐起,脸色依旧苍白,“奏折抄送毓秀殿,军国大事共同落印。以你如今的处境,能做到这一步,已是难得。”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不过,还是太嫩了。” 听到宇文成业的话,赫连明珠下意识瘪了瘪嘴。 “你不服?”宇文成业精准地捕捉到了赫连明珠的动作,再次开口,“你觉得今日你占了便宜?朕告诉你,你拿到的这些都是虚的。六部公文照常呈送摄政王府,他批完了再抄一份给你。他若不抄呢?他若拖上三天五日再抄呢?他若抄来的与你后来看到的原件对不上呢?你能怎样?”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军国大事需共同落印,可什么叫军国大事?谁来界定?你没有当殿定出章程,明日这规矩就是宇文韬来定。” 赫连明珠听完宇文成业的话,脸色微微发白,方才那点沾沾自喜顷刻间消失殆尽。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好自己的心情,询问道:“陛下若是我,陛下会怎么做?” 宇文成业冷笑一声:“朕若是你,今日这殿上,不会跟任何人讲道理。” 21. 仁道霸道 赫连明珠回到毓秀殿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以往在燕国时,她也曾听太傅讲过为君之道。 太傅说,为君者,当以仁为本,泽被苍生,使万民归心,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可今日在乾元殿,宇文成业对她讲的那一番话,字字句句却都是另一番道理。 他说,手执权柄者,本就不该与人讲道理。道理是弱者才需要的东西,强者只需要制定道理。 两种声音在她脑中冲撞不休,一时间,她竟分不出谁对谁错。 愣神间,碧桃已经从小厨房端了晚膳出来,对赫连明珠道:“公主,晚膳好了。” 赫连明珠回过神来,走到桌前开始用膳。她看着满桌子精美的菜肴,只是随便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毓秀殿的饭菜不差,只是不合她的口味。她的嘴巴在燕国皇宫里被养了十几年,那些御厨们挖空了心思琢磨她的喜好,早就被养刁了。 正愣神间,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宫人还没来得及通报,宇文韬已经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径直走到赫连明珠身侧坐下:“怎么,毓秀殿的饭菜不合娘娘口味?” “皇叔误会了。”赫连明珠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毓秀殿的饭菜很好,是臣妾自己胃口不佳。” 宇文韬没接话,只是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卫立刻捧上一只食盒。食盒打开,一股熟悉至极的甜香飘了出来。 赫连明珠看向食盒,只见食盒里摆着她在燕国时最爱吃的樱桃毕罗。 “既然陈国的饭菜不合娘娘口味,那本王便命人给娘娘带了些吃的来。”说话间,宇文韬夹了一块樱桃毕罗递到她面前,笑着开口,“人活着,舌头总是不会骗人。” 赫连明珠垂下眼帘,看着筷子上那块金黄酥脆的点心,没有动。 “娘娘不敢吃?是怕本王下毒?” 赫连明珠犹豫片刻,伸手接过宇文韬递过来的樱桃毕罗放入口中。酥皮碎裂后,樱桃酱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想念家乡,而是因为想到了和母后大哥一起吃樱桃毕罗的时光。 那时候她还小,每到初春樱桃上市,母后便会命人去天味楼买樱桃毕罗。东西买回来,大哥总是抢在她前头,一口一个,气得她追着大哥满殿跑。 可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娘娘是想家人了?”宇文韬开口。 “让皇叔见笑了。”赫连明珠笑了笑,眼角有些湿润,“只是一时想起了些旧事。” 赫连明珠将那块樱桃毕罗咽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再抬头时,已经恢复如常:“皇叔深夜前来,总不会只是为了给本宫送一碟家乡点心吧?” 说话间,赫连明珠韬抬手,挥退殿内众人,宇文韬身边的侍卫也跟着退了出去。 “娘娘入陈国不过寥寥数日,陛下便对娘娘信任至此,想必娘娘与陛下达成了某种本王不知道的默契。”宇文韬夹起一块樱桃毕罗,在眼前仔细端详,“陛下如今已是风中残烛,他的承诺能值几日?娘娘是聪明人,应当明白如今在这陈国朝堂上,谁才是真正能说话算话的人。” “皇叔既然如此说,何不直接篡位?”赫连明珠笑了笑,“难道皇叔也怕史书工笔?” “史书工笔?”宇文也跟着笑了起来,“娘娘难道不知道,史书这东西,向来都是赢家书写的?” 殿内的烛火晃了晃,将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仿佛他们是一对彼此依靠的爱侣。 宇文韬将手里的樱桃毕罗送入口中。一股甜腻的樱桃味瞬间在口中爆开,齁得他差点吐了出来。 他强忍着不适,面不改色地将樱桃毕罗吞下:“娘娘的口味果然独特。”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骤然响起,外面传来一阵吵闹声。赫连明珠面色一变,正打算站起,却听见宇文韬开口:“娘娘明日要去相国寺为陛下祈福,小皇子留在宫中无人照料,本王今夜便先将他带回摄政王府了。” “皇叔,小皇子年幼,离不开熟悉的人照料。” “本王自然顾虑到了这一点。”宇文韬笑了笑,姿态闲适地端起桌上的茶水,“所以,本王会将毓秀殿内除了皇后娘娘以外的人,都请到摄政王府。” 说话间,外头传来一阵打斗声,和孩子哇哇大哭声夹杂在一起,听在赫连明珠耳朵里,只觉得一阵揪心。 她看向宇文韬,神色冷了几分:“皇叔拿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做筹码,不觉得失了身份?”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宇文韬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将茶盏内的茶水一饮而尽,“娘娘今日在乾元殿上,轻而易举地从本王手中分走了一半权力。本王若不留些筹码在手,今夜怕是睡不踏实。” 外面的打斗声逐渐停歇,只剩孩子愈发凄厉的哭声。 宇文韬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角,迈步向着殿外走去:“娘娘放心,除了小皇子外,您从燕国带来的那三个丫头,娘娘可以留一个贴心的在身边伺候。其他的,本王都会替你照料好。她们在摄政王府少一根头发,娘娘尽管拿本王是问。” “对了。”他在殿门前停住脚步,侧过头来,半边脸映在烛光里,神色晦暗莫名,“明日卯时,车驾在宫门口等候。护国寺风景不错,娘娘在那里为陛下祈福七日,想必心境也能平和些。” “七日?” “娘娘嫌短?那就十日。”宇文韬挑眉,“横竖陛下这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娘娘多住些时日也无妨。朝中的事,本王自会替娘娘分忧。” 赫连明珠看着宇文韬,长袖下的手越收越紧。 她先前还在为乾元殿上那点小小的胜利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至少赢了半分。可现在她才明白,宇文成业说得对,她还是太嫩了。 宇文韬根本不和她讲道理。他直接掀了棋盘。 若她明日去护国寺,十日时间,已经足够宇文韬把乾元殿上那套“奏折抄送毓秀殿”和“共同批阅”的规矩架空得一干二净。 她不想去,可现在人为刀俎,她为鱼肉。 良久,她终于开口:“把清霜留下。” “我以为,会是那个叫碧桃的。” 说完 ,不等她回答,宇文韬已经迈步走出了毓秀殿。 毓秀殿的人被带走,偌大的寝殿瞬间安静了下来。赫连明珠躺在床上,没了小皇子的哭声,她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翌日,赫连明珠起了个大早。 等她按照约定时间来到宫门口的时候,马车已经早在外等候了。 驾车的马夫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向赫连明珠行礼后,这才开口:“娘娘,属下奉王爷之命,送娘娘去护国寺为陛下祈福。”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和清霜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过闹市,又行了一会,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清霜开口。 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几分为难:“前面有辆马车,堵在桥上了。这路窄,过不去。” 清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正准备说话,对面车上的小厮已经率先开口。 “知道这是谁的车吗?识相的赶紧退回去,让我们家公子先过去!”对面的小厮扯着嗓子喊,一看就是在蓟城横行霸道惯了的公子哥。 赫连明珠的车夫只是回道:“这条路窄,彼此都退一步便都能过去。我家主子的车已经走了大半,烦请贵府的车驾稍退几步,让一让便好。” “放你娘的屁!”那小厮啐了一口,“我们家公子是什么身份,凭什么让?你们是什么东西?” 车夫看向小厮,神色冷了几分,却还是耐着性子,好脾气地劝解道:“这位小哥,我劝你嘴上积德。这马车里坐着的,是你们冲撞不起的贵人。” “贵人?”那小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回头冲自家主子挤眉弄眼,“公子您听见了没?他说马车里坐的是贵人!这蓟城里除了摄政王,还有比咱们定国公府更贵的贵人?” 定国公府。 赫连明珠敏锐地捕捉到了对面人的身份。 定国公是陈国太祖皇帝赏给开国功臣的封号,传到这一代,已经败落得只剩个空架子。可偏偏这位国公爷世子楚曜,不务正业,整日里斗鸡走狗,仗着祖上余荫四处惹是生非,是蓟城出了名的纨绔。 车夫冷了脸:“马车里的人,不是你们能打听的。” “不是本公子能打听的?”楚曜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下来,摇摇晃晃地往赫连明珠车前走,“本公子今儿还非得看看,这马车里坐的是哪路……” 清霜面色一沉,正准备动手,却被赫连明珠按住了手腕。 一切太过凑巧了。 蓟城这么大,这位楚世子偏偏今日出门,偏偏走了这座桥和她狭路相逢。 定国公府再落魄,也终究是开国功勋之后。若她忍不住气,当街教训了楚曜,便等于打了定国公府的脸,打了那些同样靠着祖上军功起家的世家大族的脸。一旦事情闹大,她在陈国朝堂上树起的敌人,便不是一个区区的定国公府,而是整整半个朝堂的世家后人。 赫连明珠思索间,外头传来车夫的吃痛声。紧接着,车帘被人掀开。 楚曜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怔怔地看着赫连明珠,无意识道:“神仙。” 22. 惊鸿一面 楚曜掀开车帘的时候,赫连明珠正抬眼向他看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裳,鬓边只簪了一朵白色珠花。明明素净到极致,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楚曜掀帘的动作一顿,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耳边什么声音都没了。 小厮和车夫的叫骂声,桥下的流水声,远处街市的喧闹声,好似全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咚咚咚—— 几乎要跳出胸腔。 “定国公府?”赫连明珠微微皱眉。 她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楚曜猛地收回手,冲身边小厮开口:“我们退。” 小厮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开口:“公子?” “我说退!”楚曜转身,声音大了些,带着几分怒意,“耳朵聋了?把车退回去,让这位姑娘先过!” “可是咱们都走了一半了……” “让你退你就退,哪来那么多废话!再多说一个字,回府领二十板子!” 赫连明珠听着马车外的对话,眉心的褶皱又多了几分。 不是说这定国公府世子一向斗鸡走狗、仗势欺人,最是睚眦必报吗?怎么今日既没有追问她的身份,也没有借机生事。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转身就冲自家小厮发了火,给她让开了道路。 “不对劲。”赫连明珠开口。 清霜想了想,开口道:“或许是被主子的容貌震慑住了?那人看见主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赫连明珠摇了摇头,抬手将车帘掀开一条细缝,往后面望了一眼,楚曜的马车并没有跟上来,倒是和传闻中不同。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队人马来到赫连明珠的马车外。众人翻身下马,向着赫连明珠的马车跪下。为首男子沉声开口:“属下来迟,望娘娘恕罪。” 赫连明珠懒懒开口:“本宫方才被堵在桥上进退不得的时候,还在想呢,皇叔日理万机,大约是忘了给我这祈福的车驾安排人手。” “属下失职,请娘娘责罚。” “起来吧。”赫连明珠继续开口,“别耽误了本宫给陛下祈福。” “是。” 马车一路行驶,至护国寺停下。 方丈早已得了消息,和一众僧人等在门口。 见到赫连明珠,方丈双手合十行礼,却不言明她的身份,只是恭恭敬敬的道了一声:“施主这边请。” 赫连明珠合十回礼,吩咐宇文韬安排的侍卫回去复命后便跟着方丈向前行去。 入寺是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两侧古柏夹道而立。古柏的树冠遮天蔽日,将整条甬道笼在一片幽深的绿荫里。 前方出现一只青铜香炉,炉中香烟袅袅,扶摇直上,最后逸散在空气之中。 赫连明珠抬头看去,只见前方殿门大开,金身佛像端坐莲台,宝相庄严。 方丈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施主请。” 赫连明珠跨过门槛。 殿内佛像高大,人站在佛前渺小如尘。 方丈亲自取了香,在长明灯上点燃,递到赫连明珠手中:“施主请。” 赫连明珠接过香,在蒲团前站定。她抬起头,望向那尊垂目俯瞰的佛像。 佛看着她,面露慈悲。 她看着佛,眼底无波。 她举起手中长香齐眉,向佛像拜了三拜,然后直起身子,将长香插入香炉之中。 方丈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施主,后山禅院已备下清茶。” 赫连明珠颔首,随方丈绕过大雄宝殿,沿一条碎石小径向后山行去。 二人走入一处禅院。院中的石桌上,一壶清茶正袅袅冒着热气。清茶旁边搁着两只粗陶茶盏,已然斟满。 方丈和赫连明珠走到石凳相对而坐。 方丈提起茶壶,先将赫连明珠面前茶盏中的茶水缓缓倾倒于石桌旁,再将壶中新茶注入盏中,开口道:“施主,请用茶。” 赫连明珠垂眸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眉心微动。 方丈含笑看着她:“味道如何?” “苦。”赫连明珠答。 方丈微微一笑,垂目看着自己盏中茶汤:“世人皆求甜,避苦如蛇蝎。殊不知,甜者腻,腻者浊。苦后回甘,方是真味。” 赫连明珠端起茶盏,询问道:“大师在这护国寺多少年了?” “六十三年。” “六十三年。”赫连明珠重复了一遍,继续道,“那方丈一定见过许多来祈福的人。” 方丈点头。 “她们的愿望,佛都应了吗?” “佛不应愿望,佛只渡因果。” 赫连明珠将茶盏搁回石桌,目光平静:“方丈同我讲因果循环,那为何这世上恶人横行,善人受苦?” 方丈笑了笑,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放在石桌之上,开口道:“施主请看,这树叶上的叶脉,施主可知哪一条是先长的,哪一条是后长的?” 赫连明珠答:“分不出。” 方丈笑了笑,又问:“施主此刻,可还觉得茶苦?” “苦,但有些许回甘。” 方丈点头,再次开口:“叶脉如此错综,便如这世间因果之网。施主方才问恶人为何横行,只因他们的那盏茶,尚在苦处罢了。” 说完,他已经起身,只留下赫连明珠和清霜二人在禅院之中。 赫连明珠吩咐了清霜几句,清霜领命,退出了院外。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了她一个人。 不多时,清霜回来了。 “主子,外面都是摄政王的人,奴婢没办法脱身。”清霜开口,脸色有些发白,“还好此前主子让奴婢沿途留下了记号。若是兄弟们看到了,定然会来的。” 赫连明珠点点头,询问道:“镖队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回主子的话,周统领留下了十个黑鹰卫在镖队,其余黑鹰卫也已经各自隐匿。如今镖队已经开始走镖,等熟悉了,便开始正式押送我们自己的商队。” “嗯。”赫连明珠点头。 说话间,一阵脚步声传来。 赫连明珠回头,却见一个小和尚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开口道:“施主,一切准备完毕,施主可前往主殿祈福。”< /p>赫连明珠点头,跟着小和尚走到主殿。 祈福仪式繁复冗杂,方丈领着一众僧人念诵经文,梵音嗡嗡。赫连明珠闭着眼,虔诚祝祷。 入夜,护国寺后山寂静如墨。 禅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光跳动,将赫连明珠的影子拉得细长。 “一日过去了,也不知道宫里怎么样了。”赫连明珠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说话间,窗外传来三声布谷鸟叫。 紧接着,一道黑影无声落地。 清霜脸色一变,刚准备拔剑,那人却已经向着赫连明珠跪下,沉声道:“属下玄七,奉陛下之令,替娘娘送今日的奏折来。” 说完,他才怀中掏出几封奏折举过头顶:“陛下让娘娘即刻批改。” 清霜接过玄七手里的奏折递给赫连明珠。 赫连明珠接过,没有立刻翻阅,而是询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属下走的后山崖壁。”玄七开口。 “崖壁?那条路崖面湿滑生满青苔,几乎垂直上下,你……” 还不等清霜问完,赫连明珠已经止了她的话。她打开手里的奏折一一翻阅,有参地方官员的,有报河工进度的,有奏边关军情的,除却字迹之外,内容各不相同。 赫连明珠执笔,却久久没能落下。 小时候她看过父皇批奏折,只觉得很是简单,如今轮到她拿主意了,她反而不敢轻易落笔。 犹豫片刻后,她在第一封奏折上开始落字。第一个字写下之后,后面的字都顺畅了许多。 等最后一封奏折批完,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她把奏折还给玄七,玄七拿了奏折翻出窗外,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清霜开口:“主子,他在说谎。” “我知道。他身上半点尘土都无,怎么可能是从崖壁攀爬上来的?”赫连明珠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沉沉月色,开口道,“看来,这位陛下,比我们想的厉害许多。” 烛火摇曳了一下,似在应答。 第二日夜晚,玄七又带奏折来了。这些有她昨日批改过的,也有新的,除此之外,还有一封宇文成业的信。 赫连明珠展开信,上面没有抬头,只有几句话。 “朝堂之上,无非两类文书:一为攻讦,一为取利。” “参人者,多挟私怨;求财者,常藏私心。” “察事先察人,断文先断心。” 赫连明珠把前一日宇文成业的奏折批复看了一遍,这才开始批改今晚玄七送来的奏折。 赫连明珠写完后,留下了昨夜的奏折,玄七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接过赫连明珠今夜批改的奏折离开。 次日正午,清霜去领斋饭,赫连明珠坐在院中,打开第一次批阅的奏折。她刚准备细细观看,却听见院墙外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她心头一紧,连忙收了奏折,将手边的茶杯摔碎,抓起一块锋利的瓷片握在手中。 墙头上出现了一只手。 赫连明珠没有等那只手的主人露出脸来。她手腕一翻,瓷片脱手飞出,向着那只手飞去。 “啊!” 23. 扬名立万 禅院外,楚曜站在小厮肩膀上,吃力地向上攀爬。 “世子,您小心些。”小厮颤抖着身子,努力把楚曜向上托起,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颤抖,“这院墙少说也有一丈高,您要是有个闪失,小的这条命可不够赔的啊!” “您看上哪个女子,直接闯进去带回家不就是了,何苦这样偷偷摸摸的?您可是定国公府的世子爷……” “闭嘴!”楚曜低声喝斥,“记住了,老子不叫楚曜,老子叫楚临风,玉树临风的临风,不准再提定国公府四个字!” 小厮心里直犯嘀咕。 世子出门在外,一向把定国公府四个字挂在嘴边,昨儿见了那姑娘,不仅改了名字,连定国公府这四个字都犯了他的忌讳了。 楚曜的手终于够到围墙。 还不等他高兴,手背传来一阵剧痛。 他下意识松开手,整个人从小厮身上摔下,主仆二人摔作一团。 “世子!”小厮顾不上自己疼,手忙脚乱去扶楚曜,“您没事吧?” 楚曜抬起自己的右手,却见手背多了一条伤口,此刻,正往外汩汩地渗着血。 小厮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急急道:“公子,咱回府吧,这姑娘下手这么狠,怕是不好惹啊!” “放屁。”楚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叫有防备心,说明她是个好姑娘。” 小厮张了张嘴,想说这逻辑不大对劲,但终究没敢吱声。 说话间,赫连明珠已经出现在禅院门口。 还不等她说话,楚曜咳嗽一声,率先开口:“在下楚临风……” 赫连明珠的目光落在他还在冒血的手背上,打断他的话:“进来。” 说完,她已经转身。 楚曜面色一喜,连忙跟在赫连明珠身后走了进去。 “你先在院里坐着。” 赫连明珠吩咐一声,回屋取了一些干净纱布和金疮药出来。她把东西递给伺候在楚曜身旁的小厮,继续道:“给你家主子上药吧。” “是。” 小厮接过赫连明珠手里的纱布和金疮药,又打了一盆水,开始给楚曜清理伤口。 楚曜只是看着赫连明珠,开口道:“在下楚临风……” “定国公世子何时改了名字?”赫连明珠打断他。 楚曜咳嗽一声,急忙侧开头去,平复了一下心情,再次看向赫连明珠,开口道:“姑娘误会了,我才不是那个纨绔!” “哦?”赫连明珠微微挑眉,“此前在桥上,你这小厮自报家门,说的可是定国公府。” “出门在外,身份什么的,都是自己给的嘛。”楚曜笑笑,继续说道,“姑娘有所不知,那定国公府的楚曜,斗鸡走狗、仗势欺人。我楚临风虽然也姓楚,但跟他可不是一路人。” 小厮正拿纱布蘸水替他清理伤口,听见这话手一抖,疼得楚曜倒抽一口凉气。 赫连明珠看着眼前的人,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他既然不想承认定国公府世子的身份,她也懒得戳穿他,索性问:“是吗?” “千真万确。”楚曜举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那楚曜仗着家世横行霸道,我楚临风最瞧不上的就是这种人。姑娘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打听打听,我楚临风在蓟城的名声,那是……” “没听说过。” 楚曜被噎了一下,旋即又笑了起来:“没听说过正好,说明我为人低调,不像那个楚曜,臭名远扬。” 赫连明珠揉了揉眉心,不想再同他多费唇舌,站起身便要往里走。 “姑娘!”楚曜见她要走,赶紧站起来,缠了半截纱布的右手悬在半空,急急道,“咱们说了这么半天话,也算不打不相识了。敢问姑娘芳名?” 小厮听见这话在心里暗暗佩服,自家世子这脸皮,当真是厚得能当城墙使。 “顾桃。”赫连明珠开口,脚步不停,“药上好了就走吧。下次去别人院里,走正门。” 说完,她走入房中,关上了房门。 楚曜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上缠得歪歪扭扭的纱布,忽然笑了:“听见没有?她约我下次见呢!” 小厮揉了揉眉心,苦着脸道:“公子,人家姑娘的意思是让你以后别翻墙了,可没说欢迎你再来啊。” “你懂什么。”楚曜把受伤的右手举到眼前端详了一阵,越看越顺眼,“走正门的意思就是——下次来,不用翻了。” 房间内,赫连明珠听着主仆二人的对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神经。 这定国公府没落,还是有原因的。遇到这么个傻子做世子,想不没落都难。 先前还觉得他有后招,没想到,真是个大傻子而已。 楚曜包好手,离开禅院没多久,清霜便带着斋饭回来了。 刚用完饭没多久,禅院的门再次被人敲响。 清霜打开门,还不等她开口,那人便急急开口:“娘娘呢?快收拾东西跟我们走。” “怎么了?”清霜开口。 “难民来蓟城了。”男人开口,“马上就要到护国寺了。” 二人说话间,赫连明珠已经走出房间,开口道:“难民大概有多少?” “具体数目不知,但少说也有上千。”男人开口,语速极快,“前些日子沧州大水,百姓便往蓟城来。沿途死了不少,走到这儿的人,基本都饿疯了。” 赫连明珠皱了皱眉:“沧州距蓟城少说四百里,沿途州县不少,为何会走到蓟城?难道沿途的州县,一个都没收容灾民?” 男人低下头去,不敢答话。 赫连明珠也不需要他答。 沧州大水,沿途州县却不收容,也不开仓放粮,反而关了城门把人往外赶。灾民走投无路,只能继续往蓟城走。四百里路,一路上死的人或许比活着走到的人还多。 沿途州县这般作为,灾民直冲护国寺而来,难道是宇文韬的手笔? 男人再次催促:“娘娘,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不走。”赫连明珠开口,“趁灾民还没到,你先派人去告知陛下,然后去蓟城买粮。” 男人拱手应是,转身离去。 赫连明珠看向 清霜,吩咐道:“清霜,你去让宇文韬的人先守住寺庙,不要和灾民爆发冲突,再去问方丈这护国寺还余多少存粮,告知他灾民一事,先买庙中存粮熬粥接济灾民。” “是。”清霜应声退下。 赫连明珠一抬眸,看见楚曜在不远处探头探脑。她冲他招招手,楚曜眸光一亮,急速向她跑来,询问道:“顾姑娘,有什么吩咐?” “楚公子。”赫连明珠开口,“你在蓟城的名声,我确实没听说过。但眼下有一个让你扬名立万的机会,你要不要?” “什么机会?” “沧州大水,上千灾民马上就要到护国寺了,你……” “要!”还不等赫连明珠说完,楚曜已经开口打断了她,“顾姑娘,你说吧,要我做什么?” “粮食、药材、大夫、搭棚用的木材和油布,还有至少一百个能干活的人。”赫连明珠一项一项地往外报,“这些东西,算我借你的……” “不用记账。”楚曜打断她,“算我捐给你的。” 赫连明珠愣了一瞬。 楚曜答应得干脆利落,让她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都用不上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赫连明珠问,“这笔开销不会是小数目。上千灾民,管吃管住管治病,少说也要掏空你半个家底。” “知道。”楚曜点头,神色难得认真了几分,“半个家底换一千条人命,这买卖不亏。” 他身边的小厮还要说话,却被他制止。 “顾姑娘,你要的东西,一个时辰之内,可以全都到位。”他迎向赫连明珠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赫连明珠微微皱眉:“讲。” “首先申明,我不是为了扬名立万才帮你的,是他们确实需要帮助。”楚曜看向赫连明珠,“我的要求是,你不能赶我走,我得留在这儿当个跑腿的。” “好。” “好!”楚曜笑了笑,“顾姑娘,你就等我好消息吧!” 说完,他带着小厮转身离开。 楚曜带着小厮走出护国寺的山门,脚步轻快,嘴角还挂着笑。 小厮跟在后面,看着自家世子那副不值钱的模样,终于憋不住开口说:“公子,您是不是傻?” 楚曜头也没回:“你说什么?” “我说您傻。”小厮豁出去了,快走两步跟到他身侧,“您跟这位顾姑娘才认识多久?满打满算,昨儿在桥上见了一面,今儿翻墙又见了一面,拢共两面!两面您就把半个家底掏出去了?” “你不懂。” “世子,您听我的一句劝。您若真想帮忙,咱回去跟太夫人商量商量,让府里出面办这事儿……” “不行。”楚曜立刻出声打断了他,“要是府里出面,那功劳就记在定国公府头上了。” 小厮一愣:“功劳记在定国公府头上,有什么不对吗?” “当然不对。”楚曜理所当然地说,“顾姑娘托我办的事,功劳当然得记在顾姑娘头上。” 小厮张了张嘴,彻底说不出话了。 完了,自家世子这是真魔怔了。 24. 灾民来了 灾民来得比想象中快。楚曜刚走没多久,赫连明珠便听见外头的吵闹声。 赫连明珠快步赶向山门,就见黑压压的人群已经涌到了护国寺外,将山门前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让我们进去!我们要吃的!” “寺庙里肯定有粮!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人群的喊叫声此起彼伏,侍卫们额上全是汗,却不敢后退一步。守门的侍卫们手持刀鞘横成一排,死死抵住涌动的人潮。 看见赫连明珠,一人快步向她走来,压低声音禀报:“娘娘,属下按您的吩咐,命令兄弟们只准用刀鞘逼退,绝不许动刀伤人。可这些人……” 话音未落,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猛地撞开面前的两名侍卫,眼睛通红地吼道:“我儿子快饿死了!你们这些当官的不给粮,还不许我们自己进去找吗!” 他这一嗓子,原本还有些犹豫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十几个人跟着他一起往前冲。 清霜和几位僧人带着煮好的粥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她心头一紧,连忙挡在赫连明珠身前,运用内力将声音送出:“粥已备好,若再有冲撞者,杀无赦!” 还在推搡的壮汉听到这话,当即梗着脖子吼道:“你说杀就杀?你一个丫头片子,也配说这种话!” 清霜看向他,手扶上腰间的长剑,眼里杀意涌动:“你可以试试。” “诸位。”眼见众人安静下来,赫连明珠从清霜身后走出,开口道,“沧州大水,你们走了数百里才到这里,沿途州县拒不开仓,你们的苦,我都知道。” “我是替皇后娘娘办差的。娘娘听闻沧州灾情,当即便命我在护国寺设棚施粥,专等诸位到来。” 那壮汉愣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皇……皇后娘娘?” “是。”赫连明珠看着他,语调平静,“皇后娘娘说了,从沧州到蓟城,四百余里路,沿途死的人够多了。既然诸位走到了护国寺,那就一个都不能再少。” 壮汉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转身朝身后的人群喊道:“都听见了吗!皇后娘娘派人来接咱们了!” 不知道是谁先跪了下去,紧接着,更多的人跪了下去,黑压压的一片。 “多谢皇后娘娘。” “多谢皇后娘娘。” 不过片刻的功夫,便响成了一片。 “好了,都起来。”赫连明珠开口,“你们的感谢,皇后娘娘都收到了。” “今日暂时只有粥,押送药材和木材的大人还在路上。”赫连明珠侧身,让出身后僧人们抬出的粥桶,扬声道,“现在粥已经煮好了,大家排好队领粥。老人、孩子和伤病者先领,青壮排在后面。我向诸位保证,不会让你们再饿着肚子。” 施粥的摊子前很快排起长队。僧人们一勺一勺将粥舀入碗中,蒸腾的热气在暮色里升起,混着米香弥漫开来。 赫连明珠站在山门旁的石阶前,看着眼前渐渐平复下来的场面,长舒了一口气。 现下只是暂时解决了灾民的问题。除了灾民的粮食是个无底洞之外,这么多灾民如何安置,又是另一个问题。 “顾姑娘!” 楚曜的喊声突然响起,赫连明珠抬头看去,正见楚曜大步流星地从马车上跃下,身后还跟着一长串车队。 灾民见状,自发给他让开了道路。 “顾姑娘,你要的东西到了。”他三两步跑到赫连明珠面前,额上沁着一层薄汗,“粮食二十车、药材两车、油布和木材在后面,干活的人也凑齐了,我挑了一百个,都是个顶个有力气的好手。” “药材来得正好,有几个伤病者等着用药。”赫连明珠颔首,也不同他客气,径直指挥人在寺庙周围开始搭建帐篷。 先头推搡的壮汉吃完,当即站起身,跟着楚曜带来的人开始帮忙。渐渐地,人越来越多的人将碗往地上一搁,袖子一卷,便加入了搭棚的队伍。 楚曜站在一旁,侧头向赫连明珠看去。 漫山灯火的微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她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些灾民,眼眸低垂,满目慈悲,像庙里供奉的女菩萨。 他毫无由来地升起一股自卑。 灯火映在她脸上,他却不敢再看第二眼。 没有他,她一样能把这些事办得妥妥帖帖。 她身边多的是能办事的人,每一个都比他更得力、更体面。而他呢?一个翻墙摔下来的纨绔,连名字都不敢认,缠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纱布,在她面前吹嘘自己如何瞧不上定国公府的世子。 楚曜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上那圈纱布,手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你怎么了?”赫连明珠开口。 楚曜猛地回过神来,挺直了脊背冲她笑笑,拍着胸脯道:“顾姑娘,我厉害吧!答应你的事我都做到了!” “嗯。”赫连明珠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放在胸口处那圈脏得不成样子的纱布上,又再次移回他脸上,冲他笑了笑,由衷开口,“很厉害。” 楚曜听到赫连明珠毫不吝啬的夸奖,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下意识挠了挠头,半晌才憋出一句:“那当然,我答应过你的。” 赫连明珠看着他,神色认真:“说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你做到了。” 楚曜的耳朵更红了。 “顾姑娘,那边有人需要帮忙,我先过去了!” 说完,楚曜急忙向着前方搭建帐篷的方向走去。 “娘娘。”清霜走到赫连明珠身侧,将一块令牌交给她,“这是玄七趁乱交给我,让我给您的。” 赫连明珠伸手接过。令牌由纯金打造,周围刻着繁复的云纹,一面写着“御”字,一面写着“如朕亲临”四个小字。 清霜继续开口:“玄七说,陛下说了,您想做什么,就放心大胆地去做,有什么事,他来兜底。” 赫连明珠紧了紧手里的令牌,低声道:“我们的人可来了?” “周统领已经到了,奴婢把他带回了禅院。” 赫连明珠 点头,和清霜一同回了禅院。她吩咐清霜守在禅院外,这才踏进了禅院。她刚踏进禅院,周平便向着赫连明珠跪下,沉声道:“主子,属下来迟了。” 赫连明珠摇头:“不,你们来得刚好。” “沧州大水,灾民绝不止这一千人。现下虽有我和荣国公世子的银子撑着,但并非长久之计。”赫连明珠深吸一口气,将刚得到的令牌递给周平,“周平,你现在持此令牌,去沿途的州县,让他们开仓放粮,救济灾民。若有违抗者,杀无赦。” 周平面色微微一变:“主子,这枚令牌一旦亮出去,您就算是把沿途州县的世家和商贾得罪干净了。” “我没有选择。”赫连明珠看着他,“世家之力,本就是我无法借用之力,有与没有,又有什么差别?” 周平双手接过令牌,向着赫连明珠承诺:“属下定不辱命。” 赫连明珠目送着周平走远,深吸了一口气。 她重新走回护国寺门口,灾民们的帐篷都已经搭得差不多了。 她环视一眼,却见楚曜正蹲在一个帐篷前,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说着什么。小女孩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清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开口:“这位世子,倒不像外头传的那样。” 赫连明珠没有接话。 朝堂上那些人衣冠楚楚,开口闭口便是黎民苍生,可沧州大水数月,沿途州县紧闭城门。而眼前这个臭名昭著的纨绔,什么也没要,便自发出银子,给了上千灾民一个安稳。 楚曜一扭头,正对上赫连明珠的目光,当即站起身向她挥手,远远喊道:“顾姑娘。” 这一喊,身边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也扭过头来,怯生生地看向赫连明珠。 赫连明珠走过去,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她放柔了声音。 小女孩往楚曜身后缩了缩,不敢说话。 楚曜蹲下来,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柔声道:“别怕,这位姐姐是好人,就是她让人煮粥给你们喝的。” 小女孩这才抬起眼睛看向赫连明珠,细声细气地开口:“谢谢姐姐,我叫盼儿。” “盼儿。”赫连明珠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目光落在她赤着的双脚上,“你爹娘呢?” 听到赫连明珠的话,盼儿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楚曜压低声音,在赫连明珠耳边道:“她爹娘都在路上没了,她一个人跟着逃难的队伍走到这里的。” 闻言,赫连明珠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伸出手,擦去盼儿脸上的泪水,柔声道:“你愿意跟着我吗?” 听到赫连明珠的话,盼儿当即向着赫连明珠跪下,急急道:“奴婢见过主子。” 赫连明珠点了点头,继续道:“你若是跟了我,便不能再叫盼儿。我给你取了个新名字,叫盼春。” 盼儿向赫连明珠叩首:“奴婢盼春见过主子。” 赫连明珠点头。 她刚想再说些什么,身旁站着的楚曜突然栽倒在地。 25. 疫病四起 楚曜倒下去的那一刻,赫连明珠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疫症。 这两个字猝然在她脑海中炸响。 “来人!”赫连明珠厉声开口,“把他抬进禅院,单独安置。” 守在周围的侍卫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楚曜架了起来。周围的灾民纷纷后退,脸上写满了惊恐。 赫连明珠站起身,环视四周。 所有人都看着她所在的方向。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茫然。他们只是看着她。 若真是疫症,那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营地里的上千灾民还没完全安定下来,这时候闹疫病,那她好不容易维持的安宁将再次被打破。而现在,她必须要在疫病爆发前先把这里稳定下来。 赫连明珠没有犹豫,当即向前迈了一步,沉声道:“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窃窃私语渐渐安静下来。 “沧州大水,你们从死人堆里趟出来,没有死。沿途州县的城门紧闭,你们饿着肚子走了几百里路,没有死。”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脏兮兮的脸,“如今一碗热粥喝下了肚,头上有了遮雨的棚,不过是一个人晕倒,你们就怕了?” “只是寻常的发热,不必惊慌。”赫连明珠盖棺定论。 “若有人散布谣言、制造恐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沉了下来,“休怪我翻脸无情。”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头对清霜和宇文韬派来的侍卫长道:“你们一个将发热的灾民全部隔离开来,与其他人分开安置。另一个请郎中来,城里但凡是挂牌的医馆,告知情况后,能请的全都请来。” 清霜应声而去,赫连明珠又唤住她:“等等。” 清霜回过头来。 “若郎中不肯来……”赫连明珠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便算了。” 清霜神色一凛,垂首道:“是。” 说完,清霜转身快步离去。 赫连明珠把分隔灾民的任务交给侍卫长,撕下一块布料草草遮住脸,走到了楚曜所在的禅院中。 小厮跪在床边,脸色惨白。 赫连明珠走到床边,低声道:“你可要回去给你主子的家人报信?” 小厮抹了把眼泪,哽咽道:“老爷去得早,夫人前年也没了,府里就只有太夫人。太夫人身子不好,奴才不敢禀报。” 赫连明珠沉默了一瞬,吩咐小厮好好照顾楚曜,走出了房间。 她站在院子里,心头一阵乱麻。 若不是疫症,什么都好。若真的是疫症,那她将直面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沧州大水,沿途州县可以紧闭城门、视若无睹。 可疫症不一样。 疫症会传。 它会越过城墙,越过那些世家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壁垒,感染接触过的每一个人。 护国寺离蓟城这么近,那些蓟城的世家贵族得到消息,也许会来杀人。 更何况,宇文韬或许巴不得她死。 想到这里,赫连明珠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不能乱。 她若是乱了,这一千多人就彻底没了主心骨。 禅院外天色渐沉。 约莫半个时辰,清霜终于带了一个带着面巾的女郎中急匆匆地赶回来。 “主子,奴婢说了情况以后,只有这一个愿意来。”清霜压低声音,神色沉重。 赫连明珠点头:“够了,总比没有强。” 女郎中推开房门,先掀开楚曜的眼皮看了看,又捏着他的手腕诊了半晌脉。 “如何?”赫连明珠问。 女郎中没说话,解开楚曜的衣领。烛火下,楚曜原本白皙的皮肤上,隐隐可以看见几点淡红色的疹子。 “是疫症。”女郎中开口,声音干涩,“大水之后的疫症,先是发热,再出疹,若是扛不过高热,人……便没了。” 楚曜的小厮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赫连明珠心下一沉,不死心道:“既然知道是疫症,可有药物?” 女郎中点头,又缓缓摇头。 “点头又摇头,这是什么意思?” “疫症可治,亦有方子。可这位公子的病……”女郎中摇了摇头,“他发热太久,又受了伤,用完药以后能不能挺过去,全看天意。” “好。”赫连明珠开口,“大夫,你先将方子开出来,缺什么药,我让我的人去寻。” 女郎中应了一声,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就着昏暗的烛火写下药方。 “按这个方子抓药,以井水煎一个时辰,趁热灌下去。另外……”她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布包,取出几把干枯的草药,“这是艾草,点燃熏一熏,对疫气多少有些阻隔之用。” 小厮伸手接过。 接着,女郎中从药箱里拿出几个面巾递给清霜,对赫连明珠道:“姑娘,这面巾用药汁浸过,掩住口鼻,也能挡一挡病气。” 赫连明珠接过一块面巾戴在脸上,扭头对清霜吩咐道:“除去买药之外,再买些布匹针线,让会针线的灾民缝制一些这种面巾。” “是。” 清霜接过一片面巾,离开了房间。 小厮带着药方,去找寺庙里的和尚熬药。 除却床上躺着的楚曜,房间里只剩了赫连明珠和女郎中两个人。 “姑娘,这疫症来势凶险,从发热到出疹,快则一日,慢则三日。”女郎中顿了顿,看向赫连明珠,“看这公子打扮,当时蓟城人士,所以身怀疫病的,恐怕另有他人,只是尚未发作。” “疫病一旦发作起来,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片。”女郎中话语里没有半分迂回,“姑娘须得早做打算。” “什么打算?”赫连明珠问。 女郎中道:“第一,将已发热的人和未发热的人彻底隔开,两处不许往来。第二,所有人的衣衫、被褥,用沸水煮过,碗筷一人一副,不得混用。第三……” 她停了一停。 “姑娘要查看所有人的病情,那些已经出了疹的,喝完药,扛过去便能活,扛不过去……”女郎中垂下眼,“姑 娘要挖个大坑,备下地方。” 挖个大坑,备下地方。 女郎中说得委婉,赫连明珠却听懂了。 她沉默了一瞬,开口道:“要多大的坑?” “若是运气好,十之一二。若是运气不好……”她没把话说完,低头将药箱合上,“姑娘心中有数便好。” 赫连明珠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外头正在争吵,看到她来了,侍卫长当即迎了上来,开口道:“娘娘,灾民还算配合,只是有个老妇的孙子发了热。我们要将孩子带走,她抽了一人的佩刀挡在门口,说要带走她孙子,先捅死她。” 赫连明珠点头,吩咐他带几个兄弟去挖坑,这才向着吵闹的方向走去。 棚子四周已经围了不少人。老妇拿着长刀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男孩小脸潮红,半睁着眼睛,有气无力地靠在她肩头。 两个侍卫站在几步开外,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谁敢过来!谁敢过来我就跟他拼了!”老妇厉声开口,看到赫连明珠时,她眼睛猛地一亮,急急道,“姑娘,我孙子没病,他就是冻着了,求您不要让人带走他。” 赫连明珠低头看了孩子一眼。他脸色潮红,脖颈处隐约露出的几粒红点,已经感染了疫症。 她抬起眼,看向老妇:“把孩子给我。” 老妇浑身一抖,长刀攥得更紧,刀尖在火光下乱晃:“姑娘,求求你,求求你了!老婆子就这么一个孙子,他爹娘都让大水冲走了,就剩这么一个了。你把他带走,他活不了的,他活不了的啊!” 赫连明珠看着她:“您怕我带走他,他会死。可您若把他留在这里,不肯用药,不肯让大夫瞧,那才是真的没有活路了。” 老妇的嘴唇剧烈地抖了起来。她低头去看怀里的孩子,孩子烧得浑身发烫,小手攥着她的衣襟。 她抬头看向赫连明珠,哭着问:“姑娘,我把他给你,你当真能救他?你当真不诓我?” 赫连明珠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能跟您保证他一定能活。大夫说了,能不能扛过去,要看他自己。但我能跟您保证——我会给他用药,会让人看顾他,但凡有一分希望,我都不会把他扔下不管。” 老妇手中的长刀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侍卫走上前来,把孩子抱走。只余下老妇的哭声。 赫连明珠直起身,对着围观的灾民扬声道:“都听着,发热的,出疹的,全都送到东边那排棚子里去,一个都不能落下。没发热的留在原处,不许往东边走动一步。谁要是瞒着不报,害了自己也害了旁人,到时候莫怪我救不了他。” 说完,她再次开口:“从现在开始,不许喝生水,所有人的衣衫、被褥,用沸水煮过后才能继续穿。” “稍后侍卫会给大家发艾草,大家要把自己的住处和衣物都熏一熏。后续面巾赶制出来,浸泡药水后,每个人都必须戴在脸上。” 不知道是谁开了头。 灾民们一个接一个跪了下来,向着她的方向,虔诚祈祷。 26. 壮士断腕 东边隔离棚区的景象比赫连明珠预想的还要糟。 新发热的灾民又多了七八个。女郎中带着两个临时帮忙的妇人忙得脚不沾地,煎药的瓦罐架了一长排,苦涩的药味混着艾草的烟气,在夜风里沉甸甸地压下来。 翌日,天刚亮,一阵马蹄声便响了起来。 赫连明珠抬眸,正对上宇文韬充斥着寒意的眼眸。 灾民们被这阵仗惊动,纷纷从棚子里探出头来,脸上还蒙着连夜赶制的面巾,眼底满是惶恐。 宇文韬翻身下马,目光在那些煎药的瓦罐和熏艾的烟气上停了片刻,随即看向赫连明珠,冷声开口:“皇后娘娘,您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安置灾民。”赫连明珠站起身,“皇叔看不见吗?” “护国寺距蓟城不过三十里。你在这里收留疫症病人,是想让整个蓟城给你陪葬?” “正因距蓟城近,才不能让他们四处流散。”赫连明珠的声音依然平稳,“若我不在这里拦着,这些人为了活命会涌进蓟城。到时候城门一关,他们死在城墙根下,疫病该传还是会传。” 宇文韬冷声开口:“皇后娘娘,带上你的人,即刻回宫。” 赫连明珠没有动。 “这些灾民还在这里。”她说,“我不能走。” 宇文韬朝前迈了一步。他身量本就高,此刻站在赫连明珠面前,几乎将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你是皇后。”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你的命,不归你自己做主。” “你要杀光他们?”赫连明珠抬眸看着他。 “你觉得我会留着一堆染了疫症的人,在蓟城城外三十里的地方活着?”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赫连明珠的声音骤然拔高,随即又压了下去,牙关咬得死紧,“他们能扛过去的,大夫说了,只要用药……” “能扛过去几个?”宇文韬打断她,“十个?二十个?剩下的呢?我没兴趣拿一座城跟你赌。” “那你可以把我留在这里。” 宇文韬突然笑了。 “你在,他们就能活。” “所以我把你带走,他们就活不成。” 赫连明珠刚想继续说些什么,下一瞬,宇文韬的手落在她的脖颈间。她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无意识地摔了下去。 赫连明珠醒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毓秀殿的床幔。 “公主,您昏睡了五日,可算是醒了。”碧桃瞧见她醒了,连忙站起身来。 赫连明珠强撑着身子坐起来,询问道:“碧桃,其他人呢?” 碧桃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回答道:“小皇子和其他人还是摄政王府里,娘娘和清霜都害病晕倒了,王爷让奴婢回来伺候您。” “清霜晕倒了?”赫连明珠心头一紧,急忙问,“她怎么样了?” “没什么大碍,清雪正在照顾她。” 赫连明珠松了一口气。她站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推门,却没有推开。她下意识看向碧桃,碧桃垂着头,没有说话。 她被软禁了。 “开门!”赫连明珠一边砸门,一边大喊,“本宫是皇后,谁给你们的胆子软禁本宫!”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赫连明珠收势不及,整个人朝前栽去。 一只手扣在她的腰侧,稳稳接住了她。 “皇后娘娘。”宇文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赫连明珠下意识想挣开,但昏睡了五日的身子根本不听使唤,双腿一软,反而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宇文韬扣在她腰侧的手收紧了几分,将她稳稳架住。 “昏睡了五日,水米未进,醒来就砸门。”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唇角扬起一抹细微的弧度,“皇后娘娘这身子骨,比本王想的要硬朗。” 赫连明珠终是挣开他,倚在门框上,抬起头看向他,开口道:“护国寺那些人呢?” 宇文韬垂眸看着她,没有回答。 “宇文韬。”赫连明珠的声音发了紧,声音大了几分,“我问你,那些人呢?” “你觉得呢?”他问。 “你是不是把他们都杀了?” 宇文韬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他看着赫连明珠,冷冷道:“是,都死了。” 赫连明珠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赫连明珠愣了一瞬:“你说什么?” “死了。”宇文韬神色不变,“本王下令封了护国寺,把他们一把火都烧了。” 赫连明珠长袖下的手忍不住发抖。她脑海里划过楚曜的脸,盼春的脸,还有那个老妇和孩子的脸。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明明他们有机会活下去的,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断送他们所有的希望? 她抬眸看向他,目光落在他淡漠的眼眸间,一字一句道:“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首先是疫症病人。”宇文韬垂眸看着她,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皇后娘娘读过那么多书,难道没人教过你,什么叫壮士断腕?”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殿内的宫人尽数跪下,连头都不敢抬。 宇文韬缓缓转过脸来,左颊上浮起几道指痕。 “打完了?”他问。 赫连明珠倚着门框,整个人摇摇欲坠。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看来是打完了。”宇文韬偏了下头,对碧桃道,“去传膳,清淡些。” 碧桃走出殿外,众人也跟着退了出去。 赫连明珠抬眸看着宇文韬:“你站在这里,跟我说那么多人命,不过是一根腕子,断了也就断了。可若有一日,被断的是你自己呢?” “若有一日,为了蓟城或者陈国的百姓需要你去死。”赫连明珠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砸,“你还能这般云淡风轻地跟我说,壮士断腕吗?” 宇文韬看着她,毫不犹豫道:“我会。” “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宇文韬看着她的眼睛,“若真有那一日,不用别人来动手,我自己会走到那个位置上去。” “那么多条人命,你当真毫不在意?”赫连明珠直勾勾地看着他,“一千多条人命,在你眼中,就只是一条可以随便砍断的胳膊吗?” “你手上沾了这么多血,就不怕死了以后堕入地狱吗?” “地狱?”他念出这两个字,唇角微微扬起,“本王从来就不信神佛。” “可若真有神佛地狱……”宇文韬微微俯下身,目光与她平齐,“那我,早已身在地狱。” 殿内 霎时安静下来。 宇文韬精准地捕捉到赫连明珠脸上一闪而逝的厌恶,站直身子,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这世上的人,都盼着神佛能救自己。”宇文韬转过身,“可本王只盼自己手里的刀够快。” 他在院子里停下脚步,侧过脸来。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几道还未消退的指痕染成了淡金色。 “把饭吃了。”他开口,“你要是有个好歹,你这毓秀殿的宫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给你陪葬。” 说完,他迈步向前行去,只留给赫连明珠一个背影。 赫连明珠颓然地坐在地上。 她低着头,双手搁在膝上,肩膀一点一点地往下塌。眼眶传来一阵热意,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可是那个老妇的声音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姑娘,我把他给你,你当真能救他?” “你当真不诓我?” 她保证了的。 她说但凡有一分希望,都不会把他扔下不管。 可她没能做到。 她又想起来小小的盼春,想起来楚曜神采飞扬的脸,又想起来那个挺身而出的女郎中。 她明明扎好了棚子,分开了病人,煎了药,熏了艾,把能做的都做了。可她做的一切,在那个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只需要一把火,就什么都没了。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怎么擦都擦不完。 “公主。”碧桃端了晚膳回来,走到赫连明珠身边蹲下,开口道,“您昏睡了五日,先吃些东西吧。” 赫连明珠没有动。 碧桃把托盘放在桌上,走过来跪坐在赫连明珠身侧,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公主。”碧桃开口,声音轻轻柔柔的,“您已经尽力了。” 赫连明珠摇了摇头。 她尽力了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答应了那个老妇,答应了一定会救那个孩子,可她没有做到。 赫连明珠最终是被碧桃半搀半抱着扶回榻上的。 她没有再哭,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 “碧桃。” “奴婢在。” “护国寺……有没有人逃出来?” “奴婢不知道。”碧桃垂下眼,“公主,您刚醒,身子还虚着,先歇一歇吧。” 碧桃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赫连明珠没再问,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间。她没有再哭,只是觉得胸口空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剜掉了一部分。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全是火。 滔天的火,从山脚烧到山顶,把整座护国寺烧成一座通红的炼狱。她看见楚曜和女郎中问她为什么?看见无数灾民跪在地上求她救救他们。 她站在火场外面拼命想往里冲,却有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 她回头,看见宇文韬的脸。 “别去。”他对她说,“你救不了他们。” “我可以!”她说。 “你救不了他们。”他又说。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她在梦里冲他吼。 宇文韬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火越烧越旺,最后连他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27. 楚曜觉醒 赫连明珠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她刚睁开眼,碧桃便急急开口:“公主,摄政王来了,如今正在偏殿等您。” 赫连明珠连忙起身,换了身衣服来到偏殿。刚刚走到偏殿,她便看见了宇文韬。他穿着玄黑色的衣袍,半弯着腰,轻轻摇晃着小小的摇床。 摇床里,孩子在哭,尖细又执拗。 宇文韬低着头,用指腹蹭了蹭婴儿软嫩的脸颊,唇角带着几分细微的弧度,柔声道:“你这脾气,倒是像极了你现在的母后。” 孩子的哭声突然停了,只是瞪着大眼睛看着他。哭声只停了一瞬,他又哇哇大哭起来。 赫连明珠走过去。 听见赫连明珠的脚步声,宇文韬急忙收回手,站直身子扭头向她看来,开口道:“你既然回来了,这个小东西便还给你了。” 说完,他又指了指一旁桌子上放的奏折,淡淡道:“这是前些日子的奏折,我已经吩咐人给你誊抄过来了。” “你可以走了。”赫连明珠绷着一张脸开口。 宇文韬微微挑眉:“皇后娘娘不想见我?” 赫连明珠看着摇床里的小皇子,回答道:“皇叔拿来了这么多奏折,本宫怕看不完。” “皇后娘娘日理万机,倒是辛苦。”他慢悠悠地说,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又落回摇床里那个小小的襁褓上,“不过这孩子哭得这样厉害,娘娘当真狠得下心,一头扎进奏折堆里去?” “皇叔方才不是说,孩子还给本宫了么?”她开口,声音又冷了几分,“既已归还,如何照料便是本宫的事,不劳皇叔费心。” “看来是本王自作多情了。” 赫连明珠沉默着。 宇文韬又看了她两眼,带着人离开了毓秀殿。 他回到摄政王府没多久,一个侍卫推开书房的门,走到他面前。侍卫抬起头来,赫然是此前受命护卫赫连明珠的侍卫长徐涛。 “王爷。”徐涛向着宇文韬跪下。 宇文韬从书案前中抬起头来,沉声道:“护国寺的那些人,都安置好了?” “是。”徐涛开口,“已按照王爷的吩咐,除却僧人外,将他们安置在附近的村子里。” “那个拿着令牌,奉皇后令让沿途州县开城门的人是谁,查到了吗?” “是个姓周名平的镖师,燕国人。”徐涛回答,“此前在燕国时,是个打铁铺子的铁匠,没什么特别之处。” “没什么特别之处。”宇文韬笑了一声,拿起手边的茶盏在手里把玩,“没什么特别之处的人,能在本王的人眼皮子底下,拿着她的令牌一路开城门?” 徐涛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属下无能,查到的就这么多。” “定国公府的世子如何了?”宇文韬又问。 “喝了那女郎中的药,如今身子已经大好了。” “好了就好。”宇文韬揉了揉眉心,“他的祖辈为陈国立下汗马功劳,平日里虽纨绔了些,总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疫病上。” “只是……”徐涛抬起眼,打量着宇文韬的神色。 “只是什么?” “他一醒过来,便吵着要见一位顾姑娘。” “那又如何?” “是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宇文韬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冷笑道,“咱们这位皇后,真会招蜂引蝶。” 徐涛的头埋得更低了。 宇文韬把茶盏放回桌案上,站起身在书案后踱了两步,开口道:“传令下去,楚世子既然病好了,就让宁老夫人在家好生看管。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顾姑娘’,只是毓秀殿派去的宫女,如今已殉在疫病里了。” “是。” 徐涛领命离开,向着定国公府行去。 他来到定国公府时,楚曜正靠在床上喝药。 大抵是因为药太苦,他直皱眉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是徐涛,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他把药碗往旁边一推,急急开口:“徐侍卫?可是顾姑娘那边有消息了?” 徐涛脚步顿了顿。 “卑职奉摄政王之命,来给世子爷带句话。”他站在门口,声音平直,不带半分起伏,“世子爷在护国寺遇见的那位顾姑娘,是宫里派去的。前几日疫病爆发,她没能撑过去,已经没了。” 楚曜的手僵在半空中,怔怔道:“没了?” “疫病来得急,世子爷节哀。”徐涛再次开口,“王爷说了,世子的身子还没好利索,不宜大悲大怒。宁老夫人年事已高,世子莫要让老人家忧心。” 说完,徐涛转身离去,只留给楚曜一个背影。 “六子!”楚曜看向端着药碗站在一侧的小厮,急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奴才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六子向着楚曜跪下,急急道,“世子您发了热,顾姑娘请了郎中来,奴才一直在您身边照顾您。后面只听说顾姑娘突然晕倒,被摄政王带走了。” “被带走了。”楚曜把被子一掀,“她一定在摄政王府,我要去找她!” “世子爷!”六子扑上去抱住他的腿,“您的病还没好!再说了,摄政王府那是什么地方,哪是我们说闯就能闯的?” “那就这么算了?”楚曜眼眶泛红。 六子死死抱着他不撒手,急得快哭出来:“世子爷,您想想老夫人,想想国公府。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夫人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六子的话像一根针,瞬间扎进楚曜混沌的思绪里。 母亲生他时血崩而亡。两岁那年,祖父战死。父亲接了祖父的帅印,三年后和大哥倒在了同一片土地上。大哥走的时候才十五,偌大的荣国公府,顷刻只剩了他和祖母两个人。 所有人都跟他说,你是荣国公府唯一的血脉了,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祖母是这样,府里的老仆是这样,连去宫里参加宴席,那些宫女太监看他的目光都像是看一件易碎品。 没有人指望他成什么事,大家只盼着他好好活着,别断了忠烈之门最后一点香火。 这些年,他活得浑浑噩噩。 他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可他遇到了顾姑娘。 那天在护国寺,她说他很厉害。 他听过这些话很多次,可唯有这一次,是有人真心实意地称赞他。 得到她肯定的那一瞬,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前那十几年,活得挺没意思的。 他是荣国公府的世子,生下来就什么都有。可那些东西都 是祖辈父辈用命换来的,他坐享其成,还心安理得地觉得“活着就行”。 那些染了疫病的百姓,连活下来都要拼尽全力,而他锦衣玉食地活着,却把这日子过得像一摊烂泥。 楚曜缓缓坐回床沿,两手握住被子,因为太过用力,指节有些泛白。 “六子。”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说,我祖父和父亲打仗的时候,怕不怕死?” 六子一愣,小心翼翼道:“两位国公爷自然是不怕的。” “骗人。”楚曜扯了扯嘴角,“谁不怕死?” 六子没说话。 “你说,顾姑娘救济那些灾民的时候,她又在想什么?” “大概是想少死几个人。” 楚曜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六子,你说我这条命,金贵吗?” 六子想也不想便答:“当然金贵!您是荣国公府唯一的……” “唯一的血脉。”楚曜接过话头,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所以我这条命金贵,我祖父、我父亲、我大哥的命,还有顾姑娘和那些灾民的命,就不金贵了?” “那天在护国寺,我什么也没做,只是仗着定国公府的家底掏了一些东西,可顾姑娘却说我厉害。”他低声开口,“那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蠢的一句话。” “可也是我听过的最好的一句话。” 楚曜抬起头来,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头一次没有了往日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 “不是因为我听到她的话,真觉得自己很厉害。”他顿了顿,继续开口,“是因为她让我觉得,我好像……可以不只是活着。” 六子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继续沉默。 “我从前总觉得,国公府的门楣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祖父、父亲、大哥,他们把路都走完了,只留给我一条路。”他喉结滚了滚,“我只需要活着就行。” “可我现在才明白,做人不能只是活着就行。作为国公府的世子,更不能只是活着。” 楚曜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庭院深深,第一位老国公亲手种下的那棵槐树已经亭亭如盖。 他转过身,脸上的神情与方才判若两人。 “六子,备马。” “世子爷!”六子怔怔开口,“您要去哪儿?您的身子还没好利索,老夫人那边……” “我不去闯摄政王府。”楚曜按住他的肩,力道不重,却让六子愣在原地,“我去祠堂,给祖父和父亲他们磕个头。” 六子松了一口气。 楚曜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我要去营中。”他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楚家世代领兵,我荒废了这么多年,也该把该学的东西捡起来了。若是真有那么一天,需要我楚曜站出来,我不想再做那个只会躲在祖宗荫庇底下享福的废物。” 说完,他迈步向前走去。 他又想到了顾姑娘。 想起来初见她时的惊鸿一瞥,想起来她站在人群前沉稳指挥的模样,想起来她说他做到了,所以很厉害。 她这么相信他,那他不能让她失望。 六子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 世子还是那个世子,背脊却好像挺得比从前直了些。 28. 真真假假 赫连明珠站在窗户前,月光洒下来,在院子里铺上一层白霜。 碧桃走到她身后,披上一件披风,柔声道:“公主,夜深了,仔细着凉。” 赫连明珠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拢了拢衣裳,低声道:“碧桃,你说……燕京的月亮和蓟城的月亮一样吗?” 碧桃的手顿了顿。 她侧头看向赫连明珠。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里面的东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从前那双眼睛是亮堂堂的,像春天化开的溪水,如今那溪水像是被冻住了,表面上看着平静无波,底下却沉着一层悲伤。 碧桃看得心头一酸,忙垂下眼睫,低声答道:“公主,月亮在哪儿不都是一样呢?燕京的月亮,自然和蓟城的月亮是一样的。” “一样么?”赫连明珠喃喃开口,“可我怎么觉得,蓟城的月亮看起来更冷一些。” “公主。”碧桃忍不住开口,“您要是心里头不痛快,就跟奴婢说说,别一个人闷着。” “我没什么不痛快的。”赫连明珠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我只是在想,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得用一些东西,去换另一些东西。” 这话落在碧桃耳朵里,她的眼眶又是一红。 “小时候,我觉得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只要我想要的,没有什么得不到的。那些个兄弟姐妹都羡慕我,可我觉得都是天经地义的。”赫连明珠唇角翻起一抹苦笑,“我父亲是皇帝,母亲是皇后,大哥是嫡长子,舅舅和外祖父是大将军,我本就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后来他们说大哥谋逆,顾家夷三族,母后自戕冷宫,我想要报仇,故意招惹沈嫔,让她向父皇进言让我来和亲。”赫连明珠开口,一字一顿,“可是碧桃,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而已。” 碧桃叹了口气,刚准备答话,却看见她脸上的两行清泪。 碧桃转开头,看着窗外的月色。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公主,您看这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赫连明珠打断她,“可人不是月亮,人死了就是死了。” “公主……” 碧桃张了张口,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赫连明珠再次打断。 “碧桃,你说,如果我没有在护国寺安置灾民,他们会不会就活下来了。” “公主,您没错。”碧桃回答的斩钉截铁,她伸出手,拭去赫连明珠的眼泪,把她揽进怀里,“公主,您不用自责,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您一个人能咬牙走到这里,没垮下去,已经比天底下大多数人都强了。” 只这么一句,赫连明珠的泪又落了下来。她回抱住碧桃,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 碧桃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小时候哄她睡觉一般。 翌日,赫连明珠起了个大早。 宇文韬来找她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练剑。 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赫连明珠站在院子中央,一身窄袖短衣,长发只用一根素带高高束起。她的手里握着一柄木剑,看起来很是粗糙,每一剑都带着一股子狠劲。 她的剑招确实有章法,每一式都中规中矩,顺序一丝不乱,一看就知道是正经的剑术师傅手把手教出来,却全是破绽。 不过也是。 她练这些的时候,还是燕国最受宠的公主,学剑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消遣。师父不敢苛责,她自己也未必上心。一招一式比划得像模像样,交得了差便罢了。 他突然想起之前在太庙里,他也见过她用剑。 那天她没有用任何花里胡哨的剑招,只是握着剑,凭借本能对着冲过来的刺客劈砍。 他又想起来在燕国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被他捏住咽喉,仿佛下一瞬就会被他拧断脖子。 那天大雨滂沱,他想,这个一朝风云巨变的公主,若是来了蓟城,大约活不了几天。 可现在他看着院子里那个挥剑的女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看走了眼。她从来不是一朵需要被呵护的花,而是一株能在狂风暴雨中活下去的草。 “看够了吗?”赫连明珠停下,把木剑放在一旁,接过碧桃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擦拭着自己的额头上的汗水。 宇文韬走到她跟前,将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赫连明珠脸色骤变:“皇叔这是什么意思?” 宇文韬笑笑,径直在石凳上坐下:“娘娘好歹是一国之后,这般沉不住气?” “你把周平怎么样了?” “他持娘娘令牌,擅开城门,差点致使瘟疫蔓延,数万人染病而死。”宇文韬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娘娘说,臣该怎么处理他?” “他是奉我的命。” “所以他还活着。” 赫连明珠一愣。 宇文韬端起碧桃奉上的茶喝了一口,说得云淡风轻:“若是旁人,早该剐了。但我想着,他到底是奉了娘娘的令,若是直接杀了,岂不是打了娘娘的脸面。” “你想要什么?”赫连明珠直直看着他。 “娘娘这话说的。”宇文韬笑了,“我不过是来告诉娘娘一个消息。”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影子整个罩在她身上。 “想开城门救灾民,娘娘做得对。但娘娘的善心被人利用了,娘娘却看不出来。”他微微俯身,几乎凑到她耳边,“沧州大水,饿殍遍野。朝廷拨了三十万石赈灾粮,却在半路被拦了下来。娘娘猜,是谁的手笔?” “沧州到蓟城,四百余里。沿途经过四座州府,九处关隘,没有一处放粮或者收纳灾民。娘娘你说,什么样的人,能让这么多官员同时装聋作哑,宁可眼睁睁看着灾民饿死,也不敢开一扇城门?” “灾民来了,不直接去蓟城,却直奔护国寺,娘娘就没想过其中蹊跷?” “这是衢州知府王克礼临死前写的密折。”宇文韬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封文书放在石桌上,“他在折子里说,灾民抵达衢州之前,他收到了一道密旨。” 赫连明珠猛地抬头。 “密旨上写得明明白白。”宇文韬用指尖点了点那封文书,“沧州灾民中混有奸细,各州府关隘一律不得放行,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王克礼写了这道折子,还来得及没送出衢州,便‘暴病身亡’。”他看向赫连明珠,“娘娘你说,王克礼真的是暴病身亡吗?” 宇文韬每说完一句,赫连明珠的脸色就白一分。到了最后,已经毫无血色。 此前她怀疑过。 沧州到蓟城, 四百余里,四座州府,九处关隘,没有一处放粮,没有一处收容灾民,若没有上头的旨意,谁敢这般装聋作哑? 有这般权力下旨的人,放眼整个陈国,不过两个。 她下意识以为是宇文韬,如今细细想来,沧州大水之时,宇文韬应当正在前来燕国的路上。燕国和沧州一南一北,他又无玉玺,根本无法颁布禁止收容灾民的圣旨。 若是沧州大水的时间再早些,在他离开陈国之时便已经爆发,那以他的性子,根本不会离开陈国。 更何况,他们一路行来,根本没听说过灾民和沧州大水的消息。 想到这里,赫连明珠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冷。 从一开始,这个局就不是冲着她来的,这个局想杀的是宇文韬。 皇帝拦下了沧州大水的消息,把灾民拦在沿途州县之外,想让他们走投无路、怨气冲天地来到蓟城,让他们成为砍向宇文韬的刀。 这是这时候,她出现了,恰好他需要考验她,所以派人把灾民引去了她所在的护国寺,还让玄七贴心地送来御令。 然后,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她也变成一把砍向宇文韬的刀。 她让周平拿着皇帝的御令让沿途州县打开城门救济灾民,帝后一体,既挣得了爱民如子的好名声,又把此前闭门不纳的黑锅甩到了宇文韬头上,甚至还能让她顷刻得罪这四周九隘的官员和世家,一石三鸟。 这些官员世家暂时拿她没有办法,可一个传令的小兵若是要莫名其妙地死,对他们来说太简单了。 想通一切的一瞬间,她只觉得后怕。那几万沧州百姓的命,在那位九五至尊眼里,竟只是用来算计宇文韬、考验她的东西便罢了。 “娘娘不说话,看来是想明白了。”宇文韬缓缓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至于娘娘的人,今晚就会回来了。” 说完,他转身向着院子外走去。 赫连明珠看着他的背影,长袖下的手缓缓握紧。 清雪走过来,低声道:“公主,我怎么觉得,王爷好像在帮您?” “他不是在帮我。”明珠唇角勾出一抹自嘲的弧度,“说到底,他们都是拿我当棋子罢了。” 可她不想再当棋子了。 赫连明珠低头,看着脚边的木剑。 她突然想起来第一次学剑的时候。那时她六岁,看大哥总跟着舅舅学剑,便央求母妃也教她。 母妃拗不过她,终于答应了,却发给她一块木头和一把锉刀。 那时她满心以为学剑就是拿一把漂亮的剑,像大哥那样挽几个剑花,威风凛凛。结果临到头了,母妃连一把真剑都不给她碰,害她把东西丢在地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母妃也不恼,只是附身捡起地上的木剑,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明珠,世上所有的利器,都是从最钝的东西开始的。你不先学会拿木头,就永远拿不动真剑。” 赫连明珠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那柄木剑,重新走到院子中央,摆出一个起手式。 母妃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剑不是手在握,是心在握。手可以骗人,心骗不了。你一抬手,别人就知道你怕不怕。所以你站在这里的第一件事,不是学怎么出剑,是学怎么不怕。” 她紧了紧手里的木剑,向前刺出一剑。 从现在起,她不会再怕了。 29. 故国来信 赫连明珠练完剑,出了一身汗。她刚准备去沐浴,便撞见了来毓秀殿的丽贵妃崔令仪。 崔令仪依旧穿着繁复的宫装,看到赫连明珠,当即屈膝行礼,姿态挑不出一丝错处。 崔令仪起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目光在赫连明珠湿漉漉的长发上停留了一瞬,温声道:“皇后娘娘好兴致,这大清早的便练了许久的剑吧?女儿家习武强身是好事,不过也要仔细着些,如今天气转凉,沐浴完了可得把头发绞干,免得着了风寒。” “劳贵妃娘娘挂念了。”赫连明珠接过清雪递过来的锦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不知贵妃娘娘前来,有何要事?” “瞧臣妾这记性,光顾着和娘娘叙旧,差点把正事忘了。”崔令仪笑了笑,柔声道,“再过些日子就是中秋了,往年的宫宴都是臣妾腆着脸操持的。如今娘娘是中宫之主,这中秋宴的事,臣妾自然要来问问娘娘的意思。” 赫连明珠闻言,眉梢微微蹙起。 中秋宴这三个字一入耳,她脑子里浮现的不是什么佳节美景、君臣同乐,而是母妃站在堆满账册和菜单的案桌后面,对着单子一样一样核对的场景。 在她的印象,操持这些宴席又烦又累,吃力还不讨好。 操持宫务、笼络命妇,这些是皇后的本分,却不是她赫连明珠想要的。后宫的权柄再大,也不过是在一方庭院里称王。可她想要的,从不是这小小的后宫。 想到这里,她看向崔令仪,开口道:“本宫初掌凤印,宫中事务尚未熟悉。中秋宴事关重大,还是由贵妃娘娘继续操持更为稳妥。” 崔令仪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娘娘这么说,倒叫臣妾不知如何是好了。”崔令仪轻轻叹了口气,笑意愈发温柔,“臣妾是真心实意来向娘娘讨主意,娘娘若有章程,臣妾也好依令行事。” 她顿了顿,继续开口:“还是说……娘娘心里已经有了更好的安排,不便明说?” “贵妃娘娘多虑了。”赫连明珠将锦帕还给清雪,再次看向崔令仪,开口道,“本宫只是觉得,与其让本宫这个生手临时抱佛脚,不如由娘娘这样的熟手来做,才不至于出了差错,丢了皇家的颜面。” 崔令仪听着这话,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已经翻了好几个转。 什么叫熟手?是说她在贵妃的位分上操持宫务多年,始终只是个干活的命,当不了皇后?还是说她年岁渐长,在这后宫熬了太久,早已不是十五六岁那般鲜嫩娇艳的模样?崔令仪微微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这小皇后刚来陈国没多久,虽被封摄政皇后,可为时尚短,至今都并未接触过真正的国务。如今中秋节宴,正是该她立威揽权的时候,她却将到手的权柄往外推,要么是蠢,要么是毒。 赫连明珠蠢吗?崔令仪可不这么认为。东珠一事,她已经见识过这位小皇后的手段,她绝不可能是个蠢货。 那么,这个小皇后就是毒,大约是想要以退为进,等着中秋宴出现差错,再寻个由头来拿捏崔家和她。 可她不想退,也不能退。 这宫权她握了这么多年,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她呕心沥血换来的?如今这黄毛丫头的异国公主做了皇后,她便要双手奉还、乖乖退到一边去么?凭什么。 赫连明珠既敢放权,她就敢接!至于后手不后手的,她崔令仪在后宫沉浮十余载,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想到这里,她冲赫连明珠屈膝又是一礼,脸上的笑意再次扬起:“既如此,臣妾便腆着脸再将这差事揽下了。娘娘放心,臣妾必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操办,绝不让皇家失了体面,也不叫娘娘烦心。” “劳烦贵妃娘娘了。” 崔令仪向赫连明珠再行一礼,转身退出了毓秀殿。 等崔令仪走了,清雪上前两步,想了想,又退了回去。 “碧桃呢?怎么没看见她?”赫连明珠开口。 “碧桃姑姑说主子吃不惯陈国的东西,去宫外采买些东西,准备在毓秀殿建一个小厨房。”清雪答。 赫连明珠点头,又问道:“清霜回来了吗?” 清雪摇了摇头:“清霜昨日一大早就出去了,现下还没回来。主子,可要奴婢去寻她?” “不必了。”赫连明珠喝下一口水,再次开口道,“你去盯着丽贵妃那边,中秋宴的筹备从头到尾,每一桩每一件事都要记下来。她经手的单子、来往的人,事无巨细,以备不时之需。” 清雪神色一凛,当即点头:“奴婢明白。” 清雪离开没多久,清霜便回来了。 清霜走到赫连明珠跟前,向着她跪下,低声道:“公主,护国寺确实被火烧毁了。奴婢无能,没查到任何踪迹。” “定国公府的世子呢?”她追问。 “奴婢问了定国公府的人,提起来世子,他们都闭口不言。”清霜默了默,继续道,“奴婢在定国公府门口守了一天一夜,未曾见过世子出门。” “周平那边呢?” “周统领已经安全回到镖局了。” 赫连明珠点头。 主仆二人又说了一会话,清霜这才领命退下。 赫连明珠回屋沐浴后没多久,便听见外头吵闹了起来。她推开门,正见碧桃叉着腰,在院中指挥着一众人等修建小厨房。 瞧见赫连明珠,她当即走了过来,轻声道:“公主,可是吵到您了?” 赫连明珠摇了摇,吩咐殿内伺候的一个宫人盯着这边,带着碧桃进了书房。 确认四周无人后,赫连明珠这才询问道:“燕国那边,可有什么异动?” 碧桃沉默良久,终是开口道:“我们离开后没多久,陛下便封了沈嫔为皇贵妃,她父亲被封奉宸院使,她胞弟也被封了太子少师。” 赫连明珠垂眸,禁不住发出一声冷笑。 奉宸院使,从二品,管的是皇家园林的洒扫修葺,太子少师,正二品,给太子讲几句经义的虚衔,还真是一个赛一个尊贵。 碧桃抿了抿唇,瞧着赫连明珠脸上没什么恼意,这才小心翼翼道:“沈家在燕京大摆三天流水席,逢人便说顾氏满门获罪乃咎由自取,还说沈家一门忠君体国,陛下如今提拔沈家,是拨乱反正、明辨忠奸。” “拨乱反正、明辨忠奸。”赫连明珠吐出这八个字,脸上冷意更甚,“顾家两朝肱骨,曾外祖镇守边关的时候,沈家还在地里刨食,如今倒轮到他们来拨乱反正了。” “公主息怒。”碧桃 见赫连明珠动了怒,忙递上一盏温茶,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事……” “什么事?” “余嫔那边递出来的消息,说皇后身死并非自戕。” “你说什么!”赫连明珠豁然起身。 碧桃垂下眸,低声道:“余嫔说,她知道皇后娘娘身死的线索,作为交换,她要公主帮她一件事。” 赫连明珠深吸一口气,顷刻冷静了下来。她再次看向碧桃,开口道:“燕国与陈国这般远,她人在燕国,如何联系到我们的人的?可是有留下的钉子暴露了?” 碧桃摇了摇,回答道:“是奴婢今日出宫去遇到了五公主的贴身嬷嬷,想来一直在蓟城等奴婢出宫去。” 赫连明珠默了默。 五妹妹的贴身嬷嬷是余嫔的乳母,从不曾离开五妹妹身侧,余嫔派她来,想来是五妹妹遇到了什么麻烦。 “她要我做什么?”赫连明珠问。 “沈氏大摆宴席那日,五公主也去了沈府。”碧桃顿了顿,继续道,“后来五公主久不回宴,沈氏派人去寻,正看到她和安国公府的幼子厮混在一起。” “安国公府的幼子?”赫连明珠冷声道,“若我没记错,那是个已有三房妾室、在外头养着歌姬的货色。” 碧桃点头,面上也带了几分不忍:“五公主今年才十四,陛下已下旨赐婚,婚期就定在九月。余嫔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一日,陛下连面都没见。” “蠢货一个。”赫连明珠开口。 “沈氏还在浣衣局当宫女的时候,余嫔曾因一件衣裳浆洗得不合心意,便命人掌了她二十个耳光,将她扔去了永巷。那时沈氏跪在雪地里,满脸是血,若不是我母后怜悯,她早就死了。” “如今沈氏一朝得势,坐上了皇贵妃的位置,又怎么会放过余嫔?偏偏五妹妹自己不知死活,巴巴地往上凑。” 她看向碧桃,吩咐道:“可以应下。” “公主?”碧桃当即开口,“五公主二人被捉奸当场,事关皇家颜面,就算我们的人查到是沈氏蓄意陷害,恐怕无转圜之机。” “谁说我要查是否是蓄意陷害?”赫连明珠冷笑一声。 “公主的意思是?” “安国公府那个幼子,已有三房妾室,还在外头养着歌姬。这种货色,身上绝不止风流债。” 她抬起眼,看向碧桃:“你去查他。” 碧桃眼睛一亮。 “查他有没有逼死过良家女子,有没有酒后纵马踩死过百姓,有没有仗势殴伤人命。” “查到后,找那些和沈家不对付的御史,把状纸和人证一并推过去。再把消息放给茶楼酒肆的说书人,让他们去讲去传。” “等到民怨沸腾,满城皆知时,安国公就是想压也压不住。届时不是我要他退婚,是满朝文武和燕国百姓都会逼他杀了幼子,以正国法。” 碧桃深吸一口气:“奴婢明白了。奴婢即刻去安排。” “等等。”赫连明珠叫住她。 碧桃回身。 赫连明珠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告诉那嬷嬷,我有办法解决五公主的事,但若是余嫔骗了我,我会让五公主比嫁给安国公家那个纨绔痛苦十倍。” “是。” 30. 为大局计 碧桃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赫连明珠站在院子里,看着天际最后一抹余晖从屋脊上落下。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碧桃走到赫连明珠身畔,将一根簪子递给她,低声道:“公主,余嫔说,她目睹了皇后娘娘被两个人勒死后吊起的过程,这是回程途中,其中一人遗落在路上的发簪。” 赫连明珠接过碧桃手中的簪子,眼眸微微眯起。碧玉兰花,银质簪身,这个样式她不陌生。 她隐约记得,沈氏刚进母后宫里时,曾送过她一个自己雕刻的木制兰花发簪,和这个形状一模一样。 “我记得,快到燕国秋狩的时间了?”赫连明珠开口,五指骤然收紧,将手里的簪子折成了两半,“让燕国的人动起来,我先要沈氏的一条腿。” 碧桃敛眉:“是。” 翌日,赫连明珠去了乾元殿。 她推开门的时候,宇文成业正躺在床上看书,屋子里依旧经久不散的药香味。听见动静,他头也不回,开口道:“你来了。” 赫连明珠走到宇文成业跟前,恭声道:“臣妾见过陛下。” 宇文成业翻了一页书,目光仍落在书页上。他伸手拍了拍床沿,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站着做什么?坐。” 赫连明珠依言在宇文成业床畔坐下。 “既然来了,怎么不说话?”宇文成业又问。 赫连明珠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此前,陛下说教我……” 还不等赫连明珠说完,宇文成业已经开口打断了她:“我不是已经在教你了吗?” “你在护国寺做的那些事,做的不错。施粥、收容、分区安置、隔离病患,有条不紊。知道沿途州县不收容灾民或者开仓放粮,敢拿着朕给你的御令让他们来开城门。”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想过朕为什么会下令沿途州县禁闭城门、也不准收容灾民吗?” 赫连明珠垂眸:“臣妾不知。” 宇文成业从床头拿起一封书信,递到赫连明珠面前:“你自己看。” 赫连明珠展开书信,竟是各地粮仓储粮奏报。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脸色渐渐变了。 “南方水患连年,西南仓早已见底。西北军粮不可轻动,燕晟陈三足鼎立。去年蝗灾,泰州、祁州、汾州,陈国的三大粮仓受了灾,存粮不足三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如果朕不锁死沿途州县,灾民涌向蓟城,沿途各州县的百姓就会先被吃垮。一旦本地百姓的存粮被流民耗尽,他们也会变成流民。到那时候,你护国寺里见到的那上千人,会变成几万人、十几万人。” “更何况,粮仓一旦见底,灾民又没散,就只有一个结果……”他顿了顿,“那些流民会变成流寇。” “数万流寇,到时候要调多少兵马去平?要花多少钱粮去打?要死多少将士才能把这件事摁下去?” “摁下去之后呢?那几州元气尽毁,赋税收不上来,兵饷发不下去,边防拿什么养?” “若是这时候燕晟两国趁机起兵,到时候外有强敌压境,内有流寇作乱,朝廷拿什么打?拿什么守?” “你以为朕在杀人?以为朕是用那些灾民的命和宇文韬打擂台?”宇文成业冷笑,“朕是在止损。” 赫连明珠握着那封奏报,指尖微微发白。 她知道宇文成业说的是对的,可她还是难以忘记护国寺里那些灾民的面孔。在权贵者眼里,他们的命不过只是冰冷数字里的一个微末零头。 “明珠,有些事情,不是心怀善念就能办成的。”宇文成业头也不抬,继续盯着手中的书页,“善念是个好东西,但坐在朕这个位置上,善念如果用错了地方,杀的人会比恶念还多。” 殿里的药味一点点钻入鼻尖,熏得赫连明珠脑袋一阵阵发晕。她垂下头,脑海里却始终难以忘记护国寺那些灾民的面容。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陛下说的这些,臣妾都明白。但臣妾在护国寺里见到的,不光是数字。” “哦?”宇文成业终于放下了书,侧过头来看着她。 “陛下说得对,锁城是止损,所以沿途州县不能开,粮仓不能动,这些道理臣妾现在懂了。”赫连明珠看着他的眼睛,“可那些饿死在路上的人,他们不懂。” “你是在指责朕?” “臣妾不敢。”赫连明珠垂下眼帘,“臣妾只是觉得,陛下方才说的那些,都是为大局计。可这‘大局’二字太远了,远到够不着那些冻死在路上的人。” “呵——” 宇文成业发出一声轻笑。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长叹了一口气。她今年刚满十五岁,本该朝气蓬勃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老成。 她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极了很多年前,他也曾有过的那种光亮。 那时候他也像她一样,觉得天下事,无非就是是非对错。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哪有那么多权衡利弊、两害相权。 可现在他六十五岁了。 一件件血淋淋的事告诉他,天下不是是非题,是算术题。人命是数,粮草是数,银钱是数,军心也是数。 把所有的数加减乘除算明白,得出了那个结果,就必须要为了更大的数做出抉择。若是犹豫不决,那个本来不起眼的小数,便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长叹一口气,但就这么一口气,他也觉得满是腐朽潮湿的气味。 “明珠,你说的对。那些冻死在路上的人,够不着‘大局’这两个字。你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你的心还热着。”他顿了顿,目光里有种罕见的郑重,“但是,朕的时间不多了。” 赫连明珠垂下眸。 是啊,宇文成业的时间不多了。 赫连明珠觉得殿内药味忽然变得浓烈起来,浓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宇文成业教她止损,教她为了更大的数舍弃更小的数,这和前些日子宇文韬同她讲的一般无二。可什么是大,什么是小,是由谁来定的? 他们手握大权,所以对他们来说,众生不过蝼蚁,只是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可若有一天,他们站在别人的棋盘里,成了那些蝼蚁,他们是否还能说出这些话? 宇文韬说他会,那是因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会是小里面的一员。 赫连明珠从乾元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她在殿外站了片刻,冷风灌进领口 ,吹得她一个激灵。方才殿内那股浓重的药味仿佛还粘在衣襟上,怎么吹都散不去。 她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毓秀殿,却见院子里蹲着一个小女娃。清霜站在她身侧,唇角带着些细微上扬的弧度。 “主子。”听见脚步声,清霜回过头来, “主子!”小女娃抬起头来,看到赫连明珠,当即小跑着向赫连明珠迎来。 看清楚她脸的一瞬间,赫连明珠不由得一愣。 盼春跑到赫连明珠跟前停下,微仰着头看向她,笨拙地向她屈膝行礼,开口道:“奴婢盼春,见过主子。” 赫连明珠看着她,只觉得眼眶一酸。她强忍着眼里的泪,蹲下身摸了摸盼春的头,温声道:“盼春,你还活着。” 盼春歪了歪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赫连明珠,不解道:“大家都活着呀。” 听见盼春这话,赫连明珠一怔,眼里的泪骤然落下,急急道:“你说什么?” “主子,盼春是不是说错什么了?”盼春手忙脚乱地拭去赫连明珠脸上的泪,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 “没有。”赫连明珠收回手,擦去脸上的泪水,询问道,“护国寺起了大火,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嗯……”盼春皱了皱眉,努力思索了许久,这才开口道,“王爷哥哥把大家带去了庄子上呀。” “王爷?”赫连明珠下意识开口,“哪个王爷?” 盼春歪着头想了想,似乎不太明白“王爷”这个称呼该怎么解释,最后只是说:“就是那个长得很好看的王爷哥哥呀。他骑着大马来的,把我们都带走了,大家都喊他王爷。” 赫连明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带你们都带去了庄子?” “嗯!”盼春用力点头,“好大的庄子,有热粥喝,有被子盖。王爷哥哥说,是主子您托他照顾我们的。” “主子,您怎么了?”盼春看着她变了的脸色,有些不安地扯了扯她的衣袖,“是不是盼春说错话了?王爷哥哥真的对我们很好……” “主子,盼春是不是不该来的。”她垂下头,不敢再看赫连明珠的眼睛。 “盼春,你没说错话,也没做错,王爷哥哥是很好。”赫连明珠摸了摸她的头,柔声开口,“既然来了,便要学宫里的规矩。你先去沐浴,待会儿清霜姐姐会带你去内务府登记入册,以后便跟在我身边。” “是!” 赫连明珠站起身看向清霜,开口道:“清霜,你先带她去收拾一下,以后便让她去偏殿照顾小皇子。” “是。” 清霜拉住盼春的手,刚准备走,盼春却看向赫连明珠,怯怯道:“主子……” “怎么了?” 盼春低下头,死死抓住衣角。 赫连明珠也没催促。 “大家……大家……”盼春低垂着头,声音细如蚊蝇,“大家给主子准备了礼物,奴婢……奴婢没敢拿。” “没事。” “王爷哥哥……”盼春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端端正正的布匹递给赫连明珠,“王爷哥哥说,大家想谢谢主子,可主子在宫里,什么好东西都见过。唯有把大家的名字都写下来,让主子知道大家都活着,才是最有用的谢礼。” 31. 帝王心术 盼春走后,赫连明珠回到了书房。她把那方布匹缓缓展开,上面写满了大大小小的名字。 布匹是用许多碎布头缝制起来的,那些名字歪歪扭扭地躺在上面。有的笔画像蚯蚓在爬,有的墨迹洇成一团,有的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最后只剩一个勉强能辨认的符号,甚至有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印。 赫连明珠看着这些名字,只觉得眼眶酸得厉害。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习习,带着未褪的暑气。 月亮渐渐升高了,爬上东边的屋檐,把院子里那口水缸照得发亮。月亮的倒影落在水缸上,被夜风吹皱,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开门声响起,是碧桃回来了。 她走到赫连明珠身侧,低声道:“公主,夜里风大,小心受寒。” 赫连明珠依旧看着窗外:“清雪和盼春都安顿好了?” 碧桃点头:“清雪性子跳脱些,想来能照顾好盼春。” 赫连明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你说,宇文韬为什么帮我?”良久,终是赫连明珠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有些看不明白了。” 碧桃此前遇到了盼春,已经从清霜口里知道了事情经过,当即开口道:“或许,因为王爷他也是个好人。” “好人么?”赫连明珠喃喃开口。 她同意和亲、踏上陈国土地的那一刻起,她与宇文韬便注定是敌人。敌人之间只论输赢生死,可他偏偏用她的名义救了那些灾民,这算什么呢? 说话间,耳边传来一阵盼春的笑声。 赫连明珠吐出一口气,吩咐碧桃把桌上写着众人名字的布匹好生收起,转身去了偏殿。 偏殿灯火通明,赫连明珠还没走进去,便听见小皇子一阵咿咿呀呀的笑声。 “揪耳朵,扯长长,两只耳朵竖高高……” 还没走进去,赫连明珠便听到盼春稚嫩的童声。她推开门,示意殿内伺候的众人不必声张,静静地看着盼春哄小皇子。 盼春扯着耳朵,嘴里念着童谣,屋内除了她的声音,只剩了小皇子咿咿呀呀的笑声。 盼春念完童谣,又换了个表情。不过一会儿功夫,已经换了三个鬼脸。这次她把眼睛往上翻,只留出眼白,腮帮子鼓起,像一只小□□。 小皇子笑得更欢了,在摇篮里扭来扭去,连带着整个摇篮都晃了起来。 “清雪姐姐,你看小皇子好高兴呢!”盼春直起身,扭头向清雪兴冲冲地开口,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赫连明珠。 盼春连忙收起鬼脸,手忙脚乱地行礼,怯生生道:“奴婢、奴婢就是看小殿下醒了,想着……” 赫连明珠走到小皇子摇篮旁,看着正笑得开怀的小皇子,看向盼春,询问道:“你从前在家,也常逗孩子?” 听得赫连明珠这话,盼春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弄着衣角,低声道:“奴婢家里有个弟弟,小时候也是这么逗他玩的。奴婢……奴婢不是把小皇子当做弟弟的意思……” “我知道。”赫连明珠开口,声音刻意放温柔了些,“你做的很好。” 盼春胡乱抹了一把脸,抬头向赫连明珠挤出一个笑来。 赫连明珠看在眼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盼春不过五六岁,自己还是个孩子,却已经学会了看人脸色、讨好主子。她先前叫盼儿,盼儿盼儿,盼望儿子。父母盼着生儿子,女儿便成了多余的那个。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已经足够让人明白这孩子在家的处境。 赫连明珠垂下眸,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替摇篮里的小皇子掖了掖被角。 “主子,小皇子喜欢这个拨浪鼓!”盼春拿起一旁的拨浪鼓递给赫连明珠,脸上依旧带着灿烂的笑意。 赫连明珠摇摇头,吩咐盼春照顾好小皇子,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床幔,心里头一团乱麻。盼春的笑脸和宇文韬的脸交叠在一起,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宇文韬这个人,她早有耳闻。 他父亲是先帝幼子,只是那时年纪尚小,先帝便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侄孙,这个侄孙便是当时二十六岁的陈帝宇文成业。宇文成业封宇文韬父亲为宁王,抚养其长大。 宁王弱冠那年,宇文韬出生,他生母生他时难产而死,宁王也一口血随夫人而去,只剩了尚在襁褓中的宇文韬被养在宇文成业膝下。 宇文韬三岁识字,四岁习武,年仅九岁,便自行请愿前往边关。他在边关十年,从稚子长成了芝兰玉树的少年郎,战功赫赫。 同年,陈帝害了病,急召他回蓟城,收回兵权,封他为摄政王代天子执政。 大哥提起他时,总是带着几分复杂的语气。 如今,她也看不懂他了。 若说是做戏,他做给谁看呢?做给宇文成业看?离间她和宇文成业的联盟?可宇文成业没这么蠢。 若是出于真心,可他们之间不止隔着陈国的权势之争,还隔着两国数十年的烽火狼烟,又如何生得出真心? 更何况,他那样的人,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怎么会对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异国公主动心? 赫连明珠在床上翻了个身,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她和宇文韬第一次相见时的模样。 大雨滂沱,他顷身遮住了她头上的风雨。 想到这里,她的心一颗心又止不住咚咚跳了起来。 她微微一怔,伸手覆在自己的胸口处,感受着那颗心的跳动,一下接着一下,陌生又固执。 日子便这么不咸不淡的过去了。 这几日,赫连明珠白日在院子里练剑,翻阅宇文韬派人送来的奏折,晚上去乾元殿被宇文成业指点。 “淮安侯谢仲卿,镇守南境十二年,麾下三万铁骑,战功赫赫。前些日子,谢家新添嫡孙,他上书请旨,想回京含饴弄孙,顺便给孙子求个恩荫。”宇文成业将手里的奏折递给她,淡淡道,“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赫连明珠接过宇文成业手里的奏折看了一遍。谢仲卿的措辞很谦卑,字里行间都是老臣迟暮的恳切,却只字不提如何交割,反倒把孙子的前程挂在嘴边。 “他在试探陛下。”赫连明珠开口,声音里乾元殿里回荡,“他的奏折表面是说想归兵权,实际却在告诉陛下,他可以继续守着南境,前提是他谢家的子孙得留在 朝中享福。” “你觉得该怎么做?”宇文成业又问。 赫连明珠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回答道:“陛下可以召他回京,再厚赏他的孙子,比如封一个闲散的虚职。同时从蓟城调一万禁军南下,以换防的名义,把他的三万铁骑拆成三路,分驻不同的关隘。” 宇文成业看着她,眼里有了一抹笑意笑意。 “不错。”他说。 赫连明珠垂下眼睫,指尖微微收紧。 她方才的那番话,看起来是施恩,实则步步都是陷阱。所谓厚赏谢家子孙,是把人质留在眼皮底下;换防拆编,是把谢仲卿在南境的根基连根拔起。 说完这句话后,她开始觉得害怕。 她怕的不是宇文成业的严苛,也不是谢仲卿会做什么,而是害怕自己竟在渐渐习惯这些。 她已经像宇文成业一样,默认了谢仲卿的兵马是朝廷的,只要他有所异动,那就是有了异心。 什么时候起,她开始用这种方式思考了? 赫连明珠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把她往一条深不见底的路上推。而最可怕的不是有人在推她,而是她的脚步并没有抗拒。 “你怕了。”宇文成业忽然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赫连明珠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黑的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确实怕了,怕自己变得不像自己,怕这些权衡算计有一天会成为她的本能,怕她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帝王心术,说到底就是取舍二字。”宇文成业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你觉得这般行事对谢家太过残忍,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不舍,他的三万铁骑有朝一日会变成悬在朝廷头上的一把刀。” “为君者,心里装的是江山万里,手里握的是生杀予夺。”宇文成业看着她脸上迅速变换的神色,“你对一个人心软,就是对天下人的不公。” “臣妾受教了。” 赫连明珠又和宇文成业看了一会儿奏折,这才回了毓秀殿。 一路上,各宫廊下都挂上了绢纱灯笼,红的、黄的,入夜后一溜儿亮起来,格外漂亮。 毓秀殿内,碧桃正踩着梯子往檐角挂最后一盏灯笼。一盏盏玲珑剔透的琉璃灯悬在廊下,风一吹,映出暖黄的光晕。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今日是八月十四,明日便是中秋了。 她突然想起来,在燕国时,往年中秋节还未至,昭阳殿里便堆满了各宫娘娘送来的贵重礼物。大哥和舅舅祖父他们就算远在边关,也会提前给她送回节礼。 中秋寿宴完毕,她就蜷缩在母后怀里,和父皇母后看着天上快圆的月亮。那些时光明明没过多久,却好似已经是许多年前的记忆了。 “公主,晚宴的衣裳备好了,可要试试?”碧桃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轻声提醒。 赫连明珠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她穿好衣服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格外陌生。 她伸出手,试图触碰镜中之人的眉眼。指尖触及冰凉的镜面,镜中人亦伸出手来,与她指尖相对。 32. 中秋佳宴 翌日,中秋节宴。 酉时未至,各家的车马已经将宫门外的甬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伴随着一声“皇后娘娘到——”,身着皇后礼服的赫连明珠出现在未央殿门口。紧接着,殿内的目光霎时扫了过来。 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审视,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饰的轻慢。 赫连明珠神色如常,在宫人的引领下入了座。 崔令仪的位置在她斜对面,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头戴赤金衔珠步摇,通身明艳大方,甚至有些喧宾夺主。 伴随着宴席开始,一个穿着水绿色衣裳的女子走出,向着赫连明珠和崔令仪屈膝行礼,开口道:“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臣女久闻燕国女子尚武,个个弓马娴熟、不让须眉。今日佳节,不知皇后娘娘可愿让我等开开眼界,一展燕国巾帼之风?”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字字带刺,赫连明珠自然也听出了其中的弦外之音。她端起桌案上的酒杯,轻啜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看向殿中那位水绿衣裳的姑娘。 这姑娘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眉目清秀,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矜傲,倒是和以前的她一般无二。 “这位是……”赫连明珠微微侧首。 碧桃会意,低声禀道:“公主,是淮安侯家的嫡孙女,谢婵。” “原来是谢侯家的女儿。”赫连明珠顿了顿,继续道,“淮安侯镇守南境多年,威名赫赫,本宫虽身处宫闱,亦有所耳闻。常言道虎父无犬女,谢姑娘出身将门,想来武艺也是不俗的。” 她放下手中酒杯,微笑开口:“今日佳节难得,既然谢姑娘有心一展风采,不如便由你来为大家助兴如何?” 这话落在谢婵耳朵里,她面色不由得一变。她好歹是淮安侯的孙女,怎么能跟个戏子一样给这些人表演?! “中秋佳节,花好月圆,讲究的是一个团圆喜乐。若是动刀动剑的,未免冲撞了明月清辉,倒辜负了这一桌好酒好菜。”崔令仪突然开口,解了谢婵的难堪,又看向赫连明珠道,“依臣妾看,今夜月好人团圆,不如让各家的姑娘们各展才艺,抚琴作画、吟诗起舞,既应景又雅致,皇后娘娘以为如何?” 赫连明珠并没有刁难谢婵的心思,只是点了点头。 “贵妃说得有理,那便依贵妃所言。”赫连明珠看向在场众人,轻声道,“既是中秋佳节,便以‘月’为题,诸位姑娘各展才艺,本宫与贵妃拭目以待。” 此言一出,原本看热闹的贵女们顿时精神起来。 赫连明珠端坐在上首,保持着端庄的仪态。她面带微笑,听着众人的诗词,只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笑僵了,脊背也坐得发酸。 她向来不喜欢读书,为此夫子不知道打过她的手板心多少次。如今听着这满殿的诗词,脑袋一阵一阵地发晕。 她看着下首那些世家小姐们一个个轮番上阵,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尊供在庙里的泥塑菩萨,接受着源源不断的香火供奉。 旁边崔令仪倒是听得兴致盎然,不时点头称赞,偶尔还要点评两句。 赫连明珠实在是坐不住了,趁着崔令仪正在点评一位姑娘的诗词时,微微侧身,压低声音对碧桃道:“我出去透口气。” 碧桃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起身,扶着她从侧门出了殿。 一出殿门,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花香,赫连明珠舒出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可憋死我了。”转过一处长廊,赫连明珠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烦躁,“你说她们累不累?一个个坐在那儿,腰板挺得比长枪还直,我坐在上头看着,都替她们腰疼。” “粉衣服那个姑娘作的诗你听见没?统共就四句,两句‘月儿弯弯’,两句‘月儿圆圆’,翻过来覆过去,合着她吟诗就靠月亮自己在那儿变形?” 碧桃抿着嘴没笑出声,只低声道:“公主忍忍便是,横竖一年也就这么几回。” “也是难为她了。”赫连明珠开口,“憋了那么久,就憋了这么一首诗。” 碧桃轻声道:“公主方才不也坐得端端正正的,忍了快一个时辰?” “行吧,我跟她也差不多。”赫连明珠叹了口气,“她在底下绞尽脑汁背诗,我在上头强撑着笑脸点头,谁比谁好到哪儿去?” 说着,她抬起头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便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宇文韬。 宇文韬站在回廊转角处,月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玄色的锦袍镀上一层清辉。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戏谑。 赫连明珠不知道方才她和碧桃的话被他听去了多少,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皇后娘娘好雅兴。”宇文韬缓步走近,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调侃,“殿中高朋满座,娘娘却在这里品鉴他人的酸诗,倒是别具一格。” 赫连明珠咳嗽一声,回嘴道:“彼此彼此。皇叔不在殿中欣赏歌舞,却跑到廊下偷听墙角,这雅兴也颇为别致。” “娘娘这可冤枉人了,本王一直在此。是娘娘自己走过来的,本王想不听都难。”他低下头,看着赫连明珠,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说起来,本王还没怪娘娘扰了清静,娘娘倒先倒打一耙了。” 赫连明珠一噎。 宇文韬却并不打算放过她,反倒慢悠悠地开了口:“娘娘方才那番点评,比殿内那些诗词有趣得多。值此中秋佳节,皇后娘娘不如也作一首,让本王也品鉴品鉴?” 赫连明珠在心头骂了宇文韬几句,面上却是不显,只是笑着答:“皇叔说笑了。本宫若真有这本事,方才也不至于坐在上头如坐针毡。” “娘娘何必自谦。”宇文韬的目光赫连明珠脸上缓缓略过,低声道,“娘娘六岁学骑射,第一次便射中十环。如今困在这四方宫墙里,与人谈诗论画、品茶绣花,倒真是屈才了。” 话毕,他伸手探入衣袖。 赫连明珠心头一凛,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戒备地看着他。 接着,一把匕首出现在宇文韬掌心。 “偶然得到的玩意儿。”宇文韬将匕首往前递了递,“俗话说宝剑配美人,正好 中秋佳节,便借花献佛送给娘娘赏玩。” “皇叔这是何意?”赫连明珠微微挑眉,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中秋佳节,送本宫一把匕首?” “怎么?娘娘不喜欢?”宇文韬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遗憾,“本王还以为,比起那些脂粉首饰,娘娘会更欣赏这样的东西。” 说完,他拇指轻轻一推,刀身出鞘半寸。 寒光乍现。 赫连明珠看着那把匕首,呼吸微微一滞。匕首刃口处隐隐有细密的云纹,是百炼精钢才能锻出的纹路,千金难求。 “好东西。”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 宇文韬唇角微勾:“娘娘果然识货。” “那本宫就多谢皇叔了。”赫连明珠向宇文韬微微屈膝,接过他手里的匕首,转身快步离开。 走了没几步,前方突然出现两个人影。赫连明珠打眼看去,却见谢婵被宫女扶着向前走。谢婵似是喝多了酒,脚步有些虚浮,半边身子都倚在那宫女身上。那宫女垂着头,一手扶着谢婵的胳膊,一面四处张望。 宫女把谢婵扶到一处偏院,还未见人出来,便见一个男子紧跟着走了进去。 赫连明珠心下升起一抹不安,急急道:“碧桃,你可认出那是谁了?” 碧桃附耳,低声道:“公主,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周元庆。” 说话间,方才扶着谢婵的宫女从房间走出,急急忙忙地向外跑去。 赫连明珠吩咐碧桃看着点外面,然后快步走到谢婵所在的房间,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屋内烛火昏暗,谢婵被推到床上,发髻散乱,眼神迷离。周元庆正俯着身子,一手扣住谢婵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腰带。 “住手!” 赫连明珠厉喝一声。 周元庆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头来。待看清来人是赫连明珠,他脸上反倒浮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他的目光在赫连明珠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幽幽道:“娘娘不在殿中饮宴,跑到这偏僻之处来做什么?莫不是也觉得殿中烦闷,想寻些别样的乐子?” 听到周元庆这般轻薄的话,赫连明珠也懒得跟他废话。她索性上前几步,右手扣住周元庆的手腕。接着,她反手一拧,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周元庆惨叫出声。 “乐子?”赫连明珠一脚踹在周元庆膝间,将他整个人按在地上,“本宫现在就告诉你,这是什么乐子。” 周元庆疼得龇牙咧嘴,破口大骂道:“你敢打我?你不过是个燕国来的和亲公主,真当自己是……啊!” 话没说完,赫连明珠揪着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往地上重重一磕。 “公主,有人来了。” 碧桃的声音突然响起,赫连明珠面色一变,急忙拿起一块布系住周元庆的手脚,又拿出一块布堵住周元庆的嘴,把他整个人塞进了床底。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谢婵却没有丝毫清醒的迹象。眼见那脚步声已至门口,赫连明珠索性端起桌上的茶水,把它往谢婵脸上一泼。 33. 拿捏周家 茶水泼上谢婵面颊,将她从迷离混沌的境地中生生拽了出来。 谢婵的眼睛骤然睁开。 最先撞进视野的是陌生的床幔。紧接着,她感觉到自己衣领歪斜、敞开了大半。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方才在席间,她喝了一口酒就觉得脑袋晕,旁边伺候的宫女殷勤地扶着她往偏院里走。 她在床上躺了没多久,然后门被推开,一个男人的影子压下来……再然后,她就记不太清了。 明明是八月的天气,暑气还未褪,谢婵却禁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便看见了赫连明珠。 那个燕国来的和亲公主站在床前,手里还攥着方才泼她的那只茶盏。 她救了她。 这个念头萌生的一瞬间,谢婵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别怕。”赫连明珠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人已经制住了,在床底下。” 谢婵顺着她的目光往床下看去,只能看见一团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黑影。她的胃猛地绞紧,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涌上喉头。她弯腰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马上就有人来了。”赫连明珠开口,眼里倒映着谢婵的面容,“现在来不及想别的,你若不想这辈子毁在这间屋子里,就配合我。” 谢婵浑身还在发抖,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点了点头。 说话间,脚步声越来越近。 赫连明珠转头,接过碧桃手里已经沾湿了水的披风,她拧了些水在谢婵头上,把她的头发打湿,然后将披风裹在她身上。 她刚用披风裹好谢婵,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紧接着,以吏部侍郎夫人余氏为首的一众女眷便出现在赫连明珠眼前。 赫连明珠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目光扫过门槛外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冷冷道:“今日中秋佳节,各位夫人小姐不在殿中,倒是一同跑到这偏院里来,莫非是约好了要来寻什么东西?” 余氏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便换上笑容:“娘娘这话说得,臣妇们不过是瞧着谢家小姐离席太久,心里担忧,才结伴过来瞧瞧。” 她一面说,一面伸长脖子往屋里张望。看到用披风裹住自己的谢婵脸,她开口道:“谢小姐这是怎么了?” 谢婵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嘴唇发白,尚未开口,赫连明珠已经替她答了:“谢小姐不胜酒力,出来吹风时不慎跌进了池边的浅水里,本宫恰好路过,便扶她进来收拾。” 余氏的目光在谢婵湿漉漉的发梢上打了个转,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臣妇的儿子方才也离了席,臣妇想着他兴许是出来醒酒,却四处寻不见人。娘娘既在这附近走动,可曾看见他?” 这话一出口,余氏身后的女眷们神色各异,空气里霎时弥漫出几分微妙气氛。 谢婵裹在披风里的手指紧了紧。 赫连明珠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余氏脸上。片刻后,她忽然笑出了声来。 “夫人这话问得倒有意思。”她的声音不紧不慢,“令郎是朝廷命官之子,又不是三岁孩童,难不成走开片刻,还要本宫替夫人看着不成?” 谢婵看着赫连明珠的侧脸。 烛火昏暗,在那张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她的下颌微微扬起,寸步不让,像一只骄傲的雀鸟。 谢婵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讨厌赫连明珠。 从这位异国公主踏入蓟城的第一天起,她就讨厌她。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今日将她从泥沼里捞出来的人,偏偏就是赫连明珠。 谢婵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 那股从获救之后就盘踞在心口的恶心和后怕,在这一刻忽然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猛地抬起头来,开口道:“夫人这话问的,好像令郎离席,与我有什么干系似的。” 余氏脸上的笑容倏地一滞。 谢婵却不等她开口,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身来,开口道:“我与令郎素不相识,从未私下说过半句话。方才我醉酒离席,不慎落水,得皇后所救。如今夫人带着一众人寻到我歇息的偏院来,开口便问令郎的去向……”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难道夫人是早就笃定了令郎会在这儿,专程带人来看戏的?” 谢婵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把那层遮遮掩掩的窗户纸一把撕了个干净。在场的女眷们哪个不是人精,当即便猜到这是余氏想给谢婵下套却未能成功,如今反被谢婵质问,一个个神色微妙。 “谢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余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臣妇不过是忧心儿子,随口一问罢了,怎么到了谢小姐嘴里,倒像是存了什么歹心似的?” “你……” “我话还没说完。”谢婵打断她,一字一句道,“今日之事,待宫宴散了,我自会禀明父亲,请他替我向侍郎大人讨一个说法。” 余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她事先买通了宫女给谢婵下药?说她让周元庆到偏院?说她掐准了时间带着一群女眷来捉奸,好让生米煮成熟饭,逼得谢婵只能嫁进周家? “中秋节宴还未完,各位夫人小姐先回宴吧。今日之事,若有人乱说……” 赫连明珠笑了笑,余下的话没说完,众人却已经领味了其中的余韵。 “拿衣服的宫人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去哪里偷懒了,这里离毓秀殿也不远。清雪,带谢小姐去毓秀殿换身衣服,泡个热水澡。”说着,她看向余氏,淡淡道,“周夫人先留下,本宫有些话想同周夫人说。” “是。” 众人作鸟兽散去,谢婵也被清雪搀扶着离开了房间。碧桃走出房门外,自觉守在屋外。一时间,屋内只剩了赫连明珠和余氏。 余氏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沉默着不敢说话。 赫连明珠站起身,余氏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 她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怕赫连明珠。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荒谬至极。 她怕赫连明珠做什么? 她出身添州余氏,世代簪缨,祖上出过两任尚书。她的丈夫是吏部侍郎,手握天下官员的考评升迁。 赫连明珠算什么? 不过是没了母族、被燕帝送来的一个人质,无宠无子、无根无基的空壳小皇后,她余氏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余氏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她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将方才不自觉后退的那半步又收了回来,下巴微抬,语气也变得从容起来:“不知皇后娘娘留下臣妇,有何吩咐?” 赫连明珠笑了笑:“周夫人教唆宫女在谢小姐的酒里下药,又让 周公子来这里,再算准了时辰带人来捉奸。这出戏排得不错,只可惜,唱砸了。” “皇后娘娘这话从何说起?臣妇倒是听不懂了。”余氏冷哼一声,“臣妇的儿子……” 还不等余氏说完,赫连明珠已经把床底的周元庆拎了出来。她松开手,任由周元庆瘫在地上。 “周夫人方才不是说,听不懂本宫在说什么吗?那不如本宫换个问法。”赫连明珠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周元庆身上,“周公子不在宴席上饮酒,却绑成这样,躲在这偏院的床底下,是何道理?” 余氏扑到周元庆身边,将他半抱在怀里,一边解开绑住他手脚的布条,一边颤声道:“臣妇的儿子被人害成了这副模样,娘娘不去追查凶手,反倒来质问臣妇,这是什么道理?” “被人害了?”赫连明珠轻轻笑了一声,“被谁害了?” 余氏咬牙道:“臣妇不知!但庆儿平日里最是规矩不过,若不是有人蓄意谋害,他怎会……怎会……” “怎会什么?” 余氏还要说话,却被松绑的周元庆拉住了手。周元庆向着赫连明珠跪下,开口道:“娘娘!臣……周家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余氏闻言大惊,失声道:“庆儿!你胡说什么!” 周元庆挣开母亲的手,朝赫连明珠重重磕了个头:“臣知道,娘娘孤身一人在陈国不易。臣的父亲掌吏部考功,门生故吏遍及朝野,娘娘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便是娘娘一句话的事。” “周公子是个聪明人。”赫连明珠走到桌前坐下,自顾自倒了三杯茶水,“比你母亲聪明。” “母亲久居内宅,冒犯娘娘天威,还请娘娘恕罪。” “庆儿!你害怕她做什么,她不过是……” “母亲!”周元庆厉声打断她,眼底翻涌着余氏从未见过的狠厉之色,“闭嘴!” “娘娘。”周元庆膝行几步,来到赫连明珠跟前,端起桌上的茶水,毕恭毕敬地递给赫连明珠,“周家愿意效忠娘娘。” 赫连明珠垂眸看着周元庆杯中浮沉的茶叶,淡淡道:“周公子,当真做得了周家的主吗?” 周元庆跪在地上,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娘娘。”周元庆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下个月吏部考评,娘娘若有中意人选,臣的父亲可以从中斡旋。” 赫连明珠沉默着,不置可否。 周元庆心头一紧,知道这个筹码不够重。他飞快地在脑中盘算了一圈,又道:“周家在蓟城有一家珠宝铺子……” “周公子的诚意,本宫看到了。”赫连明珠接过周元庆手上的茶,“周家既然有心效忠本宫,本宫岂能再收周家的珠宝铺子?不过……现下本宫却有一事需要周公子帮忙。” 周元庆吞了一口口水:“但凭娘娘差遣。” 她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本宫想麻烦令尊,将今年吏部考功司的官员考评名录,抄录一份给本宫。” 周元庆脸色一变,还是开口道:“娘娘要的东西,臣三日……不!明日,必双手奉上。” “好。”赫连明珠点了点头,“淮安侯那边,本宫会替周家斡旋。但你们周家,也需拿出态度。” “明日,臣会登门淮安侯府,为母亲方才的胡话向谢姑娘道歉。” “好了,本宫也乏了,都退下吧。” 34. 功过相抵 赫连明珠吩咐清雪告诉丽贵妃自己不胜酒力,不再去未央殿,而后便径直回了毓秀殿。回到毓秀殿的时候,谢婵还没走。她换了身衣裳,正在偏殿和盼春逗弄小皇子。 听见脚步声,她当即回头向赫连明珠看来,朗声道:“皇后娘娘,您看小皇子,他冲我笑了。” 赫连明珠走过去,挥退伺候在宫里的众人。她看着摇篮中的小皇子,扭头对谢婵道:“你怎么不回未央殿?” “未央殿有什么好的?”谢婵伸手摸了摸小皇子肉嘟嘟的脸颊,自顾自道,“都是些装模作样的货色,明明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还要姐姐妹妹地叫着,也不嫌累得慌。还不如去校场打一架来得痛快,谁的拳头硬谁说话,多省事。” 听见谢婵这话,赫连明珠禁不住笑出了声来。 “对了。”谢婵扭头看向赫连明珠,张了张口,又扭开头看着摇篮里的小皇帝,低声道,“先前未央殿的事,对不起,偏殿的事,也谢谢你。” 赫连明珠微微侧头,打趣道:“你还会说谢谢?” 谢婵抬起头来,脸上的那点不自在已经收了个干净:“一码归一码,我谢婵行事磊落,欠了就还。” 赫连明珠笑了笑:“那你打算怎么还?” 谢婵回答得干脆利落:“只要是我谢婵办得到的事,绝不推辞。” “周家那边,我会处理。”赫连明珠拿起拨浪鼓摇了摇,“明日周家会上门致歉,你可以多要点东西出气。” 谢婵听到赫连明珠这话,禁不住笑了出来:“你才多大年纪,说起话来倒老气横秋的,跟我家长辈似的。” 赫连明珠手中拨浪鼓顿了顿:“我是皇后。” “皇后怎么了?”谢婵浑不在意地开口,伸手去逗摇篮里的小皇子,“就算你是皇后也还是个小姑娘。你这副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比我大上十岁。” “行了,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我不会太过为难周家,但他们敢算计我,总得付出一点代价。”谢婵解下腰间的白玉令牌递给赫连明珠,大步流星地殿外走去,“这块令牌,能调动谢家的力量,应该能帮你在和摄政王的角力中获得一点底牌。” “等等。”赫连明珠开口, 谢婵不由得止步,回过头来看着她。 犹豫片刻后,赫连明珠开口:“陛下想削淮安侯的兵权。” 谢婵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赫连明珠以为她不信,继续道:“淮安侯的镇守南境,看似铁桶一块,可你们若无准备,只要陛下一道御令,便能轻易将南境的三万兵力化整为零。” 谢婵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赫连明珠,忽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释然。片刻后,她终于开口:“皇后娘娘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赫连明珠默了默。 她看着谢婵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和谢婵一样,高兴就笑,不高兴就甩脸子,从不肯说半句违心话。 如今,若不是今日遇见谢婵,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模样。 她想,她要谢婵一辈子都是这样明媚张扬的谢婵,不要像她一样,变成一个全然陌生的自己。 可这些话她到底没有说出口。 “算是还你方才那句谢谢。”赫连明珠将手中的拨浪鼓轻轻放在摇篮边,语气寻常,“你谢我在偏殿帮你解围,那我便再帮你一次。” 谢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嘴上说着还人情,心里想的恐怕不是这个。” 赫连明珠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行了。”谢婵转身大步往外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不管你心里想的是什么,这份情我谢婵记下了。” 赫连明珠目送谢婵走远,也跟着回了房间。 “清霜。”赫连明珠突然开口。 清霜推门而入。 “镖队那边可正常?” “回主子的话,一切正常,今日周统领已经找好了商队,开始了第一趟押镖。” “燕国那边,可有查到什么?” “暂时没有。”清霜垂下眼帘。 “魏振亭呢?”赫连明珠又问。 清霜默了默,开口道:“魏公子发现了我们的人,被跟丢了。” “跟丢了?”赫连明珠诧异开口,“难道他没回府?” 清霜点头。 魏振亭没回魏府,那他去了哪里? “定国公府世子呢?” “依旧没出现过。” 赫连明珠皱了皱眉。 宇文韬既然救下了灾民,没道理独独留下楚曜在大火中烧死。难道……他没挺过疫病? 可若是他真没挺过去,定国公府为何未见发丧? 赫连明珠抱着问题沉沉睡去。 翌日,赫连明珠刚用过午膳,余氏便来了。余氏眼眸泛青,显然一夜没有睡好。看到赫连明珠,她当即站起身,脸上挂起殷勤的笑容:“皇后娘娘。” 赫连明珠笑了笑:“周夫人怎么来了?” 余氏脸上笑意更深,腰杆又弯了几分:“昨日臣妇吃多了酒,说了些糊涂话,冲撞了皇后娘娘,回去之后越想越是不安,一夜都没睡好。今日一早便赶紧进宫来给娘娘请罪,还望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臣妇一般见识。” 说话间,她掏出一张地契递给赫连明珠,姿态恭谨:“这是城东一家珠宝铺子的地契……” “不必了。”赫连明珠看也不看那张地契,开口道,“淮安侯府那边,周夫人和公子可去过了?” “去过了,去过了。”余氏连忙道,“庆儿一早便去了淮安侯府,当面向谢姑娘赔了罪。谢姑娘大人大量,只收了周家一座别院便算了。” 赫连明珠闻言微微挑眉。 一座别院,这个分寸拿捏得倒是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淮安侯府仗势欺人,又让周家实打实地肉痛。 余氏见赫连明珠不说话,又赔笑道:“娘娘,那珠宝铺子的事……” “本宫说过不必。”赫连明珠打断她,“昨日不过是酒后失言,周夫人不必当真。” 余氏愣住,随后喜出望外,连声道:“娘娘体恤,臣妇感激不尽。” 说完,她把地契往衣袖里一塞,语气又热络了几分:“娘娘放心,庆儿已经跟他父亲说过了,吏部考功司的名录,今夜便会送到娘娘手上。” “那便好。”赫连明珠点了点头。 < p>余氏又说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余氏刚走,宇文韬便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天青色的锦袍,领口与袖边用银线绣着云纹。不知为什么,赫连明珠看着他,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宇文韬走到屋内,目光在余氏方才用过的茶盏上转了个圈,回头看向赫连明珠,开口道:“周夫人倒是走得急,臣方才在宫道上遇见她。她眉眼带笑,脚下生风,像是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赫连明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动声色道:“周夫人来请罪,说昨日吃多了酒,言语无状冲撞了本宫。想来是因为本宫未同她计较,心里头的石头落了地。” 说完,她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抬起眼看向宇文韬,继续道:“说起来,皇叔日理万机,怎么周夫人前脚刚走,你后脚便来了?若非本宫知道皇叔为人刚正,都要以为你在本宫这儿安了眼线了。” 宇文韬脸上笑意不变,慢慢踱到她附近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盏茶,拿在手里把玩。 “皇后娘娘这话说得,倒叫臣不知该怎么接了。”他抬起眼皮看她,目光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味道,“娘娘对臣,回回都是这般夹枪带棒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臣把娘娘怎么着了。” “摄政王这话,本宫倒是听不懂了。”赫连明珠又喝了一口茶,“本宫待人一向和颜悦色,皇叔却觉得本宫说话不大中听。皇叔难道不该反省反省,自己是不是做过什么亏心事,所以才会觉得本宫说话夹枪带棒?” 宇文韬听得此言,猝然笑出了声来。 “娘娘这话,倒像是意有所指。”他的眉眼逐渐舒展开来,身子微微前倾,“莫非臣哪一日吃醉了酒,说了什么糊涂话,做了什么糊涂事,惹得娘娘记恨至今?” “臣想起来了。”宇文韬顿了顿,唇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前些日子在燕国的时候,臣以为娘娘是投怀送抱的宫婢,的确掐过娘娘的脖子。” 赫连明珠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宇文韬不提这个倒罢,提起来,她便觉得烦躁。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胸口的郁气吐出,可那股子烦躁只增不减。 “原来皇叔还记得。”赫连明珠咬牙开口,“本宫还以为,皇叔做过的亏心事太多,这等小事早该抛在脑后了。” “娘娘的事,本王一向放在心头,不会忘。”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赫连明珠脸上,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臣这些年做过的亏心事确实不少,不过,掐娘娘脖子这件事,臣倒不觉得亏心。” 赫连明珠只觉得一股怒意直冲头顶。 “臣在宫中行走,看见可疑之人,出手制住,原是分内之事。况且……”他往后靠了靠,“臣不是也为娘娘挡雨了?也算是功过相抵。” “功过相抵?”赫连明珠冷笑一声,“皇叔倒是会算账。掐了人的脖子,替人挡一挡雨,便两清了?” 宇文韬又笑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赫连明珠跟前,微微俯身,唇角笑意依旧:“娘娘若是过不去,可以掐臣的脖子。” 赫连明珠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炸开。她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宇文韬的衣领。 “你以为本宫不敢?” 35. 隐秘心事 毓秀殿内,赫连明珠的手死死攥着宇文韬的衣领。她用力往下一拽,宇文韬的身体便被迫弯得更低了些。 “皇后娘娘。”宇文韬也不挣扎,甚至顺着她的力道又往下俯了俯身,“您这么攥着臣的衣领子,若是叫外头的人瞧见了,怕是要以为娘娘要轻薄臣。” 赫连明珠听着宇文韬的话,抓住他衣领的手开始发抖。 现在,她若是真掐了,反倒显得她斤斤计较,小家子气。可她若就此松手,倒像是被他拿捏住了似的。 他厚颜无耻。 她进退两难。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赫连明珠心头一惊,猝然松开了捏住宇文韬衣领的手。 宇文韬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甚至又靠近了赫连明珠几分。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让开。”赫连明珠开口。 宇文韬分毫不动。 赫连明珠探手袭向宇文韬的面容,却被他轻而易举地躲闪开。他站直了身子,走到赫连明珠身侧坐下,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娘娘既然不愿冤冤相报,那本王就当娘娘原谅臣了。” 说完,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向赫连明珠举起。 说话间,碧桃走了进来。她看见宇文韬,脚步微微一顿。 宇文韬半撑着头:“怎么?外头那个人,本王见不得?还是说,有什么消息,本王听不得?” 碧桃神色变了变。 “看来,本王还真是见不得听不得了。” 宇文韬缓缓起身,饶有兴致地看了赫连明珠一眼,转过身,迈步向着殿外走去。 等宇文韬离开,碧桃这才走到赫连明珠身畔,低声道:“公主,安庆公公方才来了。” “他说什么了?” 碧桃摇了摇头:“他只说陛下召见,奴婢看着,安庆公公的脸色不大好。” 赫连明珠心头一怔,连忙站起身向乾元殿行去。碧桃说安庆的脸色不太好,他为何会脸色不好,难道是陛下快要…… 想到这个可能性,赫连明珠心头又是一紧。 如今,她虽在陛下的教导下有所进益,但若陛下在这个时候崩逝…… 她不敢再往下想。 她来到乾元殿时,安庆已在门外候着了。 “陛下如何了?”赫连明珠走到殿门口,呼吸还未平复。 “娘娘。”安庆向赫连明珠俯首,将碧桃拦在殿外,“陛下在里面等您。” 赫连明珠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殿门。 殿门打开,药味比往日里又浓重了些许。宇文成业依旧半躺着坐在床榻上,看见她来了,只是微微掀了一下眼皮,开口道:“朕听说,宇文韬今日又去毓秀殿了。” 赫连明珠神色一僵。 她拿不准宇文成业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得如实应道:“是。” “你与他,倒是走得近。”宇文成业冷笑一声,翻动书页的频率高了一些,“朕教了你这么些天,你就学会在朕还没死的时候两头下注了?” “臣妾没有。” “少年人心生爱慕,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宇文成业打断赫连明珠的话,直白地戳破了她心里头的那点自己不愿意承认的隐晦心思,“朕也年轻过。谁年少的时候不曾对谁动过心?可你要明白,什么样的人能爱,什么样的人不能爱。” “明珠,你嫁到陈国来,不是为了爱一个男人。” “往浅了说,你是为了你母后的血海深仇,为了你母族顾家的上百条人命。往深了说,你是为了燕国的黎民百姓、江山社稷。” “以后,你还会背负上陈国的江山社稷。” “你身上背着的东西,比那点儿女情长重得多。你若连这个都看不清楚,朕这些日子的教导,便都白费了。” 赫连明珠垂下头,不敢答话,宇文成业也没有再说话。 浓烈的药味丝丝缕缕地往鼻腔里钻,一点点附着在她的骨血里,就像是宇文成业的一部分,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向着宇文成业匍匐在地,开口道:“陛下教导臣妾的,臣妾一日不敢忘。臣妾身上背着的是顾家的血仇,是陛下的托付。臣妾若是耽于儿女情长、分不清是非轻重,便不配做燕国的公主,更不配做陈国的皇后。” “臣妾自离开燕国的那天起,心里只装两样东西,一件是顾家的清白,一件是陛下的托付。”她的身体伏得更加低了些,“臣妾斗胆,求陛下信臣妾一回。” 宇文成业没有让她起来。 他微微转头,看向赫连明珠,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脊背上。她以为能很好的掩饰自己的心绪,可其实她那点儿城府在他面前,还不够看。 “起来吧,朕让你来,并不是为了苛责你。”良久,他长叹一口气,终于开口,“朕叫你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将那本翻了许久的折子合上,搁到枕边。 “过几日便是陈国一年一度的武举考试,你是摄政皇后,自然也该去。”他咳嗽几声,从枕边拿起另一本小册子递给赫连明珠,“这里有几个人,是朕让安庆事先打探过的。你记下名字,到了校场,仔细看看他们的本事。” “这些人朕替你筛选过了,身世清白,没有根基,若是按规矩来,至多被发到边军做个百夫长,一辈子出不了头。”宇文成业看着赫连明珠,一字一句地说,“你若能用他们,他们便会是你的刀。” 赫连明珠从宇文成业手中接过册子。她翻开册子,上面有五个名字,每个名字旁都有批注,寥寥数语便写完了他们的前半生。 她的目光从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上划过,忽然有些恍惚。 在燕国的时候,她见过许多将军。那些人不是从校场里考出来的,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顾家满门都是那样的人。 他们没考过什么武举,燕国也没有武举。在燕国,武将是世袭的,兵是征来的。一个人能不能打仗,一部分靠的是族中子弟从小在马背上摔打,另一部分靠的是上了战场砍过人头的斤两。 所以,从前在燕国时,她不止一次听人讥讽过陈国的武举。他们说那是花架子,是绣花枕头,是陈国人不识兵戈却偏要装模作样弄出来的玩意儿。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擂台上舞几招花枪,校场上射几支死靶子,便算武艺高强了? 她的箭术在燕国诸多皇子皇女中算得上拔尖。从前在燕国宫中,百步外的靶子,她箭箭能中红心,连大哥都射不 过她。父皇夸她有天赋,还说她若是个男儿身,未必比顾家的那些个儿郎差。 可每次秋狩时,大哥的猎物总是会比她多出几成。 “怎么了?” 宇文成业突然开口,将赫连明珠从回忆中抽离。 赫连明珠合上册子,向宇文成业再次一拜,开口道:“臣妾必不负陛下看重。” 宇文成业点头“:武举之后,你可以找个由头,把选中的人安置在禁军中。禁军统领方啸是朕的人,朕已经交代过他,他会帮你。” “是。” 宇文成业摆了摆手:“朕乏了,你先退下吧。” “是。” 赫连明珠起身走出殿外。 她将册子收回袖中,和碧桃一前一后向着毓秀殿行去。 宇文成业给她的人,大概率都不是最终会名列前茅的人。那些人早有各方势力盯着,轮不到她来用。 就算宇文成业给她筛选过,但人心终究是人心,他筛得出这些人的身世,却筛不出往后的变数。这五个人里,也许有人被旁人看中,也许有人会平庸,也许这五个名字里头,到头来能用的一个都没有。 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宇文成业教了她很多,可学会是一回事,手里有没有人是另一回事。若宇文成业真的崩逝,她一个燕国来的皇后,拿什么镇住满殿朱紫,又拿什么与宇文韬周旋? 所以哪怕这五个人里头只有一个能用,哪怕这一个日后也未必靠得住,她也必须牢牢地抓住。 回到毓秀殿时,清霜正在整理桌案上的茶具,见她进来,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上前来。 赫连明珠从袖中取出那本名册,递到清霜手中。 “这上面有五个人,你去查一查。” 清霜接过名册,翻开看了一眼。 “主子要查什么?” “什么都要。”赫连明珠在榻边坐下,“祖籍哪里,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营生,有没有欠债,有没有仇家,为人如何,所有的这些都要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途中遇到什么好苗子,不在名单上,也一并留意。” “奴婢这就去。”清霜将名册仔细收好,行了一礼,转身快步出了殿门。 赫连明珠走到窗前,抬头看向天空。 月亮已经完全圆了,悬挂在天上,洒下莹莹的光辉。 偏殿的小皇子不知道怎么了,又开始哭了,吵得她头疼。她站起身,向着偏殿行去。 清雪抱着孩子,口里哼着未知的歌谣。盼春看见赫连明珠来了,当即不安道:“主子,是不是吵到您了?” “他是不是不舒服?”赫连明珠问。 还不等盼春开口,一旁的乳母忙道:“回娘娘,太医来看过了,说太子殿下身子无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小孩子到了夜里容易惊悸,太医说多抱抱便好。” 赫连明珠没有再问。 清雪抱着小皇子在偏殿里慢慢踱着步,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赫连明珠忽然想,母后和大哥从前抱着她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那时候他们都还活着,还在一处。 36. 初次武举 武举校场设在城西,天不亮就响起了号角。赫连明珠的车驾抵达时,校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高台上只设了两个主位,东首坐着宇文韬,西首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将,中间连个空隙都没留。 宇文韬正端着茶盏与身旁的老将说话,像是根本没看见她。 那老将倒是看见她了,可只是眼皮掀了一下,又垂下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相让的意思。 赫连明珠走到两人身前止步,两人站起行礼后,再次坐了下去。 “来人。”赫连明珠走到两人跟前,她指了指宇文韬与老将正中间的位置,“去搬一把椅子来,放在这里。” 站在一旁的人愣了一下,没敢动,偷偷拿眼去看宇文韬。 “娘娘这是做什么?”那老将又喝了一口茶水,抬眸去看赫连明珠,“高台上风大,臣是怕娘娘吹了风会害病,才没敢设座。不如娘娘移步后面的暖阁,那里头备了炭火,比这儿舒服多了。” 这老将说得客气,可赫连明珠却顷刻听懂了他的意思。 不就是说她是个女人,而女人就该去暖阁里待着,校场不是她该站的地方么? 说话间,一人自人群中走出,手上提着一张半旧的木凳。他把凳子高高举起,朗声道:“娘娘,您坐这个!” 赫连明珠循声望去,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竟是魏振亭。 他瘦了,也黑了,眉宇间的少年气褪去,多了几分成年男人的沉稳,可行事还是同小时候一样冒进。 那时候他是武威将军府的小公子,她是燕国最受宠的三公主。魏家和顾家水火不容,他们俩也是见一次吵一次,谁也不肯让着谁。 没想到,他竟来了陈国。 “主子。”清霜低声提醒,赫连明珠这才回过神来。 “哪里来的愣头青,还不退下!”老将冷哼一声,目光从赫连明珠脸上划过,“不是老臣要刁难皇后娘娘,只是校场有校场的规矩。这高台是发号施令的地方,坐在这里的人自然……” 老将的话说到这里,便顿住了。那句话的后半截不必出口,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赫连明珠看着老将,晨风卷过高台,吹得她鬓边步摇轻轻晃了几下。 “老将军说校场有校场的规矩?”她冷笑开口,目光却始终凝在一言不发的宇文韬身上,“本宫倒是不知道,这校场的规矩,何时比陛下的圣命还大一些了?” 宇文韬放下茶盏,终于抬眼看向赫连明珠:“周老将军,皇后既然想坐,便让她坐吧。” 周老将军的脸色变了变,只是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案上,缓缓站起身来。 赫连明珠也不客气,直接坐在空了的椅子上。她微微侧头,看向周老将军,开口道:“老将军方才说,这高台是发号施令的地方。本宫既奉陛下圣命来此,坐在此处,可有不妥?” 周老将军垂眸:“自是没有。” “没有就好。”赫连明珠笑了笑,“本宫还以为,周老将军在燕国当了几十年的臣子,连谁该坐着、谁该站着都分不清了。” 说着,她转向宇文韬:“皇叔您说是不是?” 宇文韬笑了笑:“娘娘说的是。” 高台上的风似乎更紧了些,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赫连明珠坐直了身子,扭头对清霜道:“清霜,去把那人手里的椅子拿过来。周老将军为陈国戎马一生,劳苦功高,本宫总不至于让他站着。” “是。” 清霜应了一声,走下高台,从魏振亭手中接过木凳,将其放在周老将军身后。 周老将军看着身后的凳子,不由得愣住了。凳子就摆在他身后,是个半旧的木凳,却偏偏让他的老脸一阵一阵地发烫。 从这个燕国公主踏入演武场的那一刻,他就在故意刁难她。一开始是故意没给她准备凳子,后来又奚落她是个女人。不曾想,她三言两语便破了他的蓄意刁难,还顾及他的颜面搬来了凳子让他继续在高台之上。 “敢问娘娘,您站在这高台之上,以什么身份考核我等?” 一道声音自高台下传来。赫连明珠抬眼看去,正见一人分开人群走上前来。 “放肆!”清霜冷喝出声,“你是何人,敢对娘娘无礼?” “在下崔氏景珩。”崔景珩开口,下巴微微扬起,声音里满是嘲讽,“武举乃为国选将,拼的是真刀真枪,搏的是沙场功名。娘娘深宫贵人,末将这一箭射出去,是好是坏,娘娘看得懂吗?” 赫连明珠却不看他,而是扭头看向周老将军,询问道:“周老将军,敢问今日这武举,是怎么个章程?” 周老将军大马金刀地坐在木凳上,回答道:“回娘娘的话,按陈国旧例,先由老臣或摄政王试射三箭热场。射完之后,各举子再依次上场,先是步射、骑射,后是两两比武,最后是沙演。三轮过后,由老臣与摄政王共同评定名次。” 赫连明珠点了点头,回正身躯,开口道:“今日这开场三箭,本宫来射。”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周老将军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娘娘,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赫连明珠偏头看他,似笑非笑,“周老将军是觉得,女子不能拉弓,还是觉得陈国的摄政皇后不配射箭?” 周老将军被噎了一下。 宇文韬将茶盏搁下,不紧不慢地开口:“娘娘六岁便学骑射,学箭三月便得中十环。周老将军若是不放心,本王愿为娘娘作保。” 说完,他看向一旁,懒懒道:“徐涛,将本王的弓取来。” 周老将军闻言,微微变了变脸色。 摄政王那张弓,是当年缴获的燕弓,弓力足有三石,寻常男子都难以拉动。这小皇后看起来弱不禁风,怕是根本拉不动。 想到这里,周老将军忍不住出声:“王爷,那把弓……” “怎么?”宇文韬抬眼看他,眼里带了些警告的意味,“你是觉得,本王的弓配不上娘娘?” 周老将军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躬身道:“老臣不敢。” 徐涛很快捧来一张弓。 那张弓通体漆黑,上面隐隐可见刀剑交击留下的划痕。赫连明珠一眼便认出了这张属于燕国皇室的弓,开口道:“皇叔这张弓,倒是眼熟。” 宇文韬懒懒靠在椅背上,唇边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本就是燕国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也不算辱没了它。” 清霜 走过去,接过徐涛递来的弓,退回赫连明珠身侧。 伴随着一阵号角声,武举开场了。 众人来到靶场,每个人脸上的神色各不相同。 晨光正从城墙上方漫过来,将靶场染成一片金黄。靶场上数十面箭靶一字排开,靶心只有铜钱大小,隔着一百步的距离望过去,像一排沉默的眼睛。 赫连明珠接过清霜递来的扳指,套在右手拇指上。 “娘娘。”周老将军到底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这弓足有三石,您不妨换一把轻些的……” “不必。”赫连明珠开口。 她向着一旁伸手,清霜垂着头,把弓箭递上。 “娘娘……” 周老将军还要说话,却见赫连明珠拿起清霜手中的弓,右手搭上弓弦,猛地一拉。 弓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竟是满弦。 周老将军立在原地,不由得一惊。 他戎马半生,见过能拉开三石弓的人不少,却第一次感觉到震撼。她的动作几近完美,若非自幼习练,绝不可能有这样浑然天成的姿态。 下一瞬,她指尖的弓箭飞出。 那一箭的去势极快,箭头撕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掀起一道白芒。 周老将军的目光追着那道白芒。 “笃!” 箭中靶心,人群哗然。 周老将军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百步开外的那支箭。白羽犹在箭尾剧烈颤动,足可见这一箭的力道。 “不过中靶,在场之人一半以上皆能做到。”崔景珩冷声开口。 不等众人反应,赫连明珠手中的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弦。 她甚至没有调整站姿,只是沉默着从清霜手中接过弓箭,搭箭、扣弦、开弓,动作行云流水。 弓弦再次发出低沉的嗡鸣,第二支箭紧追第一支箭而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弧线。 “咔嚓——” 木料炸裂的声音响起,众人打眼看去,只见第二支箭的箭头自第一支箭的尾端直贯而入,硬生生将整支箭杆从尾至头劈成了两半后,再次正中靶心。 第三箭如是。 人群死寂。 周老将军看着远处的三支箭,眼里的轻视一点点褪去。宇文韬看着赫连明珠,眼里划过一瞬惊讶。 射中靶心靠苦练,射穿靶心靠膂力,而劈箭,是把准头、力道和时机都压在了毫厘之间,稍有半分偏差,后箭便会被前箭弹开。 “好!” 人群中不知谁扯着嗓子嚎了一声,紧接着喝彩声如山洪决堤一般轰然炸开,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 “满弓易得,红心易中,唯劈箭一道,差厘寸便全盘皆空。”周老将军双手抱拳,对着赫连明珠深深一揖,腰弯得比方才行礼时还要更低一些,“娘娘这一手,老臣自愧不如。” “周老将军谬赞了。”赫连明珠笑了笑,伸手托住周老将军的胳膊,“本宫从六岁起便在靶场拉弓,射中一面死靶,算不得什么本事。”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靶场的众人:“本宫的劈箭,不过是取了个巧。可你们今日站在这里,将来要奔赴沙场。你们每一个人,都比本宫厉害得多。” 37. 皇子中毒 号角声响起,负责记录的文吏依次在靶场旁的长案后落座。几个兵士扛着新箭靶小跑入场,将方才被赫连明珠射穿的那面靶子换下,重新立好新靶。 一切准备就绪后,伴随着又一声号角响起,武考开始了。 周老将军负手立在高台上,目光如炬,时不时与身侧的副将低声交谈几句。 赫连明珠和宇文韬端坐椅上,目光静静地从台下扫过。 “娘娘觉得如何?”宇文韬忽然开口。 赫连明珠偏头看他。 他依旧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显出几分漫不经心,手里的茶盏不知换过了第几盏,脸上的表情永远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闲适。 “有几个不错的苗子。”她敷衍道。 “哦?”宇文韬挑了挑眉,“哪几个?” 赫连明珠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台下,正看见魏振亭从人群中走出。 宇文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方才那个举起凳子的少年。他穿着一身水青色的窄袖长衫,袖口用布条扎紧。紧接着,那少年转过头来,冲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笑了一下。 “娘娘认识他?”宇文韬开口。 “不认识。”赫连明珠开口。 崔景珩站在靶场边上,自然是看到了魏振亭的动作,不由得发出一声冷笑。他双臂抱在胸前,阴阳怪气道:“这世道变得真快。往年武举,拼的是弓马刀枪,今年倒好,有人靠一张凳子就出了头。” 魏振亭拉弓的动作微微一顿,扭头向着崔景珩看去。 靶场上弓弦声停了大半。 众人听见这边的声音,纷纷看了过来。 “崔兄。”魏振亭收弓垂在身侧,看向崔景珩道,“你我素不相识,我不过给娘娘递了张凳子,你便出言相讥。敢问在下是哪里得罪了你?” 还不等崔景珩说话,他已经再次开口:“皇后娘娘奉命而来,高台却无座可坐,你觉得我递的是凳子,还是递的规矩?” 这话已是实打实的站队了。 “你倒是会说话,三言两语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我瞧着,你方才对娘娘那一笑,心思全在脸上了。” 这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神色各异。魏振亭方才冲着高台笑那一下,确实落在了不少人眼里。 听到崔景珩这话,魏振亭握弓的手骤然收紧,五指太过用力,指节开始泛白。 看到魏振亭的反应,崔景珩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哦?”赫连明珠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淡淡道,“本宫倒是不知道,笑一下也成了罪过了。” 众人瞧见赫连明珠来了,纷纷行礼。崔景珩脸上的笑意一僵,躬身道:“娘娘。” “都起来吧。”她说。 众人直起身来。 “武举考的是本事,不是嘴皮子。有这份唇枪舌剑的功夫,不如多射几支箭。”赫连明珠转身面向众人,声音微微提高了些,“都愣着做什么?难道还要本宫替你们拉弓不成?” 魏振亭垂下眼帘,往后退了一步,同众人一起躬身道:“谨遵娘娘教诲。” 赫连明珠微微点头,转身向着高台行去。 魏振亭目送着她离开,深深吸了一口气。 方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动了怒。 不是因为崔景珩的话有多难听,而是因为那人点破了他对赫连明珠那点不为人知的心思。 只是,如今她已经成了陈国的皇后。 想到这里,魏振亭收回目光。 崔景珩已经走到另一侧,正与几个世家子弟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笑,不必听也知道在说什么。 魏振亭再吸一口气,将长弓平举后搭箭拉弦。 弓弦拉满的瞬间,魏振亭脑海里掠过许多画面。 有小时候初见时,他被撺掇着找她比武,被她揍下了水的场景;有她把他捞起来,跪坐在他身边哭的场景;还有秋狩时她穿着杏色的骑装,在林子里奔驰的场景;还有方才她看向他的目光。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涌现在脑海,又一帧一帧被他按下去。 他指尖松开,箭矢飞出。 十环。 他拿起第二支箭。 刚才那些画面已经沉下去了。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不是为了出人头地,不是为了封妻荫子,只是因为她在那座宫墙里,而他想离她再近一步。 第二支箭破空而出,依旧正中靶心,十环。 第三支,依旧是十环。 “三箭全中红心,倒是个好苗子。”周老将军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 步射结束后,文吏们埋头誊录成绩。兵士们移动靶子位置,马夫牵着十几匹军马入场。 伴随着号角声,众人依次上前抽签选马。数十面草靶依次排开,马蹄声如擂鼓。 “娘娘。”清霜走到赫连明珠身侧,俯下身来,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赫连明珠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周老将军,皇叔。”她站起身来,向周老将军和宇文韬各行一礼,“本宫还有些事,先走一步。武举的事,便有劳老将军和皇叔了。” 周老将军连忙拱手道:“娘娘慢走。” 宇文韬也站起身来,懒洋洋地拱了拱手:“娘娘慢走。” 赫连明珠吩咐清霜留在校场后,便急匆匆地登上了马车。 刚到毓秀殿,赫连明珠便看到守在殿门前的侍卫和站在门口的碧桃。 “公主。”看到赫连明珠,碧桃当即迎了上来,急急道,“乳母的膳食里被人下了附子粉,小皇子喝了乳母的奶水,中了毒。” 赫连明珠心头一沉。 “奴婢请周院使看过了,好在盼春和清雪处理及时,小皇子没有大碍,如今已经睡下了。”碧桃一边开口,一边跟在赫连明珠身后往殿内走,“出事后,奴婢便做主将小厨房封了,一应器皿膳食都不曾动过,又拿您的令牌调来了御前侍卫,封锁了整个毓秀殿。” 说话间,赫连明珠已经推开了偏殿的门。 殿内烛火通明,幔帐半垂。 小皇子躺在摇床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盼春跪在床边,一手摇晃着摇床,一手抹着泪。 确认小皇子无碍,赫连明珠这才松了一口气,开口道:“乳母何在?” “回公主,人已经扣在她屋里了,由两个侍卫守着。”碧桃立刻答道。 “把她带到我房里去。” “是。” 赫连明珠嘱咐了清雪和盼春几句,这才回了房间。她刚刚推开门,小皇子的乳母便扑通一声 跪倒在地,急急道:“娘娘饶命!绝不是奴婢要害小皇子!” “我知道。”赫连明珠揉了揉眉心,“你仔细想想,这两日可有什么人接近过你的膳食?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乳母抬起头,满脸泪痕,愣了半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道:“昨日……昨日黄昏,灶上的王嬷嬷说身子不适,让她娘家的侄女替了一回班……” 说完,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王嬷嬷是陛下的人,她怎么会……” “好了,下去吧。” 赫连明珠摆了摆手,不多时,碧桃推门走了进来。 “主子,是王嬷嬷下的毒。”碧桃走到赫连明珠身侧,神色凝重,“奴婢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自戕了,只留下一纸认罪书。” 赫连明珠接过那张认罪书。纸上字迹潦草,言辞简洁,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受宇文韬指使和下毒的经过,末尾画了押,血迹犹新。 赫连明珠沉默了。一个敢在宫中对皇子下毒的人,必是抱了必死之心。可王嬷嬷既然敢死,为何要多此一举写这份认罪书?看起来,更像是有人故意嫁祸宇文韬。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久到碧桃忍不住轻唤了一声:“主子?” 赫连明珠回过神来,开口道:“附子粉的用量,周院使怎么说?” 碧桃回忆了一下,答道:“周院使说,幸而下在膳食里的分量不重,乳母食用后奶水中的毒性有限,小皇子喝的量也不多,这才没有伤及脏腑。” 赫连明珠皱了皱眉。 王嬷嬷若真要杀人,附子粉再加一倍的量,小皇子绝无生还可能。可下毒之人偏偏用了这么一个够让人中毒,却不够让人丧命的分量。 宇文成业和宇文韬之间暗流汹涌,此时宇文成业装病,宇文韬和她共同打理朝政。若她拿着这份认罪书去找宇文韬,无非两种结果。 其一,他抵死不认,反咬她栽赃嫁祸,朝堂上好不容易维系的平衡便会出现裂痕。其二,她拿着它去见宇文成业,宇文成业必然借题发挥,以此为口实向宇文韬发难。 无论哪一种,朝堂都将掀起腥风血雨。 “附子的事,暂时不要声张。”赫连明珠把手里的认罪书叠好交给碧桃,“乳母那边,就说此事与她无关,让她安心将养,照常哺育小皇子。” 碧桃应下,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主子,那这认罪书……” “先留着。”赫连明珠截断她的话,“此事蹊跷,我要再想想。” “是。”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退出门外。 赫连明珠转过身走到窗前。 她试着把自己放到宇文成业的位置上。 小皇子是他唯一的血脉。若小皇子中毒,证据指向宇文韬,他身为父亲,必然要彻查此案。只要彻查,定会导致叔侄反目,朝堂分裂。 他如今称病不朝,朝政由她和宇文韬共同打理,一旦她与宇文韬翻脸相对,朝堂上那些观望的势力会倒向谁? 若他趁机出面收拾残局,既能除掉宇文韬这个心腹大患,又能以护子之名收回权柄。 赫连明珠想到这里,后背泛起一层凉意。 但那终究只是推测。 她抬起头,看向乾元殿的方向,明明是八月的天气,她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38. 武考结束 武考考了三天。 等清霜带着魏振亭和名单上的五个人来到赫连明珠跟前的时候,已经是第四日了。 清霜递来几人的成绩,赫连明珠伸手接过。她的目光在几人的成绩中掠过,最后落在了魏振亭的那一页上。 “待会儿我有些问题要问你们,你们一个一个进来。”赫连明珠开口,目光落在离她最近的那人身上,“你先留下。” 除了被赫连明珠留下的那外,其余几人走了出去。赫连明珠问了一些他的基本信息后,便让清霜带他出去了。 魏振亭是最后一个人,等他进来的时候,清霜识趣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娘娘。”随着关门声响起,魏振亭向赫连明珠拱手行礼。 赫连明珠打量着他。 比起前几日在校场上,眼前的魏振亭简直像换了个人。一身月白色长袍,领口与袖边都滚着极细的银线,恰到好处地衬出几分清贵,腰间挂着一块独山玉雕刻的玉佩,和他往日里的风格大相径庭。 他本就生得眉目清朗,此刻褪去戎装,换了这一身打扮,倒像是哪家书香门第养出来的翩翩佳公子。 赫连明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又落回手中的成绩单。 骑射满分,沙演和两两比武却算不得好。 “你叫什么名字?”赫连明珠的目光落回魏振亭身上。 “回娘娘,臣姓魏,名振亭。” “独上乾坤一草亭,振衣千仞入穷冥,倒是个好名字。”赫连明珠见他不答话,又问,“哪里人?” “肃州人士。” 听到这回答,赫连明珠不由得发出一声冷哼。 “今年多大?” “回娘娘,十八。” 这句倒是没说谎。 “家中还有何人?”赫连明珠又问。 “无人。” 赫连明珠听到他这回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按照魏将军的暴性子,要是知道魏振亭说家里无人,定然会狠狠给他一个大嘴巴子。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魏振亭听到她的笑声,忍不住抬起头来。 “咳咳!”赫连明珠急忙收了笑,咳嗽几声,一字一顿道,“魏——振——亭。” 魏振亭垂眸:“臣在,娘娘有何吩咐?” 赫连明珠看着下方的魏振亭,伸手拖住自己的脸,回答道:“本宫觉得,你这个名字,俗得很。” 见魏振亭不说话,赫连明珠当即补充道:“俗得我牙酸。” 魏振亭依旧沉默着。 赫连明珠把手里的单子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带了几分蛮不讲理:“你的武考成绩马马虎虎,骑射勉强能看,沙演那里倒是写得比旁人多几个字,但本宫不喜欢。” 魏振亭开口:“敢问娘娘,是哪里不好?” “字不好看。” 魏振亭默了默。 她还是这副没道理硬要找出几分道理的性子。 他下意识反唇相讥:“你方才还说比旁人多几个字。” “字多了不起吗?字多就好看吗?”赫连明珠拍案而起,“魏小公子笔力有余,而法度不足,如野马脱缰,终非端正之器……” 话没说完,倒是她忍不住先笑了出来。 赫连明珠这话不是自己想的。这是那会儿读书的时候,太傅给魏振亭的批语。当时赫连明珠就坐在他旁边的书案,看见这句话,当即抢了他的卷子,在学堂里念了这句批语好几天。 魏振亭听着她明显打趣的话语,耳朵不由得烧了起来。 赫连明珠收了笑,重新坐直身子,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方才抬眼看他:“行了,不与你闹了。说吧,为什么来?”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但魏振亭听懂了。 他微微垂眸,开口道:“武举是正经科考,臣来应试,有什么不妥么?” “妥,怎么不妥?”赫连明珠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你魏家军的少将军,不去燕国领兵,跑来陈国考武举,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我想来这里。”魏振亭回答。 “你爹要是知道你来敌国当官,定然会打断你的腿。” “我长大了。”魏振亭闷闷回答。 “这和你长大不长大有什么关系?魏将军要打你,难道你还敢还手?”赫连明珠歪头,“我记得小时候你和我比武没打过我,被你爹抱起来打屁股……” “赫连明珠!” 魏振亭终于绷不住了,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赫连明珠看他这反应,笑得伏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抬起头:“好好好,不提不提。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们魏少将军也是要面子的。” 魏振亭别过脸去,耳根的红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赫连明珠瞧见他这副窘态,心中那点因为久别而生的疏离感,忽然就淡了许多。 “你先坐。”她收了笑,重新正了正神色,开口道,“之前,我听说你在查顾家的旧案?” 魏振亭点头,回答道:“大皇子率部回程路线图被人泄密,导致中了圈套。我用我爹的关系查到了一个陈国人的名字。” “谁的名字?” “崔让。” “崔让?” 赫连明珠皱眉,努力在脑海中回忆此前在寿康宫里背过的陈国世族谱系。不多时,她终于对上了姓名——崔恪次子膝下的第三子,现任兵部员外郎。 她心头悚然一惊,想起来此前来陈国山道遇刺时,那让马车改道的落石,正是陈国人放的。难道,害死顾家满门的人和此前在山道要她命的是燕国和陈国勾结的同一拨人? “你在想什么?” 魏振亭突然开口,把赫连明珠的思绪拉了回来。 “没什么。”赫连明珠回过神来,看向魏振亭道,“我不知道你来陈国是为了什么,不过,现下我可以安排你进禁军,你可愿意?” “禁军?”魏振亭微微挑眉,“陈国的老皇帝这么相信你?” “他别无选择。”赫连明珠答。 “好。”魏振亭开口。 二人又说了些小时候的事,魏振亭这才告辞离去。他走了没多久,赫连明珠带着碧桃去了乾元殿。 乾元殿的药味更浓了,几乎让赫连明珠喘不过来气来。 宇文成业依旧躺在床上,面容比前几日又憔悴了几分。 赫连明珠问过安,把武考选出的名单递给宇文成业。宇文成业伸手接过,目光从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上划过,最终落在了魏振亭三个字上。 “魏振亭?”宇文成业咳嗽几声,声音 里带了些疲惫,“骑射满分,比武和沙演都是次等,你竟安排这人进禁军。” 赫连明珠头也不抬:“陛下以为有什么不妥?” 宇文成业摇了摇头。 “此人射艺满分,比武和沙演虽都是次等,可臣妾看过他的沙演,是个可造之材。”赫连明珠见他不说话,继续开口,“况且他无父无母,在陈国算得上毫无根基……” 宇文成业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这些事,皇后自己决定就好。” 说完,他再次开口:“刘敏学,你出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刘敏学自屏风后走出。 “刘敏学,日后,皇后的话,便是朕的话。”宇文成业开口,声音里带了些难掩的喘息。 “是。”刘敏学开口。 宇文成业又嘱咐了二人几句,这才吩咐二人退下。 二人走出乾元殿,刘敏学向赫连明珠微微俯身,这才转过身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赫连明珠回到毓秀殿,还没休息多久,便听见偏殿传来小皇子咿咿呀呀的哭声,吵得她头疼。 清霜推门而入,开口道:“主子,禁军那边的人选名单已经送来了。” “这么快?” 清霜点点头,递上一份名册,低声补充道:“魏公子的名字也在上头,安排在神武门外值戍。” 神武门是皇宫正门,每日进出官员都要从此经过。赫连明珠没想到,方啸竟把他放在了这里。 “对了,周家送来的名录在哪儿,给我取来。” “是。” 不多时,清霜便把名录拿了来。 赫连明珠接过名录,指尖顺着纸页一路滑下去,目光扫得极快,最终在“吏部考功司员外郎崔让”那一行停下。 “崔让,年二十七,永兴四十九年进士,永兴五十三年调入吏部,现任考功司员外郎。” 旁边有一行小字。 “勤勉任事,克称厥职。” 赫连明珠皱了皱眉。 从这册子上看,崔让的履历倒没什么特别。他背后是崔恪,他父亲和祖父撑起了陈国的半壁江山。这也是宇文成业既宠丽贵妃,又不愿意立她为后的原因。 难道是崔家人和宁州李家联手? 赫连明珠揉了揉眉心。可一个不过是皇商的李家,哪来这么大的能耐?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碧桃的声音:“主子,丽贵妃娘娘来了。” 赫连明珠眉头一蹙,将手中的名录反扣在案上。 “皇后娘娘真是忙呀~”崔令仪笑吟吟地走进来,刻意把尾音拉得细长,“臣妾听说皇后娘娘这几日忙着武考的事,特地煮了些补药来看看,娘娘可别累坏了身子。” 赫连明珠笑了笑:“贵妃有心了。” 崔令仪自己拣了个位置坐下,端起碧桃刚刚奉上的茶水,开口道:“臣妾听说,这次武考里头有个骑射满分的,武艺却不怎么样,皇后竟安排进了禁军?” 赫连明珠皱了皱眉。 禁军的名册才送来不到半个时辰,丽贵妃就已经知道了。 看来,这禁军,也并非铁桶一块。 “禁军选人,自有一番考量。”赫连明珠面不改色,“骑射满分已是难得,至于贵妃口中那些旁的,可以慢慢历练。” 39. 埋下种子 毓秀殿内,暗流涌动。 崔令仪喝了一口茶,这才再次看向赫连明珠,开口道:“说起来,臣妾真是佩服皇后娘娘的本事。” 赫连明珠抬眼看她。 “武考才放榜,皇后娘娘就能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塞进神武门。”崔令仪笑了笑,拿茶盖轻轻拨着浮沫,“臣妾听说,那个叫魏振亭的,出身籍贯都是空的,皇后娘娘只是让手底下的宫女把他带给了方啸,那油盐不进的老古板,竟也点了头。” “贵妃娘娘的消息倒是灵通。”赫连明珠笑了笑,“这禁军名册刚送到毓秀殿,连上头的墨迹都还没干透,贵妃娘娘便来了。看来,本宫该让方啸好好理一理禁军了,免得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混进去,贵妃娘娘说是不是?” 崔令仪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拿帕子掩了掩嘴角,将那点僵硬遮掩过去:“皇后娘娘这话说的,臣妾不过是关心宫里的安危罢了。神武门那是什么地方?每日文武百官进进出出,若是守门的禁军来历不明,万一出了什么岔子……” “贵妃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既然皇后娘娘这么说,那臣妾就直说了。”她稍稍倾了倾身子,“神武门值戍是个要紧差事,容不得半点闪失。臣妾娘家有个侄子,叫崔景珩,今岁也参加了武考,骑射和武艺皆为优等。娘娘不如让臣妾的侄子顶上?自家人用着也放心些。” 赫连明珠端起茶盏,低头拿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 “崔景珩?”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既是骑射武艺皆为优等,想必名次不低。为何本宫在武考前十的名册里,不曾见过这个名字?” 崔令仪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崔景珩骑射武艺均为优等不假,可沙演那里差了些火候,自然没进前十。 还不等她说话,赫连明珠已经放下茶盏,开口道:“方才贵妃娘娘方才说神武门值戍是个要紧差事,容不得半点闪失,拿着魏振亭武艺不佳来说事,如今自家侄孙沙演不行,倒是一个字也不提了。” “怎么,这选人的规矩到了崔家人身上,就两样了?” “更何况……”赫连明珠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继续说了下去,“禁军选人,自有方统领定夺。这神武门要什么人、不要什么人,是方统领的职权,更是朝廷的规矩。本宫虽是皇后,也不敢越俎代庖,往禁军里伸手。” “倒是贵妃娘娘,今日来本宫这里,张口就要换人。”她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优哉悠哉道,“怎么?贵妃娘娘是觉得,这朝廷的规矩到了崔家面前,便可以往后稍稍?还是觉得,这神武门的职缺,崔家人瞧上了,便可以自己决定?” 赫连明珠的话每落下一句,崔令仪的脸便白一分。等到最后这一句话话砸下来,崔令仪霍然抬头,急急道:“臣妾何曾有过这等心思!臣妾……” “没有最好。”赫连明珠打断了她,“既然没有,那禁军的事,往后便不劳贵妃娘娘操心了。” “那崔景珩若有真本事,大可以凭自己的名次堂堂正正地去争。贵妃娘娘若觉得他堪当大任,也大可以去找方统领举荐。本宫这个后宫妇人,管不着禁军的事,也不想管。” 她放下茶盏,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碧桃,送客!” 崔令仪张了张口,还想要说些什么,可想到赫连明珠方才的话,所有的话顿时哑在了喉头。 崔令仪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那方绣着缠枝莲的帕子几乎要被绞出褶来。 她原本算计得清楚。 魏振亭来历不明,进禁军守神武门名不正言不顺,是实打实的把柄。她握着这个把柄上门,便能在赫连明珠面前占个上风。 若能逼得皇后让步,把崔景珩一同塞进神武门,往后她手里便多了一枚要紧的棋子。 可这个小丫头的几句话,一句比一句毒。 可崔令仪年长她那么多,又岂是这么容易吃亏的人? “皇后娘娘好大的威风。”她抬起眼,那笑意还挂在嘴角,眼底却已是一片冷意,“臣妾差点忘了,皇后娘娘是燕国的公主,从小在金堆玉砌的燕宫里长大,自然觉得这世上什么都得按规矩来。” “可娘娘别忘了,这里是陈国,不是燕国。”崔令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在手里把玩,“崔家数代在陈国为官,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这前朝的台面,是崔家这些老门老户一块砖一片瓦搭起来的。娘娘一个燕国来的和亲公主,嫁到陈国才几天?身后没有半点根基,就凭着一枚凤印和摄政皇后的旨意,真以为自己有资格涉足前朝了?” 她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瞧着赫连明珠,眼底的轻蔑再也不加掩饰:“臣妾今日来,本是给娘娘一个台阶下。可娘娘既然不领情,那臣妾也不妨把话挑明了。” 她走到赫连明珠身畔,微微倾身,低声道:“陛下的身子恐怕撑不过今冬了,臣妾若是娘娘,必定日日烧香拜佛,祈祷陛下活得久一些。毕竟陛下在一日,娘娘这摄政皇后的位子便坐得稳一日。陛下若是龙驭上宾了,娘娘一个无子无宠、无根无基的和亲公主,拿什么在这陈国立足?” 她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赫连明珠,等着这张年轻的面孔上浮现出惊慌失措的表情。 可赫连明珠脸上没有他想要的表情,反而是一种看蠢货的悲悯。 “呵——” 赫连明珠轻笑出声:“贵妃娘娘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崔家。这陈国,可还有一位摄政王。” 崔令仪瞳孔骤缩。 “陛下容得下功高盖主的崔家,是因为他需要崔家手里的兵权来稳住朝局,摄政王容得下崔家,是因为需要一个在朝堂里能说得上话的老门阀来掣肘陛下。陛下需要崔家,摄政王也需要崔家。崔家在两方之间左右逢源,自然风光无限。” “可若是陛下不在了呢?” “新帝年幼,摄政王总揽大权。到那时候,他不需要再用崔家来制衡谁了。崔家手里的兵权……”赫连明珠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就不是棋子,是眼中钉了。” “不可能!你胡说!”崔令仪死死攥住袖口。 “本宫是不是胡说,贵妃娘娘心里清楚得很。你说,若是到了那一天,摄政王是会留着崔家这块肥肉在旁边碍眼, 还是……” 赫连明珠又喝了一口茶,声音淡淡:“还是顺势而为,把崔家连根拔起,将兵权收归己有?” 毓秀殿里一片死寂。 崔令仪僵在原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崔令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毓秀殿的。 宫道两旁的高墙将天色裁成窄窄一条,灰蒙蒙的。她扶着宫女的手上了轿,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崔家先祖同先帝开创陈国,立下汗马功劳。她从小便觉得崔家的煊赫是长在骨头里的东西,谁也夺不走,谁也动不了。 可赫连明珠今天的话,却毫无保留地戳开了那些她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陛下需要崔家,摄政王也需要崔家。崔家在两方之间左右逢源,自然风光无限。” “可若是陛下不在了呢?” “摄政王是会留着崔家这块肥肉在旁边碍眼,还是顺势而为,把崔家连根拔起,将兵权收归己有?” 赫连明珠的话不住在脑海里回响,搅得她心里一团乱麻。 若真到了那天,摄政王会留着崔家吗? 他不会。 她和宇文韬生母曾是手帕交,却也是导致他父母双亡的始作俑者。如今他不知道,若是有一天他知道了呢? 她轻轻闭眼,脑海里却闪过宇文韬去北境归来后见到她时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只猎物。 崔令仪心头划过一阵不安。她突然在想,或许他早就知道了真相,只是一直隐忍不发,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个想法浮现的一瞬间,崔令仪便觉得汗毛竖起。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仿佛透过马车看到了还在毓秀殿的赫连明珠。 毓秀殿内,清霜守在门外,碧桃给赫连明珠换了茶水。 “公主。”碧桃实在忍不住,开口问,“您方才说摄政王会拿崔家开刀,这话是真的吗?” 赫连明珠看着手中的名册,头也不抬道:“一半一半。” “啊?” “崔家在陈国经营数代,树大根深,不是谁说拔就能拔的。”赫连明珠的目光一边在名册上游走,一边回答,“摄政王若真要动崔家,也得掂量掂量崔家军会不会哗变。” “可您提醒她了。”碧桃开口,“您今儿个把话跟她挑明了,她回去一琢磨,不论摄政王是不是打算动崔家,他们都能早做防备。” 赫连明珠的目光终于从书册上抬起,端起手边的茶盏,透过氤氲的水汽看了碧桃一眼。 “碧桃,你养过猫吗?” 碧桃被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愣,老老实实摇头:“奴婢没养过。” “猫这种东西,你若是将它堵在墙角,它无路可退,就会龇牙咧嘴地扑上来跟你拼命。”赫连明珠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缓缓道,“可你要是给它留一条缝,让它觉得自己能逃。它就不会拼命了,只会拼命跑。” 碧桃眨眨眼,脸上的恼怒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半懂不懂的茫然。 “让清霜盯着崔家,他们很快就会有动作了。” “是。” 40. 皇帝驾崩 果不其然,崔家第二日便有了动作。 赫连明珠吩咐清霜仔细盯着崔家,将崔家的动作都记录下来,依旧每日去乾元殿,跟着宇文成业学习批阅奏折。她进步得很快,宇文成业的身体也一天比一天消瘦。 一月后,燕国传回了消息,说是秋狩时,沈氏的马儿受惊,踩断了她的一条腿和两根肋骨。 又一月,沈氏的父兄冲撞了燕帝新得的宠妃李氏,被双双下了狱。沈氏跪在御书房前为父兄求情,同李氏起了争执,害李氏流产。 燕帝震怒,着沈家满门抄斩。 赫连明珠坐在书案前,听着碧桃一字一句的汇报,不由得弯了唇角。她这个父皇,还是一如既往的薄情。 “李氏还送回了一条消息。”碧桃开口,斟酌着用词,“她借着撒气的由头去抄了沈氏的家,在里头发现了一个账本。” “账本?” “是。”碧桃点头。 说着,她将手中的账本递给赫连明珠。 赫连明珠接过,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账本上面不是寻常的银钱进出,而是一笔笔军械采买的记录。数目之大,品类之精,绝非一个小小的沈家能够吞得下的。 “李氏她……”碧桃开口,几度欲言又止。 “李氏怎么了?” “她说,公主救了她,如今她把这账本给公主,欠公主的,算是还清了。如今……”碧桃顿了顿,继续道,“她该回李家去了。” 听到碧桃的话,赫连明珠不由得想起来李臻那张清冷中带着几分倔强的脸。 她知道李臻的性子。她那个人,干净利落,不拖不欠。当初周平走镖时无意救下李臻一条命,本也没指望过什么回报,谁知她知道赫连明珠身份后,竟主动要求前往燕国选妃。她没问李臻的过去,只是将父皇的脾性写于纸张上,让清霜带了过去。不曾想,不过短短一两个月,李臻便入了父皇的眼,成了后宫里风头最盛的宠妃。 赫连明珠把账本一点一点往后翻,直到看见出现崔让的名字。 说话间,清霜走了进来。 她沉着一张脸,进门后便向着赫连明珠跪下,沉声开口:“主子,查到了。” 看到清霜的异常反应,赫连明珠心头不由得一沉:“查到了什么?” “奴婢跟着崔让,发现崔让接触了陛下身边的安庆公公。” 赫连明珠的身子抖了抖,强忍着不安,颤抖开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清霜默了默,回答道:“崔让先接触了一个人,属下跟着那个人,发现他进了宫,接触了安庆公公。” 听到这话,赫连明珠的手缓缓握紧。 原来是宇文成业。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继续查下去,我要知道,顾家的死和宇文成业到底有没有关系。” “是。” 又一月,清霜回来了。 和清霜一起回来的,还有拼凑出的真相。 赫连明珠看着桌上的一封封书信,只觉得冷意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 原来,当年要顾家死的,除了她父皇之外,竟还有宇文成业。赫连明珠深吸一口气,竭力按耐住自己想要去乾元殿质问宇文成业的心思。 赫连明珠忽然觉得恶心。 她想起宇文成业半靠在软榻上,苍白的脸上堆着温和的笑意,教她如何权衡朝堂利弊,教她如何同大臣博弈。他夸她聪慧,说她是天生就是治理天下的料子,说他这一身帝王术,终于有了可托付之人。 乾元殿里的每一日,那些她以为的师徒情分,那些她一笔一画临摹过的批红,此刻全都变成了挥向她的漫天剑雨。 原来,这才是他不愿意帮她的原因。 赫连明珠看着桌上一封封摊开的书信。把那些信纸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认得。来燕国后,宇文成业教过她书法,说写字如做人,要有骨气。密信也是他的一手好字,横平竖直,端方磊落,看不出半点血迹。 她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她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父皇早已经教过她天家无情,手足血脉比不上那个冰冷的皇位。如今到了陈国,她竟然相信这个重病垂垂的老者是另一种人。 “碧桃。”赫连明珠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让人把宇文成业的药换了。” “公主的意思是……” 赫连明珠吐出一口浊气,一字一句道:“送他,在除夕夜殡天。” “是。” 又是一月时光匆匆而逝,就快要到新年了。 腊月三十,除夕。 天还没亮,宫里便热闹起来了。 宫女太监们都换了簇新的冬衣,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各宫各院都在洒扫除尘,廊下挂上了新糊的红绢灯笼。 毓秀殿里,赫连明珠特意让碧桃梳妆的时候多簪了一枝红珊瑚步摇,真有了几分年节的喜气。 碧桃梳妆完毕,满意地笑起来:“公主今日真好看。” 赫连明珠望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微微一弯。嫁来陈国快半年了,她已渐渐习惯了这四方宫墙里的晨昏。可除夕这日,满宫的红灯笼和鞭炮声,又让她想起燕国的年节。 她垂下眼睫,将那点遥远的甜意按下去,起身道:“走吧,带上小皇子,一起去乾元殿。” 乾元殿里今日焚了香,却盖不住那股从幔帐深处透出来的药味。宇文成业今日的精神看起来比往日略好些,被安庆扶着半靠在明黄缎面的引枕上。见她进来,他的目光顿时向她看来,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 “来了。”他抬了抬手。 赫连明珠依言落座,碧桃抱着小皇子走到她身边。 “今日除夕,朕好像听见外头的鞭炮声了。这一年,眼看着又要过去了。”宇文成业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松弛。他把手从被褥里伸出来,朝碧桃怀里指了指。 碧桃会意,忙将小皇子抱近了些。小皇子裹在襁褓里,睡得正沉,粉嫩嫩的一团,浑然不知这殿里弥漫的药味和窗外的鞭炮声意味着什么。 宇文成业再次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孩子的脸小小的,软软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他摆了摆手,碧桃抱着小皇子退下。 “朕知道你在这宫里,过得不算自在。”等碧桃走了以后,他这才开口,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安庆慌忙上前替他顺气,“你嫁过来的时候,不过十五岁,正是天真的年纪。朕为了一己私欲,葬送你大 好华年,终究是对不住你。” “朕没有女儿,也只剩一个襁褓中的幼子。可你来了以后,朕时常想,若朕有一个女儿,大约便是你这样的。” 宇文成业侧过头看她,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凌厉,只剩下一种很淡很温和的东西,她曾在母后眼中见过这样的眼神,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赫连明珠低垂着眸,只是在心头发出一声冷笑。 窗外的鞭炮声忽然大了起来,大约是哪个宫里提前放了辞旧的焰火,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你听,外头多热闹。”宇文成业侧过头,望向窗子的方向,“朕把儿子留给你,希望你能慢慢觉得,这陈国的宫墙,也不算太冷。” “陛下放心,我会好好对他。”赫连明珠开口,声音早没了往日的恭顺。 “好。”宇文成业点点头,靠在引枕上,望着赫连明珠,“你再陪朕说说话。” 赫连明珠点头,挥手示意殿内的人退下。她坐在绣墩上,挑了些闲事说给他听。 “陛下,该进药了。”安庆端着一碗漆黑的药汁走进来,轻声开口。 宇文成业点了点头,安庆便小心地扶着他坐起来,将瓷碗递到他的手边。 赫连明珠站起身,接过安庆手里的药碗:“我来吧。” 安庆愣了愣,看向宇文成业。宇文成业摆了摆手,安庆又躬身退了出去。 赫连明珠端着药碗,在床沿边坐下。她拿着银匙搅了搅碗里的药汁,舀起一勺,放到唇边轻轻吹了吹,这才送到宇文成业嘴边。 宇文成业咽下那口药,苦涩的滋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他看着赫连明珠又舀起一勺,吹凉了,递过来。 “明珠。”他忽然开口,“顾家的事,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赫连明珠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宇文成业的眼睛,那双眼睛因为病痛而显得有些浑浊,但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等待。 赫连明珠收回手,将那只白瓷勺轻轻放回药碗里,发出一声脆响。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直直地迎着宇文成业的视线。 “知道了。”她答,声音比她想象的更加平静。 “这药,你换了多久了?”他又问。 赫连明珠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碗,漆黑的药汁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一个月。”她答。 宇文成业突然笑了。 “一个月。”他缓缓开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赞许,“朕竟然没有察觉。安庆日日端药,他也没有察觉。” 他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赫连明珠看着他,握着药碗的手微微发抖。 她想从宇文成业的脸上找出愤怒、恐惧,哪怕是怨恨也好。可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等到了一直在等的东西。 “朕教你的那些东西,你学得很好。”宇文成业说,“比朕想象的要好。” 他伸出手,可刚刚伸到中途,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再也没能抬起来。 “太医!”赫连明珠高声开口,“安庆!宣太医!” 殿外忽然炸开一蓬烟花,砰的一声,将整个乾元殿映得一亮。 41. 合纵连横 乾元殿里,乱成了一团。 太医几乎是被安庆拽着跑进来的,自诊了脉后,便跪伏在地上,一言不发。 赫连明珠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宇文成业。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半分血色,唯有那双眼还睁着。 小皇子似是察觉到这世上的最后一个亲人离世,哇哇地哭个不停。 窗外的焰火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将整座宫城照得如同白昼。殿外隐约传来丝竹声和笑闹声,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响成一片,除了乾元殿之外,整个陈国都在辞旧迎新。 安庆伸出手,颤抖着覆上宇文成业的鼻息。片刻后,他急忙收回手,整个人伏在地上,沉声道:“陛下——驾崩了!” 安庆话音未落,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守殿的太监还没来得及通传,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了来。寒风猛地灌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齐齐一颤。 紧接着,宇文韬带着几个大臣迈步而入。 他的目光越过赫连明珠的背影,越过碧桃和襁褓中啼哭不止的小皇子,越过跪伏在地的安庆,最后落在榻上那个已经没了声息的帝王身上。 “臣等……”宇文韬缓缓跪了下去,他身后的几人也齐刷刷跪倒一片,“恭送陛下。” 赫连明珠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转过身来。红珊瑚步摇在她发间轻轻晃动,映着烛火,带着一众奇异的美感。 宇文韬抬起头,目光与她相对。 “娘娘。”他开口,声音平稳,“今夜除夕,本该是辞旧迎新的好日子,可惜天不假年,还请娘娘节哀,以社稷为重。” 赫连明珠望着宇文韬,又望向他身后的大臣,禁不住冷笑出声。宇文韬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可除夕夜,皇帝驾崩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他便带着这几个人出现在乾元殿门口。这哪里是来送君王最后一程,分明是早就候在殿外,只等着这一刻。 她抬起手,擦去眼角的泪水:“陛下大行,诸事需依祖制而行。今夜除夕,百官各有家宴,但如今情形,只得请诸位大人在偏殿暂候了。” “陛下大行,举国同悲,臣等在偏殿守灵,原是本分。只是……”宇文韬顿了顿,抬起眼帘,落在赫连明珠的脸上,“陛下驾崩前,可曾留下遗命?这遗命关乎社稷根本,臣等,是不是也该听一听再走?” 这话一出口,满殿顿时安静下来。连襁褓中的小皇子都哭累了,只剩下细细的抽噎。 “王爷说得是。”赫连明珠唇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陛下驾崩前,传了口谕,他说传位皇十一子宇文宸,由本宫垂帘听政。” “荒唐!”一人冷笑出声,径直迈步而出,“陛下驾崩时,殿中除了皇后与安庆那个阉人,便只有那个尚在襁褓的婴孩和皇后娘娘的婢女。这遗命是真是假,全凭娘娘一面之词。臣并非质疑皇后,只是空口无凭,岂能服众?” “一面之词?”赫连明珠截断他的话,声音又冷了几分,“今夜陛下大行,诸位便在这里同本宫争执不休,觉得本宫假传圣旨,可对得起陛下在天之灵?” “娘娘息怒。”宇文韬笑了笑,“韩大人心直口快,言语有失,臣代他向娘娘赔罪。只是韩大人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遗命关乎国本,朝中大臣有疑虑,也是人之常情。” 说话间,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紧接着,数十文武大臣鱼贯而入,将乾元殿塞得满满当当。 赫连明珠望着鱼贯而入的数十名大臣,目光从宇文韬脸上缓缓扫过,落在他身后那黑压压的人头上,终于松了一口去。 今日的场景,她已在脑海中想了千万遍。 她这圣旨是真的,只不过是皇帝此前早已经拟好,交给了刘敏学的东西。如若不然,她还会多留宇文成业几天性命。 宇文韬以为她是那只被螳螂捕的蝉,可她才是那只黄雀。 “今夜除夕,阖宫守岁,诸位大人本都该在各自府上团聚。”她看向众人,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外零星的炮仗声,“只是今夜陛下大行,王爷与其他几位大人既已率先到了,本宫便将众位大人都请来,一同听听陛下的遗命。” 殿中寂静了一瞬。 赫连明珠侧过身,露出身后榻上宇文成业的遗体。 众臣齐齐跪倒,山呼悲声。 “刘大人。”她开口,目光看向人群中的刘敏学,“你可将圣旨带来了?” 这句话落下,又是一阵喧哗声。 下一瞬,刘敏学自人群中走出,手中托着一道明黄色圣旨,朗声道:“陛下有旨——” “圣旨?”宇文韬冷笑一声,“陛下晕倒已有几月,本王倒不知,陛下何时拟了圣旨?” 刘敏学却不看他,双手将圣旨高高一举,朗声道:“此乃陛下于腊月十五所拟,加盖御玺,由户部尚书周秉忠大人、吏部尚书沈遂大人及臣共同见证。请诸位大人验看。” 话毕,他身侧两位尚书同时迈步而出。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出榻前的位置。安庆膝行上前,从刘敏学手中接过圣旨,高高举起,让满殿朝臣看清那明黄缎面上的朱红御玺。 “朕自染疾以来,日益沉重。念皇十一子宇文宸年幼,难以亲政,特命皇后赫连氏垂帘听政,代行天子事。以周秉忠、刘敏学、沈遂、宇文韬为辅政大臣,共佐幼主。钦此。” 刘敏学跪在最前头,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圣旨,落在宇文韬脸上:“王爷,腊月十五那日,臣等三人在乾元殿亲耳聆听陛下口谕,亲眼见陛下御笔朱批。圣旨一式两份,一份存于内阁,一份由老臣保管。王爷若还有疑虑,尽可去内阁调档查验。” 宇文韬看着赫连明珠,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原来是臣多虑了。”宇文韬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头的怒意一点点压下,向着圣旨缓缓跪了下去,“既有圣旨为凭,臣自当奉诏。” 他身后的几名大臣面面相觑,随即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臣等奉诏。” 赫连明珠立在明黄幔帐之前,红珊瑚步摇在她发间轻轻晃动。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不疾不徐:“诸位大人,先帝大行,举国同悲。幼主登基,尚需时日。今夜除夕,诸位且各回各家,待明日一早,传召礼部议定丧仪,择吉日行登基大典。” “是。” 一众人离开乾元殿,不过片刻的功夫,乾元殿便空了。 大殿中,一时间只剩下了宇文韬和赫连明珠两个人。 宇文韬看向屋内的宫人,冷声道:“退下。” 安庆和碧桃几人一动不动。 下一瞬,赫连明珠开口:“退下吧,本宫和皇叔有话要说。” 等众人走了,宇文韬竟直接坐在了宇文成业的榻上,一边确认宇文成业是不是真死透了,一边开口:“臣今夜失了先机,连自己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娘娘那边,输得一败涂地。”< /p>“皇叔说笑了。”赫连明珠坐在一旁的绣墩上,懒懒道,“皇叔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今夜夺位并非良机。今日皇叔若杀我和小皇帝,那时候各路英雄只需发一道檄文,说你弑君篡位、屠戮先帝血脉,你便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乱臣贼子。皇叔隐忍至今,恐怕不愿意担此恶名。” 宇文韬确认宇文成业确实是死透了,这才收回手,慢悠悠地转过身来,看向赫连明珠,开口道:“不知娘娘留下臣做什么?难道是陛下英魂仍在,娘娘怕了,睡不着?” “怕?本宫怕一个死人什么?”赫连明珠看向宇文韬,“本宫从来不怕他,本宫只怕皇叔。” “哦?娘娘怕我?” “自然。”赫连明珠点了点头,“陛下今夜大行,消息很快便会传出去。新帝尚在襁褓,我不过一个异国公主,陈国的大局,还需仰仗皇叔。” 宇文韬歪着头看她,忽地笑出声来,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仰仗?”他口中吐出这两字,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方才圣旨一出,满朝文武跪了一地。臣跪在最前头,膝盖现在还疼着。娘娘如今同臣说‘仰仗’,这是在取笑臣?” “本宫没心思同皇叔在这里咬文嚼字。”赫连明珠微微蹙眉,连带着声音都冷了几分,“皇叔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我现在不是对手。” 宇文韬沉默着,算是默认。 “听娘娘的意思是,你我联手?” “不是联手,是各取所需。”赫连明珠纠正他,“本宫保你的权势,你替本宫稳住局面。等大局定了,藩王不敢异动,世家不再反扑,到那时候,再各凭本事。” 宇文韬又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声里没有半分轻看的意味。 不知道哪里又响起了爆竹声,顷刻间便响成了一片。 “好一个各取所需。”待爆竹声停歇,宇文韬终于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妙的欣赏,“臣突然觉得,先帝这道圣旨,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赫连明珠没有理会他话里的那点揶揄,径直道:“眼下有几件事,明日一早就要办。” “娘娘请说。” “第一,封锁蓟城四门,没有本宫与四位辅政大臣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出城。先帝大行的消息,能拖一天是一天。本宫来之前,已经派人去做了。” 宇文韬点头:“臣的王府亲卫可以协助。” “第二,本宫想借皇叔之令,传召几位藩王入京奔丧。措辞要恭谨,但意思要明白。” “娘娘的意思是,要让他们知道,不来就是不臣?” 赫连明珠点头:“他们若是不来,这就是日后对他们用兵的理由。” 宇文韬微微眯起眼。 他忽然意识到,纵然他已经高看了赫连明珠许多,可她的手段依旧比他想象的要狠辣得多,不愧是宇文成业手把手教出来的人。 不等宇文韬答话,赫连明珠已经再次开口:“第三,登基大典必须快。我已经传旨刘敏学,让礼部准备明日的登基大典。” 说着,赫连明珠的声音逐渐沉下去:“等他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帝,谁再动他,就是弑君。” 宇文韬耸了耸肩,脸上依旧是那副不以为然的神态:“娘娘这一条,不知到底防的是那些世家藩王,还是防的本王?” “都是。”赫连明珠看向他,坦诚开口。 宇文韬没想到她这么坦诚,微微一怔后点头:“可以。” 42. 废除祖制 赫连明珠回到毓秀殿,坐在书案前,脑袋一片混沌。 小皇子的哭声从偏殿传来,隔着几道门,已经闷了许多,却还是一声接一声地往耳朵里钻。她揉了揉眉心,想让碧桃传话去偏殿,让清雪把孩子抱远些,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他那么小一个,又能被抱到哪里去呢?整座皇宫就这么大,这个孩子哭声再响,也响不出这座宫墙。 赫连明珠垂眸,目光落在桌案前写满了字的宣纸上。 藩王、淮安侯、武威侯、燕帝、晟帝、其他国家。 登基大典、年号、诏书。 减免赋税?大赦天下? 她在心里把这几件事翻来覆去地捋,捋完一遍又从头开始,像是怕漏掉什么。 如今,是因为有宇文韬坐大,那些宇文成业留下的人才会认同圣旨。而如今朝局不稳,宇文韬才会和她联盟。 她今日能赢,不过是借势而已。 如今,她看似踩在地面上,可脚下其实只有这一层薄薄的土层。若有一日,这种平衡被打破,迎接她的,只有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她梳洗后躺回床上,一夜无眠。 今晚,注定有很多人要失眠了。 “公主。”不多时,门外传来碧桃的声音,“安庆公公来了消息,说陛下的遗体已经处理完毕,是否要现在入棺?” 赫连明珠换了身素色衣衫,从床上坐起,向着乾元殿行去。 还未到乾元殿,赫连明珠便听见从乾元殿方向传来的哭声。等她走近了,这才发现乾元殿门外不知何时已跪了一众宫妃。 宇文成业今年六十有五,虽只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儿,可后宫的妃嫔却算不得少。这些妃嫔中,或是早年王府旧人,或是他登基后为了平衡世家势力纳入宫中的。此前她见过一两次后便觉得头疼,索性免了她们的请安。 如今再次看见这些人,她也只认得其中几张面孔。 跪在最前头的是丽贵妃崔令仪,往后是贤妃周氏、淑妃王氏、德妃谢氏,再后一些,是诸多昭仪,再往后,就是更低的婕妤、美人、才人,她甚至连印象都没有。 她在廊下站定,没有立刻上前。安庆正在灵堂门口指挥几个小太监搬动棺椁前的祭器。远远见她来了,他小跑着迎上来,低声禀报后续入棺的仪程。 赫连明珠听着,目光却落在那群跪地的宫妃身上。她们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肩膀一抖一抖,哭得像是随时都要断气。 安庆见她目光落在那群宫妃身上,压低了声音:“娘娘,这些主子们,哭得厉害些也是人之常情。” 赫连明珠偏过头看他。 安庆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些人里,除了贵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其余的主子们,按祖制都是要从先帝于地下的。” “你说什么?” 赫连明珠的瞳孔骤然一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本朝旧例,先帝大行,后宫无子者赐殉,这是从太祖皇帝那时候便定下来的规矩。”安庆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此前,陛下已经留了圣旨,免了贵妃和德妃,至于其他的……” 安庆没有说完,赫连明珠却懂了。这批宫妃里,除了贵妃和德妃,都要给宇文成业殉葬。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抖了抖。她在皇祖母给她的有关陈国的书上,没看到过这条规矩。后来她来了陈国,也没有人跟她提过这条规矩。 她忽然想起刚到陈国时,几个宫妃曾经提着礼物来拜访过她,小心翼翼地问她“臣妾等人的去留”。她当时以为贤妃问的是迁居别宫的事,便随口答了一句“一切照旧”。现在回想起来,那几个宫妃问的根本不是住在哪里,而是问她们能不能活。 她又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女人。 崔令仪跪在最前头,脊背挺直,脸上没有泪痕。她不哭,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是镇国侯的妹妹,知道自己的命保得住。 德妃也没有哭,只是默默地跪着,脸色灰白。 可后面那些人呢? 那些缩在人群末尾,看起来不过比她大上几岁的女人们。她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要因为所谓祖制,要用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去殉葬填坑。 还有淑妃王氏、贤妃周氏,以及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昭仪、婕妤、美人。她们之中,不乏有世家之女,却还是逃不过祖制。 “安庆。”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止不住颤抖,“这些人的名字,礼部那边都已经拟好了?” 安庆沉默片刻:“回娘娘,殉葬的名册,是早就拟好的。按规矩,等先帝入棺三日之后,这些主子们就要……” 他没有把话说完。 三日后,便会赐殉。那些女人会被带到地宫入口,或是饮下毒酒,或是悬上白绫,然后她们的尸身会被放进地宫的耳室,与先帝的棺椁一同封入地下。她们会在黑暗里腐烂,变成一块块供在太庙里写着名字的木牌。 赫连明珠攥紧了手,勉强维持住着面上的平静。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安庆,本宫问你一件事。” “娘娘请说。” “若本宫今日要将这些人的殉葬一并免了,依陈国祖制,谁有资格下这道旨?” 安庆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惶:“娘娘,这件事万万不可!这是太祖皇帝定下来的规矩,满朝文武都看着。您若是要免除殉葬,那就是跟祖制过不去。如今朝局未稳,娘娘何必在这种事情上……” “本宫问你,谁有资格?”赫连明珠打断他。 安庆张了张嘴,见赫连明珠脸上的固执不似作假,最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新帝……或是太后。” 赫连明珠没有再问。 下一瞬,她向前迈步。鬓边的红珊瑚步摇在她发间轻轻晃动,在满目素白中显得格外刺目。 她吩咐人抬宇文成业入棺,将棺木放在了偏殿的灵堂里。安庆捧着宇文成业的牌位,端端正正地安放在灵案正中。 赫连明珠跪在灵前,依着规矩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碧桃跪在她身边,手中捧着一盏长明灯。清雪跪在她身后,怀里抱着已经哭累了的小皇子。 殿外那些宫妃的哭声已经低了下去。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被人劝住了,只有 偶尔一两声压抑的抽泣隔着门帘传来,听起来有些渗人。 不知过了多久,天开始亮了起来。殿外的宫妃已经被碧桃清退,如今空无一人。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众多大臣鱼贯而入,不多时,偏殿被塞得满满当当。偏殿里烛火通明,将满殿朝臣的面孔照得一览无余。 “娘娘。”宇文韬突然开口,打破了满殿的寂静,“先帝大行,举国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帝登基之事,臣以为不宜再拖。” 他顿了顿,目光从灵前的牌位移到赫连明珠脸上:“依臣之见,不如今日便请新帝升座,行登基大礼。一来安定朝野人心,二来也让先帝在天之灵早日安息。” 这话一出口,偏殿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周秉忠皱起眉头,开口道:“王爷,登基大典乃国之大典,仓促行之,恐有失体统。” “周大人。”宇文韬偏过头看他,语气不疾不徐,“先帝大行的消息虽已封锁四门,可又瞒得住几日?与其等消息走漏、人心惶惶之际再行大典,不如趁现在一切尚在掌控之中,把名分定下来。名分定则天下安,名分不定,便多一日变数。” 周秉忠正要再说,刘敏学已经开口了。 “臣以为王爷所言有理。”刘敏学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先帝驾崩的消息虽未出蓟城,但除夕夜宫中变故,四门突然封锁,这些事瞒不过有心人。与其等到流言四起,不如速定大统。新帝一旦登基,便是名正言顺的天子,谁再敢有异动,便是谋逆。” “好。便如摄政王和刘大人所言。”赫连明珠开口,从灵前站起身来,长明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脸上的表情也晦暗不明。 “诸位大人。”她缓缓开口,“先帝昨夜驾鹤西去,留下这万里江山和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子。本宫不过一介异国女子,蒙先帝信任,将幼子与新朝托付于本宫与四位辅政大臣。” 她顿了顿,目光从周秉忠扫到刘敏学,从沈遂扫到宇文韬,最后落在灵案上宇文成业的牌位上。 “刘敏学。”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回刘敏学身上。 “臣在。”刘敏学答。 “登基大典定在午后,一切从简,由你全权主持。” “是。”刘敏学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午后,登基大典刚刚结束,众人再次回到乾元殿偏殿。 还不等众人歇息,赫连明珠怀抱着宇文宸,朗声开口:“传本宫懿旨。” 众人闻声跪地,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异国公主想做什么。 “先帝驾崩,后宫妃嫔按祖制需从殉者众。”赫连明珠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先帝昨夜弥留之际,曾与本宫说起此事,言及祖制虽不可废,却也不忍心让后宫诸人尽数殉葬。”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本宫思虑再三,决定遵从先帝遗愿。”赫连明珠的目光从殿中每一位大臣脸上扫过,声音沉稳如磐石,“自今日起,废除后宫殉葬之制。所有宫妃,无论有子无子,皆免殉葬,迁居别宫颐养天年。” 43. 据理力争 偏殿内,众人表情不一。 宇文韬站在最前列,面上看不出波澜。 他没想到赫连明珠会在这个时候提殉葬的事。 登基大典刚结束,新帝还在襁褓里。这种时候,正常的太后应该做的,是像她昨晚一样,拉拢各方势力,先把自己的位置坐稳。可这个女人偏偏挑了这个节骨眼,拿祖制开刀。 她是蠢吗? 又或者,是太过聪明,想要倾其所有赌一把? 他更愿意相信是后者。 刘敏学跪在群臣之中,低着头,没有说话。他主管礼部多年,殉葬的事早已备好。每一年,他都要拟一份殉葬名册准备着,从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可现在那道名册被废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但他不能支持赫连明珠。他是礼部尚书,自该遵循礼制。他只能在赫连明珠说出“废除殉葬”四个字的时候,把腰弯得更低一些,让旁人不至于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周秉忠和沈遂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太后,臣斗胆一言。” 赫连明珠面色不变,目光落在周秉忠身上:“周尚书请讲。” “殉葬之制,非先帝所创,乃是自太祖开国以来便定下的规矩。”周秉忠缓缓起身,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后宫妃嫔,受天子恩泽,享万民供养。天子既去,她们随侍泉下,这是夫妻之义,亦是君臣之分。” “臣附议。”沈遂一步迈出。 其实沈遂不是觉得殉葬不该废。说实话,这条祖制在他眼里也是陋习。可他觉得赫连明珠处置的方式不对。 就算她是陛下任命的摄政太后,可登基头一天就越过四位辅政大臣直接下旨,连商量都不商量一句,这成什么体统?今日她可以不商量就废了殉葬,明日是不是可以不商量就废了辅政? “两位尚书此言差矣。” 声音从殿门处传来,不大,却让满殿之人俱是一静。 众人回头,便见一人缓步而入。来者面容清瘦,一双眼却亮得惊人。他身上还穿着未褪的甲胄,袍角沾着些许泥渍。 竟是七十岁的淮安侯谢仲卿。 殿中有片刻的安静。 谢仲卿走到殿中,撩袍跪下,冲赫连明珠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谢仲卿,参见太后。” 他不是文官,不懂那些绕来绕去的规矩和道理。他只知道,这个和她孙女差不多大的小太后,今日站在这里,是替一群深宫的女人争一条活路。 婵儿选她,没有选错。他也愿意直接告诉满朝大臣,他淮安侯谢仲卿,向这个小太后俯首称臣。 至于那些文官爱怎么想,随他们去。 赫连明珠看着跪在殿中的谢仲卿,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没想到谢仲卿会来。 可他就这么来了,甲胄未卸,风尘未洗,闯进这满殿朱紫之中,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谢家站在了她身后。 “淮安侯请起。”赫连明珠开口。 谢仲卿谢恩起身,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灵前上了三炷香,这才起身站在了赫连明珠身侧。 周秉忠的脸色沉了下去。 陛下下旨,让他们辅政,淮安侯和赫连明珠这一唱一和,是真不把他们几个放在眼里? 周秉忠开口,声音冷了几分:“淮安侯久在边关,京中事务恐不尽知。殉葬一事,关乎祖制,非同小可……” “周尚书。”谢仲卿打断了他,语气平淡,“老夫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祖制不祖制。老夫只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眼,那双老而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周秉忠:“先帝临终前不忍众多宫妃殉葬,太后此举,不过是遵先帝遗愿。” “呵!”周秉忠冷哼一声,目光在谢仲卿和赫连明珠身上来回游走,“淮安侯镇守南境,无诏不得擅离。先帝昨夜驾崩,淮安侯今日便甲胄齐全地跪在这殿上,敢问侯爷,你是何时从北境动身的?” 满殿死寂。 南境大营距蓟城数百余里,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也要跑上好几日。除非他在先帝驾崩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大营,否则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先帝病重日久,边关将领难道不该心系君父?”谢仲卿的声音低沉,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的粗粝,“老夫日夜兼程……” “日夜兼程?”周秉忠打断了他,冷笑一声,“淮安侯心系君父是假,怕是得了授意,日夜兼程赶来争权才是真!” 这话一出口,殿中群臣的脸色全变了。 “周秉忠!”谢仲卿猛然踏前一步,腰间佩剑虽已在解下,那股沙场悍将的煞气却半分不减,“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周秉忠半步不退,“先帝尸骨未寒,新帝尚在襁褓,淮安侯便甲胄临朝,替太后摇旗呐喊!你谢家与太后非亲非故,又非陛下任命的辅政大臣,哪里来的这份忠心?莫非是早有什么约定,只等着今日?” “你放屁!” 谢仲卿怒斥一声,殿内静了一瞬。 周秉忠冷笑更甚:“淮安侯这是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了?” “戳你娘的痛处!”谢仲卿喷出一口唾沫星子,指着周秉忠的鼻子怒骂道,“老子第一次上战场,在南境跟蛮子拼命的时候,你周秉忠连个胚胎都不是!老子身上六十七道伤疤,道道都是为了陈国挡的刀。你身上有什么?你连剑都提不动!” “老子为国守边数十年,你这个黄口小儿倒好,拿了根鸡毛就当令箭,在这儿摆起辅政大臣的谱来了!”周秉忠张了张嘴,谢仲卿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滚滚如雷,“先帝的棺椁就停在这里,灵前的香还没烧完,你们这帮只会动嘴皮子的酸儒就要欺负这双孤儿寡母!” 周秉忠被唾沫星子喷了一脸,脸色铁青。他为官这么多年,在朝堂上从来讲究的是引经据典,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仗着长他几岁,竟称自己为黄口小儿。这哪是什么侯爷,分明是个骂街的泼皮。 周秉忠脸色铁青,厉声道:“淮安侯!这里是蓟城,不是你在南境的中军大帐,休得放肆!” 沈遂看出两人吵出了真火,当即开口道:“淮安侯一路辛苦,何必动这么大的气?方才议的是殉葬祖制……” “你还有脸说什么祖制!”谢仲卿越骂越来劲,转头看向沈遂,“你们摸着良心问问自己,这些年,有哪个后妃真正得过宠?享过所谓的天子恩泽?” “诸位大人。” 赫连明珠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争执。 听到赫连明珠的话,谢仲卿冷哼一声,瞪着周秉忠,没有再说话。周秉忠则阴沉着脸,袍袖下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被气的还是因为没接上话。 赫连明珠的目光从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周秉忠脸上。 “周尚书说淮安侯甲胄临朝,是得了授意赶来争权。”她开口,语气平静依旧,“那本宫倒想问一句,淮安侯若真要争权,为何要站在这殿上替一群将死的宫妃说话?” 说完,也不等周秉忠回答,她举起手中刘敏学交给她的殉葬名册,开口道:“本宫手上的,是礼部整理出来的殉葬名册。上面的人,若本宫没看错,大半都是世家之女。” “她们是你们的姊妹,是你们的女儿,是你们自小看着长大的侄女、孙女。如今先帝驾崩,你们倒忍心让她们一个个悬梁自尽、饮鸩随葬?” 听到赫连明珠这话,那些方才还一脸肃然的朝臣们,有大半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 “方才本宫说废除殉葬,诸位大人用祖制来压我。可我想问一句,祖制是为什么而定的?” 没有人回答。 她也不需要回答。 她迈步,走到周秉忠面前:“所谓祖制,到底是为了陈国的江山永固,是为了百姓的安居乐业,还是为了让你们站在这殿上,心安理得地逼着活生生的人去死?” 殿中鸦雀无声。 “本宫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本宫只知道,活人逼死活人,不管给它冠上什么名头,都是杀人。你们今日若是为了‘祖制’两个字,亲手把自家骨肉送上死路。等你们百年之后,看到列祖列宗,难道要告诉他们,你们的顶戴花翎,是拿女儿、姊妹、至亲骨血的命换来的?” 她缓缓抬起手,那本殉葬名册在烛火下泛着柔光。 “名册就在本宫手上。”赫连明珠看向众人,声音又冷了几分,“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姊妹,谁家的侄女和孙女在这本名册上,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本宫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想清楚了,站出来告诉本宫,你们到底是要她们的命,还是要你们的脸面。” 一片死寂中,崔恪的声音率先响起。 “老臣愿遵先帝遗愿,请太后下旨,废除殉葬。” 然后是周侍郎。 “老臣愿遵先帝遗愿,请太后下旨,废除殉葬。” 沈遂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弯下腰,跪了下去。 “臣,附议。”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大臣跟着跪了下去,顷刻间便跪了一片。 赫连明珠抬起眼,目光扫过跪倒一地的朝臣,径直走到火盆前。 接着,那卷带着无数人命重量的名册,被她随手丢入了炭火中。火舌舔上名册,名册在烈焰里卷曲发黄,最后腾起一簇明亮的火焰。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既如此,自今日起,废除后宫殉葬之制。所有宫妃,无论有子无子,皆免殉葬,迁居别宫颐养天年。此事交由礼部拟旨,明日明发天下。” “是。”刘敏学迅速开口。 殿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灵前的长明灯微微晃了晃,像是叹息。 44. 北境之危 翌日,太昭殿。 天光未亮,殿外玉阶上已跪满了文武百官。昨日一场灵前交锋,谢仲卿骂晕了半个朝堂,连带着赫连明珠烧了殉葬名册,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蓟城的大街小巷。那些名册上有女儿姊妹的人家,后怕之余暗自庆幸,心头对赫连明珠感恩戴德;那些不在名册上的,一半觉得不合祖制,一半觉得太后仁德。 此刻,赫连明珠坐在宣政殿内的龙椅右后方一些,斜前方的珠帘在晨风中轻响。 这道帘子是连夜赶制出来的,是用珍珠串成的十二挂长帘。珠帘从殿顶的横梁上垂挂下来,把帘后的人影遮挡,看不清面容。 小皇子被安庆抱着,立于帘前侧旁。大抵是他知道今日的重要,竟一声都没哭。 伴随着一声唱喏,殿外大臣依次入殿。 群臣俯首,高呼“陛下万岁,太后千岁”。 群臣礼毕,依序奏事。 开头几件都是寻常政务,赫连明珠在帘后听着,偶尔出声问上几句。 “启禀太后。”沈遂自人群中走出,面色凝重如铁,“北境急报,入冬以来连降暴雪,添、越二州雪深六尺,压塌民舍无数。” 沈遂的声音愈发沉重:“添州知州上疏,称灾情之重,百年未见。大雪压城,房屋倾塌。粮道断绝,粮价一日三涨,已有灾民易子而食。请朝廷速拨赈灾银,并请派钦差赴北境主持救灾。” “易子而食”四字落地有声,殿内不由得又是一静。 赫连明珠沉默片刻,将声音放得平稳了一些:“添州知州所奏,可有详报?受灾几何,缺粮多少,道路何时可通?” 沈遂躬身:“奏报中附有粗略账册,添、越二州十七县受灾,倒塌民舍三万四千余间,初步核算,至少需赈灾银八十万两,粮食十万石。添州知州还说……” “说什么?” “如今大雪封山,运粮队寸步难行,若大雪依旧,仍打不通道路,便是有了银子也买不到粮。送信前,添州的粮食至多再撑两月。” “周秉忠。” 周秉忠浑身一震,伏跪于地:“臣在。” 珠帘之后,赫连明珠的目光透过细密的珠串落在他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适才沈尚书所言,你也听见了。添、越二州雪灾百年未见,灾民易子而食。这赈灾的银子,户部拿得出来吗?” 周秉忠以额触地,声音发苦:“回禀太后,去岁先是沧州水患拨银三十万两,又是西境南二境军饷增拨二十万两。如今年关刚过,刚发完百官的俸禄。先帝大行,山陵营建耗费巨万,至目下已支出一百一十万两,尚有余项未结。臣昨日刚盘过库银,如今国库所存,不过五十万两之数。” 周秉忠咬了咬牙,接着说下去:“这五十万两,还要支应各衙门用度、开春后的河工银,以及……” “以及什么?” “以及年节祭天、祭祖、百官宴赏诸项开销,若再拨八十万两赈灾银,国库便空了。”周秉忠的声音越说越低,“臣斗胆直言,便是把这五十万两全数拨去,也还差三十万两的缺口……” 赫连明珠听得火冒三丈。北境百姓在雪地里易子而食的时候,这位先帝留给她的辅政大臣居然还在盘算那些个毫无意义的宴席银子?那些排场体面,难道比人命还重? 可她此时坐在这里,不能丢了天家威严,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怒火。 “周大人好一张巧嘴。”还不等赫连明珠说话,宇文韬已经率先开口,“北境百姓在雪地里刨食吃,饿极了连亲生骨肉都往锅里扔,你倒好,在这殿上掰着手指头算你那点宴席银子?” 周秉忠转向宇文韬,面色铁青:“王爷,北境要钱八十万,国库却只有五十万,这银子是我周秉忠能凭空变出来的不成?” “本王什么时候说过要你变银子出来了?”宇文韬发出一声冷笑,转过身看着满朝的文武大臣,慢悠悠道,“在场的诸位大人,哪个家里没有万贯家财?” 这话一出口,殿中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太后娘娘,臣愿卷款二十万,充作赈灾银。”他顿了顿,转身扫视群臣,脸上的笑意越发玩味,“至于各位大人愿不愿意慷慨解囊,那就看各位的良心了。不过……” 他从怀中慢悠悠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在手里掂了掂。 “我这里倒是有本有意思的东西。” 宇文韬随手翻开一页,念出声来:“去年五月,沧州大水,朝廷拨银三十万两,经手人……” “臣附议!”工部侍郎李存孝大声开口,打断了宇文韬的话。 他自人群中走出,擦了擦额角沁出的冷汗,向宇文韬和赫连明珠各行一礼,开口道:“臣,工部侍郎李存孝,愿捐白银五万两!” “五万两。”宇文韬又笑了,“李侍郎,本王记得,你岳家好像是数得上号的盐商,你那府邸去年刚翻修过,光是后花园那几块太湖石就花了不下八千两。北境百姓快要饿死了,你就拿五万两出来,好意思?” 李存孝两腿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去,连忙擦了额头上的汗,开口道:“臣……臣愿再加五万两,共十万两!” 宇文韬不置可否,目光越过他,落在人群中另一个官员身上。 那人瞧见宇文韬的目光,面色一变,低头道:“臣也愿捐银十万两!” “好。” 他的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有人跪了下去。 “臣,愿捐银五万两!” “臣,愿捐银八千两!” “臣,愿捐银六千两!” “……” 一个接一个的官员跪倒在地,争先恐后地报出数目,生怕自己报得慢了。殿中报数声此起彼伏,像极了菜市口叫卖的商贩。 周秉忠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青白来形容了。他看着这些往日里衣冠楚楚的同僚们,此刻争先恐后地往外掏银子,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珠帘之后,赫连明珠看着这一幕,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知道宇文韬手眼通天,却没想到他能通天到这个地步。满朝文武,竟有大半人的把柄攥在他手里。不过片刻功夫,筹集的银子怕是过了百万。</ p>“臣,翰林院编修孙青,愿捐白银一百两。” 在诸多数万银两里,这句一百两刚出口,整个大殿霎时安静了下来,个个转头向他看去。 赫连明珠也不例外。她透过珠帘看向孙青,只见他跪在人群末尾,脸上一片坦然。孙青是去岁的状元,去岁殿试夺魁,文章写得锋芒毕露,得罪了不少人。皇帝力排众议,点了他为状元,任职翰林院编修,是正七品。他入职后,既不肯同流合污,又没有靠山背景,故而在翰林院一直坐冷板凳,没什么银子也在情理之中。 “孙编修,哀家记得,你是去岁的状元。”赫连明珠开口,打断了殿内凝滞的气氛,“我看过你的殿试的策论,写的是‘吏治清明则天下安’,满纸都是读书人的骨气。今日一见,倒也不是纸上谈兵。” 孙青伏身更低了些:“臣惭愧。” “惭愧什么?”赫连明珠摆了摆手,“若要说惭愧,这殿里最不该惭愧的人就是你了。”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方才捐银子捐得肉疼的官员们顿时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她又问:“孙编修,你这一百两捐出去,可想过家中妻儿老小如何过活?” 孙青抬起头,目光坦荡:“回太后,臣家中虽清贫,尚有一间祖屋可避风雨,粗茶淡饭可饱口腹。北境灾民却是屋塌粮绝,连亲生骨肉都保不住。臣若留着这一百两,只怕夜夜睡不着觉。” “说得好!”她隔着珠帘看向孙青,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几分感慨,“满殿朱紫,家财万贯者不在少数。可哀家听到最多的,不是‘五千两’,就是‘六千两’。这些银子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拿出来时还要瞻前顾后、讨价还价。” “倒是你,一个七品编修,俸禄微薄,却把全部家当都拿了出来。这份心意,哀家看到了。”她顿了顿,继续道,“孙青为民请命,心系百姓,这样的官,放在翰林院抄文书,太屈才了。” “哀家听闻工部员外郎一职正值空缺。”她微微一顿,转向宇文韬的方向,开口道,“摄政王、刘大人、周大人、沈大人,哀家欲朕命孙青为工部员外郎,携此赈灾银即刻赶赴北境,主持赈灾事宜,几位觉得如何?” “臣反对!”周秉忠率先开口,语气又急又冲,“太后,工部员外郎是从五品,孙青不过是正七品的翰林编修,如此连跳,不合朝廷选官之法!更何况主持北境赈灾是何等大事,他一个初出茅庐的书生,毫无实务经验,如何担得起这副担子?” “周大人说得有理。”赫连明珠笑了笑,声音依旧平和,“那哀家倒想问一句,周大人方才在殿上推三阻四、不肯拨银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启禀太后,若依朝廷选官之制,孙青确有越级之嫌。”刘敏学见殿中气氛僵持,当即站出来打起了圆场,“但太后既有提拔之意,不妨命孙青暂以编修衔领赈灾差事,待差事办妥后再行叙功升迁。如此既不违制,又能让孙青为北境百姓尽一份力。” “刘爱卿此言有理。”赫连明珠微微颔首,“既如此,便让孙青暂以编修衔领赈灾差事。” 45. 惺惺相惜 下了朝,赫连明珠刚到毓秀殿,便听清雪说殿里来了许多人。 赫连明珠点头,迈步踏入殿中。她虽已有了心理准备,可看到满殿的宫妃,还是忍不住愣了愣。殿中少说也有二三十位宫妃,从发间隐见银丝的潜邸旧人,到入宫不过几年的新面孔,几乎将毓秀殿的正厅挤得满满当当。 她们见赫连明珠来了,当即敛衽行礼,齐刷刷矮了一片。 “太后娘娘千岁。” 赫连明珠连忙抬手:“都起来,不必多礼。”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里头走,众人也缓缓站了起来。 最先开口的是贤妃,如今已是贤太妃。她是先帝潜邸的旧人,如今快六十岁,鬓边早已生了华发。她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娘娘,妾身今日来,是替阖宫上下谢娘娘大恩。” 说着,她竟是又要跪下去。 赫连明珠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太妃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贤太妃被她搀着,眼泪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娘娘不知道,这两年,除了德妃和丽妃,后宫里这么多宫妃,哪个不是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白日里强颜欢笑,夜里辗转难眠,就怕有朝一日圣驾崩逝,自己便成了那殉葬名册上的一笔。” 她这话一出,殿中不少人都低下了头,有几位年纪小的偷偷用帕子按着眼角。 赫连明珠心中酸涩,扶着贤太妃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紧。 “皇考驾崩时,光是殉葬的妃嫔有十七人。十七个活生生的女子,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才十五岁,就那样生生被灌了毒酒,塞进了地宫的侧室。”贤太妃擦着泪,“殉葬那日,哭声震天。有妃嫔拼了命地往柱子上撞,想要一死了之,却被太监死死按住,硬生生灌下了那杯酒。” “妾身入宫这么些年,今年六十了。妾身不怕死,只怕死了还不得安宁,还要被塞进那暗无天日的地宫里,永世不得超生。”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赫连明珠,“如今娘娘一道懿旨,废了这殉葬的旧制,妾身只觉得压在心头几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旁边一位年轻的美人怯生生地开了口,声音也哽咽起来:“妾身这条命,是娘娘给的。” 一时间,殿中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道谢的声音。 赫连明珠站在原地,听着这些女人发自肺腑的感激,心中百感交集。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想的并不是要让谁来感激她。她只是觉得,这个规矩不对。 人死了就是死了,凭什么还要拉着活人陪葬? 她摆了摆手,吩咐众人退下。众人一一告辞后,只有贤太妃还站在殿中。 “太妃可还有事?”赫连明珠问。 贤太妃点了点头:“娘娘,妾身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件旧事告知娘娘。” “太妃请讲。” 贤太妃沉默了一瞬,似是斟酌着措辞。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这殉葬之制,始于太宗皇帝。当年太宗驾崩,留下遗诏,命后宫无子者皆殉葬。自此之后,便成了宫中的规矩。历代皇帝,除极个别开恩特赦的,无一例外。”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娘娘可知道,太宗皇帝当年为何立下这条规矩?” 赫连明珠摇了摇头。 “太宗皇帝晚年时,一位宠妃与侍卫私通之事败露。那宠妃自知难逃一死,竟在太宗的汤药中下毒,意图同归于尽。太宗虽侥幸未死,却被这件事伤透了心,从此对后宫妃嫔再无半点信任,所以在遗诏中写下了殉葬之制。” “太妃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贤太妃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开口道:“因为那位宠妃姓赫连。” “当年那位娘娘行差踏错,连累那么多人陪葬。今日娘娘执掌凤印,还了这后宫女子一个公道。”贤太妃笑了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世上的账,终究是平的。” 说完,她转身,踏出了毓秀殿。 赫连明珠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滋味。原来这道压在陈国后宫女子头上上百年的枷锁,竟是由她的先祖亲手铸成。如今,却又由她亲手废除。像是一个完整的圆。 不知为什么,她并未觉得松快,反而觉得心里堵得更加厉害。 心头升腾起一种微妙的情绪。 既有历史的沉重,也有亲手终结循环的释然;既有对过往苦难的悲悯,也有一丝命运弄人的荒诞。 一百多年前那位赫连家的女人,因为一时之愤,连累了多少无辜女子?可明明,那道殉葬的遗诏,出自另一个男人。 那条遗诏像一条冰冷的锁链,从太宗朝一路传下来,锁住了多少女子的喉咙?每一朝每一代,都有年轻鲜活的生命被这条锁链拖进地宫里去,死在暗无天日的墓室里。她们临死前,恨的到底是颁发殉葬的那个男人?还是那个为了一时之愤毒杀男人的女人? 赫连明珠越想,心里越发堵。她无法接受贤太妃所谓的“平账”说法。 这不是什么天道轮回,这只是一个错误被修正了而已。而修正这个错误的,恰好是当初犯错者的后人。 这笔账,从来就不是赫连家和那些宫妃之间的账。那个赫连家的女人只是一个由头,一个借口,一个让太宗皇帝的暴行变得名正言顺的理由。 她废除殉葬,不是替赫连家赎罪,更不是什么“替先祖还债”,她只是在做一件早就该有人做的事。她用一道懿旨,把那条勒在无数女子脖子上的锁链彻底斩断。 想通了这些以后,她觉得心里松快了些。 “公主。”碧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摄政王求见。” “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宇文韬便推门走了进来。 “皇叔来得倒是时候。”赫连明珠的目光从宇文韬身上划过,走到主位上坐下,“哀家前脚才打发走了阖宫的太妃太嫔,你后脚便到了。” “那臣倒是来得刚好。”宇文韬笑了笑,也不等她赐座,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开口道,“只是娘娘如今贵为太后,按制该迁居慈安宫才是。这毓秀殿虽好,到底只是后妃的居所,传出去,旁人该说咱们陈国亏待了太后娘娘。” “亏待?”赫连明珠轻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皇叔竟还记挂着哀家住什么宫殿?真是难得。” “娘娘这话就冤枉臣了。”宇文韬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臣同娘娘好歹拜过天地,也算是夫妻一场……” “皇叔说什么胡话!”赫连明珠打断他,“当年先帝病重,不能亲迎,皇叔不过是替君行仪,怎么到了你嘴里,倒像是哀家同你有什么牵扯似的?” “臣倒是想同娘娘有什么牵扯,可娘娘眼里,向来是看不见臣的。”宇文韬笑了笑,继续开口,“ 方才臣在大殿做了一回恶人,娘娘却径直把臣想要的东西给了孙青,真是让臣好生心痛。” “心痛?”赫连明珠再次抬眸看向宇文韬,眼里带了几分似笑非笑的神色,“皇叔这话,哀家倒是听不懂了。方才大殿之上,哀家不过是将北境救灾的差事交给了孙青,怎么到了皇叔口中,倒像是哀家夺了你什么东西似的。” “娘娘听不懂便罢了。只是孙青此去北境,路途遥远,天寒地冻。娘娘就不怕他这一去……”宇文韬喝了口茶水,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就回不来了?” 赫连明珠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只是不知道,宇文韬这话是提醒还是威胁。她更倾向于前者。 “此事就不劳烦皇叔费心了。”赫连明珠干巴巴回答。 说着,她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盒子。她迈步走到宇文韬跟前,将手里的檀木盒子递给他。 宇文韬伸手接过盒子,却见里头躺着一块上号的羊脂白玉。白玉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微光,上面雕刻着的梅花栩栩如生。 “娘娘这是什么意思?”宇文韬微微挑眉。 “新年礼物。”赫连明珠低头看着宇文韬,“就当是弥补皇叔今日的损失。” “新年礼物?”宇文韬低头看了看盒中那块羊脂白玉梅花佩,忽然轻笑了一声,“年都过完了,娘娘这时候送新年礼,未免也太迟了些?” 赫连明珠在心里头暗骂几句,脸上却是分毫未见。 还不等她说话,宇文韬已经再次开口:“这上头的梅花雕得倒巧。只是梅花高洁,凌霜傲雪,像娘娘。臣么,是个俗人,配不上这等妙物。” “皇叔若是不喜欢,还我便是了。” 说着,赫连明珠伸手,想要去抢宇文韬手里的玉佩。宇文韬却像是早料到她会如此,手腕一翻,将玉佩又往后举了些。 “娘娘这是做什么?”宇文韬仰头看着她,眼中带了几分玩味,“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道理?” “皇叔既然瞧不上,又何必占着不放?”赫连明珠咬牙开口。 “是我的,无论我喜不喜欢,都是我的。”宇文韬脸上笑意更甚,“太后娘娘若是想要,大可以从臣手里抢回去。” 这话落在赫连明珠耳中,她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 “好。”她冷笑一声,“皇叔可别后悔。”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便扑了过去。 宇文韬显然没料到她当真会动手,微微一怔,随即便笑出了声。他侧身闪过赫连明珠伸来的手,将玉佩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到右手,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在逗猫。 “娘娘这是做什么?”他一边躲一边笑,“堂堂太后,同臣抢一块玉佩,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方才叫我抢的是你,如今躲闪的也是你!”赫连明珠气急败坏,左手压在椅子扶手上,低头看着他,“宇文韬,说话不算话,你是不是男人?” “娘娘说什么?”宇文韬看着她,声音低了几分,“臣不是男人?” “那又如何?” 宇文韬冷笑出声。下一瞬,他突然伸手,不轻不重地在赫连明珠撑着扶手的那只手背上拍了一下。 赫连明珠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那只手上,手上吃痛一松,整个人直直地朝前栽了下去,砸在了宇文韬的身上。 46. 你来我往 毓秀殿内,气氛凝重。 赫连明珠看着宇文韬,抬手便是一巴掌挥了过去。宇文韬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轻巧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赫连明珠挣了两下,居然没挣开,索性用另一只手反手朝宇文韬面门扇去。 宇文韬侧头避过,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娘娘这是真打?” 赫连明珠冷笑一声,抬膝便朝他腹部撞去。宇文韬没料到她居然下了狠手,腹部吃痛,手上力道微松,赫连明珠趁机抽回手腕。 眼看着她就要直起身,宇文韬忽然再次抓住她的手。她被他用力一拽,整个人踉跄一步。转过身时,她袖中滑出一柄匕首,寒光直逼宇文韬的咽喉。 宇文韬松手一拍椅子,整个人向后退去,赫连明珠手中的匕首擦着他下颌划过,削落一缕发丝。他伸出手,指腹抹过颌角的血痕,眼里破天荒带了几分阴沉的怒意。 赫连明珠一招落空,抬腿便是一记侧踢。宇文韬起身避开,她已借势欺身而上。匕首在她指间翻转,刀尖直指宇文韬心口。 宇文韬眸色骤沉,不退反进。他身形微侧,让那刀锋贴着自己胸前衣料擦过,右手擒住她拿着匕首的手腕。 赫连明珠冷哼一声,膝盖再狠狠顶向他腹部。宇文韬抬腿压住她的膝,身形借力一转,将她整个人往柱子上逼。她后背重重撞上朱红殿柱,骨头被撞得生疼。宇文韬捏住她手腕的手微微用力,她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赫连明珠还想抬膝反击,宇文韬已经将她双手反剪,一掌抵住她后背,将她整个人死死压在殿柱上。 他离她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近得他只需一低头,下巴就能抵上她的发顶。 “娘娘的脾气,还是这般烈。”宇文韬俯下身,温热的鼻息几乎贴着赫连明珠耳廓扫过,语气里带着一丝诡异的餍足,“但臣偏偏喜欢得紧。” “宇文韬!你放肆!”赫连明珠怒声开口。 “臣放肆?娘娘刀刀都往臣的命门上招呼,到底是谁放肆?”他再次开口,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臣做错了什么,让娘娘这么想要臣的命?” 赫连明珠偏过头,眼角余光冷冷地剜着他:“本宫是君,你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呵——” 宇文韬笑出声来,热气喷吐在赫连明珠脖间,惹得她身子不由得一僵。 “娘娘这是把我当三岁孩童?还是把我当那些愚忠迂腐的老匹夫了?” “宇文韬。”她恶狠狠开口,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是觉得哀家不敢杀你?” 宇文韬闻言,将自己的脸又向她贴近了几分,两张脸几乎要贴在一起。 “娘娘敢不敢杀臣,臣方才已经领教过了。”他的视线扫过地上那柄泛着寒光的匕首,又落回她因愤怒而染上薄红的侧脸,“但娘娘别忘了,那柄匕首,是臣送给娘娘的。娘娘用它来杀臣,是不是有些过河拆桥了?” “娘娘想杀臣,除非……”他话音一顿,腾出左手捏住赫连明珠的脸,将她的脸转了过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除非娘娘与臣,一同万劫不复。” 赫连明珠张开嘴,一口咬在他的食指上。 宇文韬吃痛,倒吸一口冷气,捏住她脸的手却半分都未松开。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声,带着些许沙哑,像是在享受什么。 “咬够了么?”他附在她耳畔,低声开口,“娘娘咬人的模样,倒比拿着刀的时候更让臣心动。” 赫连明珠松开口,偏头啐出一口血沫,冷冷道:“宇文韬,你是不是疯了?” “疯?娘娘没见过臣疯的时候。”宇文韬直起身子,将那只被咬出血痕的手抬到眼前端详,食指上的齿印正往外渗着血珠。他伸手拇指,轻轻将食指上的血迹抹去,脸上笑意不减:“娘娘的牙口倒是不错。”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放开。”赫连明珠压低声音,“殿外的人马上就要进来了,皇叔打算让宫人们看见你我现在这副模样?” “看见你我这副模样有什么不好?”他轻轻笑了笑,故意贴近赫连明珠,捏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微微一松,“当年,本就是臣选中的娘娘,也是臣迎娶的娘娘……” 宇文韬还要说话,赫连明珠已经挣开他的束缚,转过身捂住他的嘴。 外头的脚步声已经在门外停下。紧接着,安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太后娘娘,刘大人请您去乾清殿一趟。” “知道了。”赫连明珠急急开口,“摄政王正在与哀家商议北境的灾情,待会儿就过去。” “是。”安庆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宇文韬的目光落在赫连明珠因为紧张逐渐泛红的面颊,唇角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紧接着,他一手揽住赫连明珠的腰,整个人向着身后仰去。 屋内传出“咚——”的一声。 赫连明珠的发髻在方才的缠斗中松散了大半,几缕青丝垂落在宇文韬的肩头。淡淡的沉水香扑面而来,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她双手撑在他胸前想要起身,腰间却忽然一紧。宇文韬的手臂不知何时环了上来,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娘娘就这么急着去乾清殿?”宇文韬仰躺在地上,眉眼微扬,脸上带着几分愿君采撷的意味,“刘敏学那老匹夫,就这般紧要?” “松手。”赫连明珠压低声音。 宇文韬微微挑眉,环住她的腰的手一松。赫连明珠手掌在他胸口猛地一撑,借力翻到一旁。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 “刘敏学叫你过去,无非是那些个大臣还想跟你讨价还价。”宇文韬翻了个身,半撑着头看着赫连明珠的背影,“他们不情不愿地掏了那么多银子,总要在别处找补回来。” 赫连明珠理了理散乱的衣襟,头也不回:“哀家还没蠢到连这些还要皇叔提醒。” “哦?”宇文韬笑了笑,“娘娘这是有对策了?” “皇叔和哀家一同去不就知道了?” 二人整理好衣衫,来到乾清殿的时候,几个大臣正在里头窃窃私语。听到脚步声,当即止了交谈,扭头看向门外看来。 简单问候后,李存孝迈步走出。 “娘娘, 臣等几人商讨一番,均认为北境赈灾,光有银子不够。灾民安置、粮草调配、道路疏通,样样都是急务。孙青到底是个文官,孤身一人去北境,只怕独木难支。”李存孝铺垫一通,缓缓开口,“臣家中有一晚辈,名唤徐世杰,是臣夫人娘家的侄儿,年纪虽轻,却自幼习武,曾在西北军中历练三年。此人办事也还算稳妥,家底殷实。若太后信得过,可命他率一队人马随孙大人同赴北境,协助调度军需粮草,也好护孙大人周全。” “徐世杰?他确实在西北军中待过一阵。”宇文韬半撑着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若本王没记错,他因为跟同僚斗殴,折了人家八根肋骨,被军中除了名。” 李存孝的脸色变了变,冲宇文韬微微俯身:“王爷记性真好。那桩事,说起来也是对方先动的手,世杰不过是防卫过当,这才受了处分。年轻人血气方刚,经过那件事之后,性子沉稳了不少。” “是吗?”宇文韬嘴角依旧挂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本王听说,那位徐公子去年在京郊开了间粮铺?这回北境赈灾的粮食采购,李大人不会恰好……” “王爷慎言。”李存孝面色一肃,“臣为国举荐,绝无私心。粮食采购自有户部统筹,臣掌管工部,岂敢从中插手?” “好了。”赫连明珠开口,打断了二人的剑拔弩张,“孙青此去北境确实凶险,既然李大人说徐世杰已经改了性子,又愿意领兵护送孙大人,哀家自然不好辜负李大人这番好意。” 李存孝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刚要谢恩,就听赫连明珠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不过西北军中除名之人,骤然担此重任,确实难以服众。不如这样,让徐世杰点五十人随行护卫,一应调度听从孙青指挥。另外,哀家会让魏振亭另率一队人马同行,两路人马互相照应。李大人以为如何?” 听到赫连明珠提起来魏振亭,宇文韬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 “魏振亭?”李存孝皱了皱眉,“北境赈灾事关重大,随行护卫之人若无名望资历,如何弹压得住底下的人?万一路上出了什么纰漏,谁来担这个责任?” “哀家听说李侍郎的岳家是有名的盐商,想来在添、越二州都有铺子。”赫连明珠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淡淡道,“二州遭灾,道路断绝,粮草就算运到了,如何分发到各县各村,才是最大的难题。官府的人力终究有限,总不能让孙青和徐公子带着人一村一寨地跑。” 她看向李存孝,嘴角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既然徐公子愿意为国分忧,那不如做得彻底些。不若这样,徐家在添、越二州货栈,便暂作官粮中转仓储,徐家的骡马队充作运粮队,一应费用由朝廷按市价给付。如此一来,孙青的粮草到了北境,便可就地分储转运,事半功倍。” 李存孝的嘴唇动了动。 徐家的货栈和骡马队,那是实打实的家底。若是充作官用,固然能拿到朝廷的钱,但调度权便不在自己手里了。更关键的是,除了徐世杰之外,魏振亭的人马还跟着。到时候货栈里进出多少粮、骡马跑了几趟,全在人眼皮子底下。徐家和李家这一趟,还能捞什么油水? 47. 讨价还价 乾清殿内,暗流涌动。在场众人,各个心怀鬼胎。 赫连明珠看着李存孝,只觉得心头作呕。 在场的个个都是三品大员,明明该以国事为重,如今不思到底该如何赈灾济民,却还在此处锱铢计较自家得失。她胸口涌起一阵厌恶,面上却依旧端着雍容端方的笑。 “说起来,周大人有个侄儿在吏部任职。”赫连明珠揉了揉眉心,转向周秉忠,开口道,“若是哀家没记错,周侍郎的夫人正好出自添州余氏。哀家觉得,由周侍郎和周夫人的公子前往添州,有余氏相助,定能更好地协助孙青在添州各县赈灾。” 周秉忠浑身一震,连忙躬身道:“娘娘,臣那侄孙周元庆,性情顽劣,恐难当大任……” 她打断周秉忠的话,再次开口:“年轻人吃些苦头,于仕途大有裨益。哀家觉得,可以让周元庆在孙青身边做个随行书吏,专司各县灾民登记造册,施粥建棚,也算是为朝廷效力了。” 周秉忠听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添州遭灾,饥民遍地,粥棚一开,多少双眼睛盯着锅里那点稀粥?米粮进出、柴薪耗费、人手调度,哪一样不是油水丰厚却又极易惹祸的差事? 周元庆是什么货色,周秉忠比谁都清楚。那小子斗鸡走狗倒是一把好手,可让他去施粥建棚?怕不是三天就得被人抓住把柄。 更何况,余氏虽是添州大族,可灾荒之年,谁家的粮仓不是看得死紧?周家的余氏女不过是个旁支家的,想让添州的余家人帮衬周元庆?简直是天方夜谭! 再者,若是那灾民名册一旦造好,和货栈的粮草出入账、粥棚的米粮消耗账一对,哪家的账目对不上,一清二楚。 周秉忠和李存孝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周秉忠抬手,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珠,不死心道:“娘娘,元庆那跳脱性子,臣只怕他去了添州,非但帮不上孙大人什么忙,反而要给孙大人添乱……” “周大人过谦了。”赫连明珠再次打断周秉忠的话,“余氏乃添州大族,周夫人虽出嫁多年,与母家总该还有些往来。令侄孙去了,有余家人帮衬看顾,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可是……” “怎么?周大人是觉得,哀家的安排不妥?” “臣……不敢。”周秉忠弯下腰去,声音发涩,“臣只是担心元庆年轻识浅,耽误了朝廷的正事。” “年轻人不怕做错事,就怕不肯做事。”赫连明珠收回目光,“周元庆在蓟城游手好闲这么些年,哀家给他一个机会证明自己。周大人总不想让侄孙一辈子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吧?” 说着,她又转向李存孝,淡淡道:“李侍郎怎么不讲话了?” 李存孝咬了咬牙,向赫连明珠拱手:“娘娘想得周全,臣替世杰谢娘娘信重。” “既无异议,便让徐世杰、周元庆、魏振亭同孙青一起前往北境赈灾,再抽调几个世家子弟一同前去。” “是。” 赫连明珠站起身,目光从殿内的众人身上划过。这些人,个个身着衣着华贵,口中说着社稷苍生,心里盘算的却是自家的银钱得失。她方才那一番安排,看似取胜,可说到底,不过是在跟一群蛀虫讨价还价,她有什么可高兴的? 她叹了口气,从众人中间穿过,走出了乾清殿。走出乾清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安庆提着灯笼在前头引路,夜风拂面,却吹不散她眉间郁结的倦意。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脚步却微微加快了几分。 “娘娘走这么快做什么?”宇文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固有的漫不经心,“怕臣吃了你不成?” 赫连明珠脚步一顿,转过身去,冷冷道:“皇叔还有事?” 宇文韬看了安庆一眼,安庆微微俯身,退至一旁。 “你这么信任那个魏振亭?”宇文韬开门见山。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赫连明珠答。 “用人不疑?”宇文韬轻笑出声,向赫连明珠所在迈进两步,拉进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娘娘怎么从来不对臣用这四个字?” “皇叔与魏振亭,自然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宇文韬开口,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是因为魏振亭对娘娘言听计从、绝无二心?还是因为他不像臣这般让娘娘捉摸不透?” 他说到“捉摸不透”四个字时,又向赫连明珠逼近一步。夜风将他身上的沉水香气味送到赫连明珠鼻尖,她的一颗心猝然跳动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看向宇文韬的充满了侵略意味的目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魏振亭是哀家的人,自然忠心得很。不像皇叔,今日迫于形势与哀家同坐一条船,明日形势有变,便不知要与谁同席共饮了。” “原来在娘娘眼里,臣就是个朝秦暮楚的小人?”宇文韬挑了挑眉,语气里居然带了几分委屈。 “难道不是?” “娘娘说的话,可真叫臣寒心。臣待娘娘如何,娘娘心里当真没数么?” “皇叔待哀家如何,哀家自然有数。当年在燕国时,皇叔掐着哀家的脖子想要哀家的命,哀家也一直记在心里。” 宇文韬沉默了,他依旧看着赫连明珠。夜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和衣摆,也吹动廊下得灯笼晃了晃。廊下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神情照得明明暗暗,看不真切。 宇文韬唇角的弧度逐渐平直,眼底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逐渐消散。 “那件事,娘娘要记一辈子?”他的声音沉下去,不再有方才的戏谑。 赫连明珠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又分开。 “也罢。”宇文韬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娘娘恨臣也好,防臣也罢,臣都认。只是添州之事凶险,想必娘娘心里也清楚,这一局赌的不止是赈灾。” 赫连明珠依旧沉默着。 “孙青是可拉拢之人,但他根基浅,压不住添州那些地头蛇。”宇文韬微微低头,看着地上的两道影子,“娘娘把周家、徐家的后生塞进孙青的赈灾队伍,又加了个魏振亭,逼着他们互相牵制。可此去添州,余氏、徐氏、粮商、漕运、沿途的匪患,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皇叔想说什么?”赫连明珠打断他。< /p>“臣只是想说,这个局,娘娘布得精妙。可万一有人不按娘娘的棋路走呢?”他顿了顿,再次道,“万一添州的水比娘娘预想的更深呢?” “皇叔以为,哀家不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哀家可以等,但添、越二州百姓等不了。”她向前迈出一步,主动拉近了与宇文韬之间的距离,“朝堂上那么多大臣,哪个不是先算自家得失,后想黎民死活?哀家就是要把他们的人一并押上赌桌。” “若赢了,孙青能借此在朝堂站稳脚跟,魏振亭可被提拔,至于那些个世家子弟……”赫连明珠顿了顿,“皇叔又怎么知道他们不能为我所用呢?” “若你输了呢?”宇文韬问。 “输了?”赫连明珠展露笑意,“输了,哀家正好借这场败局看清楚添州的水到底有多深。届时,该罢的罢,该杀的杀,不是更好?” 宇文韬听完,眼底神色变幻,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娘娘这是连自己的人一并押上去了。” “既是赌局,自然有丢子的风险。” “娘娘倒是比臣想得心狠。” “皇叔若无其他事,哀家就先走了。” 说完,赫连明珠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毓秀殿没多久,谢婵来了。 看到赫连明珠,谢婵向她微微屈膝,开口道:“臣女谢婵,见过太后娘娘。” 赫连明珠转过身,看清来人后,眉间那点倦色淡了些许。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她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谢婵落座,“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这两日的事,我听父亲说了。”谢婵依言坐下,目光在赫连明珠面上细细打量了一番,开口道,“你脸色不太好,这几日怕是没睡安稳。” 赫连明珠抬手揉了揉眉心,没有否认:“陛下大行,留下一堆烂摊子。如今北境雪灾,满朝文武,竟只计算自家得失。我一想到这里,便觉得恶心。” “我已经让祖父修书添州,让他们在暗中照应孙青一行人。” 赫连明珠沉默片刻,眼底有一丝波澜闪过。 她和谢婵其实算不得朋友。 算起来,这不过是她们之间的第二次见面。 不曾想,在这个风口浪尖,第一个站在她身后的会是谢婵。 她又想起来陛下大行那日,也是淮安侯帮她说话,想来,也是谢婵的功劳。 “谢谢你。”赫连明珠开口。 “比起你帮谢家的,这些都算不得什么。”谢婵顿了顿,再次开口,“对了,你让那些个世家子弟跟着孙青去添州,你真的放心?” “不放心,可我没有别的办法。”赫连明珠坦诚回答,“朝堂上,我能用的人太少,只有把这些人一并绑上船,他们才会在船翻之前拼命划桨。” “你不怕他们联起手来对付你?” “他们不会联手的。”赫连明珠斩钉截铁,“如今添州饿殍遍野,官粮到了地界,灾民的眼睛盯着的何止是粥棚?李家和徐家想从货运里捞银子,周家和余家想在粥棚里刮油水。还有那些个世家子弟,为了以后的官路亨通,都会拼命办差。他们各怀心思,联不起来的。” 48. 波涛汹涌 毓秀殿内,烛火摇曳。 谢婵喝了一口茶,看向赫连明珠的目光里带着难掩的欣赏:“你这话,同我祖父所言几乎一模一样。” 赫连明珠摇了摇头,缓缓开口:“其实比起来他们联手,我怕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我怕的是添州的局面比我想的更坏。”赫连明珠长叹一口气,声音里带了几分沉重,“万一雪灾只是开始,开春后又是水患?水患之后又是疫情?又或者万一灾民熬不过去生了乱子?” 随着赫连明珠一个又一个问题抛出,谢婵脸上的血色也逐渐褪去。 赫连明珠长袖的手死死握紧。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沧州大旱时宇文成业同她说的那些厉害。此时此刻,她竟然对宇文成业的冷血开始感同身受。 “让我去吧。”谢婵突然开口。 她这话说出来,赫连明珠不由得一愣。她抬眸看向谢婵,下意识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让我和孙青一起去。”谢婵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坚定,“谢家在陈国也算是百年世家,虽比不得余氏在添州那般根深蒂固,却也说得上几句话。” “你知不知道添州现在是什么情形?”赫连明珠的声音沉下来,“大雪封路,饥民遍地,百姓易子而食。蓟州城里的公子哥儿或许会觉得这是捞油水的肥差,可真正的添州,是要人命的地方。”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正因知道,我才要去。”谢婵开口,抬眸正对上赫连明珠的目光,“娘娘在乾清殿上说的那些话,我虽不在场,却也能想见那些大人们的脸色。满朝文武,个个都在算自家得失,谢家作为百年世家,更应该站出来。” “你祖父不会同意。” “我祖父会同意的。”谢婵站起身,向着赫连明珠跪下,沉声开口,“谢家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靠的不是攀附权贵,而是历代先人在关键时刻站对了地方。如今,又到了谢家该站出来的时刻。” 送走谢婵已是深夜。 赫连明珠独坐殿中。碧桃端来一盏参汤,她接过来只抿了一口便搁下了。窗外风声呜咽,像是添州那些冻死路边的亡魂在哭。 她闭上眼,躺到床上,脑海中浮现的不是乾清殿上的刀光剑影,而是宇文成业当年说过的话。 “明珠,有些事情,不是心怀善念就能办成的。善念是个好东西,但坐在朕这个位置上,善念如果用错了地方,杀的人会比恶念还多。” 那时她觉得宇文成业冷血。现在她才明白,冷血的不是宇文成业,是这世道。 脑子里一片混沌,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该上早朝的时候了。 今日的早朝倒是没什么波澜,草草结束后,众人便来到城门口。 城门口,朔风凛冽。 孙青一行人的车马已经整装待发,骡马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团团白雾。 孙青骑在马上,转身看向身后的队伍,脸色有些难看。 这支队伍,说好听了叫朝廷赈灾使团,说难听了,就是个世家子弟镀金团。此刻,徐世杰骑着一匹油光水滑的枣红马,身后跟着几个仆从,行李装了整整三辆马车。周元庆更加离谱,他那辆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里面竟然还塞了个暖炉和几坛酒。 “孙大人,咱们这一路往北,得走几天?”徐世杰策马上前,笑眯眯地问。 “快则五日,慢则七日。”孙青答,“雪后路滑,不好走。” “那咱们今晚宿在哪?”周元庆从马车里探出头来,“这鬼天气,总不能露宿荒野吧?我可听说出了蓟城,往北走百里都没个好客栈。” 孙青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道:“有驿站。” “驿站?”周元庆的脸顿时垮了下来,“那地方能住人吗?” 说话间,他看到远远走来的赫连明珠,当即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赈灾的队伍在官道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赫连明珠立于城门前,玄色大氅被朔风扯得猎猎作响。她的目光越过孙青,越过徐世杰和周元庆,越过那些个世家子弟,最终落在队伍末尾的谢婵和魏振亭身上。 谢婵骑着马,灰鼠皮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察觉到赫连明珠的目光,她抬起头来,向她微微颔首。魏振亭一身粗布棉袍,只带了一个包袱,骑着马,安安静静地跟在队伍后面。 宇文韬站在赫连明珠身侧,似乎是察觉到魏振亭的目光,不由得向赫连明珠靠了靠。从魏振亭的角度看去,正好看到两人并肩站在城门口。 赫连明珠感觉到宇文韬的靠近,倒是没什么动作,只是微微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皇叔站得这么近,是怕别人不知道你与哀家站在同一条船上?” “臣与娘娘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宇文韬的语气轻描淡写,眼角却扫过魏振亭的方向,故意向赫连明珠的方向靠了靠,回答道,“不过娘娘的人,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 赫连明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魏振亭已经收回了视线,正低头整理着马鞍上的绳扣。 魏振亭身侧的谢婵敏锐地察觉到魏振亭周遭的气场变化,扭头看向魏振亭,冷声道:“有些心思,趁早收了。” 这话落在魏振亭耳里,他握缰绳的手指倏地收紧。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开口道:“在下不明白谢小姐的意思。” “你明白。你在看谁,在看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谢婵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城门口并肩而立的那两道人影上,“但你的这份心思若被旁人知晓,带给她的只有灾难。” 说完,她头也不回,向着前方行去。 队伍向前开始行走,身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一个个黑点。 赫连明珠转过身,和宇文韬向着乾清殿行去。 乾清殿的奏折堆了不少,一大半是说添州和越州雪灾的事,剩下的无非是些哭穷要银子的折子。赫连明珠看着满屋子的陈腔滥调,只觉得心头怒起。 宇文韬坐在一旁,从奏折中抬起头来,看向赫连明珠问:“娘娘心里不踏实?” “踏实不了。”赫连明珠头也不抬。 “娘娘之前不是还说,不过一场豪赌?” “可我还是希望能赢。” 宇文韬没再说话。 不知不觉间,已过去了半月。 又是一日早朝 。上朝前,赫连明珠看向伺候在一旁的安庆,询问道:“北边可有消息传来?” 安庆应声回答:“回太后的话,没有。” 赫连明珠心头一沉。 半月了,孙青的队伍自出发后便再无音讯,连例行公事的平安奏报都没有传回来一封。今日朝堂之上,恐怕不会好过。 赫连明珠揉了揉眉心,将眉宇间的倦意揉碎了些许。 伴随着一声唱喏,百官鱼贯而入,依次站定。 “臣有本奏。”早朝刚开始,一人便率先出列,“孙青一行赴添州赈灾,至今已逾半月,音讯全无。臣斗胆请问太后,朝廷可有派人打探?” 还是来了。 赫连明珠心头微微一沉。 她知道今日必有人发难,只是没想到会是由他先开口。说话的人是翰林院掌院学士苏引章,清流一派,同宇文韬素无交集。若是她没记错,那些个世家子弟里,并没有苏家的后生。 还不等她说话,李存孝已经迈步出列,应和道:“臣亦有本奏。” 他顿了顿,向赫连明珠所在微微拱手,继续道:“孙青此人,不过是翰林院七品编修,骤然擢升为赈灾主使,本就于制不合。太后此举,往轻了说是用人不明,往重了说,是将江山社稷视同儿戏!” 李存孝话音方落,朝堂上便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之声。 几个大臣接连走出,都是质疑赫连明珠将赈灾大事交给孙青的。还有些大臣的后生在赈灾队伍里,说出的话语也算不得好听。 “诸位大人所言在理,但老臣有不同看法。”一片吵闹中,督察御史林正宏自人群中走出,朗声道,“臣以为,此事归根结底,乃是娘娘以妇人身份摄政,终究目光短浅,不识大体。”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林正宏微微停顿,继续开口:“太后以女子之身摄政,本就是非常之举。若行事稳妥倒也罢了,偏生在这等关乎数十万百姓性命的大事上轻率用人。” “臣附议!”李存孝率先反应过来,当即应和道,“妇人执政,本就是牝鸡司晨,添州越州数十万灾民,岂容太后当做赌注?” “太后娘娘是燕人,来我陈国不过数月,怕是连添州在哪个方向都不清楚。您坐在暖阁里批批奏折,便以为天下事尽在掌握,这不是目光短浅是什么?” “臣附议!” “臣附议!” “……” 赫连明珠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好笑。 这些人平日里未必和睦,今日倒是配合得严丝合缝,连翰林院的清流都能被人推到台前来当枪使。 她看着台阶下的衮衮诸公,询问道:“不知各位大人有何高见?” 林正宏当即开口:“依臣之见,此事当交由摄政王全权处置,太后退回后宫,方能安天下之心。” “呵——”赫连明珠禁不住笑出声来。 “诸位大人此言差矣!”刘敏学撩袍出列,“添州越州雪情是天灾,而非人祸!没有消息,或许是孙青等人忙得腾不出手,又或许是大雪封路,有那么多种可能,为何诸位大人偏偏只往坏处想?” 这句话说出来,朝堂又是好一番争吵。 “够了!” 49. 不设珠帘 太昭殿内,群臣激愤。 赫连明珠端坐在珠帘之后,听着这些义愤填膺的陈词,目光从一张张大臣的脸上扫过。 苏引章说完便退到了一旁,低头看着脚下,仿佛这场由他掀起的风暴与他无关。李存孝和林正宏昂着头,一副为民请命的慷慨模样。刘敏学脸上依旧带着和善的笑意,可额头上却有冷汗渗出。 唯有宇文韬,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仿佛真的置身事外。可她偏偏知道,他才是幕后真正的操盘手。 争执声越来越大,吵得她眉心直跳。 “够了!”赫连明珠终于开口,声音从珠帘后传出,带了些难掩的怒意,“你们说了这么多,无非是说哀家不该用孙青,不该派那些世家子弟去添州,不该以女子之身坐在这太昭殿上。” “可哀家想问你们一句,倘若今日坐在这珠帘之后的不是哀家,而是一位少年天子。他派了人出去,半月没有消息传回,诸位大人会说今日的这些话吗?” 她的目光落在苏引章身上,开口道:“苏大人,你会说吗?” 苏引章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赫连明珠又看向李存孝:“李大人,你会说吗?” “你们不会。”还不等李存孝开口,赫连明珠已经抢先一步替他答了,“你们一个字都不会说。你们只会等,等到有消息传回来为止。因为你们不敢在事情尚未明朗之时,就去质疑一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哪怕他只是刚刚即位。” “可如今坐在这里的人是哀家,是个女人。只因为哀家是个女人,诸位大人便没了耐心,也没了敬畏。”她顿了顿,发出一声冷笑,声音又大了几分,“哀家敢问如今站在这太昭殿的列位诸公,你们哪个不是从新人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的?” “只因为给你们机会的是先帝,先帝是个男人,所以先帝圣明。如今给孙青机会的是哀家,哀家是个女人,所以就是儿戏。说到底,你们今日站在这太昭殿上说了一箩筐慷慨陈词,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句话——哀家是个女人,而女人,不配支配你们这些位高权重的男人。” 一阵风从大殿吹过,吹得珠帘轻轻晃动。 赫连明珠看着眼前的珠帘,忽然有些想笑。 第一日上朝时,她觉得这道帘子能替她挡住前头的那些风刀霜剑。她甚至感激过这道帘的存在。她觉得帘子替她挡着,她便可以不必直面那些或探究或轻慢的目光,便可以在帘后不动声色地坐稳这个位置。 如今她才知道,这道帘子根本挡不住任何东西,它只是一道遮羞布。它遮住的,并不是下方群臣的视线。它遮住的,是她的身形。有了这道帘子,他们便可以装作不是在跟一个女人说话,便可以在心里自欺欺人。他们可以理所当然地告诉自己——我不是在跪一个女人,我是在跪祖宗的规制,在跪陈国的江山。 赫连明珠忽然抬起手,碰到了晃动的珠帘。 她突然握拳,握住了其中一串。珠子冰凉,硌着她的掌心,每一颗都打磨得光滑圆润。 “报——” 一声急报划破太昭殿凝滞的空气,殿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启禀太后!”传信官跪倒在殿前,双手将一封急报高高举起,“添州来信!” 赫连明珠握紧珠帘的手倏地一松。 玉珠从她掌心滑落,互相撞击着荡开,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她收回手,重新隐于珠帘之后,开口道:“呈上来。” 安庆将小皇子放到赫连明珠怀中,急步走到传信官跟前,将急报接过,转呈至赫连明珠手中。 大殿之上,鸦雀无声。 赫连明珠深吸一口气,缓缓拆开信件上的封泥。 刚打开,一手遒劲有力的字便撞进了她的眼眸。她的目光从第一字扫到最后一个字,紧绷的唇角缓缓松弛下来,带了些轻微上扬的弧度。 安庆站在一旁,精准地捕捉到赫连明珠微微弯起的唇角,不由得也松了口气。 “安庆,你来念。”赫连明珠抬手,将手里的信件递给安庆。 安庆躬身接过,将信件一字不漏地念了一遍。 孙青的信写得很是简要,大概是说他们已经安全抵达添州,经过几日的救济,添州的灾民已经得到了妥善地处置。 安庆念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重新折好,退到一旁。 太昭殿上落针可闻。 他们刚刚以孙青等人半月都没消息为由,在这太昭殿上慷慨激昂地演了一出请太后退回后宫的戏码。如今,这封信却成了最有力的巴掌,狠狠拍在了众人的脸上。 片刻的沉默后,她已经再次开口:“诸位大人方才说,哀家不该用孙青,不该派那些个纨绔子弟。说哀家以女子之身临朝,把江山社稷当做儿戏。” “如今消息回来了。他们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给哀家丢脸。”她顿了顿,透过珠帘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大臣们,继续道,“他们在风雪中开路,给灾民施粥疗伤,和他们同吃同睡。” “哀家想问你们一句,倘若换了你们去,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下头无人回答。 赫连明珠显然不准备放过他们。她停顿片刻,再次开口:“依照哀家看,应当着人将今日殿上诸公的慷慨陈词誊抄一份,不仅要给蓟城的百姓看,更要快马送至添州。让那些在风雪中卖命的年轻人看看,他们在外头赌命的时候,朝堂上的衮衮诸公,都在说些什么。”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太后!”林正宏猛地抬起头,“此举万万不可!” “万万不可?”赫连明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她透过珠帘向外看去,方才还挺直脊背的林正宏,如今额头冒出冷汗,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不复之前那般从容。 她冷冷地开口:“敢问林大人,有何不可?” “回太后的话。”林正宏向赫连明珠端正行礼,回答道,“朝堂议事,乃国之重器。若将今日的争执传扬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看了笑话?朝廷体面何在?” “体面?”赫连明珠忽然笑了。 方才他们一个个言之凿凿,在这太昭殿上,对着一个女人群起攻之,这不叫有失体面。可这个女人一旦反击,要昭告天下,让天下人都看清楚他们今天这副嘴脸,这就叫有失体面了。 还不等赫连明珠继续开口,一直沉默着的宇文韬终于说话了。 “太后,诸位大人方才的确言词过激,本王也不赞同以妇人身份为由攻讦太后。但诸位大人担忧的,难道仅仅只是太后是女子吗?” < p>赫连明珠转头看向他,透过珠帘,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她却能把他脸上的表情尽收眼底。 “皇叔此言是什么意思?” 宇文韬向赫连明珠拱手行礼,回答道:“本王的意思是,治国理政,讲究的是规矩法度。太后此次侥幸功成,固然可喜。可若下次呢?若人人都想效仿孙青之例,越级擢升,朝廷的选任之法还要不要?官员的考核之制还要不要?” “本王以为,诸位大人真正担忧的,是朝廷用人是否遵循法度,是陈国的江山社稷是否稳固。这份担忧,与太后是男是女无关,与规矩有关。” 赫连明珠听着这番话,几乎想要为他鼓掌喝彩。这番话滴水不漏,进可攻退可守,轻而易举地把一场针对她性别的攻讦,粉饰成了对规矩法度的担忧。 她若继续追究,便是她不识大体。她若就此罢休,那以后她这个摄政太后便只剩了一个空名头。 “摄政王说得是。”林正宏当即接过话头,语气比方才收敛了许多,“臣等并非质疑太后临朝,臣等只是担忧朝廷用人失序。” “是是是,臣等所虑,正是规矩二字。”李存孝跟着接口。 “……” 有了宇文韬这番话,刚才还安静至极的大殿再次热闹起来。 “规矩?”赫连明珠再次开口,满殿不由得一静,“皇叔与哀家讲规矩,那哀家倒要问问皇叔,何为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宇文韬,又扫过台阶下的众人,继续道:“敢问皇叔和诸位大臣,陈律哪一条写着,七品官不可临危受命?又有哪一条写着,朝廷用人,宁可眼看着灾民饿死,也不能破格提拔能臣?” “太后。”一直沉默着的周秉忠听到赫连明珠这番话,终于忍不住开口,“臣以为,今日之事,既已有添州来信证明孙青等人并未辜负朝廷所托,那之前的争执便不必再提。摄政王也是一片为国之心,太后何必咄咄逼人?” “咄咄逼人?”赫连明珠突然笑了出来。 这就是宇文成业留给她的辅政大臣?辅的究竟是她和小皇子的政,还是他宇文韬的政?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周大人说哀家咄咄逼人,那哀家倒是想问了。” “方才他们说哀家牝鸡司晨的时候,可有想过咄咄逼人?说哀家目光短浅的时候,可有想过咄咄逼人?要哀家退回后宫的时候,可有想过咄咄逼人?如今哀家不过反驳了几句,便成了咄咄逼人了?” 小皇子似乎被吓到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安庆吓了一跳,急忙拍着他的背安抚他。 赫连明珠依旧看着下方的众人。 “你们要忠君,可你们连一个安稳的朝堂都不肯给你们的君。你们要爱国,可你们连几十万灾民的性命都不放在心上。你们要规矩,可你们的规矩不过是这个位置,女人不能坐。”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抓住了面前的珠帘。 “既然这道帘子挡不住你们的轻慢,那哀家还要它做什么?” 话毕,她用力一扯。 玉珠崩散,噼里啪啦滚落在金砖地上。她松开手,手里的珠子滑落在地,又是一阵噼啪作响。 “从今日起……”赫连明珠看向台阶下神色各异的众人,朗声道,“太昭殿不设珠帘。” 50. 医女念慈 太昭殿内,珠帘散尽。赫连明珠的身影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衫,鬓边簪着一支玉簪,面容因为连日的操劳而有些憔悴。可她坐在那里,脊背笔直,目光平静,稚嫩的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坚毅与威压。 所有人都看着她。 没有人想到她会这么做。 那道珠帘虽只是一道帘子,可有史以来,凡太后临朝,必垂帘听政。帘子一挂,便是君臣之别,男女之防。这是朝堂上心照不宣的规矩。可她却直接将珠帘扯断了。 安庆身体僵直,诧异地看着她。怀里的小皇帝反而不哭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满殿突然安静下来的大人们。 “太……太后娘娘!”周秉忠率先回过神来,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变了调,“这于制不合!” “于制不合?”赫连明珠淡淡地看着他。 “荒唐!”还不等赫连明珠说完,林正宏已经再次开口,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太后!帘者,别男女、辨内外!撤帘之举,非但是对满朝文武的轻慢,更是对祖宗规矩的践踏!” “臣附议!”李存孝紧跟着开口,“女子临朝本已非常,若无珠帘遮蔽,成何体统!” “……” 说来说去,还是绕不开她女人的身份。 “哀家不会收回那句话。”赫连明珠站起身,不再看下方的众臣,冷声道,“退朝。” 林正宏还想说什么,赫连明珠已经转身,抱着小皇帝从侧门离开。只留下一地散落的玉珠,和满殿还未回过神来的大臣。 赫连明珠回到毓秀殿,把小皇帝交给碧桃,只身一人走进书房。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这才发现方才的那股怒意撑着她一步步走回毓秀殿,如今那股气散了,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方才在太昭殿上,她扯断了帘子。 爽快吗?爽快。 后悔吗?不能后悔。 她知道,从明天起,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脸上露出的每一丝表情,都会被那些人放大审视。而那些人,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最狠的方式,把今日的这一巴掌还回来。 “清霜。”赫连明珠唤了一声。 不多时,清霜推门走了进来:“主子。” “让周平来见我。”赫连明珠问。 “是。” 清霜领命离去,赫连明珠陷入了漫长的等待。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有无数条线在她脑海里交缠在一起。她试图找出其中的一个端点,却只是徒劳。 不知不觉间,她便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推门声,猛地惊醒了过来。 紧接着,她就清霜带着周平走了进来。 “主子。”周平向着赫连明珠跪下。 “起来吧。”赫连明珠揉了揉眉心,驱散了些许倦意,“商路的事,最近走得怎么样了?” “前些日子,属下按照主子所说的创建了商队,出了几趟货,还算可观。不过……”周平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沉凝。 “不过什么?” “不过,有一趟货途经燕国的平关峡时,连人带货没了音讯。”周平默了默,“属下派人沿路暗查,在一处山坳里找到了这个。”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 赫连明珠眼皮微掀,向他手中的令牌看去。下一瞬,她脸色骤白,猛地站起来,一把抢过周平手中的令牌。 这是顾家军的令牌。 “还查到了什么?”赫连明珠开口,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尖厉。 “属下无能。”周平开口,“属下没能查到其他。” 赫连明珠几乎可以确定一件事——货物消失是曾经顾家军的人做的。这些人,应当是当年侥幸活下来的顾家军。他们留下令牌,是为了试探周平这个燕人是否是她这个燕国公主的人。 赫连明珠握着令牌的手开始颤抖。 这是顾家军,若是能找到他们,她就能知道当年大哥谋逆的真相! “快!”她急急开口,“我们去平关……” 话还未说完,她突然闭了嘴。 她不能去平关峡。 至少不是现在。 如今新帝刚刚登基,她作为太后垂帘听政,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她若是这时候离开,恐怕根本无法活着走出蓟城。 她深吸一口气,将内心涌起的那股焦急抹平。 “商队继续走。”她终于开口,声音里的颤抖逐渐平复,“不要再追查。” “那平关峡那边……”周平迟疑着开口。 “绕开。”赫连明珠抬眸看他,“平关峡那条路,日后不许再走。若有人问起,就说那处山道不好走,折了两批货,不划算。” “是。” 赫连明珠又周平问了一些商路的事,这才示意他离开。 等周平走了,赫连明珠才将那枚残破的令牌再次拿在手中。令牌残了大半,上面那个“顾”字却仍旧清晰可辨。她握着令牌的手缓缓收紧,令牌的断口硌着她的掌心,冰凉中带着些许的粗粝。 愣神间,小皇帝的哭声又响了起来,一声高过一声。 “怎么回事?”她忍不住开口。 “回主子,殿下闹肚子,这会儿正哭着。” 闹肚子?赫连明珠心头一揪。 前阵子给乳母下附子的事还没查出头绪,那人难道又动手了? 赫连明珠豁然站起,急忙往偏殿走去。来到偏殿后,她看见小皇帝正被清雪抱在怀中,一张脸涨得通红。 她刚准备说话,小皇帝止了哭泣,突然向着她伸出两只小手,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母后……母后……” 赫连明珠脚步顿了顿。 “陛下说话了!”盼春当即开口,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接着,她神色一变,立刻垂下头去。 赫连明珠也听到了这两声母后。她怔怔地看着小皇帝伸向她的两只小手,久久没有动作。 这孩子眉眼还没长开,却已经能看出些许先帝的影子。鼻梁挺直,唇形单薄,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小小软软的,让人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怜爱。 “母后……母后……” 他又叫了两声,这次比方才更清楚了些。 赫连明珠走过去,忍不住伸出手,那只手立刻被小皇帝握在了手中。 “这次是怎么回事?”赫连明珠开口,声音里带着连她自 己都没感觉到的焦急。 清雪连忙回答:“回主子,方才太医来看过了,说是殿下肚里有些胀气,并无大碍。” 赫连明珠心下稍安,看向清雪,再次开口道:“陛下的饮食起居,从今日起,所有经手之人登记在册。太医请脉,每日两次,早晚各一,脉案呈送毓秀殿。” “是。” 赫连明珠又在偏殿待了一会儿,这才回了寝殿。 转眼间,又是一月半过去,孙青等人也回来了。孙青升任工部员外郎,魏振亭升任御前带刀侍卫,谢婵被封扶摇县主,周元庆成了吏部主事,徐世杰成了兵部主事,其他的世家子弟也各自受了封赏。 除此之外,孙青还带回一人,正是之前赫连明珠在护国寺见过的那个女郎中。 彼时,赫连明珠坐在屏风后,看着屏风那头的女郎中缓步向她走来。 女郎中跪走到屏风前不远处跪下,额头贴着地面,沉声回答:“民女温念慈见过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来吧。”赫连明珠开口,柔声道,“哀家听孙青说,这次在添州,若不是你,许多灾民恐怕都熬不过这次的雪灾。” “是孙大人抬举了。”温念慈垂下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民女本就是医者,所作所为不过只是尽了本分。” “本分。”赫连明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继续道,“哀家还听说,这次在添州,雪灾之后瘟疫横行,百姓染者十之三四。孙青他们没去之前,当地官员恐疫病扩散,将染病的灾民封在一座废庙里,不许出入,任其自生自灭。你倒好,自己背着药箱翻墙进去了。” 听到这话,温念慈心头一沉。 还不等她回答,赫连明珠继续开口:“哀家很好奇,旁人都对这些人避之不及,你为何明知危险仍要去那破庙之中?” 温念慈沉默了一瞬。紧接着,她再次开口:“因为破庙里的,也是人。” “你怕吗?”赫连明珠又问。 “自然是怕的。”温念慈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当时那废庙里到处都是病人,有人高热不退,有人浑身溃烂,民女翻墙进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你为何还要去?” “因为民女是医者。”温念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本来就是民女应该做的事。” 赫连明珠站起身,走到温念慈跟前,开口道:“温念慈,抬起头来。” 温念慈缓缓抬起头,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脸。下一瞬,她瞳孔一缩,脱口而出道:“是你。” 话一出口,她猛地低下头去,额头重新贴回地面:“民女失仪,太后恕罪。” “温姑娘何罪之有?”赫连明珠笑了笑,继续道,“温念慈听封。” 温念慈浑身一震。 “医女温念慈,医术精良,德行可嘉。添州雪疫之中,救民于必死之地,今特召入太医院,授御医之职,秩正七品。” 温念慈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太后!”她急急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民女资历尚浅,实在不堪担此重任……” “我说你堪,你便堪。”赫连明珠打断她的话,“温姑娘,这世上愿意做该做之事的人太少了,所以我相信你。” 51. 春去秋来 春去秋来,时光如水。 转眼间,赫连明珠垂帘已有五年。 这五年里,蓟城里死了很多人,也活下来很多人。 林正宏告老还乡的那个黄昏,夕阳将太昭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血色。同年,李存孝被派去越州,美其名曰安抚百姓。又一年,他岳家的生意因为燕陈商道的开辟渐渐没落,倒是周平打理的通威镖局和其他产业成了蓟城响当当的商户。 第四年,宇文成业留下的几个辅政大臣逐渐安静了下来。尤其是周秉忠,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出头。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站在文官队列里,垂着眼,像一尊没有表情的泥塑。 到了第五年,赫连明珠已经成了陈国真正的掌权者之一。 “陛下的功课,今日可曾查过?” 乾清殿里,赫连明珠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眼看向伺候在面前的碧桃。 “回公主,已经查过了。太傅说陛下聪慧,一篇《劝学》只用了三日便背熟了。”碧桃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笑意。 小皇帝宇文宸如今已经六岁,正是最招人疼的年纪。一双眼睛乌溜溜的,说话时奶声奶气的,喜欢歪着头看人,逗得阖宫上下都喜欢得紧。 碧桃的话音刚落,乾清殿门口探出一个小脑袋。 赫连明珠揉了揉眉心,冲门口的宇文宸招手。宇文宸见状,当即走到赫连明珠身边,奶声奶气地喊:“母后!” “站直了。”赫连明珠伸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站好,“我听碧桃说,你会背《劝学》了,背给我听听。” 宇文宸撇了撇嘴,有些委屈地看了碧桃一眼。碧桃只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他求救般的眼神。 见状,宇文宸只好站直了身子,两只小手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奶声奶气地背起来:“君子曰:学不可以已。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木直中绳……” 他背得很流利,一字不差。背完之后,他抬起下巴看向赫连明珠,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一句夸奖。 赫连明珠看着他,忽然问:“‘学不可以已’,是什么意思?” 宇文宸没想到赫连明珠会突然问他意思,不由得愣了一下。 “太傅可曾讲过?”赫连明珠问。 “讲……讲过。”宇文宸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你告诉母后,是什么意思?” 宇文宸垂下头,嗫嚅道:“儿臣……儿臣不知道。” “陛下还这般年幼,太后这般为难他做什么?”伴随着一阵鸟叫,宇文韬提着一个纯金打造的鸟笼子走了进来。 “皇叔!”宇文宸眼睛一亮。 “是皇叔祖。”赫连明珠揉了揉眉心。 宇文宸三两步跑到宇文韬跟前,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手里的鸟笼子。笼子的鹦鹉看着他,开口道:“陛下!陛下!” “母后!这只鸟儿会喊陛下!”宇文宸扭头看向赫连明珠。 “盼春,把陛下带回御书房。” 守在门外的盼春应了声是,进屋带着宇文宸向着御书房走去,殿里伺候的宫人也跟着走了出去。 赫连明珠端起手边的茶盏,换了个更舒服一些的姿势坐着,开口道:“你那只鸟儿,倒是会讨人欢心。” “那是自然。”宇文韬随手找了个座椅坐下,懒懒道,“它只需哄一个六岁的孩子高兴,本王却要在朝堂上与太后周旋,费的力气可不一样。” 赫连明珠没有接他这句话。她放下茶盏,低头翻了翻手边的奏折,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今年……二十有五了吧?” “好端端的,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赫连明珠头也不抬。 宇文韬却不乐意了,他半撑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赫连明珠:“怎么?咱们的太后娘娘如今连这都要同臣打哑谜了?” “皇叔老大不小了,身边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也难怪整日里只盯着朝堂上这点事,连哀家这把椅子,你都要凑过来看两眼。” 宇文韬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太后这话说的,臣盯着朝堂,是怕太后一个人撑着太辛苦。” “是吗?哀家倒觉得,你是太闲了。” “太后既然如此说,不知太后可有中意的人选?” “过段时间,沈尚书家的千金不是要举办诗会?”赫连明珠顿了顿,“到时候,皇叔自己相看便是。” “那太后到时候可得同臣一起去,顺带替臣好生物色。臣这个人挑剔得很,相貌才学家世性情,缺一不可。” “皇叔的要求倒是不低。” “那当然。”宇文韬微微挑眉,“说起来,我听闻太后前几日秘密召见了今岁的探花郎?那许探花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在御前奏对时,太后盯着他看了许久。” “许探花的文章写得极好,见识也不俗,哀家召他问几句话,有何不妥?” “妥。自然是妥的。太后求贤若渴,为陛下甄选良才,谁敢说不妥?”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却牢牢地锁住她:“只不过,臣听说那许探花今年二十有三,尚未娶妻,生得眉目清俊,在京中闺秀里头很有些名气。” “那与哀家有何关系?” 宇文韬啧了一声。 赫连明珠顿了顿,终于从奏折中抬起头来,看向宇文韬,开口道:“皇叔今日来乾清殿,想必不是专程给宸儿送鹦鹉的。” 宇文韬点点头:“臣今日来,确实是有一桩正事要禀。” “讲。” “西境那边传来消息,突厥的可汗上月病故,如今是他的长子乌罕继位。”宇文韬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报,递到赫连明珠面前,“这位新可汗甫一继位,便诛杀了上一任可汗留下的三位老臣,又将自己的两个弟弟远远打发去了西北。” “少年可汗,行事倒是狠辣。”她拿起密报扫了一遍,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诛杀老臣、驱逐兄弟,动作如此大,朝中竟无一人提前嗅到风声。那位少年可汗,若非手腕通天,便是背后有人替他谋划。” “太后说得不错。”宇文韬微微偏过头,“乌罕此人,在夺位之前,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如今一朝动手,干脆利落,绝非临时起意。” “这位新可汗的城府,比他父亲深得多。” 说话间,碧桃走了进来,附耳在赫连明珠耳边说了几句话。 宇文韬缓缓起身:“看来,娘娘的人也带消息来了。” 说完,他迈开步伐,向乾清殿外走去 。 他刚刚离开,周平便被碧桃带了进来。 周平入内后,当即把方才宇文韬说过的消息说了一遍。 “那两个皇子并未到西北。”周平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沉凝。 “他们去了哪里?” 周平开口:“宁州。” “宁州?”赫连明珠心头一沉。 又是宁州。 先是大哥因按通敌国谋反,后是她在来陈途中被宁州李家刺杀。如今,那个突厥敌国的两位皇子却不远万里,从突厥去了宁州。 她默了默,开口道:“让我们的人盯紧宁州,暂时不要有多余的动作。至于西境那边的贸易,我们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打开。如今换了新主,只怕要有变数。” 周平面色凝重,低声道:“娘娘所虑极是。乌罕性情暴烈,与前可汗的怀柔之策截然不同。咱们在突厥境内的几处商号,近日都收到了加征商税的通牒。” 赫连明珠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碧桃。”赫连明珠向外喊了一声,碧桃应声而入,“诗会的事,你着手去办,帖子要送到各家府上。” “是。” 乾清殿再次安静下来。 她觉得有些闷,索性起身走到窗前。她推开窗扇,暮春的风裹挟着御花园里的花香扑面而来。 “娘娘心情不好?”魏振亭站在窗外。 赫连明珠因为他突然出声,被吓了一跳,随即开口道:“突厥那边生了乱子,不算什么大事。” 魏振亭顿了顿,说道:“从前在燕国的时候,你从来不会这样。” “什么?” “在燕国的时候,你心里不痛快,会直接说出来。”魏振亭终于转过脸看她,目光平静,“如今你心里装着的事越来越多,嘴上却说得越来越轻。就好像那些事,真的同你没什么关系一般。” 他停了一下,再次开口:“这不是什么好习惯。” 魏振亭的话音落下,赫连明珠不由得愣了愣。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中闪过宇文韬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看着她时似笑非笑的神情。接着,是大哥母后死后,父皇召见她时那张淡漠的脸。最后,她又想起来宇文成业苍白的面容。 原来,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和他们一样的人——算计、克制、喜怒不形于色。 明明以前她最讨厌这样的人。现在,她却靠这些壳活着。一层裹一层,裹到最后,连自己都分不清哪层是真、哪层是假。 魏振亭说她从前在燕国的时候会直接说出来。那是自然。那时候她是燕国最受宠的镇国公主,所有的一切都有母后和大哥,以及外祖一家为她抵挡。如今,她是陈国的摄政太后,一步踏错,便是一群人万劫不复。 就像方才她听到宇文韬和周平说突厥易主,西境生变,她脑子里先想的是怎么办,再想的是最坏的结果是什么,然后想的是万一到了那一步,朝中有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会跳出来,又有哪些人会趁机落井下石。 风突然大了些,吹得她袖口微微翻卷。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从前在燕国的时候,我心里不痛快,会说出来。” 她顿了顿。 “可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自己到底痛不痛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