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先勾引我》 1. 救熊大 元莺是个老实的农女,天生眼弱,在汝宁府西平县下头的一个小镇上过辛苦日子。 丧母失父,在安武镇独自过活,日子凄惨,整天吃野菜为生,整个人是面黄肌瘦,瘦骨嶙峋。 明明都十二岁了,看上去就和八九岁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可说她命苦呢,命运却也眷顾她。 在这年的金秋八月,元莺上山摘挖野山参,她本来就视弱,一个不小心就滚下了山谷,整个人晕了过去。 就这么一晕,竟然被她中了头彩。 莫名其妙的,她身上竟然多了一个随身空间。 一开始的时候,元莺并没有发现,还是等她昏着脑袋下山的时候,她走在羊肠小道上,突然脚下踩到了一个男人的身体。 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眼前,突然有一道紫光闪烁了起来。 元莺惊呆了,她眯着眼睛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朦胧的身影,又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眼前。 真的有一道紫光在闪烁。 是一个数字:九十二。 九十二? 什么意思? 元莺愣愣地伸出手,触摸了一下近在眼前的这个分数,哪知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跌落进了这个陌生的空间。 空旷的一处平原,不算太大,近处有一汪泉眼,但是是干涸状态,泉眼旁边是一株葡萄树,再远些的地方,是一片浓雾。 但是这株葡萄树也只有一个光苦苦的树干,连片叶子都没有。 头顶是临空悬挂着三个字:魅山阁。 元莺疑惑又震惊,绕着这方空间走了好几圈,又喊了几声“有人吗”,当然,这里肯定没有人,所以不会没人回应她。 她从魅山阁出来,又重新进入,重复试了几次后,她逐渐反应过来,这处空间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她只要在心里转念想一下,她就能轻松进去。 元莺觉得自己低落的心情终于好些了,自从父亲去世后,她从来没有开心过。但是今天,她很开心。 她想,既然是这个男人让自己发现了这处空间,那她就应该报答他。 于是元莺将躺倒在地上的这个男人一路拖回了家。 说也奇怪,元莺抱住他的时候,紫光一直在跳动,并且闪烁的光也越来越耀眼。 元莺愣了愣,尝试着放下手中的男人,后退几步,果然,紫光一下子就暗淡了。 直到元莺把熊大带回家,并用自己蹩脚的医术把他身上的伤口医治好后,元莺才大概弄清楚了这个空间的定位。 以元莺仅有的理解来解释,这应该是一个不太清白的,比较银、荡的空间。 这个空间遇到长相俊美的男人,就会给出紫光提示并打分,比如熊大的得分就有九十二分。 元莺是怎么发现的呢?因为在她给熊二养伤的这半个月里,在她接触镇子上长相清秀的一个大夫后,空间也闪起了微弱的紫光。 自然,得分没有熊大这么高,只有七十五分。 不过这些打分的分数,和美男的俊美程度,元莺是体会不到的,因为她天生眼弱很严重,也就比盲人抓瞎好上那么一点,只能勉强看到些光,又哪里分得清美丑呢? 还有一点,只要和得分高的男人亲密接触过,比如待在同个屋檐下,或者相互靠近,或者更亲密的肢体接触,都会让空间里那汪干涸的泉眼冒出水来。 元莺很好奇这个水有什么功效,趁着少年昏迷的时候,没少握住他的手捏捏贴贴。 当然了,她才十二岁,脑子里没有别的想法,只是非常纯洁地在探索求真。 于是在少年昏迷的这段时间,元莺用小碗积累了不少温泉水,一部分被她喝了,一部分被她储存了起来。 半个月后,熊大醒了。 少年的脾气并不好,他的声音很青涩,年纪就比元莺大了一两岁。 一清醒,少年就骂骂咧咧:“怎么不开灯?怎么伺候小爷的?” 元莺急忙解释:“你的眼睛受伤了,所以暂时什么都看不见,并不是我不点灯。” 少年一听,是一个怯弱的稚□□声,声音软软的,还挺好听。 他憋闷地深呼吸几次,到底不好意思再骂人了,就这么恹不拉几地蜷缩在元莺的茅草屋里养伤。 两个瞎子,在这个偏院的镇子上相互取暖。 熊大说他姓熊,家里独子,所以让元莺叫他熊大。 又说他家有权有势,他爹在北地守兵,他之所以流落在这个鬼地方,是遭小人暗算了。 他一心想要养好伤,尽快离开这里,所以等胸口的伤稍微起色,他就迫不及待地写了封信,让元莺给他寄出去。 但是元莺有些犹豫。 她的温泉水好不容易靠着熊大能冒出点甘露,如果熊大走了,她的温泉水也没了。 这段时间她喝了半个月的温泉水,虽然每天只有一口,但是她明显感到自己的眼睛,能见到了更多的光。 甚至连身体的疲乏感都消失了许多。 元莺能感觉到温泉水给了她蓬勃的力量,这种力量让她感到渴望。 因此,元莺在纠结了一个晚上后,在第二天小心翼翼地问熊大:“熊大公子,你回府后,能带上我吗?” 怕他拒绝,元莺急忙又说:“我会治病,也能照顾你。如果你带上我,我一定会尽忠职守。” 熊大的声音懒洋洋的:“行啊,怎么不行?等小爷的人来接小爷,你跟着一起呗。” 元莺很高兴,这才喜洋洋地捏着熊大写的信,去镇子上寄了出去。 可熊大和元莺都没有料到,那封信非但没有寄出去,甚至落入了敌手,三天后的夜里,二人迎来了一波暗杀。 对方来了很多人。 幸好元莺白天喝多了温泉水,身体兴奋得睡不着,再加 上她天生眼弱,听觉便十分敏感。所以还没等杀手们进来,元莺就蹿进了内间,抓住了床榻上熊大的手,对他压低声音疾声说:“有人来了。” 熊大吓出一声冷汗,当场跟着元莺绕到后院,跳到了一个隐蔽的地窖里。 在地窖里抱成一团,两个可怜蛋子瑟瑟发抖。 当然好处也不是没有,她还从来没和熊大这么亲近过呢,她被熊大紧紧抱着的时候,她感到空间的紫光不断跳动,有一股满满的能量感从空间里不断往外溢,让元莺觉得很舒服。 也是在这个时候,熊大突然对着元莺的脖子闻了闻,皱眉道:“你身上怎么突然冒出一股香气来?” 元莺迷茫道:“有吗?” 熊大也是半大小子,都生死存亡的时候了,也没空追究到底有没有香气,整个心思很快全都放在了外头的杀手上。 两人前脚刚躲进地窖,后脚那群杀手就杀到了家,将整个茅草屋乱翻了一通,却什么人都没抓到。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犀利地扫视过这个穷困潦倒的茅草屋,冷冷道:“把整个镇子都搜一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众人领命而退。 而元莺的这个茅草屋,也被人放了一把大火,烧了干干净净。 浓烟滚滚顺着地窖的缝隙冒出来,呛得熊大和元莺难受至极。 两人又忍耐了一会,等外头确实没有动静了,这才偷偷摸摸地从地窖出去。 可那群黑衣人显然是要搜查到底的,他们两个大活人,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他们躲在附近的一个小山坳下,夜色凄清,远处时不时还能听到那群杀手越来越近搜查声。 这个镇子并不大,翻完一个镇子,用不了多少时间。 熊大稚嫩的俊脸上第一次迷漫上了绝望,他紧紧抓着元莺的手,哑声说:“这次可能要连累你,跟我一起死了。” 元莺的手被熊大捏得生疼,她抿了抿唇:“如果我说,我能救你呢?” 熊大只当这个小孤女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刚刚抱她的时候就知道,她瘦小孱弱,手无缚鸡之力,根本不可能是那些金武军的对手。 熊大自嘲笑了笑,打趣道:“你要是能救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那我真得娶你,以身相许了。” 元莺愣了愣。 娶她? 元莺一时间彻底呆住了,她根本没想过熊大竟然会出娶她的话来,她原本只觉得,能一直留在他身边做个丫鬟,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只要离他近一些,就不愁温泉不冒水。 可没想到,熊大竟然说要娶她。 那不是意味着,以后她可以和熊大牵小手,拥抱,甚至躺在一张床上,靠得非常非常近吗? 还有这种好事?那温泉不得一直冒水水儿? 元莺脸上的神情都亮了起来,她强忍激动地说:“你当真会娶我?” 2. 定婚约 熊大苦笑:“行了,咱两眼见着都要死了,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元莺道:“你先说,会不会真的娶我?我有办法救你。” 她有些害羞,虽然她才十二岁,可也知道,一个姑娘家,把娶不娶的挂在嘴上,是非常不矜持不自爱的。 熊大道:“你要是真能救我,我真的会娶你。” 他说得非常认真:“不过我爹可能不会同意给你正妻之位,不过侧室肯定可以。” 元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知道大户人家的男儿,都是有好多妻妾的。 侧室当然没问题啊,反正侧室也是嫁给他了的,只要能让她留在他身边就行。 元莺羞红了脸颊,害羞地说:“那,有没有约定的信物?” 大概是生死面前,熊大也生出了看破红尘的禅心,他伸手握住了元莺的小手,认真道:“我被你救下,就说明你我有缘。如果真的能逃过这劫,我就带你回家。” “这是我的玉佩,你拿着。”熊大从胸前掏出了一枚透明色的玉佩,递给她,“算是订亲信物。” 元莺摸索着从他手里接过了玉佩。 入手莹润冰凉,应该是枚好玉。 元莺把玉佩收好,放在了自己贴身的地方。 远处杀手的追杀声越来越近,熊大整个人都紧张起来,浑身崩得很紧,搂住元莺肩膀的手更是大力,似乎要将元莺的骨头都捏断了。 元莺则闭上了眼,反手握住熊大,带着他径直进入了空间。 原地土坳下,两个活生生的人原地消失。下一秒,杀手们蜂拥而至,自然什么都没抓到。 而熊大只觉得身体在空中一滚,四周的环境似乎变得非常幽静。 他迷茫道:“这是哪里?” 元莺干咳一声:“嗯,是一个隐蔽的机关山洞。你放心,除了我,没人能发现这个山洞。” 熊大眼睛瞎着看不见,所以元莺撒了个谎。 元莺补充:“是我以前不小心发现的,很隐蔽。” 熊大脸上露出喜色,整个人彻底放下心来。 折腾了半夜,元莺早就累了,躺在草地上沉沉睡了过去。 熊大则有些好奇,从进入这个‘山洞’开始,他就闻到了一股很好闻的香气。 淡淡的,但绵延不绝,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包围,无孔不入。 他伸手抚摸地面,地上是一层毛茸茸的靑草地,他凑近闻了闻,发现就连地上都在散发这股香气。 闻久了,竟让他浑身都开始隐约燥热起来。 他说不清这是种什么感觉,这股奇怪的香气好像蜘蛛网一样,把他缠绕包围,好像一个茧子把他束缚住了似的。 迷迷糊糊的,他似乎睡着了,却又似乎没有睡着。 恍惚间,他突然听到身边有人在轻柔地叫他的名字:“桉哥儿,桉哥儿。” 声音软腻温柔,带着稚嫩。 紧接着便是一只柔软的小手,覆盖上了他的胸膛。 熊大整个人一下子燃烧起来。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让他感到陌生,惊慌,神秘,却又带着一股难言的……欲罢不能。 稚嫩的女声也一直在他耳边说着羞人的话,直到—— 他慌张地睁开了眼睛。 他燥得不行,又羞愧又自恼,可心底又隐约还含着残留的兴奋。 身边不远处的孤女还在熟睡,他耳边突然听到了一阵水声。 也是奇了怪了,之前还没有水声的。 他摸黑探索着朝着水声走去,发现这里竟然莫名其妙多了一小汪的水池,并且水池还一直在往外冒水,潺潺不断。 熊大随意冲洗了一下自己身体,把脏污的裤子也随意搓了搓。 反正那孤女也瞎眼,就算醒了他也不怕会被她看见。 清理完自己后,他换了个远点的地方继续躺着,不过这一次,他是不敢再睡觉了,生怕又做那种梦。 没想到他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变成大人的,教事嬷嬷早就和他教过,男子变成大人会发生什么变化。只是之前他从来都没有过,这还是他第一次呢。 他又回味了一下刚刚的滋味,啧,他有些羞涩地挠挠脑袋,还挺……舒服。 都怪元莺,缠着他一直说什么娶不娶的,不然他肯定不会做这种梦。 算了,她救了他,纳就纳了,当个侧室,也不算亏待了她。 而元莺则只顾着自己睡觉,根本就不知道熊大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美美得睡了一大觉,等睡醒后,熊大早就饿了,但一直没叫醒她,只是不耐烦地蹲在她附近,一边百无聊赖地拔着地上的草。 元莺和熊大两人偷偷摸摸地去附近的山上搞了点野鸡烤着吃,这才又一起返回空间。 两个人就这么在空间里呆了好几天,同吃同睡。 并且每天晚上,熊大闻着那股香气睡觉后,总是会梦到那种事。 所谓一回生两回熟,到了后来,熊大已经相当淡定,非常熟练地从春/。梦中醒来,然后去温泉池里清洗。 古怪的是这个温泉池子啊,这个水是越来越多,第一晚的时候还只是蓄了一小潭水,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已经是一大汪水,简直就是一口小池塘。 对于这个变化,元莺也是非常震惊。 她有点心虚地想,这个空间该不会是需要长相俊美的男子进来多呆呆吧?也许是吸食了男子的精气,所以这口温泉才会变得这般充沛的。 该说不说,她这种想法,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这空间既然叫魅山阁,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空间,就是靠两性关系来维持空间灵气的,然后再反哺到元莺身上。 只可惜元莺和熊大两个人,一个高度眼弱,一个眼睛暂时失明,所以他们都没能发现,之前还面黄肌瘦的元莺,经过这短短半个月的温泉水的滋补,肌肤已是十分白皙,白里透着粉,就像瓷玉似的。 就连瘦削的身体都变得充盈了不少。 元莺看不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她只是觉得自己最近已经没有那种有气无力的感觉,觉得自己有活力极了,特别是眼睛,能看到的光已经越来越明亮。 特别是这几天温泉水多了,她不但用来喝,还用来洗脸敷眼睛,她甚至能隐隐约约看到熊大的大概轮廓了,确实是个强壮的少年。 虽然还是看不清五官,可魅山阁都给他打了九十二分的高分欸,想也知道是个俊俏的男儿。 能嫁给他,也是她祖上烧高香了……元莺这般想着,心底很是羞涩。 总之,这两人在魅山阁前后躲避了大概十余日,确定那群杀手再也不会再回来之后,这才大摇大摆回了元莺的家。 她的家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只剩一片废墟。熊大便典当了身上的一枚玉扳指,换了几两银子,又找了几个工人,重新给元莺造 了新的草屋。 新房子一造,又花费了月余的时间。 熊大的眼睛已经逐渐能看到东西,隐约也能看清了元莺的囫囵轮廓,就是一个瘦小的女娃。对熊大这种从小看惯了贵女美人的郎君而言,简直毫无出彩之处。 不过到底是救命恩人,他说过会纳她当侧室,那就会纳,男子汉大丈夫,决不食言。 于是这两人便这般搭伙过日子。一个上山摘药草,一个拿去集市卖,堂堂大少爷熊大,竟也入乡随俗,吃着粗茶淡饭,过起了乡野生活。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熊大身上的伤逐渐痊愈,眼睛也恢复得一日千里。 就在元莺以为他们能一直这样下去的时候,变数来得猝不及防。 这日下午,熊大在院子里晾晒难闻的药草,老远就听到远处传来了马车声。 他留了个心眼,闪身到门口看去,模模糊糊地就看到有辆极大的马车朝着这边驶来,前后似乎还簇拥着无数黑衣侍卫。 出于直觉,熊大下意识地迎了出去。 马车上的车夫一下子就看到了熊大,连忙把马车停下。 他激动地跳下马车朝着熊大大步走去:“三爷,可算寻到您了!” 听着声音,熊大认出了来人正是大哥的心腹,名叫三水。他也激动起来,急忙迎上去。 马车上紧接着下来了两个丫鬟,正是从小伺候熊大的梦柔和紫翠。 三水实在太激动了,他站在熊大面前,一个大男人竟红了眼睛:“本就是多事之秋,您非要来汝宁府猎熊,哪知道那兵马司的人都你杀红眼了,竟连您都敢刺杀!” 一边说,一边忿忿难评,满脸都是恨意。 兵马司和安宁侯府不对付已久,最近局势不太平,西北边关尚在和沙州卫、罕东卫起战,二爷至今还在边境起兵,大概兵马司的人也是趁机见缝插针,谢家人能杀一个是一个,让谢家人败仗就更好。 一旁的梦柔和紫翠也是一边一个簇拥着熊大哭哭啼啼,一个说他瘦了,一个说他黑了,自家百宠千宠的爷吃了苦,真是越看越心痛。 熊大哼了一声,心道猎熊只是借口罢了。幸好他机警,离京的时候兵分两路,将二哥想要的东西放在了另一队人马上,想必早就已经送到了二哥手里,自己则当了靶子,果然被人追杀了。 几人寒暄之后,三水便让熊大上车,要带他回京,这鬼地方是一刻都不想让三爷再呆下去。 可熊大却道:“急什么,这次我是被一个姑娘给救了,我答应过她,要带她一起回京的。” 三水道:“那姑娘人呢?属下这就派人去接。” 元莺去山上挖野参去了,一时半会还真的回不来。 熊大作势要领着他们回元莺的家,可他们哪里肯? 三水颇是为难:“大爷吩咐了,见到您后务必第一时间接您回家,一刻都不准耽误。” 熊大皱眉道:“这么急做什么?那姑娘连我名字都不知道,我还骗她说我姓熊呢。就算真的现在要走,也该跟她吩咐清楚。” 三水笑道:“这还不简单?您先跟我们走,留张纸条给她便是了。让她在这等您,明儿个我再另派人来接她上京。” 熊大想了想,道理是这样没错,可是,“她眼睛不好,是半个瞎子,哪里能认字了?” 三水心底一惊,和身侧的梦柔紫翠对了个眼神,都觉得三爷怕是要被一个瞎子孤女缠上了。 3. 独自行 梦柔接口道:“那也简单,不如让婢留下等那姑娘回来便是了。三爷,您且先和三水去汝宁府,大爷为了寻您,这段时日可急得不行呢。” 熊大还是有些犹豫。 他看了眼这个简易的茅草屋,院子里晾晒着的药草干子,空气里还似有若无地漂浮着苦味,条件是真的差得离谱。 可他到底和那瞎子孤女前后相处了三个多月,不等她就先走一步总觉得不太好。 紫翠也笑道:“三爷当真重情重义,不过这不是梦柔会留下来吗,难道您还不放心梦柔?” 梦柔调侃:“就分开这么一会儿,三爷您都舍不得?” 熊大到底还是个半大小子,被自己的两个丫鬟调侃得不太好意思,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他一步上了马车去:“行吧,那梦柔你留下,别忘了把她带过来。” 梦柔作揖应好,一边目送三水将马车载远。 等马车消失不见后,梦柔脸上的笑意便逐渐散了。 没想到眼前的情况,竟然真的被大爷说中了。 临出发前,大爷说,桉哥儿心软,只怕在外头被什么人绊住了,让他们来接人的时候,只准带三爷独自回京,外头的人不准带回去。 没想到三爷身边,真的出现了一个孤女,还是三爷的救命恩人……大爷可真是料事如神。 梦柔站在小院里,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简易的茅草屋,心底已经打定了主意。 再说回元莺。 今日她出门是要去山上挖野山参,好拿到镇子上的药房换钱。 可她却在镇外的官道上,遇到了一个犯病的女眷。 那女眷坐在马车上,脸色惨白,显然已经是近期多出气少了,身边的丫鬟大声喊着救命,车夫则束手无策地呆愣在一旁,慌乱又恐慌。 元莺听到呼救声,便拄着盲杖摸索着走上前去,问发生什么事了。 原来这门家眷是是要去西平县省亲,途径安武镇的时候,这位夫人突然犯了气喘之症。 你说万事巧不巧,恰好元莺刚从山上下来,竹篓里恰好就有皂荚这么一味药。 元莺用火折子吹出小火,将皂荚炙炭后研磨成粉,往夫人的鼻尖送去,让其吸入,如此反复数次,让夫人催出数嚏后,才停下了动作。 一刻钟后,夫人的症状果真好了许多,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 夫人紧紧握住元莺的手,十分感激,只暂时还没力气说话。 停靠在官道上的足有三辆马车,还有侍从若干,浩浩荡荡。 夫人犯病,马车和侍从们都停了下来。 其中最大的那辆马车上,坐着的乃是府上的老太太。老太太心焦得不行,直到看到自己的儿媳缓过来了,才松了口气,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也激出了满头的汗。 守在一旁的孙女温瑶枝道:“祖母宽心些,母亲已经没事儿了,您千万别太激动,注意身子。” 老太太非要下车去,走到元莺身边,对元莺千恩万谢,又给她塞了一张大额银票。 元莺本不想收,可拗不过老太太坚持,因此还是收下了。 可一旁的温瑶枝又说:“可是祖母,这儿距离西平县还远着呢,要是路上母亲又犯病了怎么办?” 说话的时候,另外一辆马车上又下来了一个年轻少年,脸上还带着些不耐烦。 这少年道:“行了,有完没完,前头就是镇子,镇子上总有大夫吧?” 温瑶枝不敢多说,嗫嗫两句转头就扶着老太太重新上了马车。 少年瞥了眼这个路见不平的瞎子女郎一眼,小小一个,看上去怪单薄的。 他不再停留,也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倒是元莺的眼前,紫光很短暂地冒出了一个数字:八十八。 元莺并没有把这个插曲当回事,揣着银票回了家。 她想着没想到今日竟意外赚了笔银钱,总算可以给熊大买些好吃的荤肉,让他吃个够。 哪里想到,等她回到家的时候,整个院子空无一人,熊大早就不见了。 至于原本该留下来等她的梦柔,更是不见身影。 梦柔本就不打算带这个眼瞎孤女回京,所谓的留下来也只是做戏给自家的三爷看而已,她只是在屋子里的木桌上留下了几张银票后,便后脚追着熊大的马车离开了。 是要报恩没错,用银钱报恩也是一样的不是,怎么就非要带人回京了? 因此,等元莺回到家的时候,只剩下桌上的银票冷冰冰地躺在那,等着她回来。 元莺压根没发现银票,她还以为熊大在附近走丢了,吓得她急忙转身又出了门,在附近焦急地喊着他的名字。 夜色都快黑了,元莺喊了许久,嗓子都快喊哑了,可熊大还是没有回来。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小院,万籁俱寂的黑暗袭来,她懵懵地站在原地,莫名觉得失魂落魄。 从父亲去世后,她就一个人生活。这三个月有熊大陪她,她才觉得高兴了一些。 可现在,她又变成了一个人。 在元莺发愣的时候,邻居张婶来了。 张婶很是热情,对元莺说了下午有人来接熊大的经过大概说了说,她也是远远看着,没敢走近细问。 毕竟今日下午来接熊大的人,穿着锦绣华服,很是高贵,她哪敢靠近呀。 元莺知道熊大早晚要回京的,只是她没想到的是,他会撇下自己。 不是说好要娶她当侧室,把她带回家的吗?怎么家里派人来接他,他就自己走了? 送走张婶后,元莺木讷地坐在椅子上,心底很是难受。 她是真心实意地在照顾他的,把他当做朋友,有好吃的也紧着他,就连家里的大床也给他睡了,自己睡狭小的西屋。 元莺越想越难受,这种感觉在她爹死的时候就有过一次,好像有刀在心底刮似的,钝钝地疼。 她想,熊大怎么能这么欺负她,明明说好要娶她的,做人哪能言而无信呢? 幸好她当时问他要了信物,有信物为证,熊大不能轻易耍赖。 很快的,元莺就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追着上京,找到他,当面问问他。 她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她就是想要个说法。如果他反悔了,那她就把他的玉佩还给他好了。 爹说过,做人要堂堂正正,她不能贪昧他的玉佩。 元莺的动作很快,连夜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踏上了官道。 · 再说另一边。 当晚,梦柔特意在外头徘徊到了晚上,才回屋子去见熊大。 熊大看了眼她的身后,立马皱眉道:“人呢?你没把她带回来?” 梦柔无措道:“三爷,她不肯跟婢走。她说她在那呆惯了,不想去京城。” 熊大眉头皱得更紧了。 心道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呢?前几天不还求着自己回京把她带上? 熊大仔细问了梦柔好几遍,可梦柔一口咬定这副说词,只说她不肯跟自己走。 梦柔又安慰道:“三爷别急,横竖她家就在那镇子上,也不会跑了不是?你若是记挂她了,随时去看她就是了。” 熊大现在就想去看她,他总觉得不放心,一个单薄的孤女,还是个瞎子,让她一个人留在镇子上总觉得不安全。 他作势要起身,可三水和梦柔、紫翠急忙全都来拦住他。 三水哀求道:“三爷,您没听大夫说您内伤严重,这眼睛再不好好料理,只怕要留下隐疾。今夜都这么晚了,您且先睡着,真要去寻她,还是明日再去罢?” 紫翠也哭哭啼啼的,说三爷在外头打滚了一圈,都瘦成这样了,还有一身伤,身体上还添了好几条疤痕,求三爷好好养身子。 一圈人你一句我一句,熊大也是烦了,他身上还敷着药膏呢,只好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先度过这一晚再说。 可哪料等到第二天早上,等熊大返回安武镇元莺的家中,家里哪有元莺的身影? 熊大急得团团转,又去问了隔壁邻居,王婶打着哈欠奇怪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昨儿个夜里,小 莺寻了你好久,嗓子都喊哑了哩。” “一直寻不到你,我看她坐在院子里,呆愣愣的,好像没魂儿似的,实在可怜,就把有人把你接走的消息告诉她了。” 熊大脸色猛得变了。 重新回到元莺的院子,熊大目光冰冷地看着梦柔。 梦柔直觉不好,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 熊大气得咬牙:“我记得我有说过,是她救了我!你知不知道她有多可怜,好不容易赚点碎银全买了肉给我吃,你这个贱人,竟敢欺上瞒下!” 向来好脾气的熊大发了好大的火,他竟然被一个侍女玩弄得团团转,当下脸色铁青地让人把梦柔发卖了,一边命人赶紧去附近找人。 紫翠和三水都吓懵了,吓得连求情的话都不敢说。自家的三爷是几个爷里脾气最好的,又因着年纪还小,所以平日里他们总还将他当做小孩子哄着。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三爷这样生气。 梦柔不断向熊大磕头想让三爷收回成命,可熊大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人把她拖下去。 紫翠看着梦柔被拖走的凄惨样子,吓得快掉了魂。她和梦柔从小贴身伺候三爷,自觉主仆情义非旁人可比,二人也是默认日后要给三爷做通房的,哪知道今日梦柔突然就被发卖了。 紫翠一阵后怕,却也恍然明白,三爷到底已经不是孩子了,她也该认清自己的位置…… 熊大在安武镇逗留了三天,可始终没有找到元莺,也没有等到她回来。 熊大愣愣地坐在院子里,很是茫然地看着远方。 他的眼睛不好,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模样,甚至连她名字里的莺是哪个莺都不清楚。小英?小樱?小瑛?娘的,鬼知道! 他并没有过多的关注过她,以至于一旦分开,似乎就彻底和她断了联系,再也找不到她了。 这一天,少年怔了很久,呆呆地从早上做到了傍晚。 紫翠小心翼翼地唤他,让他注意身子。 三水也来劝,说大爷又发来了急令,让他赶紧回京。 熊大垂下眼睑,好像一夕之间成熟了不少,低声说:“走吧,回京。” 可众人意料不到的是,等熊大的马车离开安武镇没多久,又来了一辆华贵马车。 赶车的是个练家子,模样尚可,大概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黑衣,高冷沉闷,停在了元莺的家门前。 入内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后,也去问隔壁的王婶有关元莺的下落。 王婶自然一问三不知,只很茫然地道:“小莺都离家快七八日了,一直都没回来。” 练家子转身回了马车边地声回禀,半晌,马车很快重新滚动,行驶上了官道。 王婶暗中咋舌,看这马车可实在气派,紫檀木的车身,上面细细雕刻着活灵活现的八仙过海,也不知道隔壁这孤女惹了些什么人,前些日子房子被人烧了,现在又来了这么多人寻她。 王婶收回脑袋,继续喂鸡。 喂鸡的王婶自然料不到元莺的下落,甚至连元莺自己,都没有料到。这还要从元莺刚离家开始说起。 话说到元莺在天还没亮就走上了官道,姑且称她是上京寻夫。 哪料才刚走了大半日呢,就在官道上又遇上了昨日她出手相救过的那房女眷。 当时元莺就在路边支着的简易凉茶摊子上喝茶,就听身后传来哒哒马蹄声。片刻,侍从们和三辆马车停下,车里的女眷也下了车,在这稍作休整吃茶。 女眷们一眼就认出了元莺,特别是被她相救的那个夫人,对元莺颇为感激,便问道:“看你收拾了行囊,这是要去远路?” 元莺有些羞赧:“对,我……我要去京城,寻个人。” 她不太好意思说是寻夫婿。 夫人对自己的婆婆道:“老太太,您看这不是巧了吗?咱们也是要回京。” 老夫人哪能不明白自己儿媳的意思,这么一个孤女,看上去年纪尚小,独自赶路未免太危险,何况还救过儿媳的命呢,便笑道:“是巧了,既然都要上京,不如一道同行如何?” 4. 入京城 坐在一旁很是嫌弃手中凉茶的温瑶枝撇了撇嘴,隔壁的温妄也隐露不屑。 元莺并没有推脱,十分感激地应承了下来,并表示愿意在一路上料理夫人的身体。 这下夫人和老太太更满意了。 就这样,元莺坐上了温家的马车。 马车一路摇啊晃,摇晃了大概十余天,终于慢悠悠地入了京。 也是这一路的同行,从温瑶枝话里话外透露出来的信息来看,元莺大概知道了这户人家的老爷是在京城为官,看样子应该是个大官,否则温瑶枝和温妄也不会如此高傲,话里话外地挤兑看不起元莺。 毕竟熊大从来没有看不起她过,所以元莺推测,温家的官儿,肯定比熊大家的要大。 这家的夫人姓黄,母家是在汝宁府,这次出门就是省亲,因为十分难得,所以就连老太太都亲自来了。 眼看着终于到了京城,元莺便和黄夫人和老太太告辞,打算先在京中安顿下来再说。 黄夫人看她一个人拄着盲拐的背影,心底还是有些不忍心,但也只是在心底流淌着几分微薄的同情,并没有再挽留。将她一路带上来,也算是对得住她了,黄夫人暗暗心想。 一旁的温瑶枝心道,这种孤女,比乞丐也好不了多少了,那穷酸气差点儿没熏得头疼。 当然,她也只敢心里腹诽,嘴上是不敢说的,有碍自己的教养。 温瑶枝笑嘻嘻地趴在黄夫人的肩头:“母亲,这一路我可乖巧了,您说过我若是乖乖听话,就准许我晚几天上女学的。” 黄夫人伸手指了指自己女儿的额头:“成天就知道玩,让你去女学多学点儿,难道是在害你?这几年你可得抓抓紧,省得到时候看别人优秀,自己只有光羡慕的份儿。” 黄夫人指的是京中真正的名门贵女,内阁大学士章大人府上的章茂姿,是如今京圈贵女第一人。 果然,温瑶枝脸色便沉了下去,一张小脸满是不忿:“什么啊,她不过是仗着她爹位高权重,我道觉得她长得还没真姐姐好看呢。” 她指的是家里的长姐温灵真。 黄夫人恨铁不成钢:“你再不好好努力,别说是章茂姿了,只怕连灵真你都比不过。” 温瑶枝果然生气了,哼了一声,鼓着嘴不说话。 这边母女在说体己话,另一边,元莺正走在繁华的京城大街上,茫然又新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熙熙攘攘的大街,鳞次栉比的铺子,前所未有的繁华感扑面而来,她置身其中,好似自己是浩瀚江海内众多游鱼中的一尾小鱼,渺小狼狈。 元莺拄着盲拐,摸索着去了一家房牙铺子,在房牙子手中租赁了一个十分狭窄的偏院,虽说古旧了些,但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 等租了小偏院后,她还是继续做中药生意,白日里去京郊附近的山上摘采中药,若是运气好能采到野山参,便能赚点散碎银钱。 至于怎么找熊大,她也不是没有章程。问问京城有没有姓熊的官家便是了。 元莺心底有些庆幸,心道姓熊的人家应该不多,否则她真的是大海捞针,一点头绪都没有了。 可很快的,现实就给了她一个惨痛的答案,厚德堂的清风毫不客气地告诉她,满京城并没有姓熊的名门望族。 当然,小家族就不确定了,毕竟京城繁华,人口不知凡几,你要细找,姓熊的人肯定有不少。 元莺有些不确定了。毕竟当初从熊大口中流露的信息来看,应是家大业大的,据说光是逛一遍家里的后院,都得一个多时辰。 可见他家一定占地极大。 熊大还隐晦地提起过,说他父亲在高位呆惯了,说一不二。元莺自己琢磨着,熊大嘴中的‘高位呆惯了’,应该是夸大了,毕竟熊大十分好相处,平易近人,并不像温家兄妹那么高傲。 但也可以肯定,熊家是在京城当官的家族。 元莺没有办法,只好把最后的希望放在信物上。 熊大给她留了一块玉佩,她打算等在京城熟悉后,便寻个玉石铺子看看这玉佩,没准有什么特殊标记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在元莺留在京城两个月后,元莺走进了京城最大的玉石铺子玲珑阁。 元莺穿着打扮实在寒酸,进了铺子后,根本没人理会她,连小二看了她都啧啧嘴,默默避开了,只当她是进来见世面的。 元莺也确实见了世面,柜台内摆放着的各种玉佩,或泠泠微光,或油润亮色,元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她弯着腰凑在柜台前,微张着嘴看着各色形式的玉石,差点晃了眼。 说起来,她的眼睛虽然还是有些模糊,可好在熊大走之前,给她留下了一池子的温泉水,这两个月来她早中晚三趟地喝水,甚至还在里头游泳,敷脸敷眼睛的,眼睛的恢复程度简直是一日千里。 看人虽然远远地看不清,可走近了,也能将人的长相看得清楚真切了。看物更是没有大碍,除了远观还有些许的模糊外,基本已经无碍。 但她还是习惯拄着盲拐,习惯总是一下子改正不过来的。 一旁的小二见这小丫头这副眼巴巴的样子,皱着眉来驱赶:“去去,哪来的穷丫头,一边呆着去。” 元莺这才回过神来。她急忙从怀中掏出熊大给自己的那枚环形玉佩,捧在手心向店小二呈上。 只见这枚玉佩上头镂雕灵芝四蝠纹,通体似水,十分精致。最底下还用繁体雕刻着一个蝇头小字,只可惜元莺不识字,看不懂。 她小声道:“不知您这认不认识这玉佩?” 小二愣了愣,他看着这丫头手里的这枚极品玉佩,第一个反应便是这玉佩是这丫头偷来的。 这种几近透明似水澄澈的冰种翡,十分稀少,放眼整个京城都少有,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穿衣破败的丫头身上? 小二心底生出了戒备,面上则道:“你要卖玉?也不是不收,你等着,我这就去唤我们掌柜的。” 一边走,一边对身边的另外一个小二打了个眼神,让他好好看着这个小丫头,免得她又手脚不干净。

元莺知道小二误会了自己的来意,但她先不解释,乖乖地站在角落里等着。 很快的,有个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过来了,穿着交领长襟,目光沉稳,颇有气势,正是玲珑阁的胡掌柜。 胡掌柜见到穿着灰败的小丫头,并没有露出鄙夷之色,甚至还十分和颜悦色,态度温和恭顺。他笑着走到元莺面前道:“姑娘是要卖玉,还是?” 元莺捏紧手中的玉佩,小声道:“我,我不是要卖玉。我只是想请人帮忙看看这块玉。” 胡掌柜点头:“玉带了吗?” 元莺连忙又张开手,把手中的玉呈在胡掌柜面前。 胡掌柜心底泛起惊涛骇浪,但面上并不显,依旧温和笑着,只是说话语气慎重了许多:“还请姑娘请上二楼雅间一叙。” 元莺被胡掌柜恭恭敬敬地请上了二楼,看得楼下那两个小二面面相觑。 等上了二楼,胡掌柜先让元莺在房内稍等,自己则走出门泡茶去了。 可等他走出门外,胡掌柜却叫过自己的外甥胡三,压低声音道:“去通知松竹,就说大爷要找的人来了,就在玲珑阁。” 胡三好奇地看了眼雅间内的人影,连连点头应是,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胡掌柜更是好奇至极,大爷竟然料到会有个丫头来查玉,早早就让他留意着,没想到今日真的来人了。 片刻,胡掌柜亲自端着茶走进雅间,亲自给元莺倒了一杯,笑道:“姑娘若是信我,可否先将玉佩交给我?容我仔细看看。” 元莺点点头,将玉佩交了出去。 胡掌柜接过细看,果然是三爷的贴身玉佩没错。 玉佩最底下反刻着‘桉’字,还是他当年亲自为三爷雕琢的。 胡掌柜温声道:“姑娘,此玉品相极佳,千金难买,是世间稀品。” 元莺道:“那,你知道这玉佩的主人是哪家的公子吗?” 胡掌柜试探道:“姑娘既然不认识玉佩主人,又是如何得到的这块玉呢?” 元莺有些犹豫,她并不想将自己和熊大约定婚约的事说出去,毕竟她也弄不清楚,这门婚事究竟还算不算数。 她上京,就是为了找熊大给她一个答案的。 大概是见元莺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胡掌柜非常通情达理地不再多问,而是道:“既然姑娘是要寻找玉佩主人,不如我去帮你打探打探如何?” 元莺一听,眼睛忍不住亮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感激和渴求。 胡掌柜道:“只是需要点时间,不如姑娘您就专心在这喝茶,等我问出消息了,再回复你。” 元莺不做他想,专心留在了雅间喝茶,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的玉佩被胡掌柜拿走了。 她好奇地在雅间内东张西望,看着墙壁上挂着的字画,古朴的山水图,凌厉的字帖,博古架上呈着许多玉雕,有双鱼戏珠,有花开并蒂,还有寒梅落雪,栩栩如生。 但凡元莺多个心眼,都会发现这雅间已经被人从外头落了锁。 5. 我帮你 可惜元莺性子老实单纯,胡掌柜让他在雅间内等,她便真的老老实实呆在房内,连一步都不肯踏出。 毕竟有人愿意帮她找玉佩的主人,她感激涕零都顾不上,哪里还有心眼子去怀疑人的动机呢。 元莺就这么呆啊呆的,甚至在软榻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当然也是因为这雅间环境太好,烧着足足的地龙,暖乎乎的,弄得她昏昏欲睡。 这一觉睡得元莺极沉,窗外的天都昏暗了,房间内只若隐若无地在角落燃着两盏烛灯,暗暗暖黄,显得房内寂静幽暗。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坐在软榻上,打量着眼前陌生的环境,许久才回想起来,自己是在玲珑阁。 就在这时,她突然听到屏风后的茶几处传来一声轻笑声:“醒了?” 元莺下意识抬头看去,看清来人模样后,倏然一惊。 只见这人约莫十七八岁光景,穿着织金锦所制的绛紫色宝相花纹夹袄大袖袍,墨发束于蛾冠之中,脑后垂着一根暗色发带。一对桃花眼眼角微吊,皮肤白皙,笑吟吟的,看上去实在风流俊美,世间少有。 与此同时,元莺眼前闪烁着明亮的紫光,空间给出的分数竟高达九十八。 早已消耗得差不多了的温泉水,又开始逐渐冒出潺潺水滴,元莺能感觉得到。 可不知怎的,这人虽模样俊美罕见,看上去也笑吟吟的,似乎很好脾气的模样,可元莺心底总觉得不太舒服,莫名有一股恐慌从心底弥漫出来。 元莺下意识捏紧了双手,呆愣愣道:“你是谁?” 而元莺在打量谢韫的时候,谢韫也早已经打量过她。 刚刚见她睡得香,他并没有吵醒她。 没想到十二岁时的元莺是这个样子的,瘦弱,幼小,五官小巧,眉眼依稀有了日后的绝美模样,穿着打着补丁的、浆洗得发白的灰色袄衣,若不是扎着丫髻,还以为是个小子。 真可怜啊。 谢韫看着元莺明亮亮的眼睛,笑着回道:“我叫子页,日后你可以叫我页哥哥。”子页是他的字。 元莺显然不领情,才刚见了一面,怎么就要她叫页哥哥了?可见这人是个花心的公子。元莺心底涌出了浓浓的防备。 她道:“我的玉佩呢?” 谢韫将手中的玉佩递给她。 元莺接过看了看,没错,和之前的一模一样,清澈欲滴,就像一汪水。她放心地将玉佩收到了胸前。 然而这是吃了没文化的亏。之前那枚玉佩下面刻的字是倒印的“桉”,可现在这一枚下面刻着的乃是“韫”字。这是欺负元莺不识字。 元莺道:“掌柜的呢?我要找掌柜的。” 谢韫道:“你找掌柜的做什么?你找我便是。我可比他有用多了。” 元莺看着谢韫弯着的眉眼,实在不想和他多说,她沉默了须臾,干脆站起身来,默默地绕过谢韫,朝着门口走去。 谢韫的声音在身后悠悠传来:“不想找人了?” 元莺顿住脚步。 谢韫无奈道:“你这小孩,倒是挺倔的。不是说要找人?你不跟我说说具体的,我怎么帮你找?” 元莺回头看着他,她的眼中闪过几分挣扎,但还是没说话。 谢韫道:“真不找了?我可是京城百晓生,就没我不知道的事儿。” 元莺狐疑:“真的?” 谢韫连连点头,继续加码:“我也就今天有空过来,错过了今天,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元莺拧着细眉纠结了许久,这才道:“我,我确实要找一个人。” 谢韫点头:“坐下细说。” 他敲了敲身边的桌面,很快有下人进来点亮了屋子所有的烛灯,又重新沏了茶,拿了糕点进来。 谢韫给元莺亲手倒了茶,又将糕点往她面前移了移,让元莺细说。 元莺确实饿了,她拿起一块糕点,吃得有些狼吞虎咽。 谢韫心道这小孩实在是惨,果然没有他在,她就只能过这种苦日子,真是可怜啊。 元莺吃了两块糕点,又喝了一口茶,这才认真地看着他道:“其实,我要找的是我未婚夫。” 谢韫道:“未婚夫?你和他定亲了?” 元莺摇头:“没有没有,我们是口头约定好的。然后他把这块玉佩给了我,当做定亲的信物。”她解释得很认真。 谢韫微沉吟:“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两个是……私相授受?” 元莺愣住了:“私相授受?”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烧成了浓浓的绯红色。 她年纪小,父母早没了,哪里知道定亲是要媒妁之言的?这种自己和男方口头约定的,根本就做不了数。 谢韫很满意看到元莺眼里的慌张,他慢悠悠地继续下套:“这个先不提,我再问你,既然他要娶你为妻,可有说什么时候娶你?” 元莺整个人已经是很木讷了:“他就说要娶我当侧室,没、没说什么时候娶我。” 谢韫痛心疾首:“侧室?侧室还需要娶吗?侧室是妾,一顶小轿纳了就是,连正门都没资格走,只能走侧门。” 元莺头昏目眩,她哪知道这么多?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这些。 谢韫继续道:“而且我看你年纪这样小,活得艰苦,他既然能用这么好的玉佩,可见家境应该不错。——他对你不告而别了?” 元莺脸色从红变白,艰难地点了点头。 谢韫:“来,我帮你复盘复盘。那男儿说要纳你当妾,给你留下一块玉佩当信物,转头就消失了。是不是?” 元莺点头。 谢韫:“恕我直言,只怕那男儿不是什么好货色。没准这玉佩都是他偷来的。” 元莺虽然心底发慌,但下意识反驳:“不会的,熊大不是这样的人。” 谢韫震了震:“——熊大?” 元莺点头:“他说他姓熊,家里排行最大。” 谢韫嘴角的弧度差点压不住。真是别怪他补刀,是刀自己递上来。他道:“看来连姓都是假的。” 元莺有些生气了,也不知道是气自己,还是气谢韫:“你凭什么这么说?” 谢韫道:“他既然想脱身,肯定会用假名。” 元莺依旧气鼓鼓的,一双圆圆的眼睛瞪着他,显然不服气。 嘿,还挺可爱。 谢韫:“我再问你,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说要娶——纳你的?” 元莺回忆了一番,说道:“当时有追兵来追他,他说我要是能救他,他就会娶我——” 谢韫怜悯道:“可怜见的,这不是明摆着被骗了吗?他是为了诓你救他呢,所以什么瞎话都往外说。” 元莺被谢韫说得很是茫然。 谢韫道:“他走的时候,是不是身上的伤快好了?” 元莺点头点得更艰难了……因为全被谢韫说中了。 谢韫叹道:“这玉佩,你就留着当个念想。那个人,却是不要再找了。并非良人。” “而且吧,”谢韫做出一副打量她 的样子,缓缓道,“我看你年纪还小,才十岁?还是十一岁?怎么就上赶着要给人做妾了?等再过几天,长大了,寻个好人家做正头夫人不好吗?” 元莺依旧茫然:“妾,作妾不好吗?” 谢韫耐心道:“做妾的,都是由着正室夫人打骂,打伤打残的也不少。” 元莺脸色更难看了,她呆呆地看着他,不说话。 其实元莺才十二岁,哪里懂什么男女之情。她心底由衷地将熊大当做朋友,又想着和他在一起,能促进空间产生泉水儿,这才认定了他。可现在听谢韫这样说,她便彷徨了起来。 谢韫见目的达到,十分满意地收了网:“我也是看你可怜,走,带你吃饭去。你想吃什么?” 元莺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是当谢韫带着她今了明月楼,她的吸引力一下子就被满桌的珍馐吸引了过去,肚子饿得咕咕作响。 于是狼吞虎咽大吃了一顿。 谢韫就坐在她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她用饭,自己则只是捏着酒盏,时不时地浅啄一口。 大概是吃饱了饭菜,元莺觉得自己的脑子又能重新思考了。 虽然她心里觉得这个子页分析得很对,但是,“我还是想找到他。”元莺说。 可分析归分析,她还是觉得,熊大不是骗子。他不是那样的人。 谢韫微不可闻地眯了眯眼,嘴边仍是温和模样:“为什么?他这样欺负你,连你这种小丫头都舍得骗,你还要找他?” 元莺非常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要找他。” “不管怎么样,我和他是朋友,”元莺非常陈恳地说,“就算他骗了我,我也得把玉佩还给他。” 这玉佩似乎很贵重,如果婚约不作数了,那就该把玉佩归还。 谢韫无奈道:“我也是服了你了。他这样对你,你还想着还玉佩呢?你这样好欺负,在京城可怎么混下去?” 元莺道:“等我找到他,还了玉佩,我就归家去。”再留在京城就没意义了。 谢韫看着元莺眼里的倔强,心底‘啧’了一声:“行吧,我帮你找。” “你说他姓什么来着?”谢韫说,“熊,姓熊,是不是?” “但我只能尽量。毕竟,这个姓嘛,十有八九是骗你的。” 元莺又和谢韫细细说了印象中熊大的样子,大概八尺身高,比较强壮,长相俊俏。 谢韫打断她:“会画画吗?把他的样子画下来。” 元莺羞愧:“我先前有眼疾,不曾看清过他的长相。” 谢韫:“嗯,很好,找人的难度又增加了。” 元莺更羞愧了。 谢韫:“行了,等我消息呗。我尽量还不行?” “送你回去。” 不顾元莺的推脱,谢韫硬是亲自送元莺回了南郊的小槐巷。 这一片是京郊出了名的贫民巷子,三蛇九鼠、狗盗鸡啼极为常见,谢韫送了元莺回她赁的偏院,看着狭窄破败的民房,忍不住蹙了蹙眉。 他不动声色收回眼,目送元莺进门。 等谢韫走出小槐巷,他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笑意。他狭长的眼眸尽数冷漠,气息冰冷得就像寒冬飞雪。 他站在原地打了个响指,很快有两个暗卫跪在他身后,听候指示。 谢韫冷淡道:“看着她,任何事都汇报给我。” “还有,去调查她这两个月的行踪。”谢韫道,“事无巨细。” 当日夜里,一封薄信已躺在谢韫的桌前。 6. 死因迷 安宁侯府,四时轩内,寝房烛火昏黄。 商玉伺候谢韫换了衣衫和拖屐,谢韫自行去了浴房沐浴。 商玉是谢韫从小伺候的大丫鬟,杏眼柳眉,模样娇美。大爷还年幼时,都是她伺候大爷沐浴,不过前些日子不知怎么的,突然就不让她再进浴房了。 谢韫沐浴完走出寝间,穿着睡觉的蚕锦内衫,也不系带,松垮着挂在身上,露出一片裸露的健壮胸膛,写意风流。他走到桌边,拿起桌子上的薄信,将信上的内容一目十行看了。 看罢,他支着腿坐在椅子上,看着昏暗的窗外出神。 他想起了前世。 他想到自己那样宠爱她,把她放在心尖尖儿上捧着爱着,生怕她受委屈。 吃穿用度都是最顶级,轻声软语哄着,她想要什么都取来滿足她。 当然了,他是顺带利用了她一点点,无伤大雅,怎么就到了她要默默离开的地步了? 就算他及时派人去追,可他始终查不到元莺离京后、失去他监视的那一个时辰,到底发生了什么。等他的人追到她时,她已经只剩一具“尸身”。 说是“尸身”,却又不尽然。 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呼吸,身体只剩低暖的温度,像是永远陷入了沉睡,与活死人无异。 是中毒了吗?谁?谁给她下毒?谁要害她?楼漱月?章茂姿?万思雯?后宫女人太多,还有些记不清了。 元莺成了活死人后,谢韫疯了一样调查她的死因,却毫无头绪,根本没有任何线索。 对方好像策划了一场毫无破绽的谋杀。 不吃不喝不活不醒,谢韫命太医用补药强行给她续了一年命,终究没能阻止她的死亡。 那个木讷的漂亮女人,那个毫无情趣,蠢笨的要死,不管他说什么她全都相信的愚蠢女人。 不会琴棋书画,不会附庸风雅,唯独骑术尚可,可大周女子不时兴骑术,讲究以静为美。 死了就死了。 ——可是心好痛。 算了,过几年就忘了。 ——不,不,忘不了。 不但没忘,反而日益深刻,每晚做梦都是她,尽是她,全是她。各种各样的她。 笑着的,哭着的,撒娇却不自知的,她总是用那双温柔圆润的目光看着他,那种透着干净的、不产任何杂质的,全天下最纯澈的目光,谁都比不上的目光。里面含着情愫,倾慕,崇拜,以及毫无保留的爱。 她说每年他过生辰都会给他做一碗长寿面;她擅用药,每年端午的药香包都是她做给他;不同别的美人,她力气甚大,她能轻而易举背着他疾步走到几十里,甚至还会把他护在怀里当孩子一样哄着。 那些莫名其妙的,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元莺死后逐渐清晰刻骨,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反复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一遍又一遍,好像钉子钉进他的心脏,一根又一根,抹不去,拔不掉,任凭伤口溃烂流脓,腐蚀灵魂。 是后宫那些女人杀了她,她们容不下她,哪怕他只给了她很低的封号,以为这样就能欲盖弥彰地保护她。 元莺死后一年,他把后宫那群女人玩弄得团团转,看她们为了争宠自相残杀,实在是刺激好玩。 可刺激之后是无尽的空虚。 他好像有些病了,每日都不开心,总是躲在地窖喝酒,喝多了酒就能看到元莺从虚空里走出来,轻声软语地哄着他,就像以前那样。 某一天的某一夜,他又喝醉了酒,可那晚出现的元莺很不乖,总是避开他。他追啊追啊,整个人突然一脚踏空,摔下了登云台,就这样猝不及防的,死了,身体摔成了稀巴烂。 …… 谢韫面无表情回想着前世的事,他站起身来,倒了一杯竹青白,仰头喝尽杯中酒。 他面上冷漠冰冷,语气却无比温柔:“莺莺,我回来了,你等着我,我们重新开始,这次谁都别想伤你一分,谁都别想。” 谢韫敲了敲手指,松竹从窗外似影子般闪身而入,跪在谢韫身后。 谢韫道:“那边都安排好了?” 宋竹垂首道:“都已安排妥当,八个一等暗卫在暗中保护姑娘,寸步不离。” 谢韫道:“好,明日我要去章阁老府一趟,替我传信过去。” 宋竹应声而退。 初冬的京城已是严寒,谢韫侧头看着窗外萧索的柏树,轻轻弯起眼来。 翌日,安宁侯府,西侧的永安厅。 谢桉正在院子里练箭,谢韫踏入了他的院子。 谢桉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弓箭,对谢韫扬起笑:“大哥,你今日这样有空?不是说要去真定府查烂账吗?” 北疆的战事还在胶着,大哥负责后方兵马粮饷,只是真定府的粮仓出了大纰漏,仓库里莫名其妙少了三万担的粟米,谢韫需要亲自去查一查。 谢韫道:“正是为了此事。” “你跟我一起去。”谢韫说,“等查完了烂账,你再亲自护送十六号仓的粮饷去北疆。” 谢桉一听,颇是激动:“去北疆?这么说,我也可以上阵杀敌了?” 谢韫点头,鼓励地看着他:“当然,前几日才过了十四岁生辰,你如今也算是大半个大人了。男子汉大丈夫,自该好好历练一番。” 谢桉听得热血沸腾:“大哥你说得对,我们三兄弟一起努力,光宗耀祖!” 谢韫道:“错了,是你们两兄弟一起努力,光宗耀祖。” 谢桉愣愣道:“那你呢?” 谢韫挑眉:“我?红颜缭乱,遍地知己,我很忙的。” 谢桉:“……” 谢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好好努力,将来供养我。我下半生的富贵日子,可全靠你们了。” 谢桉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家大哥。 他这个大哥哪儿都好,就是太懒。不爱读书,也不从武,他从小的愿望就是日后做个风流倜傥的闲散纨绔,后来他长大了,果然如愿了。 如今的日常便是整日穿得花枝招展,四处勾搭美人。偏偏他人长得极其俊秀肆美,女人们见了他,就没有不动心的。实在让人羡艳。 而且他脑子又极聪颖,家中任何难题去寻他,似乎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儿。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 谢桉对大哥很是羡慕,不像自己,怎么就没有享福的命呢?从小就被爹抓着练武耍枪,扔到军营历练,日子过得苦兮兮的。 谢桉也问过父亲,不知大伯是怎么想的,大房就大哥一根独苗,难道就放任他当个纨绔吗? 可话还没说完,他就被父亲狠揍了一顿 ,恶狠狠地咒骂他:“臭小子,先管好你自己,你大哥轮得到你操心?” 从那之后,谢桉哪里还敢再多问一句。 “对了,”谢桉说,“之前我让您查的那孤女,不知有线索了吗?” 谢韫面不改色:“没有线索。” 谢桉不由沮丧。 他垂着肩膀叹道:“都是我的错,也没问仔细她的名字,更看不知道她的长相。只记得她的声音清泠泠的,还带着稚嫩,别的一概都不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就这么让大哥去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他也只是抱着试试的想法,万一呢? 孤女的老家他一直都派人守着,可这都三个多月了,毫无动静,可见那孤女一直都没有回家。谢桉也是束手无策,除了让侍卫们继续守株待兔,别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谢韫拍了拍他的肩膀:“缘分散聚有时,既然断了,就别再强求。想开点。” 谢桉想了想,觉得大哥说得颇有几分道理,便勉强点了点头。 当日下午,谢韫带着谢桉骋马离京。三日后,谢韫将保定府的案子理出头绪后,剩下的便全都交给了谢桉去做,说是倚翠楼的娘子还在等他,总不能让美人独守空闺不是,听得谢桉牙痒痒。 这边兄弟二人忙着正事,另一边,元莺也在忙着正事。 她将前两日刚晾干的一筐药草送到厚德堂,换了半钱银子。 只是她耷拉着一张小脸,平日总是亮晶晶的眼睛,今日也半垂着,眉宇间似乎很是忧愁。 在铺子里打散工的徐清风看她一眼:“怎么,找着人了?” 徐清风十五岁年纪,常年干活,虽是书生,但并不瘦弱。家境不好,在药房打零工赚些银钱,以补贴自己读书。 但徐清风长得很是好看清朗,大抵是文人傲骨,性子颇是高冷,说话也总是带刺。 元莺照例在徐清风面前坐下,帮着他研磨药粉。一边失落道:“我怕是寻不到他了。” 徐清风不屑地讥讽:“听你所述,我早猜那人是个骗子。” 徐清风只知道元莺在找一个人,但并不知是在寻她的未婚夫。 元莺又涨红了脸:“你们都说他是骗子,可我就是想找到他,亲自问一问。” 徐清风冷嗤一声,不置可否。 元莺又陪着徐清风研磨了一下午的药材,末了,又和收工的徐清风一起去城郊摘药草。 徐清风也是个俊俏男儿,空间打分足足有九十分。因此元莺便总是和他相约一起去采药,白日也尽量都帮着他研磨药粉,整理药材。无他,便是为了和他待在一处,为了促进温泉水的产生。 虽然生得慢一些,但也聊胜于无。 一晃几天过去,那日那个说要幫她找熊大的男子,再也没出现过。不过元莺并不在意,找熊大这个事,需要有耐心,也许缘分到了,下一秒就和他见面了呢,元莺如是安慰自己。 这日京城下了大雪,入冬以来并非没有下过雪,可下得这样大的,却是从没有过。雪花纷纷扬扬,穿庭落树。 元莺和徐清风正在山上挖参,元莺身上袄子是江花棉所制,花了她不少银钱,可这山中大雪,气温刺骨严寒,冻得元莺小脸紫红,嘴唇发白,眼看着脚下一滑,就要顺着山坡滑落下去—— 7. 徐图之 徐清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就跟抓小鸡儿似的。 徐清风心中不耐女儿家不抗冻,可她样子实在可怜,便耐着性子安抚道:“别怕,我知道附近有个小山洞,跟我来。” 一刻钟后,徐清风已经在山洞内升起了一簇柴火堆,炙热的火苗映在元莺身上,才让元莺觉得舒服了许多,脸色也逐渐红润起来。 如果没有徐清风在,她便躲到空间里去,好歹能御寒。但是也不是没有收获,刚刚徐清风抓着她的时候,她能感到空间里的温泉水儿又在潺潺迅速冒着水花,也算是意外收获了。 元莺的眼睛一日比一日好,基本已和常人无异,可谓恢复神速。所以她也算别无所求了,毕竟一开始她想“嫁给”熊大,就是为了医治眼睛。可没想到这温泉水儿的功效比她想象的还要厉害,现在就已经将她眼疾的治好了。 这么一来,她到底能不能嫁给熊大,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见他一面的唯一目的,只剩归还玉佩。 元莺心底这样想着,便觉得自己实在是幸运。对徐清风也流露出了强烈的感激:“徐大哥,谢谢你。” 徐清风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举手之劳。” 元莺谢的是这段时间靠他产生的温泉水,徐清风以为她谢的是自己刚刚捞了她。 徐清风道:“你若是一直没找到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元莺想了想:“如果一直没找到,我大概还是要归家去的。” “两年吧,”元莺说,“若是我找了他两年,还是没能找到他,我便归家了。” 徐清风点点头:“也好。” “想在京城存活下来,实在不简单。”徐清风说,“你一个弱质女流,会很辛苦。” 说话间,他瞥了眼元莺的手。 一双白皙的小手,遍布划痕、茧子和冻疮,各个都肿胀得跟胡萝卜似的,看着都可怜。 元莺却早就习惯了,并不以为意,她只傻呵呵地笑道:“嗯,我会努力的。” 徐清风不再和她多说,离她稍远了些,坐在洞口,静静地看着山洞外的飞雪。 等到暴雪停了,山洞会变得更寒。徐清风第一时间带着元莺下了山。只是下山路太难走,徐清风也顾不上男女之防,干脆抓着她扯上了自己的背,由他背着她下山去了。 这也怪不了徐清风,元莺看上去又瘦又小,徐清风压根就没把她当女子看,只当她是半大的女童,能安全下山就不错了,哪里有心思顾七顾八。 徐清风的背挺宽阔温暖,元莺趴在他肩头,不知不觉何时睡了过去都记不清了。等她恍惚间被人叫醒时,徐清风已站在了她家家门前。 因此元莺根本没发觉,在小槐巷的暗处,谢韫正穿着暗色大氅,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们。 ——清隽少年背着娇小少女,如此刺眼。 谢韫看了如今才十五岁的徐清风,想起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让人作呕的贱民,让前世的元莺把他护在身下,替他挡了一鞭。 为了他,向来温顺的、乖巧听话的元莺,竟赤红着眼睛,愤怒得像是起了反心的兽,夺过了他手中的竹节鞭,甚至将鞭子高高举起,对准了他—— 那一刻,愤怒夹杂着不敢置信,让他痛彻心扉。 谢韫站在暗处,浑身颤抖,双目赤红,毫不掩饰自己的恨意。他从没这么想一个人去死,去死,去死吧贱人。他心底在愤怒,在怒吼,更在竭尽全力压抑自己的杀心。 不不不,不能杀。杀了就麻烦了。谢韫在心底扭曲地想,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次,他又不是蠢货,同一个坑摔一次足够长记性了。 谢韫浑身颤抖,冷眼看着徐清风将元莺叫醒,又将她送入屋内,然后转身离开。 一直等徐清风走出了小槐巷,谢韫浑身的抖动才逐渐平复下去,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元莺所居的那处院门。 元莺不知道的是,每晚谢韫都会偷摸尾随送她回家,一个半大小孩儿单独住在这种地方,实在是不放心。 当然他也是想每日都看到她,可又怕总是出现在她面前会引起她更强的防备。上次见面时他就感受到了她对他的防备,让他很是心痛。 曾经那样依恋自己的元莺,如今对他陌生又防备,这个落差让他倍感失落。 所幸她还小,如今他须徐徐图之,免得吓着她。 五日后。 这日元莺照例去药房帮忙。 徐清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元莺,突然道:“我要走了。” 元莺懵了懵:“嗯?今日这么早下工,是有事吗?” 徐清风缓缓道:“我的意思是,我要离京了。” 原来这几日老家父亲给徐清风写信,说他突然走了鸿运,竟在当地衙门当差去了。县令十分温和好施,待他甚重。 说来也巧,闲聊之际,老父亲将徐清风的文章推荐给了当地县令,县令竟惊为天人,对文章一见如故,非要召徐清风回老家去,给县令当个典吏。 因此老父亲连发三封家书催促,让徐清风快快归家。 徐清风的老家在真定府下辖的安州县,离京不远,他父亲的职业卑贱,本是在义庄看守尸体的,月银微薄,寻常人都不愿与他家往来,嫌阴气重。徐清风这才单独来了京城求学,过得颇是艰苦。 前几日县令调查一桩陈年旧案,需要验腐尸,他父亲在其中出了汗马功劳,这才引起了县令重视,将他召进衙门当仵作去了。 大概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徐清风向来冷淡的脸上今日也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和元莺亲口告别。 元莺虽然对突然的分别感到怅然若失,可也替徐清风感到高兴,能当典吏实在是太好了,日后自有他的一番前程。 临行前,徐清风还专程请元莺吃了顿散伙饭,饭局快散时,徐清风沉默许久,才对元莺郑重道:“你若是两年后还没寻到你要找的人,便来寻我。我在安州随时欢迎你。” “锦衣玉食自是没有,但粗茶淡饭定不会少你。”徐清风说。 元莺很是感动,她真诚地说:“谢谢徐大哥。” 翌日,元莺一大早亲自将徐清风送出南城门,目送他骑着驴车离京而去。 徐清风猝不及防地走了,元莺颇是惆怅。毕竟徐清风算得上是她在京城的唯一一个朋友。 可元莺更没料到的是,徐清风离开后,自己的命运也出现了大转折。< /p>这日傍晚,元莺归家时,突然发现小槐巷内被好多侍卫围着,显得本就狭窄的道路更是拥挤不堪。 起先她还以为是谁家犯了事,才引来官兵抓捕。毕竟住在这附近的人实在是鱼龙混杂。可哪曾想,等她走到自家门前时,却见一辆精致的马车正好就停在自己的院门前。 马车旁边站着一位身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蓄着八字须,长相沉稳,眉目严肃。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正转过身来,直直地注视着元莺。 元莺很是忐忑,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这位大人朝她露出一道温和笑意,温声道:“是莺姐儿吗?” 元莺惊了一瞬:“您认识我?” 温碌笑道:“你不认识我,也属正常。毕竟你母亲去得早,九年前就去了。算起来,你母亲乃是我姑姑的女儿,你得叫我一声表舅舅。” 元莺母亲死的时候,元莺才三岁,据说是病死的。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母亲的母家联系过她,元莺当然也搞不清楚,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自己的表舅舅。 而且听这人所说的关系,也够远了的。 元莺只是看着他,并不说话,眼底浮着防备。父亲生前就教导她防人之心,元莺只是老实,但并不蠢。 温碌不以为意,只是继续笑道:“你母亲叫秦素,母家是汝宁府上蔡县秦家,我母亲是你娘的舅妈。” 元莺依旧不信,她甚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直到温碌拿出了一封旧信,是他父亲写给秦家的家书。虽然元莺不识字,之前因为眼疾的缘故,也无法辨认父亲的字迹,但当温碌将信的内容读给元莺听时,还是让元莺红了眼眶。 因为家书里的内容,说话的语气方式,都和父亲如出一辙,这下元莺才终于信了几分。只是,“如果您真是我表舅舅,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温碌心道这孤女防备心倒是强,面上依旧耐心道:“莺姐儿,你还记得前些日子你是怎么上京的吗?” 元莺当然记得,她是乘着一户姓温家眷的马车,才平安入京的。 温碌道:“可见世事无巧不成书,你乘坐的正是你外祖母和二舅妈的马车。” 元莺更惊了:“什么?你说什么?” 温碌道:“你父亲去年去世后,我便一直想去安武镇找你。没想到前些日子等舅舅的人去了安武镇,你已经离开了。舅舅可是查了好久,才查到原来你是坐温家的马车入京了。” “你说巧不巧?”温碌笑着说,“可见你和舅舅有缘得很,竟能产生这样的交集。” 元莺这下更是信了六七分,那个很高贵的温家,没想到自己的表舅舅就是温家的大官。她想起当初见到的温瑶枝和温妄,谁能想到他们竟然是她的表哥和表姐呢? 温碌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提出要带元莺回温府的想法。 元莺虽然还有些犹豫,可温碌说得非常陈恳:“莺姐儿,你父母都不在了,难道你要让舅舅看你一个人流落在外头?你这样让舅舅情何以堪。” 元莺被温碌的情真意切打动了。 十二岁的小姑娘,有防备,但不多,当晚便收拾了衣裳,坐上了温府的马车。 8. 入温府 马车一路晃晃荡荡,载着她离开了小槐巷,去了内城东长安街的孝顺胡同,停在了温府大门前。 温碌看着元莺的身影,想起了七日前,阁老章炳章大人突然叫住他,让他收留一个孤女。 没头没尾的吩咐,却又让他心生欣喜。 温碌在翰林院当侍讲已十年有余,从未动迁,如今阁老突然主动寻自己谈话,实在让他出乎意料,又受宠若惊。张阁老还给了他些许‘证物’,用来增加血脉说服力,果然派上用场。 他摸不准这孤女和阁老到底是什么关系,可既然阁老说这孤女是他的表侄女,那她就是他的表侄女。 温碌亲自领了元莺进府,当日晚上的家宴上,便正式将她引荐给了全府上下。 今日大房二房全都来东庖用膳,说是要吃个团圆饭,哪曾想家中莫名多了个人。 温家长房温宏在兵部当员外郎,元莺救治过的黄夫人正是温宏的发妻,也是温瑶枝和温妄的爹。 二房温碌的夫人姓秦,乃是南阳伯的二女儿,当年嫁给温碌算是下嫁,这么多年来,夫妻二人恩爱非常,生有一子二女,正是温灵真、温瑜,和幺女温以宁。 温碌将元莺领养的事,已经和秦氏提前说过,因此眼下,温碌向众人介绍元莺时,秦夫人十分热心地搂住了她,甚至还红了眼睛,情真意切地道:“可怜见的,竟在外头流浪了这样久才归家来,莺姐儿可千万莫要和你舅舅生分了,从此这儿便是你的家。” 元莺心下也很感动,自从父亲死后,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关心过她,她红着眼睛看着秦氏,眼底湿漉漉的,赤诚干净,毫无保留。 秦氏心里暗道这孤女看上去倒是老实,但愿真是个好性子的,免得相处起来费劲。 最震惊的当属除了已被提前告知的温宏之外的大房一家。 黄夫人哪里知道当初那个救过自己的孤女,竟然会是二房的表亲,她要是早知道,当时便将她领进门来了,还能讨个好儿呢,现在听自己妯娌说‘在外头流浪了这么久才归家’,免不了脸上火辣辣的,好像在讽刺她当初把元莺狠心抛下似的。 这都算个什么事儿啊! 温瑶枝,温妄,更是震惊。震惊于那孤女竟然真是自家打秋风的亲戚,莫名让温瑶枝产生一种阴魂不散的错觉,实在离谱。 温妄和二房的独子温瑜都在青山书院念书,今日他们二人是特意赶回来吃团圆饭的。温妄下意识看向温瑜,发现温瑜也满脸惊讶,可见他事先也并不知情。 温妄又瞥了眼元莺,发现几个月没见,这孤女似乎长开了些,特别是那双眼睛,明亮有神,“你的眼睛好了?”温妄看着她,直接问出口。 元莺看向温妄,腼腆笑道:“京中的大夫治病厉害,竟帮我调理好了。”她随意找了个借口。 温妄点头冷淡地‘嗯’了声,不说话了。 温瑜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妹很感兴趣,他笑道:“咦,难道莺表妹之前有眼疾?” 元莺便将自己有天生眼疾的事大概提了提。直听得温碌和秦夫人连连感慨。 温碌道:“夫人,莺姐儿的身子还需好好调理,回头多送些补品过去,让伺候的下人多照顾她。” 秦夫人点头:“我省得。” 另一桌子的女眷,也一个个都在看着元莺。 温瑶枝十三岁,和十二岁的温以宁最能说上话,她凑到温以宁耳边,将当初元莺救了自己母亲的事大概说了说。 温以宁眨巴着眼睛:“哇,原来莺表姐这么厉害。” 温瑶枝道:“是厉害。当时她还眼睛瞎着呢,就这么能干。”只是能干归能干,也实在寒酸。 当然,后面这句话她没敢说出口。 温灵真是目前待字闺中的女儿们中年纪最大的,前些日子刚过了及笄,马上就要定亲了。上头还有两个已经出嫁了的姐姐,府里庶子庶女也有几个,但年纪还尚小。 温灵真一看温瑶枝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忍不住无奈地摇了摇头。 温以宁对元莺投了一个甜甜的笑意,元莺接收到了来自她的善意,也对她笑了笑。 于是等用膳的时候,温以宁在自己身边空出一个位置来,让元莺坐在她身边,又问了她许多问题,几岁了,读过什么书,会女红吗,等等。 只可惜,“什么?你不识字?”温以宁张大了眼,震惊地看着她。不是人间疾苦的官家小姐,不太能理解世上竟有人不识字。 毕竟大周朝全民尚文,据说连路边的乞丐都会说上几句之乎者也。 隔壁桌子的温瑜不赞同地看着自己亲妹:“莺表妹之前有眼疾,如何读书识字?” 温以宁这才尴尬地索索脑袋,对元莺抱歉地吐吐舌,小声地说了声‘对不住’。 元莺十分好脾气,笑吟吟的:“没关系。” 一顿饭吃得众人各怀鬼胎。 元莺被安排在了温以宁院子隔壁的墨芸小筑,还派了好些丫鬟婆子来照顾她。元莺前脚刚进门,后脚秦氏就送了许多补品过来。有人参,鹿茸,干海参,冬虫夏草等等,堆了满满一桌子。 除了补品,还送来了许多成衣和布匹,来者乃是秦氏身边的冯嬷嬷。冯嬷嬷柔声说道:“临时仓促,表姑娘的身仗和五姑娘的差不多高,暂且先穿着五姑娘的衣裳,都是簇新的,她不曾穿过。” 五姑娘温以宁,和元莺同岁,略小元莺两个月,可身仗却长得比还元莺高些。 元莺看向那堆叠好的衣裳,件件都是绫罗所制,淡粉雾蓝,配色都极好看。又看向那堆补品,偶露出的人参品相极好,不是她在山上挖的野参可比,她眨了眨眼,心底涌出了热流,对表舅和表舅母充斥了浓烈的感激。 她现在已经丝毫不怀疑他们的身份,认定了就是自己的亲戚没错。否则他们还能图她一个孤女什么呢? 元莺对冯嬷嬷诚恳地说:“请嬷嬷帮我转告表舅和表舅母,就说莺儿多谢他们照料。” 冯嬷嬷笑道:“老奴省得。”顿了顿,“至于老夫人那,老夫今日不爽利,没有出席面。待明日再去拜见她就好。” 元莺连忙应好。 送走冯嬷嬷后,贴身的两个丫鬟已替她准备好了热水沐浴,元莺不习惯外人伺候洗澡,可却拗不过她们,只有红着脸任由她们脱了自己的衣服,帮自己全身上下清洗得干干净净。 这两个丫鬟一个叫春桃,一个叫夏竹,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比元莺稍大一两岁。伺候起元莺来十分尽心尽力,帮元莺做了长发的保养,涂了香油,还帮她剪了指甲,还帮她涂上了淡粉的丹寇。 元莺任由她们摆布自己,乖巧得紧,春桃忍不住轻声安慰道:“姑 娘别紧张,这些流程都是女儿家的日常,日后您慢慢也就习惯了。” 等元莺终于被收拾好了,躺在床榻上时,已近亥时。 元莺只觉得浑身都香喷喷、轻飘飘的,房内的地龙烧得暖和,身下的床榻宽阔,身上盖着的棉被蓬松柔软,就连身上新换的寝衣都是潞安府产的织锦绸。 她乖巧地躺在床上,隐约能看到床榻上一道小小的起伏,伴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似乎从父亲死后,元莺许久都没有这般安心过,以至于她很快就陷入了睡梦,还难得地做了个美梦。 翌日清晨,春桃和夏竹来唤醒她,伺候她洗漱擦牙,冯嬷嬷便过来了,领着元莺去了后院最中央的院子鹤鸣堂,也就是老太太。 鹤鸣堂园子外,秦氏已然等在那,见到元莺来了,这才朝她招招手,让她跟着自己去拜见老太太。 等见了老太太,自然又是一顿寒暄体己。 老太太确实身子不大好了,脑子总记不住东西,忘性较大。但难得的还记得元莺,说起当初在官道上救了黄氏时,还是一副夸赞的口吻,夸元莺小小年纪医术厉害。 告退前,老太太命下人呈上来一副水头甚好的白玉镯子,元莺有些无措地推拒,但站在一旁的秦氏笑道:“老太太赏的,你且收下就是。老太太喜欢热闹,你日后多来看她,多陪陪她老人家便是了。” 元莺这才将镯子收了,很是认真地对老太太道谢。 等走出鹤鸣堂,秦氏对元莺道:“莺姐儿,女儿家该学的还是要学。不求出口成章,可得识字儿明事理,若能再作上几首诗词的,便是锦上添花了。” “你的启蒙老师,你舅舅还在安排着呢。这两日你且先在府里熟悉熟悉,等老师训好了,再给你上课开蒙。” 元莺一听上课就有些紧张,她点头应好后,秦氏让春桃和夏竹带元莺在温府内多走走逛逛,熟悉熟悉环境。 昨日夜里元莺进府匆忙,都没逛过温府,接下去几日倒是在春桃和夏竹的引路下,将整个宅子都走了好几遍。 温府占地在元莺看来已是很大,垂花门连着四通的抄手回廊,后花园种着许多栀子、桃花,还有一小片盛开正旺的海棠小林,美不胜收。 花园中央有一口小池,旁边有嶙峋的假山和听雨亭,景致甚雅。 可饶是温府已经这么大了,门楣也这么高,听春桃说是大老爷是从五品的清吏司主事,在兵部任职,二老爷,也就是她的表舅舅,是正四品的翰林院文官,十分矜贵。可即便是这样,温府也达不到熊大口中所说的“逛个后院都得一个多时辰”的程度。 元莺心中其实基本已经认定如那个子页所说的,熊大应该是个骗子了。但是即便是个骗子,她也还是将他当做是自己的好朋友,还是想找到他。她并不讨厌熊大。 而就在元莺在温府熟悉环境的时候,这日傍晚,她经过垂花门时,突然有个婆子不小心撞了她一撞,却听她在自己耳边低声说:“您的页哥哥约您戌时三刻在明月楼老地方见面。” 扔下这句话,这婆子低着脑袋离开。 元莺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便颇为嫌弃,什么‘我的页哥哥’,她跟他很熟吗? 不过元莺还是决定去赴约,他找自己,定是有熊大的线索了。 当晚戌时二刻,元莺避着人偷偷溜出了府。 9. 赴约会 元莺只说自己晚膳用得太多,想一个人走走,春桃和夏竹正好要整理秦氏发下来的用度,有锦缎绣线,布匹衣料,冬被棉褥,还有月银。 两个丫鬟并未多想,只说让她莫走太晚,便让她出了门。 戌时三刻,元莺准时进入明月楼二楼的那间雅间,就见那个子页果然已经出现在雅间里。 谢韫穿着兰草纹靛蓝暗绣大袖,一张脸实在俊美得过分,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见元莺进屋了,笑着道:“小莺来了,你如今怎么去了谢家?害得我找了你好久,才找到你。” 元莺坐到他对面,有些不好意思:“前几日我舅舅来接我了,原来我舅舅一直在京城,可厉害了。” 谢韫亲自为元莺倒了杯茶,点头道:“谢大人官拜翰林,确实矜贵。” “来,尝尝这茶,”谢韫十分温柔地笑着,“惊蛰后第一批春芽的大红袍,醇香难得。” 茶香袅袅,元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果然入口生香,香气悠长,回甘霸道持久。 她不懂茶,但分明的好坏自然能感受得到,便点点头:“好香。” 谢韫道:“不过要少饮些,免得夜里失眠。” 二人品了茶,又吃了些点心,谢韫这才道:“我查到了,确实有一户姓熊的官家颇有名声,不过人家现在尚在扬州府,任扬州知府,要等过了年才会入京叙职,介时升任户部郎中。” 元莺凝神听着。 谢韫道:“熊府大爷今年已二十有七,不知是否是你要找的人?” 元莺急忙摇头:“那定不是他。熊大的声音可嫩呢,可好听了,他只比我大两岁不到,不可能二十有七的。” 谢韫眸光闪了闪,隐约透出冷嗤:“声音很好听吗?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声音马上就要变声,粗糙沙哑,哪里就好听了。” 元莺觉得这个子页说话怪怪的,但她并不打算和他一般见识,这件事了了,她再也不要见到他了。 大概是因为元莺的眼睛已经全然恢复,这次她见到子页,看得比上次还要清楚。 他长得确实俊美,比第一次见时还要俊上几分,怪不得空间一直在闪烁着紫光,里头浓郁的灵气不断向外溢出来,让她整个人都觉得很舒服。 但也因为看得更清楚了,以至于她心底对他那股莫名其妙的不适感愈加分明起来。 就像是身体提前在警告她,必须离这个人远一点。 元莺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心底也觉得很是奇怪,明明是这样温柔和煦的男儿,为何会这样下意识讨厌他? 不过世间万事哪有那么多因为所以。一切不外乎缘分二字而已。自己一定是和他没有缘分,元莺如是想。 谢韫丝毫不知元莺的想法。 他见元莺怔怔地看着自己,心底暗喜。 看来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会为自己着迷。 这个想法让谢韫浑身上下都舒畅极了,脸上的笑意变得更和煦起来,用更温柔的声音说:“熊家还有个四弟,才十四岁,或许就是你要找的人。” 元莺回过神来,心底总算升起几分欣喜:“好,那不知何时能见见他?” 谢韫道:“等到了年关,你等我消息便是。” 还有月余就是年关,快了。 元莺点点头,对谢韫道了谢后,站起身来就要走。 可谢韫实在舍不得,他看着元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叫住她:“小莺。” 元莺转头看他,眼中透着疑惑:“怎么了?” 谢韫滚了滚喉结,才轻声道:“多吃饭多进补,好好长大,知道了吗?” 元莺觉得这个子页实在是有够莫名其妙的,但是还是很有礼貌地说:“好的,谢谢。” 然后很快离开了雅间。 等元莺走后没多久,谢韫悄然跟上,一路偷摸送她回了温府。 自从她搬进温府后,她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已经好几日没见到她。 实在熬不住想念,这才托了一个嬷嬷给她带话。虽说她如今年纪还小,可他也想多看看她,看她有没有长高,有没有好好吃饭。 看到她好好的,他才能安心些。 谢韫目送元莺进了温府后,又招了一直按照保护元莺的为首两个暗卫前来问话。 左云和多山,半跪在谢韫脚边,细细回答了元莺的生活痕迹。 比如早上会在院子里转上几圈,午后有时会和丫鬟踢毽子,也会坐在院子里和丫鬟们学女红。 谢韫眼神柔下三分,似乎看到了元莺踢毽子时的样子。 谢韫道:“过几日会有个女护卫进府,若有急事可让她通报你们,你们速来报我。” 两个暗卫齐声应是。 谢韫又看了眼笼罩在漆黑夜里的温府,这才缓缓转身走了。 两个暗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懂了一个问题:大爷为何对这个孤女如此照顾? 不过答案并不重要,二人一个闪身,很快消失在了黑夜里。 这几日元莺难得清闲,不用去山上挖山参,也不用早起贪黑摘草药,元莺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除了任由春桃和夏竹替她捣鼓护养外,她闲来无事便待在小筑里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一会儿见西北角的桃花开得好,说要做摸点儿桃胶炖汤;一会儿又仔细赏看捶门处的芍药,看得津津有味。 反倒多了点半大孩子的天真样子,脸上笑吟吟的,澄澈似水。 春桃和夏竹和她相处了几天,也逐渐摸清了这位表姑娘的脾性,就是个天真性子,也无沉府,对待下人们也是和善温柔,一点架子都没的。 这日傍晚的时候,大姑娘送来了一些首饰,说是让元莺看看,若有喜欢的就留下。可元莺还没来得及挑呢,四姑娘和五姑娘就一齐来了。 四姑娘温瑶枝和五姑娘温以宁从女学下学回来,便来寻她玩儿。 其实说是玩儿,不过是来她这看看,家里长辈又给了她什么好物。 温瑶枝前两天第一次过来的时候,看到元莺房子里的茶叶竟是君山银针,实在是出乎了温瑶枝意料,吓了她好大一跳。 便是老祖宗那,也喝不得这样顶尖的茶,这可是御贡的茶叶儿。温瑶枝当时便有些不是滋味,酸溜溜道:“莺表妹,你这茶喝得明白吗?” 元莺当然喝不明白,不过她听出了温瑶枝是想要这个茶叶,便让春桃将茶叶罐子取来,将茶叶都给她了。 温瑶枝这才笑了起来,拉着元莺的胳膊说话。 这三个姐儿年纪相仿,能聊到一起去,温以宁见元莺的手上有许多细小的伤痕,掌心还有许多薄茧,便给了她一套护手的香膏,温瑶枝也给了元莺几本启蒙的书本,说让她先看着,先熏陶熏陶。 再说回眼下,温瑶枝和温以宁来了元莺的院子,见大姐送了首饰过来,每一件都是极好看极精致的今年最时兴儿的,其中最漂亮的便是一只用桃红珊瑚拼出的花丝金蝴蝶簪,蝴蝶翅膀上缀着点翠碎料,实在是夺目。 温瑶枝一眼就相中了,径直伸手将簪子拿到手中,惊喜道:“好漂亮的簪子,大姐姐果然大方,这样漂亮的簪子也舍得拿出来赏给咱们。” 听听,她这就把自己也代入了进去,明明是送来给元莺一个人的首饰,却成她口中的‘咱们’了。 温以宁年纪小,性子颇是烂熳,也没多想,也和元莺一起翻看着首饰。元莺就更不在意了,这些本来就是他们温府的东西,是自己上 门叨扰寄宿,哪有嫌弃主人家的资格? 只有站在不远处的春桃和夏竹对望了一眼,随即各自别开了眼,垂眸不说话。 于是温灵真送来的这些首饰,好的全被温瑶枝捡走了,剩下的则温以宁和元莺各自分了去。 温府虽说大房和二房尚未分家,可平日里是很少一起用团圆膳,只有每七日才会去东庖吃家宴。今日时辰有些晚了,元莺便让两个表姐留下来,和她一起用了膳。 可等膳上,温瑶枝见春桃给她端来了一盅鱼池海参汤,里头躺着的海参又肥又大,她当下又觉得不太痛快起来。心道这来打秋风的亲戚倒是个好命的,这顶尖儿的茶叶,最好的补品,全都落在了她的院子,自己这个正经的温府姑娘,反而过得清俭,这么大个儿的海参,竟是见都没见过。 等温瑶枝和温以宁用了晚膳离开墨芸小筑后,温瑶枝有些酸溜溜地道:“如今可真是倒反天罡了,倒显得她这个表的更像姑娘,衬得咱两怪可怜见的。” 温以宁是个心大善良的姑娘,她不以为意道:“四姐,莺姐儿之前过得多苦啊,如今好不容易从外头接回来了,我娘瞧她可怜,多给她点儿好的也无可厚非咯。” 温瑶枝心道温以宁真是心大,自家的好东西全都落了旁人的腰包,她还替人家数钱呢。可又转念一想,爹和二伯的官阶到底差了好几阶,二房只怕是见惯了好东西的,倒显得自己眼皮子浅了。 想及此,温瑶枝便有些不是滋味起来,捏着手里的首饰不再多说。 温瑶枝如今十三岁的年纪,向来喜欢去外头走动参加贵女间的聚会,因她长得有几分好颜色,在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许多家世门楣比她高的,长得都不如她好看,也时常会有许多郎君会多看她几眼,目光带着隐晦的炽热,因此她便生出了几分傲气。 她自觉自己唯一的短板,便是父亲的官阶实在是差了几分。 现在京中最负盛名的章阁老之女章茂姿,在温瑶枝看来,也是因着她父亲是阁老的缘故,才让她名满盛京的,因此她每次想起章茂姿,总觉得有些不忿。 温瑶枝心底虽自傲却也自卑,心底总怪父亲官阶为何升不上去,连带她也要低人一等。 这边温瑶枝和温以宁离开了墨芸小筑,另一边,春桃和夏竹则在慢慢地教元莺做些简单刺绣。 春桃小声试探道:“四姑娘,那些首饰是大姑娘给您的,您怎的转手就送了那许多给四姑娘……” 元莺认真道:“那些首饰,是大表姐疼我,才送给我。可我不能越过温府的姑娘去的,那些本就是温府的东西。” 春桃和夏竹对望一眼,都不再说这个话题了,心道表姑娘这个性儿,也不知是个好还是不好,也忒好欺负了。 这个晚上沐浴之后,元莺依旧在熄灯后,自己悄悄进了空间去睡觉。 这个空间的温泉水,自从徐清风走了之后,就枯竭了,也就上次和子页在明月楼短暂见了一面后,又冒出了一些来。不过元春已经不急着收集温泉水。毕竟她如今的眼睛已经好了,甚至比寻常人还要更明亮一些。 唯一让她觉得可惜的是,温泉旁边的葡萄树,之前由于熊大的缘故,温泉水儿冒了许多许多,连带着干苦苦的葡萄树都冒出了绿色腾叶尖尖儿,竟是一副要发芽开花的架势。…… 可现在停了温泉水,葡萄树上的绿色叶子便软趴趴的泛了黄,一副枯萎落败模样,瞧着实在可怜。 元莺基本每晚都会偷偷地在空间里呆上一个时辰,每次从空间里出来,总是睡得香甜,身体格外充沛,连梦都没有一个,让她很是满意。 转眼几日过去。 又一日的傍晚,上次撞了她的那个婆子又来偶遇她了。 10. 拜夫子 又一日的傍晚,上次撞了她的那个婆子又来偶遇她了,说是页哥哥又要约她去明月楼见面。 但这一次,元莺非常认真地对那嬷嬷说:“请您转告他,我不会去。” 王婆子愣了一瞬:“表姑娘为何不去?”似乎拒绝子页的邀约很不可思议似的。 元莺组织了一下语言,笨拙地坚定拒绝:“我与他非亲非故,上次委托他的事,也已经有结果了。所以目前不必再见面了。” “还请您代我谢过他的帮助。” 那个熊家的少爷要过了年才回来,她现在去见子页做什么,她还是少和他接触为好。 王婆子满脸为难:“这……表姑娘,老奴也只是个传话的,您不如亲自去和他说……” 元莺诚恳道:“您只管按照我说的回他就好了。” 说罢,元莺就走了。 王婆子看着元莺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当真太阳从西边儿出来了,没想到世间竟有能拒绝自家大爷的人,这不是开眼了吗这不是? 自家大爷,谪仙似的人物,满京头一份儿的富贵门楣俊俏人,整个北直隶哪家的姑娘不爱慕大爷?怎的大爷对这来历不明的表姑娘这般关照,反倒落不着好儿了? 王婆子一想到今日上午时,松柏来对自己传话时的样子,便有些害怕。 听松柏的意思,大爷可是十分期待今日能和她见面的,据说还提前置办了行头,穿得花里胡哨的。 大爷那等神仙似的气度模样,还需要特意为了见个小孤女而打扮吗?这小孤女才十二岁,年纪小就算了,还一副懵懂样子,根本还是个半大小孩。章家的娘子,楼家的娘子,那些个风情万种的怎么没见他去找?王婆子简直想不明白。 松柏还在后门等着,王婆子硬着头皮回去见他,对松柏道:“柏大爷,这事儿可是难办了。” “表小姐说了,她与大爷非亲非故,上次委托大爷的事,也已经有结果了。所以目前不必再见面了。” 书房内,谢韫听着松柏复述的元莺所说的话,脸黑了好几层。 “她真这样说?” 松柏低下头,不敢看大爷身上这件新做的绛紫色大袖衫,只低声应是。 谢韫脸色难看极了,心底连连冷笑,怎么的,是想自己如今倚靠了谢家,觉得自己有倚仗了,用不着他了,便翻脸不认人了? 这小孤女这一世倒是心眼渐长,上一世她可不是这样的,上一世她好说话得紧,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乖巧听话。 好几日没见到她,谢韫想得心痒难搔,晚上睡觉做梦全是她前世不动声色离京的画面,又或者是她毫无生机躺在床上变成活死人的样子。 每每从梦中惊醒,总是一身冷汗。 谢韫沉着脸想了想,对松柏道:“罢了,等过几天再说。” 孤女无情地拒绝了他,让他心情很不爽利,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倒也不错,有防人之心,总比没有防人之心好,上辈子她就是太好说话,才会莫名其妙被人害死。 但是这个防人之心不能对着他用,谢韫想,唔,等日后她嫁给自己,他再好好教她。 谢韫换下了身上的绛紫大袖衫,另换了件黑色的,这才出门往户部去了。北疆战事大局已定,再过几月便可凯旋归来,他再点一点剩余所需军饷,便差不多可收尾。 公事略下不表。 三日后的傍晚,温碌和秦氏突然来了她的小筑,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 不知是否是元莺的错觉,她总觉得秦氏看着自己的目光很是复杂,还透着一股难言的打量。可等她再细看,却又正常极了,依旧是一副温柔慈善的样子。 温碌叫过元莺,指着自己身后跟着的人道:“莺姐儿,这些是舅舅替你请的老师,过来拜见。” 为首的是一个装扮甚是高雅的妇人,面容颇是倨傲,气质孤高,她打量着元莺,对她点了点头。 温碌道:“这位陆夫子,便是赫赫有名的靑简夫人,日后由她教导你识字开蒙。” 元莺连忙对着陆夫子应好,作揖拜见。 陆夫子对她微微颔首,算是回了招呼。她眼中透着并不掩饰的为难,但到底没有出声刁难元莺。 温碌又陆续介绍了后头几位老师。 后一位是三十余岁的妇人,姓黄,乃是苏绣大家,是教元莺女工刺绣。 再一位是更年轻些的,约莫二十余岁的妇人,姓李,是教元莺习琴。 最后一位则更年轻了,约莫才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劲装,煞是干练,模样长着也是英气,是教导元莺骑术的齐夫子。 温碌和秦氏将几位老师仔仔细细地对元莺介绍了个遍,元莺也全都一一拜见问了好。 温碌道:“从明日开始,这几位夫子便正式对你授课,莺姐儿,你且努力学着,不可懈怠,辜负了舅舅的一番苦心。” 秦氏瞥了眼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陆夫子,看向元莺时脸上的神情竟多了丝慎重:“莺姐儿,我让下人们开辟了东跨院,给你做课堂用。你且先用着,若是觉得不行,再同舅母说,舅母再给你换。” 元莺急忙摆手,诚惶诚恐地谢过了舅舅舅母。 只是等温碌带着众人都走了之后,唯独齐夫子留了下来,垂眸站在了元莺一旁。 元莺疑惑地看着她。 齐夫子这才笑道:“表姑娘叫婢齐宁就好。今后由婢负责表姑娘的周身安全。” 就这样,元莺多了个女护卫。 话音刚落,也不知道齐宁躲藏在哪儿的,元莺一个转眼的功夫,她就不见了,神龙见首不见尾。 元莺觉得舅舅也太周到客气了,她一个小小的孤女,哪里就需要专门派个人保护了。不过这既然是舅舅的一番心意,她自然不好拂了舅舅的好心。 再说另一边,秦氏将这几个夫子都安顿在府上后,回了自己的院子,心里直发怵。前些日子那章阁老流水似的将御贡的好物件送进来给莺姐儿也就 算了,什么君山银针、云锦贡缎的,如今竟连靑简夫人都请动了,来给莺姐儿教认字,实在是惊掉了她的下巴。 靑简夫人那样傲气的人,曾教导公中公主郡主们研读经义,后因不满圣上当年歪曲史记,转身离宫,不惜触怒皇权。这般一个不慕荣华,淡泊名礼的人,如今竟来了他们府上,教那孤女认字。 秦氏实在觉得很是魔幻,可又对元莺的身份更加起疑起来。——她究竟是什么身份,怎么就值得章阁老这般珍重对待了?便是当年章阁老自己的身生女儿章茂姿,也不过只是去上女学而已。 可如今瞧着元莺的架势,竟是将大周最顶级的夫子请家来,多对一地精细教化,便是宫中的公主也不过如此了。 秦氏心中越想越不安,便将心底的疑惑对温碌问了出来,温碌却淡定得多:“我们尽管按照章大人所说的办便是,旁的不该我们操心的,莫要多管闲事。” 秦氏琢磨了会,觉得是这么个道理没错。不过还是决定要对元莺更客气慎重些,少不得得捧着供着才是。 秦氏一概心理暂略不表。 翌日,元莺辰时一刻便被春桃叫起,正式开始了上课。 她虽说已经十二岁,可却毫无基础,陆夫子一开始只当她只是基础薄弱些,哪曾想竟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字不识一个,气得她脸色发紫。特别是看着元莺这张清澈又愚蠢的小脸时,更是忍不住想要发作。 可在爆发的最后一刻,却又生生忍了下来,咬牙切齿地对着元莺从《三字经》开始教起,只是上完课后,她转身大步就走出了课堂,一刻钟都不想多呆。 就在元莺的课上到第三天的时候,王婆子又来墨芸小筑附近偶遇元莺了,她再一次凑到她身边,低声恭敬道:“表姑娘,您的页哥哥又托老身给您传话,让您今晚去明月楼一叙。” 这一次,元莺并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齐宁。 自从齐宁来后,她就一刻不停地跟着元莺,就连如厕都跟着。 王婆子对自己扔下这句话后,元莺下意识回头看了齐宁一眼,齐宁果然面露惊讶地看着元莺。 元莺想,齐宁有很厉害的武艺,关键时刻能保护自己,而且她如今整日跟着自己,有些事也瞒不住她。于是解释道:“子页是之前结识的一个郎君,我托他帮我寻人。” 齐宁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既然他找您,许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元莺摇了摇头,凑近齐宁耳边低声说:“我拜托他找的人,已经有些眉目了。过了年关便能见到。但是这个子页实在是奇怪,最近总叫我出去,你说他会不会是——想图谋什么?” 齐宁极快地和王婆子交换了一个眼神,王婆子急忙道:“表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家大爷风姿绰约,怎会是图谋不轨的坏人呢?” 大概是读了几天书,元莺的脑子开窍得厉害,她上下扫视着王婆子,疑惑道:“‘你家大爷’?你是子页的人,是怎么混进温府来的?” 11. 入府探 王婆子唬了一跳,下意识道:“不不,老身是温府的奴才,对温府向来忠心耿耿。” 元莺道:“那你为何几次为了子页传话进来?” 王婆子道:“是门房的人托我来传话哩。” 元莺这才“哦”了一声,可看着王婆子的眼神依旧透着疑惑。——刚刚明明是她自己说‘我家大爷’的。 齐宁又不动声色看了王婆子一眼,王婆子急忙转身告退了,齐宁则陪着元莺继续朝前走。 元莺看着王婆子的背影,心道这个老妇看上去实在有些奇怪。要不要去和舅妈说一说?但又不想让舅妈知道自己拜托子页找人的事,元莺一时有些犹豫。 齐宁看着元莺皱着眉头的小脸,试探道:“那个页哥哥,找过你好几次了?” 元莺诚实地点头:“对,不过我都拒了。” 齐宁默了默,才笑道:“那,万一真的有什么要紧事呢?” 元莺道:“如果真的有急事,他定会用尽法子联系我的。” 齐宁点头:“这倒是。” 元莺突然停下脚步,犹豫着对齐宁道:“我总觉得,那个子页看上去不像是好人。他虽然长得俊俏,人也笑眯眯的,可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有些害怕他。” 齐宁心底更沉默了,大爷笑眯眯的?大爷什么时候笑眯眯了?他常年都冷冰冰的,虽然俊美如玉,可气质太盛,整个谢府上下谁不害怕大爷? 齐宁嘴上安慰说道:“表姑娘莫怕,下次若是姑娘要去见页哥哥,婢陪着您去,定不会有事。” 元莺感激道:“好,齐夫子,还是你好。”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此事千万不要告诉舅舅和舅妈,我不想让他们替我担心。” 齐宁笑道:“婢是直接听命于您的,只认您一个主子。” 其实对元莺来说,齐宁并不是奴婢,而是自己的夫子,可她却口口声声自称‘婢’,元莺矫正她好几次,她也不听,元莺也只有随她去了。 当晚,元莺入睡后,齐宁被召到了温府外,半跪在了谢韫脚边,将今日元莺的话原封不动说给了谢韫听。 谢韫听罢,俊美的脸上一片冷漠:“她怕我?我很可怕吗?” 齐宁将脑袋垂得更低了。 谢韫负手而立,漂亮的桃花眼满是戾气:“她睡下了?” 齐宁:“表姑娘已睡下了。” 谢韫跟着齐宁从后门进了温府,直奔墨芸小筑。 既然她不肯出来—— 那就只能他去看她了。 谢韫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的床前,看着睡在床榻上的小姑娘,小脸瓷白泛红,长发披散,整个人塌陷在柔软的棉被里,呼吸绵长,一看就睡得极香极沉。 恍惚间,谢韫又想起前世她临死前的样子。 形容枯槁,脸色发青,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浑身几乎僵硬如尸。 他怔怔地看着她,那股死亡所带来的、让他胆颤的惧怕又朝他袭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死掉,却什么都做不了。 谢韫背后层层冒出冷汗,他猛得闭了闭眼,将脑海里元莺垂死的样子从眼前抹去。 还好,还好。 眼前的元莺小小的,充满着勃勃生机,小孩儿正嗷嗷待哺呢。 谢韫痴痴地看着她,脸色逐渐柔软下来,在她房内静静地站了许久,这才悄然走出她的寝房。 寝房外间的春桃和夏竹,早已被齐宁下了迷药,睡得极死。 谢韫抬头打量了眼这个小筑,虽说不大,但吃穿用度都是他这段时间通过章炳送过来的,尚能入眼。 他对齐宁道:“姑娘年纪还小,须仔细照料着,吃的得有营养,但也不能吃太多,免得不克化。这温府人多眼杂,姐妹也多,后宅这边儿你多照看,不要被人欺负了去,她性子胆小老实,不要让她受了委屈。” 谢韫顶着一张冷清淡漠的脸说得絮絮叨叨,又说上课学文章这块别逼太紧了,能识字就行,又不用她考状元,不必学得太深太难,又说学骑马的时候要小心些,别磕着摔着。 齐宁恭敬地连声应是,把条条框框都记在脑子里。 等吩咐完了,谢韫又转回卧房看了她一会儿,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走前还和齐宁约定好,每隔七日他就会来看她,让齐宁安排妥当。 齐宁哪敢不应。毕竟安宁侯府的谢大满京闻名,骤然每隔七天就深更半夜出现在温府,若是被人看到,总有些说不过去。 这些元莺丝毫不知,她不知道那些老师和齐宁都是谢韫的人,更不知道自己每日的举动全被齐宁整理在纸,每夜都会被暗中保护她的暗卫送出去。 元莺每日都埋头在充沛的学习里。 转眼间,元莺已开蒙了大半月,从早到晚安排得满满当当。上午两个时辰学文章,下午学刺绣和琴,傍晚前则跟着齐宁去京郊空地学骑马。 齐宁给了她一匹通体雪白的半大马驹,身量很是适合元莺,齐宁教得极好,不过几日光景,元莺已经能独自驾马骑行了,尽管速度并不快。 元莺每日都累得够呛,可温府给她的补品喝着,食补补着,一段时间下来,气色竟然更好了,脸上身上都冒出了肉,小脸饱满了许多。 整个温府都知道这位新来的表姑娘极受二老爷重视,是请了名夫子来府中开私学的,温瑶枝初得知这个消息时,实在是难受了好一段时间。 凭什么温家的正经姑娘要去女学上课,整日风里来雨里去的,她一个不知打哪来打秋风的孤女,却被名师一对一教着,说出去有谁信呢? 温瑶枝实在太难受了,便忍不住去找了温灵真和温以宁倒苦水。 温灵真自然也早知道了此事。 她并不是没有疑惑过,还特意去问了母亲,可母亲却只是含糊其辞地说:“她日后是个有大造化的,你以后还是多敬着她些。” 温灵真被秦氏话里的意思给震了震,容不得她多想起来。 什么叫有大造化的,一个女儿家,还是个孤女,能有什么大造化?唯一的可能性便是日后择个厉害夫婿…… 温灵真心底一跳,心道母亲不会是想着把元莺养大后,把她送进宫去罢?当今圣上都五十多了……她胡思乱想了一通,倒是把自己吓着了。 不过看元莺那模样,如今虽说尚未长开,却已隐约可见娇媚颜色,确实是个好苗子…… 由于温灵真早就提前问过了母亲,所以对温瑶枝此时的抱怨,便淡定了许多,只笑着道:“我爹可怜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的,去女学上学也怕被旁人欺负了去。这才专门请了夫子来府里教她。” 温瑶枝气不忿,想着元莺那张越养越娇的脸蛋,愈加不是滋味起来。 元莺入府才短短两个月,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脸上养出了肉,个子也在蹿,就连周遭气质都大不同了。 温以宁倒是没别的什么想法,她向来听三姐的话,三姐说什么她就听什么,连三姐都这么说了,她更没什么意见了。反正自己才是爹的亲女儿,再怎么样,也不会越过自己去。因此也没理会温瑶枝的抱怨。 转眼到了年关,这是元莺在京城过的第一个新年。 外头大雪纷飞,距离除夕还有三天,元莺和几个温家表姐们在老太太的院子里陪着老太太,一群人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在书院读书的温妄和温瑜也都归家了,两个爷给家里的姊妹们都带了礼物,只是等挑选礼物的时候,一旁的秦氏突然笑着道:“莺姐儿,你年纪最小,来,你先挑。” 温妄带回来的是几套笔墨纸砚,最好是一套雕刻着四时方辰的四宝,一看就非凡品。 温瑜带回来的则是几只玉石佩饰,有玉兔,双鱼,平安扣,还有一只相当精致的紫白玉樱花坠,好似真的一朵樱花在枝头绽放。 秦氏这话一出,屋子内众人齐刷刷看着她。 元莺红了脸,笑得很是腼腆地应是,便走上前去,从中挑了一副梅兰竹菊的四宝,和一只平安扣。 温瑜看着元莺澄澈粉白的小脸,想起父亲对他再三的叮嘱,说务必要他多加照顾这个表姑娘,便出声道:“我瞧着还是这枚樱花坠子更衬你些。” “莺表妹名字里有个‘莺’字,与‘樱’同音,所以这坠子极适合你。” 温瑜模样温润,脾气也很好,偶尔回家,总也不忘了给元莺带礼物,且空间给他打分也不低,有九十二分,和熊大同分。所以元莺对这个二表哥一向很有好感,现在听他这样说,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看去,温瑜则对她眨了眨眼睛。 秦氏很高兴于自己儿子的上道,便顺着话说道:“可不是,我瞧着也是这樱花坠更配莺姐儿。” 元莺便不再推辞,将平安扣换了樱花坠,拿在了手里。 可温瑶枝实在是难受得紧了,从刚刚她便一眼相中了这只樱花坠子的,可没想到竟又被元莺拿了去。便酸幽幽地道:“二哥都不宠我们了,只顾着宠新来的了。” 12. 养刁了 温瑜面色不变,看着温瑶枝笑道:“莺姐儿年纪小,你什么新奇玩意儿没见过?这回就让让妹妹罢了。” 温瑶枝堵得说不出话来,她别开脸不说话了。 元莺尴尬得涨红了脸,拿着樱花坠放下不是,收下也不是。 温瑜十分自然地接过话茬:“三姐,你帮莺姐儿将坠子系上。” 秦氏实在是看不惯大房的小家子气,这段时间枝姐儿明里暗里拿话挤兑莺姐儿好多次,平时也就算了,如今眼看都要过年了,还要找莺姐儿的不痛快,实在是缺乏教养,可偏偏黄氏也不教一教,真是小家小户出来的种子。 一旁的黄氏却觉得自家女儿说得对极了,自己的枝姐儿才是真正的千金,如今好东西反倒落到了外头人的口袋,就算对她有愧,也不该是这样的补偿法儿。 黄氏上下打量着元莺,却突然觉得元莺身上的衣裳料子很是不同。虽然乍看之下,和普通的绸缎无异,可再仔细看,就会发现她身上的衣料子更轻薄,同样是夹棉的衫裙,她的便没有少了几分臃肿感。 黄氏疑惑道:“莺姐儿,你身上衣裳是什么制的,怎的这般轻便?会不会太薄了冻着人?” 元莺也疑惑了:“二舅妈,我不冷啊。这衣裳可暖和了——” 黄氏忍不住走近摸了摸,却发现元莺身上衫裙里头夹的不知是什么,轻软舒适,根本不想棉花那样笨重瓷实。 黄氏道:“咦,这夹料——” 一旁的秦氏面不改色:“哦,是我特意让绣娘给莺姐儿做的鹅绒夹料,今年北直隶好的鹅绒料子少,所以也就做了这么一件儿。” 黄氏和温瑶枝的脸色都有些微妙。 不过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老太太及时转了话题,让小辈们挑选完礼物后陪她一起用晚膳。 等涌了晚膳,众人各自散去,温瑶枝照例又跑到了温以宁的院子去,给温以宁上眼药。 “樱花儿坠子给了她,就连鹅绒的袄子也给了她。”温瑶枝很是不忿,“你看她透上插戴的步摇,那么纯正的红宝石,就被她在家里日常戴着,二伯和二伯母待她这样好,倒是比你这个亲生女儿还娇养几分。” 温以宁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温瑶枝继续不忿:“这样的养法儿,还不得将她养刁了?二伯和伯母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这吃穿用度竟是越过了你和三姐去,就算她可怜,也不该这样补偿她。” 温以宁想起傍晚选礼物时,其实她也是想要那朵樱花坠子的,可母亲和自家二哥都这样说了,她哪里还好意思跟她抢? 温以宁鼓着嘴道:“我明日去和母亲说说,鹅绒的衫袄,我也还没有呢。” 但是等到第二日,温碌带回来了几张狐皮,再次给了她们暴击。 因为温碌将最漂亮、最火红的那张红狐皮,直接给了元莺。 温以宁和温瑶枝眼巴巴地看着那张红狐皮,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渴望,就连在妹妹们面前最稳重的三姐温灵真,都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温碌看了秦氏一眼,秦氏打圆场道:“莺姐儿连一件大氅都没有,好不容易得了张好皮儿,这次还是先让给妹妹。” 几个姐妹都没再说什么,各自认领了一张皮草,让府里的绣娘制衣去了。 等回到小筑,元莺坐在长榻上有些烦恼。 春桃和夏竹都笑着打趣她: “二老爷和二夫人都宠着姑娘,姑娘怎么还皱着小脸儿呢?” “是啊,多好的狐皮儿,红艳艳的,跟小太阳似的。” 元莺算是寄人篱下,她心思敏感,当然能感觉到家里几个姐妹的心情。这她觉得很羞愧,舅妈总把最好的给自己,几个表姐心里会怎么想呢? 她叹道:“齐宁,陪我去一趟碧波院。” 碧波院内,元莺红着脸,非常婉转笨拙地和秦氏说了来意。 秦氏笑得很是爽朗:“这有什么?她们年纪都比你大,合该让让你的。” 她握住元莺的小手:“莺姐儿,你也别多想。你舅舅既然把你接回来了,且你家中父母都已去了,便该把舅舅舅妈当做你的亲爹娘才是,以后我和你舅舅会护着你,守着你,不让你再吃苦了。” 秦氏说得走心,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 元莺感动得一下子红了眼眶,她嘴笨,感动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含着眼泪,紧紧地抓着秦氏的手,算是自己的回应。 她从小没体会过这样的感情,——这就是母爱吗? 离开碧波院的时候,元莺脑子还晕乎乎的,只觉得心底像是塞了一罐蜜似的甜,又透着微微的涩酸。日后她一定要孝敬舅舅和舅母,元莺在心底暗暗发誓,一定要给他们养老送终—— 等元莺走后,秦氏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对身侧的冯嬷嬷道:“真是头疼。这些好东西本就是给她的,我怎么可能昧下来给自家的女儿?要是传出去,夫君不得吃上峰的挂落?” 冯嬷嬷犹豫道:“可这般当着别的姐儿的面直接给她,难免会引起她们不愉……” 秦氏更无奈了:“我何尝不知?可我若是私下偷偷塞给她,其他几个姐儿乍然看到那些个好东西全都在她身上,那岂不是更要恨我? “还不如现在这样呢,大大方方当着众人的面儿给她,就说她年纪最小,让大家多让让。” 冯嬷嬷也无奈了,说夫人说得是。 果然,没过一会儿,温以宁和温灵真就一起过来了。 秦氏一看温以宁那副委屈的样子,就知道自己女儿在想些什么。 秦氏无奈道:“你这表妹可怜,无父无母的,你爹心疼她一个人在外飘荡了这么久,这才多加体恤她。你们莫要多想。” 温以宁气得眼睛都红了:“娘,我也想要红狐皮,眼看着过年了,我也想穿着漂亮的红狐大氅,去外头逛庙会。” 秦氏安慰道:“好好好,回头让你哥哥去山上猎一只给你,好不好?” 秦氏拉过两个女儿,压低声音道:“你们才是 我的乖乖女儿,你父亲对她再好,难道还能越过你们去?你们两个傻丫头——” 温灵真笑道:“我也是这样和妹妹说的,可她就是不信,非要听你亲口说给她听。” 温以宁这才破涕为笑。 直等两个女儿离开后,秦氏也头疼得厉害,干脆去小佛堂抄佛经礼佛去了。 秦氏不知道的是,另一边,温碌也被额外叫进了老太太的寝房。 温碌看着老太太欲言又止的神情,知道自己母亲想说什么,便轻叹道:“老太太放心,儿子有数的。莺姐儿虽然只是表亲,可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在外流浪这么久,儿子再不对她好些,真当良心难安。” 老太太嗔道:“我知道你心疼那丫头,可咱们温府的孩子们也是各个乖巧,可不能厚此薄彼了不是?” 温碌笑道:“儿子省得的,母亲。” 老太太又吩咐了温碌几句,这才让温碌退下了。 两日后,等到了廿九这天晚上,谢韫雷打不动地又来了。 他依旧静静地对着她的睡姿看上好久,还走上前替她掖了掖被子。只是,“齐宁。” 齐宁悄无声息地从外间闪身进来。 谢韫指着被元莺小心翼翼摆放在床头的樱花玉坠子,皱眉道:“这坠子谁给她的?” 齐宁道:“回爷的话,是谢家大爷送给姑娘的。” 谢韫想了想,想不起有这么个人,没印象。 说起来他也实在傲慢,光顾着给元莺铺路安排身份了,连温府有几个儿女也没上过心,横竖都是不重要的人物。 两人走到外间,谢韫又细细问了元莺这几日的饮食和日常,这才道:“谢大时年几岁了?” 齐宁道:“十五岁,比姑娘大三岁。” 谢韫:“行,我知道了。” 临走前又吩咐了齐宁一通,这才又回了离间看姑娘去了,直到半夜才走。 翌日便是除夕,温府的儿女们都留在鹤鸣堂陪老太太守岁,长辈们都给了小辈们许多压岁钱,元莺拿在手里都觉得厚重。 温妄和温瑜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五岁,都是正贪玩的年纪,领着妹妹们去院子里放炮竹,炮竹声响,吓得几个姐儿们都捂着耳朵跑。 头顶的雪纷纷扬扬洒落,元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目的热闹,回想着去年除夕时,还是自己一个人在安武镇冷冷清清地过年,莫名生出些许恍惚,好似眼前的热闹是场美梦似的。 她眼睛有些发红,眼泪控制不住涌了上来。 温灵真见她这样,顺势挽住了她的肩膀搂住她,对她眨了眨眼:“大过年的,可不许哭鼻子的,咱们莺姐儿以后的日子呀,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元莺破涕为笑,反手握住温灵真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等到了大年初一寅时三刻,温碌换了官袍,照例入宫与百官一齐向天子拜年。 等大朝会结束,温碌刚走出太和门,就听身侧传来一道熟悉的沉稳声音:“温大人且慢。” 13. 子页兄 温碌神情一震,急忙对着朝自己走来的章炳行礼作揖:“章阁老新年大安。” 章炳四十余岁年纪,蓄着八字髭,清瘦沉肃,对温碌说话时倒是有两分温和:“今日大年初一,温大人无需多礼。莺姐儿在你府中容你照顾,该是本官多谢你才是。” 一刻钟后,温碌脑子昏昏沉沉地告别了章炳。 刚刚章阁老是什么意思来着?他话里话外提到了“莺姐儿过了年虚岁十三”,“男女大防”,“加强管教”之类的词儿。 还说“会送几个玉坠过来,是给府里姑娘们的新年礼物”。 温碌回到府里,直奔夫人秦氏的寝房,将章阁老对自己说的话都说给了秦氏听。 秦氏也正琢磨不透呢,但是一切等到章阁老派人将几个玉坠送到温府后,秦氏就回过味儿来了。 因为送来的这几个玉坠子里,有一枚樱花玉坠很是拔尖儿,粉白相间,澄澈透明似水盈盈,实乃玉中珍品。 秦氏一下子难堪起来,关上门对温碌气得压低声音骂道:“章阁老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意思,难道还是瑜哥儿会对莺姐儿图谋不轨不成?还是嫌弃瑜哥儿送给莺姐儿的樱花坠子成色不够好,配不上他的心肝宝儿了?” 温碌拧着眉头道:“你还是少说两句。章阁老也是为了孩子们好。孩子们逐年长大,该注意的确实得注意着,章阁老也没说错什么不是?” 秦氏被气得够呛,但也只敢在自己房间里发发脾气,哪里敢让第三个人听见?但是她心底还是觉得不舒服,干脆当晚就拿着章阁老送来的这几枚玉坠子,在几个姐儿们吃了团圆饭后就拿了出来,让她们挑选。 依旧让莺姐儿先挑。 众人自然一眼就看到了那枚出挑的樱花玉坠,比谢瑜前几天送的那枚更润种头更好。 谢瑜挑了挑眉,有些讶异地看了自己母亲一眼。 秦氏没理会自己儿子的眼神,只对着元莺笑道:“莺姐儿,你最小,还是你先挑。” 元莺已经有了一枚樱花玉坠了,当然不可能再选这枚玉坠子,她选了一枚锦鲤坠,这才笑得甜甜地谢过了舅母。 最终这枚水头很好的樱花坠子落到了温以宁的手里。 温以宁高兴坏了,捏着手里不撒手,笑声似银铃。 秦氏心道这可是元莺自己选的,可怪不得她头上,要怪就怪他自己的心肝儿去。 小插曲很快过去,等用了膳,几个小辈便带着丫鬟婆子热热闹闹地出门去了。 从年初一到年初十五,京城都有各种各样热闹的活动,庙会,夜市,城内城外都是熙熙攘攘,元莺也跟着几个表姐们一起出去玩了几次,每次都玩得很是尽兴。 一直等到年初六这天,那个王婆子又来偶遇元莺了,说是页哥哥有要紧事要见姑娘,“您的页哥哥会在未时一刻在后门接您,您且莫耽误了时辰。” 元莺这几天一直都在等着他的消息哩,可算是等着了。 这次她非常干脆地应下:“好,我记住了,会准时的。” 想了想,元莺又问:“为什么你每次都要说‘您的页哥哥’?你就不能直说子页有事找我?”还‘您的页哥哥’,这多肉麻啊。 王婆子和站在一旁的齐宁面色都有瞬间的复杂。 其实大爷的原话是:“去转告姑娘,就说她的页哥哥要去接她了,巴拉巴拉……” 大爷自己都这么说,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总不能直呼大爷的小字吧?大爷的小字嫌少有人知道,表姑娘显然没有意识到,能知道大爷的字,并被允许称呼‘页哥哥’,其实是一件非常荣幸的事。 大概见王婆子一脸为难,元莺并没有一定要王婆子回答这个问题,自行走了。 齐宁见元莺答应了,总算松了口气。这段时间大爷不知让王婆子递了多少次消息,但元莺每次都拒绝了。为了今日这次见面,据松竹和松柏说,大爷从好几天前就开始捯饬自己,把自己弄得花红柳绿,可见是相当期待这次幽会了。 毕竟虽然大爷时常偷摸来看她,可也只能看到她的睡颜,连句话都说不上—— 齐宁真怕元莺又拒绝大爷,到时候倒霉的还不是他们这些下人? 幸好幸好,齐宁心底一松,面上也带出了一丝笑意,建议道:“姑娘最近长高了呢,这又是大过年的,既然要出门,便当做是出门玩儿去了。婢等给您打扮一番如何?” 元莺心道,既然是要见到熊大,——不,也许该叫他熊四,那她确实需要把自己收拾一番,给他留个好印象。 因此她有些羞赧地点了点头。 齐宁惊讶地看到元莺脸上的一丝丝羞红,心底暗喜,心道等回禀了大爷,大爷不也能高兴高兴? 二人回到墨芸小筑后,春桃和夏竹二人,一个给元莺穿上了桃色织金对襟袄儿。一个给她换上月白色的绣梅马面裙。元莺在腰上挂上了自己做的荷包,又挂上了温瑜送给元莺的那枚樱花玉坠。 又重新给她梳了整齐的双丫髻,再在外头系上红狐毛大氅,是前几日绣娘刚做好送来的。 火红的狐毛毛茸茸的,衬得元莺小脸瓷□□致,眉眼澄澈好看,天真纯白。 只是,“姑娘,要不还是换成锦鲤玉坠子?大过年的,锦鲤更喜庆些。”齐宁建议道。 但元莺并没有采纳她的意见:“无妨,这樱花坠儿也很漂亮,我很喜欢。” 齐宁不说话了,只心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出门的时候,春桃和夏竹本也想跟上,但被元莺制止,只说有齐宁陪着救好,反正很快就会回来。两个丫鬟便没有再坚持。 元莺带着齐宁从后门出了温府,果然就见一驾甚大的马车已停在胡同口。 这马车很是精致,紫檀木的车身,车壁上还雕刻着活灵活现的八仙过海,赶车的少年约莫十七岁,气质很沉冷,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衣,长相甚是标致。 主仆二人朝着马车走去,还没走到呢,一只修长的手从马车里头伸出,撩开了马车帘子,探出半个身子来:“小莺。” 谢韫笑意吟吟,一张俊美的脸眉目弯弯,笑得甚是灿烂,声音更是温柔小意,含情缱绻。 齐宁和驾车的松竹都默默低下头别开了眼。 元莺丝毫没觉得有哪里不对,毕竟这个子页在她面前一贯都是这副样子的。她只是对他疏离地点了点头,十分有礼地道:“子页,好久不见。” 谢韫道:“来,上车。” 他朝她伸出手去,要扶她 上马车。 元莺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伸了出去。 谢韫的手温热宽大,轻而易举就把元莺的小手包在了掌中。他微一用力,便将元莺拉上了车去。 也是在这个瞬间,元莺明显感到自己空间里猛得溢出一股浓郁的灵气,幽紫色的光芒不断隐现。谢韫的打分太高了,一和他亲密接触,空间就像是渴了数天的人终于喝到清泉水一般,疯狂汲取。 灵气太强,以至于元莺的身体又开始飘飘然的,神清目明。 但元莺内心还是由衷的排斥他。 等上了马车后,元莺正要抽回自己的手,好在谢韫也非常及时地松开了,并没有逾矩之处。 这辆马车内极温暖,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不断有暖气从脚底升腾起,舒适极了。元莺顺手就脱下了披在外身的大氅。 谢韫温柔笑着:“我将那熊四约在了小重庙,小文山的小重庙,求姻缘和平安最是灵验。小莺,你不介意吧?” 元莺道:“不介意的,谢谢你,子页。” 谢韫道:“你一口一个‘子页’叫着,未免生分。我比你大了五岁,你叫我一声‘哥哥’也是应该。” 元莺看着谢韫那双漂亮的眼睛,这般深邃,真是看狗都深情。元莺沉默半晌,干巴巴道:“子页兄。” 谢韫眉头抽了抽,心道算了,等日后再慢慢调、教不迟。 两人一路闲聊直奔小重庙,一路上谢韫对元莺很是照顾,又是给她倒茶,又是递上点心,甚至还有黑澄澄的大樱桃。 樱桃鲜甜,满□□汁,元莺不知不觉多吃了几颗。 谢韫看到元莺腰间系着的玉坠儿依旧是那枚谢二送的樱花坠儿,不由微微皱眉,便问道:“你这坠子成色并不算好。” 元莺看他一眼:“这是我二表哥送我的。” 谢韫笑意变浅:“难道温府就没有成色更好的了?” 明明前几日才刚送去一枚更润的—— 元莺老老实实道:“是有的,前几天舅舅又给拿了几块玉坠儿来。不过我更喜欢二表哥送的这一枚。” 谢韫脸上的笑意已经极淡:“哦,难道你只喜欢你二表哥送的?” 元莺看他的眼神变得奇怪起来,不过还是诚实地解释:“也不是。但是这一枚是二表哥的心意。” 谢韫别开眼去,不说话了。 车厢内的氛围好像一下子凉了下来。 小重庙在京郊几十里外,马车许多大半个时辰。元莺吃了喝了,再加上充沛的灵气,便有些犯困。她斜着脑袋靠在车厢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谢韫看着元莺瓷白的一张小脸,睡颜天真平静,他静静地看着她,只觉得心底逐渐被填满了,至于刚刚那点不快—— 区区谢二,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无妨。 不慌。 回头让齐宁再看紧点儿。 话说回来,莺莺这才多大年纪?那谢二简直不是人,这么小的小孩,他竟然也敢觊觎,简直就是败类!人渣! 越想越是心疼元莺,要是没有他的保护,那不得被人欺负死啊! 不过还好,还好他已经找到她了,莺莺别怕,有爷在呢——谢韫心底这样想。 14. 见熊四 元莺这一觉睡得还挺沉。 谢韫也一直没叫醒她,小孩儿长身体,多睡觉总没错。 因此等元莺揉着眼睛睁开眼时,都已经是申时二刻了。 马车外,头顶的日光有些虚弱,一副马上就要转阴的样子。 元莺吓得马上清醒了过来,她圆润的杏眼瞪了一眼子页,急得起身就要跳下马车:“你怎么不叫我?熊四来了吗?会不会已经走了?” 子页拦住她:“急什么?他还没到呢。” 元莺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 子页道:“你乖乖待在马车上,我下去见他。你不记得熊大的长相,总该记得他的声音。我会领着熊四经过马车,你且听听他的声音,是不是你要找的熊大。” 元莺连连应好。 子页又笑眯眯的:“不过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打算怎么谢我?” 元莺认真地想了想:“你要多少银钱?” 子页道:“我不要银钱。” 元莺:“那你要什么?” 子页笑意加深:“罢了,回头再说。” 说罢,他下了马车,去约见熊四去了。 熊四名叫熊辛,其实早就到了,巴巴地在小重庙里等了谢韫将近两个时辰。寒风吹着,冻得他浑身发抖。他从小就在南方长大,北方的冬天基本没经历过,今日可算是冻得他快要灵魂出窍了。 更古怪的是,来之前还被谢大吩咐,说是让他穿得朴素点儿,人也尽量扮得邋遢点儿。 熊辛自然照做,毕竟对方可是安宁侯府的世子,且据父亲说,这位世子身世成谜,似乎并非普通世子,总之是顶顶矜贵之人。出门前熊辛还被父亲千叮咛万嘱咐,定要和谢大打好交道,莫要得罪了人家。 因此现在骤然一见到谢大,熊辛虽然觉得谢大实在是太俊俏了,那一身的盛装打扮莫名把穿着粗麻衣的自己衬托得跟乞丐似的,但他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而是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脸,恭恭敬敬地喊了声:“谢世子。” 谢韫冷淡地‘嗯’了声,带着熊四走出了小重庙。 在经过一辆马车时,谢韫突然问他:“去年五月左右,可曾有离开过扬州城?” 熊四摇头:“并不曾,我一直跟着家父在扬州府。” 谢韫:“那你们熊家,还有没有十三四岁的郎君了?” 熊四想了想:“有是有,不过,都在江南。” 谢韫‘嗯’了声:“刚来京城,还习惯否?” 这边谢韫和熊四说着话,马车内,元莺早就偷偷拉开窗帘打量熊四。 却见这熊四灰头土脸的,束着的长发看上去黏糊糊的,实在是不干净,一张脸长得虽还算周正,可……可他站在谢韫身边,实在是被衬得让人无法直视。 而且声音也根本不像,——所以他并不是熊大。 元莺有些泄气地收回了手,垂下了小脑袋。 那边谢韫也打发了熊四,重新回到了马车里。 谢韫问她:“如何?” 元莺沮丧地摇了摇头。 谢韫安慰道:“来日方长,我继续帮你找就是。” 元莺叹道:“罢了。也许我和熊大的缘分,也已经断了。” 这么胡乱找下去,怎么可能找得到人?更何况谢韫说得非常有道理,没准人家压根就不姓熊。 马车很快调转了方向,朝着下山的路驶去。 可世事有时就是这般凑巧,等谢韫的马车行驶回官道上时,前几日从北疆动身回京城的谢桉,恰好就在此时赶到了京城郊外。 并且眼尖儿的认出了自家大哥的马车。 谢桉精神一振,对着身后跟着的几个属下指了指前头的马车,便纵鞭一挥加快了骑马的速度,朝着前方的马车追去,一边大喊:“大哥,大哥——” 马车内的谢韫会武艺,自然比元莺先一步听到了谢桉的声音。 他不动声色地扫过还在沮丧发呆的元莺,伸手掀开车帘,对赶车的松柏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松柏很快闪身消失,于是只剩下齐宁在赶车。 谢韫重新回到马车内,对元莺道:“行了,别难过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找个人而已,放心交给我。” 元莺低低地‘嗯’了一声,依旧沮丧。 谢韫将元莺送回温府后门,亲眼看她进了府宅,这才收回眼来。 马车继续徐徐前行,果然,没过多久,谢桉就追了上来。 他看了眼自家大哥,又疑惑地看了眼不远处的温府,好奇地打趣道:“大哥,松柏说刚刚大哥的马车上有女人,让我不要唐突了对方——难道是这个温府的千金?” 谢韫挑眉:“女人?一个小孩儿而已,怎么就女人了?” 谢桉这下更好奇了:“什么小孩儿,竟能让大哥你亲自送她?” 谢韫笑吟吟地看着他:“这个小孩儿对我很重要,我得亲自看着她。不然以后被人抢走了,可就麻烦了。” 谢桉觉得莫名其妙:“一个小孩儿而已,大哥你竟然怕被人抢走?除了人贩子,谁会抢小孩儿啊?” 谢韫大笑道:“等她长大了,不就有人来抢了?” 谢桉“切”了一声,更觉得大哥在胡言乱语。自从前几个月他发烧了一场,醒来之后性子就变了些。 谢韫突然收了笑,看他的目光颇为冰冷:“特别是你。” 谢桉:“啊?我?” 谢韫没有再和谢桉多说,坐回了马车里,松柏重新赶起马车。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谢桉满头雾水。 自从上次见了熊四,让元莺大失所望后,元莺心底抱着找到熊大的希望又小了几分。 天下之大,找个一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确非易事。 但凡当初他没有不告而别——元莺总是这样想。 只可惜,世上哪里有什么‘但凡’、‘如果’?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那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元莺又拿出熊大送给自己的这枚玉佩把玩,她现在已经认识了不少字,也能认出这玉佩上倒刻着的,是一个‘韫’字。 如果他没有骗她的话,那么熊大的名字应该是叫‘熊韫’? 但是子页说得对,这个姓十九□□是假的。所以她不能再叫他熊大,应该叫他‘韫公子’、‘阿韫’? 元莺叹着气,将这枚玉佩又小心翼翼放在了衣柜最底下,找人这件事,只有慢慢来了。 更莫名其妙的是,回家没多久,温瑜送给她的那枚樱花坠子,莫名其妙就消失了,不知是遗失在了哪儿,她里里外外找了好几天,也没找着,因此很是内疚了一段时日。 可见不管是人是物,都要讲究缘分。缘分一到,就算是贴身带着的死物,也会无缘无故消失,更何况是活生生的人?元莺自觉感慨,生出唏嘘。 时间荏苒易逝,元莺在温府埋头上课上得昏天暗地,一边和温家几个表姐们朝夕相处,也逐渐处出了女儿间的友谊情。 尽管温瑶枝依旧时不时对元莺酸上几句她房内的好东西,但也收敛了很多,并没有之前表现得那般挂脸;温以宁则依旧没心没肺的,是整个府邸上下娇宠着的小姑娘。 至于温瑶枝为什么突然对元莺宽容了起来,还要从过年时候说起。 当时她见元莺吃穿用度都这般矜贵,很是不忿了一段 时间,便时常去温以宁房内上眼药,弄得温以宁去秦氏房内闹了一场。 当时等温灵真陪着温以宁回房后,便关紧了门窗,对温以宁道:“你就不想想,为什么爹娘要这般优待元莺?” 温以宁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反问:“为什么?” 温灵真道:“真是个傻的。你看莺姐儿长得多水灵、多漂亮?爹娘把她精养着,日后定是等着她回报咱们家的呀,你个小笨蛋。” 温以宁疑惑道:“那又如何?” 温灵真摇头道:“你等着看就是了,日后没准咱们温府,还得仰仗莺姐儿呢。” 温以宁若有所思。 她大概听明白了,原来爹娘这般养她,是期待着日后她能攀门高枝儿啊。 温以宁酸溜溜道:“那我也可以啊,我也可以嫁个好夫婿光宗耀祖,给爹娘争光。” 温灵真笑道:“你个傻姐儿,若是日后要你嫁给那些个年纪都能当你爹的男儿,你也愿意?” 温以宁惊了惊:“什么?难道以后莺姐儿要嫁给那种老头儿?” 温灵真急忙捂住了温以宁的嘴巴,不赞同地看着她:“小祖宗,小声些。我也只是这么打个比方——总之,你不准再听温瑶枝那些乌烟瘴气的脏话,把你的心性儿都带坏了。” 温以宁急忙点头。十二岁的小姑娘,介于大人和孩子之间。是隐约明白婚事对女人家有多重要的过渡年纪。她听自己亲姐这样说,便认定了元莺以后是要嫁给一个老头儿的,不免对元莺生起了几分同情。 因此又一日温瑶枝又来向温以宁抱怨‘莺姐儿房内的茶杯都是白玉石制的’时,温以宁忍不住道:“莺姐儿也不容易,咱们还是少说两句罢。” 温瑶枝睁大了眼:“她哪儿不容易了?我看她滋润得很——” 温以宁心直口快道:“以后她嫁的夫婿可由不了她做主呀!” 温瑶枝懵了:“什么意思?” 温以宁自知失言,闭上了嘴,可架不住温瑶枝反复盘问,便只有破罐子破摔道:“据说以后要嫁个老头儿——三姐不准让我说出去,你也不准乱说。” “这要是传出去,我爹娘定会扒了我的皮——” 温瑶枝震惊之余,涌起一股幸灾乐祸,同时也觉得温以宁说得对,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莺姐儿也确实不容易……原来那些精贵的吃穿用度,都是对她的补偿吗? 就这样,温瑶枝和温以宁,对元莺再也没有半分不满了,姐妹几个相处得空前和谐。 在这一年的农历四月,十六岁的温灵真定了亲,对方是保定府知府的嫡次子,长得一表人才,马上就要参加乡试,据说文章做得极好。等到了这年十月的时候,温灵真便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地出嫁去了。 日子宁静平安地过了下去,若说元莺有什么不满意的,便是她前前后后给徐清风送了好几封信,可一封回信都不曾收到过。 也不知徐清风在安州县过得好不好,他一去毫无消息,连信也不回她了,不免让她觉得有些沮丧。 日夜交替,寒来暑往,两年时间一晃而过,来到宣和二十八年春。 这日温府后宅的空中飞出一只蝴蝶风筝,只可惜才刚飞了一会儿,那风筝便一头栽了下去,落在了后宅的一棵老柏树上。 十五岁的温瑶枝已是娇俏少女的模样,她对着不远处的元莺抱怨道:“都怪你跑得太慢,不然风筝怎么会掉下来?” 元莺和温以宁也早已过了十四岁,三个少女站在一处甚是和谐,打眼儿望去,却只见元莺颜色长得最好,身姿窈窕,一身清凌凌的瓷白肌肤赛雪,杏眸温润,眉目温柔清澈,好似山涧清泉,整个人像是蒙着一层雾气。 15. 夜游山 温瑶枝和温以宁也是有几分好颜色,可站在元莺身边,莫名便俗了三分,倒衬得元莺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儿似的。 温瑶枝本还对自己的外貌颇有两分沾沾自喜,可自从元莺长得一年比一年出挑后,她心底那点儿傲气也被元莺打击得快散了。 幸好二伯和二伯母并不放元莺出门参加京中贵女们的聚会,这总算让温瑶枝平衡很多。 京中贵女们到了年纪,都会安排多出去参加宴会,为自己博个名声,也是为铺垫自己的婚事择婿。可元莺却被从没被允许出门过,这不免让温瑶枝更认准了她的婚事早就被内定好了,没准儿就是京中的哪个老头儿呢。 因此就算元莺长得再好,温瑶枝心底也是看不起她,不过是个用婚事来供养温家的可怜人罢了。 眼下,温瑶枝指责元莺放不好风筝,元莺也不恼,依旧笑呵呵的,任由温瑶枝说去。 元莺性格好,从未见过她发脾气,温瑶枝说什么她笑笑也就过了。 温以宁在一旁抬手遮住脸:“哎呀,放风筝也没什么趣儿,反正日头也大了,待会儿咱可别晒黑了去。” 她和温瑶枝不像元莺那样天生丽质,一身肌肤白里透粉,若是晒黑了,可得将养好些天才养得回来。 温以宁打了个哈欠,回院子午休去了。 元莺和温瑶枝也带着丫鬟们各自回了院子。 齐宁瞥了温瑶枝一眼,垂眸专心跟在元莺身侧。 等回了墨芸小筑,齐宁才道:“四姑娘真是的,怎么什么都能怪到姑娘头上,她也太不讲道理了。” 元莺温声道:“只是小事,这有什么。” 她又捡起才制了一半的笔囊,对着囊袋上才绣了一半的祥云纹继续绣下去。 两年过去,她已经认全了字儿,虽说字迹写得算不上大家做派,可也算板眼端正。下棋,弹琴,都会一些皮毛,要说她最喜欢的还是骑马。所以她几乎每隔两日就要出府去郊外的庄子上跑一跑马。 春桃和夏竹不叨扰她,默默守在外间,齐宁则站在一旁给她泡热茶。 元莺绣得飞快,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已将几朵祥云便翻飞绣成了。精致漂亮,团团簇簇,绣技一绝。 将笔囊最终缝制好后,她拿在手中瞧了瞧,觉得很满意。 等到傍晚的时候,温瑜和温妄果然归家来了,大家在老太太的鹤鸣堂热闹了一阵,又用了团圆饭。 都是一家人,饭桌上只是男女分席而坐,并没有放屏风遮挡。 温妄似有若无地抬眼扫过坐在隔壁圆桌上的元莺。 眸光潋滟,肌肤白皙,一张小脸烟霞精致,好似月下水仙颤然清冷。 这两年来,似乎每回归家来,这孤女的模样就变化一些,不知不觉间,竟长得快熟透了,就像后花园里悬挂着在李子树上的那一簇簇饱满的果儿。 喉间发紧。 温妄不动声色扫过元莺,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幽光。 饭桌上氛围极好,打趣儿声声不断,老太太也极高兴,又催促两个还在读书的孙子多吃些。 等席散了,大家各自散去。 元莺才刚回小筑不久,温瑜后脚也偷偷溜到了小筑来,才刚进门就大咧咧地抓着元莺桌子上的点心吃,一边道:“可累死爷了,再过几个月就要乡试,夫子抓得可紧,这苦日子着实累人。” 俨然一副熟稔模样。 这两年元莺很少出门,外头的聚会也是一应没有参加过,是真真正正地养在深闺。可她这样总是憋闷在家里,自然不符合她的性子。幸好温瑜对她极好,每次他休沐归家来,总会想法子带元莺出门偷偷玩耍。 这两年下来,两个人去京郊抓鸡摸鱼,爬树挖草,简直臭味相投,因此两人偷偷养出的友谊也是极其深厚,颇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别看元莺平时总是笑呵呵的傻乐,好像没脾性儿似的,可一旦跟温瑜偷偷出门,那眉眼就跟放了光似的,充斥着灵动的神彩。 元莺走到桌边,为温瑜倒了杯茶:“大表哥,读书这样累,那今晚还去抓野鸡吗?” 前几日两人说好的,等下次归家来就去抓野鸡,再把野鸡烤了,撒上些盐巴和茱萸碎,别提多鲜。 温瑜一拍桌,眼睛发着光:“去,怎么不去——” 元莺弯起眼,甜甜地笑了。 她将刚做好的笔袋递给他:“拿着,刚做好的。” 温瑜接过笔袋,看着上头愈加精巧的刺绣花样子,笑嘻嘻地卖乖讨好,一边将笔袋收好。 一旁的齐宁默默别开眼。 都两年了。 这两年来,每次姑娘和温大偷溜出府,总时不时的会偶遇大爷——难得的是表姑娘竟然从来都没怀疑过,每次都以为是碰巧。 不过齐宁更惊诧的是大爷。一开始她还以为大爷只是一时兴起才如此照顾她。可哪知道两年过去,大爷对姑娘不但没有松懈,反而看管得越来越严格,前几日更是过分,晚上来看姑娘时,竟在姑娘闺房内呆到快天亮才走—— 齐宁甩了甩脑子里发散的回忆,收回了思绪。 亥时一刻,整个温府已经格外宁静。 元莺换了男子衣衫,跟着温瑜从后门一路溜了出去,现在还没到宵禁时候,两个主子,再加个齐宁和温瑜的侍从六两,四个人骑着马,迅速朝着北门而去,上了京郊官道。 齐宁和六两都带齐了装备,包裹里有吃食,调料,火折子,每人手里还提着一只灯笼,以及两套弓箭。 元莺从小就是在山上长大的,每次一回到山上,骨子里那股活泼劲儿就冒出来了,她走在最前头,山路走得异常熟练,专门往那山腰子处的草堆里钻,一双眼睛好似能夜视。 温瑜一边扫视着,一边道:“这地儿山鸡多吗?我怎么一只都没见着呢?” 元莺从齐宁那拿过弓箭:“我以前整日在京郊挖药草卖钱,这一带比你熟悉些。” 说话间,只见前方果真闪过几道小禽影儿,元莺急忙举起弓箭朝着阴影拉弓射箭—— 可说时迟那时快,突然另有一只长箭也射了出来,硬是将元莺的那枚长箭给弹了开去。 黑暗里响起一声惨烈的鸡啼,射中了。 元莺作势朝前走了几步,黑暗里另有一道修长身影也走了出来,月光下,来人笑意吟吟,眉眼温柔,露出一张俊美的脸。身上着黛色水波纹大袖衫,贵气风华 。 元莺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子页兄。” 谢韫走过去将射中的野鸡抓了,扔给身后跟着的松竹手中,这才走回元莺面前,人畜无害地笑:“小莺,你也来猎鸡?” 元莺其实对自己不管在哪夜间活动总能遇到子页这一点,不是没有怀疑过。 两年下来,没有十次也有七次会偶遇,这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儿? 元莺看着他,抿了抿唇。 一旁的温瑜在看到谢韫后,脸色也变了变。 半时辰后,三人围着生起的火堆吃鸡。 谢韫坐在元莺左手边,温瑜坐在元莺右手边。 温瑜时常拿眼神去偷看谢韫,眼神飘忽,闭嘴不言,非常安静。 元莺毫无察觉,专心烤鸡。 谢韫将调料洒在烤熟的鸡肉上,拔下一只鸡腿儿递给元莺:“拿着。” 元莺接过鸡腿。 谢韫又看向一旁的温瑜,温瑜急忙道:“我,我自己来,自己来——” 他拔了只鸡翅,埋头啃着。 谢韫不理会温大,对元莺笑着道:“小莺每隔半月就会来郊外打吃食,我也是想着今夜出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真的遇到了。” 后头隐在黑暗里的齐宁和松竹默默别开眼。 元莺微微皱眉:“确实很巧。我还以为——”欲言又止,眼神担忧。 谢韫挑眉:“以为什么?” 元莺道:“我还以为,你派人跟踪我。” “什么?”谢韫一副震惊模样,“好端端的,我跟踪你做什么?我是那样的人吗?小莺,我很忙的。” 元莺歪着脑袋仔细想了想,也想不出谢韫非要跟踪自己的理由,难道就是为了出来跟自己在山上猎鸡吃鸡?又或者是抓鱼烤鱼? 怎么想都觉得很离谱。 元莺将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扔到了脑后,不再胡思乱想,专心啃鸡腿。 啃到一半,元莺看到温瑜吃得甚少,她疑惑道:“你怎么不吃?” 温瑜挤出一个笑意:“吃,怎么不吃。” 他眼神飘忽地扫过谢韫,不想却刚好和谢韫四目相对。 谢韫的眼神很冷,透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 温瑜心下一抖,迅速别开眼去,心道真是倒霉,十回出来七次都有他,真是活见鬼。 等三人吃完,已是月上中天。城门还关着,剩下两个时辰元莺又兴致勃勃地提议去挖艾草,说是马上就到清明,多摘些艾草回去好做成清明团子。 谢韫一拍即合,当即兴致勃勃跟着元莺一起朝山上走去,温瑜下意识也想跟着,可谢韫漆黑的眼神已经扫了过来,阴冷又诡异。 温瑜的双腿瞬间就跟钉住了似的,对元莺干笑道:“我突然有些困了,不如你们去,我留在这休息会儿。” 元莺不好勉强,嘱咐大表哥好好休息,便跟着谢韫继续上山去了。 看着谢韫和元莺并肩而行的背影,温瑜心里很是懊恼,早知道今日会遇到神仙,他宁可在家睡大觉。 安宁侯府的谢大,满京贵女心中最想嫁的贵婿,这样一个人,怎么就跟莺姐儿杠上了?他这是安的什么心呢? 16. 夜烤鸡 温瑜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且最近整个京城都传得沸沸扬扬,说谢大的身世极不简单,似乎隐隐和天家密辛有关——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郎君,和莺姐儿这样一个毫无背景根基的孤女,相配吗? 难不成是见莺姐儿长得好颜色,便想纳妾家去? 温瑜一个人坐在树下琢磨着,脸色越想越不太好看。 前两年也就罢了,莺姐儿还小,可如今莺姐儿还有四个月就要及笄了,都是大姑娘了,还这般让他们两人相处着,实在忒不合规矩。 这般想着,温瑜便有些坐不住了,干脆想偷偷跟上去尾随,免得元莺真被谢韫欺负了。 可温瑜才走出没几步,黑暗里突然凭空冒出好几个黑衣暗卫来,凶神恶煞地齐齐拦在他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气得温瑜敢怒不敢言,只有回到树下急得团团转,生怕元莺真吃了亏,到时岂不是只有一顶小轿抬到侯府去? . 再说另一边,谢韫跟着元莺上了山顶。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整个世界黑漆漆的,像是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元莺走在前头,谢韫落后她一步跟在身后,眸光深深地看着这道已然窈窕的身影。 那年营养不良的小丫头已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女郎,身形袖长,腰肢纤细,往下却又逐渐饱满,勾勒出靡靡弧度。 明明只穿了最简单的粗布衣衫,却挡不住那抹雪白细腻的脖颈。 她微微垂着脑袋,漆黑的发丝偶有散落入颈间,随夜风隐有少女的体香争先恐后扑到谢韫口鼻之中,是一股葡萄的甜香气味。 同前世一模一样。 只是谢韫不明白,她身上怎会有这么浓郁的葡萄味儿?哪来的? 齐宁说,她并喜欢不用香,更不喜欢擦涂胭脂水粉。 两世了,他都好奇并沉迷于她身上的体香。 谢韫心底又弥漫出痒意,酥酥麻麻的,好像有只小手在细细抚触。 喉咙滚动,他又想起了前几日去元莺房中看她时的情景。 谢韫似乎发现了元莺身上的秘密。 在她熟睡之后,他呆在她的寝房内,发现越到深夜——她身上传出来的葡萄味儿就越浓郁。 丝丝缕缕铺天盖地从她身上传出来,好像蛛网将他缠绕缚紧,温柔绞杀。 也许是失而复得,他比前世更要迷恋这个气味,他感觉自己好像快要失控,想把她搂在怀里,用力地咬她,咬出汁水,咬出鲜血,然后一口口吃下去—— 她的血肉,是不是也是甜的? 谢韫越想越兴奋,浑身血液沸腾,差点就真的执起她的手,真的要咬下去—— 细腻的软肉就在他的唇边,他忍不住低头舔舐。 可是不行。 距离她及笄还有四个月,现在就吃她,吓坏她怎么办? 好不容易才等到她长大。 谢韫用了大力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并在临走前拿走了元莺的一方手帕。 回到侯府的四时轩后,谢韫一头扎进了浴池里,泡了许久的冷水澡,那方帕子被嘈成了稀烂。 …… 前头元莺的脚步骤停,她有些狐疑地回头看向身后的谢韫。 刚刚某一刻,她似乎听到谢韫的呼吸粗重许多。 她疑惑地看着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谢韫眼神秒切人畜无害,一对桃花眼笑吟吟的,就像温柔的邻家哥哥。 元莺犹豫道:“你没事罢?夜里风大,可别感冒了。” 她在关心我。 谢韫笑得更深:“我没事——” 嗓音吐字粘腻温柔,夹着浓郁的情意。 元莺指着斜前方的一片草地:“那有艾草。” 两人一齐摘艾草时,谢韫借口让元莺教他分辨艾草的借口,和元莺靠得极近。 近得似是连呼吸都缠绕在一起。 一呼一吸间,全是她身上的气味。 元莺心底那股不适感又弥漫上来了,不动声色后退一步。 谢韫面色不变,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她的躲避。 等下山时,两人一人抓了一大把艾草,满载而归。 在山腰苦等的温瑜见两人总算下山来了,元莺看上去也并无什么不妥,这才暗中松了口气。此时天色也快蒙蒙亮,温瑜急忙带着元莺各自上马回城。 谢韫一路目送元莺离去,直到再也看不到背影了,才依依不舍收回眼来。 松竹在身后禀道:“大爷,章阁老与左都御史赵大人已在书房等您。” 谢韫的桃花眼中此时哪还有风流之色,一双眼眸冰冷深邃,好似寒冰,淡漠道:“知道了。” 现在寅时正,距离早朝还有半个时辰,谢韫翻身上马,亦归家而去。 温瑜回家后,躺在自己房中翻来覆去睡不着,怎么想都想不通元莺怎么就招惹了那等大佛。 招惹不得,又躲不开,实在是没招了。 下午,温瑜盯着淡淡的黑眼圈又去了元莺的院子,坐在圆桌前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元莺欲言又止。 元莺刚上完棋课,手中正在绣着一只才绣了一半的蝙蝠。 见温瑜这般样子,元莺停下手里动作,打趣他:“大表哥,又做累功课了?” 温瑜定了定神:“你在做什么呢?” 元莺道:“四表姐说,过几日便是汀兰社要在南苑办游园宴,让我给她绣个精巧些的蝙蝠纹荷包。” 温瑜皱眉道:“她自个儿怎么不绣,倒是让你绣?难道她不会女红吗?” 温瑶枝当然会女红,但是她的女红是女学里学的,当然比不上专门为元莺请的苏绣大家黄夫子。两年下来,元莺的苏绣水平一日千里,绣品栩栩如生,是几个姊妹里绣技最好的。 不止是温瑶枝,就连秦氏和老夫人都对她的绣品赞不绝口,有时温以宁也会来求她给她的帕子上绣点儿花纹,所以对温瑶枝的这个请求,她非常愉快地应承了下来。 一说到诗社,温瑜又想起了自己今日来的目的。 他问元莺:“你知道汀兰社吗?” 元莺从来没有出门社交过,连一次都没有。但是温瑶枝和温以宁都是京中各大宴会的常客,因此元莺没吃过猪肉,但隐约见到几次猪跑,在温瑶枝和温以宁 的口中时常能听到‘汀兰社’这个词儿。 据说是京中几个最厉害出众的贵女们所组织而成的一个诗社,平日里时常会聚宴,贵女们比试吟诗作词,被评选出写得最好的几首会定期集结出刊。 这是非常风雅的事,除了最厉害的那几位贵女,旁的京中贵女们总以能加入诗社为豪,温瑶枝和温以宁也不例外。 不过虽然她们从未能挤进诗社,但每次宴会她们总会被邀请,能在最引人瞩目的贵女中心露脸,也是非常荣幸的事。 元莺点点头:“我知道一些。” 温瑜道:“枝姐儿和宁姐儿都会出门交些朋友,你平日也不用总是躲在家里,可以和她们多出去玩玩儿。” 元莺笑道:“大表哥知道我的,我不会吟诗作词儿,也不太喜欢见外人。” 温瑜心道真是个榆木脑袋,叫你出去又不是真的为了让你去吟诗作词。 他欲言又止,瞥了眼寸步不离站在元莺背后的齐宁。 元莺感觉到了温瑜像是有话要说,对齐宁道:“齐宁,你去沏壶热茶来。” 齐宁垂眸应是,走出了房间。 温瑜这才对元莺说出了正事:“你日后还是离子页远些。”神情颇为严肃。 元莺愣了一瞬,才道:“我从未与他走近过。” 温瑜唉声叹气,心道你是没和他走近过,却架不住他非要亲近你啊! 温瑜想起曾经初见谢韫时的震惊,更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谢韫时他对自己话里话外的威胁,温瑜自然也惧怕安宁侯府的权势,可他更担忧自家姊妹的安危。 他颇为艰难地含糊道:“他……他门楣高,咱们的出身怕是配不上他那样的……” 元莺茫然:“什么?” 温瑜看着她清澈的眉眼,嗓子哽了哽,下面的话硬是说不出口了。纵然谢大他心思不单纯图谋不轨,可莺姐儿却还是纯真心性,说出来总怕污了她的耳朵。 元莺直到现在都不知道子页就是名满京城的谢韫,谢韫当初威胁温瑜便是不准他乱嚼舌根透露自己的身份。当时元莺还小,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可最近这几次接触下来,谢韫只觉得越来越古怪,心里的防备拉满。 就在这时,齐宁去而复返了,手里还端着一壶热乎乎的武夷春茶。 温瑜抿紧唇不再多说,喝了几口茶后,便起身告别元莺离开,直接去了他娘的碧波院。 秦氏正在和几个嬷嬷理中馈,见儿子来了,挥挥手让嬷嬷们去花厅候着,这才看着温瑜的脸色道:“这是怎的了,有心事?” 温瑜先是和秦氏说了些书院的事,话题拐啊拐的,这才拐到了元莺身上:“莺姐儿马上就要及笄,也该定下婚事了,母亲为何从不让她出门走动?去外头多认识结交些朋友,是好事。” 秦氏微愣,有些摸不准自己儿子突然关心起元莺来是什么意思。面上笑道:“她性子内向,让她出去和别家的女郎多走动认识,她总是不爱去。” 温瑜道:“她不爱去,母亲你就多教教她。她整日窝在府里,京中各府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日后该怎么物色夫婿?有哪家郎君愿意来提亲?” 17. 空间异 秦氏心道你以为为娘不知道这些道理?可这就是人章阁老的意思,人家都说了不准那心肝儿出门应酬,难道她要跟上峰对着干?那不是自讨苦吃吗,没得还惹一身腥。 但面上还是笑道:“行,我多劝劝她,让她多出门——” “毕竟,女儿家长大了,也确实该物色婚事了。” 宝贝心肝儿的婚事,哪里轮得到温家来操心?岂不是越俎代庖了?秦氏暗暗撇嘴。 听到母亲的认同,温瑜稍稍心安,却又怕母亲也畏惧安宁侯府的权势,想了想,又颇为郑重地补充:“母亲,虽说莺姐儿父母双亡,从小在农间长大,可她如今已是我们温家的表姑娘。” 秦氏看着温瑜严肃的样子,心道自己儿子到底想说些什么呢,也严肃起来,听着温瑜说下去。 温瑜更郑重道:“莺姐儿日后不必攀高枝儿,更不能给那些贵胄做妾,寻个可靠的人家,踏踏实实嫁过去就好。”——反正让元莺给谢大做妾,他头一个不答应。 秦氏瞳孔微闪,有些心虚:“行,我……我和你父亲有数,总归是要为她好的,总不能去害她。” 温瑜只当自己得到了秦氏的保证,这才回房去了。 秦氏看着大郎离去的背影,发出一声叹息:“莺姐儿的婚事,别说是我了,连你爹都做不了主,哎,舅母难当!” 而另一边的元莺则坐在自己房中若有所思。 她想起这两年来总是时不时和子页的偶遇——她不是没好奇过子页是什么身份。只是,子页是什么身份,又关她什么事呢? 她和子页非亲非故,就算偶尔遇到,也不过是点头之交,也没到要去了解人家的家世背景的程度。 大概是元莺一副沉思的样子太少见,一旁的齐宁端上来一份精致的各色糕点,让元莺尝一尝,嘴边则试探道:“姑娘在想什么?似乎很心事的样子。” 元莺伸手撑着下巴,疑惑道:“齐宁,你说子页他,究竟是什么人?” 齐宁微滞,才道:“这……婢也不知。” 元莺也没指望齐宁回答自己,她拧起眉头继续放空脑袋。 不过脑子里思考的东西已经从子页偏到别的地方去了,罢了,管他那么多做什么,只是一个不要紧的人而已。 当晚入觉前,元莺又进了空间。 这两年来,其实古怪的事还挺多,除了总是偶遇子页外,还有就是空间的变化。 自从进了温府,平时她接触最多的便是温瑜,可温瑜一个月最多回一两次家,按理说空间最多也就在和温瑜接触的时候才会冒出泉水儿来才对。 可实际上却并不是。 元莺仔细数过规律,发现每隔七天,空间里的温泉就会突然冒出一股水儿来。 莫名其妙的,没有征兆的。 往往就是她一觉睡醒,温泉里的水儿已经蓄了好些了,是在夜里趁她睡觉的时候,它自行冒出来的。 实在是奇怪。 按照元莺对空间的了解,没有和异性亲密接触的话,是不可能冒水的。可现在却每隔七天就自己生出一堆来。 一开始时元莺还好奇地琢磨了一会儿,可后来见泉水儿冒得很规律,也就不去纠结了,只当是空间送福利。 直到四天前,元莺做了个梦。 梦到了一些朦朦胧胧的东西,具体的她记不清了,只觉得身体很烫,很热,有种陌生又古怪的感觉在她体内微微跳动。 那个晚上,空间产生的水多得不像话,竟蓄成了一个温泉池。 连带着连旁边早就被养得枝繁茂盛的葡萄树,都结出了葡萄果子。 两年了,元莺第一次见到葡萄树结出葡萄串儿来,虽然果子又小又青,但也足够让人意外了。 空间突然的水源泛滥,是和她做的梦有关吗?那个梦,和空间有什么关系?还是说是因为空间的异常,所以她才做了那种让她浑身发烫的梦? 元莺困惑得不行。 算算日子,还有三天就又满七天。 元莺躲在空间里,闻着满空间飘荡着的葡萄香气,一边在温泉里泡澡敷脸,一边决定到时候熬夜观察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韫丝毫不知道元莺的想法,转眼又过三日,又到了谢韫来看元莺的日子。 可这个夜里,谢韫站在谢府外,一直没有收到齐宁的暗号。 以往都是齐宁亲自出府来接,将谢韫一路带进去。 可现在都已是亥时二刻了,齐宁却迟迟没有出来。 谢韫的脸色有些阴沉。 其实不光谢韫着急,小筑内的齐宁更是着急。 今晚不知怎的,表姑娘一直都没有睡觉。 这种情况之前一直都没有过,这都已经这么晚了,可元莺却还坐在长榻上,拿着书在看。 她长发披散,浑身充斥着沐浴后的香气,明明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睛都被泪浸湿了,却迟迟都不肯上床。 齐宁劝了她几次,元莺却坚持道:“我今日想晚些入睡,你们若是困了便去睡,不用陪着我。” 齐宁没法,只好走出房间,给暗处的左云传话,让他去通知大爷,说姑娘还没睡着。 站在门口的谢韫微微皱眉,但也没说什么,依旧候在后门的胡同口,干脆斜倚在马车内的软垫上翻看密信。 密信上是兵马司指挥使陆诏最近的动作,这个蠢货,为了给大皇子筹银养兵,竟然在江南卖官。 谢韫讥笑又嫌恶地将手中密信放到烛下烧了个干净,师怀铮这种蠢货也配做他对手吗? 他拿出小楷笔另起一封密信,用蜡束封,递给松柏:“交给章炳。” 松柏极快领命而去。 谢韫慢悠悠地处理公务,一直等到月上枝头,快到子时,齐宁才敲响了马车的木梁,让大爷下车入府。 一路驾轻就熟进了墨芸小筑,可就在他刚要进元莺的寝房时,却突然听到房内响起了轻微的动静。 谢韫和齐宁身形皆是一停。 齐宁脸色发白,无措又紧张地看向谢韫,——明明刚刚姑娘呼吸绵长均匀,已经睡着了的。 怎么突然又醒了? 谢韫并未动怒,也没有紧张。他只是弯起眼,静静地站在外间望着通往内寝的珠帘门,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而此时此刻,内寝的元莺,正躺在床上皱起了眉。 因为她发现自己眼前的空间,突然若隐若现闪烁起了紫光,并且她能感受到空间里的温泉有了逐渐冒水儿的趋势。 这种紫光,平时只有 在接近俊俏郎君又或者更亲密接触的时候,才会亮起来。 可现在,就在她自己的寝房里,竟莫名其妙亮起来了。 总不至于是她房内来了个俊俏男儿吧?简直荒谬。 元莺拧着眉头,不太明白怎么会这样。 她绑定这个空间已经三年了,自觉已经足够摸清它的规则,难道现在是空间错乱了? 元莺越想越觉得奇怪,干脆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身,穿鞋站起身来。 外间的谢韫毅然不动,闲庭信步。 齐宁率先微微扬声道:“姑娘,您起了?可是渴了?” 她作势就要走进去。 元莺的声音传来,软软的,带着困意:“你且休息去,我喝口水便睡下了。” 齐宁的脚步骤停。 姑娘一直都不喜欢睡觉时有人伺候。 谢韫看了齐宁一眼。 齐宁只好道:“好,姑娘若是有事,随时唤婢。” 元莺‘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就像懒散的小猪。 元莺喝了口水,又在内寝绕了一圈,驱散自己的困意,这才又重新上床。 可空间除了一直在幽幽地发出紫光外,没有别的变化。 黑暗里,元莺努力睁大眼睛,想要保持清醒,可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终究抵抗不住困意,连什么时候睡沉了过去都没了印象。 一直等元莺发出绵长的呼吸声,谢韫才缓缓踏入里间。 天气逐渐变热,元莺身上只穿了一条单薄的桃粉色绸儿裤,上身只披了一件雪白的短锻衫,衫儿敞开着,露着里头杏色的肚兜。 她的身子已发育长大,露着白皙的锁骨,和大片的白皙肌肤,明晃晃的雪白一片,晃得人口干舌燥。 夜色迷离,窗外的桃树上结出了饱满的嫩桃儿,弧度圆润漂亮,隐隐约约,桃尖儿微露,引人摘采。 谢韫从桃树上收回眼来,大脑发麻,浑身血液发烫。 他的眼神漆黑,就像沙漠中的久渴之人遇到甘泉,毫不掩饰渴望。 从她黑色的缎发,扫过她精致的脸蛋,再是每一寸身子,最后是那双小巧的、贝壳似的足儿。 满室的葡萄味道越来越浓。 喉结滚动,他呼吸加重,觉得近来的每一天都过得度日如年。 她怎么还没及笄? 聘礼单子已经在准备,冰人和尊亲已经定下,等聘礼准备好了,他就先和元莺交换庚帖,先把婚事定下。 等元莺八月廿八的及笄日那日,便是他上门正式提亲之时。 血液里有东西在疯狂叫嚣,似乎快要淹没他的理智,谢韫满是迷恋地慢慢走近她,然后在她的床边缓缓蹲下。 他又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吻着。一点点亲过田过她的每一根手指,绵软白皙的小手,被他肆意狎/弄。 莺莺,莺莺。 他在心底一声声叫她,又笑吟吟地弯起眼来,——这一次没有谢桉,也没有该死的徐清风,他把她娇养在深闺里,谁都不给见,真真正正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个晚上,谢韫又在元莺的房间里呆到了快天亮才走,走时顺走了她的一只袜子。 一个时辰后,那只袜子的下场重蹈了那方手帕的覆辙。 18. 游园宴 元莺又做梦了。 依旧是朦朦胧胧的梦,梦里明明什么都没有,雾里看花,水中捞月。 可她就是觉得很热。 是从体内散发出来的热,好像一团火在她的身体最深处徐徐烧着。 热得好像要把她烧出病来。 空间又发大水了。水汽弥漫整个空间,湿润一片。 葡萄树上的青涩小果,似乎变大了一点点……或者也有可能只是元莺的幻觉。 元莺浑身黏糊糊的,不太舒服,起床后便让春桃准备了热水沐浴。 齐宁看元莺的眼神似乎有些复杂,但元莺并未留意。 沐浴之后,春桃收拾衣物时疑惑道:“咦,怎么少了只袜子。” 元莺要出门去上徐夫子的课,随口道:“大抵是掉哪去了,找不到便罢了。” 但不等元莺出门,温瑶枝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了。 还不等喘匀气儿,便开门见山道:“我让你制的荷包可制好了?” 元莺道:“已经好了,齐宁。” 齐宁走去内间,将昨晚元莺刚做好的荷包递给她。 按照温瑶枝的要求,这枚荷包要大一些,颜色要暗沉稳重些,绣图也得别致,不要寻常的梅兰竹菊。元莺道:“所以我绣了五蝠纹,颜色选的灰鼠色,你看看可喜欢。” 温瑶枝接过这枚荷包仔细看了看,只见绣技精湛,五只蝙蝠张牙舞爪活灵活现,确实好看。她心底满意,但嘴上只是平淡地‘嗯’了一声:“还行吧,谢了。” 扔下几个字,转身就走。 齐宁真是气得够呛:“姑娘辛辛苦苦绣的荷包,她就这么理直气壮——” 元莺道:“没事儿,我闲着也是闲着,做些绣品无妨。” 齐宁轻叹一声,不说话了。 等到中午时,元莺上完了徐夫子的课,正走回自己的小筑时,没想到竟看到温瑶枝和温以宁在小筑门口等她。 她们二人一个穿着粉青竹纹小袄,配着淡色石榴裙,一个穿着月白妆花缎对襟,配着淡粉马面裙,头顶发髻一丝不苟,都簪着漂亮的珍珠珊瑚步摇,一副盛装打扮模样。 见到元莺走来,温以宁眨了眨眼睛,上前一步道:“莺姐儿,今日便是游园宴的日子,你要不要与我们一起?” 一旁的温瑶枝撇撇嘴,咕嚷道:“五妹别闹了,她又没有请帖,怎么能随我们一起去?” 温以宁不赞成地看着温瑶枝一眼:“咱们有请帖,多带一个人又有什么关系?” 汀兰社是京中最负盛名的诗社,领头的几位贵女乃是章阁老之女章茂姿,承乐县主万思雯,以及兵部尚书之女顾月盈。可诗社内却并非一团和气。章茂姿和万思雯并不相和,这一点几乎整个京城都知道。 内部拉帮结派甚是严重,诗社一直都想扩大影响力,被邀约的贵女们也是被允许带新人赴宴,也算是一种招新方式。 温瑶枝听到温以宁这样说,抿着唇不说话了。 温以宁有些兴奋:“今日的游园宴,似乎很热闹,据说连万山书院的郎君们也会在那比试击鞠呢,约莫整个京城的大半的郎君和女郎们都会去。” 十四岁的温以宁还带着热闹心性,她眼睛亮晶晶的,无比期待地看着元莺:“莺姐儿,咱们一起去吧!多热闹啊!” 可元莺一想到有那么多人在,便觉得不安惶恐,她不善交际,更别提要她在众目睽睽下念诗,这难度未免也太高了。她笑着道:“我还是不去了,我下午要做女红,还有骑术课——” 温以宁还是不肯放弃:“上课每日都上,偶尔停一天又有什么?莺姐儿,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吧!” 可元莺还是没松口,只是一脸为难地看着温以宁。 温以宁挫败之余又觉得遗憾。——她的诗句作得实在是不怎么样,每次去都是倒数,尴尬之余还有些丢脸。可要是元莺也愿意去就好了,那垫底的便是元莺了。 只可惜元莺又轴又犟,她都约她去参加诗宴多少次了,她从来都不肯参加。温以宁的性子不如元莺沉得住气,本就是爱玩的年纪,虽然她每次都是最后几名,可又架不住想要凑热闹,所以每次的诗宴她几乎都会参加。 果然,今日元莺又拒绝她了。 一旁的温瑶枝欣喜于元莺的拒绝,嘴上则道:“好了,莺姐儿不愿去,你总不能逼她。咱们该走了,等会儿要过了时辰了。” 温瑶枝拉着依依不舍的温以宁走了。 身后的齐宁笑道:“姑娘,您不想去宴会上玩玩儿吗?” 元莺看着两个表姐离去的背影,诚实道:“我不会作诗。”她能将四书五经读通顺都已经很不容易,怎么可能做得出诗来? 还是在无忧无虑地纵马更适合她。 于是这日申时,元莺上完苏绣课后,照例去京郊跑马。 温家的京郊庄子并不大,元莺的骑射越加精湛,早已不满足于就在庄子内跑,因此经常会偷摸去庄子后的小山上放纵自己跑上一回。 那小山地势平坦,也不高,是一大片的青草地,只在山顶爬满了一整片的野生芍药,盛开热烈。 这小山嫌少有人来,因此元莺今日又在这小山上纵着自己来回跑了好几圈,齐宁则紧跟身后,陪她一起驰骋。 可万事总有意外,就在元莺骑马骑得最畅快之时,却见前方左侧突然冒出一辆精致的马车来—— 马车的速度并不慢,眼看着就要和元莺的马儿撞上,千钧一发之际,元莺猛拉马儿缰绳,在车马相撞之时,硬是将马儿调转了个头,才免了一场事故。 可带出的冲劲太大,对方马车上赶车的侍从还是惊吓得摔在了地上。 ‘吁’的一声,元莺控制住马匹,翻身下马,走上前一步着急道:“没事吧,可有受伤?” 元莺愧疚地看着跌倒在地上的侍从。 马车内传来一道含怒的女儿声:“是谁如此鲁莽,惊扰了我家姑娘你赔得起吗?” 另外一道女子声音传来,声音温婉轻柔:“悦心,不得无礼。” 说话间,马车帘子被掀开,只见一个杏目圆瞪的姑娘探出马车,穿着件月白色的衫裙。她看清元莺后微微一愣,才又怒道:“我家姑娘被蛇咬了,也不知有没有毒,耽误了治伤看大夫你赔得起吗?” 摔在地上的侍从已经拍着泥土站起了身来,他捂着自己的手,满脸痛苦。——手伤筋了,也擦伤了,流了些血,是无 法再赶车了。 不远处的齐宁也赶过来了,带着侍从去一旁包扎伤口。因害怕元莺骑马时会受伤,所以许多药和纱布齐宁都会随马携带着。 元莺听这丫鬟这样说,急忙道:“你家姑娘是被何种蛇咬的,可还记得?” 这丫鬟名叫悦心,闻言更怒道:“我说了又如何,难道你还能治蛇毒?” 齐宁不悦地看着悦心:“冲撞了你家姑娘只是个意外,我家姑娘并非有意。你如此怒气冲冲斥责我家姑娘,未免太无礼了。” “无妨的。”元莺对齐宁送去一个安抚的眼神,这才对悦心回道,“我确实会一点儿,你若是信我,不如与我说上一说。” 悦心怒瞪杏目还生气着,倒是受伤的的侍从在一旁道:“奴才记得那蛇通体发靑,绿油油的,盘踞在灌丛里,我家姑娘没注意,才被那蛇咬了。” 悦心说的话极冲:“我姑娘身娇体贵千金之躯,可别不懂装懂,若是乱治一通,只怕十个你家姑娘都不够赔的!” 齐宁还要再说,却被元莺一把拉住了腕子,制止了她。元莺道:“可否让我看看你家姑娘的伤势?” 悦心有些犹豫,马车内却响起了那姑娘温柔的声音:“还请这位姑娘上马车。” 元莺不再耽误,上了马车之中。 却见车厢内的女子穿着藕色对襟儿袄,下穿淡蓝蜀锦金鱼纹百迭裙,头梳挑心髻,插着一根碧绿荷叶形状玉簪,一张小脸清丽柔美,气质端庄婉约,宛若高山雪莲。只是她此时的左脚脚踝处挂了伤流了血,衬得脸色也有些发白,看着更让人心生怜惜。 元莺被章茂姿惊艳了一把。 同时章茂姿也在看她。 眼前女子穿着一袭枣红色圆领骑马胡服,窄袖束腰带,脚踩长靴,长发只梳成高马尾,五官绝艳却气息雾冷,女儿娇态但不乏英姿飒爽。 章茂姿心底一惊,心道这女子穿着打扮分明乃是娇养而出的贵女,可为何她从来不曾见过?难道是刚来京中不久?容貌如此昳丽拔萃,竟是满京她所见之最。 她不动声色收回打量的眼,对她露出一个友好的笑意。 元莺蹲下身去:“姑娘若是不介意,可否让我看一看伤口?” 章茂姿已是头晕目眩,大抵是蛇毒已经在发作,因此并不扭捏,当即脱下了自己的鞋袜,露出了脚踝处的蛇牙印子。 雪白的肌肤上,伤口已经隐约发黑,且高高肿起,看着十分渗人。 元莺打量着她的伤口:“几时被咬的?” 章茂姿道:“约莫一刻钟前。” 一想起刚刚聚会上自己的狼狈模样,章茂姿忍不住咬了咬唇,双眼泛红—— 春夏交替,万紫千红。今日汀兰社在京郊南苑的林衡园举办游园宴。宴上气氛高涨,众人吃茶赏花觅知音,相互探讨心得,再按照抽签次序依次写诗做词,拈韵联诗,附庸风雅,雅集盛景。 今日的游园宴,规模甚大。京中几乎所有叫得出名字的贵女们都来赴宴了,还来了许多京中郎君。万山书院的那些郎君听说汀兰社会在南苑举办游园宴,便将比试击鞠的地点也改到了林衡园。 甚至罕见的,连安宁侯府世子谢韫都来了。 19. 林衡园 甚至罕见的,连安宁侯府世子谢韫都来了,穿着一袭墨黑织金锦缠枝纹大袖衫,远远瞧去,风流倜傥,气势逼人。 谢韫近来嫌少参加这等聚会,偶尔出现也是匆匆离开,今日他倒是好兴致,竟来参加游园宴,被那群郎君们簇拥着站在最中央,众星捧月,万千风光,独聚一身。 因着谢韫郎君都来了,一干贵女们便更铆足了劲儿地研墨题诗,想要在众人面前争个好儿。在场众位都是适龄的待嫁男女,那点儿小心思不言而喻。 其中又以承乐县主万思雯最为花费心思,她随身携带了自己的琵琶,一炷香内奏曲成诗,引得众人称赞道好,动静甚至惊动了郎君们的那边儿去。 万思雯十分得意,看章茂姿的眼神充斥着一丝挑衅。 女郎们绞尽脑汁想要出头,不过是为博那人一个侧目而已,章茂姿心底明白,只觉得万思雯实在没必要对自己这般敌意,众目睽睽之下又弹又吟又如何,那人还不是连眼风都吝得扫一个? 在轮到章茂姿时,章茂姿要以杜鹃成诗。她朝着附近那片绽放最旺、殷红似火的杜鹃花走去。哪知园中各色草木花束极度旺盛,那蛇便盘踞在一片杜鹃灌丛里,根本无人察觉,章茂姿站在灌丛边毫无防备,那蛇张口就朝着站得最近的章茂姿咬了一口—— 她的《贵客词》才刚吟了了半句,突然就觉左腿传来一道剧痛,她低头看去,便见一条青蛇正在自己脚边湿稠蠕动,让人忍不住惊骇尖叫。 “啊——有蛇!” 前一刻还围在身侧的贵女们纷纷脸色惨白,作鸟兽散,各个吓得不轻。这边的动静太大,自然惊动到了郎君们那边。当即便有好几位郎君冲上前来,可到底男女大防,谁都不敢贸然出手相帮,怕唐突了她。最终还是她的丫鬟冲上前来,将她从灌木丛堆里扶了出来。 章茂姿受了惊吓,失魂落魄地下意识又看了眼不远处人群中的谢韫,可他只是和身侧的江子凛说话,似乎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边。 这样大的动静,几乎惊动了整个林衡园—— 他对她为何变得这般冷漠? 明明他和她从小几乎算是一起长大。 父亲是谢韫的老师。他们二人感情深厚,甚至比她这个亲生女儿还要好些。 在章茂姿有记忆起,谢韫便时常出入他们章府,章茂姿与他见面的次数,便也比旁人多些。因此她总觉得自己在他眼中,应是与旁人不同。 可如今,她被蛇咬了,他却充耳不闻,也不知是真的没听到,还是听到了,却懒得作出反应。 …… 章茂姿泫然欲泣,眼中含着泪,分不清是心底还是伤口在痛。她眼前一阵阵发暗,凄楚道:“何公子说,那蛇是竹叶青,毒性甚强……” 元莺一边点头,一边道:“通体碧绿,应该是竹叶青没错。别怕,在我家乡竹叶青甚多,你若信得过我,便交给我。我先帮你处理伤口,你可愿意?” 章茂姿身体发冷,含着眼泪苦笑道:“蛇毒霸道,横竖等我赶回京,只怕已毒气攻心了。姑娘若是愿为我治伤,茂姿感激不尽。” “会有些疼,你且忍耐些。” 时间不等人,元莺话音未落,已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生生在冒着黑血的蛇牙印子上割开了一道口子,又伸手按压,将黑色的毒血用力挤出来。 章茂姿只觉得一股刻骨的痛意从脚踝传来,让她忍不住哀吟出声。 一旁的悦心十分担忧着急:“你,你莫不是在害我家姑娘!” 章茂姿疼得浑身冷汗淋漓,脸色无比惨白,却仍旧制止道:“悦心,不得、不得无礼——” 元莺丝毫不为所动,下手的动作根本没有停顿,一直等到黑血都挤得差不多了,这才道:“虽说将大部分毒素都逼出来了,可到底耽误了时辰,只怕有部分毒已侵入血脉,时间不等人,能告诉我你是在哪儿被咬的吗?距离这里可近?毒蛇出没之地通常会有解毒药草,我须尽快去将药草采来,给你敷伤。” 章茂姿喘着粗气已疼得说不出话来了,都到这步了,一旁的悦心再如何不情愿也只有道:“就在不远处南苑内的林衡园,得有请帖才能进去。” 章茂姿泪眼朦胧的眼神看向悦心,悦心从怀中掏出章茂姿的请帖,递给元莺。 元莺道:“南苑距离这里不远,最多一刻钟我便回来,你们等我。”又看向悦心,“不要随意移动你家姑娘,保持静养。” 悦心急忙点头。 元莺捏着请帖,下了马车,正待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儿,可一旁的齐宁犹豫道:“姑娘,要不我跟你一起……” 元莺道:“你留下看着茂姿姑娘。” 说罢,翻身上马,如离弦的箭般朝着南苑方向而去。 齐宁眼皮直跳,心底惴惴不安起来,总觉得会意外发生,——此事若是被大爷得知,只怕自己要吃挂落。 可形式逼人,她也只有照做,一边祈求姑娘快些回来。 . 京郊皇家苑囿分为南北郊,位于正南门往南二十里,百姓禁入,便是官员也得有赏诏才可进。 苑囿范围甚广,绵延千里,分东西南北四苑。每苑内又设有二十四个大小园,风景极佳,亦是狩猎好地。 今日汀兰社所办的游园宴便是在南苑内的林衡园内。 林衡园内树林花草众多,亦有各类名品若干,里头占地广,花草绿植郁郁苍苍,花团锦簇,伴着园中活泉湖水,春夏时节生态自然,蓬勃生机。 元莺一路纵马去了南苑,因今日贵人众多,因此层层关卡都需要请帖才能进入。园林太大,许多贵人都是纵马进入,因此元莺便骑着马,一路从南苑大门驶入里头的林衡园。 直到林衡园的匾门前,元莺才被侍卫们要求下马步行入园。 元莺下了马,一路小跑进去,远远的便听到了丝竹和人声,好像今日在这园中的人还不少。她压根就没有想到温瑶枝和温以宁今日要参加的游园宴就是在这儿办,更没有想到自己无意中救的人,就是时常被温瑶枝挂在嘴 边的京中盛名在外的贵女章姐姐。 她只是一个劲儿地往里冲去,想要尽快找到那片杜鹃灌丛,从里头找出竹叶青的解毒药草,然后尽快返回。 以至于等她贸贸然闯到园子最中央的时候,才猛然回过神来,发现在场人数之众多。耳边环佩玲琅,鼻尖脂粉芬芳,放眼望去,竟到处都站着打扮精致得体的女郎,有的或站或坐在亭里,有的坐在湖边的假山边,还有的环席而坐,三三两两簇成一团,环肥燕瘦,花团锦簇。 元莺独自一人风风火火闯进来,身上还穿着大红骑马装,简直就是一眼另类。引得众人齐刷刷侧头,各个都在打量她。 却见这女郎一身火红胡装飒爽打扮,与今日的诗社极不相衬,可偏偏那张脸长得雾霭艳绝,让人瞬间惊艳,见之忘俗。 元莺一袭红装实在夺目,甚至在湖那边击鞠比试、或围观比试的郎君们都注意到了。站在谢韫身边的江子凛向来放浪,远远见到元莺不由惊叹道:“谢老大快看,有仙女儿!” 一边说还一边拼命扯谢韫的衣袖,对他使眼色让他看去。 谢韫心道再漂亮的仙女也没我的心肝宝儿仙,可他还是下意识面无表情地侧头瞥了过去。 可就这么淡漠的一眼,谢韫的脸色猛得变了。 !!他的心肝宝儿怎么跑出来了!!! 不是交代过不让她出来参加外头这些乱七八糟的聚会吗?好端端的她跑过来做什么? 谢韫脸色突然沉了下去,作势大步朝着后方僻静处走去。 江子凛愣了愣,下意识跟着谢韫上去追问道:“怎的了,谁惹咱风姿绰约的世子爷不高兴了?诶,你去哪儿啊?” 谢韫冷淡道:“有事,先走一步。” 江子凛还想再追,可谢韫一个轻飘飘的眼神扫过去,江子凛立马就停住了脚步,不敢再跟着他了。 江子凛对着谢韫的背影小声道:“娘的,不是说好今日要陪我物色女郎的?又爽约——” 可惜,敢怒不敢言。 再说女郎们这一边,此时正轮到翰林院某位大人的千金在以‘杏花’为题作诗,才刚刚咀文嚼字作到第二句呢,就被突然闯进来的元莺给打断了,且还是长相这般高调的女郎,一下子将她的风头全抢走了,刚刚作诗的灵感更是消失殆尽,颜雪自然不高兴了,沉着脸看着她:“你是何人?是如何进来的?” 颜雪敢当众对她毫不留情地发脾气,也是因为颜雪在京中贵女圈子混迹多年,从来就没见过这么个人,便推测这女郎要么是不够资格参加今日宴会,要么是刚来京中的外放小官的女眷,毕竟三品以上的封疆大吏千金,她们都是相互熟识的。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都足够颜雪当众毫不留情地对元莺发脾气。 果然,只见元莺手足无措了一瞬,满脸歉意地看着颜雪道:“冒然前来多有叨扰,还请海涵。我来此是为寻一种药草——” 颜雪忍着怒火打断元莺:“寻药草寻到这儿来了,你当此处是什么地方?” 20. 摘药草 元莺急着找那片杜鹃灌丛,但还是很有耐心道:“刚刚有位茂姿姑娘在这儿被蛇咬了,我是来寻蛇毒药草。” 颜雪一听章茂姿的名字,这才将火气压了压,但还是狐疑地看着她。 倒是一旁一位长相清秀的少女插嘴道:“刚刚茂姿确实被蛇咬了,就在那儿。” 元莺顺着这少女所指的方向急急跑去,没走出几步,果然看到一小片杜鹃灌丛开得如火如荼,吸睛夺人。 她正要踏进去,突然身后有道陌生的声音恭声唤她:“这位姑娘,您要寻什么?” 元莺侧头看去,只见站在自己身后的人作穿着一袭暗色绣卷草纹团衫裙,年纪稍长,长得颇为陈肃,但对自己时却是和颜悦色。 元莺摸不准这人是何身份,看上去像是下人,可身上的穿着却又精致。她温声回道:“我要寻蛇毒药草。” 她大概地将自己冲撞了茂姿的经过说了说。 祁嬷嬷点头道:“原来如此。可灌丛中只怕还有蛇,不如让奴才们帮您——” 元莺却笑道:“无妨,就算有蛇,我也不怕的。我从小在农间长大,不怕蛇。”她一边说一边走入灌丛,已弯腰仔细地搜找起来。 可说来也怪,这个灌丛被修剪得很好,除了杜鹃之外,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这样干净的花圃,怎么可能会出现蛇? 元莺迅速摸索了好几次,一无所获。 她茫然了一瞬,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祁嬷嬷见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元莺将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一边迅速走出了灌丛,四下张望。却见在这林衡园西北角的角落里才有无数杂草丛生,而这边的花卉区显然是经过人细致培养的。 她下意识朝着西北角快速走去,全然没意识到要走到西北角,得从那群郎君跟前经过。又或者说即便意识到了,她也并不在乎。 祁嬷嬷下意识就要拦住她,可元莺速度极快,哪里拦得住?祁嬷嬷头皮一紧,只好跟上去陪着她,一边道:“老身陪着姑娘,您要摘什么草药,老身都帮您找。” 元莺对她感激一笑:“谢谢嬷嬷。” 两人一前一后直奔西北角,中途经过郎君们时,元莺毫不斜视,满心只顾着掐算着时辰,怕耽误太久章茂姿会毒气攻心,几乎是一路小跑而去。 不管是正在赛场上击鞠的,以及正在围观赛事的郎君们,只觉得眼前飘过一道火红的少女身影,肌白赛雪,惊为天人。更古怪的是少女身后竟跟着宫中沫儿公主的乳娘祁嬷嬷,这又是什么情况? 温子凛可不管什么情况,刚刚他就见这女郎天人之姿,可到底不及此时近距离看她来得冲击。此时见元莺冰肌玉骨,艳得疏离,直看得他眼睛发直,心底酥麻,下意识就朝着元莺跟了上去。 他笑眯眯道:“咦,敢问姑娘是哪家的女郎?为何以前从未见过你?” 元莺走路太急,鼻尖上都冒出了汗,眼神坚定凝重,根本就不理温子凛的话。 身后的祁嬷嬷在心底叹这温子凛,心道这庆国公府的小儿子当真沉迷女色,还不知女郎身份也敢贸然搭讪,也不怕哪天踢了铁板把腿踢折了。 祁嬷嬷在一旁解围道:“这位女郎乃是我家姑娘的好友,还请温三爷海涵,莫要吓着她。” 公主乳娘的面子自然要给,温子凛笑道:“哪里哪里,只是见她满脸着急,不过是想问问她这是做什么去,不知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元莺依旧不理会他们,等她一口气走到最偏僻西北角时,温子凛急忙提醒道:“再往前可就是良牧园了,里头花树不曾被人打理过,蛇鼠虫蚁也多——” 元莺终于注意到了有这么个人,她看着温子凛露出喜色:“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二话不说就踏了进去。 温子凛一脸懵。 元莺大步朝里走去,果然发现这片杂草连接着前方一整个偌大的林子,且越往里走就越偏僻,周围的虫鸟蝉鸣声就越响。 她蹲下身淹没在地上高高的杂草里,一路仔细寻找,果然让她在一棵粗树下寻到了几株半边莲,元莺眼前一亮,将这几株药草摘下,又另外摘了几株马齿苋和蒲公英草,这才往回走。 等走出了林子,重新回到林衡园后,元莺的脸色放轻松了许多,一路迅速原路返回。 身侧的温子凛还在对她说话:“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你和沫儿公——” 祁嬷嬷温声打断温子凛:“三爷,姑娘家的名讳,岂是随便问的?” 温子凛恹恹干笑,可他看着元莺又着实不愿错过,心中便生出一计,心道反正谢老大也走了,他留下也没什么趣儿。不如待会儿跟着她一道走,正好看看她是哪家的女郎。 他家中催婚催得急,这段时日整天逼着他定下婚姻大事,他烦不胜烦,这才拉着谢老大来参加这个游园宴,想看看有没有中意的,没想到竟真的被他发现了个沧海遗珠。 温子凛越想越是喜滋滋,心道这叫什么来着,这叫缘分天注定啊! 温子凛打定了主意,便跟在元莺身后一路撤了,可谁知在元莺经过那群郎君时,她突然猛得停下了脚步,目光竟是直直地看着不远处站在人群中的一个公子。 这儿只有元莺一个大胆女郎,敢独自来到郎君们这边来,且她长相绝色着实耀眼,许多郎君本就在偷偷看她。只是碍于她身侧跟着的祁嬷嬷,因此一个个只是蠢蠢欲动,并不敢贸然上前,毕竟他们出身并不如温子凛显赫,自然不如他胆大。 此时见她停下脚步,直直地朝着这边看来,这一个个男儿们便以为这女郎是在看自己。一时之间,一个个都拿捏姿态装腔作势起来,不是挺直了自己的脊背,就是拿着手中折扇在胸前装模作样地扇着。 元莺下意识朝着前方站在人群中的宋池走近了几步。 站在人堆里的宋池敏锐地注意到了,这绝色女子似乎看的正是自己。 日光下,见这女子雪肌细腻无暇,容貌灼灼,偏偏却这般直直看着自己,宋池从未被女郎如此注视过,更何况是这般绝色的女郎。他心头忍不住砰砰直跳,周遭喧嚣声都似离他远去,只剩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蔓延,连耳朵都泛了红。 周围 的郎君们也逐渐意识到了这姑娘似乎看的是宋池,不由纷纷打趣道: “宋兄,春夏时节大好,莫不是你也要犯桃花了?” “欸,这位姑娘,你这般盯着宋兄瞧,胆儿倒是挺大。” “……” 元莺脸色有些发白,她紧抿着嘴,收回眼来,匆匆地低头加快脚步走了。 跟在元莺旁边的温子凛皱了皱眉,他目光冷飕飕地看了眼眼前这几个男的,又瞥了眼元莺突然变得沮丧的小脸,冷笑道:“都太闲了?明目张胆欺负一个小女郎,也不嫌臊得慌。” 这几位郎君不敢得罪温子凛,纷纷闭嘴,各自散开。 温子凛朝着元莺追上去,试探道:“刚刚那位公子,你认识?” 元莺突然停下脚步,一双清澈似水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温子凛:“刚刚那位公子,叫什么名字?” 温子凛看着元莺水润漂亮的眼眸,就像林中小鹿一般明丽湿润,他喉结动了动,才调笑道:“难道真看上他了?” 可看她的脸色并不好看,一副凝重的样子。 温子凛不打趣她了,其实那男的他并非不认识,毕竟他温三爷满京出了名的纨绔,不管什么人都能混个眼熟,便道,“工部郎中宋大人府上的小三爷,宋崖。” 宋崖。 元莺垂着眼,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一边继续沉默地朝前走去。 等走回诗会这边,女郎们风雅依旧,还在等号作诗,只有坐在凉亭内最中间位置的万思雯,看着元莺和她身边跟着的祁嬷嬷,若有所思。 为何沫儿的乳娘会出现在这个姑娘身边?这姑娘生的如此模样,刚才又这般直接地往郎君们那去,定是个不安分的,万思雯莫名在心底生出了强烈的防备心,打算等诗会结束了,去问问沫儿这姑娘是何来历。 瞧瞧,就这么走了一圈儿,就勾搭上了温子凛,当真手段了得。——在元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万思雯已将元莺记挂上了。 也是因为元莺一直低着头走路,以至于她都没发现温瑶枝和温以宁也在这群贵女之中。只是她们刚刚去小筑后整理仪容去了,所以没有元莺刚刚贸然冲到林衡园内的画面,而此时也因并非站在中心位置,因此也没能第一眼就看到元莺。 还是温以宁一个抬头间,突然觉得前头那个穿着红色骑马服的女子好像元莺,这才拉了身侧正在喝茶的温瑶枝一把,疑惑道:“快看,那是莺姐儿吗?” 温瑶枝抬头望去的时候,元莺已经在拐角处走远了,只依稀看到了个背影,她不以为然:“莺姐儿怎么会来这儿?她又不会作势,来了也是白白丢脸。” 温以宁觉得温瑶枝说得有道理,便不再纠结,继续吃茶听诗。 元莺一路走出林衡园,重新翻身上马,对祁嬷嬷道了谢便纵马离去。见她纵马姿态潇洒娴熟,就像银河耀眼繁星,温子凛又呆了一瞬,只觉得这女郎如斯鲜活,当真恣意洒脱也! 他急忙命自己的小厮也将自己的马取来,作势就要跟上去,可祁嬷嬷却在一旁垂首道:“温三爷,您可知是谁吩咐老身一路跟着她的?” 21. 报家门 温子凛莫名道:“不是说她是沫儿公主的好友吗?那自然是沫儿公主让你跟着她。” 祁嬷嬷叹道:“实则并非公主,而是谢世子爷让老身看护着她。” 温子凛没听清:“你说什么?” “是谢世子爷——”祁嬷嬷又重复了一遍。 温子凛愣了一瞬,谢老大?怎么会!他一向清心寡欲当和尚,对女人从来不感兴趣,都十九了,房里连个通房都没有。因此温子凛并没有放在心上,嬉皮笑脸道:“那又如何?谢老大跟她没定亲罢?既然没定亲,男未婚女未嫁的,我争取一二又何妨。” 说罢,他不再理会祁嬷嬷,翻身上马追着元莺的方向而去,免得再晚些,仙女儿的人影都看不着了。 祁嬷嬷看着温子凛离去的背影,不由摇了摇头,转身重回林衡园内,去向沫儿公主复命去了。 林衡园内,湖边小筑二楼,房内布置精巧奢华,博古架上盛放着各色玉石藏品,墙壁上挂着前朝古画,桌上小麒麟炉内徐徐燃着乌沉香,数位丫鬟无声静立一旁,正中一位十四五岁的女郎正在随意抚琴,外罩一件水碧色暗花绫罗短褙子,内搭藕荷短袄儿,下身着月白纱织马面裙,一张脸蛋精致莹莹,挂着无忧无虑的笑意,正是今上最宠爱的老幺沫儿公主。 沫儿见祁嬷嬷回来了,急忙好奇道:“那姑娘性子如何?竟能勾得三哥这般上心,要你去看护着她,也是神奇了。” 祁嬷嬷欲言又止。 沫儿转了转眼,笑兮兮地让身侧照顾的丫鬟们退下,这才让祁嬷嬷但说无妨。 祁嬷嬷走到公主身侧,这才道:“那姑娘性儿倒是个好的,她无意中救下了被蛇咬的章姑娘,她这是来为章姑娘摘解蛇毒的药草来了。只是……” 沫儿道:“只是什么?” 祁嬷嬷道:“只是听她的意思,她说自己自幼在农间长大,只怕出身太低微了些。” 沫儿道:“出身低些,应该也无伤大雅。既然三哥喜欢,做三哥的妾室,倒也无妨。” 祁嬷嬷道:“她性子纯良,就怕她这般心性,日后要受委屈。” 沫儿笑道:“她今日救了章姐姐,等日后若是章姐姐做了三哥正妃,想来会护着她一二。” 可这般绝色的妾室,又有谁能轻易容得下呢?祁嬷嬷心中微叹,面上却点头:“可不是?这也算是她的福报了。” 沫儿又哼了一声:“比起跋扈的万思雯,我倒宁愿是章姐姐做我三嫂呢,我就是看不惯万思雯那副模样,盛气凌人,仗着自己几分好颜色,欺负这个欺负那个,在三哥面前装得倒好,一副娇滴滴的柔弱样子,就跟川剧变脸儿似的,她要是去梨园唱戏,定能争个花旦当。” 今日这个游园宴,沫儿本也是兴致勃勃来的,可谁知一见到万思雯又是弹琴又是出风头的,她便有些待不下去了,这才躲到这个小筑二楼来躲个清净。 祁嬷嬷被公主的话逗笑了,只是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容又淡了下去,严肃起来:“老身还有一事要禀。” 沫儿眨了眨眼睛,让祁嬷嬷说下去。 祁嬷嬷道:“听那农女说,有蛇的地方往往都长有解毒药草,可章姑娘被蛇咬的那处杜鹃灌丛内,却连一根解毒草都没有。” 沫儿:“嬷嬷的意思是——” 祁嬷嬷道:“就怕那蛇是有心人故意提前安排的。今日这诗会,女郎们要选作诗的主题都会提前写在纸上。” 沫儿想了想,当即恨得咬牙:“没准就是万思雯干的呢!她提前知道章姐姐要以杜鹃为题作诗,便命人将蛇放那儿!” 沫儿想了想,突然计上心来,吩咐道:“祁嬷嬷,安排下去,让宫中派个太医去章府候着,让他给章姐姐治伤去,就说是三哥的意思。” 她打算帮一帮三哥,在章茂姿那多培养点儿好感才行。 祁嬷嬷见公主这副古灵精怪的样子,便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当即命人准备去了。 . 再说元莺,她拿着药草纵马离开南苑后,在快到小山坳时突然停下了马。 她下马躲在路边的阴暗处,四处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一头扎进了空间。她蹲在温泉池边,将摘到的药草都放在温泉池里泡了一会儿,这才重新出了空间来。 她压根就没想到有个温子凛跟在自己后头,就她闪身进空间的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温子凛已经追了上来,可他却只看到元莺的马儿停在原地,美人却不见了踪影,他也停下马来,疑惑地四处看了看。 直到看到元莺从前方阴暗处走出来,温子凛才松了口气。他对元莺眨了眨眼:“好巧,又见面了。” 骤然出现的声音吓了元莺一跳,她一脸防备地抬头看他,却又假装镇定:“你怎么在这里?” 温子凛弯起眼,一张清秀的脸显出一股风流少年气来:“嗯,那宴会着实无趣,便想早些家去了。”又慢悠悠地补充,“我也是刚到。” 元莺打量着温子凛的面容,发现他面无异色,心道他应该没有看到自己刚刚从空间出来的样子,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便重新翻身上马,朝前而去。 温子凛亦纵马跟上,对元莺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儿?”顿了顿,“我姓江,叫温子凛,是庆国公府老三。” 元莺道:“我叫元莺。” 元莺,“哪个莺?” “黄莺的莺。” “元莺,好名字,与你甚配。”温子凛心底微动,只觉得这姑娘不但长得好看,声音也是清脆动人,当真人如其名,宛若黄莺娇鸣。 温子凛春心微荡,像是一路荡漾到他心底最深处去。他又问:“元姑娘,你是哪户人家的,家中排行第几?” 元莺如实道:“我是个孤儿,从小在农间长大,爹娘早亡,并无兄弟姊妹。” 温子凛愣了愣,心道不可能啊,倘若只是个农户孤女,为何模样气度这般矜贵?单看她身下骑的马儿都是千金难买的汗血宝马,普通农户女用得起这样的马儿? 该不会真的是个仙女儿吧?温子凛偷眼去看元莺在地上投射的影子,还好还好,有影子,至少不是鬼魅。 温子凛试探道:“那你如今住在哪儿?姑娘骑术了得,下回若有骑马宴,我可命人来贵府送请帖。” 元莺无比真诚地看 着他:“我不太会说话,也不太喜欢参与外头的宴会。” 她毫不掩饰话语中的拒绝之意,将温子凛接下去要说的话堵了个实。可他还是不甘心,挣扎道:“那,下次若是有好玩的聚会——” 可元莺已经不理他了,她突然加快马速,朝前冲去,最终停在了前方山坳上的一辆马车旁。 温子凛见状,急忙也跟了上去。 章茂姿的丫鬟悦心和齐宁都在原地焦急等待着,此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刻多钟。直到远远的看到元莺一抹火红的身影,悦心和齐宁这才松了口气,齐齐朝她迎上去。 元莺下马,将自己摘到的药草全都舂成碎末,然后湿敷到章茂姿的伤口上,再用巾帕绑紧。 大概是因为章茂姿伤口上大部分的毒血之前都被元莺逼出了,因此章茂姿此时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元莺交代悦心,让悦心尽快带章茂姿归家去,最好再找个大夫开一贴内服的解毒汤,此蛇毒便可化解。 “今日多亏姑娘出手相救,否则茂姿只怕性命不保,”章茂姿感激道,“不知姑娘姓甚名谁,是哪户府上的姑娘?” 元莺有些不好意思:“姑娘叫我元莺就好,若不是我不小心冲撞了你的车,让你的车夫受伤,你也不会被耽误在半道上。” “此处距离京城还有十几里地,就算姑娘没有冲撞到我的车夫,等我赶回京城只怕也已毒气攻心,”章茂姿说,“被姑娘这一冲撞,反倒因祸得福了。” 元莺柔声道:“这是我该做的,总不能不管不顾。” 章茂姿又追问元莺是哪个府上的千金,元莺如实道:“我现住在孝顺胡同的温府,是寄宿在温府的远方表亲。” 章茂姿点头表示明了,可她看着元莺身上衣衫的冰纱罗,十分昂贵稀少,至少百金一缎,就连自己都不超三件;她头上插戴的简单樱花样式玉簪,清润水滴,是十分罕见的冰种水;更何况外头她所骑的那匹汗血宝马,更是千金难买。 这般奢侈用度,就连她这个堂堂二品阁老之女都比不上,当真只是个寄人篱下的表亲? 章茂姿心底生出疑惑和好奇,但面上并不显,又对着元莺感谢了许久。 ——而两人在马车内的对话,全都被站在马车外的温子凛听了个一清二楚。 温子凛心道,原来是翰林侍讲温碌温大人府上的表姑娘,他忍不住咧嘴一笑,总算知道了美人的住处,那便不愁没有来日。 等元莺从章茂姿的马车上下来了,温子凛笑着自荐:“既然章姑娘的车夫受伤了,不如由我来赶车送她回家。” 马车内的章茂姿听到外头有男子的声音,掀开马车车帘子朝外看去,就看到庆国公府的温三正站在外头,看着元莺的眼神很是热烈。 章茂姿试探道:“你们……认识?” 元莺如实说是刚刚在林衡园内结识的。 章茂姿很快就明白了,温子凛和别的几个公子哥儿整日跟在谢韫身侧,满京出了名的写意风流。定是见元姑娘有几分好颜色,便打起了她的主意。 元莺正待说话,可突然不远处又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声线很是冷淡:“温三爷,我家大爷有请。” 22. 回京城 众人朝着说话之人看去,就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身着黑衣的冷脸男子,穿着黑色劲装,——元莺当然认识他,竟是子页身边的松竹。 元莺看看温子凛,又看看松竹,疑惑道:“咦,子页认识温公子?” 这话一出,空气停滞了一瞬,气氛瞬间古怪起来。 元莺根本没有注意到,在她十分自然喊出‘子页’这两个字的时候,章茂姿和温子凛的脸色都变了变。 章茂姿几乎是下意识的,直直地看着元莺,试图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可元莺的脸上没有羞涩,没有扭捏,只有无比的熟稔和顺口,好似她与那人无比熟悉亲昵,天生就该唤他‘子页’。 整个京城知道谢韫小字、并被允许这般称呼的,只怕一只手都数的出来,所以这位元莺姑娘,到底是什么人?她不但认识谢韫,只怕还和谢韫很熟悉。 章茂姿心跳乱了一瞬,突然觉得心里极不舒服。 温子凛的脸色亦是凝了一瞬,她竟能自然而然说出谢韫的小字,包括她和松竹说话时的顺口程度,都让温子凛觉得不可思议。 谢韫这几年修身养性,几乎没见他和哪个女子走得近的,和着他这是在这暗度陈仓呢?刚刚祁嬷嬷和他说的他还没放在心上,可现在看来,突然让温子凛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温子凛看着元莺试探道:“元姑娘,你认识谢世子?” 一旁的齐宁脸色早就不太好了,现在听温子凛这样说,心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忍不住猛地咳嗽起来。 元莺走到齐宁身边顺了顺她的脊背,这才对温子凛疑惑道:“谢世子?谢世子是谁?” 这话一出,章茂姿和温子凛更疑惑了,——什么情况,知道他叫子页,不知道他是谢世子? 二人几乎是非常默契地齐齐看向前方站着的松竹,没错啊,眼前这个人确实是谢韫身边的一等大侍卫,所以他们没弄错,从头到尾是元莺不在状况内。 章茂姿柔声提醒:“谢世子,便是你方才口中的子页。” 元莺更茫然了:“子页,就是谢世子?哪家的谢世子?”她一边说,一边看看章茂姿,又看看松竹,还看了看温子凛,试图从他们的脸上找到答案。 齐宁的脸色已经极差,脸色发白,浑身发冷。她也看向松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章茂姿注意到了齐宁的异常,她心底升起怀疑,不明白元莺姑娘身边的这个婢女在害怕什么。 温子凛古怪道:“你不知道谢世子?”满京还有不知谢世子是谁的人?这个元姑娘,难道是被关在府中不让出门儿?但还是为她解惑,“谢世子,就是……” 温子凛说话的功夫,松竹已走了上来,一路走到元莺面前,不动声色打断温子凛的话,自顾对元莺温声道:“姑娘,我家大爷乃是安宁侯府的世子爷。” 语气透着和善恭敬,与平时冷冰冰的模样大相径庭。 温子凛和章茂姿齐刷刷看着松竹,简直不敢置信。 松竹又看向温子凛:“温三爷,大爷就在前方官道上等着,让您带着几位女郎过去。” 不等元莺说话,章茂姿道:“世子在前面?他也回京了?” 松竹对她微微颔首,面无表情地应是。 就这样,松竹出现之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山去了,等到了官道上后,果然看到有一辆十分精致华丽的马车停在路边。这辆马车并不是之前元莺常坐的那一辆,这一辆更精致华丽,黑檀木车身雕刻山海瑞兽,车顶四角镶嵌青碧蜜蜡石,在日光下熠熠生光。 大概是听到了动静,谢韫从马车上下来,面无表情看着一干来人。 齐宁是众人里最惊慌失措的一个,大爷反复强调不准元莺在人前露脸,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姑娘不过是出来跑个马,竟招惹了章茂姿和温子凛。 她垂着脑袋,不敢去看大爷目光。 元莺和章茂姿都坐在马车内,赶车的是齐宁和章茂姿的车夫,温子凛则自己骑马跟在一旁。 温子凛见到谢老大站在前头,翻身下马,朝他迎了上去。 谢韫看他的眼神冰冷,隐含阴鸷。但一瞬便收回了目光,他径直朝着马车走了上去,冷冰冰的脸也换了副模样,竟是露出了吟吟笑意,声音更是缱绻多情地对着车厢内喊:“小莺?” 温子凛在一旁眼睛瞪得老大,见鬼似的看着他。 车厢内,章茂姿更是猛得抬起了头来,直直地看向元莺,脸色震惊中夹杂着难堪。紧接着又觉得不敢置信,她下意识掀起马车车帘朝外望去,只见马车外站着的郎君俊美无双,容色绝俗——确是谢韫没错。 谢韫抬眼看了章茂姿一眼,很快移开,眼神无比冷漠,可嘴边的温柔笑意始终没有消失,继续在用温柔发腻的声音笑吟吟说:“小莺,下来,我送回你家去。” 元莺却坐在车厢内,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她咬住唇,脑子里很是混沌,她竟然是在刚刚这样的情况下,才被告知子页的真实身份。 安宁侯府,谢世子。 他就是安宁侯府的谢世子! 她虽然很少出门,可京中几个最负盛名的郎君贵女,她都是知道的,比如章阁老府的贵女章姐姐,比如承乐县主,比如安宁侯府的谢世子…… 温瑶枝和温以宁都到了少女含春的年纪,她们偶尔提到未来夫婿时,总会相互打趣儿,若是有能耐,便嫁安宁侯府去,又说谢世子如何如何丰神如玉,如何如何万众瞩目、高不可攀。 元莺听温瑶枝和温以宁说得多了,便也朦胧了解了一些。可笑的是她每次听到她们说这个谢世子是何等俊俏时,她总是暗暗地想,不知道这个谢世子有没有子页俊俏?毕竟子页可是空间打出九十八分高分的男儿,是元莺平生所遇男儿之最。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子页竟然就是谢世子。 她们认识三年,他竟一直瞒着自己,甚至无数次在自己面前打转,不知他到底打着什么目的? 在元莺脸色难看地胡思乱想时,谢韫见马车内的元莺一直沉默,便对着车架上的齐宁冷冷扫去一个眼神。 齐宁意会,她主动掀开车帘,角度正好能让马车外的谢韫能刚好看到车内的元莺,柔声劝道:“姑娘,咱们还是家去罢,毕竟现在时辰也不早了。” 谢韫一对桃花眼温润含笑,看着元莺显出几分苍白的脸,心底不虞,面上依旧笑:“小莺,时辰不早,你若是晚归,岂不是让舅母 担心?” 元莺圆润的眼睛看着他,眼中的防备毫无遮挡,一副受惊的样子质问他:“你是安宁侯府的谢世子?” 谢韫弯着眼:“对,不过小莺,身份只是身外之物,你我相识多年,何必在乎这些?” 元莺更严肃了,一对圆圆的杏眼瞪着他,依旧不肯下马车。 谢韫依旧笑着,又往马车前走了一步:“小莺,来,我送你家去。” 可元莺依旧一动不动,甚至打量谢韫的眼神变得越来越防备,好像眼睁睁看她筑起了一道心理高墙。 一旁的温子凛和章茂姿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温子凛觉得谢世子可真瞎鸡儿能扯,身份只是身外之物?好一个身外之物,那怎么平日里不见他去和贩夫走卒交朋友?他这人冷心冷情,京中想攀上他交情的名门贵子不知凡几,可他从来不理,傲得不可方物。在这说这种鬼话,他自己信吗? 再说什么时候见他夹子嗓子说话,真是差点吓得温子凛满头的青丝都要翘起来,实在太惊悚了! 章茂姿更不用说,从刚刚听到平日里高高在上只得远观的男儿,此时竟这般温声细语说得柔情蜜意,她脸色苍白更甚,掩在袖下的指甲早已无意识地紧紧掐进了掌心里。 见元莺还是不接话,章茂姿挤出一个笑意打圆场,柔声道:“韫哥哥,莺妹妹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少女,男女有别,贸然与你共乘一辆马车,只怕于理不合。还是由我送她家去罢。” 谢韫又扫过章茂姿一眼,依旧是冷漠冰冷的眼神,他负手而立站在马车外,不说话了。 气氛似乎瞬间僵了下来。 齐宁脑子飞快转动,干脆打圆场道:“姑娘,章姑娘受了伤,急着家去。若是绕道送我们,难免耽误看病时辰。咱们还是坐自家马车家去如何?婢去将马车赶来。” 元莺看了眼马车外站着的谢韫,又看了眼齐宁,终于开口:“不必了。章姑娘的车夫受伤,赶不了车。还是由你来赶车,先将章姑娘送回府去再说。” 于是就这样,谢韫的马车在前头,章茂姿的马车跟在后头,旁边还跟着温子凛的马儿,一群人浩浩荡荡入了京城。 谢韫独自坐在马车内,脸色阴沉,杀气在车厢内弥漫。他厌恶那些女人,更厌恶元莺和那些女人接触,那些疯女人都是害死前世元莺的凶手,她们每个都该死。 活了两世他最大的心结就是元莺前世的成谜死因。当时他数次彻查到底是谁害了她,可他却无论如何都翻不出蛛丝马迹。 既然找不到凶手,那么她们全是凶手。 甚至只要一想到现在元莺在章茂姿身边,都让他觉得刺眼惊慌,章茂姿会不会害她?会不会欺负她?会不会—— 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让谢韫背脊发麻,冒出层层冷汗,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戾气。他骤然道:“停车!” 赶车的车夫将马车停下。 谢韫闪身下了车,大步走到章茂姿的马车前,二话不说就钻了进去。 正在探讨京中胭脂水粉的章茂姿和元莺齐刷刷看向他,四眼茫然。 谢韫坐在元莺身边,俊美的脸笑得春风和煦:“最近京郊不太平,我亲自送你们回去——” 23. 在吃醋 马车外的温子凛听到这话气得咬牙,心里咒骂这什么人啊!睁眼说瞎话的王八羔子!什么京郊不太平,京郊有兵马司重兵守卫,怎么就不太平了?他是不是疯了! 只可惜他到底只敢在心里腹诽,一边往马车里的谢韫送去几个幽怨的白眼。 这一路就在章茂姿的羞涩,元莺的别扭,和谢韫得体的笑意中,慢悠悠地回了京。 元莺几次问章茂姿感觉如何,可有不适,章茂姿下意识看了眼谢韫,可谢韫连看眼风都没扫一个,章茂姿强压心底酸楚,只说无事,已经好多了。 自己的脚被蛇咬了,他全程连问都不曾过问一句。 章茂姿又看着谢韫坐在元莺身边,笑眯眯对元莺说话的样子,只觉得不是滋味。坐在身边的悦心忍不住握了握自家小姐的手,一边狐疑地看着并肩坐在对面的元莺和谢韫。 谢韫只顾着笑眯眯和元莺说话,好似这个车内只有他们两个人似的。悦心心道这元姑娘当真不知廉耻,与外男勾勾搭搭,成何体统,不愧是远道来京打秋风的表亲,穷酸无礼数。 等两辆马车好不容易到了章府前时,没想到章府前已围了许多人,似乎早就在这等着他们。 除了章阁老和夫人冯氏外,还有两个太医,以及仆从若干。 众人站在门口显见不知等了多久,见终于有马车来了,依稀有人说道:“总算归家了,也不知蛇毒如何了——” 等马车停下,众人呼啦一圈全都围了上去,可却见马车内除了章茂姿,竟然还有谢韫,以及另外一个模样出挑的脸生女子。 冯氏见到竟是谢韫亲自将女儿送回来,心底一喜,脸上更是笑成一朵花来,跟在自己老爷身边向谢韫作揖行礼。 谢韫让众人不必多礼,又亲自将自己老师章炳虚扶起身。 让丫鬟嬷嬷们将章茂姿小心翼翼地从马车内搀扶下车,章炳对谢韫含笑温声道:“世子客气了,亲自送小女家来不提,还叫了太医来为茂姿诊治。下官代小女谢过世子。” 谢韫皱了皱眉,瞥了眼一旁已经朝着章茂姿迎上去的太医,面无表情。 冯氏在一旁十分热切地挽留谢韫,让谢韫留下用了晚膳再走,谢韫婉言谢绝。 等做了客套,谢韫这才掀开马车,笑吟吟地让元莺下来,换乘自己的马车。 齐宁搀着元莺下车来,谢韫虚护着元莺领到章炳面前,笑道:“章大人,这位就是莺姐儿。” 元莺看了眼眼前偌大气派的章府,看了眼不远处被御医围绕着的章茂姿,最后又打量眼前气势逼人的章大人,垂眸乖巧道:“请章大人安。” 章炳不动声色打量眼前的少女,笑道:“莺姐儿都这么大了,是个大姑娘了。” 这话里话外竟好像和元莺很熟悉似的。 一时间,元莺,冯氏,还有章茂姿,全都看向了章炳。 章炳面色不变,又尝试挽留谢韫,可谢韫依旧拒绝,带着元莺上了自己的马车,送她家去。 看着安宁侯府的马车悠悠远去,章茂姿看向父亲:“父亲,您怎会知道那位元莺姑娘?” 章炳心道怎能不知?三年前世子亲自拜托他出面,给了那孤女一个身份,把她安置在了孝顺胡同的温府。这几年把她一路娇养着,如今竟出落成了这样一副绝色好颜色。 章炳看了眼自己的女儿,平静道:“管那么多做什么,还是先顾好自己的伤吧。”鲜衣怒马的少年,自是翩翩风流多情郎。一个女子而已,他要养就养了。 收回眼神,章炳转身朝着章府走去。 可父亲这样的话,让章茂姿更是惴惴不安。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眼快消失在长安街的马车,到底也进了章府去。 寝房内,御医给章茂姿看了伤,开了药方,道幸好毒被逼出来了,处理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御医下去后,冯氏冷着脸问今日游园宴都发生了何事,章茂姿一五一十将自己如何被蛇咬,又如何被元莺救下的过程仔细说了说,末了,稍作犹豫,还是将谢韫对待那元莺姑娘是如何如何不同,也说给了母亲听。 冯氏听罢,笑道:“我的傻女儿,世子爷都提前请了御医来给你看伤了,你还想他如何?你这般的家世学识,他自然要敬重着你,怎可能当众与你亲昵?那不是将你看轻了?” 章茂姿闻言,脸色逐渐羞红,轻轻‘嗯’了声,觉得母亲说得极有道理。 冯氏意味深长道:“姿儿,你也清楚世子爷的身世,如他这般身份,日后莫说是纳妃纳妾,若是他日他继承了……”她指了指上头,“介时佳丽三千,环肥燕瘦,都是应当。你须谨记,要贤德大度,恭顺孝谨,你父亲和整个章家,都是你的后盾。” 章茂姿重重点头:“母亲,我记住了。” 冯氏道:“既然那元姑娘救了你,你便该好生谢谢人家才是。日后待你出嫁之后,不管是后宫还是后宅,妻妾之间,自也该相近相亲,宽宏体恤。” 章茂姿心底的那点不舒服已消失殆尽,和冯氏二人商商量量,最后送了几套头面和布匹若干,让人送到孝顺胡同温府去。 再说另一边,元莺上了谢韫的马车,一路回孝顺胡同。 元莺异常沉默,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刚刚的章府,显然比舅舅的温府气派得多。 舅舅已是正四品官职,那么那个到底是什么职位的章府,身份便不难猜了。 再加上刚刚章茂姿唤眼前的子页叫‘韫哥哥’,显然与这位安宁侯府的世子十分熟悉,所以章茂姿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元莺有些茫然,她只是出门跑了个马,突然发现身边的人全是自己高攀不起的厉害人物。 谢韫一对桃花眼温柔多情,笑道:“今日是不是吓着了,怎么连话都少了?” 元莺面无表情扫他一眼,迅速别开,侧头看着窗外。 谢韫声音愈柔:“隐瞒身份是我不好,可我只是觉得,你我当初萍水相逢,意外相识,这般交情又何必拘泥身份?” 听他这样说,元莺眉头又逐渐皱起。 谢韫道:“我与章茂姿,并不相熟。” “她父亲是我老师,所以偶尔与她相遇一二。” “也就——比普通路人稍微熟悉些。” “至于那两个御医,”谢韫笑着说,“也并非是我请的。”不知道是哪个蠢货用他名义相请,脏水竟泼到他头上。 谢韫心底不虞,嘴上依旧笑,“我与她并不相熟,又怎么会帮她请御医?小莺,是有人陷害我。” 元莺一听这话,刚刚还回避他的莹润双眼,马上刷得看向他。 果然。 他就知道,他的莺莺是吃醋了。 他嘴边笑意逐渐放大,心情好极了,看她的眼神愈加缱绻。 可元莺却瞪大了眼,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章姑娘是你老师的女儿,那不就是你师妹?你师妹被蛇咬了,你请御医难道不是 应该的?你竟然说给她请御医是陷害你?” 哦,差点忘了,小莺心性纯良,就算吃醋也要把善心放在第一位。 他应该让她知道,自己也个善良的人。 “唉,好吧,”谢韫说,“我承认,那两个御医确实是我请的。我主要是觉得——做好事其实不需要大张旗鼓的,没必要嚷嚷得让大家都知道,小莺你说是不是?” “章茂姿是我师妹,她被蛇咬了,我怎么可能袖手旁观?”谢韫温良无害地说,“我是这种冷漠的人吗?我很热心的,最喜欢做好人好事。” “前些日子,平阳府的吉州春涝,我亲自赶到前线。” “还有之前保宁府的地震,大同府的山洪——”谢韫说,“我都出了大力赈灾。” “我是个低调的人,做好事从不留名。” “……” 有时候元莺觉得这个子页疯言疯语的,她真是不太想理他,干脆继续侧头看向窗外。 只是想了想,她到底忍不住,又对谢韫道:“你这样的身份,满京盛名,为何会和我做朋友?” 就算她再迟钝,也能感受到谢韫对自己的友好和善意,甚至还有一丝丝诡异的讨好感,尽管她非常不愿意承认。 谢韫笑道:“因为小莺你又好又善良,我觉得你特别好,比任何女子都好。” 他说话时,一双眼睛幽深看着她,眼底的滚烫快要掩饰不住。 元莺马上就要及笄,就算再笨蛋也能知道他的意思,更何况元莺还不是个笨蛋。 元莺又沉默稍许,突然认真又直接地说:“你心悦我?” 谢韫心底重重一跳,呼吸有瞬间加重,他声音愈柔:“莺莺,你果然明白我的心意。” 元莺看着谢韫的脸。 他长得这样漂亮,眉目轮廓浑然天成,一双桃花眼温润含情,眼尾微挑如沾春色。周遭气质更是盛气逼人,贵不可言。 元莺直接道:“可是子页,你身份太高,家世显赫,我这般的女子,怕是给你作妾都不太够格。” “我并不喜欢嫁入高门,我向来无拘无束惯了,过不了那种生活。”元莺说得十分真挚陈恳,“这几年我十分感激舅舅收留,可也不愿一直待在温府。我已经决定,等我及笄后,便辞别舅舅,回西平县去。” 元莺道:“也很感谢这几年子页你对我的照顾,虽然始终没能找到熊大,但我会记得你的好的。” 谢韫脸上的笑意凝固,一双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元莺。 说话间,马车已经停在了孝顺胡同温府的大门前。 元莺对谢韫微微颔首,下了马车。 谢韫脸上的笑意尽消,他面无表情看着元莺离去的背影,心道这农女比前世要倔得多,前世她看他时的眼神总是亮晶晶的,满心满眼都是爱意,何曾会用这种冷静的眼神看自己? 他想着刚刚元莺冷心冷肺的样子,心底逐渐涌出痛苦,越来越多,就像根根丝线快要把他淹没,让他脸色惨白,浑身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呵,她竟然想走,还想回西平县,当他是死的吗。 谢韫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浑身的颤抖,他突然又笑了起来,也是,先将婚事定下不就好了?只要定了婚约,她还能跑哪去? 赶车的松竹刚刚还见自家大爷脸色阴沉得像冰块,可突然又听他心情极好地吩咐:“我要入宫。” 松竹早已见怪不怪,驱动马车,离开孝顺胡同。 24. 备聘礼 皇宫,御书房内。 龙涎香徐徐袅袅,殿内陈肃严沉,当今圣上师明昌年过六十,满头花白,身着墨紫妆花龙袍,金线绣五爪盘龙,坐在墨色绣龙纹长榻上,天家威仪,不怒自威。 谢韫对圣上行礼,只是姿势懒散,实在算不上端庄。 圣上正伏于小案批阅奏折,时有咳喘,见他来了,停下手中朱笔,笑道:“你来得正好,刚猎得的鹿肉,带些回侯府去。” 谢韫走上前几步,从胸前掏出一封密信放到圣上面前的小案上,似笑非笑:“看看,您那好大儿好生缺钱,连这样上不了台面的事都做出来了,逢年过节您是不是该多给他点儿银钱,免得他在外面丢人现眼。” 师明昌略沉下脸,打开密信粗粗一阅,将密信扔在桌上,淡淡道:“他沉不住气,从小到大一概如此。” 谢韫笑得吊儿郎当:“您说得对,但您儿子我就不同了,儿子向来沉得住气,这十几年都熬过来了,也不在乎再熬几年。” 师明昌脸色恢复了些,又变成温和模样:“你早晚要认祖,恢复‘师’姓,朕都已安排好了,你且安心。” 谢韫微微眯眼,一对眉眼冒出邪气来:“儿子有何不安心的?横竖臣也不急,等兵马司何时归顺儿子,再认祖归宗也不迟。” “比起这个,儿子有更重要的事要与您禀报。” 师明昌看着谢韫,声音冷淡下来:“婚事?” 谢韫笑了:“知子莫若父,有道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只要您同意我娶亲,儿子也好早日安心。” 师明昌冷笑道:“又是让章炳出面,又是安排假身份,不过一个农女,难道你还想娶她为妻?” 谢韫挑着眉笑得更深:“嘿,您真是说对了,我就是要娶她为妻。农女好啊,毫无根基,将来无外戚之忧,软弱可欺好拿捏,日后后宫也能清静些。” 师明昌脸色更冷:“这样的性子,能立得起几分威势?韫儿,朝堂文武对立,边境外将一手独大,世家大族根深错节,她这样的,与你有何益处?只怕最后连骨头都不剩。” “楼南山为何会拥兵自重独据北方?缘由您可比我清楚,”谢韫冷笑着直看着他:“若不想百年之后再出个张制宪李制宪的,这门婚事您最好应了儿子,否则历史不断重演,您能安心?” 楼家乃是先太后的母家,当年收刮民脂民膏养兵发家,生生将式微的楼家养成了如今的伥虎,成了皇室心腹大患。 师明昌脸色更沉:“那章府的丫头,还有端慧的那丫头——” 谢韫坐在师明昌对面,冷笑道:“说起这一点,儿子倒是比您出息些。您当年看中了我娘,又不敢声张,只耍手段囚着她,把她逼死后,只能看着画像睹画思人,您觉得您这皇帝当得窝不窝囊?” 谢韫这话说得太不客气,嘴毒又贱,气得皇帝一下子重重把小桌上的茶盏扔了出去,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暴怒之下,皇帝双眼通红地死死盯着他:“你这个逆子,你再说一句——” 谢韫面不改色,依旧嘻笑着,冷眼旁观帝王的愤怒:“杀了我,你舍得?您也只能多看我几眼,来缅怀我娘了。啧,儿子可不想过您这种窝囊日子,否则这皇帝当了,也是个没趣儿。” 说罢,他走到皇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您也甭气,气坏了身子,那不是更便宜我?” “北疆都安排妥了,等明年与吐蕃开了战,楼南山也蹦跶不了几天,”谢韫收了笑,眉眼透出阴森,“趁机把楼家斩草除根,省得你整日忧愁此事,败了身子。” 皇帝粗重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他沉声道:“你就非要娶她?” 谢韫低笑:“不然呢?难道儿子是在跟您说笑话?” 皇帝冷哼道:“眼下娶她可以,可日后的后位,她当不了。” 谢韫道:“那都多少年后的事了?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没准再过几年,儿子对她也就厌了。” 皇帝脸色这才平缓下来,又恢复了平日温和:“行了,退下罢。兵马司那边不必操之过急,免得引你兄弟防备。” “再怎么说,朕也不想看到你们兄弟阋墙。” 从御书房出来,天色已是擦黑。深沉夜幕笼罩皇城,将深宫熏染得幽暗昏沉。谢韫眸光淡漠地扫过这座冰冷的宫阙,心底冷笑,谁说他要做皇帝了? 做皇帝,有什么趣儿?前世就是吃了当皇帝的苦,落得那样一个下场。 他才不要做皇帝,这一世他要及时行乐,和莺莺一起长命百岁。 谢韫脸上又慢慢扬起一个笑意,兴致勃勃地出宫去了,——嘿,回府,准备提亲。 当晚,安宁侯府。 谢韫在库房内亲自整理提亲聘礼,安宁侯谢瑞陪在一旁,欲言又止。 谢瑞道:“韫儿,你当真决定好了,要娶温家那个孤……那个表姑娘?” 谢韫亲自盯着丫鬟们写单子,一边道:“先交换庚帖,等她及笄了,再正式提亲。” 谢瑞为难道:“此事圣上答应了?” 谢韫瞥了自己名义上的父亲一眼,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谢瑞呵呵一笑,抹了抹鼻子,心里却在想着自己府上的鸾姐儿。 谢韫当年被圣上吩咐暂养在安宁侯府,实际身份整个侯府上下都知道,才十五岁的谢鸾当然也知道。 因此谢鸾对谢韫投了一腔真心,整个侯府上下谁都能看出来。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小姑娘只怕要哭鼻子了。 谢瑞看着越来越夸张的聘礼单子,心道这是打算把侯府的库房搬空的节奏。但面上依旧笑着,一边关切地问够不够,不够的话他那还有两个库房,东西随他挑。 谢韫一听,也不客气,当场拿了钥匙就要过去看看。把谢瑞剩下的话堵在了喉咙口。 这边谢韫在库房内整理东西,再说回孝顺胡同的温府。 元莺回到小筑后,便目光沉沉地坐在客厅里独自坐了许久。 齐宁春桃夏竹齐上阵逗她,也逗弄不出她一个笑脸。 齐宁只当元莺是因为自家大爷对她隐瞒了身份之事,所以才让她不高兴,因此旁敲侧击地安慰了许久,只说隐瞒身份也不是大事,又说就算身份是虚的,但情谊是真的,絮絮叨叨说了一箩筐,可元莺连句表态都没有。 等吃了一顿没有滋味的晚膳后,元莺才对春 桃道:“去看看四表姐回府了吗?” 春桃很快去而复返,说是四姑娘和五姑娘刚刚才结束了今日的游园宴,现在才家来。 元莺直接去了温瑶枝的碧溪院。 温瑶枝今日在林衡园应酬了一天,此时早就疲累得不行了,对元莺也没有什么好气儿,有些不耐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元莺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沉,好像要一路看透到温瑶枝的心底去。这样的神情,温瑶枝从来没在元莺脸上见到过。 她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心虚,但面上依旧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 元莺道:“今日你从我这取走的五蝠荷包,还在吗?” 温瑶枝心底重重一跳,看元莺的眼神就泄露了几分紧张。她不由怒了,是心虚的发怒:“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将荷包送给我了吗?既然送给我了,自然是随我处置。难道你还想将荷包要回去?” 元莺声音清冷:“那荷包我是送给了你没错,可那毕竟是我亲自做的绣品。四表姐,我的绣技到底不精,日后你若还有需求,你还是另找绣娘做吧,我的绣技配不上你。” 说完这句话,元莺转身就走。 温瑶枝被元莺气得够呛,火气一下子就蹿上来了,她尖声道:“元莺!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过是让你给我做个荷包,你倒是精贵上了?你以为你是谁——”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冲着元莺冲上去。可眨眼间,齐宁已经闪身到了温瑶枝面前,似笑非笑地拦住了温瑶枝的去路:“四姑娘,您今日累了一天,早点休息。” 温瑶枝当然不想就这么放过元莺,作势就要绕过齐宁追上去,怎料齐宁身手了得,温瑶枝走哪儿她就闪到哪儿,硬是只能看着元莺越走越远。 温瑶枝气得理智都快被怒火烧没了,抬起手就朝着齐宁的脸掌掴而去,可没想到这一下更了不得,齐宁竟轻而易举捏住了她的手腕,一下子就甩开了她的手,差点让温瑶枝一头栽倒在地上。 温瑶枝的丫鬟们纷纷上前来扶她,温瑶枝看着眼前的齐宁,简直气得眼泪都出来了,尖锐地哭着道:“她一个打秋风的破落户,有什么好拽的!你等着,我这就告诉伯母去!” 齐宁却笑得云淡风轻:“四姑娘,您最好现在就去,看看这件事,究竟是谁的错。” 温瑶枝一下子哽住了声音,不说话了。只一双眼睛依旧充斥着愤怒。 齐宁这才慢悠悠离开了温瑶枝的院子,朝元莺追了上去。 元莺的情绪依旧低沉,低垂着脑袋不说话,只是闷头走路。 齐宁追上去后,心底也摸不清元莺为什么会突然对温瑶枝发难。便柔声问道:“姑娘,那荷包究竟怎么了?” 元莺沉默很久,才叹了口气。 她停住脚步看着齐宁:“四表姐将那荷包送人了。” 齐宁眼皮一跳:“送谁了?” 元莺道:“工部郎中宋大人府的小三爷,宋池。” 今日她在林衡园内,一眼就看到了宋池——腰上悬挂着的五蝠荷包。 她自己做的绣品,就算是化成灰,也能轻易认出。 25. 多传言 元莺很忧愁,也有些伤感。 她怎么都没想到,她花了心思做成的绣品,温瑶枝竟然会把他送给外男。 甚至生出了一股温瑶枝背叛了自己的愤怒。 她从未遇到过这种事,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她有些无措地看着齐宁:“我一想到我亲手做的荷包,落在了陌生男子的手中,就、就……” 就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厌恶和恶心。 齐宁垂下眼眸,柔声安慰道:“姑娘别急,此事交给婢来处理。” 元莺追问:“你打算怎么处理?荷包已经被四表姐送出去了,难道还能讨要回来吗?” 齐宁安抚地笑道:“婢有办法,姑娘且安心就是。” 可就算齐宁这样说,元莺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只当齐宁是在安慰自己。 这个晚上,元莺第一次在唉声叹气中睡着了。 短短一天,她发现自己的烦恼多了起来。 元莺并不知道,在她睡着后,齐宁去了碧波院,见了秦氏。 秦氏也是脑子很疼,就在一刻钟前,温瑶枝才刚走,哭哭啼啼地告了元莺好大一状,说她小气又倨傲,不把她这个正经的温家姑娘放在眼里,竟然敢对她使眼色。 温瑶枝的哭声吵得秦氏脑子发紧。 哪料温瑶枝才刚走,齐宁就来了,还带来一个特别不舒服的消息,说温瑶枝把元莺做的荷包送外男了。 秦氏真是气得在心底直骂娘,这个温瑶枝真是被大房养废了,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这种事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主要是元莺身份微妙,若真的只是个打秋风的穷亲戚也就罢了,可偏偏她是章阁老的心肝宝儿。要是被旁人知道那荷包是元莺做的可如何是好?那岂不是要和宋大人府上的小三爷闹得不清不楚了?这岂不是毁了莺姐儿的名声? 秦氏越想越是吓得眼皮直跳,也有些无措起来。 她干巴巴道:“只要咱们不透露出去那荷包是莺姐儿做的,想来……应该无妨吧?” 齐宁气笑了:“那若是不小心被人透露出去了呢?” 秦氏皱眉:“此事只有温瑶枝和莺姐儿知晓,只要温瑶枝不说漏嘴——” 齐宁叹道:“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秦氏也叹气,齐宁说得对。 秦氏想来想去,想出一个法子来。便说给齐宁听,齐宁听罢,也觉得可行,两人这才散了。 等到第二天,秦氏带着大包小包来到墨芸小筑,将东西堆在茶厅上。 秦氏笑道:“这些都是昨儿个章府送来的,说你昨日救了章姑娘的蛇毒,是章府的谢礼,。” 元莺点头应好,让齐宁将东西收下。 秦氏又拉过元莺的手,安慰道:“齐宁将事情都跟舅母说了,舅母也知晓你受了委屈。枝姐儿是被她爹娘宠坏了,竟做出这种事来,当真不知羞耻!” 秦氏越说越气,将温瑶枝大骂了一顿,也算是对元莺的安抚,等骂得差不多了,秦氏这才道:“那荷包只怕是要不回来了,若是让旁人知道那荷包是你亲手做的,难免影响你的名声。” “唯今之计,便只有这一条,”秦氏道,“只有劳烦莺姐儿你再多做几个差不多款式的,给大郎和二郎,还有宁姐儿,都送一个。如此一来便说得清了。” 是家中姐妹都有的荷包,而不是特意为了某个人做的。只是温瑶枝不懂事,将给她的那份送人了,——这样一来,便不关元莺的事了,横竖都是温瑶枝的错。 元莺一听,也觉得这法子可行,脸色这才好了许多,只是依旧对温瑶枝怀有微词,怨她糟蹋了自己的心意。 于是接下去一段时日,元莺二门不出大门不迈,连温瑜休沐回来约她出府玩儿,她都不去了。 一心一意在家里绣荷包。 等元莺终于将三个荷包绣好,已经是大半个月后。趁着某个休沐日,元莺把荷包分别给温妄,温瑜,还有温以宁都送了过去。 元莺虽然在温府住了三年,可和温妄依旧不算熟。温妄话不多,性子也冷,偶尔也会给元莺送礼物,可两人就是没有元莺和温瑜那么熟稔。 眼下元莺给温妄送了荷包后,温妄深深地看着她,那个眼神总觉得让元莺不太舒服。 元莺下意识后退一步,正要告辞,温妄突然笑道:“莺姐儿,你很怕我?” 元莺愣了愣,才道:“没,怎么会。二表哥平时待我极好。” 温妄道:“你送了我荷包,我也回你个礼物。” 他转身,走到书桌后拿出一个木盒来,递给元莺,笑道:“本是打算等端午了,再送给你的,今日倒也凑巧。” 元莺接过礼物,有礼貌得对温妄作揖道谢。 温妄看着元莺莹润柔美的眉眼,皓肤凝霜,身形娜娉,心底又泛起那股酥酥麻麻的触感来,好似桑蚕织茧,作茧自缚。 他垂下眼眸,柔声道:“表妹无需与二哥客气,倒显得生分了。” 等元莺离开他的书房,温妄坐在书桌后,拿起元莺送来的这枚荷包放在鼻尖忘情轻嗅,是少女身上淡淡的甜香……当真好闻。 · 荷包的事解决后,元莺的日子似乎终于恢复了平静。 唯一的不同便是自从上次之后,温瑶枝对元莺的排挤愈加明显,她事事都拉着温以宁一起行动,将元莺排斥在外,幼稚的拉帮结派。 但元莺并不在乎,她依旧忙着上课,将日子过得很是充实。 只是上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因此这几日元莺连出门跑马都不敢了,整日躲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她整日呆在府中,却不知实则整个京城已是暗流涌动,沸反盈天。——而风暴引起的缘由,则是因为从安宁侯府透出了消息出来,说是世子爷已在亲自准备聘礼,准备娶亲了。 这消息一经流出,便如一道瀑布冲入平静海面,引起震荡。 这事儿还是要从那日游园宴说起。 那日游园宴上,章茂姿被蛇咬后,看似落寞退场,哪能料想到谢世子早已叫了御医候在了章府门口,就等着给章茂姿看伤?甚至还是太医院的院正亲自前来,可见世子对章茂姿之重视。 当天夜里,此事便传遍了整个京城,据说气得万思雯在府中砸碎了好几套前朝大师的青花瓷瓶,发了好大一通邪火。 也是因为章茂姿前脚刚被蛇咬了,后脚安宁侯府便传出了准备聘礼的消息,这着实不让人不多想。 消息传来时,章茂姿这边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人也变得低调起来,接下去的京中宴会都已养伤为由尽数推拒。 倒是万思雯着实坐不住了,去了趟宫中,对着皇后撒了好一通娇儿,明里暗里暗示自己心悦安宁侯府谢韫,求皇伯母为自己赐婚。 万思雯的母亲是端慧公主,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妹 妹,端慧公主自小便是被先帝先后宠爱着长大,后来嫁给了某位貌美的探花郎,生出了万思雯。 万思雯亦被跋扈的母亲宠爱着长大,比当年年轻时候的端慧,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万思雯到底是比不上自己的母亲的,她父亲不过是某届春闱而出的探花,而她母亲端慧公主的父亲,可是至高无上的先帝。 比不上母亲出生的显赫,可娇纵劲儿却比母亲更甚。万思雯在皇后撒完娇儿,只换了皇后一句模棱两可的“容本宫去探探圣上口风”,便让万思雯家去了。 万思雯前脚一走,年过五十的皇后陆氏冷蔑道:“这个承乐,实在是被端慧宠得不像样子。” 皇后身侧的李嬷嬷压低声音道:“娘娘,都说世子爷快议亲了,却不知是打算娶谁。” 皇后脸上的皱纹浅浅显显,语气发凉透恨:“不管娶谁,又怎么轮得到本宫来做主?这么多年了,圣上将他护得眼珠子似的,到显得本宫的灼儿像是捡来的。” 陆氏的手紧紧捏着身下的凤座,双手骨节紧得发白,气息都紊乱起来。 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罢了,也配肖想那个位置吗?陆氏心底涌起滔天的恨,只恨当年棋差一着,没能将刚生出来的谢韫及时杀了,这么多年来不是没有过刺杀,可他身边被护得固若金汤,竟是一次得手的机会都没有。如今那小儿羽翼已丰,已是想动——都动不了了。 两广,宣大,浙直,川黔,几大总督多多少少都与谢韫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几年不知那谢韫究竟做了些什么,等她和灼儿回过神来时,几大封疆要臣竟全全被谢韫攥在手里。 可怜他的灼儿,为了操练自己的军队,只能在江浙富庶之地卖官来积攒银子。却不知那谢韫究竟是哪来的银钱,竟能养得那么多军队,实在是匪夷所思。 陆氏越想越恨,一时气急攻心竟猛得咳嗽起来,直咳得快要背过气去,吓得李嬷嬷急忙命人熬药过来,一边哀声让皇后注意身子。 皇后躺在床榻之上,越想越是大恸,竟生生落下两行清泪来…… . 谢韫要定亲,大皇子师怀灼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大皇子府,书房内,沉香袅袅,黄花梨木书桌摆放无数章函,博古架上呈列密密麻麻各色书籍,书香满溢。 师怀灼坐在书桌后,一张脸温润如玉,书卷气十足,端的翩翩公子世无双。 书桌前有数个幕僚,其中当属最中央的男子最为瞩目,穿着墨黑绣修竹纹劲装,只见俊脸冰冷如霜,轮廓分明,一对凤眸似覆寒雾,疏离冷淡,正是兵马司指挥使陆诏。 师怀灼道:“他若与章炳结成姻亲,倒也无不可。章炳是他老师,亲上加亲也是好事。” 陆诏面无表情:“就怕他要娶的,不是章茂姿。” 师怀灼陡然抬头看他:“你说什么?” 陆诏道:“再过几月,楼南山会入京叙职。” 师怀灼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了下去,眸光发沉。 陆诏道:“殿下,您与楼漱月的婚事,绝不能有误。必要时候,用些特殊方式——也无不可。” 几个幕僚相商互议,热火朝天,为师怀灼排忧解难。 无数势力暗中紧盯安宁侯府,直到五月中旬这一日,天晴有风,万里无云,章炳章大人,南阳伯府张老夫人,以及安宁侯谢瑞,一行人浩浩荡荡登了孝顺胡同温府的门。 26. 来提亲 章阁老突然登门,休沐在家的温碌惊了惊,领着妇人和众奴仆纷纷赶到仪门相迎,将登门的一行人恭恭敬敬迎到了温碌的前院书房。 章炳笑意吟吟,先是过问了温碌最近公务上的事,话题拐啊拐的,便说到了今日登门的目的。 是来议亲。 温碌心底大概有数,他不动声色扫过安宁侯谢瑞,又看向章炳,等着他们说下去。 果然,章炳笑眯眯道:“还有两个多月就是莺姐儿的及笄日子,转眼的日子,那孩子都这么大了,这婚事,也该早些定下来。” 温碌连连应是,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家长大了,是该先将婚事订下,免得家中操心。 一旁的安宁侯谢瑞和南阳伯府老夫人张氏,早已准备妥当。先是由张老夫人说了一堆利是话,谢瑞在一旁淡淡帮腔,姿态不倨不傲,拿捏妥当。 温碌夫妇听了半天,越听越心惊,没想到竟是来给安宁侯府的谢世子说媒的,二人心跳加快,已是难掩激动。 这种婚事,别说是攀高枝儿了,就说是天上砸馅饼儿了都不为过。温碌夫妇自然不敢拒绝,谢瑞和章炳也不曾设想过温府会拒绝,谢瑞甚至连谢韫的生辰八字都准备好了,交给秦氏,只说寻个日子去合婚,早些交换庚帖,早些将婚事定下来。 全程商谈下来,温碌和秦氏连诸如“婚姻大事并非儿戏,还需考虑考虑”,又或者是“安排两个孩子见上一见,是否合眼缘”之类的客套话都不曾说过,只说一切都听侯爷吩咐。 等夫妇二人毕恭毕敬地送走一行人,两人面面相觑,直到许久,温碌才缓过神来,手心早已濡湿。对秦氏语气复杂道:“莺姐儿果真是有造化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秦氏像是才回神似的,一下子重重攀上温碌的手臂,晕着脑袋道:“我没在做梦吧?满京闹得沸沸扬扬的谢世子爷的婚事,怎,怎么就落到咱们头上了!” 秦氏平日自然也时常参加京中妇人们的聚会,最近这段时日说的最多的便是安宁侯府的世子爷在准备婚事了,却不知要娶的是哪家的女郎。 只是往常秦氏听听也就过了,那等门楣离温家着实太远,高不可攀,她自然也就兴趣寥寥。可哪知道这才多久的功夫啊,嘿,人家竟然上门提亲来了,“竟是侯爷亲自来提亲,可见侯府对这门婚事有多重视。” 秦氏激动得心脏砰砰直跳,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她红着眼眶道:“老爷,也不枉我这几年辛辛苦苦养育莺姐儿,府里但凡有些好的,全都送到了她那儿去。只希望那孩子日后能惦记着咱温府的好,多帮衬着些咱家。” 秦氏一边说一边抹眼角的眼泪,生出一股十分欣慰,且与有荣焉的成就感来。 温碌倒是淡定下来了:“既然莺姐儿定了婚事,等会儿你便去和她说一说。” 秦氏笑弯了眼睛:“我醒得,等会儿我就去寻她。” 夫妻两人又商量了一番合婚的日子,秦氏这才离开了书房。 实际上,老侯爷和章炳前脚刚离开温府,后脚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就连温府内都顷刻间传遍了,说是安宁侯上门提亲了,只是到底提的是哪个姑娘的亲,却是不得而知,毕竟温府有好几位待嫁的姑娘。 温宏后脚也来了书房,关上门和自家兄弟商量起事来。 而秦氏则喜气洋洋的,慢悠悠地去了后宅。 哪料才刚走过垂花门,就见温瑶枝和温以宁正站在那,齐齐看着自己。 温以宁眼睛亮晶晶的,径直道:“母亲,刚刚安宁侯爷和章阁老上门,真的是来提亲的么?” 此事到底才刚有了个苗头,婚事还没定下,且全京城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人家安宁侯府都低调着,没道理自己这边倒高调起来了,岂不是显得上赶着嫁女似的?因此秦氏板起了脸:“姑娘家家的,张口提亲闭口提亲,你倒是不害臊。” 温以宁有些委屈:“娘,整个府上下都传遍了,毕竟连南阳伯府的老祖宗都亲自登门了,都说是来提亲的,又不是我一个人在说。” 温瑶枝也连连点头,一边好奇地看着自己的伯母。 秦氏没好气道:“八字儿都没一撇的事儿,倒是被你们给嚷嚷得传了谣言。”顿了顿又说,“今日只是上门问了你爹一些公事,什么提不提亲的,不准乱说,更不准在外头乱说。” 她的声音严肃起来:“若是被我知道你两在外头瞎嚼舌根,小心家法伺候。” 温瑶枝和温以宁这才不说话了,恹恹地看了秦氏一眼,转身回房去了。 温瑶枝看着秦氏的背影,对温以宁小声道:“谁知道是提谁的亲呢,没准是莺姐儿的。” 温以宁沉吟半晌:“其实,我也觉得是来说莺姐儿的亲的。” 温以宁至今还记得当初三姐跟自己说的话,说莺姐儿住在自己家,就是为了用婚事来为温府铺路来着…… 只是温以宁想不通的是,为什么章阁老和安宁侯爷会一起上门呢?莺姐儿到底要嫁给谁啊? 温以宁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温瑶枝凑近温以宁小声道:“没准儿就是要嫁给他们两的其中一个,嫁过去给老头儿当妾呢。” 温以宁“啊”了一声:“这,这不是吧……” 温瑶枝道:“这不是你当初跟我说的吗?你说莺姐儿日后要嫁给年纪大得能当爹的老头儿——” 话还没说完,就被温以宁伸手捂住了嘴,压低声音道:“小声些,要是被旁人听见传出去,我娘不得把我打死啊!” 温瑶枝笑兮兮的:“这儿又没外人,不会有人听到的,放心啦。” 其实温以宁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她不由同情道:“等莺姐儿出嫁了,我要好好给她备份贺礼。” 温瑶枝倒是觉得痛快极了,她想起前几日元莺质问自己时的傲慢样子,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 再说秦氏,已直奔墨芸小筑。 春桃自然也将刚刚老侯爷和章阁老上门的新鲜事儿,说给了元莺听。 只是元莺对这些外事向来不太感兴趣,只淡淡地‘哦’了声,便继续研究棋局。 只是没过多久,秦氏就来了,还屏退了下人,只留下自己和元莺二人,在房内呆着。 秦氏十分慈爱温柔地看着元莺,感慨道:“一晃都好几年了, 咱们家莺姐儿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 虽然不知道那谢世子为何会看中元莺,也弄不清这两人有过什么交集,不过她看着元莺这张莹莹小脸,确实是美人绝色,世间少有。她瞬间释然了。 元莺安静乖巧地看着秦氏,任由秦氏握住自己的手。 秦氏道:“舅母有件大好事要与你说,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舅母还是要问问你的意见。” 元莺柔声道:“舅母,您说。” 秦氏看着元莺柔柔软软的模样,愈加满意,嘴上则难掩激动道:“今日有人来向你提亲了,你可知道是哪家的郎君?” 元莺的脸色一变,逐渐发白。 可秦氏并未注意到,她沉浸在喜悦里继续说:“正是安宁侯府的世子爷!就是那个风光霁月、名满天下的谢韫!”大抵是太过激动,秦氏握着元莺的手都发紧,“莺姐儿,这般大好的婚事,竟能落到你身上,舅母,舅母当真替你高兴,想当年你舅舅刚把你接回府的时候,你那般瘦瘦小小的样子,谁能想到你日后会有这般大造化——” 秦氏太激动了,说着说着就忍不住又落了泪,失态起来,她也不管元莺脸色难堪的沉默,也没注意元莺僵直的身体,继续无比动情地说:“也不愧舅母这几年辛辛苦苦养育你一场,舅母实在是太为你高兴了……” 秦氏太失态了,拿起帕子擦了擦泪痕,深吸一口气,这才眼神发亮地、盛载着无数期待地重新看着元莺:“莺姐儿,我和你舅舅都商量好了,再过几日弘慈寺的玄恩大师就出关了,等他出了关,由他替你两合婚。先把你两的庚帖交换了,将婚事先定下来。” “等你及笄过后,安宁侯府再正式上门提亲,毕竟你年纪尚小,”秦氏说,“侯爷他也是这个意思,不过眼前这婚事到底还没定下,所以要先低调着些,先对外保密。如今整个京城都盯着世子爷的婚事,咱们得沉得住气——你觉得如何?” 秦氏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最后一句才走过场似的问元莺的意见。 可这句话问了又有什么意义?一切他们不都已经定好了吗?元莺心底涌出难以言喻的难受和酸涩,还伴随着一股莫名的、无比深刻的恐慌,从骨子里散发出来,逼得她背后密密麻麻冒出无数冷汗。 她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对子页,拥有着非常浓郁的排斥感。她不喜欢子页,甚至抗拒和他的接触。尽管他对自己非常有礼体贴。可是身体是骗不了人的,她无法因为子页的有礼体贴,就喜欢上他这个人。 她看着秦氏盛载着期待的眼神,让她觉得喘不过气。她嘴唇动了动,哑声道:“舅母,我,我不想——” 秦氏笑了起来:“女孩子家的,总归是要嫁人的。我知道你舍不得舅舅和舅母,可女大当婚,怎么能不想嫁人呢?” 她只当元莺是在害羞,在说‘不想嫁人’的扭捏话。 元莺让自己平静下来,对秦氏认真道:“舅母,我不喜欢世子——” 可不等元莺的话说完,外头突然有人匆匆忙忙来禀,说是宫里来圣旨了,让整个温府前去接旨。 元莺的话到底没能说完,就被秦氏拉着匆匆忙忙赶去了前门。 27. 不想嫁 一刻钟后,整个温府的人全都跪在了大门前,就连这两年身子已不太好的老太太都到齐了。 宫人高声宣读圣旨,竟是给温碌和温宏提拔升任的旨意。 温碌升正四品任詹事府少詹事,就连温宏也从清吏司主事升任为从五品清吏司郎中。 大监宣读完圣旨,拿了温府给的赏赐后,笑眯眯地回宫去了。 整个温府皆是兴奋,温碌手握圣旨,和温宏说着什么,只是说着说着,又转头看向人群中的元莺,眼中含着热切和感激,以及浓重的欣慰。 这一夜,整个温府皆是欢喜得无以复加,温瑶枝和温以宁都欢喜得合不拢嘴,老太太还特意命人去书院将温妄和温瑜接回家来,一起用团圆饭亦示庆贺。 只有元莺,有些茫然,有些无助,坐在满脸喜悦的温家人之中,不知所措。 安宁侯府前脚刚来提亲,后脚就给温府的两位舅舅提拔升了职,这其中若说没有点因果关系,她实在不信。 原来她的这门婚事这般值钱吗?——若是她拒绝了婚事呢?下场会如何?元莺看着温碌和秦氏脸上的笑脸,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温瑶枝坐在元莺旁边,暗中打量着元莺不安的样子,忍不住勾起了嘴。她拉了拉身侧的温以宁一把,在温以宁耳边压低声音说:“你看莺姐儿,她这什么表情呢,咱们温家大喜的日子,她倒好,一副快哭的模样,多晦气呀。” 温以宁看向元莺,果然见她一副惶然模样,她撇撇嘴,觉得有些尴尬:“她……她毕竟快嫁人了,嫁得还是老头儿……所以多少会有些情绪吧……” 温瑶枝却不这么觉得:“可咱们温府养她这么好几年,好吃好喝地供着,如今也到了她回报咱们家的时候了不是?否则她还是当年那无依无靠的小孤女,能不能活下来都不好说呢。” 温以宁点点头,觉得温瑶枝说得非常有道理。 一餐饭就在元莺的惶恐不安中结束。 当天晚上,元莺睁大了眼,忧心忡忡地失眠了。 翌日,她顶着重重的两道黑眼圈,愣怔地看着窗外出神。 任谁都能感受到元莺的不愉快,低沉的气息在整个小筑弥散。 齐宁见她这般魂不守舍的悲切模样,心下弥漫出心疼来,走上前送上一盅燕窝羹,一边柔声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有心事?” 元莺的眼泪突然猝不及防就滚落了下来。潋滟的双眸通红,似雪凝落,美人垂泪,惹人垂怜。 齐宁吓了一跳,急忙拿过帕子替她轻轻擦拭热泪,急忙道:“姑娘,这到底是怎么了?从昨日开始便这般不开心——” 元莺紧紧握住齐宁的手,哽咽道:“你可有法子联系上子页?我要送封信给他。” 齐宁点头:“好,此事交给婢,婢定将信送到子页手中。” 元莺当即磨墨,洋洋洒洒在宣纸上写了几行字,装入信封之中交给齐宁。 半个时辰后,这封信已经被暗卫交到了谢韫手中。 谢韫嘴角勾起,这才刚开始议亲,就想他了?他就知道,她会像前世那般珍爱他重视他,就算再重来几次,也不会变。 信上约他今夜戌时于老地方见面,谢韫心情极佳,不慌不忙地处理完了手中公务,这才施施然地回了府更衣,换上了一套新做的鸦青色缠枝纹大袖衫,簪了支祥云白玉簪,举着把骨股绣花图折扇,这才去了明月楼。 戌时还未到整,可谢韫推门而入的时候,元莺早已在房内等他。 谢韫实在貌美,皓白如雪,风姿从容,一对桃花眼笑意吟吟,坐在元莺身侧,缱绻看她。 “莺莺,我刚收到你的信件,便急着过来了。” 元莺看着他,有些出神。 谢韫始终笑着,任由她打量,一派温润模样。 元莺垂落在袖下的双手握了握拳,艰难道:“安宁侯府,来温府提亲了,此事你知情吗?” 谢韫笑得深情:“莺莺,你我萍水相逢,三年相识相知,可见缘分极深。你放心,等你嫁给我后,我会好好待你,绝不负你。” 烛光下,元莺脸色隐约发白,她咬了咬唇,强忍心底忐忑,纠结再三还是将话说了出来:“子页兄,这三年承蒙您关照,可这门婚事,门不当户不对,你我实在不甚般配。” 她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清澈坚定,十分诚恳,可见是她的心里话。她继续说:“你名满大周,满京贵女皆心悦于你,我出身卑贱,当真配不上你。” 谢韫笑意不变,眸光却幽深起来。他有些懒散地玩弄着手中的折扇:“我想娶你,满京谁敢置喙一句你的身世?呵,不想活了?” 明明语气没变,表情没变,可元莺却分明能感受到他周遭的气息变了。 变得幽暗,压迫,咄咄逼人。是高位者身上才有的强大气场。 元莺愣了一瞬,脸色难看地别开眼:“是我自觉自己与你不配,与旁人无关。” 谢韫靠近元莺,轻叹道:“莺莺,你何必这般看轻自己?我却觉得世间女子千万,只有你配得上我。我向你保证,你嫁我后,我定一心一意待你,再无旁人。”他眸光灼灼看她,说得郑重,像是许诺一般。 大抵是他靠得太近,元莺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无比浓烈的戾气和反感,语气也不太好了:“是我不想嫁给你,子页。你听不懂吗?” 谢韫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了,眉目变得逐渐覆盖上一层漆黑的阴沉。 他看着眼前这张饱满生机的漂亮脸蛋,这样活生生的元莺,动人的元莺,为什么内在的灵魂却变了呢?她不再依赖自己,不再爱慕自己,她甚至想要逃离自己,不愿意再回到自己身边。 谢韫感到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凿了个大洞,正幽幽往里灌着冷风,锥心之痛。 那种让他无比不适的,难受的害怕感,荒芜感,像潮水一般朝着他袭来,让他脸色逐渐惨白。 他突然又笑了起来,强颜欢笑让他看上去无比脆弱怪异,“好,你不想嫁我,好,我答应你,在你没有接纳我之前,我不逼你嫁给我,好不好?” 他的语气竟然有些低声下气,甚至似乎还带上了点悲戚的恳求。 元莺仔细地看着他半晌,似乎在分辨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她不确定道:“你真的答应了?” 谢韫加深了脸上的笑意,尽管他的手依旧在颤抖,他点头,声音依旧温柔:“对,我答应。莺莺,你说的任何要求,我都会答应你。” 他脸上的笑意变得无辜温柔,他突然握住了元莺白净的小手,在手中轻柔摩挲:“莺莺,我等你便是了,我等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元莺脸色大变,像触碰到脏东西似的猛得抽回了自己的手,逃离了他炙热的手掌心。她慌乱地站起身来,结巴道:“我,我要家去了,很晚了——” 他掌腹粗糙的触感似乎还包围着自己的手,触感久久不散,让她无所适从。元莺逃也似的冲到雅间门口,正要离去,可又 生生停了下来,回头看向依旧坐在椅子上的谢韫。 谢韫眸光悲切地看着她,漂亮的桃花眼竟然酝酿出了一层水汽。 他在哭?元莺一惊。 谢韫嘴边却还在对她笑着,声音依旧温柔:“怎么了莺莺?还有事吗?” 元莺有些犹豫,但还是道:“那退婚的事,由你去和我舅舅说可以吗?若是由我来提的话,我、我怕舅舅伤心……”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莫名有些心虚。 毕竟是自己要拒婚,可她却厚着脸皮要子页主动退婚。 可谢韫依旧笑着:“好,我来提。” 目光柔柔地:“莺莺别担心,我说过,只要是你提的要求,不管是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元莺这才放下心来,看他的眼神都诚恳了很多:“真的谢谢了!” 扔下这句话,元莺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韫依旧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意全然消失。眼睛却越来越红,有眼泪从上挑的眼角滚下来。 他回想着刚刚元莺对自己避如蛇蝎抽回手的样子—— 她真的这么讨厌我? 只是牵个手而已,竟是躲之不及的样子。 明明这几年,她生活里的困难,困扰,全都是他在处理。 难道他对她不够好吗?不够温柔体贴吗?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谢韫的心像是被她亲手拿刀钝割着,一刀一刀,慢慢地划,把他伤得遍体鳞伤。 谢韫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过了许久,他才伸出长指轻轻擦掉脸上的泪痕。 不过这怎么能怪她呢?莺莺这么善良,怎么会有错?对了,都是温府人的错,都怪她的那所谓的舅舅舅母太废物了,都三年了,竟然都讨不了莺莺的欢心。 但凡他们争气一点,莺莺为了自己舅舅的前程,也该对这门婚事妥协才对啊。 亏他还给那两个废物舅舅提任了,哪知道那竟然是两枚废棋。 谢韫对废物向来不会多给眼色,那就把他们杀了好了,反正莺莺也不在乎他们。 谢韫慢悠悠地起身,也离开了雅间。 . 当日,章府。 章炳前脚回府,冯氏和章茂姿后脚便去了章炳的书房。 冯氏刚踏入书房,便径直问道:“老爷,今日您与侯爷去了温府,可是去提亲?” 章炳看了眼自己的发妻,又看向站在发妻身侧的自己的独女,向来沉肃的脸色淡淡道:“是有此事。” 章茂姿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发白。 冯氏的脸色也不大好看,既错愕又不可思议:“难道世子当真是要娶温家那位表姑娘?这……这未免太儿戏了。难道圣上也由着世子爷胡来么?” 章炳脸上透出讥嘲:“世子要娶谁,尚是机密——不管他要娶的是谁,这门婚事都是圣上亲口答应的。怎么,你倒是比圣上还厉害,还敢指责起世子来?” 冯氏被章炳堵得说不出话,章茂姿拉住母亲的手,难堪道:“父亲,母亲也是一时心急罢了。父亲您何必……” 章炳瞥了眼自己的女儿,嘲弄更甚:“有时间在此抱怨,不如好好想想该如何抓住世子的心。” “平日所谓的才女名声倒是宣扬得风起浪大,却连世子的心都握不住,”章炳冷淡道,“前朝后宅皆是战场,成王败寇,既然自己技不如人,输了就要认命。” “姿儿,你非愚笨之人,这种浅显的道理,还要爹教你吗?” 28. 传闻沸 章茂姿被自己父亲的一席话说得脸色惨白,羞愧难容。 向来就是如此,在父亲眼中,自己必须要优秀,出类拔萃,否则便不配做个章家人。因此从小到大,她总是卯足了劲儿的掐尖,事事争做第一人。 琴棋书画,读书作诗,样样都刻苦地学,拼命地学,便是想要成为一个能让父亲感到荣光的女儿。 可她都已经这样努力了,都已经这样努力了—— 却只换来父亲口中轻飘飘的‘成王败寇’四个字。 她就是那个可怜的败寇。 被父亲轻视的失败感像潮水般朝她袭来,章茂姿死死咬住内唇软肉,嘴中已是血腥味一片。 她强压住眼底浓郁的酸涩,不想让自己真的像个失败者那样在父亲面前流泪,她艰难地挤出话来:“我,我会努力的。” 章炳依旧轻飘飘地瞥她一眼,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眼神,“嗯,退下吧。” 冯氏担忧地看着自己女儿,又责怪地看了眼自家老爷,这才搂着章茂姿走出了章炳的书房。 才刚踏出书房,章茂姿强忍的眼泪瞬间就滚落了下来,泪流满面。 她浑身颤抖着,脆弱地抱住冯氏,将脑袋埋在母亲怀中。 冯氏脸色幽深:“哭什么,这不是还没定亲吗?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你就急着认输了?” 章茂姿没有接话。 她比谁都清楚,她究竟是为什么在哭。 她只是埋在冯氏怀里拼命摇着头,倔强地不肯抬头,好像这样就能掩饰自己的崩溃和失败。 冯氏叹口气,一直等章茂姿平静些了,这才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后宅了。 冯氏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和世子小时候,三天两头在一块儿玩?不管你要什么,他都会给你弄来。” “记得有一年元宵节,他还亲手给你做了只兔子灯,”冯氏语调缓慢,安抚地说,“还有一年七夕,他是不是亲手给你雕了枚簪子?” “虽说这几年疏远了些,可你们长大了,到底男女有别,他疏远你,是因为他敬重你,”冯氏说,“你看你被蛇咬了,世子还知道叫院正来给你看蛇毒,是不是?” 章茂姿垂着红彤彤的眸子,长长的睫毛上泪水未干:“可是母亲,他……他如今却要娶别人了。” 冯氏似笑非笑:“这么快就认输了?姿儿,你爹说的对,后宅亦是战场,如今两军尚未交战,哪有不战而降的道理?” 章茂姿沉眸不语,可神情却逐渐恢复平静,心气儿又回来了。 冯氏打量女儿的样子,放下心来,笑着继续说:“这就对了。不管世子要娶的是谁,横竖是那孝顺胡同温府的姑娘,温府那等门楣,哪里值得你忌惮了?” 章茂姿沉吟,虽然父亲说要娶的姑娘保密,可直觉告诉自己,世子要娶的定是元莺没错。上次她便窥见了端倪,世子对元莺的态度,实在太过与众不同。 章茂姿将心中想法说了出来。 “若真的是那个元姑娘,岂不是更容易?那女子不过是寄宿在温家的一个表姑娘,无依无靠的。”冯氏的语气变缓,“她能拿什么和你比?” 章茂姿沉默片刻,突然道:“再过几日便是承乐县主的生辰宴,既然元莺妹妹和韫哥哥好事将近,也该出来走走,让大家都认个眼熟。” 冯氏笑得意味深长:“既然如此,那还不快去和承乐说说?” 章茂姿看向远方天空,艳阳高照,京城的盛夏终于姗姗来迟。今年盛夏,似乎格外不一般。 . 再说回温府。 自从元莺密会子页之后,接下去的日子都过得诚惶诚恐,又怕舅母依旧去给自己和子页合婚,更怕子页没有和舅母说取消提亲的事,一时之间忧心忡忡,再加上天气日益炎热,连胃口都差了许多。 可温碌和秦氏却过得如鱼得水,众人来贺。 温碌在新衙门当值后,詹事府众位同僚和上峰都对他无比客气,纷纷道喜,温碌原在翰林院做了十几年的侍讲学士,何曾这般风光过,如今竟成了众人恭维对象,实在难掩喜色。 前两日安宁侯,谢阁老一行人登了温府的门,后脚宫中就下发了升任的圣旨,任谁看了都明白,温府这是攀上了安宁侯府,一举发达了。 众人旁敲侧击纷纷问他,问安宁侯府来求娶的是哪家姑娘,幸好温碌喜归喜,脑子却不糊涂,只打着哈哈道:“没影的事儿,家中女儿们都还小,现在说这个,为时过早,为时过早。” 温碌这边被众位大人包围,同样的,秦氏也被各位官家妇人们给围攻了。 自从升任圣旨一发,京中各大贵夫人们邀请秦氏小聚的帖子便如雪花般飞了过来。秦氏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又惊又喜地从中挑了几个门楣高的宴请去参加了,往日宴会上的小透明,如今一跃成了座上宾,各个贵妇都吻了上来,有夸她保养得好的,又夸她衣衫款式漂亮的,还有夸她育儿有方的。 各种角度都夸赞了一遍后,话题自然而然就拐向了安宁侯府的婚事,问世子爷究竟要娶谁。这群贵妇人们只知道温府还有两个待嫁的嫡女,一个叫温瑶枝,一个叫温以宁。 秦氏不好说太多,但架不住她们打破砂锅地一路追问,只是含糊道:“没,没有,哪儿有提亲啊,只是来谈些公事而已。” 旁的妇人们皆相互对望几眼,明显不信她的话。 毕竟这架势实在是太明显了,安宁侯和章炳都亲自上门也就算了,就连满京出了名的有福人,南阳伯府的张老夫人都亲自登门了,这种阵仗除了提亲,还能做什么?总不能是和七十岁高龄的张老夫人谈公事吧? 几位贵妇见秦氏这般扭扭捏捏,都有些不快。心道这才哪到哪儿啊,这谱儿就摆上了?真是小门小户上不了台面。 有一个贵妇自顾道:“我觉得温府的五丫头漂亮些,想来世子爷看中的该是五姑娘。” 另一个便接过了话茬儿:“那四丫头也很是水灵,我上次见着了,还夸她长得好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不乏试探。可秦氏依旧不接腔,任凭她们怎么说,一概打着马虎眼儿敷衍过去。 整个京都发酵了好几天,外头有说世子爷要娶的是温以宁,有说要娶的是温瑶枝,还有的更夸张,说是两姐妹都要了,简直说什么的都有。 这些沸沸扬扬的传闻,自然也传到了温瑶枝和温以宁那儿。 这几天她们二人也是被京中的贵女们到处约着聚会 ,向她们打探消息。直问得她两一头雾水。 一旁的颜雪语气有些嫉妒,酸溜溜道:“不会吧,这么大的事儿,你们身为当事人,竟然不知情?” 另一个贵女道:“就是,怎么连世子爷要求娶的是谁都没弄清楚,这也太荒缪了。” 众人围着温瑶枝和温以宁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她们两人心脏砰砰直跳。 原来不是老头儿要纳妾,是世子爷要娶亲—— 要娶的是谁?是自己,还是……以宁/瑶枝?——她们二人在心里这般想着,同时看了对方一眼。 以至于等回了温府后,两人都还激动得不行,完全静不下心来。 她们并不是没有在各大宴席上见过谢世子,只是那等芝兰玉树、凤表龙姿的人,出身高家世好,又岂是她们能肖想的。 可现在天上却砸下了个馅饼儿,这种一等一的婚事,满京贵女皆觊觎的婚事,竟真的有机会落到自己头上—— 温瑶枝和温以宁都飘飘然的,满脑子混乱想法,彼此也没多说什么,各自回屋消化去了。 . 一晃五日后。这日傍晚,舅母突然模样恹恹地来到小筑,又屏退了下人,和元莺说体己话。 秦氏眼神闪躲,语气失落忧愁:“莺姐儿,我与你说个事儿,你且不要激动。” 元莺在房内安安分分待了五天,闻言,心扭成了一团,忐忑地让秦氏直说。 秦氏愁容更甚:“安宁侯府那边不知怎么回事,突然又说合婚的事再等等,说不着急……这,这弄得我也云里雾里的,摸不准他们是什么意思。” 秦氏唉声叹气:“难道他们是打算悔婚了?这也不能够啊……”毕竟家里两个老爷的官职,都已经安然无恙地升上去了,并没有要收回成命的意思。 秦氏一下子也迷茫了,心道这侯府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前几日明明说要尽快的,这才几天时间啊,竟然就变卦了。 同时她更庆幸自己沉得住气,这几日没有将安宁侯府来提亲的事儿当众承认过,否则若是婚事没成,岂不是丢脸丢遍全京城?光是想想,秦氏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秦氏自顾失落着,压根没注意到元莺脸上不由自主扬起的喜悦,她强压住上扬的嘴角,安慰道:“无妨的舅母,其实我也还小,并不急着定亲。” 秦氏摆摆手,又在元莺这魂不守舍地坐了会,这才长吁短叹地走了。 元莺只觉得这几日压在自己心头的巨石一下子消失了,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轻松愉悦起来,当晚她一反常态多吃了一碗饭,吃得肚皮滚滚,十分满足,坐在小院的躺椅上惬意地看远方落日。 两日后,温瑜归家来了,第一件事便是冲到元莺的院子里,屏退下人开门见山道:“你真的答应谢世子的婚事了?” 上次宫中来人颁了升任的圣旨,虽说温妄和温瑜也归家来了,可到底不是休沐天,吃了个晚膳便回书院去了,和元莺连句话都说不上。因此今日温瑜一家来,便马上见她来了。——别人不知道内情,他还会不知道吗?谢世子来提亲,除了元莺还能是谁? 元莺笑眯眯的:“没有,婚事取消了。” “什么?”温瑜狐疑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29. 生辰礼 元莺把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篓里,弯眼道:“我与子页说清楚了,我不想嫁给他,他便答应我取消提亲了。” 谢韫却更怀疑了,惊疑不定地看着她。 元莺自己没发觉就算了,可他却看得清清楚楚。这几年谢世子对元莺简直是阴魂不散,元莺只要一外出,十九□□会遇到他。温瑜甚至都怀疑元莺身边是不是被谢韫安插了眼线,否则哪来这么多凑巧? 只是温瑜想岔了,他还以为世子爷是见元莺貌美,一时见色起意想纳她为妾,可没想到人家竟是想娶她为妻,连自己老爹和大伯都跟着沾了光,升了职。 世子爷这样处心积虑,真的会这般轻巧放弃吗? 温瑜沉默须臾,突然看着她有些凝重地说:“莺姐儿,世子爷身份尊贵,他……他若是想娶你为妻,只怕你拗不过他。” 元莺显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只是笑着道:“不会的,子页是个好人,他说会遵循我的意见,只要我不愿意,他便不会强求。” “他身份尊贵,自然明白强求的瓜不甜,”元莺捻起桌子上的一块糕点吃,脸颊鼓起一块,很是娇憨,“他长得那样俊,什么样的贵女娶不到?不会为难我的啦。” 温瑜干笑两声。 他又和元莺聊了会儿天,这才离开小筑,去了秦氏的碧波院。 秦氏这两天为了元莺的婚事简直寝食难安,和温碌二人整日琢磨来琢磨去,也琢磨不透侯府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见温瑜来了,急忙道:“瑜哥儿,你快快来。” 秦氏苦着脸将安宁侯府后来派人递过来的话说给了温瑜听。 温瑜看着秦氏嘴角急出的水泡,脸色有些凝重。 秦氏见他不说话,更急了:“你倒是帮母亲分析分析,这是怎么回事儿啊?难道这好好的婚事,当真说取消就取消了?这,这也未免太——”儿戏了吧! 温瑜看了眼母亲,意味深长道:“母亲,这门婚事本就门不当户不对,不管是结亲还是取消婚事,不过是他们一句话的事儿。您觉得这种不相称的婚事,莺姐儿若是真嫁过去,会有好日子过吗?” 秦氏一惊:“你怎么知道安宁侯府求娶的是莺姐儿?” 温瑜无比平静地看着自己母亲,眼神洞悉一切。 秦氏恹恹的:“这……这多好的婚事,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呢。” 温瑜道:“我倒觉得,取消了才是好事。世子爷那等人物,委实不是咱们能高攀的。这段时日有关世子身世的传闻更是甚嚣尘上,莺姐儿性子单纯,您真觉得让她嫁入高门,是好事儿?” 秦氏沉下脸来:“你也说了,不管是结亲还是取消婚事,只是他们一句话的事儿。难道他们来提亲,咱们家还能拒了他们?瑜哥儿,温府门楣低,实在得罪不起那种大佛,我和你爹有的选吗?” 温瑜讽刺道:“好,那既然现在他们暂停了婚事,母亲您又在急些什么?这种不匹配的婚事,取消了才好,免得害了莺姐儿一辈子!” “你——”秦氏气得往温瑜肩膀打了一记,“我说不过你,走走走,看你都碍眼!” 温瑜哼了一声,果然转身要走。 秦氏又叫住他,没好气道:“行了,我知道了,横竖这婚事也由不得我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还不管了呢。” 温瑜这才笑了起来,命人去叫了温以宁来,兄妹两留下来陪着母亲吃了晚膳,这才离开了碧波院。 只是温瑜前脚一走,温以宁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母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到底是自己亲女儿,秦氏一看温以宁这副样子,就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秦氏十分严肃道:“压根就没有提亲这回事儿,你别在外头听风就是雨的,你也不想想,咱们这样的小门户,世子爷怎么可能看得上眼?” 温以宁愣了愣:“可,可连侯爷和张老夫人都亲自来了不是?” 秦氏道:“张老夫人是顺道过来的,你娘我祖上和她可是远亲。只是凑巧碰着了而已。” 温以宁无比失落:“这样啊,那外头还说——” 秦氏怒道:“外头谣言一箩筐,谁信谁傻!” 温以宁这才灰溜溜地走了。 . 元莺以为风波已经结束了,日子会如往常那样平稳地过下去,直到又八日后,她收到了一封烫着金边儿的请帖。 打开一看,竟是承乐县主邀请她的,说两日后是她十六岁的生辰宴,邀请元莺姑娘赴宴。 这是元莺第一次收到这种请帖,很是无措了一阵,想了想,她去了碧波院请教了秦氏。 秦氏一看这请帖,也有些发愁。 好端端的,承乐县主邀元莺做什么?明明是从未见过面,怎么就要元莺去庆贺她的生辰礼了? 再加上承乐县主跋扈名声在外,若是贸然拒绝,只怕会惹怒她。 可若是让元莺付宴,又怕元莺被欺负。 糟心事真是一遭接着一遭,秦氏愁得不行,思来想去,干脆给元莺出主意,让元莺装病避开算了。 可哪知道,元莺前脚才刚派人去公主府回了话,等到万思雯生日那天,公主府派人上门来接人了。 来人乃是承乐县主的贴身大丫鬟红梦。 红梦拿着县主的身份牌子,温府上下无人敢拦,只有让元莺去前厅见客。 元莺哪里有病?她面色红润有光泽,饶是脂粉未施也透着一股饱满元气。红梦打量着元莺的小脸,笑得有些凉:“据说元姑娘病了?不知病哪儿了?” 站在一旁的秦氏不断对元莺使眼色,齐宁则垂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莺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她噎了半晌,才干巴巴道:“前日确实不舒服,不过今日……今日好多了。” 红梦颇为傲慢:“既然好多了,那便跟婢去公主府吧?”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元莺认了命。秦氏在一旁打圆场,带着元莺回到了小筑。 秦氏让春桃夏竹给元莺更衣,给她换了水碧色小菱花杭熟罗短袄,下搭月白软幅伞裙,外罩一件冰纱比甲,髻中只簪了一根缠枝东珠簪,耳戴青金石碎金耳环。 依旧脂粉未施,素面朝天。 元 莺将自己打理妥当,才见齐宁从外头走进房来,对她柔声道:“姑娘莫怕,一切有婢在。” 等主仆走到后院时,倒见温瑶枝和温以宁都坐在凉亭内,此时都看向她。 温瑶枝阴阳怪气道:“也是奇了怪了,县主的生辰宴,怎么就偏偏请了她?” 温以宁扯了扯温瑶枝的衣袖。 元莺没有理会温瑶枝,带着齐宁走出后院。 温瑶枝更不高兴了:“她倒是装了相,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温以宁瞥着元莺离去的背影,小声道:“我娘说了,安宁侯那日登门,根本就不是为了提亲的事,是外头胡乱谣言呢。” 说到这个,温瑶枝也很是沮丧,她前两日也去问了自己母亲,也被告知并不是来提亲的,是来商量公事的。她酸溜溜的:“不是提亲就不是提亲,反正咱两是正经的温家姑娘,难道还用发愁婚事吗?” 温瑶枝心烦于如今元莺都够格去参加承乐县主的生日宴了,自己却只能眼巴巴坐在这看她去参宴。 温瑶枝越想越不是滋味,气呼呼地回房去了。 . 再说元莺。 元莺上了温府的马车,跟在了公主府的马车后头。 小半时辰后,车停在了端慧公主府。 公主府丹漆大门,占了足足大半条胡同,门首镇着一对威武石狮,檐角飞翘,十分气派。 此时府门大开,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有许多受邀贵女或郎君早已登门来。 元莺下了马车,将请帖递给门口门童,跟随着引路侍女踏入其中。 这是元莺第一次登公主府,只见府内重门叠院,错落着奇花异木,一座座殿宇气派林立,处处透着天家贵气。 今日宴席设在二门花园。女眷们的宴设在花园内,受邀而来的郎君们则在洢水的澜山庭内,算是男女分席而坐。大周气氛尚算开放,男女大防并不厉害,京中宴会也只是设个男女分席的形式,实际也真的只是分个席位罢了,澜山庭和花园相互连接,完全可以随意走动,哪里算得上避嫌。 等元莺跟着侍女走到花园内,她几乎是最晚到的一个。只见花园内已聚集了许多女郎,三三两两相互谈论着,气氛好不热闹。各个都是盛装打扮,放眼望去,美人如画。 盛夏本该炎热,可花园内到处摆着一座座镂空雕花冰鉴,寒气不断从镂空的密孔中蒸腾而出,整个院子倒是清爽得紧。 侍女领着元莺到了左侧的一个空位小几上,便退下了,元莺僵硬地坐在位置上,很是拘束。 站在她旁边的齐宁柔声道:“姑娘别怕,今日这宴会来客众多,想来县主应当不会当众刁难您。” “若是有事,婢会护您。” 元莺握了握齐宁的手。 今日被受邀的几乎都是三品以上官员的亲眷们,以及许多皇亲国戚侯公伯府的,都是和县主玩得相熟的。唯一的例外就是元莺。 这是元莺第一次外出参宴,在场一个熟人都没有,她单独坐在位置上,无人与她说话,她也不跟别人说话,孤独得很扎眼。 30. 行酒令 可就算没人上前与她说话,可在场众人却几乎都时不时地偷眼看她。 这女郎模样实在出挑,方才她刚走进花园时便被明晃晃地闪耀了众人。只见她一身装束明艳清润,与大好日光相得益彰,肌肤雪白如玉,短袄衬得腰肢纤细盈盈,身段修长,端坐时的仪态漂亮出挑。 一张小脸长得实在明艳绝色,可偏偏气质天真娇憨,两股矛盾气质相互糅杂,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在场大半人都未曾见过她,却有那么小部分人却认出她来了,认出她就是上回游园宴上贸然闯进来的红装女郎。 众人摸不准这女郎究竟是什么身份,说来真是怪异,既然被承乐县主受邀参宴,那就应该是和承乐县主有交情的,可众人放眼看去,县主依旧一直在花厅与章茂姿等人说话,显见是不想理她,好像连出来说几句场面话都懒得应付似的。 在场的贵女们方才到场时,万思雯都有亲自相迎说几句场面话,不管是不是真心,面子上总过得去。可这个姑娘显然没有得到该有的礼遇。 更古怪的是承乐县主和章茂姿等人,显然也是看到她了的,总是时不时地看她一眼,然后继续说着什么,好像在议论这个女郎的闲话似的。 周围贵女们都摸不准承乐县主是什么意思,她们也不敢贸然上前和元莺搭话了,免得惹得县主不快。 于是一时间,众位心思活泛的贵女们默默地全都离元莺远了几步,不知不觉间,在元莺的周围几丈内,就这么空了一大圈出来,在整个花园内显得非常突兀。 元莺显然也感觉到自己被孤立了,她默默地瞥了眼自己周围的空地,这让她感到别扭和坐立难安。不过元莺向来擅长苦中作乐,她转念一想,孤立她,总比一各个都争着来和她说话好些吧。 她实在不擅长交际,狗嘴吐不出象牙。 元莺硬着头皮自顾自地品着茶水,顺便吃些点心,没想到的是公主府的糕点竟然齁儿甜,味道竟都比不上自己小筑里的,这个发现让元莺觉得很意外。 元莺乖巧地坐在原地不提,花厅内,章茂姿,万思雯,兵部尚书顾大人之女顾月盈,还有一个安宁侯府五姑娘谢鸾,几人正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话,说的正是元莺没错。 谢鸾和顾月盈是对元莺最好奇的两个,毕竟万思雯和章茂姿在上次游园宴上已经见过了。顾月盈没去参加上次的游园宴所以错过了,谢鸾虽说去了游园宴,可并没见着元莺。 因此眼下,谢鸾和顾月盈都一眼不错地盯着元莺瞧。谢鸾语气有些发酸:“模样虽说尚可,可也算不上是顶尖儿罢?我瞧着章姐姐你的模样,比她也不差。还有县主你的模样,和她比也不在话下。” 万思雯性子娇蛮,却依旧能引京中郎君另眼相待,便是因她长着一张很是娇媚的脸。一对妩媚的丹凤眼,眸光婉转间自有风情,且她身段实在勾人,该鼓的地方鼓鼓囊囊,该瘦的腰肢不可一握,实乃女中尤物也。 若说章茂姿是端庄优雅的天山雪莲,元莺是妩媚天真、不食人间烟火的山中精魅,那万思雯便是凡尘中肆意盛放的热烈芍药。 听谢鸾这样说,万思雯翘了翘下巴,对着元莺方向傲慢地看了眼:“她不过只是长了张好脸儿罢了,旁的还有什么能与我们比?世间女子模样万千,最不缺的便是好脸儿。” 只是,“前些日子老侯爷和你爹真是去温府提亲的?韫哥哥要娶的当真是她?”万思雯狐疑地把问题一股脑儿问出来,“是你爹亲口说的?” 章茂姿缓缓道:“老侯爷究竟是不是去提亲,我怎会知?不如等韫哥哥来了,县主亲自问问。” 万思雯等人都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那日我被蛇咬后,无意中被莺妹妹救下,没想到半途遇到了韫哥哥,发现韫哥哥与她十分熟稔,待她很是不同。”章茂姿淡笑着说,“莺妹妹与我有恩,今日我借着县主的颜面,将她约出来,是为了让大家相识一番。” 谢鸾是这里年纪最小的,才刚满十五岁,她当即酸溜溜道:“大哥待她很不同?有多不同?” 章茂姿挑眉:“等韫哥哥待会儿来了,不就知道了?” “况且,莺妹妹的模样实在绝色出挑,放眼满京,都寻不出一个对手来,”章茂姿落落大方地笑,“自然能多得些别人的照拂。” 章茂姿的话明着听是感谢元莺救命之恩,可话里话外都在暗示着什么。 果然,万思雯嗤笑道:“确实。上次不过是在林衡园露了一面,就勾得温子凛找不着北了,跟着她走前走后的,没魂儿了似的。” 几个贵女谈论元莺谈得毫不掩饰,只有顾月盈站在一旁没有插嘴。 谢韫实在俊俏,家世又高,真实身份更是无比矜贵,京中凡是数得上号儿的贵女,谁不想嫁?只有顾月盈是个另类,那等郎君太过出挑,就算真的嫁过去,只怕也过不了什么安生日子。 顾月盈看了眼说得话里有话的章茂姿,看了眼不无跋扈的万思雯,又看向娇蛮的谢鸾。她收回眼来,最后看向远处孤零零独自坐在院中的元莺,只觉得这姑娘实在可怜,莫名其妙就把满京最中心的几个贵女招惹尽了。 这边章茂姿等人还在说话,而元莺那头,身边终于出现了今日的第一个熟人。 温子凛穿着一身竹青绣云纹大袖衫,腰间佩着一枚梅花玉络子,端的一副翩翩好儿郎。他大步走到元莺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眨了眨眼,惊喜道:“竟真的是元莺妹妹,我远看着总觉得相熟,没想到真是你!” 自从上次游园宴一别,他再也没有见过她也就算了,回京后还被谢老大冷言冷语威胁了一顿,让他离莺妹妹远点。不是,凭什么啊这?就算谢老大天家贵胄身世高,也不带这样霸道的不是? 但是温子凛还是非常怂地听话了,他几次想去温府找莺妹妹玩儿,可又惧怕于谢老大的威势,只有抓耳挠腮地作罢。没想到今日宴会竟会遇到她,这让他又惊喜又兴奋,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元莺,热情有些收不住。 元莺抬头看向温子凛,愣了一瞬,才想起来是上次在林衡园内遇到过的那位公子,只是他姓什么呢?元莺苦想了半天,却是想不起来了。 她觉得有些尴尬,勉强挤出一个笑意:“好巧,又见面了。” 温子凛十分自然地坐在她身侧:“今日你怎么来了?你一个人来的?” 元莺点头:“对,是我独自来的。县主单独给我送了请帖。” 温子凛皱 了皱眉,随意想想就明白了其中弯弯绕绕。后宅那些争宠扯头花儿的手段他哪样没见识过?他‘啧’了一声:“别怕,有我在,我倒要看看她们想干嘛。” 元莺茫然地眨了眨眼。 周围贵女们见温子凛大咧咧地坐在元莺身边,都相互传递着眼色,但排挤她的空白圈依旧在。 身后传来几道脚步声,正是万思雯章茂姿等人走过来了。 万思雯笑道:“子凛哥哥,你认识元莺妹妹?” 温子凛和元莺回头看去,就见身后来了好几个着锦绣衣的漂亮女郎,各有各的风情,一时间只觉眼花缭乱。除了上回见过的章茂姿,今日站在最中央的少女模样实在妩媚,上身穿着绛红妆花绫对襟上襦,金线绣满鸾鸟纹,下身穿着贡缎马面裙,头戴点翠孔雀尾步摇钗,华贵夺目,想必这位应该就是承乐县主。 站在她身侧还有两个少女,一个娇俏可人,一个清淡温柔,亦各有特色。 元莺跟着温子凛站起身来,站在温子凛身边有些局促。 章茂姿十分熟稔地走上前来,站在元莺身边挽住了她的肩膀,热切道:“这位便是救过我的元莺妹妹。” 紧接着又像元莺分别介绍了这几位少女。原来娇俏可人的叫谢鸾,是谢韫的妹妹;而清淡温柔的叫顾月盈,乃是兵部尚书顾大人府上的三女。 众人相互认识后,章茂姿便让元莺坐在自己身边,又笑着打趣温子凛,让温子凛回澜山庭内去,这边都是女郎,你一个郎君大咧咧地呆在这儿算什么? 虽说男女设防并不严重,可马上就要开席,温子凛确实不太好独自赖在这,便说等吃席结束了,他再来找她。 今日都是小辈们来给承乐庆贺生辰,因此端慧公主和驸马并不曾露面,免得小辈们拘谨。等万思雯落座后,便正式开席。 只是谢韫直到现在都没来,也不知他是不来了,还是有事耽搁晚点儿了,万思雯心里惦记着他,心情实在算不上好。可眼看都快晌午了,总不能让大家都饿着肚子等人。 章茂姿坐在元莺身边,小声介绍着膳食糕点,又大概和她介绍着宴席上的贵女们的名字和家世,态度温柔,浅笑吟吟,让拘束的元莺也逐渐放松下来。 直到宴席过半,高座上的万思雯突然笑吟吟地提议行酒令,周围甚至还有一个专门负责记录贵女们酒令的监官儿。 元莺额头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心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万思雯眸光扫过坐下的元莺,见元莺脸色不自在,脸上笑意更深:“老规矩,还是占诗令,大家轮流抽韵牌,根据抽到的韵脚作诗,作不出的便罚酒。” 在场的全是高门贵女,自是各个不落人后。一时之间,席上诗声琅琅,珠玑迭出。 很快轮到元莺,元莺强作镇定,伸入抽筒抽到了‘腔’字。 元莺僵硬地站在原地,在场贵女们无数双眼睛齐齐看着她。 她喉咙干涩,干巴巴道:“我,我不会——” 好巧不巧的,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后传来,语调透着散漫:“在玩儿什么呢?这么热闹。” 花园中各位贵女纷纷回头望去,只见谢韫与身侧几位郎君浩浩荡荡踏入花园来。 31. 想嫁我? 坐在最中央的万思雯脸上一喜,当即站起身来迎了上去,对着谢韫笑得娇俏小意:“韫哥哥,你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语气中毫不掩饰地柔软撒娇。 这还是元莺第一次在外头见到谢韫,只见他穿着一袭绛紫暗纹广袖袍,腰束蟠螭玉带,束着的玉佩莹润似水欲滴,面容俊美十足张扬,气质矜贵,却莫名透着股懒散的吊儿郎当。 这一瞬间,她压根没法将眼前这位被众人簇拥着的谢世子爷,和她之前所认识的那个子页联系在一起。似乎他们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 在场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嬉嬉闹闹的,有说县主生辰岂敢不来的,有说世子爷缺席谁的生辰宴也不会缺县主的,说什么都有,一时间,整个场面热闹极了。 元莺总算松了口气,这一下子注意力全被谢韫夺走了,再没人注意到她一个作不出诗句的名不见经传的女郎身上,元莺连忙坐回到了座位上,喝了口茶压压惊。 澜山庭内的许多郎君们听到动静都涌了过来,坐在元莺身边的章茂姿也迎上去了,其中又属温子凛最活跃,凑到谢韫身边嘻嘻哈哈,显然与他交情甚笃。 这群出身最显赫高贵的贵女郎君们凑在一处,自成核心阶级,旁的身份不够格的郎君贵女们则只有围在一旁,眼巴巴看着的份儿。 又有人提议说行酒令有什么趣儿,不如击丸去。 公主府内有极大的一块庭院草地,用于击丸,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众人簇拥着为首的几人便要更换场地。 章茂姿回头看向元莺,见她依旧乖巧地坐在位置上,从刚刚进门开始谢韫竟没有看过她一眼,而她也没有要和谢韫打招呼的意思,这让章茂姿有些疑惑,不明白这两人到底是真的不熟,还是故意装作不熟? 章茂姿声音拔高了些,笑得十分温婉:“莺妹妹,快跟我们一起去击丸——” 这话说得妙极,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众人都听见。这一下子,众人几乎是齐刷刷都朝着元莺看去。 实则刚刚这群公子哥儿跟着谢韫进门时,便看到了站在最中央的元莺,主要是这女郎实在长得一副好颜色,让人惊艳。可碍于谢韫在场,总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儿调笑一个女郎不是? 因此此时章茂姿这话一出,立马便有郎君跟上话茬:“这位是哪家的女郎?怎么之前从未见过?” 章茂姿正要回答,可突然收到谢韫一记冷漠中隐含警告的眼神。 她浑身一凛,不敢接话了。 元莺从来没被人众目睽睽之下被这么大一群人这般注视过,她脸色逐渐发红,手足无措,嘴巴都像是上了封条儿似的,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韫脸色淡漠,面无表情地扫过一眼章茂姿,心底冷笑。嘴上则似笑非笑道:“不会击丸的就别跟着了,来了也是扫兴不是?” 元莺松了口气,这话她会接,急忙道:“我不会击丸,就不跟着了,你们玩儿得尽兴——” 温子凛解围道:“莺妹妹,要不要我留下陪你?” 谢韫厌恶地睨了温子凛一眼,心道满京女郎都他妈是你妹妹呢?‘莺妹妹’你也配叫么?他下死手重重扯住温子凛的胳膊,面无表情道:“走了,击丸去。” 温子凛被他扯得生疼,一下子痛得冷汗都冒了出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谢韫扯远了。 章茂姿看了眼已经走远的谢韫,又看了眼元莺,终是对元莺歉意一笑:“那,莺妹妹你随意,我去去就来。” 元莺对章茂姿笑道:“无妨的,你尽管去玩儿,我等会儿也要家去了。” 章茂姿跟上走了,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很快就不见了踪影。留下的都是不够资格去凑热闹的,元莺一下子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她又待了一会儿,便告辞家去了。 而另一边,一大群人转移阵地去击丸,可说是这样说,谢韫却并未下场,兴致缺缺地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他不下场,万思雯和章茂姿几个女郎,和几个与他交好的郎君便围着他转,在他耳边你一言我一语的。 万思雯看着谢韫面无表情的脸色,想了想,还是试探道:“韫哥哥,前些日子怎么闹得沸沸扬扬的,说老侯爷为你提亲去了?” 谢韫漂亮的眉眼微挑,看向她,笑得懒散:“是有此事。”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郎君女郎全都看向他,似乎在等着他说下去。 谢韫把玩着手中折扇,语气好不正经:“怎么,你问我这个做什么?难道你也想嫁我?” 这话说得直接,万思雯的脸色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朵都染上了绯红,一副女儿娇态模样。 她娇嗔道:“我……我只是好奇问问罢了。难道你当真要娶孝顺胡同那户的女郎?你要娶的到底是谁呀?” 谢韫‘啧’了声:“我要娶谁,关你什么事啊?” “你要真想嫁我,也行呗,”谢韫笑着,一对眼眸却冷淡嘲弄,“等我大婚后,随时上门,妾位管够。” 这话一出,一旁的温子凛,燕时南,以及封元全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却又不敢笑得太明显,憋笑憋得辛苦。 万思雯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堪,一双眼睛通红,竟被激出了泪来。 她气得语调颤抖:“韫哥哥,你、你——不带你这样欺负人的!” 谢韫讥笑更甚,目光从难堪的万思雯,又跳到了站在一旁同样脸色难堪的章茂姿身上,声线持续不正经:“若是不想当妾,就把心思都收一收,一个两个上赶着倒贴,多丢份儿啊。” 满京只有谢韫敢说这种叛逆无道又无比自负的浪荡言语,轻而易举把眼前几位高门贵女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他似乎比谁都明白,这群女人爱慕他,爱慕得毫无尊严。 谢韫愈加兴致缺缺,站起身来慢悠悠地退场。 刚刚才被谢韫羞辱了一顿的万思雯竟还不死心,迷离着双眼追上前两步:“韫哥哥,你去哪儿啊?” 谢韫被她逗乐了:“嘿,我要去万绮楼,要不你也一道儿?” 万思雯恨死了谢韫的风流浪荡,可却又被他这股坏到迷人的气质深深吸引,她多想让他爱上自己,让他从此只爱自己一个,眼中再无旁人,可他却这般羞辱于她—— 万思雯很是委屈:“今日是我生辰,你这就走了……” 谢韫懒得理她,大步走了。温子凛封元等人都追了上去。 等谢韫走后,万思雯脸上的难堪逐渐散去,面色一点点重新变得倨傲。 章茂姿走到万思雯身边,柔声劝道:“既然韫哥哥都在准备提亲了,县主还是收心了罢,满京才俊无数,何必非要……” 不等她说完,万思雯冷笑:“婚事的八字儿还没一撇呢,说这些,未免太早了些罢。”又轻蔑地心想章茂姿也有脸说这种话,难道她不想嫁给韫哥哥吗?说得好像她自个儿多清白似的,当真虚伪。 章茂姿垂下眼眸,回想着刚刚谢韫所说的话,只觉得心底阵阵抽痛,酸涩在眼眶蔓延。 万思雯缓缓道:“不过,韫哥哥 要娶的究竟是谁呢?”她的语气慢悠悠的,其中弥漫出的寒意让在场众人无端发冷。 万思雯嘴角翘起:“孝顺胡同的温府是吧,我倒要看看那儿有什么天仙。” 章茂姿试探道:“元莺……” 万思雯回想起刚刚谢韫见到元莺的反应,摇头道:“不像。你没看刚刚韫哥哥的表现么?对她实在冷清,连个正眼儿都不曾瞧过她。” 章茂姿心底恨铁不成钢地直叹气,心道这个万思雯实在是只长脾气不长脑子,刚刚那等情况下,谢韫看似连正眼都不曾瞧她,可说的话做的事明显处处维护,不动声色就替她解了围,还是两次。她这个猪脑子,竟完全看不出来么? 章茂姿看着万思雯脸上的跋扈做派,又想起刚刚谢韫扫向自己的那冰冷一眼。她心底泛出密密麻麻的疼来,也没了再待下去的心思,又待了会儿也失落地告辞家去了。 . 自从元莺从万思雯的生辰礼回来后,她变得更宅居了,整日躲在家里不说,甚至为了以防上次那样的万一,她还让秦氏放风出去,说自己病了,还是会传染的那种,甚至还专门请了个大夫来做戏,给自己诊脉。 这下好了,原本京中还对她存有几分好奇的几个女郎们,现在是完全不愿意搭理她了,横竖上次谢韫对她这般冷淡的态度,也已经说明了一切不是? 元莺不知道的是,章茂姿曾几次给元莺送来请帖,邀她赴宴。可半途全被人拦下了。谢韫的大丫鬟商玉特意去了一趟章府,将章茂姿送出去的请帖送回到她手中。 商玉笑吟吟的:“章姑娘,若是您再去叨扰元姑娘,只怕会触怒大爷。” 章茂姿的脸色倏然发白,她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商玉,脑子混沌一片。 商玉:“您打的算盘,爷都看着呢。想要挑拨县主和元姑娘的关系,借刀杀人——也得看看大爷乐不乐意不是?” “毕竟大爷,并不是个蠢的。”商玉笑得愈加客气,“章姑娘您再好好想想,有些话该说不该说,有些事该做不该做的,可得清醒着些。” 章茂姿被商玉好一通敲打,之后再不敢在万思雯面前乱说话。——韫哥哥说婚事保密,那就是真的要保密,并不是说说而已。就算她再愤怒再悲切,终是不敢触怒他,怕真被他彻底厌烦了。 这下元莺日子过得可舒服了,又恢复了往日生活。踏实日子一过上,人也放松不少,除了每日上课外,偶尔也会和休沐回来的温瑜一起溜到外头去猎野味吃,等到天快亮了再偷摸回来。更难得的是子页也好久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似乎上次在明月楼确实已经和他说清道明了。 毕竟他是那般骄傲的郎君,高高在上的,被一个小小的孤女拒绝,确实挺伤自尊的。元莺越想越觉得自己选中和子页直接摊牌说是正确的决定,总比拖泥带水地吊着他好,那才是对他的不尊重。 元莺的空间依旧每隔七天就冒一次水儿,有时泛滥成灾,有时小溪潺潺,温泉水儿旁的葡萄树上,结出的果子肉眼可见地大了一圈,尽管依旧是青涩小串儿,但也算是有收获。 总之定亲风波似乎已经过去了,元莺的日子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可元莺这儿的风波是过去了,温瑶枝和温以宁那边儿却热闹得不得了。 京中贵女们突然频频邀请她们去参宴,大大小小的宴会,快要让她们忙不过来了。甚至连万思雯都请了她们好两次,实在让她们两个受宠若惊。 只是也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怎么的,宴会去了两次,两次都出了意外。 32. 突变故 第一回是温以宁的衣衫被人洒脏了酒,下人们非要带她去更衣,但温以宁是娇小姐脾气,不喜欢穿别人的衣裳,就算是新的也不要。幸好马车上她常备着一套新衣以作不时之需,没想到还真用上了,因此没出什么岔子; 可第二回,温瑶枝则没那么好运了,事儿闹得很大。原来她们一群女郎在游湖的时候,温瑶枝莫名其妙被人推下了船,落了水后,竟被一个路过的穷酸秀才给救了。 那穷酸秀才长得虽说勉强周正,可实在寒酸,身上的粗布麻衣浆洗得发白,看上去格外落魄。 在场目睹的女郎众多,众人眼睁睁看着温瑶枝和那秀才浑身湿漉漉地抱在一起,特别是温瑶枝,夏季衣衫单薄,湿身后的曲线必现,偏偏还被那秀才抱得那样紧—— 这下好了,温瑶枝的名声算是坏了。 温瑶枝在家中哭天抢地,黄氏先是恨铁不成钢地狠狠打骂了她一回,可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终究是心疼她,后来母女两抱在一处哭了好一顿,最后决定让温瑶枝和那秀才先将婚事定下来,日后再慢慢谋划。 既然是个秀才,没准儿好好培养培养,也能考个举人呢? 可温瑶枝一听自己真要和那秀才定亲,便哭得更伤心了,跑到温宏的书房又大哭了一场。温宏向来不管内宅事,且为人迂腐古板,温宏想着虽说那秀才穷了些,可到底才十七八岁,所谓莫欺少年穷,没准日后有大造化呢? 因此温宏只是安慰了温瑶枝几句,便让黄氏将她带走了。 一个月后,温瑶枝和那秀才的婚事,终究还是定了下来,交换了庚帖,板上钉钉。 短短月余时间,温瑶枝的性子变得愈加尖酸刻薄起来,在后宅一见到元莺就冷嘲热讽,一会儿嘲笑她是打秋风的穷亲戚,一会儿讽刺她命硬,克死了自己爹娘,才会沦落成孤女。 她说的话实在难听,齐宁忍不住想和她对骂几句,可每次都被元莺拦住,只当做听不见也就罢了。 温瑶枝出事后,温以宁就被秦氏叫去了碧波院,耳提面命。 秦氏肃着脸道:“日后外头那些闹哄哄的宴会,能推就推了。你看看枝姐儿——” 温以宁至今依旧觉得后怕,要不是当时她来月事将那宴会推了,没准落水的就是她了……温以宁连连点头,忐忑道:“好,女儿、女儿知道了。” 当时事发突然,在场的女郎们压根就没看清到底是谁对温瑶枝下的手,想追究都不知该向谁追究。 秦氏叹道:“哎,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其实吧——” 其实秦氏多少清楚,温瑶枝这是当了替死鬼了。自从上次谢韫在承乐县主的生辰礼上,公然承认来温府提亲之后,这一个月来,温府真真正正是被人架在火上烤。 最重要的是谢世子只承认了提亲,却没说提的是哪个的亲,所以这段日子温家的这两个待嫁丫头才会频繁被约宴会,大概也是为了打探清楚谢世子看中的究竟是哪个。 又或者更粗暴些,将这两个姑娘都祸害了,那不是更一劳永逸? 所以温瑶枝出这种事儿,秦氏压根就不意外。 也不得不说,谢世子对元莺倒是保护得好,消息放出去,两个姓温的姑娘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元莺倒是美美隐身了,怪不得这几年来一概不让元莺出门参加任何宴会,原来搁这儿等着呢。 秦氏对温瑶枝的下场多少觉得唇亡齿寒,毕竟是自己家的姑娘,从小看着长大的。哎,又心道宁姐儿可不能再折了,否则她只怕要夜夜都睡不着觉了。 再加上这安宁侯府说是说来提亲了,可压根就没有后续呀,这门婚事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这算怎么个事儿啊? 一想到这儿,秦氏长吁短叹,愁得皱纹都多了几根。 温以宁见秦氏这般哀怨,她心底却有别的想法。想了想,她还是没忍住,小声说了出来:“娘,谢世子到底来求娶的谁啊……现在枝姐儿的婚事已经被迫定下了,那,那谢世子他——” 秦氏一听就知道温以宁在想些什么,她生气地瞪着她:“你还惦记着谢世子的婚事呢?我告诉你,不属于咱的东西千万不要胡乱肖想,我看枝姐儿就是眼高手低,真以为谢世子看上她了?没搞清楚状况就孔雀开屏似的到处赴宴,她不出事谁出事!” 温以宁委屈道:“我只是这么一说,母亲你又凶我。” 秦氏面色依旧严肃,直直地看着温以宁,不说话了。 温以宁心底突然冒出个古怪的想法,甚至连语调都变了:“母亲,难道侯府来提亲的不是我,也不是枝姐儿?总不会是元莺吧?” 她脸色大变,满脸紧张地看着秦氏,更被自己这个荒诞的想法吓了一跳,“不不,应该不可能,”温以宁自顾自地说,“她姓元,又不姓温,还是个农女,没爹没娘的,安宁侯府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秦氏忍不住摇了摇头,在那等高阶世家面前,他们温府,和没爹媚娘的莺姐儿,又有什么区别? 都是蝼蚁而已。 无非就是温府这只蝼蚁,比莺姐儿的稍微大一点。 可就算大了那么一点又如何?不还是都是蝼蚁吗? 秦氏别开眼,侧头看向窗外,声音十分冷静:“安宁侯府和温府没有什么婚事,宁姐儿,你收收心,这段时日老老实实在家中做做女红,外头的那些热闹,跟咱没关系。” 温以宁心底生出警惕,她发现母亲竟然没有反驳侯府提亲元莺的话,这让她觉得荒谬又诡异。——这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世子爷定亲,整个京城都以为提亲对象不是自己就是温瑶枝,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还有可能是元莺。 等从碧波院出来后,向来性子天真的温以宁,难得地僵硬着一张脸,眸光低落,不知在想些什么。 整个温府都因为温瑶枝的事而气氛低沉。 时间很快进入八月,在这个月,温妄和温瑜都要下场参与乡试,因此温府气氛愈加紧张,就连中秋节也只是草草吃了个团圆饭,温妄和温瑜就回书院继续读书去了。 八月十九这日,秋闱正式开始。 三日之后,秋闱结束,温妄和温瑜走出贡院,只觉得通体放松。 秦氏和黄氏都去亲自接人了,将自家的哥儿迎上马车,嘘寒问暖,端茶递点心,又不敢问考得如何,生怕不小心刺激到他们。 横竖都已经考完了,不管考得如何,都已经尘埃落定,接下去耐心等结果就是。 开考前元莺也给两个表哥都送了金榜题名的荷包袋子,袋子里放着文昌符,保佑他们考试顺利,有文昌助。 本该是大好的美满日子,温府也随着两位爷的秋闱结束,笼罩在府邸上头的阴霾总算散去了些。 可哪料,在秋闱考完后的第四天,突然爆出了秋闱贿赂泄题丑闻。 据说有考生在考完之后大 放厥词,说早就知道了时务策题目,说自己给詹事府的大人塞了一大笔银钱,便轻松得到了消息。 这件事闹得极大,几乎轰动了整个北直隶。上头很快就立案调查,这一查就将整个詹事府的大人全都一窝抓了,温碌身为少詹事,乃是乡试直接出题人,首当其冲。 温碌被抓走后,秦氏吓坏了,哭天抢地地扑到自己老爷身上大喊冤枉,可还是抵不过上门抓人的兵马司侍卫,将温碌暂压大牢。 整个温府上下全都吓坏了,老夫人气急攻心晕了过去,温宏脸色惨白地对着兵马司的人追了过去,去衙门了解案情去了,剩下的女眷们一个个都吓得六神无主,茫然无措。 秦氏和温以宁抱着一起痛哭,元莺从没见过秦氏这样悲切伤心的模样,她想起刚刚舅舅手足无措被捕的样子,心底钝钝地疼,她含着眼泪道:“舅母,舅舅他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可秦氏哪里还有心情听她轻飘飘的安慰话,只顾着抱着温以宁嚎啕大哭:“这都造了什么孽啊,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整个温家乱成了一团。 可没想到噩梦竟像是才刚开始似的,温宏为了救出自己兄弟,竟不知从哪筹到了一大笔银票,拿着银票去刑部寻上峰疏通关系去了,哪知却被刑部尚书赵大人当场抓了个正着,质问他这足足万两的银票从何而来。 温宏向来古板,哪里做过这种坏事,眼看被抓包,当场吓得六神无主,差点魂飞魄散。要说这银票是从哪儿来的——其实是他卖了京郊的一座农庄,筹来的。 他哆哆嗦嗦地说明之后,赵大人却不信,让他去把买他庄子的买主带来,当做证人。诡异的是,这个买主竟然莫名其妙不翼而飞了,温宏命人翻遍大半个京城也找不出人影儿来。 赵大人厉声质问他:“不见人,却见银?那人既然是要买农庄,哪有农庄尚未过户,就先给你银钱的道理?” 温宏颤抖着说:“是我急着用银子,才,才让他先付银钱——” 赵大人冷嗤,显然不信。 温宏也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只觉得自己好像是中了什么道儿了。——他一开始压根没想用钱贿赂上峰,是他的同僚跟他说,侍郎张大人最是贪银重利,温宏这才兵出险招,想用银钱疏通一下关系,看看能不能给温碌从轻发落。 这下可是完犊子,温碌没放出来,赵大人大手一挥,把温宏视作同党也抓了起来。 真是坏菜了,温府两个老爷一下子全抓进去了,整个温府上下全都懵了,众人被打击得措手不及。 最可怕的是就连这届秋闱,似乎成绩也要作废,需要重新考过,现在这种情况,温妄和温瑜哪里还有心情考试?又怎么会考得好?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不过短短三天,温家就变了天。秦氏浑浑噩噩,整日以泪洗面,温瑶枝和温以宁整日傻愣愣地坐在院子里,望着大门方向,希望着能有奇迹出现,盼着自己的父亲能家来。 元莺也懵了,不明白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这样了,可恨她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农女,出了这种事,她如何帮得上忙。 元莺暂转反侧夜不能寐,脸蛋都小了一圈,眼皮子下泛起了淡淡的淤青。 齐宁伺候她梳洗时,突然叹气道:“若是谢世子爷愿意帮忙……兴许两位舅舅都有救了。” 元莺手中的梳子倏然落地,她愣怔地看向齐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33. 我答应 齐宁一副惶恐模样,朝着元莺跪了下去:“婢只是随口乱说的,求姑娘惩罚。” 元莺急忙将她扶起,但表情依旧怔怔的,一双杏眸浮现出茫然,恐慌,疑惑……种种情绪在她心底翻滚,全都跃然在她眼中。 直到许久,她才回过神来,她垂着眼眸,一个字都没有说。 直到元莺回房入睡了,齐宁才收起了脸上的惶恐模样,沉默地走出了房门。 照例将今日元莺的状况仔仔细细书写在纸,让暗卫送出去,忙完这些,她才重新回到小筑,去了耳房休息。 床榻上的元莺依旧失眠。 她出神地看着头顶的冰丝缎床帐。据说这冰缎十分难得,便是有钱也买不到,是什么特殊官贡,盛夏时节用此缎十分清爽舒适,是避暑圣物。 温瑶枝曾因为这个酸了好几回,话里话外埋怨舅舅待她太好,这些好东西竟全都落在了她这儿。 如今舅舅就被关押在兵马司大牢里,据说这案子天家很是重视,亲口指定要三司会审—— 也不知道舅舅如今如何了,是不是被用了私刑,他还好吗…… 元莺眼底酸涩,滚下眼泪来,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当初她就不该拒绝了子页的婚事,他那样骄傲的人,若是自己又回头找他,只怕也不愿多看自己一眼了。 元莺忧心忡忡,心底酸涩得厉害,不知不觉流了一夜的泪。 翌日,元莺双眼肿得像核桃,眼珠子赤红,憔悴极了,吓得齐宁急忙让夏竹去拿冰块来,用冰块帮元莺在脸上眼上细细滚了好久,直到消肿了才停下。 又是焦灼等待消息的一天。 只可惜,依旧什么消息都没有,一无所获。 温妄和温瑜也不知是从哪儿听到了消息,说是有举子说,那个大放厥词买题的那个书生有下落了,他们二人便一齐结伴出门了。 原来当初那个满嘴嚷嚷贿赂买题的考生,见事情闹大后,便躲起来不知去哪儿了,兵马司的人这段时间四处抓人,也没能寻到一点影子。 最重要的人证流落在外,如今竟突然说有消息了,温妄和温瑜实在坐不住,干脆也出门打探消息去了。 当真是祸不单行,等到下午的时候,突然有衙役来传消息,说是温大爷和温二爷在刑部闹事,全给抓起来了,这消息一传来,别说是老夫人,就连秦氏和黄氏都晕过去了,一时之间整个温府乱成了一锅粥,扶人的扶人,叫大夫的叫大夫,好好的一个温府,竟只剩下几个姐儿还相安无事。 大难临头,温瑶枝也没心气儿和元莺呛声了,她痛哭着道:“怎么好端端的一个家就变成这样了,咱们可该怎么办啊!” 温以宁哪里有空理会温瑶枝,她坐在晕过去的秦氏身边,哭着道:“母亲,母亲你醒醒,我害怕——” 而元莺脸色惨白,愣怔地站在原地,双手早已紧握,指甲死死掐进了掌心里。 当天傍晚,元莺猩红着眼,突然对齐宁道:“齐宁,你能联系上子页吗?替我传封信。” 齐宁垂下眼眸:“姑娘放心,婢定会将信送到。” 谢韫的动作很快,当天晚上,欣然赴约。 赴约前,元莺一反常态,换上了桃红的对襟短袄,下穿月白色蚕丝锦绸儿裤,外披雾色冰纱褙子,甚至还让齐宁给她画了个浅浅的妆。 齐宁照顾元莺三年,这是她第一次见元莺化妆,本就艳绝的容貌愈娇三分,眉眼潋滟,红唇莹润,让人惊叹。 齐宁忍不住道:“姑娘模样真是长得好。” 元莺静静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眸光似带哀愁:“也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齐宁没听清:“姑娘在说什么?” 元莺对她笑了笑,压住心底苦涩,起身赴宴。 半时辰后,她和谢韫又在明月楼见面。 谢韫抬头看见她,见她打扮精致,眉眼盈盈,只觉得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激荡,一路荡到他心底去。 喉结滚动,他弯起眼,笑意吟吟,一副温润模样:“莺莺,你找我?” 元莺站在门口,侧头看向身后跟着的齐宁:“你在门口等我。” 齐宁看了眼元莺,又快速看过闻言挑眉的谢韫,快速应是,出门后还贴心地替他们关上了房门。 谢韫姿态懒散地坐在椅子上,身上的织金锦大袖衫随意淌开,他依旧笑:“莺莺,你找我,是有事?” 元莺面色郑重地朝他走去。 一步一步,仪态大方。 明明是最简单的几步走,可谢韫就觉得这农女当真手段了得,她这一步步哪里是踩在地上,分明是重重踩在了他的心上。 让他心脏砰砰直跳,浑身血液都滚烫起来。 竟然一下子就让他有了反应。 汹涌的,浓烈的,猝不及防的。 可他并不想压制这种感觉,虽然他的身体和灵魂都在叫嚣着靠近她,吃掉她,这种瘾好像是从骨头里发散出来,但他并不觉得讨厌。 相反的,他非常喜欢这种感觉,他很享受吃掉她之前的这个过程,是他们彼此的灵魂在缓慢调.情。 谢韫面上越加温柔地看着她,心底却冷冷地想,都是她先勾引我,她一直都在引诱我,不管是前世今生,还是现在,此时此刻。 这个诡计多端的农女,无时无刻不在引诱他! 谢韫眼看着元莺一步步走到自己面前,然后,看到她朝着自己……跪了下去。 谢韫愣了一瞬,随即连忙将她扶起,皱眉道:“莺莺,到底出了什么事?好端端的,你跪我做什么?” 元莺不疑有他,只当世子爷日理万机,所以不知道温家的变故。她控制不住滚落下眼泪,鼻尖通红:“子页,是温府,温府出事了。” “我的两个舅舅全被抓进牢里去了,好像是和科举有关——” “还有我的两个表哥,他们,他们也被抓了——” 元莺哽咽着把话说出来,眼中茫然无措,却又因为自己来寻找子页的帮忙而觉得尴尬羞耻。 明明前不久自己还态度恶劣地拒了他的婚,甚至还逼他主动退亲,就是因为不想让舅舅舅母对自己失望。可现在家里出了事,她却眼巴巴地又来求他。 ——恬不知耻。 元莺脸上火辣辣的,她低下头,羞耻感一层层弥漫上她,让她耳尖都泛了红。 谢韫果然很惊讶:“什么?怎么会呢?最近的科举案竟然牵扯到了温府的两位大人?” 元莺连连点头,也顾不上耻辱了,她看着谢韫俊美的脸,嘴巴动了动,可自己想说的话,实在很难说出口。 谢韫看她的目光依旧柔情:“那么莺莺,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呢?” 元莺哽咽道:“我,我想求你,救救他们。” 她的声音很轻,大概是因为在哽咽,说话时小嘴一鼓一鼓的,带着气音。 谢韫的身体更难受了,他眸光深深地盯着她的嘴唇,愤怒于这个农女的手段了得。 这种浪.荡样子要是被别的男人看到了,那还得了? 谢韫依旧柔声,但语气带上了为难:“可是莺莺,这门科举舞弊案,涉水极深。就算是我,也极难周旋,更何况要同时救两个人。” 谢韫垂下眼睑,漂亮的桃花眼看上去有些脆弱:“但是这是莺莺你提出的要求,只要是你提出的,我都会尽量帮你达到。” 他一眼不眨地看着她,“莺莺,你别哭。我会尽量帮你去完成,好不好?”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试探性地握住了元莺的手。 这一次,元莺的手只是动了动,但是并没有向上次那样,像甩脏东西一样甩开他。 柔软白皙的小手就像一汪软玉,温凉,漂亮,美不胜收。谢韫嘴角挑起一道凉笑,得寸进尺,更重地握住她的手,甚至与她的手十指相扣。 元莺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尽管随着他们双手的交握,让她的空间产生了极大的反应,但元莺真的想甩开他。 天知道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强忍住自己不甩开他! 可是不能甩,不但不能甩,也许……也许她还需要尽量逼自己适应。如果自己真的嫁给他的话,日后二人是要做夫妻的,亲密接触当然必不可少。 元莺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了抖。 这个动作被谢韫看在眼里。 看来她的反应也很大,谢韫心想。 果然啊,果然她也是爱我的,毕竟身体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只是她现在年纪还小,所以还有些懵懂罢了。 行吧,以后多教教她。 谢韫嘴角的笑意加深,缓缓地,用无辜可怜的口吻说:“那,莺莺,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去帮你,那你呢?” 谢韫握着自己手的力气越来越紧,交握的手心滚烫,就像滋生出了一条毒蛇在她皮肤上为非作歹,想把她活活绞杀。 那股莫名其妙的恶心感在她体内乱窜,元莺浑身持续抖着,但她还是逼着自己说下去:“子页,我,我……我答应……我……” “答应婚事”四个字,就像有毒似的,元莺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这么难以说出口。 她的眼泪控制不住地不断滚落,竟是哭得更厉害了。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子页家世高,由他出面帮忙,两个舅舅和两个表哥都有救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哭—— 她讨厌自己的不知好歹,人家子页不计前嫌,不记恨自己之前不识好歹的拒婚,如今还愿意帮温府,整整四条人命啊!为什么自己还要哭,还要这样抗拒这门婚事! 元莺狠下心来,强忍着这股厌恶情绪,努力对谢韫挤出一个笑,又哭又笑的样子让她显得格外可怜。她的声音依旧哽咽颤抖,“子页,你还想娶我吗?” 谢韫欣赏着她脸上的悲情脆弱,他知道,她一定已经迫不及待想投入自己的怀抱了。 他对她雪中送炭,她一定会永远感激他,对他死心塌地。 谢韫一副腼腆模样,低低地‘嗯’了声,他的眼睛亮亮的,一眼不眨地看着她,“我想娶你,莺莺。一直都想。” 想到他发疯,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想得发慌,硬得发疼。 34. 来提亲 他实在受够了只能槽她的手帕,肚兜,或者袜子,他堂堂谢韫,竟然只能过这种和尚日子,说出去有谁信? 都怪他心太好了,太善良了,愿意为了她这个卑微的农女守贞。 所以他对她的要求很简单,——也只要她对他守贞就好。 不管是徐清风,还是谢桉,又或者是陆诏又或者是别的野男人,她不能再看他们一眼,从此以后她只能看他一个人。 前些日子因为元莺拒婚,胸口被凿出的大洞,在此时此刻尽数被补了回去。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被填满了,他的身体重新变得鲜活,灵魂也已归位。 他轻易而举地将元莺搂在怀中,埋头在她的脖颈间放肆嗅闻她身上淡淡的葡萄体香,他哑声说:“过两天我们就订亲,我想尽快,可以吗?” 元莺挂念着两个舅舅和表哥们,微微犹豫之后,点头:“好。” “莺莺,我说过,会等你心甘情愿嫁给我的这一天。”谢韫笑了,他的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不过他这是激动的,“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我好高兴,莺莺。” 元莺的身体也颤抖得更剧烈了,不过她是被恶心的。 谢韫抱她抱得太紧了,整个人都被他搂在怀里,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冷雪松味道,明明挺好闻的,可她就是觉得他的拥抱让她头皮发麻。 不行,不行,要克服。 必须要克服。 元莺恐慌于自己为什么会对子页有这么浓烈的排斥,子页明明对她这样好。他是舅舅全家的救命恩人,她不能当白眼狼。 于是元莺努力克制自己身体的颤抖,不想让子页发现自己的异样。 不过子页显然并不在乎,因为在他看来,这是元莺也对自己情难自抑的身体表现。 子页不但不在乎,还非常高兴。 他深深地、久久地搂抱着她,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自己的身体,免得咯着她,她还小,他不想让她太快发现自己的欲.念,至少也要等到订婚后再说。 谢韫终于松开了她,眸光缱绻,“莺莺,我只是太高兴了,所以才抱了你,你会介意吗?” 元莺心底猛得松了口气,怕他看出自己的异样,连连摇头掩饰:“没,没关系。” 谢韫看她的眸光更黑更深:“那,我可以亲亲你吗?” 元莺脸色大变:“什么?” 谢韫柔声道:“我不是想亲你。我只是想轻轻碰一碰你的脸颊,可以吗?” “这其实是一种西域礼节,是很正常的,”谢韫的声音带着蛊惑,“只是轻轻碰一碰,没关系的。” 元莺:“……那你也会和别人做这种正常的礼节吗?” 谢韫想了想:“我曾经和我的乳娘有过。” 元莺“几岁的时候?” 谢韫:“三岁。” 元莺:“……” 她涨红了脸后退两步:“我觉得这种礼节,还是等我们成亲之后再完成,比较好。” 谢韫看着元莺眼中又升起的防备,心道这孤女戒备心还挺强,面上又恢复了温柔的笑意:“嗯,莺莺说得对。那就等我们成亲以后。” 顿了顿,又说:“我刚刚与你玩笑罢了,我怎么会想亲你呢?我是个很有礼数的人。” “最重视礼义廉耻。” “……”元莺,“哦。” 谢韫站起身来:“我送你家去,时辰不早了,莺莺早点休息。” 走出明月楼后,谢韫钻进了元莺的马车,守在外头的齐宁和松竹迅速看了眼自家大爷浑身上下透出的愉悦,然后非常默契地低头别开了眼。 谢韫亲自送元莺到温府后门。 只是临别前,元莺又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活了两世的人精儿谢韫自然知道她想说什么,他对她温润笑着:“别怕,一切有我。我会尽快让你的舅舅和表哥们回来。” 如他所料,元莺果然露出了无比感激的眼神,一对潋滟的眼眸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充斥着感激和崇拜。 谢韫又握了握她柔软的小手,在掌心轻轻摩挲,他笑:“回去吧,别怕。好好休息。” 元莺和谢韫告别,回了温府。 月光下,谢韫看着元莺玲珑背影,面无表情的脸上缓缓勾起了唇。 自从上次在明月楼不欢而散,这两个月他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当然,七天一次的夜探不算。 为的就是这一天,他要看她对自己做小伏低,低头认错,主动嫁给他。 谢韫嘴角愈挑,等成了亲,女子就该以夫为天,他让她做什么,她就得做什么。 脱光她的衣服,让她摆出各种羞耻的样子——她都必须得乖乖照做。 体内血液翻滚,谢韫心情好极了,有些激动,还有些想杀人。不行,他必须得做点什么,纾解一□□内的热浪。 想了想,谢韫吩咐松竹:“去刑部。” . 这个晚上,大概是因为和子页突然的亲密接触过多,她空间的泉水泛滥成灾,灵气浓郁得不像话。以至于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沐浴之后就沉睡了过去。 当然也或者是因为得到了谢韫的亲口保证的缘故,这段时间她一直都没有睡好,现在放下心来,自然睡得香。 翌日,元莺难得起了个大早,上完课后又钻到小厨房为病榻上的秦氏亲自熬了燕窝羹,熬了足足一个多时辰,才给秦氏送去。 昨夜元莺休息得好,今日脸色就很不错,白里透红,小脸粉莹。 她端着燕窝羹去碧波院时,温瑶枝和温以宁都在,一个个脸色都很差,倒衬托得元莺更水灵了。 温瑶枝又对着元莺冷嘲热讽了几句,说到底是不姓温,温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倒像是个没事儿人似的,真是白眼狼,这几年算是白养了。 温以宁大概也觉得温瑶枝说得有道理,也板起了一张脸,不再看元莺一眼。 齐宁想要辩驳几句,但被元莺拦住了,病榻上的秦氏则沉着脸说教了温瑶枝一顿,直说得温瑶枝气红了眼睛跑了出去。 元莺将燕窝羹放在了秦氏面前,脸色惨白憔悴的秦氏记得吃,就退出了秦氏房间。 温以宁对秦氏道:“娘,我看莺姐儿,倒是气色好,咱们温府都这样了,她还有心情吃燕窝羹呢!” 秦氏心底不是对元莺没有怨怼,她总是在想,要是元莺和谢世子成功定亲,那温家还会出这档子事吗? 可惜她知道这也只是自己瞎想,定不定亲的,哪里是元莺说了算的。 秦氏没有力气安慰温以宁,只板着脸让温以宁不要瞎说,便让女儿退下了。 当时的秦氏并没料到,事情的转折点竟然来得这么突然。 当天下午,温妄和温瑜就被刑部放出来了,说是已经查明他们只是围观群众,真正在刑部衙门口闹事的另有其人,已经另外抓捕归案了。 两人基本没有受伤,最多一点儿磕磕碰 碰,稍微养个几天也就无碍了。 只是温瑜归家来后,人变得很沉默。 秦氏见儿子回来了,脸色总算好了很多,一颗心放下了一半。她只当温瑜还在担心他父亲,便安慰了他几句,让他先不要胡思乱想。 可温瑜却苦笑道:“母亲,你可知我和大哥,是如何出来的?” 秦氏:“不是说刑部查明了吗?” 温瑜摇头:“是谢世子亲自来放的人。” 秦氏一下子瞪大了眼:“什么?” 今天一大早,温瑜在密牢待得昏昏沉沉,突然就有狱卒来提人,说有贵人要见他。 等狱卒带着他走出牢房,他在刑具室看到了负手而立的谢韫,矜贵高冷,模样出众,最重要的是看他的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好,倨傲,睥睨,冷漠。好像在打量一条丧家之犬。 谢韫面无表情:“看在莺莺的份上,放了你们。” “以后离她远点,不准再出现在她身边,”谢韫说,“等你家去,你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还有,从此以后,你得听我的。” “……” 谢韫阴测测地敲打了一顿温瑜,就走了,全程没让有机会温瑜说一个字。这是一场当方面的宣告,而他的任务就是服从。 …… 温瑜垂下眼睑:“还有两天就是莺姐儿的及笄礼,母亲,好生操办吧。” 是啊,不知不觉间,都快到莺姐儿的及笄日了。 自从十天前温府出事,她就一直浑浑噩噩的,将莺姐儿的及笄日子彻底忘了,如今经过温瑜一提,这才恍然将此事记起来。只是温家两个老爷还在狱中,她又哪有心情替元莺办辰礼呢? 秦氏长吁短叹,短短几天,生生老了一截。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人逆境时祸不单行,但运气来时喜事也逢双。 没想到等到第二天一大清早,温家的两位老爷也全都被放出来了。 说是之前要买农庄的那个买家已经找到了,温宏无罪释放。至于温碌的秋闱舞弊案,说是案子已基本查清,据说受贿的另有其人,温碌洗清了嫌疑,便也被放了。 温宏还好些,身上虽说看上去血淋淋的,可都是皮外伤;温碌则惨多了,大概是因为他嫌疑大,案子重,身上有许多鞭伤,最深的一道在胸前皮开肉绽。 但人回来了就好,只受点伤就家来了已是最好的结果,秦氏稍微一想就明白定然又是谢世子的功劳,在高危大案之下竟能将家中两位老爷都放了,当真了得。 秦氏大喜过望,脑中的第一个想法便是要好好操办莺姐儿的笄礼。虽说还有两天就是莺姐儿的及笄礼,可只要有银子在,不愁办不好。 于是大笔银子撒下去,等到元莺生辰这日,笄礼风风光光地办了起来。 不过短短两天,温府大爷二爷,大老爷二老爷,全都顺利归家的消息几乎传遍满京,可谁知高.潮远远未至,因为在元莺及笄礼这天,安宁侯谢瑞,安宁侯夫人李氏,章阁老,南阳伯府张老夫人,带着冰人,以及浩浩荡荡的采礼和聘礼上门来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元莺刚完成笄礼之后,一行人就这么大张旗鼓地登门,先是喜乐吟吟地祝元莺生辰快乐,紧接着侯夫人李氏便亲昵地挽起了元莺的手,将她拉在了自己身边。 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在场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懵了一瞬,全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35. 夜游河 这是元莺第一次高调站在人前。 秦氏对元莺实在感激,便想着元莺及笄的大日子,不该再向之前那样低调着过。为此她还特意让温碌去请示了章阁老,章阁老回复地很快,同意大操大办。 得到准许的秦氏紧赶慢赶,在及笄礼的前一日将请帖都发了出去,温碌的同僚,上峰,与秦氏交好的几个世家女眷们,全都请了个遍。 众人收到请帖也是好奇,压根就没怎么听说过这温府还有个表姑娘的,可温府既然大张旗鼓地相邀,他们自是前往。毕竟温府一夜之间转危为安,实在不容小觑,他们自然得卖这个面子。 等众人到了温府一看,没料到这表姑娘实在绝色貌美不提,给她做正宾加笄的竟是盛名在外的靑简夫人陆夫子。实在让人大为错愕。 更不提笄礼之后安宁侯府的提亲,将整个宴席推上最高.潮。 在场的妇人和女郎们无不面色复杂地看着今日的主人公,心道没想到温府这么多年都在金屋藏娇,这般的绝色女,就这么藏在家中,也着实是沉得住气。 温家人们则是各个又惊又喜,秦氏心脏跳得极快,整个人飘飘然的,太激动以至于都忘了在宴会上是如何招待的一众贵客的了,眼角眉梢的喜色快要溢出来。 要说唯一不开心的,便是温瑶枝。她看到安宁侯夫妇登门那一刻,一张脸又气又委屈,最终饭都没吃完就匆匆离席了,温以宁见她失态,也离席追了上去。 可惜没人在意这点小小的插曲,宴席上,元莺全程坐在李氏身边,李氏对她和颜悦色,一副亲昵姿态,彷佛已将元莺当做自己的儿媳似的。 所幸李氏确实没有对元莺摆架子,说的话也是轻声细语,问的问题也极有分寸,问她这几年学了什么,擅长什么,又问她喜欢绣什么款式的花样,还说回头要约她多出门走走,彼此多熟悉熟悉。 元莺很是忐忑,小心翼翼地一一回答了,但见李氏确实温柔,她也逐渐放松下来,时不时还会被李氏的言语逗笑,弯着双眼,很是乖巧可人。 一直等到晌午正,这场宴席才散了,秦氏亲自迎贵客离去,元莺则乖巧地站在秦氏身边,全程陪同送客。 一直等回到小筑,劳累了半晌的元莺坐在镜前,她看着自己脸上的妆容,新笄好的发髻,才卸下了脸上客套的笑,静静地出神发愣。 前后不过几天时间,舅舅和表哥们出狱了,而她……也要定亲了,就像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她苦笑一声,低垂下脑袋,低眉不语。 实则不止元莺觉得荒诞,满京都觉得荒诞极了。 这一天,安宁侯府高调的提亲早已传遍满京——原来世子爷要娶的不是温府的姑娘,而是寄宿在温府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表小姐。 这也就算了,安宁侯府竟将采礼和聘礼一齐下了,据说聘礼足有两百余担,锦罗纱绢,金银器皿,甚至还有等人高的八株血珊瑚,价值连城,堆满了温府的偌大前院。 安宁侯府求亲竟然这般急切,似乎生怕温府反悔似的,哈,真是好笑了,谢世子是有多恨娶啊,哪有采礼聘礼一起下的?也不嫌害臊。怕是巴不得下个月就大婚吧—— 众人一想起谢韫平日一副高不可攀的样子,实在没法将他和这个着急求娶的恨娶郎君联系在一起,实在太割裂了。 端慧公主府的动作很快,上午安宁侯府刚来提亲,下午元莺就收到了万思雯的请帖,说两日后要在南苑举办赏菊宴,让元莺务必参加。 元莺回想起上次承乐县主的生辰宴,只觉得脑子突突发疼。 没安生多久,第二天傍晚,谢韫给元莺传了小信,说是邀请她去城南游船。 如今两人已是未婚夫妻,自然不用偷摸私会,温府为元莺备了马车。 临走前秦氏亲自送元莺上马车,一张脸笑得像朵灿烂的喇叭花。她拉着元莺的手反复吩咐:“世子爷出身贵胄世家,凌霄之姿,莺姐儿你与他相处时,务必要谨慎懂事些,万万不可惹世子爷不快,记住了吗?” 秦氏翻来覆去说了许多,通篇都在强调让元莺温柔小意,温婉和顺,直到她自觉说够了,这才让马车出发了,让车夫将她准时送到城南西华河。 城南西华河,是京中满负盛名的寻欢作乐酒肆街。 西华河边各种华丽房屋鳞次栉比,有酒楼,有说书茶馆,有梨园,但更多的还是那等烟花之地。自然,西华河边的青楼馆子都包装得曲高风雅,红袖添香。实则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不过多批了层雅致的皮而已。 而西华楼是其中装修最繁华的一处酒楼,足足四层高的四角高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就连门口迎客的小厮都各个眉清目秀,十分有礼。 元莺和齐宁刚下马车,就见松竹迎了上来,十分恭敬地将元莺一路带到了西华楼的后院去。 西华楼的后门直通西华河,夜色下的河面上,停靠着许多船舫,元莺在松竹引路下,朝着其中一艘船舫而去。 这船舫并不算大,但主舫精致,灯影摇红,过道悬挂着无数琉璃彩灯,将船舫衬得亮如白昼。 谢韫早就在船头等着,等元莺快走近了,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笑来,弯着眼朝她伸出手去:“莺莺,来。” 元莺看着他伸出的宽大掌心,顿了一顿,还是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谢韫扶着她上了船后,也不将她的手松开,紧握住她的手将她一路牵进了主舫内。 舫内布置精致,粉纱珠帘,红烛慢燃,氛围旖旎。圆桌上准备了许多酒菜糕点,谢韫牵着元莺在桌边坐下,笑意吟吟地为她倒酒。 元莺喜欢吃甜食,口味清淡,春季的长江鲥鱼,秋天的六月黄,都是她喜欢的口味。身后有两个丫鬟为元莺开蟹,谢韫为她布菜,又笑意吟吟地让她慢慢品一品太湖白虾和蟹黄。 元莺小口小口地吃了一些,谢韫便坐在他身边,笑着看着她进食。 末了,谢韫又端起酒杯递向她:“新酿的青梅酒,口味偏甜, 试试。” 他将酒杯递到元莺的嘴边,一副要亲自喂她的架势。 元莺纠结得咬着唇内嫩肉,头皮有些发麻。她垂下袖中的手紧又松开,停顿许久,终是凑上前,将嘴唇凑了上去,将杯中酒饮尽。 谢韫看着她粉红柔软的嘴唇微张,被晶莹的酒水染湿,他眸色倏然加深,一股热气猝不及防朝下涌去。 情动来得突然,让他呼吸加重两分。 谢韫眼神冷漠地扫了身后一眼,身侧丫鬟们不知何时全都退下,只剩下谢韫和元莺二人在房中。 这酒果然甜,回味微酸,清爽好喝。这不是元莺第一次喝酒,她颇有酒量,因此她陆续又喝了几杯,依旧不觉上头。只一张小脸微微染上了一层粉红,很显娇憨。 在元莺看不到的角落,谢韫面无表情眸光幽深地注视着她,并没有说话。 元莺也不曾开口,一时之间,舫内很是安静。 “莺莺。”谢韫突然叫了她一声。 元莺眼中透出微醺的迷茫,下意识转头看去:“嗯?” 可她转头的刹那,只觉得眼前猝不及防出现了一张放大的俊脸,嘴唇上倏然传来一道湿润柔软的触感,吓得元莺睁大了眼,浑身鸡皮疙瘩高高竖起,一股诡异的寒气从脚底板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元莺害怕地浑身颤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烈挣扎起来,可谢韫却动作强硬地将她搂得更紧,几乎把她整个人锁抱在怀里。 一只手抱紧她单薄的双肩,一只手抱紧她的脑袋,一边加深了这个吻,吻得十分凶狠,就像森林里的饿兽发现了美味的餐点。 他肆意搅.弄着她的小舌,因为被强制禁锢,交触时滑腻的触感像是被放大了百倍,他无比强势地纠缠着她,让她退无可退,就像两尾灵活的鱼儿在相互追逐。 心理浮现出对他下意识的抗拒感让她觉得恶心,可诡异的是,大概是因为这样的动作太亲密了,毕竟她从来没有和男人做过这样的事,在他们唇齿相触的这一刻,她的空间里突然猛得蹿出一股浓郁到可怕的灵气,她甚至感受到了发洪水般的温泉水,铺天盖地快要润满整个空间——这股灵气浸润着她的身体,竟然突然带出一股浓烈的爽感,无比强烈地冲刷着她,就像是从骨髓里一路冒出来。 一股是心底的厌恶,一股是身体深处升起的,她从未有过的,无比陌生的,剧烈舒服的感觉……两种感觉强烈冲击着她,让她大脑顷刻间一片空白,像是有烟花在颅内持续爆炸,让她整个身体都瘫软成了一团软泥,竟然直直瘫在了谢韫的怀里。 直到好久,谢韫才舍得放开她,两人口舌见银丝拉扯,格外银迷。红烛下,元莺脸色糜烂,双眼失焦,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好久灵魂都没有归位,余韵悠长。 谢韫一双桃花眼含着浓郁的邪气,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原来莺莺,这么民感啊……” 才亲个嘴儿而已,她竟然就……真是天生的扫货。 36. 夜御女 和前世一模一样。 他就知道,她离不开自己。 不管前世还是今世,只有他能给她这种极致的快乐。 她浑身湿漉漉的,刚刚那一刹那,葡萄香浓郁至极,笼罩在二人之间。 他紧贴着她,语气很瑟情地继续说:“原来你是这样的莺莺,日后为夫定会努力满足——” 话没说完,回过神来的元莺羞耻至极,她迅速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唇,不让他再说下去。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一张脸涨得通红,她回想起刚刚自己的失态,连谢韫的眼睛都不敢再看了。她羞愧并耻辱于自己身体的反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刚刚会变成这样。 她觉得这样的自己陌生极了,颤抖着说:“别,别说了,不准说!” 谢韫抓住她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握在手中缓缓柔捏,他弯起眼,笑得人畜无害:“嗯,不说了。” “不过莺莺,我喜欢你这样。” 元莺吓得连忙又用另一只手去捂住他的嘴。 谢韫把她另一只手也抓住,他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笑得轻挑:“你我马上就是夫妻,这都是很正常的事。” “夫妻敦伦,天经地义。我们是这世间之内彼此最亲密的人。” 回过神来的元莺此时脸色已经不太好了,她从他的怀抱里挣脱,汗涔涔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因为剧烈气愤而语气僵硬:“就算——就算马上就是夫妻了,可至少现在还不是,不是吗?” 谢韫脸上立马换上一副自责的神情,垂着眼认错:“你说得对,莺莺,刚刚是我太着急了。” “我是非常重视礼义廉耻的人,”谢韫说,“我平常不是这样的。” 元莺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双手,沉着脸道:“那你刚刚——” 谢韫心道刚刚明明是你先勾引我。 顶着一张湿漉漉的嘴唇,又软又嫩,就这么直直地勾引他。 他这么纯情的男人,还他妈是个雏儿,这谁顶得住? 明明你自己也很享受不是么,不过亲个嘴儿而已,竟然就去了。 呵,扫货。 但谢韫面上只是无辜地看着她:“莺莺,是我这几天太累了,所以刚刚才会一时冲动。” 元莺脸色依旧难看,连看都不肯看他一眼。 谢韫低声说:“这次的科举舞弊案,很复杂。” “但我相信舅舅,所以提前替舅舅保释了,”谢韫垂下眉眼,叹气,持续卖惨,“但是案件一直没查清,这段时日,我一直待在刑部查案。” “我已经三天没睡了。” “前几天又忙着准备聘礼。” “莺莺,你相信我,我真的只是太累了——”谢韫垂下眼,一副疲累模样。 元莺瞬间想起了刚回家不久的表哥和舅舅们。都是托了子页的福,他们才会被放出来……果然,她又重新看向了他,眼中含着浓浓的担忧:“那,我舅舅会不会又被抓进去?” 谢韫道:“有我在,莺莺。你放心,我会保全他们。” 元莺咬了咬唇,她心底交战了一会儿,终究泄气地垂下肩膀,努力将心里那股不舒服压下去,低声示软道:“那,那你也不要太累了。” 谢韫嘴角缓缓挑起一个笑来,又伸手握住了她:“嗯,好。莺莺,以后我不会再欺负你了,你别怕。” 元莺垂着脑袋低低地‘嗯’了声。 谢韫嘴角隐晦地挑起一道弧度。 等用了膳,谢韫带着元莺走出船舫,站在船头。 原来不知不觉间,花船已经划到了河面上。夜色正好,头顶圆月与星辰相得益彰,月落长河,星河尽坠,水面波光粼粼,荡漾出一汪破碎银辉。 在河面上飘荡着的船舫甚多,偶尔两船交错时,能听到隔壁船舫内传来的丝竹声,和略显银靡的女子轻吟声。 听不清唱的是什么词,可曲调绵长幽怨,唱尽女儿心事。 迎面吹来的风凉爽舒适,现在已经是农历九月,不知不觉已到深秋,迎面吹来的风已带上了凉意。天地宽,夜美景,元莺在船头吹了一会儿风,刚刚在舫内发生的可怕之事所带来的阴霾,也逐渐散去。 元莺在心底无声轻叹,既然早晚会成为夫妻,这些亲密之事——也不过是早晚罢了。 她得早点去适应,要去习惯这些。 她努力在心底自我纾解,半晌之后,心情总算恢复了一些。 谢韫静静陪着元莺站在船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排站着,一时之间气氛倒也和谐。 可这样的平静并没有维持下去,只见身侧突然驶来一辆同样不大的小船舫,装扮亦是精致,舫身雕刻着玉兰缠枝,窗棂楼空菱格,廊下悬挂着琉璃灯。 那艘小船舫往前头的河面而去,最终停在了前头一辆十分高大的巨型花船前。 小船舫的船头站着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男子,像是在等人。 没一会儿,就见巨型花船上降下了一道长而狭窄的木梯,将一大一小两艘船连接了起来。 紧接着便见有三个模样姣好、装扮风流的女郎,穿着五颜六色的暴露裙装,各个扭着腰肢,体态妖娆地踏上了那艘小船舫。 而那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始终冷静地站在船头,等三个女郎都上了小船舫后,一路将她们迎到了舫间里。 元莺:“……” 谢韫嗤笑一声:“莺莺,看到了吗,世间男子多是这样不要脸的货色。点一个女姬也就罢了,这一点就点三个,真是不知廉耻,衣冠禽兽。” 元莺羞得满脸通红:“我们还是回船吧,这——” 这都算是什么事儿啊,元莺觉得今天晚上实在是太诡异了。 谢韫看着元莺,深情地说:“但我和他们不一样,莺莺,我年近二十,身侧从未有过女人。” “为了你,我一直守身如玉。” “就连伺候我的丫鬟,也从未进过我的寝房一步。” “冰清玉洁,不沾风月。” “我很干净的,莺莺。”谢韫说得非常真挚,“别的女人,我从来不会多看一眼。” 元莺愣了愣,她压根没想到谢韫会和自己说这个,她想了想,夸赞道:“子页果然风光霁月,品行高雅。” “不过子页你贵为世子,就算身侧有婢女或者通房伺候,都是理所应当的。”元莺非常通情达理,“等你我成亲后,我也会为你挑选几个你喜欢的女子——” 元莺压根没注意到随着自 己说出的话,谢韫的脸色变得难看,他有一瞬沉下了脸,目光阴鸷。 她这是什么意思?还没成亲呢,就要给他送女人? 哈,有病。前世明明那么介意他纳的那些妃子,天天吃醋吃成个傻子,怎么这一世倒大方起来了? 不过谢韫很快又想,这个农女敏感又小心眼,她嘴上虽然这么说,没准心里正在扭曲地滴血,她一向口是心非。 想及此,谢韫阴沉的脸色很快恢复正常,他搂住元莺的细软腰肢,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将她半搂在身前。他轻笑道:“你为我挑什么女子?我有你一个就够了,别的女子又哪里比得过你?” “莺莺,我是一个专一的男人。”谢韫说,“此生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就足够了。” 随着谢韫的动作,元莺身体有些僵硬,但她很快强迫自己适应下来。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随口问他:“那章姑娘呢?” 谢韫:“嗯?章茂姿?” 元莺点头:“你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多多少少应该有些情分才对吧?元莺随意地想。 谢韫嘴角弧度愈深,果然。 这农女果然心里在意得要死。 就和前世一模一样。 啧,占有欲怎么这么强?这样会让他很难做啊。 “我和章茂姿,毫无瓜葛。我甚至连她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了。”谢韫嘴上无辜地说,嘴边的笑意愈深,“如果你介意,我把她安排了好不好?” 元莺听不懂他所说的‘安排了’是什么意思,她也并没有放在心上,她只是摇摇头:“你和她一起长大,所以我才随口问问。” 谢韫心想这农女又在嘴硬,既然她在意章茂姿——麻烦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他在心底打定主意。 两人在船头轻轻说着话,而前方的那艘小船舫也徐徐飘荡,不知不觉又飘荡回他们这艘船舫的身边。 随着距离拉近,元莺听到了船舫内传出的银靡之音。 男女低吟,相互缠绕,相互纠缠,此起彼伏。 听得元莺面红耳赤,她猛得伸手捂住了双耳,震惊又茫然地看着谢韫,不知所措。 谢韫一副正义凛然模样,直接对着隔壁的船舫嘲讽道:“陆大人倒是兴致浓,光天化日船舫宣淫,也不怕污了旁人耳朵。” 那艘船舫内很快传回一道冰冷却十分沙哑的声音:“怎么,难道世子嫉妒我?” 说话之间还带着一丝喘息,女声的吟叫更是一直未停。 元莺脸色烧得更红,她哪里还待得下去,转头跑回了舫内。 谢韫讥笑一声,他冷冷瞥了眼隔壁的这艘破船,这才慢悠悠朝着元莺追了上去。 经过这个小插曲,元莺哪里还有游船的雅兴,让谢韫将船折返回去。 “那个陆诏,也就是刚刚隔壁船舫里的那个浪荡子,”谢韫非常有耐心地对元莺科普,“他总是这样,夜驭数女,风.流成性,十分下.流。” “仗着自己长得有几分颜色,当然,比不上我俊俏,他仅仅只是有那么两分颜色而已,”谢韫一边用手指比划,一边说,“就到处勾/引女郎,十分下贱。” “莺莺,日后你见到他,一定要远远躲开,记住了吗?” 37. 做好事 元莺想起刚刚三个妖娆女郎进船的画面,以及紧接着传出的无比粘腻的男女声音,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有些反胃。她连忙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记住了。” 谢韫这才笑了起来,搂着元莺回了西华楼。 不枉费他给姓陆的下了重药,谢韫对今晚的安排非常满意。 在他送元莺回温府的途中,还发生了一则小插曲。 竟然在街上看到了有个可怜的女郎在卖身葬父。 那女郎孱弱无依,实在可怜,哭得满脸是泪。 谢韫嫌恶地别开眼,觉得这些贱民卑贱又肮脏。 但元莺掀开窗帘,看着那命苦的女郎,一下子就想到了自己父亲刚去世时的回忆。 她母亲在她三岁时就死了,这么多年都是她父亲在辛苦拉扯自己。只可惜后来她十二岁那年,西平县发生涝灾,父亲不小心掉落河里,被水冲走,连尸身都没有留下。 元莺双眼泛起了红,让松竹停车。 她径直下了车,朝着那女郎走去,谢韫见状,也下了车,跟站在元莺身边。 谢韫安慰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莺莺别难过,我助她就是。” 他朝着身后的松竹扫了一眼。 松竹立马取下荷包袋子,将整袋沉甸甸的荷包都递了过去。 那女郎被骤然出现的二人惊了一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女。只觉得眼前的女郎如此绝色,郎君更是俊似冠玉,好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紧接着便是一袋重重的荷包出现在了她面前—— 人美心善。 她眼泪控制不住滑落,急忙朝着眼前的这对恩人跪了下去,不断叩首感谢。 元莺急忙让她起身,又问她葬父之后有何打算。 女子泪眼茫然地看着她,无措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谢韫柔声道:“这还不简单?你若不嫌弃,到我府上做个侍女如何?” 女子眼前一亮,她呆呆地看着谢韫,彷佛在看从天而降的神祗。她回过神来,急忙点头,不断叩首道谢。 回府途中,谢韫握着元莺的手,深情款款:“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热心,善良。” “喜欢做好人好事,”谢韫说,“就像之前我给章茂姿请御医看伤,也是一个道理。” 元莺心底其实也很感动,她犹豫稍许,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动回握住了谢韫的手:“谢谢你。” 谢韫笑意更深:“你我即将成为夫妻,说谢做什么?” 元莺也笑了笑:“其实刚刚我想到了自己。” “我爹死的时候,那一年我才十二岁,”元莺静静地看着前方,目光有些出神,“我没有银子,又有眼疾,连父亲的丧事都办得很艰难。” 最后还是靠村子里几个婶子们的帮助,才勉强给父亲立了个衣冠冢。可那之后,她真的过得很辛苦,连杯水都倒不好。 再也没有人陪着她,整个家空荡荡的,孤独就像巨兽一样吞噬着她。 幸亏命运垂怜,没多久她就被绑定了一个空间,紧接着又捡到了熊大。 熊大为她治好了眼疾,这让她无比感激,也是她始终没有放弃找他的原因。她一定要把玉佩还给他,然后对他说声谢谢。 元莺眼底泛红,整个人持续出神。谢韫不喜欢她露出这种脆弱的表情,这让他心里觉得很不舒服,好像那个刚修好的大洞又在漏风。 他收了脸上虚伪的笑,将她紧紧搂在怀中,面无表情地命令她:“别想了,不准再想。” “都过去了,不是吗?”谢韫说,“为什么要回忆过去的痛苦?忘了它。” 元莺擦掉脸上的湿痕,含泪笑盈:“对,都过去了。我现在过了这样好的日子,都是舅舅给我的。所以我永远感激舅舅。” 她不动声色挣脱开谢韫的怀抱,她也眼睛亮亮地看着谢韫:“也谢谢你,子页。谢谢你愿意救舅舅。” 谢韫看着她这双被眼泪冲刷过的漂亮眼睛,澄澈透明,干净似水,心脏像是被她捏了一记,有些酸涩,又有些愉悦。 他眸光泛柔:“只要你永远在我身边,我会一直保护他们。” 元莺沉默须臾,然后看着他,认真地说:“子页,在你不需要我之前,我不会离开你。” 谢韫又握住她的手,固执地说:“我永远都需要你。” 元莺笑了笑,这句话没有接。 但谢韫当她答应了。 等马车驶到温府大门前,谢韫目送元莺走入温府。 直到元莺不见了,松竹才看向谢韫:“爷,这女子如何处理?”他指了指坐在身侧满脸拘谨的卖身葬父女。 这女子一直在紧张地看着谢韫,闻言,心脏直跳。 可谢韫看都不看她,只是厌恶又冷漠地说:“自己处理,这种小事也来问我?” 松竹:“……” 女子如至冰窖,彷佛前一刻对她温柔细语说话的郎君,只是她的幻觉。 . 谢韫又返回了西华河。 但这次没有去西华楼,而是去了附近的疏影阁。 京中满负盛名的青楼雅院,来往皆是京中贵客,只是也不知幕后老板究竟是谁,竟能在京中拔尖多年,经久不衰。 谢韫踏入门内,立马便有仪态袅袅的侍女来引路,将他引到明楼第三楼。 他径直走到天字二号房,将紧闭的房门踹开,朦朦胧胧间,内寝之内男女玉体横陈,动静极大。 谢韫走到外室的圆桌前坐下,里头的声音骤停,温子凛堪堪披了件内衫穿了条布裤就出来了,内衫还大敞着。 温子凛‘嘿’了声:“谢老大,今日这么难得,这个点儿了还来寻我?” 谢韫冷漠地瞥了眼内寝。 温子凛虽然不快,但还是让床榻上的女子退下。 那女子衣衫不整地经过谢韫身边时,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对他娇嗲地行了个礼,被温子凛不耐地推了一把:“发什么骚。” 等这女子退下了,温子凛坐在谢韫身边,挑眉道:“怎么了,一切不都很顺利吗?” 说起最近这桩科举贿赂案,也是可笑。原来是大皇子师怀灼那边卖官卖了一年多,大抵是卖得太过顺利,敛财速度又快,这胆子不知不觉就大了起来。 有个大人姓杜,当初是在南直隶买的官儿,短短一年竟靠着一路贿赂平步青云,最后进了翰林院。说出去有谁信,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杜大人眼看着上下自成一条麻绳,反正大家都是蚂蚱,谁也别嫌谁黑。他花了太多银子,便急着回血,便暗中寻了几条大鱼卖考题。 当然,他也只是个刚进翰林院修书的小官儿,哪儿有那本事知道考题?他这也是打算寻几个冤大头宰一刀,反正你给我银子,我给你考题,——至于进了考场,这考题究竟对不对得上,嘿,那可就不归我管了。 原本这就是一场很简单粗暴的黑吃黑, 可诡异的是,杜大人胡乱给出的考题,竟然莫名其妙地——被压中了。 这一下可好了,吓得杜大人一身冷汗。他哪儿知道自己这么点儿背,瞎鸡儿蒙的题目,竟然就对上了?当年他参加科举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好运气?泄露科举试题乃是诛九族的死罪,杜大人只是想捞点钱而已,不至于为了点钱把全族人的命都搭上吧?!于是当下哪里还睡得着,那几天狗急跳墙不断上下蹦跶,想要给自己找条活路。 果然,很快的,秋闱结束后的第四天,此事就被爆了出来。甚至传播速度之快,不过一个晚上,就传到了圣上耳里,圣上无比重视,点名三堂会审重查此案。 温子凛十分佩服谢韫:“你倒是料事如神,事情如何发展竟和你料得分毫不差。现在好了,顺着那姓杜的一路查,很快就查到了大皇子那去,堂堂皇亲贵胄带头卖官,也实在够丢人的。” 谢韫道:“师怀灼何惧之有,但陆诏必须死。” 温子凛看着谢韫眉眼中的戾气,很疑惑:“这两年你怎么就盯着陆诏一个人霍霍?兵马司虽强悍,可也不过才区区两万兵马——” 谢韫讥嘲地哼了声,眉眼间尽是邪气:“兵马司不过是我囊中之物,我只是单纯地,要陆诏死。” 温子凛看着谢韫浑身溢出的杀气,心里一惊,他道:“陆诏乃是皇后娘娘的外甥,陆家如今就陆诏一人当用,皇后甚是宠他,谢老大,你……” 论起来,陆诏和谢韫还是表兄弟的关系呢。 谢韫笑得阴鸷:“外甥又如何,就算是亲儿子——” 温子凛急忙对着谢韫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眼前的祖宗小心说话,谨防隔墙有耳。 温子凛道:“行罢,您有什么指示直说呗?” 谢韫在温子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直听得温子凛眼皮直跳,他沉默片刻,眼中浮出冷光:“行,今儿我舍命陪世子爷,您且等我好消息。” 温子凛走回内寝穿戴整齐,跟着谢韫离开雅间。 戌时一刻,谢韫和温子凛在妆楼寻欢,一掷千金遍寻美人,轰动城南。 戌时三刻,有人闯入疏影阁,声称要找谢韫,让侍从引路。侍从拒绝,却被此人的仆从一顿好打。 恰逢温子凛路过,看着眼前女扮男装的人,笑吟吟道:“哟,这不是万公子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万思雯沉着一张俏脸:“韫哥哥是不是在此?带我去找他!” 温子凛似笑非笑:“这里鱼龙混杂,出了事算谁的?这事儿我可没法干。” 万思雯翘着下巴,很是傲慢:“就算真的出了事,怪不到你头上就是。” 温子凛挑眉:“我可不会告诉你他在妆楼。”扔下这句话,温子凛施施然走了。 万思雯后脚就带着侍从们朝着妆楼而去。 今日晚上她突然收到消息,说是谢世子带着元莺夜游西华河,她气不过,这就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朝西华街而来,哪知才刚到不久,就听到路边搔首弄姿的女郎们都在议论纷纷谢韫在疏影阁一掷千金的事。 于是万思雯急忙又朝着疏影阁杀了过来,果然遇到了温子凛。 他们这伙儿人总是厮混在一处,特别是温子凛和燕时南,一个赛一个纨绔,将韫哥哥都带坏了—— 万思雯越想越气,直直地朝着妆楼冲去,可哪曾想,她才刚踏进妆楼没多久,过道上突然弥漫出一股诡异的甜香,不等人反应,万思雯一行人已然先继晕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