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回收徒之前》 1、向死而生 醒木拍案,满座哗然。 听客无意,他们手持杯盏注目良久。 在座无一人说话,却听说书人娓娓道来:“那珩玉宗的裴宗主和他的师父竹阴仙君两人师徒情深,不失为一段佳话。” “何来师徒情深?” 又是一瞬木响惊堂,说书人继续述说:“竹仙君闭关四年有余,未知后来的珩玉宗大变,裴宗主却从未让人踏足过虚云峰半步。至今都将竹宗师的主峰保持着以往的模样,可谓是用心良苦。” 右手拂袖,茶馆外扬起了一阵风。阴云蔽日,风吹起了不远处林间的落叶,将它们携卷着上天,又忽而落地。 “茶馆的位置极佳,抬眼便能望到虚云峰的山头。山头郁郁葱葱,常年被茂密的竹林所覆盖,足足已上百个年头。”说书人又道,“即便是珩玉宗大变的那几年,那片竹林也从未有过枯迹。” 顺着说书人手指的方向望去,西南面的山峰上遍覆着一片苍青。即便没有阳光的照拂,也总能将那股生机传递至百里之外。 “竹素有君子之意,正如裴宗主的师父竹仙君,他……” 说书人的故事被打断,四座惊起,齐齐将目光投向了茶馆之外——小镇不知何时飘零着漫天落叶,数量之多,几乎瞬间让屋顶铺满了一层金黄。 “不对,这不是落叶,是花……是花!”有人大喊,“外面,外面是飘满了落花!” 在第一位听客起身的那一刻,人们向着茶馆外涌去。大街上因为异象挤满了百姓,在漫天的落花之中,有人依稀辩得,指着遥远的山头喧哗道:“这是……竹花!西南边,花是从西南山头飘来的,是虚云峰的竹子开花了!” 竹花一开便是一片,一落则是一生。 一座山头的竹林落花,紧接着迎来的便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死亡。 可是虚云峰的竹林怎么会开花呢? 山谷幽静,倚靠在虚云峰山头的那棵古树下,竹阴望着远处连绵不断的群山,他气若悬丝。 背后传来的脚步声陌生,他却没有力气再回头。竹阴能猜出来者的身份,最终只是叹了一声长息。 “云姨。”竹阴轻声唤着,他闭上眼,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落入了另一人的温暖怀抱。 “小公子这些年辛苦了。”被称作云姨的女人柔声安慰着。 竹阴又说:“你有十年没有这么叫过我了。” “因为从前的小公子,后来变成了人人敬畏的竹仙君。”抚去竹阴侧脸的碎发,云姨看见了对方被遮挡在侧颈的月芽伤疤。 被抚上的那一刻,竹阴费力地睁开眼睛,瞧见了对方的面容,他忽然微笑起来。 “你老了。”竹阴轻声道,“头发也白了。” “云姨没有仙缘,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人哪有不老的?”云姨回说,“我二十岁那年来到了珩玉宗,在这足足待了四十年,却没想到送走的人,比我走过的路还要长。” 竹阴笑出了声,话音却越来越轻:“那最后麻烦您,再送我一程了。” 还未来得及回答,怀中人的温度便悄然流逝,竹阴在离开的时候似乎带走了这虚云峰的最后一丝生机。 自此竹花开,天地怆然。 竹阴在闭上眼的那一刻,想起了许多往事,它们如走马灯般放映在他的脑海之中,从自己出现在珩玉宗山门口的那天起,他便对这个世界的概念有了意义。 只是这些花朝月夕停留得并不长久,意识消散时,他只觉得可惜。 可惜这偌大的宗门在顷刻间覆灭,可悲自己是这一切变故的罪魁祸首。 “竹阴,竹阴。”浑浑噩噩之中,耳边传来呼喊。他尝试着睁开双眼,可身体的无力让他无法动弹。 人声混杂着敲打声,像是一道道落在灵魂上的重击,它一下又一下在竹阴的耳边响起,隐隐约约之中,男人觉得自己的体内正翻江倒海似的难受起来。 “竹阴……” “竹阴…….竹淮聿!” 屋门被人推开,用力之大,几乎将客栈的门框震裂了三尺长的缝。竹阴在猛然间睁开双眼,率先看到的是一张过于熟悉,却又数年未见的面孔。 他大口喘着粗气。 “竹阴!”来人在看清竹阴的那一刻,忍不住道,“我爹是让我们来原西镇除妖,不是让我们来这睡觉偷懒的。我让小二下了碗面,给你放桌上了。给你半柱香的时间,我在镇外的酒肆等你。” 眼神顺着来人手指的方向望去,桌上一碗热汤面正升腾着热气。 “祝,祝安……?” “没大没小。”祝安不满道,“你从小到大叫过我几声姐?” 见竹阴没有回答,祝安上前,她止步在案前,俯身看着对方。 “怎么不说话?”祝安疑惑道,“脸怎么这么红?” 女人欲伸出手来抚上竹阴的额头,没想到竹阴却先她一步起了身。猛然向后退却半步,竹阴抓住祝安的手腕不放,气息不自觉地加快。 方才的濒死感消失不见,虽然身体依旧不适,竹阴没能想到自己的身体竟还有力气支撑着站起。 环视着四周,虚云峰落花的情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狭小的客栈房间,屋子的布局过于简陋,但竹阴对此却留存着一点印象。 这是……原西镇? 原西镇早在十八年前便消失了。 还有他面前的祝安,也杳无音讯在数年前。 “祝安……”他颤声,身体的剧烈动作,让竹阴骤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生病了?”祝安有些心切,却没能把手从竹阴的握持下抽走,“竹阴,你怎么回事?” 竹阴环视着四周,不可置信地与祝安相视,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在了那碗热汤面上,终是在女人的注视之下,忍不住泫然泪下。 “你,你怎么了?”祝安无措,忽然软下了语气,关切备至道,“竹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你别哭啊。你跟我说说,是谁欺负你了?还是遇到什么事情让你委屈了?” 放开祝安后,竹阴紧紧环抱着对方。似乎感受到了弟弟身上灼人的体温,祝安将手背贴在对方的额头,这才发现了竹阴身体的抱恙。 “怎么发烧了?”祝安问,“该不会是烧傻了吧?” 竹阴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地抽噎,直到最后,泪水打湿了祝安的肩头,女人这才发现竹阴的身体正在颤抖。 “姐。”竹阴轻声唤道。 “你别吓我。”祝安柔声回答,“我一直都在,还有爹和娘,整个珩玉宗都是你身后的人。竹阴,要是遇到了事情,你别委屈自己憋在心里。” “……我没事。” “那,那你别哭了。”祝安轻拍竹阴的脊背,“你一哭,我也跟着难受。” 竹阴压抑着情绪,试图平复着自己的哭腔,他说:“我只是突然有点想家了。” 祝安一愣,用余光打量着竹阴,她微微皱起眉头。 深夜的火烛摇曳,将竹阴的身影拉长,打在墙上的时候被填充了暖色。 竹阴放开双手时已然平复了情绪,他环视着四周,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后颈处传来一记刺痛,紧接着一阵眩晕传来,意识丧失前,竹阴看到祝安稳稳地接住了自己。 一眠无梦。 原西镇的傍晚本应宁和,但在战乱的年代,大街小巷不断传来饥民的喧闹。人们为了一碗粥大打出手,尖叫混杂着锅碗瓢盆的碰撞,拉下了这一天的序幕。 街上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腐臭味,即便紧闭着门窗,气味都难掩,令人窒息。 竹阴的房间里被人点上了一支宁神香,沉香味覆盖过世间的腐朽。他就这样在满街的哗然中醒来,看见了祝安留在案前的几块酥糖和一张纸条。 竹阴起床后,他打开了窗。手中紧攥着祝安留下的纸条,男人几乎只花了一眨眼的时间,便接受了自己回到了过去的事实。 将双指轻搭上自己的脉搏,竹阴没能探得自己的灵力。他沉下心来,回想起前世自己修为尽失的这些年,没想到如今带着这身残躯回到了故事的开始。 原西镇十八年前的模样他还历历在目,竹阴看着纸条上熟悉的字迹,不知不觉中回想起了裴忱——原西镇西北十里外的土瓦屋,他和祝安就是在那带将自己的这位徒弟带走。 这是一切错误的开端。 转身时束好了发冠,竹阴提起自己的佩剑离开。走出客栈时他多放了两枚银元,在小二的震惊目光之中,竹阴买下了客栈唯一那匹老马。 老马奔跑起来的速度不快,但对于失了一身修为的竹阴来说,却能省下不少时间。竹阴坐在马背上颠簸,在街景的后退中,想起了这座镇子本来的样貌。 十八年前的他并非第一次来到原西镇,初来驾到时,这还是一片祥和的土地,宛如一座世外桃源。 到达土瓦屋之前要淌过一条不深的河流,老马的腿脚似乎并不灵活,竹阴便牵着它缓缓前进。河水清澈见底,湍急却不凶险,竹阴在河堤上无意间发现了一块被人遗落的玉佩。 玉佩上刻有繁琐的图纹,他几乎在拿起的同一时间便认出了珩玉宗的宗徽——祝安出事了! 淌过河流的时候衣物被尽数打湿,竹阴已然顾不了那么多,他抓住马鞍翻身上马,老马像是有灵性那般,奔跑起来的速度此刻快了不少。 跑入林间,天色渐晚,周遭在一瞬间起了风,竹阴快马加鞭向前,不知不觉中有血腥味充斥着自己的鼻腔。 他的脸颊发疼,腾出手来轻抹,竹阴这才发现颧骨下方不知被何物划出了一道血痕。 暗器自丛林深处袭来,竹阴在佩剑出鞘的那一刻,自老马身上跃起。即便没有灵力傍身,依靠轻功与一身剑法应对这波攻击,竹阴仍是绰绰有余。 反挑剑刃向后划开一道弧,暗器被抵挡后骤然落地。剑尖刺破暗网,竹阴侧身拉住老马的缰绳,老马一声长吁后停下脚步,随之袭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箭矢。 翟心剑法第三式,截云式,物尽起尘。 锋刃向着六合劈去,刚刚好好击落了每一支箭矢。竹阴在冲入林间的时候,看见了藏匿在暗处的刺客,珩玉宗的轻功几乎无人能敌,他轻而易举地追上,在剑尖直至刺客首领的胸口时,冷声问道:“祝安呢?” 首领被擒,周遭埋伏着的数十人便不敢再轻举妄动。 “她死了。”刺客首领说。 “空兴镇东郊外,宁方客栈。”竹阴又说,“我知道你们的据点在那,也知道是玉泉门委托了你们这次的刺杀。” 在刺客首领震惊的目光之中,竹阴继续道:“你们暗衣教接委托杀我,我可以既往不咎,但祝安出了事,我不介意连你们的据点和玉泉门一起端了。” 埋伏在暗中的人估摸着有数十人,见首领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行动,止步在原地观望。 “你怎么知道的?”首领问。 “你不用管。”竹阴再次重复道,“祝安呢?” 沉默弥漫了半晌,四目相对,首领迟迟没有开口。 “我知道你,你叫王奎。”竹阴用力,剑尖刺入对方的胸口一寸,却还未见血,“暗衣教教主对你有救命之恩,四年前在一场旱灾中……” “竹淮聿!” “我说了,我不怪你们。”竹阴说道,“只要你们告诉我祝安的下落。” “她逃了。”王奎说,“她往西北方向走了,但是右肩中了一箭。珩玉宗这次接的委托不仅有玉泉门的人插手,你们应该回去。” 竹阴背身离开的时候,王奎再次开了口:“千年前,自珩玉宗得了玉禧仙人的宝物后,便一直处于众目睽睽之中。竹淮聿,你身为宗主义子应该知道,珩玉宗究竟处在一个什么地位。这一次的委托,你们不该接下来的。” 将佩剑收回剑鞘,竹阴说:“不用你卖我人情,我就是去带祝安回去的。” “那你知道十年前世间曾出现过一模一样的委托吗?”顿了顿,王奎又说,“而接了这个委托的仙门,便是数月年前一夕间全门惨死的北竹山庄。” 转过身来,竹阴注视着王奎。 出现过一模一样的? “北竹山庄是如何被灭门的?”竹阴问道。 “山庄大弟子在三更时屠了满门,随后投江自尽。”王奎道,“至今无人知晓缘由。” 他沉默下来,未再反驳,眼中波澜四起,回想起了前世听到的种种传闻。 前世珩玉宗的覆灭同样在一夕之间,但当时尚在闭关的竹阴未能阻止,他因此捡回一条性命,却在出关之日,看见裴忱独自一人坐在主峰那属于宗主的位置上。 那时的裴忱见到竹阴寻来,他缓步上前。对上师父的目光,裴忱只是微笑,“竹宗师天之骄子,仙门翘楚,想来是不愿意屈之于人下的。” “裴忱,珩玉宗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裴忱说得风轻云淡,反问,“你不都看到了吗?” “是谁干的?” 裴忱止步在竹阴身前,伸出手来用五指掐住竹阴的下巴:“师父,偌大一座珩玉宗,你看现在还有谁活着?还有谁能站在你身边?” “裴让尘,你……” “我怎么?”裴忱反问,“当初你怎么对我爹娘,我就怎么对你爹娘。不过祝卿长和戴温是你的养父母,也多少对我有所照拂,我把他们夫妇葬在了后山,如果你伺候得我满意,我可以考虑让你去看看他们。” 话音刚落,捆仙索牢牢禁锢住竹阴。灵力尽失的竹阴无法反抗,想要出口怒骂,却又被裴忱添上一道禁言咒。 “你不是心悦我吗?”裴忱上前,一把捏住竹阴的下巴,狠道,“自己主动点。” 那一夜,竹阴被裴忱关入寝殿索求了整整一夜,而这也成了两人间的最后一面。 风吹林动,树叶间摩挲发出的声响将竹阴的思绪拉回。 没再冷眼相对,男人抬手作揖,微微颔首,这一次,竹阴对王奎说:“谢谢,这条消息很重要,还是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2、逆天改命 沿着林间石径行走,有血迹被掩盖在落叶间的缝隙之中。祝安在沿途留下了痕迹,记号消失的尽头是一座没有人烟的破庙,入口处结满了蛛网,踏入时能在灰烬上留下足迹。 将老马拴在庙宇之外,竹阴独自一人走入。庙宇中昏暗没有任何光,竹阴穿着一身绿衣,仿佛成了这片天地间唯一的色彩。 跨过门槛,正面着一尊佛。他并不知是何佛,却也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 在他弯腰低头的那一瞬,有银针用暗处袭来。似乎早有预料,竹阴猛然握住佩剑举起,银针击在剑鞘上掉落,他始终没有出剑。 没能等他看得清眼前人,有剑气从他的背后靠近。竹阴反身后撤,躲过了左右两道劈,闪步上前,钳制住了对方的手腕。 “祝安,是我。”竹阴说。 “竹阴?”祝安疑惑,“你不是应该在客栈里吗?” “你在我那支宁神香里加了催眠药物吧?”竹阴松开手,想了想,他开门见山道,“我们不做这个委托了,你跟我回去。” “为什么?” “你受伤了。”竹阴说,“爹娘会担心。” “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三波人。”祝安又说,“我解决掉了两波,最后像是暗衣教的人,他们放了我一马。这个委托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原西镇有秘密。” 竹阴严肃道:“所以你才更要和我回去,这个委托不是单单我们两个就能完成的。” 祝安皱眉,看着竹阴的眼神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要放弃这里的百姓?” 竹阴不说话,只是沉默。 “小的时候,我们在珩玉宗山脚下看到一只受了伤的小狗,那天下雨,你还记得吗?”忽然,祝安说道,“那时候你跟我说,想要把它带回珩玉宗,于是转身用灵力为它做了一把小伞。” 祝安的语气严肃:“你为它撑了一路的伞,最后有一段泥泞小道,把它抱起在怀里,弄脏了一身的衣服。我以为你始终没有改变。” “那如果我说,继续下去会改变珩玉宗的命运呢?”竹阴反问。 “没有什么命运。”祝安道,“珩玉宗的命运向来都是自己争取来的,爹娘从小就是这么教导我的。” 两人僵持不下,又是一阵诡谲的寂静弥漫开来。片刻后竹阴长叹一声,终是做出了退步。 “原西镇西北外十五里的洞穴里藏有一只吞金兽。”竹阴说,“距离我们现在的位置已经不远了,穿过这片密林,路过一间土瓦房,能看到一些天地异象。吞金兽与镇上的官宦勾结,导致了原西镇的赤字不断,而今年正处大旱,粮食收成不足,两者的同时亏空,这才在镇上引起了饥荒。” 顿了顿,竹阴继续说:“追杀你的其中一波人或许有官府之人,不想让事情败露,才出此下策。” “你都知道?” “客栈里打听来的。”竹阴面不改色地说着,“正好碰到一位散修,同样也在调查这件事情。” “那散修呢?”祝安又问。 “走了。”竹阴回答,“知道我们珩玉宗插手了之后,他说有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处理。” 竹阴将佩剑系回腰间,看着祝安,一字一句道:“祝安,你别离我太远。” 祝安下意识点了头,她将武器收回,扯动了肩膀上的伤口。女人吃痛一声,在竹阴的注视下,撕下肩头的衣衫,凝结的血块带着伤口的血肉一同被扯离,祝安强忍着疼痛,对竹阴说道:“暗衣教那一箭手下留情了,过来帮我包扎一下。” 竹阴看着祝安肩头可怖的伤口,他想起了前世裴忱的描述,祝安在消失之前整整挨了三十七剑,道道致命。 竹阴在祝安身边跪下,忍不住问道:“疼吗?” “废话。”祝安没好气道,“砍你身上试试?” 竹阴没有祝安想象中那般反驳自己,只是一声“对不起”,让女人倏地愣在了原地。 “我,我只是想让你在客栈里好好休息。”祝安解释起来,“竹阴,你是不是觉得压力很大?” 竹阴摇头,用纱布将祝安的伤口一圈又一圈缠住。他没有再回答祝安的任何问题,起身时,独自一人向着庙宇外走去。 “赶了一天路,我去外面看看,顺便找些吃的。”竹阴说,“现在天色已晚,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去找吞金兽。” “注意安全。” 竹阴背对着祝安点头,“你在这好好休息。” 走出庙宇,竹阴迅速隐入深林。祝安不肯放弃委托离开,在前往吞金兽洞穴的路上,势必会路过裴忱一家所在的土瓦屋。 前世的两人没能从劫匪刀下救下那对夫妇,于是受了二人的嘱托,将裴忱一路带回珩玉宗。 既然无法改变事情的走向,那便去斩杀一切的源头。竹阴紧握着刀在林间穿梭,他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寻到了那间土瓦房,独自一人隐藏在暗处,等待着那伙贼人的出现。 明月高挂,他独坐在树梢上。月光倾洒下铺满他身,竹阴掀开帏帽,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小院中,看着屋内的烛光将三人的身影映照在窗口。 如果农户的悲剧没有发生,那裴忱是不是也能拥有一段不一样的人生? 父母健全,阖家平安。那是不是裴忱穷其一生,想要获得的东西? 竹阴自嘲般地勾起嘴角,他不知道,重来一次,或许也不需要知道了。 忽然,林间传来一阵窸窣声响,竹阴垂首,眼神向下扫过,清晰瞧见了几团正在接近的黑影。他提起剑站起,轻身跃下树梢,只片刻的时间便站定在那几人面前。 竹阴出剑的速度很快,几乎没有给他们痛苦的时间。他的目的并非折磨,而是改变。让所有的人事物回到原本的轨道,或许未来的那场悲剧便可以被避免。 清理痕迹的时候,动静似乎吸引了农户。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孩童推门跑出,站在院门口时一番张望,见四下无异,没有犹豫跑回了家。 竹阴隐藏在角落里的时候看清了对方的容貌,那是十二岁的裴忱,眉眼间还透露着清澈。即便身穿布衣,没有锦衣玉食的日子,此时的裴忱拥有发自内心的微笑。 心中一阵悲哀,竹阴在林中驻足了片刻。他回想前世和裴忱一起度过的那十余年,只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个错误决定。 竹阴离开在一炷香的时间后,回到庙宇的时候,已经快要天亮。他的手中多了一只深林中捕捉到的野兔,对上祝安投来的目光,他微笑。 “怎么去了这么久?” 祝安在角落里为他用稻草铺好了一处歇息的空间,看见竹阴手中的热食,不禁感叹道:“没想到真被你捉到了。” “是啊。”竹阴在女人身边坐下,笑着回答说,“看到一只野兽,从它口中夺下来的食物。” 目光瞥及对方的袖口,祝安又问:“怎么受伤了?” 竹阴低头,这才发现放在处理尸体时的血迹沾染在了自己的身上。他回答说:“不是我的血。” 接过竹阴递来的热食,祝安将其对半分,她用灵力将多余的油沥干,看着手中的兔腿,得意洋洋道:“火灵根的最大用于就在于此了。” 竹阴抬头,瞥了祝安一眼,“你赶紧吃吧。” 祝安一口咬下,忍不住又说:“这可是你们木灵根干不到的事情,你就偷偷羡慕着吧。” 祝安比竹阴大两岁,此时的女人也不过二十有四,虽然平时还会以姐姐自称,但在私下里仍少不了喜欢同竹阴开玩笑。 简单同祝安讲述了吞金兽的习性,竹阴便熄灭了火烛,周遭恢复成一片黑暗,起身踏出庙宇,刺眼的阳关叫两人睁不开眼。 竹阴的老马比不上祝安的快马,两人一路向西前行,每走上几里,老马便要停下来休整片刻。 祝安见状,不禁建议竹阴:“你干脆用灵力御剑算了。” 竹阴皱眉,沉思片刻后依旧拒绝了对方。 “我用轻功吧。”竹□□,“前面的土瓦房住着一户农家,我把老马送给他们,随后便和你一起前往吞金兽洞穴。” 竹阴口中的土瓦房便是裴忱的家,替他们解决了昨晚的暴徒,裴忱的父母已经没有了性命之忧。他作为一名途径的陌生人寄送一匹老马,竹阴心想,应该不会对未来产生太大的影响。 他牵着老马靠近土瓦房,走上两步,便发现老马不再如他接触的那般顺从。距离小院数十米,老马发起了犟脾气,迟迟不肯再前进一步。 “它在抗拒,有些动物天生比较敏感。”祝安疑惑道,“竹阴,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 竹阴在祝安的提示下仔细感受着周遭的变化,在不断的前进之中,终于发现有一丝血腥味涌入鼻腔。 怎么会有血腥味? 心中警铃大作,竹阴松开缰绳独自上前。他止步在小院的大门口,单手搭在门环上迟迟没有敲响。 在他站定的那一刻,他几乎可以确定这股血腥味的来源。面前的小院中不断传来刺鼻的气味,他急促地呼吸起来,死咬着牙强忍着推开了门。 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有一股巨大的冲力迎面扑来,竹阴看见泛着银光的刀尖距离自己的喉口,仅剩下短短一寸。 他瞪大了眼,看见了少年裴忱那张放大的脸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他的胸襟被人狠狠攥住,力道之大,险些将竹阴直接推倒。呼吸仿佛在此刻停滞,竹阴忘了躲闪,只是久久将目光停留在裴忱那双充满了怨恨的双眼中。 “我要杀了你。”少年裴忱道。 3、渡尘有灵 刀刺入皮肤,血液顺着竹阴的脖子滑下,它将衣衫染红,竹阴却始终没有行动。 怎么会是裴忱? 难道他也重生了吗? 数根银针从侧面袭来,带着灵力击飞了裴忱手中的匕首。 少年一声吃痛,捂着手腕向后退去。看清面前的来者,他这才稍稍收敛了杀意,裴忱瞧见竹阴脖颈处的血迹,一时之间有些无措。 祝安见状上前,挡在竹阴与裴忱之间,虽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她始终紧盯着眼前的少年人,没有丝毫松懈。 裴忱:“我……” 视线越过裴忱向着院内望去,泥土地上淌满了血迹。有一男一女正倒在不远处的血泊之中,已然没有了生迹。 “这是……”祝安震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裴忱没有说话,看着面前的两人仍充斥着警惕。 “我们是珩玉宗的弟子。”祝安上前一步,但始终与对方保持着距离,“我们来原西镇是为了调查一些事情。我和我弟弟无意间路过这里,我……你能和我讲一下,你家遭遇了什么吗?” 祝安从竹阴手中接过珩玉宗的玉佩,她将其出示,这才看见裴忱稍稍放下了戒心。她带着竹阴走入小院,看着不远处的尸体,蹲下身来想要为两人留住最后的体面。 帮助裴忱的父母闭上眼睛,祝安抬头问:“他们身上的伤不是一般的伤口,像是被撕咬。是山上的野兽吗?” 没有回答祝安的问题,裴忱在沉默许久后,忽而又抬头对上了竹阴的眼。 “你们既然是珩玉宗的弟子,那你们会杀妖兽吗?”裴忱问道。 “什么妖兽?”祝安追问。 “身有七尺长,一丈高。”裴忱回答,“圆颅阔额,双耳外长。” “吞金兽。”祝安严肃道,“是这种妖兽来的你家?可是吞金兽向来只吞金银,不食肉糜,怎么会冲到百姓的家中,伤害寻常人呢?” 祝安望向竹阴,意识到了对方的沉默,注视了好一会,这才发现竹阴始终看着裴忱,眼神中充斥的情感,不似她认知中的任何一种。 “竹阴?”祝安靠近竹阴,轻声询问,“你怎么了?” 竹阴的思绪被祝安唤回,他伸手抹去颈间的血迹,却在此刻听见裴忱道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 裴忱道歉得真诚,叫竹阴一时之间打消了怀疑的念头。 “无妨。”竹阴说,“小伤,不碍事。” 回答时再一次同裴忱对视,竹阴朝着对方颔首,接着祝安的话继续说道:“照常理来说,吞金兽并不会伤害人。当时发生了什么,如果你愿意,和我们说说吧。” “那只妖兽发了疯一样地冲进小院,金、银、木头、甚至是人,什么都没有放过。”裴忱回忆起来,似乎陷入了一阵巨大的悲怆,“爹娘为了保护我倒下,妖兽却在伤害了他们后直接逃离。” “多久之前?”竹阴追问。 “半个时辰。”裴忱回答。 会不会太巧了? 竹阴的表情凝重,心知这是吞金兽走火入魔的表现。 只是好端端一只吞金兽,为什么会在他们找他之前走火入魔?还偏偏在这栋他们会路过的土瓦房呢? 竹阴明明改变了农户被劫匪杀死的结局,如今为什么再一次走上了同前世一样的老路? “如果你们想要猎杀妖兽,我和你们一起去。”裴忱再一次开了口,“我知道它往哪走了,也知道它可能藏身在哪。” “不用。”竹阴拒绝道,“我们自由安排,你……” “我不会碍事的。”裴忱打断说,“我在家劈了两年柴,我能自保,我……” “劈柴和收复妖兽是两回事。”竹阴严肃了语气,他注视着裴忱,有一瞬间,仿佛自己回到了从前那段日夜教导对方的日子,竟下意识脱口而出,“莫要胡闹。” “我不是胡闹。”裴忱一字一句道,“我不会给你们添乱。” 竹阴还想出口反驳,却被祝安一把抓住手腕制止。女人摇头,竹阴在她的示意下嘘声,看见裴忱已然红了眼眶,强忍着眼泪,誓言为双亲报仇。 最初的裴忱竟是这样的吗? “你……” 竹阴叹气,祝安却接替他说道:“你为我们带路,我们此番到原西镇,就是为了吞金兽而来的。” 替父母的尸身盖上白布,裴忱长跪在地上磕头三声,他带着随身的那把匕首出门,竹阴却在背后叫住了他。 少年回头,看见竹阴将腰间的佩剑抛向了自己。 “吞金兽身上覆盖着短鳞,匕首对它无用。”竹阴说,“渡尘有灵,拿着这把剑吧。” 在裴忱接过渡尘的这一刻,竹阴听到了一声剑鸣,裴忱也愣在了原地,抬头与竹阴相识,瞧见对方的眼中充斥着不可思议。 剑灵的低鸣向来只有剑主能听见,为何裴忱和他一样,能感受到渡尘的揣揣不安? “它在叫。”裴忱说。 “无碍。”竹阴解释道,“它叫渡尘,如果遇到危险,你可以叫它。” 沿着小径一路深入后山,吞金兽的洞穴与竹阴印象中的位置所差不远。竹阴仔细回想着前世的那几年,因为记忆的遥远,有些细节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他只记得在那场与吞金兽的打斗之中,当时的裴忱受了很重的伤。为了替竹阴挡下吞金兽的致命一击,少年本就孱弱的身体自此落下病根。 竹阴不愿看到同样的情景再次出现,既然决定了今世两人定要形同陌路,那这份人情便不能再欠。 进入洞穴时的通道极小,深入其中,眼前的视野才豁然开朗。与其说是洞穴,倒不如将其称为洞府,深潭不见底,乳石嵌顶,周遭的温度猛然下降,竹阴只穿着一件单衣,在没有灵力加持的情况下,竟觉得寒冷。 身体下意识打着寒颤,竹阴深呼吸,试图强行掩盖身体的异样。 “小心点。”祝安走在最前,她嘱咐身后的裴忱,“吞金兽洞府极寒,你未曾修行,若是觉得不适,就在原地等我们罢。” 裴忱摇头,正欲继续前进,忽然洞府深处传来一阵异动,竹阴上前,将少年拦在身后。 即便前世的两人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在危险面前,竹阴的身体仍下意识地站在了裴忱身前。 只要心有所念,他便仍无法克制自己。 “抱好渡尘。”竹阴没有转身,提醒裴忱,他并肩站在祝安的身边,回想起从前与对方共同作战的模样,“祝安,吞金兽发狂说不定还有一些别的原因,别下死手。” 祝安的灵器是银针,虽是细小的暗器,但在纯火灵根的催动下,也能刺破吞金兽的兽皮。辅以珩玉宗的独门剑法,寻常妖兽几乎无法打破她与竹阴的双人配合。 而竹阴没有了佩剑,只能唤出自己的本命灵器。惊讶于灵器的出现并不依附与他的灵力,竹阴手持一支竹笛,在祝安上前的那一刻,轻功跃上高处,拂开衣衫下摆,席地而坐。 笛声悠扬,自他的指尖流淌而出。乐声回荡在整座洞府之中,只片刻便引出了吞金兽的真身。 吞金兽比裴忱描述的模样还要大上不少,竹阴前世曾亲眼目睹,而此世的祝安却震惊不已。 在迎面冲上的那一刻,她唤出数十根灵针,悬浮于半空中。祝安以灵力为引导,在吞金兽的正前方,操纵着它们一字排开。 “竹阴!”祝安大喊,竹阴便会意更换了曲调。不同于方才的悠远绵长,此刻从幽笛中传出的旋律,似乎有些令人不适。 裴忱站在不远处,目光始终落在竹阴的身上。他紧紧握住渡尘的剑鞘,试图向着男人所在的方向靠近,无奈吞金兽在暴怒后一声怒吼,强大的气流向他涌来,少年上前,举步艰难。 竹阴演奏的乐调加重了吞金兽的暴怒,却也让对方几乎完全丧失了理智。它向男人所在的地方跑去,被半路埋伏的祝安,刺破了浑身血肉。 鲜血混合着洞府内的潮湿气味充斥着所有人的鼻腔,吞金兽又是一记怒吼,竹阴的演奏因为它过强的内力而被中断。 祝安意外于竹阴的失误,转身时倒是给了吞金兽可趁之机。妖兽径直向着祝安扑去,女人还未来得及转身,洞府头顶倒挂的钟乳石却在此刻倏地落下。 石头砸中了祝安肩膀上的伤口,女人在一声闷哼下,踉跄着向侧边倒去。 竹阴分神,仓促间起身,被吞金兽的强大灵力震出内伤,他猛然吐血。 “祝安!”竹阴大喊着,向着祝安所在的位置跑去,见吞金兽再一次蠢蠢欲动,他倚靠在巨石上,继续演走起了方才被打断的曲目。 随着笛音的逐渐缓和,吞金兽在竹阴的引导下放缓了动作。攻击的频率不再那么高,倒是成功给了祝安缓和的机会。 裴忱沿着小径上前,拉着祝安的袖摆试图将对方带离,此刻的竹阴却独自一人站定在了吞金兽的面前,放下竹笛,他仰头与妖兽对视。 一人一兽上下对望着,像隔着数十尺,世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祝安的肩膀脱位,已经动弹不得,她只能大声唤着竹阴的名字,“竹阴!往后退!” 竹阴回头看了一眼祝安,再一次转身,向前行进一步。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吞金兽的前足,在那块被祝安刮落的鳞片之下,竹阴看到了一枚令他震惊不已的纹路。 那是一颗痣,不大,却形似蝶翼。 吞金兽走火入魔时,蝶翼痣微微泛着一阵红光,但红光转瞬即逝,又于妖兽趋于平和的时候,恢复成了普通模样。 竹阴曾经见过它的,在前世裴忱强要了他的那个夜晚,他分明在对方的胸口,看到了一颗一模一样的痣。 4、大仇得报 巧合一旦过于频繁,竹阴便开始怀疑起了阴谋。 他分明记得那个晚上发生的每一个细节,也想起前世在裴忱与他胸膛紧贴时,传来的那阵灼人的温度。 回忆的时候,身体下意识地产生排斥,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竹阴的呼吸变得急促,握着武器的手微微颤抖着。 他猛然抬眸,对上吞金兽那双金黄色的眼眸。杀戮与戾气瞬间充斥了他的全身,竹阴后退半步,有风尘从他的周身扬起。 竹笛被他横置在嘴边吹奏,竹阴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他再一次跃起,向着洞府的另一处跑去,远离了祝安和裴忱,这一次竹阴打算独自面对。 “竹阴!回来!”祝安在身后大喊,只见竹阴头也不回地离开。女人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想要前进,却被一旁的裴忱制止。 “我去。”裴忱说,“你身上还有伤,我去帮他。” 深入洞府,四周的阴冷便愈发强烈。竹阴站在高处,低头冷眼俯视着吞金兽,他吹奏的动作不停,直到站定在了这片空间的尽头,男人这才发现自己竟被众多的金银珠宝所环绕。 到了吞金兽的洞穴深处了。 妖兽有灵却未曾有智,竹阴无法与之沟通,只能尝试将对方置于死地。 在笛音的操纵下,吞金兽的躁动愈发明显,妖兽长鸣一声后猛然跃起,落地的前一刻,竹阴用轻功后撤了三尺。 原本站着的位置瞬间出现了巨坑,竹阴一愣,加快了口中笛声的节奏。 吞金兽一声怒吼,吹出的灵力形成了风扬起了他的衣摆,裴忱赶到的时候,竹阴就这样站在狂风之中演奏着一曲清音。 少年抬头,看着竹阴的背影,他能感受到手中的渡尘发出低鸣,心中不知怎的同风一样被紧紧揪起。 太好看了。 摇头,摒弃脑中那些胡乱思想,裴忱不断向着竹阴所在的地方靠近,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人的背影,总觉得这抹绿色会在不经意间随着这阵风消散。 旋律的第一阶段,吞金兽发了狂般地怒吼,它的眼睛充满了血色,不死不休地追击着竹阴。 第二阶段,它的暴怒又趋于缓和,竹阴引导着他来到洞窟的一角,他站在那堆积成山的金银珠宝上方,冷眼看着妖兽。 吞金兽冲撞进了金山,珠宝首饰散落一地,竹阴顺势跃起,最终落到了妖兽的头顶。 “竹阴!小心前面!”祝安不知何时赶到,她的肩头被鲜血染红,看见吞金兽一头扎入金山,仍忍不住上前阻止。 然而裴忱先她一步冲上前去,他只身一人冲入首饰山中,拔出渡尘的瞬间,少年拿剑尖直指吞金兽的眼睛,他并不畏惧妖兽,挡在前方,没有丝毫退缩。 “小心——!”祝安在身后大喊,裴忱依旧挺直了身影,直面妖兽。 风吹得他的眼生疼,裴忱没有离开,更没有闭眼。 吞金兽最终停止在裴忱身前一尺处,剑尖距离妖兽的眼睛不足一寸。没有了妖兽的焦躁不安,耳边回旋着竹阴演奏出来的悠扬旋律,裴忱无视妖兽,抬头与那人对视,心跳止不住加快。 “做得很好。”竹阴低头垂首,他冷静道,“渡尘在你手上,不算摆设。” 话音刚落,裴忱持剑猛然向前刺去。 剑体没入吞金兽的眼球,妖兽在疼痛中剧烈地挣扎,裴忱持剑的手依旧稳定,他上前一步用力,此时竹阴却轻跃到了他的身边。 竹阴握住了少年的手腕,添了一份力。 “继续。”竹阴带着裴忱,他继续教导,“沉肩垂肘,手腕下压,稳住往前送。” 鲜血四溅,吞金兽在巨痛中倒下,裴忱死握着渡尘不放,竹阴见状,松开手,转身对着祝安大喊:“渡若借我!” 祝安会意,就着灵力将佩剑抛出,渡若稳稳被竹阴接住,他反身将其抽出,侧身并肩站在裴忱的身边,毫不犹豫地将它刺入妖兽的另一只眼睛。 吞金兽不动在几声呜咽之中,随着它的死亡,身体化为无数金珠玉翠瞬间铺满了几乎半座洞窟。 少年的个子还未长高,险些被淹没在珠宝浪潮之中,竹阴见状扯住裴忱的手腕,他狠狠地将对方向后甩出,自己却没能来得及抽身离开。 先前被吞金兽震出的内伤再次发作,竹阴只觉得双腿发软,他向前踉跄着倒下,眨眼的功夫便被掩埋。 消失之前,他向着裴忱抛出渡若,少年稳稳接住了祝安的佩剑,紧接着珠宝浪潮便不断向外涌出。 裴忱想要返回寻找竹阴,却被祝安一把拉住。 “我们先出去。”祝安冷静道。 “那位仙君还在里面。”裴忱执拗,不肯离开。 “我会进去找他。”祝安不由分说地用上了灵力,她重复道,“我们先出去,你在里面,我不能保证你的安全。” 后撤的过程足足持续了数十秒,漫长到裴忱觉得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他被祝安拖拽着来到洞窟之外,看着不断向外溢出的金银珠宝,有些失神地望着黑暗深处。 大仇得报,吞金兽死在了他的手下,他应该觉得如释负重的。 渡尘还被裴忱握在手中,它颤抖着发出剑鸣,让少年在一瞬间惊讶。 “竹仙君的佩剑在叫。”裴忱说着,他将渡若交还给祝安,又递出渡尘,问道,“祝仙君,你看他的佩剑。” “你能感受到?”祝安不可思议道,“没有人可以和他人的剑共鸣。” 裴忱一愣,将眼神落在渡尘身上,剑鸣依旧在持续。脑海中闪现过最后竹阴拼尽全力将他送出的模样,裴忱似乎觉得愧疚,他上前,“我和你一起进去找他,竹仙君的佩剑能感受到他的位置。” 这是一种诡异的感觉,在洞穴归于平静之后,耀眼的金与深不见底的黑成了截然不同的两种对比。在确认安全之后,祝安带着裴忱再一次身临黑暗,于渡尘的引导下两人不断寻找着,终于在一处数米高的金饰堆中,佩剑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祝安持剑划出两道剑气,剑气冲击周遭,击飞了那些寻常人求之不得的宝物,在一片鎏金海壤之中,那抹绿色的身影正安然躺在其中。 竹阴的额头有血迹流下,已经丧失了意识。他安静时候的模样让裴忱注视了许久,少年用瘦小的身躯将他一步一步背出洞穴之外,祝安看在眼里,她皱褶眉头,也不知心中在思考些什么。 竹阴这一昏迷,持续了整整三日。 祝安虽为掌门女儿,却师从珩玉宗一位鲜少出现的门客。门客是一位江湖药师,精通医术,看中了祝安的天赋,传授给了女孩自己的毕生所学。 在祝安十二岁的那年,药师辞别珩玉宗离去,自此再无讯息。 两人被安置在了裴忱的家中,祝安帮着少年处理好父母的后事,她专心守在竹阴的身边。 祝安在床榻边细心把着脉,却在片刻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竹阴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 怎么会没有灵力呢? 就算被吞金兽震伤了脉络,也不可能全然没有灵力。 祝安不解,在竹阴的关键穴位处施针,几日行医后依旧未见成效,竹阴却在第三日的傍晚时逐渐转醒。 醒来的时候,竹阴只觉得身上传来一阵剧痛。他摸索着周围的物品起身,在推开木门的那一瞬间,看见了正在院中劈柴的裴忱。 “竹,竹仙君?”裴忱惊喜道,“你终于醒了?” 竹阴用指腹按压着太阳穴,似乎想要缓解头疼。他追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刚到酉时。”裴忱放下手中忙活的事,他望着竹阴有些愣神,随即又说,“这是第三日了。” 竹阴颔首,他环视四周,又问:“祝安呢?” “祝仙君出去采药了。”裴忱如实回答,“她见你一直没有转醒,守了三天三夜。” 竹阴一愣,垂下眼眸看向自己的手腕处。想来祝安已经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他无奈叹了口气,只是说道:“多谢。” 谈话之间,祝安推门而入,她走入时背着一箩筐的草药,看见竹阴的那一刻,瞬间百感交集。 竹阴先祝安一步开口,问道:“肩膀好些了没?” “你……”祝安看了一眼裴忱,没有继续问出,她回答说,“我无碍。” 语毕,她放下手中的竹篓,上前扯着竹阴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向着屋内走去。 “你跟我进来。”祝安严肃道,“既然醒了,我再替你把一次脉。” “不用。”竹阴甩开祝安的手,执拗地不肯跟上,将目光投向了一旁杵着的裴忱,他故意扯开话题,对着少年人作揖道,“我们在原西镇花费的时间太久了,若是再不回去,宗主和夫人怕是会担心。” 裴忱一愣,还未来得及回答,便听到竹阴继续道:“裴公子此番经历变故,还请节哀。我观你天生命格不凡,只要熬过这段时日,日后定有一番机缘。” 5、灵力尽失 裴忱哑口无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祝安却在此刻几尽暴怒地扯着竹阴进屋。 竹阴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祝安了,上一次这么生气,还是前世自己将灵根换给裴忱时,女人一怒之下,不顾自己身体的虚弱,狠狠在自己的侧脸砸上了一拳。 “竹阴。”祝安关闭了房门,端坐在竹阴面前严肃道,“你实话和我说,你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起前一日竹阴的异样,祝安沉默了片刻,又放软了语气,“竹阴,别让我们担心。” 竹阴猛地抬起头,望向祝安的神情充斥着不可思议。祝安说出了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语,如出一辙的神情让男人在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很久以前。 “我没有。”竹阴回答,“祝安,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那你的灵力呢?”祝安追问,“你这一身的伤又是从哪来的?以你的实力,吞金兽断然不会引起这般严重的伤势。” 竹阴摇了摇头,在原地沉默了半晌后,只是说道:“有些事情我说不了,但是都过去了。祝安,我现在很好。” “很好?”祝安反问,“你灵力尽失这叫很好?” “并非尽失。”竹阴摇头,他试图为自己辩解,“珩玉宗的剑术,还有对抗吞金兽时我用照雪演奏出来的那些曲律,我并不是废人一个,还是能为珩玉宗分忧解难的。” “竹淮聿!”祝安拍案站起,“为珩玉宗分忧解难?你究竟有没有拿我们当作家人!” 祝安的一声怒吼,吸引了屋外的裴忱靠近,少年犹豫了片刻,依旧敲响了门,竹阴起身开门的时候,看见了对方递来的一盘翠玉豆糕。 盘中的糕点通体翠绿,晶莹剔透的模样诱人食欲。竹阴一愣,竟不知裴忱还有这番手艺。 “两位仙君。”裴忱在两人的注视下走入木屋,他将豆糕稳稳放置在桌面,后退一步,朝着两人微微鞠躬,“虽然现在说这话有点不合时宜,但我有一份不情之请。” 竹阴和祝安同时转过身来,两人放下先前的争吵,听见裴忱道:“我想恳请两位仙君带我回珩玉宗。” 两人一怔,裴忱便继续道:“我知道这有些冒昧,但即使是端茶倒水,或者是书童一类的杂活,我都可以胜任。” 竹阴反问:“你的愿望只是干一些杂活?” “我想学些本领。”裴忱摇头,毫不犹豫道,“就算是珩玉宗的门外弟子,我也愿意。爹娘死去的时候,我无能为力,只能在一旁看着。两位仙君在洞穴中拼死与妖兽搏斗的时候,我依旧没能帮上忙。后来我想,我要是会一些本领就好了,不用很强,至少能提供点帮助。” 拒绝他,竹阴心想。 竹阴想要拒绝的话被堵在喉口,他与裴忱对视,觉得少年炙热的目光,将他的心口烧得生疼。 “你在剑法上很有天赋。”此时,祝安开了口,她起身解下自己的佩剑,将它交予到裴忱手中时,她又说,“如果你能与渡若产生共鸣,我便带你回珩玉宗。” 祝安的测量只是形式,在裴忱感应到渡若剑鸣的那一刻,竹阴便料到裴忱回宗的事已成了板上钉钉。 两人的争吵最后不了了之,但祝安始终没能和竹阴解开心结。回宗之前帮着原西镇善后,没了邪崇妖兽作祟,贪官污吏被联名上书请辞,小镇再一次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模样,原西镇的委托今世以圆满收局。 离开的那一天,裴忱于日出之前便在院外等候。见到竹阴时,少年的身影被朝阳染红,他仰头看着竹阴的目光中充斥着崇敬。 竹阴牵着马上前,他止步在裴忱的面前。 “珩玉宗的日子没有你想象中的清闲。”竹阴说,“祝安答应了你同去,你便要记着她这份恩情,日后若有变故,定不能负她。” “竹仙君也……” “我叫竹阴。” “那……” 裴忱还未说完,祝安牵着另一匹马走来,她冷眼扫过竹阴,却将手中的快马与竹阴的老马对调。女人没有多说什么,骑上马后,抓着少年的后衣领,便将裴忱一把丢上马匹。 “腰背挺直,腿贴马身,沉脚控缰。”祝安教导说,“从原西镇骑回珩玉宗足足需要两天的时间,如果你能在这两天内学会骑马,回到珩玉宗后,我能帮你向宗主请求,让你破格进入学堂。” 裴忱没有回答,目光却飘向竹阴。 “祝安,别逗他了。”竹阴替裴忱解围,“路上还要淌过一条一米深的河,给一个新人两天时间,太过苛刻了。” 祝安看了竹阴一眼,没有回复,她在裴忱的马匹背后踢上一脚,马便带着少年向前飞速跑去。裴忱如同前世一样,没有太大的恐惧,坐在马匹上努力控制着手拉缰绳的力度,仅仅数公里,便摸到了一些门道。 感叹于少年人的天赋,祝安在半途似乎来了兴致。途径河流时,她从裴忱身边快速跑过,马匹受了惊吓,在水中失去了控制,裴忱努力伏下身体,稳住重心,竹阴在不远处的岸边,并没有出手帮助的打算。 “左右轻扯缰绳。”祝安说,“踩实马镫,沉臀坐稳了。” 裴忱在祝安的教导下成功上了岸,虽然一身狼狈,但学到了不少东西。 少年人的衣衫湿透,祝安想着让竹阴用灵力替裴忱烘干,转头时忽然瞥见对方坐在不远处篝火边取暖的模样,又是一阵叹息。 “你去那边和他一起烤,把衣物烤干了再过来。”手指向竹阴,祝安对裴忱道,“今天天色已晚,不适宜赶路了,我们就在这里暂作歇息。” 裴忱卸下外衫,并排坐在竹阴身旁的石墩上。 “害怕吗?”竹阴没有转头,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面前跳动的火焰,他说,“刚才在水里的时候,你好几次都差点掉下河。” “害怕。”裴忱点头,他如实回答,“但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们不在的时候,我就不会再失误了。” 竹阴没有回答,伸出手来将火堆上方的烤鱼翻了个面。有香味扑鼻而来,他取下一条最熟的放在鼻前轻嗅,最终将烤鱼递给了裴忱。 裴忱看着烤鱼愣神,问道:“你不给祝仙君送去吗?” 竹阴指向另外一条,道:“她喜欢焦一点的。” 裴忱迟疑地伸出手来接下,看着竹阴被火光映照着的侧脸,一时之间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感受到了裴忱的目光,竹阴撇过头来,问道,“还有什么要问的?” “你和祝仙君都很在乎对方,不该这么冷战下去。”裴忱想了想,不禁说,“一家人没有隔夜的仇。我和我爹置气的时候,我娘就曾经这么教导过我。” 顿了顿,裴忱补充道:“我甚至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是从田地里抱养回来的。” 竹阴有一瞬间的晃神,却并未惊讶。 “我和祝安也不是亲生姐弟。”竹阴说道,“我是被她爹从山下捡回珩玉宗的。” “那你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是谁吗?”裴忱追问。 “不知道。”竹阴回答,“知道了也没有太大的意义。我没有小时候的记忆,懂事起,遇见的人便就只有珩玉宗的所有人。” 顿了顿,竹阴用着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补充了一句,却被裴忱清楚捕捉,“珩玉宗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前世他的家毁于一旦,重来一次,竹阴断然不可能让珩玉宗重蹈覆辙。 裴忱对珩玉宗的恨意来自于竹阴,既然无法改变对方拜入宗门的事实,竹阴心想,那便让自己抽离。 他不会再一次将裴忱收作徒弟,便是第一步。 “其实……”思考了半晌,裴忱道,“我还是挺想再见我亲生父母一面的。” 竹阴一愣,似乎涌上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他问:“为什么?” “好奇罢了。”裴忱回答,“我爹娘对我很好,但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的亲生父母会选择将我丢弃?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多年,我爹娘曾和我说过,如果我想找他们,他们愿意帮助我。” 竹阴沉默下来,紧握着刚取下的烤鱼,迟迟没有行动。 因为他的亲生父母正是死于竹阴之手。 再一次隐藏了事情的真相,竹阴起身走向了祝安。他只留给裴忱一个背影,火光将他的倒影拉得很长、很长。 “你跟他说什么了?”看见竹阴递来的烤鱼,祝安放软了语气,“感觉不够焦。” “太焦的东西对身体不好。”顿了顿,竹阴问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下山历练,六年前在葛溪村抱走的那个孩子吗?” 祝安拿着烤鱼的手一愣,用余光打量着裴忱,惊讶道:“你是说……那个孩子是他?你怎么认出来的?当时那男童只有五六岁。” “其实原本我并不赞同你带他回到珩玉宗的。”竹阴又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得知当年动手杀了他亲生父母的人是我,会给珩玉宗带来什么后果?” “可是那两人本就该……” “既然决定了带他回去,那就得做好准备。”竹阴失笑,他说,“倘若他真有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我们是兵戎相见,还是推己及人。” 6、宗门畅想 夜深的时候万籁俱寂,熄灭了柴火,只一轮明月高挂,世界在此刻被覆盖上一层银霜。 裴忱在树荫下歇息,祝安在河边用树叶吹奏着一段陌生的旋律,竹阴则坐在树干的高处,静静俯视眼前事物的发生。 所有的一切都刚刚好。 次日的太阳升起在卯时,当天地间再次被赋予色彩,三人早已踏上了回程的旅途。 长途跋涉让裴忱疲惫不堪,但少年却未曾喊过一声劳累。约莫半日的路程,马匹快速跑入一片山林,山林的尽头有一座瀑布,沿着瀑布蔓延而出的溪径一路向东,映入眼帘的是一块足足有数米高的石碑。 碑上被人用楷体刻下“珩玉宗”三字,而在它的背后,一条狭窄石梯一路向上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到了。”祝安下马,三人松开缰绳后,马匹便悠然在林中游走。 “它们不上去吗?”裴忱问。 “这片山林是珩玉宗豢养马匹的场所,四周有结界,它们不会走失。”竹阴解释道,“这里是回到珩玉宗的必经之路,石阶虽长,但对于修士来说,却是分分钟的事情。” 竹阴虽修为尽失,好在一身轻功仍处于不败之地,他转头看向了裴忱,正陷入沉思时,祝安却拔出渡若,用灵力命其悬浮于半空。 “上来。”祝安对着裴忱道,“我御剑带你上去,宗主和夫人已经在主峰等着我们了。” 珩玉宗坐拥数十座山峰,主峰被环绕在最中心,被命名为广凌峰。祝安带着裴忱抵达广凌峰的时候,祝卿长和戴温早已在入口处探望。 见到了下山数月的子女,他们第一时间迎上。目光扫及一旁的裴忱,祝卿长问祝安:“这便是你信中提到的那位小友?” “我叫裴忱。” 少年作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述时,竹阴却在一旁先行告退。 独自一人回到虚云峰,竹阴驻足在峰头,这里的一切让他觉得物是人非。 分明几日前的自己刚在这合眼,转瞬间不知为何回到了从前,依旧拖着这幅残躯,有机会看一眼这片故土。 比起十多年后,如今眼前的峰头,明显要苍郁得多。 回到了这座山峰,腰间的渡尘也开始低鸣。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佩剑轻微颤抖着,它撞击着剑鞘。竹阴低头,他这才发现这情绪是恐惧。 莫不是渡尘和自己一样,也是前世而来的亡魂? 伸手轻柔地抚摸着渡尘,竹阴柔声道:“莫怕。” 虚云峰上没有太多仆人,只有一位步入中年的妇女常年在此。见到竹阴回来,妇女惊讶,握着扫帚的手一怔,满地的落叶聚集在一起。 “小公子回来了?”女人问。 “云姨。”竹阴恭敬道,“刚见了宗主和夫人,他们正和祝安在一起。” “他们每天都会来虚云峰。”云姨说,“怕你回来时,院子落了灰,也时常会带灯芯和烛火过来。夫人还嘱咐我,小公子怕冷,等天气再凉一些,要及时往屋子添些炭火。” 竹阴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有灵力傍身,不会觉得寒冷的。” 话音刚落,他便回想起了被裴忱囚禁的这几年。失了灵力的他常年居住在这偏北的虚云峰一角的地牢中,没有炭火,也没有灵根的时候,竹阴时常因为寒冷而生病。 那些年他未曾见过裴忱,也自此落下了一身病根。每每天气转阴或是下雨,身上的某些地方便常常隐隐作痛。 “宗主也是这么说的。”云姨又道,“但他同样会将许多寻来的天地珍宝送到虚云峰,我都给你放到北屋收好了。” 竹阴按照记忆里的模样寻到了北屋,前世的这间小屋,早已在一场大火中付之一炬。再向前走上百步,便是他的寝屋,屋内被人整理得一尘不染,与前世那昏暗的空间仿佛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算是给他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吗? 竹阴独自一人来到案前坐下,他环视着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恍若隔世。他取来纸笔,伏案着手写着些什么。他的字迹清秀,提笔时字尾总是向上扬起。 有些事是需要未雨绸缪的,而他从现在起必须做些什么。 疾笔之间,屋外传来动静。竹阴放下笔起身查看,在开门的一瞬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在这?”看着突然出现的裴忱,竹阴皱眉,下意识地问道。 “宗主让我暂时寄居在虚云峰。”裴忱道,“他派了一只仙鹤送我过来,说让我来找竹阴仙君你。” 竹阴皱眉,他沉默了半晌,视线落在裴忱手中的包裹。男人最终叹了口气,迎面走上,带着裴忱向着另外一边走去。 “你随我来。”一边前进,竹阴一边向裴忱介绍起了虚云峰,“珩玉宗的峰头众多,虚云峰地处最北,也是人最稀少的一座。这里只有我和云姨,日常起居之类的事情,你可以找她,她就住在南边的那栋木屋,每日酉时,会准时在那里开饭。” “偌大一座峰,就只有两个人?”跟在竹阴的身后,裴忱不解道。 “虚云峰向来清净。”竹阴又说,“你就住在东屋,我在北边。如果还有别的问题,你可以直接来问我。虚云峰没有什么规矩,你我直接以姓名相称便可。” 裴忱小跑着跟上,他并肩走在竹阴的身边,又道:“宗主刚和我说,我可以先在珩玉宗的学堂上课。如果表现优异,半年后的收徒大典,我可以在珩玉宗的长老里拜师,如果对方愿意,我就有师父了。” 竹阴点头,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 裴忱停住脚步,他看着竹阴的背影,忽然说道:“竹仙君,其实我一直都没来得及谢谢你。” 步伐一怔,在距离裴忱数米的地方,竹阴同样止步在原地。他转过身来,还未开口,便听见裴忱继续说起:“我刚刚一直在幻想,如果我有机会在珩玉宗拜师,师父是你这样子的,那该多好。” “我没有你想象得这么好。”竹阴下意识反驳。 意外于竹阴的反应,裴忱注视着对方,一时之间没能接着说下去。 “裴公子,永远不要对一个陌生人抱有幻想。”竹阴想了想,又说,“珩玉宗里还有很多比我优秀的长老,我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可是你在吞金兽洞窟里救了我。” “渡尘在你手上。”竹阴反驳,“你安全出去之后,在它引导下找到我的可能性更大。” “你和祝仙君帮了原西镇所有的百姓。” “珩玉宗接下的委托任务。”竹阴又说,“这是我们必须完成的事。” “那你们为什么要同意带我回珩玉宗?” “不是我们。”顿了顿,竹阴一字一句道,“是祝安。” 男人上前一步,再次提点道:“裴忱,你要记住,改变你人生命运的人是祝安,是珩玉宗。如果你心存感激,就把他们当作你的家人,这里也会是你的第二个家。” 竹阴离开在裴忱的注视之中,回想起自己方才的一番话,觉得自己已言尽于此,裴忱或多或少总能听懂他的话外之意。 回去北屋的路上,他再一次遇到了云姨。这一次,女人带着冬衣和一些生活必需品,正在前往东屋的路上。 “云姨,你见过他了?”竹阴问。 “你是说跟你们一起回来的那个少年?”云姨笑着说,“还没有,但是刚刚宗主给我传信来了。” “宗主说什么了?” “他说我们虚云峰太过冷清了,需要注入一点新鲜血液。”云姨说话的语气藏不住笑意,“这么多年了,这里总算来新人了。我还以为在我有生之年,小公子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云姨脸上的笑似乎和他死去的那天重合,在竹阴离开前世的那一刻,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也曾笑得这么欣慰。 “云姨。”忽然,竹阴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说什么呢?”云姨不明所以,“自从你来到珩玉宗的这天起,我便被宗主派来照顾你。一眨眼,十年就过去了,云姨打心里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谈不上辛苦。” 竹阴沉默下来,满腔的遗憾不知同谁诉说。 “我总觉得,小公子这次回来之后,沉默了许多。”云姨又说,“可是有什么心事?” 竹阴摇了摇头,转念一瞬,又问:“云姨,你为什么会选择留在虚云峰?” “虚云峰那么大,你又不要下人。这么僻静的一个地方,如果只有你一个人,那该多冷清?”云姨回答的时候带着微笑,“现在好了,裴公子来了。宗主说他是个很有意思的孩子,有他在,这里不至于没有人气。” 真是如此吗? 竹阴看着云姨离去的背影,他陷入了沉思。最初的裴忱的确是这般耀眼与真诚,但在一切真相被揭开之后呢? 长叹一声,竹阴没能找出一个答案,最终独自一人融入了这竹林小径之中。 7、未雨绸缪 没有委托的日子里,虚云峰的生活总是有些平淡。 白日里,裴忱独自一人前往主峰的学堂,直到晌午才被仙鹤送回。 此时的云姨早就摆好饭菜在南屋等待,见到裴忱小跑着归来,女人询问:“今日学堂里的课业,裴公子进行得还顺利吗?” 裴忱迟疑了片刻,随即笑着回答:“谢谢云姨,很顺利,学堂先生教授了许多我从未接触过的内容。竹仙君呢?” 手指向了后山,云姨又道:“在后山练剑,稍等一下,我去找找。” “不麻烦你。”裴忱坐下后又起身,先云姨一步走出了屋,“我去叫他。” 整座虚云峰被茂密的竹林所覆盖,裴忱穿梭其中,忽有一阵风起,卷起了满地细长的竹叶。 林间的风大,竹叶便随着他的身子打转,裴忱停下脚步环视着四周,虽然未曾见到任何人的身影,他却有种竹阴就在身边的感觉。 他闭上眼,细细感受着,竹林间的风走向混乱,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不似正常情况般柔和,而是带着些肃杀和戾气。 这让裴忱想起了祝安的剑法,回忆起在吞金兽洞穴中,女人出剑的每一招都是如此。 猛然睁开眼,竹叶化作暗器袭来,它的速度虽快,但没有杀气,裴忱下意识地后撤半步,叶尖便似一把利刃般刺入了竹身。 回头望向竹叶的飞来处,竹阴正负剑而立,看着寻来的裴忱,道:“反应慢了。” 裴忱疑惑,又听竹阴追问:“学堂这周教了你什么?” “四书五经和中庸之道。”裴忱如实说。 “只教了这个?”竹阴不可思议道。 裴忱点头,又说:“先生说修行先修德。” “那你学到了什么?” 裴忱笑了笑,坦诚道:“我不识字,我家是农户,我爹只教过我劈柴。我娘本想凑够了钱,就送我去镇上的学堂读书,却没想到这两年闹起了饥荒,连温饱都成问题。” 竹阴叹了口气,这才想起前世的裴忱正是自己带回虚云峰,一点一点教会他处事之道的。 他从习字,到题诗,又从作画,到练剑,竹阴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也未曾料想到自己曾会在这日夜相处与少年的炙热目光中,先动了心。 “今日起,每日戌时到西屋认字。”将渡尘收回剑鞘,竹阴一边说着,一边越过裴忱朝着南屋的方向走去,“我只教你半个月,如果这半个月你没能学会,那么半年后珩玉宗的考核,你是没有希望通过的。珩玉宗的考核不仅是修行能力,更是会考察学识涵养。” “那我……” “我会从最基本的开始教你。”竹阴严肃道,“但你记住,我只帮你这一次。” 裴忱小跑着跟上竹阴,笑意盈盈道:“我们从哪里开始学起?” “先去吃饭。”竹阴只是说,“吃饭的时候,记得食不言。” 裴忱止步,看着竹阴的身影不断远去,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少年满怀期待地跑上前去,不紧不慢地跟在竹阴身后,总觉得这一段路过于短暂。 少年就这样逐渐融入了虚云峰的生活,也慢慢拉近了与竹阴的距离。竹阴虽依旧同裴忱保持着疏远的态度,但在日积月累的接触中,原本戒备着的心,没有如最初那般坚硬了。 眼前的裴忱并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竹阴心想,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凭什么去接住他的所有怨恨呢? 每晚,竹阴都陪伴裴忱在西屋点燃两盏灯烛。一盏供裴忱读书认字,另一盏则留给自己放在窗边,试图去点亮这个世界。 竹阴转头时,看见裴忱正对着宣纸发愁,上面的字仍旧歪七扭八,但相比第一次练习时,明显取得了很大的进步。 “怎么了?”竹阴问。 “这个字我总是写不好。”裴忱举起宣纸,就着烛光仔细打量,“怎么写,都觉得很奇怪。” 竹阴走上前去查看,只望了片刻,便直接点出了问题所在:“收笔不够用力,手腕用力往下压。” 一边说着,竹阴搭上裴忱的手腕,他轻轻引导着少年在纸上临摹他的字,收笔时将手掌覆盖住对方的手背,他向下施加了一个力。 看着纸上的字体,裴忱喜出望外,又独自一人描摹了几遍,出笔的字已有些竹阴的神韵。 “真好看。”裴忱喃喃自语着。 竹阴没能听清,转过身来询问,却只得到裴忱的一句“谢谢”。 “一个月前,我怎么都不敢想象我能坐在学堂里上课。”裴忱看着竹阴的侧脸,微微仰着头,他感谢道,“如果我爹娘还活着,一定很欣慰看到现在这般场景。“ “说不定呢。”竹阴忽然说,“说不定他们离世前,重生回了你们一家三口还在的日子里,接下来你们不会遇到妖兽,饥荒也很快结束,有可能就这样度过一辈子,虽然平淡,却也幸福。” “可要是让我选择,撇开我爹娘的死亡,我更喜欢这段在虚云峰里的日子。”裴忱抬头,半边脸被烛火照亮,“我第一次来到虚云峰的时候,就觉这里很熟悉,就好像我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一样,让我觉得很安心。” “都是错觉罢了。” 裴忱笑着说:“就连你,我都觉得很熟悉。” 这一次,竹阴沉默下来,只是将背影留给了裴忱。 熟悉吗? 千万个日夜堆积出来的恨意,的确会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熟悉”到极点。 “天色不早了。”忽然,竹阴开口,“今天就先学到这里吧。” “我自己再看一会。”裴忱又说。 “随你。” 竹阴离开西屋的时候,明月已然高挂。一路向北走去,途径一片紫竹林,这是外峰来到虚云峰的必经之路。 他放慢了脚步,行走时开始胡思乱想。竹阴回顾了自己的前世,忽然发现自己竟未曾好好欣赏过这片竹林。 风吹叶落,叶落却无声。这里美到了极点。 在林间遇到了熟悉的身影,竹阴迎面走上,看见祝安正身穿蓑衣,脸上充斥着疲惫。 “怎么现在来了?”竹阴又问,“这两天你去哪了?” “回去。”祝安一路同竹阴走向寝屋,解下蓑衣后,从怀中取出一包药,“一日三服,我都帮你配好了。我会让云姨盯着你吃药,吃一个月,下个月我还会为你送过来。” “祝安。”竹阴叹气,“不必这么麻烦的,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让我试试吧。”深知竹阴骨子里的执拗,此刻的祝安也不再强硬,“你不肯说缘由,我便不再多问。但是竹阴,你十八岁便突破了元婴,取得了仙门大会的魁首,这才过去几年,你真的就这样甘心吗?” 竹阴沉默,祝安便继续说:“这段时间我查阅了许多古籍,以往灵根被剥离失去灵力的例子不在少数。虽然我不能向你保证,但是你好歹让我试试。” 见竹阴垂眸,祝安再一次披上蓑衣,她离开时关门的动作很轻。向外走出数十米后,才再一次被人叫住。 回头看,竹阴站在了屋外,却并未上前。 “肩膀上的伤好些了吗?”竹阴问。 “好多了。”祝安莞尔,听见竹阴的关心,她又说,“已经不怎么疼了,所以说,人不能忌讳行医。” “嗯,不忌讳行医。”竹阴重复了一遍,又道,“近日天干物燥,熬药的时候切记勿熄了木炭。你的峦玉峰同虚云峰一样同样葱郁,若是走水,会徒增不少麻烦。” “你什么时候也嘱咐起这些事情来了?” “多注意一些总是没错的。” 祝安离开的时候顶着月色,她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竹阴想起了前世峦玉峰的那场大火,几乎烧光了药房中储存着的近一半的珍贵药材。 当时的祝安痛心到了极点,此后夫人生了一场大病,缺少的一味药材,正是在大火中被毁去的那株悬丝草。自此之后,夫人的身子落下病根,每每到了阴雨时节,体内的灵力总会横冲乱撞。 至少这一次先从护住自己的母亲先开始吧,竹阴转身入了屋,继续完成着案前的书写。竹简上记录了许多前世发生过的事件,包含了那些可能被遗忘的细节,也是他即将挨个处理的关键点。 先从珩玉宗的那场大乱开始,当务之急,竹阴便是要除去隐藏在宗门中的叛徒和密探。 竹简上被罗列出了数十个人名,有竹阴认识的,也有方才入门的新人。 照前世的时间线推进,大乱会发生在八年后,彼时七大宗门的高手会联合这里的内应,将整座珩玉宗搅得天翻地覆。 而裴忱会在这场大战之中负伤,当时的少年命悬一线,竹阴顾不得太多,将自己的灵根种入了对方的体内,才换来了徒弟的一线生机。 竹阴至今都记得大战中背叛珩玉宗的每一张面孔,握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直到笔杆骤然断裂在他的手中,男人这才回过神来。 这一次,他断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 8、学堂纷争 有了识字的基础,裴忱在修文的课程上进步突飞猛进。先生惊讶于少年的理解,在一次课试后给裴忱打了高分,然而他的同窗却对此存疑,一番争吵之后,竟惊动了珩玉宗的两位峰主。 竹阴被先生的传讯法器召唤,赶至广凌峰的时候,看见了同样匆匆赶来的明兰长老。明兰长老是跟着祝卿长打江山的元老,竹阴见了,自是要礼让三分。 止步在明兰长老面前作揖,竹阴语气恭敬道:“淮聿见过明兰长老。” 明兰长老同样回礼,说:“许久未见,淮聿,听说上次原西镇的委托,你们完成得很棒。” “惭愧。”竹阴客气道,“还是有些美中不足的地方。” 两人谈话之间,先生领着学生走入了学堂。竹阴的目光落在裴忱身上,第一眼便看到了对方的下颌处有受伤的痕迹。 “怎么受伤了?”竹阴先先生一步开口询问,“学堂中斗殴按照珩玉宗律法规定,轻者去刑律台自行领十鞭,重者则开除学籍。要我们一个个问,还是你们自己坦白?” 裴忱虽负伤,站着的时候却挺直了腰杆。他的身边站着另一位弟子,身穿明宵峰的弟子服,显然是明兰长老峰头的人。 转头注视着对方,裴忱开口得理直气壮:“如果我有错,我会自行领罚,只看这位明宵峰的门外弟子敢不敢说出事实。”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明兰长老见状,同样严肃了语气,问道,“林然,你先说。” 林然将视线投向明兰长老,随即在竹阴的注视下开始躲闪目光。 竹阴唤了林然的名字,又开始道:“如果是裴忱有错,我也定不会包庇。林然我记得你,去年课试成绩第一,相文镇林家大少爷,三月被送入珩玉宗的。” 林然猛地抬头,看向竹阴的目光充斥着不可思议。“竹长老,我……”林然支支吾吾了半天,硬是没能说出半个字来。 “裴忱,你说。”竹阴又道。 “林然对虚云峰出言不逊。”裴忱说,“我听不下去,便与他争论了起来。” 竹阴停顿了片刻,又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虚云峰这种没有人气的地方,连死人都不愿去。”裴忱当着所有人的面,还不忌讳地说出,“说我寄住在虚云峰,定是竹阴长老有着一些不可告人的需求。还说虚云峰上有吃人的妖怪,要不然怎么会数十年来,从未有过弟子拜入?哦对,还有竹阴长老,他说你性情古怪,为人……” 竹阴还未说完,便被明兰长老打断。长老是个体面人,趁那些诋毁竹阴的言论还未出口,率先抢在裴忱前训斥道:“林然,裴公子所言可属实?” “长老,我……”林然哑口无言,沉默了片刻后想要为自己辩解,在明兰长老的严厉注视下,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淮聿。”明兰长老上前一步,“我先替林然向你道歉。林然虽是门外弟子,但也是通过明宵峰领入,我自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待我将他领回责罚,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不用。”面对这些言论,竹阴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林然挑衅在先,当重罚,裴忱却也动手。珩玉宗有珩玉宗的律法,自是不可忘。戒律堂有人值守,让他们自行去领罚吧。” 明兰长老向着竹阴行礼,这一次,竹阴微微颔首。 学堂的事情只是一桩小插曲,最终仍旧传入了宗主的耳朵中。祝卿长在当日下午提了两壶小酒拜访了虚云峰,驻足在峰头,他看见了竹阴正躺在椅子上小憩,午后的阳光洒落在对方身上,照亮了对方半个肩头。 无意间踩响了枯枝竹叶,竹阴闻声惊醒,看见祝卿长站在了不远处,他正欲起身,却见男人在自己身边坐下。 将酒壶放置在一盘的石桌上,祝卿长招呼着竹阴问道:“好久没和你喝两杯了,今天陪我坐会?” 竹阴接过酒盏,替祝卿长满上,“宗主今天怎么有时间到虚云峰来了?” “我们父子两个很久没有叙旧了。”祝卿长说,“祝安和我说了你们在原西镇发生的事,裴忱这孩子命运多舛,能和你们一起回到珩玉宗,也是一种缘分。” 竹阴还未回答,只听祝卿长又道:“学堂的事情我也听说了,裴忱这孩子性子太直了,有时间你得多教教他。” 思考了半晌,竹阴开着玩笑回说:“的确,我的心思内敛,喜欢拐着弯说话,有些时候,圆滑得多。”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祝卿长急忙打住。 竹阴又说:“但我确实是这样的人。” 祝卿长将话题扯回,道:“今天的事情,不该罚裴忱。” “珩玉宗的律法不能废。”竹阴反驳,“如果有一天,我犯了律法,同样得按例处置,不容徇私。” “说你圆滑,你又执拗。”祝卿长叹气,将杯盏中的桃花酿一饮而尽,“这酒怎么样?” 竹阴放在鼻前轻嗅,随即浅尝一口。他很久没有喝到祝卿长亲手酿制的桃花酿了,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后,竹阴问道:“这坛酒,埋了最起码十年了吧?今天怎么舍得拿出来了?” 祝卿长笑了笑,注视着竹阴好一会,最终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我看裴忱那孩子不错,心地善良,待人又真诚,我想把他留在珩玉宗。” “宗主切勿忘了,珩玉宗还有收徒大典这个流程。”竹阴提醒说。 “就是这个原因,我才想来找你的。”祝卿长道,“前两天学堂带这一批弟子进行了灵根测试,你可知裴忱的结果?” “天生无灵根。”竹阴脱口而出。 “你都知道啊?”祝卿长一怔,又说,“无灵根,也就是没有修行的天赋。想要通过珩玉宗的测试,简直是难上加难。虽然我是一宗之主,公然偏袒一个还未入门的孩子,总是不妥的,所以…….” 竹阴瞥眼,直接说出了祝卿长的来意:“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让虚云峰破格收裴忱为徒,不走收徒大典?” “你看可行吗?” “我看不可行。” “那你有什么可行办法?” “我一无对策。” 祝卿长与竹阴四眼相对,诡谲的沉默弥漫了许久,宗主这才拿起酒壶,再一次给两盏空杯满上。 “淮聿,你是不是不喜欢裴忱?”祝卿长问。 “没有。”竹阴自然而然地接过酒杯,回答,“我只是不想收徒。” “那这段时间我让他寄居在虚云峰,你有没有觉得热闹?”祝卿长追问。 “没什么感觉。”竹阴坦然道,“我一个人清静惯了,在哪都是一样的。” “可是我看裴忱这孩子挺喜欢你的。”祝卿长一言出,没想到竹阴却是愣在了原地,“他肯在学堂这么维护你,定然也是在意你的。” “不会的。”竹阴垂下眼眸,看见杯盏中自己的倒影,脸上并未带着笑容,“他不可能喜欢我的。” 如果裴忱会喜欢他,那前世那些荒唐事,便不可能发生了。 竹阴至今记得前世,在他闭关前的那一个月夜,他和裴忱站在虚云峰的山头。裴忱面对着群山,竹阴站在对方的身后,两人之间相隔着数米,却好似隔了一道山崖。 “师父,你说珩玉宗会没事吗?”那时的裴忱没有回头,他望着远处连绵不断的群山,只是感叹,“一夜之间,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我的同窗都战死在这场大战中,就连宗主都受了重伤。” “会没事的。”竹阴没有上前,只是安慰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珩玉宗到底错做了什么?”裴忱又问,“让七大宗门要围攻我们?” “珩玉宗内有叛徒,死去的那位弟子身份是何,明兰长老还在调查中。”竹阴回答,“但是七大宗门围攻珩玉宗,不过是为了那子虚乌有的宝物。” 顿了顿,竹阴又道:“那位弟子的死亡只是他们的幌子和借口,他们不信玉禧仙人未曾给珩玉宗留下任何东西,从古至今,已经觊觎了上千年。” “可是现在我们的背后空无一人。”裴忱转身,面对竹阴时,看见了师父毫无血色的脸。 他没有多问,只是看着竹阴。 “我明日起开始闭关。”忽然,竹阴开了口。 “怎么突然闭关了?” “大战中受了伤。”竹阴想了想,撒谎道,“灵脉中灵力流动有些混乱,需要闭关调整一下,不会太久的。” 竹阴回想起数日前,眼前人昏迷不醒的模样,当时的裴忱已然没有了呼吸。他不顾祝安的劝阻,执意将自己的灵根种入裴忱的体内,自己却落得个修为尽失的下场。 拜托祝安瞒着裴忱,竹阴甫一醒来,便寻来了峰头。峰头的风大,吹拂过竹阴时,仿佛要让人摇摇欲坠般倒下。 “七大宗门的围攻暂时告一段落,我得养伤,以防他们再次来犯。”竹阴又说,“裴忱,等我两个月。” “那你会走吗?”裴忱又问。 “不会。”竹阴毅然决然道,“裴忱……我会陪着你。” “师父,你……”裴忱犹豫着,“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 最终,裴忱还是没能问出口。 竹阴打住了对方,他道:“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9、霜月授剑 裴忱在戒律堂自行领了五棍,回到虚云峰山脚下的时候,看见渡尘被人横置在石阶上。 感受到了裴忱的到来,渡尘倏地腾空而起,它在裴忱的注视下变大,大到足够容纳一人站立,这才不紧不慢地在原地转悠了一圈。 “你是在叫我上来?”裴忱问道。 渡尘再次转圈。 “是竹仙君叫你来的吗?” 渡尘上下晃动。 没有灵根,只靠自身,裴忱在日落前也赶不回住所。少年站在剑身上遥望着不远处的青山绿水,他又将视线转移到渡尘,竟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 “跟我来。”落地后见到了竹阴的身影,竹阴不由分说地向着北屋走去,“到我房间来。” 裴忱跟上的速度不快,因为伤口,走路的时候还有些破行。 这是裴忱第一次来到竹阴的寝屋,屋里没有过多的摆设,更没有人气,它被人打理得一尘不染,家具的摆设似乎质朴过了头。 这就像是一处临时住所,不像是一个家,裴忱心想。 跟在男人的身后,裴忱小心翼翼不敢逾矩,他悄悄打量着竹阴,少年听到对方说道:“在这里坐下,把外衫脱了。” 裴忱一愣,随即看着竹阴取出一盒软膏走来。 “戒律堂五棍的刑罚不重,多打在天宗、环跳、肩贞、伏兔、委中五穴。”竹阴在裴忱身后站定,“小施惩戒,意在提醒。但多多少少会留下一些伤,软膏是祝安特意为我配置的,对外伤有奇效。她的医术很好,可保你不留疤。” 裴忱还未回答,便听竹阴命令道:“里衣也脱了。” 将脊背露出,皮肤上已然映出了一些皮下淤血。伤口并不骇人,但在竹阴的注视下,裴忱竟觉得耳根有些发热。 “你在干什么?”忽然,竹阴的声音传来,裴忱下意识回头,发现对方举着软膏一直站在身后看着自己,“怎么还不拿走?” “不,不上药吗?” “屋里有铜镜。”竹阴指向一侧,“我只是看一下伤的严重程度,你自己上药。” “……哦。” 竹阴话音刚落,便兀自出了屋。虽让裴忱领了罚,他心中始终有些过意不去。在裴忱上完药,走出寝屋的那一刻,此时已然月上枝头。 少年听见有笛声从林间悠然传出,逐步寻去,他一眼便看到了坐于枝干的竹阴。 “软膏我放桌上了。”裴忱抬头,道,“谢谢你。” “拿走。”乐声戛然而止,竹阴说,“一日三次外敷,切不可少。” 裴忱一愣,又听竹阴补充:“明日学堂我替你请了一天假,就留在虚云峰稍作休息吧。身上有伤,不可太过劳累。” “没事的,我能坚持。” 竹阴又问:“宗主想要把你留在珩玉宗,但你是天生无灵根,你有什么想法吗?” 意外于竹阴的直接,裴忱的神色有些黯然,思考了片刻,他回答道:“我不想辜负宗主的好意,但是还是想走正常的流程,以自己的本事留下。若是无法以弟子的身分留在珩玉宗,哪位峰主需要杂役,我亦可以胜任。” 竹阴皱眉,只是说:“珩玉宗不缺杂役。” “那……”裴忱又问,“书童?” “你觉得谁需要书童?” 少年人陷入了沉默,竹阴却在此刻从枝头跃下。他将腰间的渡尘抛向裴忱,趁对方还未反应过来之前,用脚挑起地上的一根枯竹杆,作剑般向着少年刺去。 裴忱提起渡尘,用剑鞘挡下竹阴的一击。他向后退却半步,下一瞬竹阴却顺势攻来。 “拔剑。”竹阴说。 再一次握住渡尘的剑柄,裴忱依旧能听到那阵阵低沉的剑鸣。他照竹阴所说那般出剑,在剑身映照着月光,将自己的半边脸颊打亮时,感受到了渡尘正轻微发着抖。 “为什么它会……” “专心感受。”竹阴一边进攻,一边指导说,“人剑合一,出剑的时候去顺从渡尘,但不能被它主导。” 竹阴出剑有章法,裴忱在不断的摸索之中,似乎找到了一丝规律。他不断左右躲闪着,正手接替反手用剑体抵挡着竹阴的进攻,直到裴忱被逼退至小径尽头,石板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地的泥泞与深坑,少年这才打算奋击而上。 竹阴见状,不慌不忙地避开,他似乎预判到了裴忱的每一步攻势,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化解。 “剑招拖泥带水,脚步虚浮。”竹阴又道,“山里的村夫杀鸡都比你干脆利落。” 话音刚落,裴忱手持渡尘又是一刺,剑尖直至竹阴,正好击中了他手中的竹竿。竹阴顺势被击退了半步,嘴边的笑意却彰显出来。 “力气这么小,没吃饭吗?”竹阴说着,将竹竿抵在裴忱的胸口,他没有灵力,却是轻轻一顶,少年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学着竹阴的模样,裴忱手握渡尘同样向前刺去,竹阴侧身来到少年身旁,用竹竿轻击对方的手肘。 “叫你用力并非用蛮力。”竹阴的一击让裴忱的手在瞬间放松,他继续说,“手臂放松,发力点在手指与手腕,借着对方的冲力,不推剑、不捅剑。” 裴忱的悟性很高,几番来回之后,少年显然已经有了较大的进步。过程中没有灵力的参与,单纯剑招间的比划,已让裴忱对日后的日子有了新的向往。 最后一击,竹竿敲打在裴忱的手腕,长时间的持剑已让少年的上肢酸胀无比,竹阴的敲打让渡尘从裴忱手中掉落,砸入落叶中,发出一阵簇响。 “今天到此为止。”竹阴忽然道,“回去休息吧。” “这是珩玉宗的翟心剑法吗?”裴忱追问。 “不是。”竹阴回答,“只是剑法的基本要领,非珩玉宗弟子,我无法给你传授翟心剑法。裴忱,渡尘有灵,一剑一生只认一人,但是你却能够使用它。甚至是祝安的渡若,你还记得那把剑吗?” 裴忱点头,等待着竹阴之后的话语。 “你虽无灵根,无法学习正常修士的聚气之法,但在剑法上有着特殊的天赋。纵观编年史,还是有无灵根大能的先例。”竹阴又道,“兰尧峰的明芝长老是剑修,若你能通过收徒大典的会试,拜入他的门下也未曾不可。” 裴忱情急之下上前半步,他急道:“那虚云峰呢?我拜入你门下,这不行吗?” 竹阴摇头,委婉地拒绝道:“竹某并非教书育人的料子,实在担当不起师父这个名号。” “可是你这段时间一直在教导我。”裴忱伸手扯住竹阴的衣袖,“我想要找你当我师父。” 一模一样的对话发生在两人之间,竹阴愣在原地,记忆回到了最初的那几年——他原本也并未打算收裴忱为徒的。 是什么让竹阴改变了想法呢? 竹阴沉默下来,总觉得记忆有些模糊。 轻轻拨开裴忱的手,竹阴始终没能狠下心说重话。他唤了声“裴公子”,用着再疏远不过的语气,重复着:“多谢裴公子抬爱,竹某实在是无能为力。” 捡起渡尘后收回腰间,竹阴只留给裴忱一个背影,随即迎着月色缓缓离去。裴忱没有追上前去,他站定在原地失神,直到竹阴的身影消失在了他视野的尽头,少年这才觉得一阵心乱如麻。 明明他对自己很好…… 为什么会这样说自己呢? 手中方才的触感还未消失,裴忱黯然神伤,他捡起方才竹阴用过的竹竿,用袖口抚去上面沾染着的泥土。 或许是自己还不够优秀吧。 裴忱这样安慰着自己,将那根被用过的竹竿带回。少年独自坐在东屋的一角,闭上眼来回忆着竹阴演示给自己看的每一招式,扫、压、挑、劈……每一个动作都在裴忱的脑海中扎根,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 包括月光下的那道身影,那双剑眉下凛冽的眼眸,再到红鸾帐中相互交缠的两道身影,以及白皙皮肤上被人用匕首刻下的那枚月牙…… “裴让尘,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收你为徒……”床第之间,那人嘶哑着声音道。 他身上,死死掐住身下人的脖颈,出言不逊道:“你以为拜你为师,我就不后悔吗?竹阴,横竖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既已在我身下,那就给我好好受着。” 竹阴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浮现在裴忱的脑海之中,少年在黑暗中猛地睁眼,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床榻上大口呼吸着。 这是什么场景? 脑中那些画面不属于自己,梦中之人更不可能是竹阴,也不会是他裴忱! 裴忱这样笃定,却止不住胸口的剧烈起伏。 起身,点亮屋中的烛火,裴忱将视线落在铜镜中自己的脸上,他的面色还有些潮红,一时之间面对身体的反应不知如何自处。 裴忱并非第一次做这般梦,但却是第一次感受到画面的清晰。他久久不能平静,想到了梦中的画面,想到了竹阴,想到了肌肤相亲之时那过于真实的触感。 真是太要命了。 10、泱水现世 竹阴自那日起为裴忱指明了方向,便用虚云峰的苦竹为少年做了一把木剑。裴忱日夜在虚云峰的林间操练着基本的剑招,运用起来越发得心应手。 偶尔,竹阴会亲自提点两招,裴忱在对方的指导下,仅仅几个月的功夫便突飞猛进。三月底的时候,裴忱在学堂的阶段课试中获得了甲第,他欣喜若狂地想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竹阴,回到虚云峰时,却发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袭白衣,头戴一枚斗笠,正坐在竹阴屋前,擦拭着手中的剑鞘。 见到裴忱走来,男人抬头时惊讶,竟起身同样迎面,询问:“你是虚云峰新来的小童吗?” 裴忱摇头,却也不知如何作答。 男人看见裴忱手中的木剑,一声轻笑,他上前,出剑时的速度很快,割下了少年的一缕发丝。 裴忱后撤半步,反手用木剑格挡住男人的下一招。男人的动作虽快,却并未用力,见剑招被裴忱化解,他不紧不慢地虚步至裴忱的身后。 这是珩玉宗的轻功。 裴忱记得这些步伐,曾在与竹阴过招的时候见过。他见眼前的男人似乎并无恶意,瞬间转身将木剑横置于身前。 男人的剑尖停留在木剑上没有刺入,他说道:“如果我想杀你,你这把木剑断然是抵挡不住的。” “就是知道你不会杀他,他才会这样做的。”裴忱还未回答,只见竹阴从林间走来,他一边说着,一边驻足在男人面前,双手作揖恭敬道:“好久不见,师伯。” “别叫我师伯了。”徐客闲道,“我早就不是珩玉宗弟子了。” 竹阴想了想,无奈道:“徐前辈。” 男人笑着收剑,看着裴忱笑道:“你这个小童倒是有意思得很,剑法看着像是刚入门,但是有自己的想法。” 竹阴点头,又解释道:“裴忱不是我的小童,只是暂时寄居在虚云峰。他在剑术上很有天赋,五月的收徒大典上,说不定有机会能留下。” 徐客闲打量着裴忱,他取下了斗笠,招呼着裴忱走上前来。男人搭上裴忱的脉探查,只片刻的功夫,便惊讶道:“居然是无灵根,看来的确会有一番机缘。” 竹阴回说:“之后的路,还得靠他自己走出来。” 裴忱在一旁静静聆听着,没有插话的机会,他将目光来回流转在竹阴和徐客闲之间,那些陌生的关系和那些他不为所致的过往,让少年瞬间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 “前辈怎么有空回珩玉宗了?”忽然,竹阴问道,“宗主那边,你去过了吗?” “去过了。”徐客闲道,“回到珩玉宗,我第一时间就去找了卿长。正好近日在珩玉宗附近有异象传闻,我应该会在这小住几日,前来调查一番。” “异象?” 徐客闲点头:“淮聿可曾听说过泱水?” 竹阴一怔,听见徐客闲继续道:“泱水汤汤,孤舟一方。传闻千年前剑仙陨落前曾独自一人坐着孤舟远去,他将泱水剑自绥湖中心丢下,本来内陆的绥湖便起了惊天骇浪,而自此之后再无人见过他的踪迹。可半月前,有人在十里外的无双镇里,见到了泱水剑的身影,虽不知真假,可绥湖再一次涌现了波涛,已经吸引了不少修士前往。” “剑仙?” “对,剑仙。”徐客闲又说,“世人只道他是剑仙,却无一人知晓他的名讳,只一把泱水剑,便叫世人惊艳了千年。我毕竟出身珩玉宗,学了一身剑法,自然也想见见这泱水剑的真貌。” 竹阴陷入了一阵沉默,裴忱因为好奇,不禁抬起了头。徐客闲对上少年的目光,觉得眼前人越发有趣起来,不禁问道:“我看你像是天生的剑修,可是也对这泱水剑感兴趣?” 裴忱下意识地反问:“既是剑仙之剑,那剑仙何在?” “许是渡劫,许是陨落。”徐客闲回答,“至少已经不在世了。若是剑仙仍在这世上,又怎会叫这泱水剑蒙尘?” 裴忱陷入沉默,竹阴却在此刻上前一步。他向着徐客闲鞠躬,语气恭敬,开口请求道:“徐前辈打算何时出发?” “三日后。” “能否带上裴公子一同前往?”竹阴顿了顿,又道,“此番我也会跟随。” 面对竹阴的请求,徐客闲起初一愣,他看向对方的目光充斥着不可思议,随即在瞧见裴忱时,由释怀般地笑出了声。 “淮聿这两年,还真是变了不少。”徐客闲笑道。“要是放在数年前,你对此绝对不屑一顾。” “徐前辈说笑了。”竹阴并未反驳,也未作解释,他微微笑着,似乎也只是出于礼仪。 泱水剑的出现的确令竹阴吃惊,因为在男人前世的记忆之中,它的现世是在竹阴收裴忱为徒后的第二年,才发生的事情。 当时的裴忱同样展现出了自己在剑法上的天赋,在竹阴为其不断寻找天地珍宝的同时,他同样没有落下这把剑仙的配剑。 而裴忱也的确没有令竹阴失望,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独他一人征服了泱水剑,自此之后逐渐让世人知晓了他的名字。 可不同于裴忱养父母的死亡,这一次,事情没有向着既定的轨道前进。 不知是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竹阴细细回忆着,始终没能找到环节错位的原因。 不过既然泱水剑现世,竹阴心想,他便再帮着裴忱拿到这神剑一次。 至少得到了泱水剑后,裴忱被明芝长老看中的可能性会更大,若是对方真能再一次留在珩玉宗,有了泱水剑的名声在外,宗门在短时间内被觊觎的可能性也会变小。 替裴忱向学堂请了假,竹阴拜访广凌峰,同祝卿长说明了情况。 惊讶于竹阴的同行人,祝卿尘语重心长道:“没想到你对那孩子还挺上心。不过有我师兄和你们同去,我倒是放心了不少。” “宗主有何不放心的?” “徐师兄二十岁起便离开了珩玉宗,在外漂泊了二十多年,经历过的事情,比你和祝安加起来的都要多。你们方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名头虽是珩玉宗的长老,在我眼中却还是孩子,小辈于长辈而言,总是心头的一份牵挂。”祝卿长道,“比起能力,师兄比我强得多,若是此行你们遇到危险,有他在你们身边,我放心很多。” 前世今生加起来,他经历过的苦难同样不少。 竹阴苦笑,最终没有多说。 这是裴忱来到珩玉宗后的第一次下山,时隔三个月,较从前相比,他的模样已有了较大的改变。背上行囊在虚云峰的峰头等待,少年在看见竹阴之时,看见了同样赶来的祝安。 “师伯呢?”祝安的行色匆匆,见竹阴身边空无一人,她不禁严肃了语气,“怎么就你们两个人?” “徐前辈先行一步离开了。”竹阴回答,“他在无双镇等我们,只要半天时间就能抵达了。” “你去搅这淌浑水干什么?”祝安不解,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裹,“一些常用的药物,内服每日一次,外敷对外伤有奇效,但我希望你们用不上。” “并非浑水。”竹阴反驳,“不过泱水剑的出世,让所有宗门都虎视眈眈,无双镇就在一旁,珩玉宗便无法置身事外,就算我不去,宗主也定会派人去探查究竟的。” “可是你的身体……” 竹阴摆首,只是感谢道:“祝安,我身体的事情,谢谢你替我保密。虽然没了灵根和灵力,但珩玉宗教给我的一身本领足够我自保了,你放心。” 只简单寒暄了两句,竹阴便同祝安告了别。裴忱在不远处的山门口等待着,见竹阴缓缓走来,不禁笑着迎上。 “去挑选一匹马。”竹□□。 山脚下的林子中,果真如竹阴当初所说那般,自由散漫踱步着上百匹马。挑选了一匹性格温顺的黑马,裴忱紧跟在竹阴的身后,马匹奔跑的速度不快,但一路行程没有歇息的机会,两人足足赶了三个时辰的路程,这才在天黑之前落脚了无双镇。 落脚的客栈名为君鸣客栈,徐客闲提前拿下了两间房,在客栈外的茶馆中静候二人。 “徐前辈,为什么只有两间房?”竹阴看着徐客闲,不解道。 “因为泱水剑的现世,来到无双镇的人络绎不绝。”徐客闲道,“最后两间房了,只能将就一下。要不这样,裴公子和我同住一间,淮聿你自己一间。” 竹阴思考片刻后点头,也不管一旁裴忱的眼神,向着徐客闲道了谢。 君鸣客栈的条件并不算太好,房间蒙尘,角落处有不少蛛网。茶壶被人放置在屋子的中央,但壶中空空如也,像是许久未曾使用过。 竹阴入屋的那一刻便熄灭了桌上的火烛,屋中漆黑一片,他几乎在第一时间便看清了窗台上发着光的脚印,围绕着他的屋子,环绕了整整一周。 ——在抵达这里之前,他们就已经被盯上了。 11、绥湖往事 竹阴走出房间的动静很轻,合上门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此时的无双镇已经日落,未到戌时,镇上的大街上却已经空无一人。 竹阴独自一人站定在客栈的门口,觉得凉风习习。 “这位客官。”店小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竹阴下意识地回头一看,瞧见了一个穿着破布棉衣的男人,正举着一只火烛,远远站在客栈的楼梯下方,“我看你们是刚来到无双镇,无双镇的晚上,还是不要出门为好。” “为何?”竹阴追问。 店小二看着竹阴没有说话,竹阴便环视着四周的环境,瞧见大街上空无一人的凄惨模样,他下意识将手搭上了腰间的渡尘。 这里不仅没有人,更是连半盏灯都不曾被人点亮。 太诡异了。 “无双镇发生了什么?” 竹阴再次回头,发现店小二的身影已然不在木梯下方。他寻着火烛的光源望去,忽然在耳根处再一次听见了对方的声音:“因为这里有鬼。” 猛地转身,男人不知何时突然走到了竹阴的身侧,他的脚步没有声音,就连呼吸也未被竹阴察觉。 摇曳着的烛光照亮了店小二的脸,竹阴在一瞬间瞧见了对方下颌处一道骇人的伤疤。 伤疤足足有半个手掌的长度,男人放大的脸出现在竹阴眼前,用着没有情感的语气回答说:“因为无双镇在晚上会吃人。” 竹阴站定在原地不动,他同对方保持着一尺的距离,直至着男人的双眼,不紧不慢地追问:“那它都喜欢吃些什么人?” “男人、女人……”店小二回答,声音缓慢且木讷,“什么人都吃,但最爱吃的还是你们这些修士。”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竹阴,而竹阴更是面带微笑回望着对方。 一时之间,客栈中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唯一发出声响的物体,便是悬挂于入口处的那串风铃,在夜风的侵扰下发出清脆的撞击。 四周起了阴风,吹倒了客栈门口伫立着的灯笼。灯笼并未传播半点儿光亮,只是作为无双镇的一个摆设,只“哐当”一声便横置在了道路中央。 “天色已晚。”店小二后退半步,道,“这位仙师快回屋歇息吧。” “多谢店家。”竹阴礼貌回复着,伸手指向不远处漆黑的灶房,问道,“我能再讨一壶热水吗?” 店小二明显一愣,随即欣然点头道:“仙师稍等,我等会就为您送上来。” “不用。”竹阴拒绝,将渡尘横置于桌面,在对方的眼前兀自坐下等待,“我自己带上去就行。” 小二进入灶房的时间不短,竹阴掐着时间计算,足足半刻有余。他撩起灶房的门帘查看,果不其然在某几处角落看见了同样泛着银光的足迹。 又是一盏茶的功夫,小二提着水壶连开门帘的时候,竹阴正坐在大堂的木桌上擦拭着剑鞘。剑出鞘半截后又收回,竹阴透过剑刃上的反光,看见了男人显而易见的恐惧。 “茶来了?”竹阴问道。 小二将茶壶递出:“仙君请慢用。” 竹阴接过后转身上楼,没再说出半句话来。他将身影隐藏于黑暗之中,打开门后又轻轻合上,热水壶被他放置在地上,待到楼下观望的小二转身离去,竹阴这才转身走向了隔壁徐客闲和裴忱的房间。 店小二的态度过分奇怪,模样甚至不像是个活人。竹阴虽没有灵力,但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阵阵死气,就好像得了某种命令一般,于楼下的时候,始终紧盯着竹阴不放。 没有敲门,竹阴直接推门而入。他开门的动作很轻,却还是惊动了屋内的人,在木门被关上的那一刻,竹阴的腰间抵上了一把木剑。 木剑深入一寸,快要刺入他的身体。 “不准动。”裴忱在此刻开口道。 “是我。”黑暗中,竹阴环视四周,他没有动,也未曾恐惧,而是反问,“徐前辈呢?” 手中的木剑一松,听见熟悉的声音,裴忱下意识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徐前辈说这里有问题,一个人去无双镇探查了。” 竹阴在房间中走动查看,又问:“你一直待在房间里?” 裴忱点头,又听竹阴追问:“房间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思考了半晌,裴忱将他观察到的情况一一道出:“屋子被人住过,我们进来的时候,明显还有其他人的头发。还有桌上的茶壶,茶水还有温度,上一个留在这里的人应该离开不久。除此之外,最奇怪的事情,莫过于这家店的态度。” 竹阴在椅子上坐下,他颔首,示意裴忱继续说道:“明明是修士积聚的镇子,可自从我们进入之后,却始终没能见到一位修行之人。徐前辈说的仅剩两间房,不知是不是只能入住这两间房。” 裴忱的一番分析让竹阴满意,他放低了声音,开始向少年述说起自己屋中的怪异:“我那间房和这里恰恰相反,屋中有人进来过,除了窗台上的脚印,几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来的路上我观察了一番,镇外的那片树林中有夜明树果。”竹阴说,“这种果子并不常见,但在镇外却比比皆是。它的汁水在黑暗中会发出淡蓝色的微光,只要沾染上一点,就会很明显。” 竹阴起身,驻足在窗边推开一小条缝,他看向空无一人的镇上,用手指轻抹窗台。 “你们的屋子很干净。”竹阴又道,“而针对我的可能性也并不大,还有一种可能,便是这座客栈里藏着秘密。而我们作为无意间闯入这里的人,很有可能被灭口。” 客栈的秘密不知,但关于这绥湖的故事,结合前世的记忆,竹阴多多少少知道些什么。只是事情的走向有些许不同,它提早了数年发生,原本在故事中的人物有了些许改变。 起码徐客闲是当年未曾和他们同行的。 “什么秘密?”裴忱下意识地问道。 “关于泱水剑的故事,你知道多少?”竹阴反问。 裴忱摇头,只是道:“只知徐前辈讲述的那些。” “泱水剑是千年前剑仙的佩剑没错,但剑仙却在丢弃泱水的那一日,便已陨落。”竹阴回忆着前世在泱水秘境中看到的镜像,同裴忱述说着,“剑仙知自己时日不久,将泱水丢弃在绥湖域,并加以灵力封存,只为替它等待一个有缘人。” 裴忱立马会意:“所以泱水现世,是因为有缘人出现了?” 竹阴点头:“这就是我带你来这里的原因。不管你是不是这个有缘人,总是要尝试一下的。” 竹阴知道裴忱尝试的结果,也深知少年与泱水剑的缘分远不止于此。前世他带着裴忱来到这绥湖,看着徒弟当着所有人的面拔出泱水的那一刻,一片剑仙用灵力制作的镜像将他与裴忱一同笼罩。 镜像之中,剑仙的身影模糊不清,但竹阴清清楚楚记得对方的声音是带着笑意的。 “我等你们很久了。”剑仙说,“总算把有缘人等来了。” 当时的裴忱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却下意识提着剑,只身一人挡在了竹阴的面前。 “我没有恶意。”剑仙说着,他指着裴忱道,“我在绥湖等了上千年,终于等到了能够拔出泱水的人。你,上来,让我来看一眼。” 裴忱看着竹阴,在师父颔首之时走上。他驻足停留在剑仙的残影之上,看见残影伸出手指,在自己的额间轻轻一点。 “原来……竟是如此。”剑仙笑出了声,随即一道灵光没入裴忱的体内。 灵光带着剑意,更有剑招的传承,裴忱自此有了机遇,更是同剑仙的数千年修为恰到好处地相融。 后来少年的进步之快,令当时的竹阴都十分惊讶。即便是个没有灵根的入门修士,裴忱在日复一日的操练之中,逐渐长出了剑魄,颇有剑仙残影出现时的风范。 如今回想起来,剑仙的残影在消散之前,究竟说了什么呢? 竹阴陷入沉思,世上无人可知。 “对了,徐前辈什么时候走的?”想起了重要的事情,竹阴忽然问道,“剑仙在绥湖周围布下了剑阵,若是要靠近,凭借一人之力并无可能。后日月盈,子时正是破阵的好时机,明日一早我们现在无双镇探查一番,如若顺利,戌时开始行动。” 裴忱只是点头,站在竹阴的一侧回答道:“离开了半个时辰。徐前辈说,让我们在这等他。” 竹阴还未回答,只见裴忱走到了竹阴面前,他环视着四周,随即压低了声音问道:“竹仙君,你说……徐前辈信得过吗?” 竹阴一愣:“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觉得……事情太巧了些。”裴忱缓缓说道,“为什么偏偏是君鸣客栈?又偏偏是这两间房?徐前辈被我们早到半日,现在又一个人离开……” 竹阴陷入了沉默,回忆着裴忱分析的每一处,他最终摇了摇头,轻拍着裴忱的肩膀,认真说道:“我第一次见到徐前辈的时候,他已经不是珩玉宗的弟子了。他作为门客回到珩玉宗的那一天,宗主拿出了一坛埋了二十年的酒,他把我带到主峰,说,这是他师兄,是他的哥哥。” “前辈见到我的时候,送了我一支玉笛。”竹阴回忆起来,又道,“笛子不贵重,也并非灵器,但却是他亲手雕刻的。” 一边说着,竹阴直视着裴忱的眼。黑暗中的视野并不清晰,但他的认真模样却让裴忱感受到竹阴对待话中之人的真诚。 “我十五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竹阴又道,“珩玉宗的药师束手无策,北境却有一种药材能救命。宗主写信给前辈后,他策马不停地跑了半个月,这才将我从鬼门关里夺了回来。我从未看到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也从没想过是为了我才变成这样的。” 竹阴一字一句道:“他和宗主还有夫人一样,都把我和祝安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做到了视如己出,是我这一生最感激的人之一。” 12、镜像剑阵 竹阴语毕,让裴忱瞬间打消了怀疑的念头。少年后退一步作揖,对着竹阴恭敬道:“对不起,我再也不会了。宗主和整个珩玉宗是我来说,亦有救命之恩,你们所信任的人,同样也是我尊重的。” 裴忱的脸色在月光的浸润之下,显得皙白,他的目光直落在竹阴的侧脸,看见对方的睫毛如同月牙版上扬。 真好看。 竹阴长叹一声,没有发现裴忱的目光,最终只是道:“希望你永远记住这句话。” 不要再让前世的一切,重蹈覆辙再来一次。 来到无双镇的第一晚,竹阴最终没有出门,同样叮嘱了裴忱不要轻举妄动,他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他独坐在床榻上,回忆着今日在无双镇内看到的一切,竹阴下意识觉得一切顺利得有些诡异。 他们既已被人盯上,又怎么可能这么轻而易举便来到无双镇入住呢? 而又有谁会在他们悄无声息出发的情况之下,知道他们的踪迹? 自从重生以来,竹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如今躺在陌生的床榻上,更是彻夜未眠。心中的杂乱思绪如野草般疯狂滋长,竹阴转身,忽然想起了当年裴忱在拿到泱水时,同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师父,有了泱水,我便能更好地保护珩玉宗了。”当时的裴忱说道。 竹阴莞尔,只觉得当初那个跟着自己回到宗门的孩童,如今已经长成为一个有担当的人。 浅笑着,他最终点了头,教导道:“你手中之剑存在的意义,是守护,而非杀戮。若是一个人杀心太重,即便那人的修为再高,他的心始终于低洼处,很难有什么建树。” 竹阴不记得当时裴忱的表情,后来发生的种种事情,也让他逐渐淡忘了这段插曲。 这一瞬,他的脑中不知为何变得清明。竹阴在黑暗中睁开双眼,忽然有一瞬间开始怀疑,这前世今生莫不只是他的一场梦? 思绪不断发散,竹阴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方到寅时时听见了走廊上传来了一阵窸窣声响。 这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有人在他的门口捣鼓些什么,竹阴隐隐约约看到了门外之人的身影——个子不高——绝非是徐客闲的模样。 竹阴静观其变,看见有香烛捅破了门户上的料纸。他点上穴位,随即封闭了自己的五感。 待到门外之人离开,竹阴捡起地上的香烛灰,多亏了祝安往日里的提点,在感受到灰烬细腻触感的第一时间,他便辨认出了它的种类——迷魂香。 所幸屋外之人并没有攻击自己的打算,只在竹阴屋前逗留了片刻便转身离去。而香烛的效果也并未在竹阴身上体现出来,他平安度过了第一个夜晚。 太阳升起的时候,无双镇里弥漫起了一阵晨雾。竹阴在穿戴完毕后准备提剑出门,却没想到一个身影跌跌撞撞从雾中跑来,那人停留在竹阴窗下,又用轻功跃起,翻窗而入。 竹阴甫一拔出剑,便瞧清了来者的身影,此刻的徐客闲身上沾满了血迹,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小不一的伤口。 “徐前辈。”竹阴紧闭门窗,急忙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说着的同时,竹阴拿出祝安准备的伤药。徐客闲身上的伤口骇人,大多都是刀剑所致,在为对方上药的同时,竹阴询问:“无双镇里有什么?传言都说,无双镇会吃人。” “是剑阵。”徐客闲倒吸一口气,身上的疼痛让他下意识收紧了五指,他死死抓着大腿,忍痛道,“整座镇子位于绥湖的东北,被一座巨大的剑阵包围。” 剑阵? 竹阴一愣,上一世同裴忱来到无双镇的时候,剑阵早已被先来求剑的修士打开。 “与其说是剑阵,倒不如说这是个要人生祭的阵法。”徐客闲又道,“想要接近绥湖,必须要打开阵法。若是生祭的人数不够,剑阵势必无法打开。长久以来的恶性循环,或许造就了无双镇会吃人的说法,因为整个镇子本身,就是阵法的一部分。” 上药的动作停滞,竹阴这才意识到,前世在抵达无双镇之前,或许这早已血流成河。 “剑阵可有破解之法?”竹阴追问。 “不知。”徐客闲坦白,“阵法会吸食修士的灵力和修为,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在无双镇久住,早晚会成为盘中餐。我尝试了一整晚离开,都失败了。只要靠近镇门,也就是镜像阵的交界,体内的灵力流失便会加快,若是修为浅薄的修士,被吸食成为干尸也不为过。” 顿了顿,徐客闲又道:“同时剑阵还会对你发起攻击,我这一身伤便是这样来的。” “先前我便好奇,泱水出世的消息少说也有数月。想要目睹它真容的修士不在少数,偌大一座无双镇,为何显得如此荒凉?”整理好衣衫,徐客闲继续道,“现在看来,那些慕名而来的修士,或许早已葬身于此剑阵。这里的消息无法传递出去,也就意味着会有修士前赴后继地投入这场生祭,直到剑阵被打开。” 竹阴沉默下来,推算着前世抵达无双镇的时间,这提前的数年间,到底有多少人丧命在这剑阵之下? 剑仙又为何会布下此阵? 一切的答案未知,竹阴提剑而起,却被徐客闲拦住。 “淮聿,你去干什么?”徐客闲问道,“此剑阵非同寻常,切不可轻举妄动。” “前辈可曾看到阵眼?”竹阴问。 “不曾。”徐客闲坦白,“起初靠近绥湖时,便已经出现了灵力流失的情况。待到我发现情况有变,剑阵已经发起了攻击。所幸我有随身携带的法器,才侥幸逃过一劫。可惜法器毁于万剑中,若是再经历一次,我怕是绝无可能从剑仙的手中逃出。” “那阵法的范围?”竹阴又问,“是覆盖了整座无双镇?还是涵盖了绥湖域?” “涵盖了整片绥湖域。”徐客闲想了想,又道,“但我怀疑这是道镜像剑阵。” “镜像剑阵?” 徐客闲点头:“无双镇的镇门,我走不出去,镇门能感知到你身上的灵力,只要与之产生过接触,便相当于被困在了阵内。而在镇门口望向绥湖,的确是能看到湖面起了波澜,阵法吸食的灵力越多,湖面的动静便越大。” 话音刚落,竹阴像是被提点到了一般。既然是镜像剑阵,或许破阵之法,比他想象的便要轻松许多——一眼破,便破双阵,同样,绥湖域的剑阵崩塌,同样也能影响到无双镇的状况。 阵只需破其一便可,但是他需要有个帮手,来保证无双镇内的那道阵眼不被人加固。 裴忱与泱水剑有缘,必须与他走出无双镇,同去绥湖。徐客闲重伤在身,留在这君鸣客栈内才是最优的选择。 而竹阴本就失了灵根,一身修为与灵力在前世便化为乌有,如今的裴忱同样是个没有灵力的无灵根修士,也只有如此,两人才成为了如今唯一能出入无双镇的人。 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思忖了半晌,竹阴像是下定了决心,道:“我明白了。徐前辈,我出去看看。” 徐客闲起身,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他倒吸一口气,随即严肃了语气,说:“淮聿,这个剑阵非同小可,卿长出门前叮嘱我照顾好你们的。” “前辈,对付剑阵,我有一计,但是你帮不了我。”竹阴坦白说,“不过镇中阵眼得拜托您找到,镜像阵不比寻常阵法,我们必须相互配合。” 徐客闲想了想,问:“你要我怎么做?” “我带着裴忱去绥湖域,那边更是九死一生的地方,所以我希望前辈不要跟去。”竹阴拜托说,“我必须要找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在镇内守着阵眼,这里还有其他人,我怕事情会突生变故,只能托付给前辈。” “风鼠堂的人在这。”徐客闲忽然提醒,“我昨晚看到他们,其中有人被剑阵吸干了灵力而亡,但绝不是仅有的二人。他们擅长雷火和暗器,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 眼神扫过地上的香灰,竹阴在离开前提醒说:“还有君鸣客栈的小二需要注意,他看着不像活人。” 徐客闲皱眉,又听竹阴叮嘱:“他身上虽没有生气,但暂时还未作出伤人的举动,不过还是小心为妙,君鸣客栈并不简单。” 推开屋门的时候,竹阴看见了早就站在门口的裴忱,也不知少年听到了多少,对方没有丝毫犹豫跟上了竹阴的步伐。两人下楼的动静很轻,没有吵醒这个世界半分,就这样匆匆融入了外界的大雾之中。 大雾中的可见度只有几尺,裴忱伸手拉住了竹阴的衣角,却听见对方说道:“去绥湖前,我们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行走在迷雾之中,裴忱没有多说,他似乎信极了竹阴说的每一句话,直到两人止步在一座鸡卷之前,男人这才冷声说了第二句话。 “雄鸡血衅剑。”竹阴说,“裴公子,先前你用来练习的那把木剑,虽不如真剑那般锋利,未曾开过刃,但却也是宗主灌注了他的灵力,托我转交给你的。” 裴忱一愣,看着腰间的木剑将其解下。 “既然有灵,便是好剑,是可以上战场杀敌的。”竹□□,“在入绥湖之前,必须给它开刃。绥湖域凶险万分,带上一把开刃剑,它在情急时,或许可保你一命。” 话音刚落,竹阴上前伸手抓起了一只雄鸡,公鸡鸣叫的声音刺破的天际,这一声似乎拨开了迷雾,在鲜血从剑刃出缓缓流淌下来的时候,第一缕阳光从东边升起,驱散了所有黑暗。 裴忱看着手中的木剑,或许是他第一次见血的缘故,持剑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竹阴轻功跃上高处,他环视着四周,俯视整座无双镇,这才第一次看清镇子的全貌——背山面水,藏风聚气,然直水穿心,有绥湖水流入镇内,止于一条十字穿心街。 望向十字煞路口,竹阴猛地沉下心,迷雾散去,他这才发现竟是他们所处君鸣客栈的位置。 原来无双镇内的眼,竟正是君鸣客栈! “竹仙君。”裴忱仰头问,“徐前辈一个人可以吗?” 竹阴重复道:“我们可以完全信任他的。” 语毕,不远处的绥湖面发生了巨大动静,两人循声望去,竟发现一道巨大的水龙卷从湖面中心出骤然升起。 黑云压顶,积聚在绥湖上方,而仅仅百米开外的无双镇却是明媚一片。竹阴仍未从高处下来,看见有人影隐隐约约在街巷中穿行,向着镇门口的方向靠近。 是风鼠堂的人。 他们也开始行动了。 “那是什么?”少年看着直冲天际的水柱,不禁问道。 “那便是泱水。”竹阴说,“裴忱,你随我同去。” 13、生魂祭阵 镇门距离君鸣客栈的距离不过百米,竹阴带着裴忱前去,在接近入口处的地方,隐隐约约有人声从另一条巷子中传出。 “你确定客栈里那两人是珩玉宗的?” “千真万确,珩玉宗的竹阴,早些年被逐出师门的徐客闲也在。还有一个少年,是没见过的新面孔,估计也是一伙的。” “那你确定把他们迷晕过去了?” “确定。我用的堂主给的正魂噬骨香,吸食的人无法使用灵力不说,在无双镇和绥湖的镜像剑阵之下,保证他们在君鸣客栈有去无回。而且灵力越充沛的人,昏迷的时间便越久,他们走不出这里的。” 竹阴拦住裴忱,隐藏在暗处默默聆听着风鼠堂二人的对话。也所幸他拖着这副残缺的身子从前世而来,正魂噬骨香同样对他产生不了任何危害,竹阴下意识握住了渡尘的剑柄。 “他们为什么想杀你们?”裴忱压低了声音问道,“珩玉宗似乎有很多人觊觎。” “因为一个子虚乌有的传说。”竹阴没有细说,又问,“在虚云峰操练的剑招还记得吗?” “记得。”裴忱点头。 “风鼠堂的人善雷火以及一些暗器操控。”竹阴又道,“我试探过,眼前两人的修为不深,许是外门弟子,用一些基本的剑招足够应对他们。但切记不要被暗器所伤。” “那你呢?”裴忱又问。 “风鼠堂不会只派两个外门过来,我会先你一步入绥湖。”竹阴叮嘱,“解决完他们你直接过阵界,既是无灵根,剑阵便不会伤害你,切记,速度不要太快,我会想办法接应你。” “可是你能过阵界?” 竹阴点头:“我自有办法。” 没有留给裴忱思考的时间,竹阴反身消失在下一秒。竹阴隐入大街小巷的那一刻,有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同于当初在洞穴中听到的那般,此刻的旋律诡异,几乎回响在整座无双镇。 笛声像是能镇魂,在风鼠堂人听闻的那一瞬间,不远处的两人在原地愣神了许久。 裴忱从背后靠近时,两人未曾发现,只是在笛声之中,其中一人一个劲地嘟哝着。 “八魄曲……是竹阴的八魄曲。” “何为八魄曲?”另一人询问。 “人固有三魂七魄,八魄曲,多出来的那一魄,会让人神魂错乱而亡!”那人回答,“你不是说竹阴中了正魂噬骨香吗?为什么他会出现!” “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风鼠堂的两人崩溃,全然没有一些名门旺派的风范,裴忱在不远处打量着他们的行为举止,一股怪异涌上心头。 不对。 眼前这俩人的模样,根本用不着对付,便早已溃不成军。 只思考了片刻,裴忱毫不犹豫地提剑冲上。脑中不断有演练过的剑招涌现,提、挑、刺、击…… 只几招,风鼠堂的两位便在裴忱的剑招中败下阵来,两人看着少年连声求饶,甚至还未看清裴忱的脸,便双膝着地,前地抵在地面长跪不起。 “竹仙君饶命,竹仙君饶命啊!”有一人连声大喊,“我们,我们只是风鼠堂打杂的,都,都是奉命行事啊!” “奉什么命?”裴忱冷声问道,“谁的命?” 男人抬头,看见面前裴忱陌生的面孔,似乎有些犹豫。但在剑尖抵在自己喉口的这一刻,男人又在一瞬间全盘托出:“奉,奉我们堂主的命,要了竹阴的命。” 剑尖深入皮肤一寸,裴忱的声音冷得可怕:“就你们两个,还想要他的命?” “是,是我们自不量力,你们珩玉宗大人不记小人过,就饶了我们这次吧。我们再也不敢了。”那人又道,“若是我们不照做,我们在风鼠堂的家人就会受到牵连啊……” “风鼠堂要挟你们做事?” “我们从小就生活在风鼠堂,别无选择。”男人说,“这位小仙君,我看你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就饶了我们这次吧……” 面前的男人苦苦哀求,裴忱便收了手中的剑。只是竹阴的笛声始终回荡在镇中,同样的曲调和旋律,在裴忱的耳中并非像是扰人心魄的模样。 还未回过神来,原本跪地在前的两个男人忽然转身跑去。他们想要逃离,向着无双镇的大门处奋力冲刺着,然而在接触到阵界的那一刹那,一道灵光骤然闪现。 光源来自于绥湖中央那道龙卷,距离不远,却能恰到好处地攻击到那两个落荒而逃的男人。他们被光源笼罩着,发出剧烈的嘶吼,只眨眼的功夫,两人周身的灵力便被吸食干净,成了干尸两具。 怎么回事? 这两人的灵力和修为,全然不像接受过正统修行过的模样。 即便是初学剑法的自己,对付眼前两人也是绰绰有余。 裴忱凝视着地上的干尸陷入沉思,瞧见远处的龙卷越发壮大,忽然意识到了竹阴的目的,或许根本不是为了让自己去对付风鼠堂真正的敌人! 无双镇外,绥湖域,黑云低得似乎快要吞噬整片湖面。有闷雷从云层中传出,声声震耳,令人发聩。 竹阴曾短暂与风鼠堂有过接触,是在前世珩玉宗大变的前一年,而当时宗门的覆灭,与祝安的受伤,也少不了对方的手笔。 “风鼠堂副堂主,李玉白。”一身材魁梧的男子向着竹阴作揖,他介绍着自己,又打量起了竹阴,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早就听闻珩玉宗竹阴的名号,是现世之奇才,百闻不如一见,你果真如传闻所言那般……金相玉映,生得一副好皮囊。” “李副堂主也如传言那般獐头鼠目、豁口歪鼻。”竹阴颔首,回答得不卑不亢,“说来竹某也惭愧,竟不知道风鼠堂的副堂主,竟是阁下。” 竹阴说的是事实,却让李玉白在一瞬间勃然大怒。男人跨步上前,停留在竹阴的面前,紧握着一支袖箭藏于袖间。 “若是有冒犯,李副堂主请多担待。”竹阴微微作揖,目光却投向了李玉白身后的水龙卷。此时的绥湖已扬起了惊涛骇浪,水汽扑面而来时产生的巨大气流,几乎瞬间打湿了竹阴的衣衫。 竹阴虽对李玉白不满,但所言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在他的印象中,风鼠堂副堂主的名号并非李玉白所属,在珩玉宗大变的那些年中,当时的风鼠堂由副堂主叶咏掌权,策划了那场灾难的开端。 目光来回切换在面前数人之间,竹阴并未找到叶咏的身影,最终询问李玉白:“请问风鼠堂是否有一个名叫叶咏的人?” “叶咏?” “是的。”竹阴客气道,“我听说他是你们风鼠堂的人。” 李玉白没有回答,只是道:“你找这个人有什么事?” 思考了片刻,竹阴坦诚一笑,他的脸上不见情绪,用着最平静的语气说道:“我找他,因为我想杀了他。” 意外于竹阴的坦然,李玉白忽而笑出了声:“你这后辈倒是有趣,年纪不大,脾性却不小。” 竹阴未作评价,只是说:“泱水现世,无双镇动荡,如果能在这里杀了他,那再好不过,没有人会怀疑到我。” “你想动我们风鼠堂的人……”李玉白又问,“问过我吗?” “我这是在为李副堂主着想。”竹阴回答,“叶咏此人心肠毒辣,若是不除,日后定会对你产生威胁。” 李玉白笑出了声,笑声之大,一时之间掩盖了拍岸的浪潮。 “有意思。”李玉白上前,举起右臂,将袖箭对准竹阴,“但是我们风鼠堂并没有这个人。不瞒你说,风鼠堂这次来到无双镇不为泱水。本想着祝卿长会派明芝明兰一同前来,却没想到是你和徐客闲,虽然没能会会那俩老头,但是能取你竹阴的项上人头,好像也不赖。” 竹阴将竹笛系回腰间,他拔出渡尘,向前走去,剑尖轻划过湖边的石滩,发出刺耳的噪音。 湖水随着气流涌上,只片刻功夫,便蔓延上涨到了数人的小腿处。 剑过留痕,涌动的水面上涟漪不断。李玉白挥手,身后的堂众便向着四周退去。 两人面对面相望,在水中僵持不下,直到又一声闷雷炸开,绥湖中心那道直冲天际的水柱正愈演愈大。 “李副堂主是怎么从无双镇内出来的?”竹阴继续上前,缩短了与李玉白之间的距离,“我猜……你们带了不少外门弟子过来吧?你看身后这道水柱是不是粗壮了不少?整整大半个月,你们投入的修士和普通人,怕是有上百人了。” 李玉白冷笑,反问:“你们不也带了一个还没有入门的毛头小子?什么都不会的外门,天生就是要被投入祭阵的。祭阵的这一刻阵界会短暂消失,别告诉我,你没有将那个小子投入阵中,靠自己只身走来的。” 谈及裴忱,竹阴没再说话。 不想同人解释得太多,而他的目的也只是帮助裴忱取得泱水。如今泱水正在不远处的绥湖中央,只要解决掉眼前的障碍…… 这么想着,竹阴提剑,他就这样毫无畏惧地冲上前去。 14、苍玉摄魂 第一剑落,迎面而来的浪潮被竹阴劈开。他跃起后轻点湖面,渡尘在水面轻划一圈,剑尖随即挑起浪潮,数米高的水波便向着李玉白涌去。 水波筑成一道长墙,不断向着李玉白压去,男人站在原地微动,李玉白微微勾起嘴角,一支袖箭对着水墙的方向射出。 袖箭的速度之快,只眨眼的功夫便穿透了水墙。箭尖没出的那一刻,几乎快要出碰到竹阴的胸口,来不及反身用渡尘抵挡,竹阴只得后撤半步,袖箭依旧迅速划破了他的上肢。 他没有灵力去抵挡,只能靠着一身的剑术和轻功,试图巧胜。 如果他没有记错,剑仙在泱水剑中留有一道残念,只要能唤醒泱水剑,竹阴在那一瞬间便有反杀的机会。 李玉白的袖箭附着着他的灵力,在与竹阴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袖箭掉头,再一次追逐着竹阴袭来。竹阴越过李玉白向着绥湖中心跑去,甫一迈出一步,袖箭变在李玉白的操控下再一次赶至,直直朝向竹阴心脏的位置,不断变换着角度发起进攻。 “竹阴,若是你想保全徐客闲,那你就放弃抵抗。”李玉白大笑,“还有徐客闲,他已经不是珩玉宗的人,若是我拿了你的人头,倒是可以放他一条生路。” 竹阴没有回答,一心躲避着袖箭的攻击。他撤步向后,袖箭跟随不及,狠狠刺入石缝中无法动弹。 李玉白加大了灵力的输出,随着一声巨响,礁石在顷刻间被震碎。碎石飞满天,随着水汽一同几乎布满了竹阴的周身。 翟心剑法第六氏,缚龙式。 闭上眼感受着周遭的变化,竹阴挥动渡尘的时候,带起了一条细小的水柱,水柱如盘龙般附着在剑体的周身。前刺后反手上挑,水柱离开渡尘迎着袖箭而去,它缠绕上袖箭的那一刻将其包裹。 袖箭被震碎的那一刻,竹阴抽身离去。 靠近李玉白的时候,湖水已经上涨至了两人的膝盖上方。袖箭没有近身的优势,一旁的风鼠堂众人见状出手,收暗器从四面八方袭来,竹阴在触及李玉白的同时,只能再次后退躲避。 他退离到数米之外,身上的衣物已尽数被打湿。碎发贴敷在脸颊,此刻的竹阴轻喘着气,伤口在湖水和雨水的浸湿下传来剧烈的疼痛,他在围殴之下显得狼狈不堪。 将渡尘收回剑鞘,竹阴换上竹笛持握。他将竹笛横置在唇边,见状,李玉白却大喊:“捂住耳朵!用灵力封闭住耳门穴!他拿出苍玉了!” 只是苍玉的笛声悠扬,几乎能穿破人的鼓膜。 又是一曲八魄,这一次却听得人惝恍不已。 李玉白封穴得及时,风鼠堂众人却在笛声的操纵之下,向着绥湖中心缓步走去。像是失去了意识那般,在湖水没过他们胸口的那一刻,竹阴的笛声又戛然而止。 随着笛声的消失,消失的神智再此归来。风鼠堂人看着这惊涛骇浪快要将自己淹没,在绥湖中不断挣扎起来。 湖域的风浪越发澎湃,接近深水时,人几乎已无法立稳足跟。他们被浪潮推动向着绥湖中心飘去,顷刻间便被湖水淹没不见了踪影。 “竹阴!”李玉白对此见死不救,只是向着竹阴冲去,大喊道,“去死吧——!” 闪过了李玉白猛然抽出的匕首,竹阴侧身时看见了不远处向着自己靠近的身影,他瞬间分神,竟转过身来大喊:“裴忱!谁让你过来的!” 裴忱的身高还不及竹阴,浪潮的推动让他举步艰难,湖水几乎没到了腿根。 他奋力来到竹阴身边的这一刻,看见了看见了对方被血液染红的袖口,少年焦急地替竹阴挡下一刀,却因为握剑的姿势,木剑于瞬间被李玉白挑飞至数米之外。 “你过来干什么!”竹阴怒道。 “我,我能帮上忙的!”木剑漂浮在水面,裴忱挣扎着将其拾起,“那些你教给我的剑招,我早就练熟了,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简直胡闹!” 竹阴生气的模样,裴忱第一次见到。但少年并未因此退却,手持着木剑,将目光死死锁在不远处李玉白的身上。 “真是感人。”李玉白感叹说,“我还以为这个小子早就被你祭阵了。” “珩玉宗和风鼠堂不一样。”竹阴将裴忱拦在身后,两人缓步后退。 “但是你不杀他,更是愚蠢。”李玉白又道,“一个外门弟子,又是个没有灵根的废物,对于你来说现在根本就是一个累赘。竹阴,过于仁慈并不是什么好事。” 竹阴沉默,对此不置可否。 “还有一条路。”忽然,李玉白开口,“如果你愿意投诚风鼠堂,那我或许可以给你们两个留一条生路。你替我干事,让这毛头小子跟着你也无大碍。” 竹阴蹙眉,这一次,拒绝得过于果断:“抱歉李副堂主,道不同不相为谋。” 雷声落,满城黑云。隐隐约约有灵力从湖下散播出来。竹阴几乎在一瞬间便确认了泱水的位置。 李玉白:“不识好歹。” “你可以这样认为。”竹阴又道,“不过仁慈和我没有关系,我这一生会杀许多人,也杀了很多人,你们风鼠堂只是其中之一。” 重生一次,竹阴定会为珩玉宗扫出另一条道路,而路上的障碍,包括风鼠堂,都被他列入了计划之中。 “翟心剑法厉害,但并非不可破。八魄曲虽毒,可对于耳目闭塞之人,你同样束手无策。”李玉白以灵力化为箭矢放于袖箭之中,“竹阴,你拿什么杀我?” 竹阴微微眯起眼睛,他看着李玉白的目光带着笑意,停止脚步时,再一次将苍玉横置,悠扬的笛声传出时,裴忱却一步上前,再次提起了木剑。 “毛头小子逞什么强?”李玉白不屑,“你连皮毛都没有学过,更何况……” 话音未落,裴忱上前的动作干脆利落,木剑径直劈下,让李玉白震惊不已,几回过招之后,男人这才发现了怪异之处——裴忱这个还未入门的弟子,使用的竟是翟心剑法! 不仅是珩玉宗的绝学,裴忱的每一招都都将翟心剑法发挥得恰到好处。 感受到了少年的难缠,李玉白向后退去,后退时目光扫过竹阴,对方正持着竹笛面无表情地看向自己,手指拨弄着苍玉上的细孔。 这是……竹阴操控的! 李玉白恍然大悟,投向裴忱的目光这才充满了戒备。 而面对竹阴,裴忱却心甘情愿让自己被笛声操控。木剑对上袖箭的那一刻,李玉白被近身,竹阴演奏着八魄的时候同样提剑迎上,间奏时同裴忱一起打出一式双人剑招,渡尘有一瞬间和木剑发生了短暂的共鸣。 不对。 不止渡尘。 剑啸从绥湖深处传来,声声入耳,持续低鸣着。 是泱水! “竹仙君!”裴忱大喊着看向竹阴,随即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高耸入云的水柱,“湖底!” 竹阴点头会意,在他笛声的引导下,两人呈一左一右夹击着李玉白。一支飞箭自袖口飞出,竹阴侧身躲过,在箭矢回旋追击而来的这一刻,裴忱使出了翟心剑法的第十二式。 即便没有灵力,十二式也足够应对这些黏人的暗器。 只见裴忱直起身杆,踩着渡尘的剑柄向上奋力跃起。李玉白的飞箭击中木剑,裴忱用双手紧紧握持着,剑身与箭尖相抵,月末僵持了数分钟,最终木剑在李玉白的攻击之中,瞬间裂开,碎成了两截。 笛声不断,余音萦绕。裴忱侧身点过水面后撤,李玉白见状向前猛然一掌,竹阴在此刻却横于二人之间。 两掌相抵,竹阴被震出数米远,有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他将渡尘狠狠向下抵去,这才稳住了身子。 李玉白惊讶,随即笑出了声:“怎么连我一掌都接不下来?” 竹阴抬眸,依旧没有说话。 “竹仙君!”裴忱大喊。 “别过来了。”竹阴又道。 语毕,竹阴提剑上前,李玉白始终与他保持着三尺的距离拉扯,在他袖箭的追逐之下,竹阴身上的伤口正逐渐扩散。 不远处湖底的剑啸越发亢奋,竹阴冲上前去,有银针从苍玉中射出,没入了李玉白的掌心。 李玉白捂着手掌后退,掠过男人时,竹阴分明看见了李玉白的右手竟有六根手指! 难道是…… 竹阴一头扎入绥湖之中,冰冷的湖水刺得他的伤口生疼,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也能感受到身后袖箭的不断靠近。 第一箭刺入了他的肩头,箭矢化为灵力在他的体内散开,竹阴强忍着继续向着湖下寻去。 第二箭没入了他的侧腹,鲜血在一瞬间涌出,几乎染红了他方圆一米的水域。 第三箭射入右臂、第四箭正中胸口……. 裴忱在岸边的呼喊他置之不理,李玉白在身后毒辣的阴笑和咒骂他同样充耳不闻。 竹阴看见了一把长剑静置在湖底的剑台上,因为湖水长久的浸泡,剑台上的铁链已锈迹斑斑。 这是泱水剑,同前世竹阴初见它时的模样相同,它依旧如沉睡那般,在剑台上巍然不动。 伸出手来握住剑柄,一股强大的灵力自泱水内迸发。 湍急的水流让他几乎无法站稳,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隐隐约约感受到周身的寒冷似乎被缓缓驱散。 “怎么……又来了?”忽然,有声音在竹阴耳边响起。 15、孤影求剑 又来了? 竹阴睁开眼,发现自己已不在湖底,仿佛身在一处虚无的结界之中,他环视四周,听见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我们又见面了。” 有人影从远处的黑暗中显现,竹阴向前走去,猜测着对方的身份,恭敬道:“竹阴见过剑仙。” 片刻后剑仙站定在了竹阴的身前,本以为这一世仍无法看清剑仙的真容,但在竹阴抬头的一瞬间,他却难以置信地愣在了原地。 剑仙向着竹阴伸出手,竹阴却迟迟没有给出回应。眼前的男人有着和裴忱一模一样的面容,竹阴发自内心觉得恐惧——是数年后,已经长大了的裴忱。 “你……” “你来求剑。”剑仙道。 “你到底是谁?”竹阴后退半步。 “我是谁不重要。”剑仙微笑着回答,“重要的是你来求剑。” 竹阴微微仰头,对上剑仙的眼,对方的眼神中流露出的神态与前世的裴忱不尽相同,他稍稍放下了戒心。 “泱水剑有灵,同样一生只认一主。”剑仙问道,“你觉得自己能够驾驭?” “我并非替自己求剑。” “那是谁?” “替珩玉宗。” 剑仙一怔,似乎觉得竹阴的回答很是有趣。他追问:“不是替与你同行的那位少年?” “替他即是替珩玉宗。”竹阴回答,“还请剑仙赐剑。” “我在陨落前曾立下规矩,只有亲自前来求剑的人,才有资格拥有泱水。”剑仙又道,“你既是替那少年,又或是珩玉宗,那便让他们自己来。而如今握住泱水剑柄的那人是你……” 顿了顿,剑仙勾起嘴角,话锋一转,道:“我看将泱水赐予你,似乎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我并非良选。”竹阴作揖,语气恭敬道,“我已有渡尘,它既认我为主,我亦只有它一把剑。况且竹某灵力尽失,实在无法让泱水再次留芳。” 剑仙微怔,他上前,闪步悬浮至竹阴的身前。抬起手轻触竹阴的前额,剑仙看见了竹阴下意识地后退,带一道灵光没入对方的眉心,一阵风自两人脚下扬起。 有片刻未曾说话,剑仙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惊讶。 “竟是如此。”剑仙感叹说。 竹阴不解,仰头望向剑仙。剑仙的灵力似乎短暂消散了他躯体的不适,竹阴意外后道谢,看见对方的身影缓缓落地。 “何谓……如此?” “你确非泱水良选。”剑仙笑出了声,他久久注视着竹阴,像是在看一个故人,“但既然你握了我的剑,我也不能让你白白离开。” 竹阴半信半疑,只是问道:“剑仙有何要求?” “没有要求。”剑仙只是笑笑,“就当是一件……久别重逢的礼物。” 久别重逢? 竹阴猛然想起了剑仙的第一句话,心中忽然冒出的想法,让他不敢继续追问。 看着面前熟悉的面孔,剑仙却伸手抚摸上竹阴的头顶。剑仙的动作轻柔,随即出现在竹阴掌心的,是一枚种子。 竹阴:“这是什么?” “收好它,总有一天,你会用上的。”剑仙又道,“至于泱水,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是要给湖外等你的那位少年?” “是裴忱。”竹阴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即又不解,“剑仙为何问我?” 思考了片刻,剑仙回答说:“你让我想起了一位老朋友,他和我一样早已陨落,甚至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 收起手中的种子,竹阴仍是好奇,他久久注视着剑仙未曾移目,又问:“可是玉禧仙人?” “你这小子,倒是直截了当。”剑仙笑道,“我和玉禧曾是挚友,却没想到双双陨落。千年之前,阴差阳错地发生了许多事情,如今看到你,还有珩玉宗,倒让我想到了他。泱水在那少年手中不算蒙尘,况且我早已料到。” 竹阴并不意外,又趁机询问:“那玉禧仙人可真给珩玉宗留下过什么奇珍异宝?” 剑仙忍俊不禁,只是看着竹□□:“不可说、不可说。” 一边说着,剑仙转身向着黑暗深处走去。他只留给竹阴一个背影,在消失之前,竹阴追逐着跑了几步,最终停留在剑仙身后数米。 有些前世便没能理解的问题,竹阴决定一探究竟。 他状着胆子问:“你是他吗?” 语毕,竹阴改口道:“裴忱是你的转世吗?” “转世又如何?不转世又如何?”剑仙回头时,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他和我拥有不同的经历、不一样的记忆,就算是灵魂相同,也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个体。” 竹阴望着前方愣神,一瞬间明白了前世那些他从未想通过的事情——裴忱在剑术上的天赋、与世间剑支的共鸣,以及泱水为何偏偏会认他为主。 而在千年之前,剑仙便就是那个无灵根但突破大乘,得到成仙的人! 转过身去,剑仙就这样继续向着远处深入。他的背影逐渐隐入黑暗,在消失之前,他伸手向着竹阴摆手,声音幽幽传来:“小竹子,我们两个……怕是不会再见了,你也不必庸人自扰,万事自有定数。” 剑仙消失的时候猛然间迸发出一道光芒,竹阴闭上眼,再一次睁开后,自己又回到了绥湖在没捆着泱水的剑台旁。 在他的面前,整座绥湖被泱水散发出的一道剑气给骤然劈成两截,道路自湖底蔓延至岸边,竹阴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神色担忧的裴忱。 “裴忱,你过来。” 竹阴抬眸,伸出手来正欲招呼裴忱。 只是话音刚落,李玉白却率先一步操着袖箭袭来。他几乎在一瞬间便闪至了竹阴的身后,竹阴见状并不反击,而是带着笑意避开,正巧让对方一把握住了泱水的剑柄。 在李玉白触摸到泱水的那一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想要抽身离开,却发现自己的手被牢牢固定在剑柄上,不断被吸食着灵力。 竹阴靠近,前凑在李玉白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你也会死。” “竹淮聿!”李玉白怒道,“你做了什么手脚!” “泱水并不认可你罢了。”退开半步,竹阴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并非善类,李玉白,我早就知道你会死在这里。风鼠堂的每一个人都逃不掉,你便是第一个。” 李玉白拔出袖箭,对自己痛下狠手,斩断右臂的时候,没有片刻的犹豫。只见附着在泱水上的上肢在顷刻间化作白骨,六指紧握着剑柄,又在一阵剑啸之后化为灰烬消失。 渡尘出,一剑刺入李玉白的胸膛。血液顺着剑刃流下,又染红了衣襟,李玉白不怒反笑,死死抓住渡尘,直到意识消散的那一刻,他始终保持着姿势巍然不动,死去的时候,仍看向竹阴,怒目圆瞪。 “裴忱。”竹阴再次说道,“过来拔剑!” 裴忱看向泱水,又望着李玉白的尸体,迟迟没有行动。 “不用担心,是你的话,泱水不会排斥你。”竹阴抽出渡尘,李玉白的尸体倒地。他看着裴忱,脑海中与剑仙的对话还历历在目,心中感慨万千,思考了片刻,竹阴还是软下了语气道:“裴忱,去试试,这是机缘。” 犹豫地走上前去,裴忱终究还是相信着竹阴。在手掌接触至剑柄的那一刻,泱水的剑台在一瞬间剧烈颤抖起来。 剑身发着光,温度开始变得灼人。裴忱紧紧握着剑柄不放,不同于它先前吸食李玉白时的模样,此刻的泱水正源源不断为裴忱输送灵力。 原来有灵力是这般感觉吗? 裴忱用力,将泱水从剑台中抽出。刹那间天地为之变色,闪电落地,不断环绕着绥湖的四周,此刻云层中的闷雷也愈发频繁。 泱水在湖底千年,剑身却莹澈无暇,剑刃反射着裴忱侧脸的模样,也映照出了他的错愕。 他就这样拔出来了? 地面开始颤抖,湖水本被剑气劈开,此刻又有聚拢之势。 “快走。”竹阴忽然提醒道,“路要消失了。” 裴忱还在愣神,被竹阴拉住手腕向前跑去。竹阴身上的伤依旧在作祟,只跑出两步,腿伤便让他猛地向前踉跄跌去。 低头,竹阴的足踝处被一道灵锁缠住,顺着绳索的方向望去,另一端系于李玉白的身体。 “走!”竹阴甩开裴忱喊道,“李玉白用最后的灵力化作灵锁困住我了,裴忱,你先走!” “解不开吗?”裴忱挥起泱水便要砍下。 “没办法的,灵锁要施术者主动解,但是他已经死了。”竹阴在原地动弹不得,见裴忱迟迟不愿离开,最终掏出苍玉吹奏起来。 笛声再一次控制住了少年的身体,这一次,裴忱头也不回地向前跑去。 竹阴站定在原地,看着裴忱逐渐远去的背影,依旧直立着身体演奏着一曲。他能感受到冰冷的湖水一瞬间将自己的淹没,也因为灵锁收紧时的清晰疼痛颤抖,再一次被冰冷裹挟时,竹阴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湖底空空如也。 16、尘缘尽锁 意识模糊间,竹阴总觉得有走马灯在自己的眼前闪过。 他还有再重来一次的机会吗? 前世和裴忱的相处变得清晰,从初见、到知遇,到后来的相依为命,再到最后的恨海情天,每一幕如画本般在竹阴的脑海中放映,直至他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 “简直胡来!”无双镇内,熟悉的女声响起,语气带着丝愠怒,“师伯,你也太由着他胡闹了!” “祝安,你先别生气。”客栈中,三人围坐在一张木桌前,徐客闲为祝安酌满一盏茶,道,“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了,我没想到淮聿会用这种不要命的方法取剑。” 回想起当时的场景,徐客闲还心有余悸。他赶到的时候,绥湖正翻涌着数米高的巨浪,湖水深不见底,徐客闲丝毫不能想象一剑劈湖的场景。 “你确定淮聿就在湖底?”徐客闲看着裴忱满脸忧心的模样,问道,“我发现镜像剑阵的阵眼便是君鸣客栈,泱水既被取出,我便能摧毁阵眼。而阵眼既毁,为何这绥湖水依旧汹涌?” “不知。”裴忱跟着徐客闲来到湖边,回答,“我按照前辈所说的,用你给我的灵箭发射信号,一刻的时间都没有,我们方才走过的湖底路已经消失不见。” “湖底难找,风浪又大。”话至一半,徐客闲顿生一念,又问,“你还记得那风鼠堂李玉白,他所凝结出来的灵锁的模样?” “一线赤绳,韧若天丝。一头缠住了竹仙君的脚踝,一头死死固定在李玉白的尸骨上。”裴忱立马道,“我本想用泱水去砍断,但没来得及。” 徐客闲闻言神色巨变,在原地沉默了半晌,他忽而又怒道:“这好生荒谬!风鼠堂简直欺人太甚!” 来不及向裴忱解释,徐客闲的视线落于裴忱手中的泱水。没有时间震惊,他抓住少年的手,提起长剑道:“泱水借我一用。” 得了裴忱的允许,徐客闲用剑划破了自己的掌心。他蹲下身来,用鲜血浇灌着脚下的沙土地,前方不断有湖水涌来,不知不觉中,有一道阵法跃于两人脚底。 阵法在徐客闲的施展下愈演愈大,没有了剑阵的束缚,它便自岸边起开始蔓延,逐渐覆盖了整片绥湖。忽然一黑蛟从阵中跃出,于半空中盘旋,随后它猛然扎入汹涌湖水之中。 黑蛟镇水,没入水中之时,浪潮似乎不再那么汹涌。裴忱同徐客闲在岸边静静等待,直到有气泡不断从湖底沸腾而出,裴忱猛地向前一步。 徐客闲拉住裴忱的手腕,“再等等。” “徐前辈,真的能行吗?”裴忱又问。 “能行。”徐客闲道,“黑蛟善水,除却龙类,是江河湖海之王。我于它有救命之恩,它曾答应过我会帮我做三件事。” 裴忱精心等待着,终于在黑蛟跃出水面的那一刻,看见了对方头顶伏着的竹阴,连带着红线另一头拴着的一身白骨。 所以李玉白用性命凝结成的到底是什么? 思绪被扯回,裴忱不解,看着安静躺在榻上的竹阴,他又望向祝安,发现对方同样摇头。 “师伯。”祝安询问,“这灵锁有何怪异?还有这红线…….” “何止是灵锁。”徐客闲叹气,感叹道,“风鼠堂这是阴到骨子里了。灵锁有三种,姻缘锁最为牢固。李玉白用尽一生灵力将自己与淮聿相连,不仅断了他的生路,甚至让他们两人休戚与共。若是淮聿侥幸活了下来,也会因为另一半逐渐走向衰亡。” “姻缘锁?”祝安震惊,“那岂不是……” 徐客闲点头:“正是道侣间才会用的姻缘锁。但是姻缘锁反噬极强,它将二人灵魂相连,若一方死亡,另一方则会追随,若二人离心,则需忍受千刀万剐之苦,是常人所难以忍受的。所以一般道侣并不会使用姻缘锁。 “真不要脸!简直欺人太甚!”祝安拍案怒道,“风鼠堂尽会使这种不入流的阴招!” 祝安郁结,徐客闲同样愁眉苦脸,只有裴忱转头,久久望着榻上的竹阴,神色凝重,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祝安,淮聿的事我还没告诉卿长。”徐客闲询问,“你善于医术,对于这姻缘锁,可还有破解之法?” 祝安摇头,只是说道:“姻缘锁非沉疴痼疾,医术不起作用。但是我知晓姻缘锁似能转移,借助结因草,只需找到另一个命定之人,且需本心所愿,矢志无违。” 祝安叹气,又说:“结因草我曾因姻缘正好有一株,但是竹阴从未有过心悦之人,我们去哪找一个心甘情愿的人?” 还未等有人接话,祝安兀自说道:“要不换我来吧。” “不可。”徐客闲制止,“你还未出阁,若是同淮聿绑上了姻缘锁,日后让你的道侣作何感想?” “可他是我弟弟!”祝安显然有些着急,“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不救。” “正是因为你们是姐弟,所以……” “能换我吗?”裴忱打断了两人间的争执,一句话让祝安和徐客闲同时愣在了原地,“我也愿意救他,若不是竹仙君,我怕是也会被困在绥湖底。还有泱水,也是他帮着我一起拔出来的。” “你才几岁!”祝安毫不犹豫地拒绝,“裴忱,竹阴不会同意你这样做的。” “我也十四了。”裴忱直视着祝安,眼神没有丝毫退却,“我娘便是在十四岁这年嫁给了我爹,况且这只是救命的权宜之计,我来救他,比祝仙君你合适得多。” 裴忱说话的语气冷静,让祝安在一瞬间嘘声。徐客闲打量着裴忱,又轻拍祝安的肩膀,他起身低头看着竹阴,最终说道:“我觉得裴忱说得对,他的确是最合适的人。” 徐客闲的赞同让裴忱的提议成了定局,盘腿坐在竹阴的身前,裴忱看着竹阴昏迷不醒的模样,心中负疚难安。 如若不是带他来寻剑,竹阴便不会这样。 “若是有不适,出口打断我。”祝安站在裴忱的身边,低头看见少年颔首,又道,“裴忱,日后我会帮你找到方法解开。” 裴忱点头,说:“那就开始吧。” 裴忱没有灵力傍身,在术法开始之前,服下了祝安特意准备的丹药。丹药短暂在他的体内形成灵力的流动,他闭上眼感受到一股暖流在体内游走,并未感受到任何不适。 隐隐约约之间,有画面在自己的脑海中浮现,仿佛是珩玉宗的虚云峰,裴忱看到眼前的竹阴换上了一袭白衣,对方正向着他走来,而他自己却负手而立。 “裴忱。”竹阴唤道,“你醒了。” “师父。”“裴忱”向着竹阴作揖,同样迎面走去,“多亏了师伯,我这条命总算是捡了回来。” “祝安医术高超。”竹阴点头,又道,“你这次算是因祸得福,虽伤及根本,但意外生出了灵根。祝安替你诊治时探得了灵力,裴忱,珩玉宗之后或许得倚靠你了。” “裴忱”用灵力在掌心凝结出一簇绿焰,他看着灵火的模样有些惊喜,随即又将其掐灭。他抬头时看到了竹阴毫无血色的面孔,眼中有波澜,行为举止却过于冷静。 “弟子不敢。”“裴忱”后退半步,弯腰恭敬道,“师父永远是师父,我还要跟着您学习一辈子。” “回去歇息着吧。”竹阴又道,“七大宗门只是暂时离开,珩玉宗不灭,他们便一日不会打消念头。你大病初愈,不适宜太过操劳,宗门内这几日还有我在,我和祝安还有几位长老,还撑得住。” “宗主和夫人呢?” “也脱离了危险。”竹□□,“但还未转醒,已经派人去请药王谷医修了。” 一阵风拂过,竹阴剧烈呛咳着,他的身影仿佛会因此而消散,却也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裴忱退下。男人便在他的指示下,毫无留恋地背对着离开。 不对。 不要离开。 竹阴的模样看上去太难受了。 裴忱无法控制这具身体,但能感受到“裴忱”心中隐隐约约滋生出一丝带着恶意的爽劲。 画面在此刻戛然而止,裴忱猛然睁眼,呕出一口沥血,他的气血倏地逆行,睁眼感受时感受到了体内翻江倒海般地撕扯着。 少年死死抓着衣角巍然不动,他强忍着疼痛承受着灵锁的强行锁定,终于在一阵强烈的窒息感后,感受到了与竹阴之间强烈的联系。 裴忱大口呼吸喘着气,看见一根用灵力凝结成的红线连接着竹阴和自己,他想要伸出手来触碰,却又见它缓缓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前。 虽然不见了踪影,裴忱却能清楚感受到竹阴的存在。他的心跳、呼吸…… 心口在发热,裴忱不自觉红了耳根。 裴忱抬眸,看着面前竹阴的模样,祝安迅速上前,她搭上了对方脉搏,沉默片刻后,最终长叹一声。 “稳定了。”祝安抬眼看向裴忱,欣慰道,“姻缘锁转移成功了。” 17、禁林异变 当晚,裴忱久违地做了个好梦。 梦里他拜了竹阴为师,在虚云峰的小屋里,对方正手把手带着自己习字。 午后的阳光正暖,披拂下来渡上一层金纱,是春天来时带来的惊喜。 裴忱抬头,想要打量师父的模样,对方恰巧同样投来了目光。 对视上的那一刻,裴忱猛然惊醒,睁眼时发现屋外隐隐约约传来了动静,少年起身,听见了竹阴的声音自客栈走廊里传来。 “祝安,你不用自责。”竹阴的声音冷清,“至于姻缘锁的事情,我自己会想办法解开,这是我欠裴忱的,和你无关。” “我没想到他愿意为你做到这般地步。”祝安叹气,“当初同意带他回到珩玉宗,只是觉得他可怜。” “他有他自己的造化。”竹阴说,“能和我们一起走到这步,也是一种缘分。得了泱水相助,现在的他云程发轫,日后若有机会入珩玉宗,定会有一番作为。于我而言……” 话未说完,裴忱推门而出,竹阴被打断,下意识地转身与少年对视。 “你醒了?”竹阴问道。 裴忱点头,只见竹阴立马向着自己作揖,“这次多谢你了。” “我是自愿的。” 裴忱忽然的一句让竹阴意外,竹阴在少年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在对方灼热的目光之中,他再次重复道:“灵锁转移到你的身上,始终是委屈了你。我暂时用外物屏蔽了一部分共感,你年纪还小,日后定会遇到心仪之人,系在我身上终归不妥,我会想办法解开的。” 竹阴的语气始终带有一份疏离,两人之间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徐客闲在此刻中客栈楼下横冲直撞地跑来,他拦在二人之间,模样很是兴奋。 “你们跟我出来看看。”徐客闲虽为师伯,样貌却如同二十出头那般,他带着众人走出君鸣客栈,发现无双镇的模样竟已不如他们来时那般死寂。 君鸣客栈位于无双镇的中心,不再作为阵眼而存在,来往的行人多了一分人气。客栈的门口有商贩大声吆喝着,竹阴甫一走近,便看见一农人伸手向他吆喝着。 “新鲜刚出炉的包子!” 竹阴从怀中掏出三文钱递出,换来了手中温服还有些灼人的食物,转身递给了裴忱。 裴忱用双手捧住包子,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他微笑着抬头看着竹阴的背影,发现对方的脚步一怔,随即转过身来提醒道:“再不吃要凉了。” 走入客栈,竹阴环视着四周,客栈不复往日,早已焕然一新。他掀开灶房的帘幕查看,忽然发现原本的客栈小二,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寻了很久,同样没能找到他的身影。”忽然,徐客闲说道,“先前的客栈没有人气,或许是因为这剑像阵眼,可如今无双镇已恢复了往日的寻常模样,那些死士却不见了踪影。我在镇里找寻了一整个上午,他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不是巧合,定是人为。 竹阴在心中笃定,无双镇背后的势力,一定不会仅有风鼠堂一家。 可是消失的死士又去了哪里? 哪些死士究竟是什么东西? 无数疑问堆积在竹阴的心头,他回想起过往的每一个细节,总觉得有地方被自己忽略和遗忘。 在无双镇继续休整了一夜,一行人返程在次日清晨。徐客闲在无双镇门与三人道别,临行前,送给裴忱一枚羊脂白玉玉佩。 “我虽前为珩玉宗弟子,但在当初入门之前,也是世家子弟。”看着裴忱接过玉佩,徐客闲嘱咐说,“我们徐家经商,不是修仙世家,可在江北一带有一定影响力。若是以后有需要,出示此玉佩可寻求他们的帮助。” 裴忱道谢,将玉佩系在腰带上,他打量着竹阴,看见男人同样也打量着自己。 “前辈准备之后往哪去?”忽然,竹阴问道。 “往西边去看看。”徐客闲大笑,“我现在不过一介散修,四海为家,去哪都是一样的。” 徐客闲反身上马,策马扬鞭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竹阴和祝安对此仿佛早已习惯,看着徐客闲消失背影的方向,随即上了自己的马。 祝安前来无双镇的事未曾宣扬,知道的人只有宗主和夫人。 面对竹阴的肆意妄为,祝安对此习以为常,深知竹阴不愿让宗主和夫人担心,她替弟弟瞒下了受伤的经过,回到珩玉宗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勒令对方待在虚云峰静养。 在虚云峰的日子平凡且无聊,除去练剑的时间,竹阴大多待在北屋写着些什么。每每路过北屋时,裴忱不敢打扰,看见竹阴的身影打在窗户上,偶尔又将对方门前的落叶扫净。 察觉到了屋外的动静,竹阴推门而出,看见了裴忱的身影。对于裴忱的行为,竹阴不能理解,他有片刻的愣神,随即听见裴忱兀自解释起来:“我,我看虚云峰的落叶有些多了。” 可他只扫了北屋。 扫过裴忱的手臂,竹阴上前,他抓起少年的手查看,瞧见了不少淤青。 “这是怎么回事?”竹阴问,“在学堂和人打架了?” “没有。”裴忱迅速将手抽回,只是道,“发生了一些小摩擦,不碍事的。” “小摩擦?” 裴忱点头,他转身便离开了北屋,模样并不愿再多透露些什么。竹阴看着少年的背影,转身带着渡尘去了主峰。 到达广凌峰的时候,祝卿长正焦头烂额同戴温说着话,看两人的面色凝重,竹阴并未急着上前,而是静静站在一旁等待。 戴温招手,竹阴缓缓走去。他听见女人问道:“淮聿今天怎么来了?” “夫人。”竹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戴温与祝卿长相视一眼,最终宗主开了口:“禁林里出事了。” 竹阴记得珩玉宗的禁林,或者说整个宗门中最熟悉那片区域的人便就是他。 对于童年,竹阴没有任何记忆,能记得的最初模样,便是祝卿长在禁林中捡到自己的场景。 那时的竹阴只是个十二岁的孩童,见到祝卿长的第一眼,便瞧见对方朝向自己伸出了手。 “这是谁家的孩子?”祝卿长好奇,“怎么在这里?” 竹阴迟疑着不敢上前,打量着祝卿长的模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死死攥着衣角,在祝卿长的注视下不敢抬头,在男人逼近时,竹阴下意识地后退,甚至惧怕。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祝卿长止步,他软下了语气,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竹阴。” “很好听的名字。”祝卿长试探着向前走去,他在竹阴面前蹲下,轻轻掰开孩子的手。握住竹阴手掌的这一刻,祝卿长掏出一颗糖放在他的手心,又问:“你的父母在哪里?怎么把你独自一人丢在这里了?” 年幼的竹阴只是摇头,在祝卿长的安抚之下,最终开了口:“我不记得了。” “那你的家呢?” “我醒过来时,就在这里了。” 可这里是珩玉宗的禁地,几乎没有人敢涉足。 或许带上了几分试探的意味,竹阴就这样被祝卿长带回了珩玉宗。起初那些年,他还等待着记忆中并不存在的父母会将他带走,到后来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祝卿长和戴温将他以义子的身份介绍给他人,竹阴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世了。 他有一双爱他的养父母,一个护着他的姐姐,他习得了珩玉宗的剑法,也被逐渐成为了众多弟子口中的大师兄。 再到后来,竹阴取得了仙门大比的魁首,被人尊称为珩玉宗的竹阴长老时,他这才意识到,对于自己而言珩玉宗几乎是他生命意义的全部了。 “你来得正好。”祝卿长一声打断了竹阴的回忆,他道,“你随我一同再去看看,这些年我在禁林外加固了一道禁制,应该是没有人进入过的。” “里面可曾遭到破坏?”竹阴与祝卿长同去,追问,“珩玉宗弟子都知道,不可随意靠近广凌峰后山。” “就是这样才显得奇怪。” 几句谈话之间,两人便驻足在禁林前,祝卿长几道灵力输出,转眼间解除了禁制。两人望向其中,只看到一片竹林在穿堂风下抖落了数不尽的竹叶。 林深不见底,但甫一踏入,竹阴便感受到了林间似乎少了灵力的波动。 “这些竹子不对,竹林也很奇怪。”竹阴先于祝卿长走入,他止步在竹林的中心,环视四周道,“竹节干瘪,竹叶枯卷,禁林中的竹子不应该这样,这些都是吸收天地灵气的,不似寻常竹子那般会生老病死。” “这就是奇怪的点。”祝卿长附和道,“除非天地灵气枯竭,它们不会产生任何变化。况且这禁林中的所有竹子都是实心苦竹,但你看……” 伸手敲击竹身,清脆的回响自中心传来。 竹阴皱眉,第一时间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空心的。”竹阴转身,又敲击了另外一声,听到了同样的声响,喃喃道,“怎么会都变成空心的了……” 18、千年传闻 谈及珩玉宗的禁林,竹阴其实并不清楚竹林中究竟隐藏了什么。 自被祝卿长带出禁林的这一刻,竹阴便恪守着宗门的禁令,再未踏足过此地。从十二岁,到前世死亡的这二十年间,竹阴从不知禁林的真相,在祝卿长去世后,也失去了知道真相的机会。 “宗主。”竹阴转身,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了他数十年的问题,“珩玉宗的禁林里,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祝卿长一愣,思忖了片刻中,反应却是出乎竹阴的预料。 “其实我也不知道。”祝卿长坦白道,“我是珩玉宗的第二十八任掌门,在我师父将宗门教给我的时候,他就告诫过我,千万不能让旁人进入禁地。” “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因为这是他的师父这样告诫他的。”祝卿长又说,“不过故事的最开始,或许和玉禧仙人的宝物有关。虽然我们不知是何物,也不知在何处,但确确实实,珩玉宗的每一任掌门都知道,宝物确实是存在的,而且就在这片竹林之中。” 竹阴一怔,环视着周围这片竹林,他只觉得林声簇簇,除了竹叶摩挲的声音,世间再无其他。 沉默下来,竹阴回想起了在无双镇剑阵中,同剑仙的那番对话,他便愈发确定了每一代珩玉宗掌门间的传言。 “宗主,老掌门可还说过些别的?”竹阴再次追问。 祝卿长陷入回忆中思考,许久后,他才慢慢回复道:“我师父曾和我说过玉禧仙人的传说。传闻在千年前,珩玉宗弟子救玉禧仙人于危难之间,而仙人为了报恩,料到后世的珩玉宗命中终有一劫,才将宝物赠予。” “但这千年过去了…….”祝卿长严肃了语气,伸手抚摸着病态的竹竿,“从来没有人见过所谓仙人的宝物,但珩玉宗长久以来却一直遭受着各大宗门的觊觎。” “那那位珩玉宗弟子呢?”竹阴又问,“他既救了玉禧仙人,总该在珩玉宗史册上留名。可为何至今,我们却没有他的半点音讯?” 祝卿长再次摇头,“我问过老掌门一模一样的问题,他的反应,同现在的我一样。千年前的故事没有记载,真相如何,我们所有人都不得而知。” 竹叶沙沙作响,枯黄一片掉落至竹阴的肩头。他拾起,放在手心静静打量着,思绪回到了前世死亡之前,虚云峰竹木满山开花的场景。 竹林的病态,与前世竹花的盛开,两者之间又是否有关联? 他不敢肯定,只是觉得事有蹊跷。 “这件事情还需要调查。”祝卿长说,“淮聿,珩玉宗除了你我,无人踏足过禁林。我需要你帮我暗中调查此事,但切记不要声张。此事重大,事关珩玉宗千年来的秘密,也只有交给你,我最放心。” “淮聿知道了。” “对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祝卿长看着竹阴,又问,“你今天来找我,所为何事?” “我想问一下学堂的事。”想起裴忱身上的伤痕,竹阴沉下了语气,“虽都是些未入门的弟子,但收徒大典举办在即,各峰之间难免有些竞争,我想知道他们相处得可算和睦?” “裴忱吗?”祝卿长瞬间听出了竹阴的言外之意,“可是那孩子在学堂中被人欺负了?” 竹阴没有作答,祝卿长却愤慨不已:“真是岂有此理!各峰之间难免会有些脾性不一的世家子弟,多是塞了些银两偷偷送入宗门的。往年各峰长老,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想到现在竟如此猖狂!” “事情未有定论,宗主稍安勿躁。”竹阴顿生一计,向着祝卿长请求,“我虽为珩玉宗长老,却从未授过课业。若是我没有记错,明日学堂将要教授体术中防御之法。这门课向来是明芝长老代上,但据我所知,这并非他愿。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去教授这一门课。” 祝卿长惊讶,从未想过竹阴愿意插手学堂一事。 “当初我怎么劝你,你都不肯去学堂任教。”祝卿长好奇道,“现在怎么想开了?” 一边说着,祝卿长随同竹阴向着禁林外走去。离开之时,他再次落下了一道禁锢,驻足察看了好一会,直到确认了结界的万无一失,两人在抽身离去。 男人如今已很少同竹阴一起散步谈心,如今得了机会,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淮聿,你是怎么想的?”祝卿长问。 “嗯?” “我是说裴忱那孩子。”祝卿长追问,“你提出去授业,可是为了他?” “不全是。”竹阴坦白说,“学堂风气不正,自是要纠正。若是权贵势力能在横一个地方只手遮天,那这个地方便会从根基开始腐烂。世间怎么样我管不着,但是宗主,珩玉宗绝对不能变成这样一个是非之地。” 竹阴止步,他停留在祝卿长的面前,认真道:“裴忱在学堂中受到欺负是一回事。习法先习德,若是德行有亏,又怎么能将珩玉宗发扬光大?德行温良、风骨清正,在正式进入珩玉宗之前,我希望所有的弟子能明白这一点。” 祝卿长看着竹阴的模样充斥着意外,他久久注视着眼前人,因为竹阴的一番话,男人同样止步。 “这两个月你好像变了很多。”祝卿长有些迟疑,看着竹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思考了片刻,宗主还是问道:“可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和裴忱在无双镇可是有什么难题?我师兄也没能帮上你们?” 竹阴还未回答,祝卿长的疑问便接二连三地抛来。 直到话题再一次被撤回于裴忱的身上,竹阴这才开口道:“裴忱得收入珩玉宗,但断然不是我。” “因为泱水剑吗?”祝卿长语重心长道,“我想纳裴忱入门是真心,而非因为泱水。即便没有泱水,也没有灵根,光看这个孩子的品性,也足以被珩玉宗纳入。” 竹阴一愣,问道:“为什么?” “因为你。” 竹阴看向祝卿长,听见对方解释起来的时候,和蔼地微笑着:“有一次我路过虚云峰的时候,看见峰头被人燃了灯。一盏、一盏从南边,点到北边。我靠近了看,发现是裴忱在燃灯,这是我第一次发现你这虚云峰有了点人气。” 顿了顿,祝卿长又说:“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要在虚云峰点灯。他说,虚云峰的夜晚很美,但是却太黑了,希望你出门的时候,也能欣赏到这片美景。可是他忘了,有灵力的修士,其实是不需要能看见的。” 前世的裴忱也曾这样燃过灯吗? 竹阴不知,只道前世的徒弟恨极了自己。但恨意又是怎么悄无声息滋长出来的呢? 他叹气,发现自己从前忽略的事物竟太多、太多。 “他现在是个很好的人。”竹□□,“若是能在正确的道路上引导下去,裴忱定不会让珩玉宗失望。” “淮聿,所以我想……” “宗主,教书育人,非我所能。我充其量不过能教授一些本领,若是让我收徒,我怕不是会误人子弟。”竹阴摆首,他向祝卿长承诺道:“况且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一人之力或不可撼万钧,但一人之力或许能够力挽狂澜。” 距离收徒大典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有些事情竹阴必须将它们提上日程了。 “你想改变什么?”祝卿长隐约感受到了竹阴的异样,忍不住问道,“淮聿,珩玉宗内,可是还有你觉得能称之为诟病的地方?” 竹阴哑声片刻,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祝卿长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他的身上,竹阴这才回答:“并非是珩玉宗的问题。” “而是我想……”顿了顿,竹阴一字一句道,“逆天改命。” 祝卿长并不能理解竹阴话语中的含义,只道对方离开时候的背影决绝。 仿若风雨欲来的前兆。 告别了广凌峰,竹阴再一次回到自己的小屋中秉灯。走入院子时,看见小径上的落叶被人清理到了两旁,路边的烛火被人点燃,照亮了一条来时路。 他第一时间便猜到了来者,摇了摇头,最终仍是走进了屋内。 他在书柜中找出一枚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被人用文字写下了许多人名。竹阴取来灯烛一一照亮比对,确认无误后,将其中的名字一一牢记于脑海之中。 明宵峰,林然。 兰尧峰,梅江尘。 广凌峰,宦之兰。 …… 竹阴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名字,用红笔,一一在文字上划下横线。 该来的帐迟早会来,第一步,便是从学堂深入,去打探每一座峰头的人员和情况。 珩玉宗学堂中弟子众多,竹阴并未同裴忱述说授业的事情,次日踏入书屋的那一刻,看见了少年眼中显而易见的震惊。 彼时弟子们正在学堂中打闹,见到了竹阴的进门,也不知是哪个胆子大的,竟大声嘟哝了一声:“怎么不是明芝那老头?” 竹阴面不改色地环视了一圈,回说:“想上明芝长老的课就争取在收徒大典拜入兰尧峰。但若是这节课在我手中考得末等,就连虚云峰都未必肯收。” 这是竹阴第一次踏入学堂,一些弟子只知虚云峰竹阴长老性情怪癖,却从未真正见识过。 也不知哪个胆子大的在人群中顶嘴,面对竹阴的冷言冷语,竟再一次大放厥词道:“也没有人想拜入虚云峰啊。哦不对,还是有一个傻子的,居然这么想不开跑到那穷乡僻壤的山头,能不能温饱都还是个问……” “题”字未出,那胆大的学生忽然一声吃痛。他惊叫着从原地跳起,身上盘缠着一条数尺长的青蛇。青蛇在他起身的那一刻,灰溜溜地落在地上逃窜,学生转身看向裴忱,怒目圆瞪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田野中蹦跳的蛤蟆。 “裴忱……你敢!” 课堂中,裴忱转头,目光澄澈地反问:“我敢什么?” “你居然在我的桌椅下藏蛇!” 裴忱仍不紧不慢地回答:“林然,我自长老进门起便在门口处,未曾移动半步,你凭什么说蛇是我放的?况且学堂中那么多人,为何偏偏你只针对我一人?莫不是这蛇是你放了诬陷我的?” 19、花不见叶 “你少在这信口雌黄!”林然拍案而起,怒道,“还不是因为我刚刚骂你是……” 骂你是那个想要拜入虚云峰的傻子。 还未说完,林然愣在了原地,他看着裴忱笑意盈盈的模样,又转头对上了竹阴的视线。 竹阴的脸上依旧没什么情绪的波动,只是皱眉看着林然,手中握着书本,迟迟没有打开。 “如果你对虚云峰有意见,欢迎你散学后前来虚云峰和我探讨,假设你还是这么认为,你也可以将你的所见宣扬出去,竹某绝无二言。”竹阴冷言,“但课业之时,同窗学友,相争失和,顽劣不恭,课后自行去戒律堂领罚。” 顿了顿,竹阴又看向裴忱,道:“你也是。” 不再给两人反驳的机会,竹阴此刻的气场已经令几乎所有的弟子缄口不言。 只有裴忱的目光仍牢牢锁在竹阴的身上,直到竹阴止步在自己的面前,他这才稍稍回过神来。 用手指轻敲桌面,竹阴似是在提醒。裴忱手忙脚乱地将课本翻页,却将头埋得更低。 少年的耳根微红,模样被竹阴收入眼底,他轻叹一声离开,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剑术课时竹阴特意换下了渡尘,用虚云峰的一根玉竹制成了木剑,带着木剑来到广凌峰的学堂。 而学堂的弟子们大多拥有自己的佩剑,在家人将他们送至宗门前,都已为孩子准备好了一切。 没有选择泱水,裴忱携带的木剑同样是由竹阴定制,虽比不上同窗手中的那些珍贵,但少年却将它视为珍宝。 不少人瞧见了这把模样寒酸的木剑,忍不住窃笑,裴忱却大大方方将其握在手中。 “裴忱。”有人凑近问道,“你来珩玉宗之前,父母没有给你准备什么吗?” 裴忱神色黯然,只是说道:“我现在是孤儿。” 闻言,那人连声道歉,竹阴却在此刻提着木剑朝向二人走来。 趁着少年失神,竹阴用木剑轻击裴忱的腘窝,当着所有弟子的面,朝向他最为薄弱的后身刺去。 裴忱向前一踉跄,下意反手翻转剑身。待到竹阴的木剑接触到裴忱的手中剑之时,竹阴又下压手腕,用木剑将对方的武器挑飞。 “防身时第一步便错了。”竹阴看着地上的木剑,又环视四周的弟子,教导说,“永远不要将身后留给你的敌人。” 转身从室内取出一把铁剑,竹阴抛出的那一刻,佩剑发出一阵剑鸣。裴忱在第一时间认出了泱水,听见竹阴问道:“你既求得此剑,为何不用?” “我……”裴忱道,“我舍不得。” 竹阴语塞,严肃了语气道:“它是摆设品吗?泱水有灵,若是被冷落,同样也会不满。” 裴忱看着手中轻颤的泱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话音刚落,竹阴又转身来到林然的身边,同样的招式对林然使出,这位富家少爷竟是连半招都未曾接下,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膝后传来了火辣辣的疼,林然不甘地抬头看着竹阴,向前爬着拾起自己的佩剑,向着男人便是胡乱刺去。 “岭西林氏素来善制剑。”竹阴看着林然说道,“包括珩玉宗,每年都会从你们林家采买不少佩剑。你手上这把剑脊沉稳,出鞘有清鸣。” 又是一招剑挑,林然的佩剑再次被击飞,它被挑至半空,又倏地坠落。最终竹阴伸手抽出了林然腰间的剑鞘,他侧身向后一步,铁剑便稳稳落于剑鞘之中。 竹阴将佩剑交还给林然,道:“如此一把好剑,切勿埋没了它。” 语毕,竹阴从林然的身侧离开,他当着所有学子的面,再次用着相同的招式,向着裴忱所在的方向击去。 这一次,裴忱在后撤步时转身,用着泱水的剑身抵挡下了竹阴的第一剑。 顺着竹阴的剑势,裴忱转守为攻,他上前用肘后去攻击竹阴的侧腹,在竹阴顺利躲闪后,猝不及防反手击出剑柄。 剑柄触及竹阴的前臂,不轻不重地敲击着,竹阴不见恼怒,甚至带上了微笑,最终在下一招时再次挑飞了泱水。 “刚刚那招很好。”竹阴替裴忱捡起泱水,交还给对方,“但是下一招横剑格挡的时候,切忌以刃相会。” 裴忱受教,同一学堂的其余弟子同样对此瞠目结舌。 “若想学习珩玉宗的翟心剑法,需先打好基础。”竹阴看着所有的弟子,说道,“这些基本的剑招不仅是翟心剑法的基础,更是你们日后遇到危险时,保命的能力。不骄不躁,潜心修行,作为珩玉宗的弟子,需时刻谨记。” 顿了顿,竹阴再次道:“各位日后的路还很长,进入珩玉宗只是第一步。收徒大典在即,望大家潜心修炼,若是失败也请不要气馁。” 竹阴的目光始终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打量,他最终停留在林然的面前,目光停留在他的佩剑之上,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善念。” 竹阴看向善念,又注视林然,最终道:“好名字,但是一念向善和一念向恶,人经常会误入歧途。” 林然捧着剑没有回答,沉默着像是在思考。竹阴没说什么重话,但是在林然看来,有些话却能悠然飘进骨子最深处,那灵魂所在之处。 裴忱在此刻却成了同窗们关注的中心人,殊不知这位成日被人嘲笑的弟子,竟能接下竹阴长老的第一招。 虽然惊讶,却也无人上前。竹阴意识到裴忱似乎在学堂中被人排挤至今,已有很长时间,这才发现前世的自己,对那个懵懂的裴忱,的确欠缺了许多关心。 当年的裴忱是否也这样遭到过同窗的霸凌? 答案毋庸置疑。 他应该早点发现的。 竹阴在课堂中的临时出现让裴忱意外,觉得男人方才所做的一切,是对自己的一次撑腰。 回到虚云峰时,裴忱的心情显然不错,在小院门口遇到了云姨,女人问道:“裴公子何事如此开心?” 裴忱思考片刻,压低了问道:“竹仙君回来了吗?” 云姨指了指北屋,回答:“公子回来有段时间了,我本来还以为你们会一起回来的。” “云姨知道仙君今日会来授课?”裴忱又问。 云姨点头,道:“公子已经为此准备很多时日了。别看他什么都不说,很多事情,还是会放在心上的。” 裴忱若有所思地点头,目光飘向不远处紧闭的房门。 裴忱寻来的时候,竹阴依旧在伏案,直到少年敲响了木门,男人这才应声走出。他的袖子上沾染了一些墨迹,看着模样,似乎方才写了很多东西。 竹阴向着屋内望去,发现桌上却是空无一物。 “你怎么来了?”竹阴问。 “云姨让我来叫你吃饭。”裴忱回答着,趁竹阴转身披上外衣的这一刻,他忽然又道,“谢谢你。” 竹阴裹紧了外衣,反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来学堂。”裴忱跟在竹阴的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剑术课后,今日下午,大家没有再针对我了。” 竹阴轻应一声,这一次没有否认。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于林间,彼时夕阳的余晖透过竹叶的缝隙穿透而来,将他们来时的路染成鎏金。 “其实这件事珩玉宗也有过错,我已向宗主禀明,今后会规范宗门弟子的招纳流程,避免通同舞弊、借径于人,尽量做到公平公正。”竹阴说道,“今日之后,若他们还记得虚云峰,或者我竹阴,便不会再为难你。等到下个月的收徒大典一过,你正式拜入哪位长老名下,所有的问题便就都迎刃而解了。” “真不能拜入虚云峰吗?”裴忱再次问道。 “不能。”竹阴拒绝得果断,“裴公子,你我并非一路人。” “可是你待我很好。” 竹阴一怔,随即停下步伐,转身注视着裴忱。背光让他的表情模糊不清,但此刻,裴忱望着那双黝黑的眼眸,不知为何,却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怅惘。 “我待你一点也不好。”竹阴反驳,却没有给出原因。 “我做过一个梦。”忽然,裴忱再次开口,“梦里你成了我的师父,我真的很开心。” 梦? 竹阴心中警铃大作,望着裴忱迟迟没有开口。 裴忱:“梦里的我同样没有灵根,但是你却愿意为了我,带我去找寻天地间的珍宝。山海市集、天地炼狱……还有很多地方,都是我未曾听说过的。” “我的一身本领,都是你教给我的。我自来到起珩玉宗起,见到最多的人便是你,关心我最多的人,也是你。下雨天,你会打着伞来山下接我。生病时,你会整夜守在床头,为我更换用凉水浸泡的毛巾。这还叫不够好吗?” “如果你说我们不是一路人,其实我不需要你教我太多,只要让我一直待在你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真的很想拜入虚云峰门下。” “为什么?”忽然,竹阴开口打断道。 “因为……” 竹阴背对着太阳,看着裴忱,发现夕阳将少年点亮。 “我和你不过萍水相逢。”竹阴说道,“你若说这是照顾,换作任何一个人来,我都会如此。” “可那些梦很真。”裴忱又道,“我……这段时间的相处,让我觉得很温暖。” 竹阴沉默,在他震惊的目光之中,裴忱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袖口。 裴忱在挽留,但竹阴最终在一声叹息之中,仍是狠心掰开了裴忱紧攥着他的手。 裴忱说的这个梦,这些地方,以及那些事情,都是前世的他曾与裴忱一起经历过的点点滴滴。如果裴忱正逐步在恢复前世的记忆,到最后待对方想起了故事的原委…… 两人最终的结局,仍会不得善终。 “越真实的东西,便越有可能是假象。”竹阴说,“那些梦……不过是将你的心之所向映照出来罢了。裴公子,人不能过分沉溺在虚无的妄念里,要学会认清现实。” “那你就没有一些妄念吗?” 妄念? 自然是有的。 竹阴自嘲般微笑起来,想起前世与裴忱以师徒相称的那些年,正是因为自己起了妄念,又没能控制住那些非分之想,这才惹了个身死道消、满门覆灭的下场。 背光的时候,竹阴的面容隐藏在黑暗之中,他看着裴忱时的目光愈发悲戚,似乎有很多话想说。 “你有妄念吗?”裴忱没有松开手,他上前一步,再次紧抓着对方,重复道,“你就没有妄想得到些什么吗?” 用另一只手搭上裴忱的手掌,竹阴一一拨开对方紧握着的五指。他低头垂眸,将自己的情绪很好地隐藏起来。 “妄念啊……怎么会没有呢?”他说,“但是梦若南柯,应如花不见叶。” 20、记忆回溯 随着收徒大典的愈发临近,珩玉宗的各个峰头开始变得忙碌起来,所有的长老都在张罗着为即将到来的新弟子,准备拜师礼,只有竹阴整日坐在他北屋外的那张躺椅上小憩,似乎这场盛大的仪式全然与他无关。 路过的云姨为竹阴盖上了一件衣裳,竹阴却并没有被周围的脚步声所惊醒。 女人离开的时候看见了祝安,她道了声好,听见祝安询问:“竹阴这两天可好?” “总觉得小公子的精力不如从前。”云姨叹了口气,“整日在书房中,就连练剑的时间都变少了,再不然就在有太阳的地方小憩。小姐,你看…….” “我知道了。”祝安点头示意,“云姨,你先去忙吧。” 听懂了祝安的言外之意,云姨毫不犹豫地退下。女人轻声走到竹阴的身边坐下,看见弟弟的颈后,似乎有一道伤疤若隐若现。 这是什么时候的伤? 伤疤似乎被人刻意遮挡着,祝安想要凑近了细看,却在下一秒被一把利刃架在颈间。 祝安没有后退,看见竹阴拔出渡尘后又迅速收手,她微笑着问:“怎么现在离你这么近了才能发现?竹淮聿,没了灵力,你看你现在是什么模样。” 竹阴闻言,也不见恼怒。他悠然收起渡尘,慢条斯理道:“若是对你们还这么戒备,那就太见外了。” 祝安语塞,视线再一次落在竹阴的颈后,问道:“这里是不是有一道疤你把它遮起来了?什么时候受的伤?” “老伤了。”竹阴说得风轻云淡,他并未打算回应,而是顺势扯开了话题,“你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祝安打量竹阴片刻,最终将手中的药提至石桌面。 她无奈地说道:“一个月的量,你不要说上次的还没喝完。” “灶房有药渣,你每天都可以去检查。”竹阴接过那一捆药,道,“不过最近感觉好多了,劳烦你祝安费心了。” “你小子没在心里偷偷骂我烦?” 竹阴一怔,这才回答:“我感激都还来不及。” “不过有用就好。”环视四周,祝安又问,“其他峰的长老们都在忙活下个月收徒大典之事,你这怎么一点动静都没?” 竹阴觉得怪异,只是道:“我又不收徒。” “那裴忱呢?”祝安问,“我听闻你前段时间在学堂替他出头,而且他看上去挺喜欢你的。况且他得了泱水剑的认可,你真准备放任他不管?” “俩码事。”竹阴摇头,“至于泱水剑……明芝长老在剑法上比我厉害得多,若是裴忱愿意拜去兰尧峰,想必长老也是乐于看到的。” “那你呢?”祝安并没有反驳竹阴的选择,思考了片刻,她又追问,“往后的日子你有什么打算?” 他会为珩玉宗扫清一切障碍,最后离开。 竹阴的答案其实在重生的那一刻便已明了,上天给了自己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便偏要改写结局。 他清楚记得玉禧仙人的传言,也知道珩玉宗即将面临的灭门之灾便在不久后的将来——因为他、也因为裴忱。 “还能有什么打算?”竹阴如常回答,“日子还是得这样过,早起练剑,然后帮着珩玉宗做些力所能及的委托。镇上若有需要,我同样会下山除妖,你若是有难处,也可以找我帮忙。” “我有什么需要你帮的?”祝安下意识地反问。 竹阴思考了片刻,回答:“广凌峰崖边的那一株瑶草,当年就是我替你摘来的。” 祝安和竹阴同时笑出了声,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到无需再多言。 竹阴时常会祈求时光停留在这一刻,而这也是他的下半生以来,最平常不过,也是最开心的一天。 然而时间如推磨般强迫着人向前走去,它不等人,同样不饶人,距收徒大典转眼间便只剩下三日。 裴忱依旧如往常那般,会在一日的课业结束时回到虚云峰,夜幕来临之前又点上一路的灯烛。 路过竹阴的北屋时,他时常停下脚步,瞧见屋内忙活着的人影,最终选择再一次离开。 而收徒大典的前一日,傍晚方至,珩玉宗便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竹阴在入夜时看着漆黑一片的虚云峰陷入了沉默,整座宗门位处北方,很少会下这么大的雨,雨势大到石阶上的水顺着地势向下流淌,耳边回荡着的只有流水的哗哗声。 心中不知为何充斥着一股不安,竹阴最终打着伞外出。在这股不安的驱使下,他停留在了裴忱的屋前。 裴忱同样没有在自己的屋内燃灯,但驻足在门外,竹阴却能隐隐约约听到细微的动静传来。 轻敲木门三下,西屋没有传来回应,竹阴再次叩响,仍旧得到了一阵沉默。 雨水顺着油纸伞滑下滴落在肩头,竹阴的半边身子被打湿。他环视着周遭,没能寻到一个避雨的地方,最终于最后三声叩门后,轻推而入。 屋内幽暗无光,竹阴止步停留在床榻一边,他蹲下身来看见了裴忱,对方正蜷缩于一团,身上散发着灼人的温度。 他发烧了。 “裴忱?”竹阴伸手拍打对方,“醒醒。” 裴忱闻声睁眼,迷迷糊糊的模样似乎没能认出竹阴。他伸手轻轻回握住对方,轻轻用力,想要将抓住的人拉向自己。 竹阴因为裴忱的体温怔忡,他无奈地回握住对方,在黑暗中凝视片刻,这才看清了少年的额角有汗水滑落。 “竹阴……”裴忱喃喃着翻身,面朝竹阴时,忽然睁开了眼,“不要走。” “我不走。”竹阴没有在意裴忱称呼的变化,起身时,又被少年拉住了衣角,他转身拨开裴忱的五指,缓缓道,“你发烧了,我去给你找条拭巾冷敷。” “不要走。”裴忱挣扎着起身,也不知哪来的劲,用力向下拽时,让竹阴向后一踉跄,“不要走,你不要走…….” 几句之间,裴忱伸手环住了竹阴的腰,神智不清的他没能感受到对方微怔的身体,愈发收紧了双臂。 “我真不走。” 竹阴叹气,在对方的拥抱之下,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他微微颤抖,想要挣脱,转身时对上裴忱的双眼时,刚狠下的心倏尔又软下。 “骗子。”裴忱忽而变得咬牙切齿,“你也是骗子。” “我未曾骗……”竹阴想了想,改口说,“从今往后,我再不会欺骗你。” 因为届时他会远走高飞,同裴忱再无瓜葛。 “那你为何离开?” “我没有。” “我在虚云峰守了整整十年,为何你从未出现来看我?”裴忱的语气沉闷,他直起身子,将脸埋在竹阴的颈间,“竹淮聿,我真想把你的心掏出来看看,它到底是不是黑的……” 十年? 什么十年? 竹阴不解,他听见裴忱继续道:“你要是再不出现,我就放火烧了你的虚云峰,还有明宵峰、广凌峰……整个珩玉宗我都不在乎,你也不想看见祝卿长和戴温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就这样付之一炬吧?” 他在说什么? 一阵恐惧自竹阴心底升起,逐渐蔓延至周身。 他压抑不住开始颤抖,在裴忱双臂的禁锢之下,听见对方再次开口说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恶毒话语:“说话啊?你装什么清高?世人谁不知你竹阴仙君冰清玉洁,怎么一到我的面前,就带上你那污秽的心思,就一言不发?理亏?内疚?竹淮聿,你真该死啊…….” 言至深处,裴忱变得语无伦次,直到最后竟伸手掐住了竹阴的脖子。他用力之大,让前臂上的青筋几乎暴起。竹阴在裴忱的束缚下呼吸变得急促,然而他却始终未动,只是冷着一双眼眸静静打量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裴忱如果同样能重生,那想必第一件事便是来杀了他吧。 不行,他还不能死。 离开也好,死亡也罢,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大事没有完成。 “竹淮聿。”裴忱忽然问道,“你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 后悔自然是有的,但很多事既然做了,便没有回头箭可言。 竹阴被裴忱死死掐住不能言,他只是注视着对方,看着对方在与他对视的这一刻,又倏地松开了五指。 裴忱的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悔恨,似乎……还有一丝怀念。 “我有,我有很多后悔的事情……”带上了一丝哭腔,裴忱又道,“我后悔在14岁那年跟你回了珩玉宗,后悔在收徒大典拜了你作师父,后悔在修行时走火入魔,屠了珩玉宗满门,但我唯独不后悔将你囚禁在虚云峰数年,看着你受尽折磨的这些年,似乎我才能得到一些解脱。竹淮聿…….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竹阴依旧沉默,看着裴忱,总觉得对方的眼眸猩红。 “可是你走了,没有说一声,一走就是十年。”裴忱扯住了竹阴的衣角,说,“云姨说你死在了她的怀里,走得很安心。可是你怎么能走得那么安心呢?所以云姨给我递了一杯鸩酒,我没有拒绝,我也想要死在她的怀里,可是她没有抱我。” “竹淮聿,你怎么就那么好命?” 随后,屋内陷入了一阵诡谲的沉默。竹阴一言不发的模样让裴忱重新陷入恐慌,他的情绪再一次奔溃,竟环抱住竹阴开始苦苦哀求:“师父,你不要死…….我后悔了,师父,你和我说句话……这是你这十年间,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我替祝卿长把珩玉宗照顾得很好,我也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可是你不理我了,一走就是十年……我好想和你再说句话……” 话至最后,裴忱显然有些语无伦次。依旧高烧不退的他竟开始说起了胡话,他胡乱抓着竹阴的衣襟,不知为何哭得像个小孩。 竹阴长叹一声,并未给予回应,他用力向着对方的颈后手刀劈去,最终挣开了裴忱的束缚。 裴忱在被击中的这一刻向着床榻再一次倒下,他在一瞬间没了意识,最终没能竹阴仓皇而逃的模样。 也没能意识到,这是两人间的最后一面。 21、故人归来 卯时未到,雨势渐停。 裴忱发了一夜的高烧,被破晓时的一道落地惊雷所惊醒。 醒来的时候,他看见了桌上未干的拭巾,发现屋内同样狼藉一片,少年这才发现似乎是有人来照顾过自己的。 但是最后发生了什么? 裴忱试图回忆,脑袋却传来阵阵隐痛。 起身时身上传来一阵疼痛,裴忱扶着桌角走出门,看见了门外一把风吹走的油纸伞,此刻正静置在石板路中央,伞面下的水潭正映照出伞底那用油墨渲染出的一朵腊梅。 这是竹阴的伞。 昨晚竹阴过来照顾过他。 再回想片刻,脑袋的疼痛愈发剧烈,他已经无法记起任何昨晚发生的故事,只知道在发烧时梦境中的一段又一段场景,他和竹阴的关系已经超过了正常师徒的模样。 是敌还是友,是爱亦或恨,裴忱沉默下来,脑袋中的昏沉模样让他已然无法思考太多。 烧已退,身体恢复了大半,裴忱便在鸡鸣中如往常一般,开始了一天的晨练。 对于基本的剑势,少年早已了然于胸。闭上眼,一招一式便能在他的脑海中演练,也多亏了竹阴每日在林间操练之时的毫不避讳,裴忱在虚云峰的收获颇多。 临近收徒大典,学堂中的氛围也越发紧张。弟子们似乎已无心上课,趁着先生还未来的课间,纷纷议论起来。 “收徒大典有三试,文试、武试、道试。每一门会试淘汰三成外门弟子,最终被收入内门的人数,不会超过三成。”裴忱的同窗正滔滔不绝地讨论。 “三成?”有人道,“四年前只有十八人通过了考核!据说进入内门后,各峰的长老还会对你进行徳试,同样会有可能会被取消入门资格!” “十八人都算多了,再上一届,只有十一人!” 裴忱未参与其中,却也分心关注着话题。忽然被人轻轻敲击,少年侧身一看,同窗凑近身来,压低了声音问道:“裴忱,如果考核通过,你真准备拜入虚云峰?” 裴忱毫不犹豫地点头:“竹阴仙君会是个很好的师父。”裴忱毫不犹豫地点头,又问,“你叫什么?” “陈霄贤。”同窗立马道,“可是往年从未有人考虑过虚云峰,都道那是个竹长老求你都没人要去的地方。” 陈霄贤思考了片刻,又继续说:“来珩玉宗之前,我爹就曾告诉过我,要入就入明宵、广凌二峰,这两……” 裴忱一怔,听闻前半句,不禁打断:“还有这等好事?” 迟疑了片刻,他又闷闷道:“不会有这种好事的。” “我看你这是把好剑。”陈霄贤不识泱水,只是看向它问道,“听说兰尧峰的明芝长老偏爱剑修,虽然你没有灵根,但精通剑术,未必不能入他眼。你难道没有考虑过吗?” 竹阴也是这么劝他的。 裴忱摇头,神情有些落寞。他道:“我只想要他。” 话音未落,学堂中倏地安静下来,所有弟子下意识地回头望去,裴忱的声音却正正好好落入来者的耳中。 裴忱回头的时候,竹阴正站在他的身后。听闻裴忱的一句话,竹阴起初意外,他在原地愣神了片刻,随即移开了视线。 裴忱注视着竹阴,却见对方始终逃避着自己的视线。整整一个时辰,两人几乎没有任何的眼神交流,就连结束时,竹阴也只留给自己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少年追回到虚云峰的时候,竹阴正和云姨交谈着什么,瞥见灶房中的伙食并非三人份,裴忱下意识地问出口:“竹仙君又要离开吗?” 云姨识相地暂时离开,狭小的屋子内只留有竹阴和裴忱二人。 “有些事情需要处理。”竹□□,“你和云姨一起用膳吧。” “可是你今天一直在躲着我。” “没有。”竹阴下意识地反驳,“是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我不太方便透露。” 竹阴转身欲走,又被身后的裴忱唤住。 裴忱:“昨天晚上谢谢你。” 他没有想起来吗? 谈及昨晚的事,竹阴下意识地恐慌。他依旧记得裴忱掐住自己时那双通红的双眼,也明白那灵魂归来之时,必是他的终结之日。 “不用谢。”竹阴没有否认,顺着裴忱的话继续说下去,“后天便要收徒大典了,最近气温多变,还是小心为好。” 得到了竹阴的关心,裴忱有些喜出望外。他看着竹阴离开的身影在原地发愣,在对方的身影消失之前,他再次开口:“竹仙君,不管你想不想收我为徒,到时候我总会试试的。” 竹阴的叹气最终没能传入裴忱的耳朵,少年却怀着满心的期望,向往着大典那日的到来。 裴忱对于竹阴的喜爱,连他自己都很难说出理由。在原西镇见到竹阴的第一眼起,他的心中便有一种声音叫嚣着想要跟上,更想要抓住这个人。 只是变故横生总是让人猝不及防,裴忱在最后一日的夜里再一次发起了高烧,这一次却无人造访他的小屋。 在那些混乱不堪的梦里,裴忱终于看清了竹阴的全貌。那是在广凌峰的主殿里,红帐云雨,锦绣鸾床,一夜缱绻。 裴忱在那些场景之中身临其境,转眼间画面又切换至了虚云峰的山脚,满山的竹花飘落,几乎将整个世界覆盖。他抬头时,虚云峰的竹林在一瞬间枯败,原本苍郁的山头变得暗淡无光。 他转身向着山顶跑去,最终止步在峰头的数米之外。在他的眼前,竹阴正垂着头,已然没有了生机。 云姨将男人搂在怀中,一下又一下轻轻拍打着竹阴的肩头。女人的眼中还是含有泪水,在看见裴忱的那一刻,强忍着悲怆,颤抖着声音说道:“小公子走了。” “走了?”裴忱冷笑,“他怎么能走?” 云姨哑然,看着裴忱久久没有回答。 “他闹出这番动静是想怎么样?”裴忱冷笑,“两年未见,我的好师父还是和从前一样城府极深啊。” “是啊。”云姨没有起身,伸手捋去竹阴额前的碎发,“两年了,你们已经两年没有见面了。你们为什么会走到这般地步?” “为什么?”裴忱怒道,“你去问他为什么!他杀我父母的时候,算计我的时候,心里还藏着那些肮脏龌龊的心思。你怎么不问问他,我的好师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云姨不再回应,只是摇头。裴忱注视着竹阴一步步上前,最终跪在了云姨的身旁,他伸出的手同样颤抖,看着眼前毫无反应的男人,这才意识到竹阴许是真的离开了。 “他怎么会走呢?”裴忱自言自语道,“他怎么能走呢?他明明还有放不下的事情。他不是……” 他不是喜欢我吗? 裴忱最终还是没能问出口,带着疑惑终是将竹阴葬在了虚云峰的东屋后院。东屋后院原本是一片竹林,自那日起便成了荒凉一片,一块石碑突兀地矗立在其中,转眼间,画面又过去了十年。 十年后的裴忱已然不如年少时气盛,仿佛被岁月打磨得过了头,眼底带着深深的倦意。 自竹阴离开的那一日起,他便离开了广凌峰,久居在虚云峰。他在山峰的四周落下结界,除了云姨,虚云峰内再无他人踏足。 他从未去东屋后那片枯木林间看过,却也时时刻刻惦念着应该是还有一个人存在的。 若竹阴还活着,此刻或许会在这里练剑吧? “云姨,这十年我把珩玉宗打理得还不错吧。”某日,裴忱忽然找寻了女人问道,“祝卿长,祝掌门若是还在,说不定也……算了,他应该不想看到我。毕竟我才算是珩玉宗的罪人,若不是我当年走火入魔,屠了珩玉宗满门,他们一家到现在都会好好活着。” 裴忱在云姨身边坐下,视线落在石板桌上的那盏酒杯。杯中酒朱红,映照出裴忱的五官一角,他正欲伸出手握住酒杯,手腕却在下一秒被云姨搭住。 “云姨,把它给我吧。”裴忱道。 “裴掌门。”云姨没有松手,语气恭敬道,“这杯酒不是给你准备的。” 裴忱又问:“那我能向你讨一杯酒吗?” 云姨没有同意,亦没有拒绝。 “为什么?”忽然,云姨问道。 “十年了,我有点不知道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了。”裴忱拨开云姨的手,说话的时候面带微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注视过自己的模样了,此刻看着自己杯中的倒影,竟觉得陌生。 “裴掌门,那你想好了吗?”云姨又问。 “想好了,我欠珩玉宗的,也是时候该还清了。” “不仅是珩玉宗。”云姨又道,却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还有竹淮聿。 裴忱拿过酒盏,当着女人的面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珩玉宗我已经托付给了值得信任的人,今后的路不会难走。这是我欠珩玉宗的,自然会补上,我死以后,便麻烦云姨昭告天下当时的真相。” “你确定?” 裴忱大笑起来:“美命也好,臭名也罢,都和我没有关系了。这十年我唯一恨的人早就死了,我实在不知道继续下去,有什么意义了。” 云姨又说:“但若他还活着,断然不想看到你这般模样。” “所以他死了。”没了年少时的那股疯劲,裴忱只是冷笑,“可惜死得早,也便宜他了。” 裴忱在虚云峰小转,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走入竹阴葬下了那片枯竹林。他在东屋的床上躺下,彼时的春光正暖,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床头。 他很久没有感受到暖意了,此刻正睡在这张熟悉的床上,有一瞬间,让他感觉回到了初入珩玉宗的那个午后。 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云姨正站在入口处看着他。女人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可终究没有上前,最终云姨转身离去,留下裴忱一人神魂独自消散。 他回顾了人生这区区三十多年,或喜或悲,或爱或恨,在死亡来临的这一刻,居然什么都不足为道了。 裴忱又想到了竹阴,也不知道他这惹人厌的师父,会不会在奈何桥头再给自己摆上一道呢? 男人没有意识到的是,他其实是有一点期待的。 猛然睁眼,裴忱依旧躺在东屋的床榻之上。出生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屋内,他在起身的那一刻,意识到浑身上下不容忽视的酸痛。 他没有死去吗? 撇头时看见了铜镜中自己的面容,裴忱这才意识到,他所看到的竟是自己十几岁时的模样。 心中一惊,忽然记忆如潮水般向着他的大脑中涌去,信息量之大,几乎让裴忱在一瞬间承受了难忍忍受的剧痛。 前世的记忆、现世的回忆,一股脑地交织在一起,深深刻入他的脑海中,待窗外的世界明朗,鸡鸣声刺破天际,拉开了收徒大典之日的帷幕,裴忱这才意识到——他的灵魂带着前世的记忆,重生回了年少时,收徒大典那日。 22、收徒大典 竹阴还活着…… 竹阴还活着! 这是裴忱的第一反应,其次少年才意识到,重生而来的第一日,竟是这场会改变他命运的收徒大典。 前世与今生的记忆交错,让他在起初的几个时辰内的情绪变得反复无常。泱水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变化,剑身变得焦躁不安。 裴忱将它系于腰间出门,准备只身前往广凌峰的这一刻,再一次意识到年轻的自己,是个还未生出灵根的修士。 没有灵根,他的日常出行依靠的便都是竹阴与广凌峰赠予的那只仙鹤。裴忱最终没能等到竹阴的出现,在前往收徒大典的路上,遇到了好几位御剑而来的同窗。 “裴忱,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被唤了几声才回过神来,裴忱循着声源转身,看见同窗正站在自己身边问道:“总感觉你今天奇奇怪怪的。” “奇怪?”裴忱挑着眉反问,“我哪里奇怪了?” “就是这样。”那人模仿着裴忱的表情,回说,“你平时不会用这个表情说话。” 谈话的同时,外门弟子纷纷在纸条上写下了自己的心仪峰头,一一将它们上交给珩玉宗的长老。裴忱看着手中空白的宣纸发呆,想起了前世竹阴在云姨怀中咽气的模样,又记得昨日在灶房外两人分别的场景,他下意识握紧了笔,最终白纸黑字写下了三个字。 上天给了他一次重开的机会,那这一世,他便再不会拜竹阴为师! 回想起前一日对竹阴出口的种种,裴忱心中顿生一股爽意。他要亲眼看着竹阴等待着自己拜他为师,却又眼睁睁看着他拜入其他峰下。 裴忱恶劣地希望竹阴与世间一切的美好失之交臂,也期待着快些与这个世界的竹阴重逢。 “林然!”同窗再次开口,看见了一旁带剑路过的少年,不禁上前问道,“你是不是填了明宵峰?明兰长老看着很喜欢你。” 林然点头,毫不避讳道:“长老和我家有交情,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 林然瞥了那人一眼,眼神又扫过裴忱,最终头也不回地离去。 裴忱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饶有所思地笑出了声。同窗不明所以地看向了他,裴忱同样背着手离开。 前往广凌峰峰头的路上,裴忱思考了许多,他轻轻抚摸着泱水的剑身,也发现了这把佩剑出现在他身边,似乎有些先声而至。 为何它的出现会提前这么多年? 既然他能重生出现在此,那竹阴呢? 怀疑的念头只出现了片刻,便被裴忱打消。若是竹阴同样重生回到了过去,那为何还要将自己带回珩玉宗,留在虚云峰中,带着自己找寻泱水呢? 竹阴应该恨极了他才是。 面对满腔的疑惑,裴忱始终没能找到答案。 对于珩玉宗收徒大典的流程,记忆中的场景虽已过去数十年,但许多细节于裴忱而言,仍是历历在目。 文试的题,对于融合了前世记忆的他,裴忱轻而易举便能答出。在会试收卷的前一刻,监试驻足在裴忱身边许久,或许是被少年所表达的思想所吸引,竟捋着胡子频频点起头来。 第一场会试结束的时候,裴忱在主峰见到了祝安。对方似乎很意外他的表现,路过裴忱身边的时候,忍不住问道:“刚才监试向我爹夸奖了你,是不是竹阴在虚云峰偷偷给你开过小灶了?” 关于竹阴的话题裴忱不置可否,他看着祝安,心中顿生一股怀念,用着少年人的语气询问:“祝仙君好久不见。” 祝安一愣,掐指一算:“是有个把月未见了。下一场武试有把握吗?我听说竹阴在剑术课上教了你们许多。” 裴忱点头,恭敬道:“我会尽力而为,不给泱水剑丢脸的。” 少年说的是泱水而并非竹阴,祝安在一瞬间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她狐疑地打量着对方,在片刻的犹豫后还是没能问出口。 谈话之间,会试场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裴忱告别了祝安走进了看,瞧见武试的分组名单正赫然张贴在面前的木板栏上。 “裴忱。”有人询问,“你的对手是谁?” “江言一。”裴忱快速扫视着名单回答,“我们学堂中有这个人?” “那是江家的小世子。”那人压低了声音告诫,“江家是丹修世家,据说把他送来之前,曾为江言一炼制了数百颗价值连城的丹药。” 裴忱“哦”了一声,随即又问:“那他突破炼气了吗?” “炼气颠峰。”那人回答,“只差临门一脚。” 那也同样是废物。 裴忱暗自嗤笑,却并未将自己的内心所想托出。 他自然是见过江言一的,前世的第一场武试,他对上的同样是这位小世子。当时的他仅靠一身基础剑术便击败了这位靠着丹药一路修行而来的“天才”。以至于在入门后历练的那些年里,少不了遇到江家对他的刁难。 收起思绪,裴忱随着弟子们前往武试的会场。会场坐落在广凌峰的后山,四周被一片群山所环绕。圆形的空地被数十根高耸的石柱围绕在中心,正前方有一座高台,上面落坐着珩玉宗各峰长老以及宗主和夫人。 站在试场中央,裴忱抬头时与祝卿长相视,记忆放佛回到了数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当时已经走火入魔的他,狠狠用泱水贯穿了祝卿长的胸膛。 “放过祝安和竹阴。”当时的祝卿长在阖眼前说道,“不要去找他们。” 然而裴忱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双手,第二剑刺入了戴温的心口。 第三剑、第四剑…… 直至最后,漫山珩玉宗弟子的尸体陈铺在冰冷的石阶之上,这座富有千年底蕴的宗门便自此不复存在。 会试场上的祝卿长朝向裴忱微微点头,动作不明显,却没能逃过少年人的眼。裴忱始终对他心怀歉意,他静下心来回以一次颔首,最终打量起了四周。 除却祝卿长身后空着一个座位,珩玉宗的峰主已尽数抵达,裴忱并没有看见竹阴的身影,他成了在场唯一缺席的长老。 裴忱与江言一的比试在第二场,此时林然已经拿下了第一场的胜利,在裴忱的打量之下先行离场。 林然离开的地方向北,似乎并没有留下观赛的欲望。四周弟子的议论声纷纷,在一片喧闹声中,裴忱提着泱水上了试场。 “不拔剑吗?”江言一问道。 “不用。”裴忱收敛起了心中的鄙夷,装出一副谦恭无害的模样,礼貌地回说,“我先这样试试。” 裴忱这一试,却没有给江言一任何反击的机会。江家世子同样用的剑,击击向着裴忱最为致命的部位攻击,却被少年仅仅用剑鞘巧妙地化解。 只是一些基础的剑势,再加上裴忱前世那些年的阅历,便让江言一无从下手。裴忱抬眼时看见了高台上紧盯着他的各位长老,撤步时故意慢了半拍,“不慎”被江言一击中了左肩。 “拔剑。”江言一语气不善道,“别以为竹阴长老偷偷指点了你几招,便这么瞧不起人。” “他指点我什么了?”提及竹阴,裴忱不怒反笑,“你是说前几日剑术课上的几句夸奖吗?那大家都算得他指点了。” “你少在这沾沾自喜!” 语毕,江言一笑出了声。裴忱这具身体还未有灵根,但多年的经验让他发现了江言一的身体似乎正发生着细微的变化——他的灵力正缓慢增长着! 同前世一样,江言一果真在上场前内服了丹药。但裴忱只需撑过一盏茶的时间,江言一便会因为灵脉的不堪重负,而心脉尽断。 一盏茶的时间不短,对于曾经的裴忱来说,需要用尽所有气力,他才能在一个炼气巅峰的修士手下讨得活路,但于如今的他而言,他得演足这些时间的戏,才能不被这些长老们看出端倪。 珩玉宗的剑法不能用,轻功更是如此。泱水的握持不能太得心应手,遇到江言一用尽全力的一掌,裴忱也需要接下三分。 鲜血从裴忱的嘴角溢出,他猛然后退,用剑身稳住了身体。 江言一见状,攻势越发凶猛。他招招致命,未曾想过给裴忱留下半条活路。 高台之上,祝安握住了渡若的剑柄,却被祝卿长制止。 “爹。”祝安急道,“收徒大典向来不以取人性命为首!” “不急。”祝卿长说,“裴忱这小子虽然受了伤,但精明得很,都是些小伤,他一直在避让,等一个时机。” 又是几次过招,裴忱的模样狼狈,江言一也同样没讨得好处。丹药的反噬在不久后便逐渐显现,江言一的招式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软弱无力,最终在一招压剑之后,被裴忱反手提着剑柄,挑飞了手中的武器。 江言一在裴忱的最后一次肘击后没能稳住重心,最终双膝跪到在地。他猛然向着前方喷出一口鲜血,因为心脉气血的逆行,骤然失去了意识。 一时间试场掌声四起,裴忱捂着伤口抬头望向高台,发现祝卿长身后的空座仍无人落座。 怎么会这样? 竹阴呢? 23、再拜师门 竹阴的缺席令裴忱意外,但他却并未当作一回事。 下场后在试场外见到了祝安,看见了对方递来的伤药,裴忱忽然之间觉得眼熟。 这是竹阴给他用过的那款。 “竹仙君没来吗?”抬头,裴忱忽而问道,“我刚刚没有看到他。” 祝安摇头,似乎对此同样疑惑。 “你也不知道?”祝安反问,“你出发之前,他不在虚云峰吗?” “竹仙君很早就离开了。”裴忱回答,“上一次见到他,是在昨日酉时。” 祝安若有所思地点头后离开,裴忱在满腔的疑惑之中,依旧回到了试场的看台。落了自己的座,一旁的同窗再一次凑近了裴忱,他的表情凝重,像是在犹豫着什么,迟迟没有开口。 “我忘记了。”裴忱先他一步询问,“你到底叫什么?” “陈霄贤。”同窗自报家门,“我是珩玉宗山脚下一家农户的儿子,家里没什么权势,爹妈攒了一辈子的钱,才把我送进这,当个外门弟子。” 话及农户,裴忱想起了自己的爹娘,又问:“你可曾有兄弟姐妹?” “不曾。”陈霄贤道,“我是独子。” “那你爹娘不曾想你?” “我娘说,比起他们,我更应该为了我自己而生活着。”陈霄贤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若是能在珩玉宗学到一些本领,也不算辜负了他们的期望。” 陈霄贤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腆着脸望着裴忱。 裴忱似乎觉得这笑容晃眼,甫一转过身子,便听见陈霄贤压低了声音问道:“裴忱,方才你上场的时候,是怎么克服的?” “克服什么?” “恐惧。”陈霄贤有些腼腆,道,“下一场比试就到我了,可是我……..” “我生来没有感受过恐惧。”裴忱说着,目光却投向了远处,他的位置正面高台,殊不知在竹阴依旧没有出现的这一刻,自己的内心竟有些张皇失措。 没有给出任何建议,陈霄贤上场在下一刻。虽然天赋平平,但陈霄贤却是个勤奋刻苦的弟子,可惜最后一剑时败在了灵力的比拼之上,陈霄贤在离场时朝着对手作揖,神态失落,可模样并不气馁。 武试的流程不长,在已经淘汰了三成弟子的情况之下,只进行了两个时辰。裴忱闲得发慌,想要离开试场四处闲逛,却发现有内门弟子行色匆匆地跑向高台,在祝卿长的耳边窃窃私语。 宗主在一瞬间神色巨变,只是向着周围人简单吩咐了几句便先行离开。接下来的考核,裴忱无心继续观看,对不远处发生的事情产生了兴趣,裴忱正欲离开跟上,却发现试场的周围,已被数百位内门弟子围上,无人进出。 “发生什么事了?”裴忱将一枚灵石塞入一位内门弟子的怀中,压低了声音询问。 “不知道。”那位弟子回答,“宗主吩咐的,好像珩玉宗发生了一些事情,连我师父,以及其他长老都不曾得知。” 裴忱抬头,此时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乌云遮盖。乌云压得极低,气压似乎想要将整座珩玉宗碾碎。 天象异变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裴忱向前迈出一步,却见那内门弟子说道:“宗主吩咐了任何人不得外出,小兄弟就别为难我了。” 裴忱道了歉,只得再一次回到试场。此时不少弟子同样发现了异常,考核却没有停止的打算。 高台处不少长老同样面色沉重,可此时戴温的现身,又让所有人安下一颗心。 重新坐下时,泱水忽然发出一阵剑鸣,裴忱将它解下抱于怀中,试图去安抚。 到底怎么了? 裴忱心中的不安愈演愈大,回想起唯一一次听见泱水的悲鸣,便是在竹阴前世死去的那一日。 武试的结束在不久之后,只片刻的时间,又有三成的弟子惨遭淘汰。此刻会试场上只剩下三十人不到,裴忱随同胜者们走上前去,待到站定在试场中央,一道一米高的石台骤然自中心处于地面冒起。 石台上面雕刻着繁琐的符文,却和裴忱记忆里的模样有些许不同。符文的数量繁多,几乎遍布了整座石台,而前世的它只有寥寥几句。 这些符文到底是什么意思? 裴忱还在思索,戴温却在此刻从高台跃下。珩玉宗众长老跟在夫人的身后一并而至,他们纷纷负手上前,在戴温的身后一字排开。 “恭喜各位通过武试,进入到最后一场道试。”戴温上前,声音有力且不容人轻视,“道试不比文试和武试,看似简单,实则是三试之中最为困难的一场。” 侧身,戴温伸手指向石台:“道心石乃珩玉宗开派至今每一位弟子都要历经的验证,是否适合加入珩玉宗,各位上前一试便可。” 第一位上前的弟子裴忱眼熟,天赋上等,是入学那会跟在林然身边嘲笑自己的那位。他在戴温的呼喊下信步走上,于道心石前驻足片刻,迟迟没有动作。 “把手放上去即可。”戴温柔声道,“道心石会告诉你一切答案。” 少年在戴温的指引下伸手,在手掌触碰到道心石的那一刻,忽然一道冲天的灵光闪现,它包裹了这位弟子的周身,却又在瞬间消失。 整个过程持续了数秒,少年在持续的恍惚之中,似乎忘了自己的所行所处,直到戴温出口说了声“抱歉”,这位弟子才哭丧着脸,走回了人群之中。 “刚才发生了什么?”场下弟子议论纷纷,却无一人得出答案。 裴忱双手抱臂冷眼看着前方,是在场唯一一位知道道心石作用的外门弟子。道心石之所以为道心,便是能通过一场幻境来唤醒修士内心深处的念想。 上一世的他在那场幻境中看到了他的爹娘,那时的他们丧命于一场民匪暴乱之中,是竹阴将他从原西镇的混乱中解救,自此之后,他跟随着竹阴走南闯北,幻境中的那段时间里,少年人心心念念的便都是竹阴——他只想当竹阴的徒弟。 原来他曾经这么喜欢竹阴吗? 裴忱想起了重生前原身的这段记忆,在那些旖旎的梦境里,竟也都是竹阴的身影。 这不对劲。 而这一世自己面对道心石,看到的又会是怎样一副场景呢? “下一位,林然。”戴温的声音响起,众人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似乎自第一场武试结束的那一刻起,便再未有人见过林然的身影。 “林然。”戴温再次呼唤道,“我们等一盏茶的时间,若林然还未归来,便视为自动放弃。” 一盏茶的时间不短也不长,足以让裴忱回忆起了许多过往的场景。 那都是一些曾经被他忘却的小事,如今一一呈现在裴忱的脑海之中,让他感到一阵猝不及防。 “最后一位,裴忱。”林然未至,戴温的声音再次响起,女人朝着少年微笑颔首的模样,让裴忱微微一怔。 裴忱上前的时候同样有些迟疑,路过戴温的时候鼻前飘过一阵清香。他清楚地记得这股香味,在那一个雨夜里因为自己沾染上了血腥气。 他站定在道心石前,缓缓伸手抚上。在接触到冰冷石面的这一刻,忽然一阵暖意涌上自己的心头。 不知何时,他已然身处于虚云峰山下的一潭泉水旁。祝卿长和戴温在他的不远处招手,两人的胸口处有一道剑伤,伤口不断有血液渗出,而他们的脸上却带着微笑。 “让尘。”祝卿长再次开口,唤出的却是裴忱的字,“过来让我们看看,长大了,怎么成这幅模样了?” 裴忱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发现竟是前世自己死前那时的模样。 “听云姨说,你替我们把珩玉宗打理得很好。”祝卿长又道,伸手抚摸上了裴忱的肩头。 “没有。”裴忱下意识地否认,“全都是因为我。” “走火入魔的事情不怪你。”祝卿长说,“修行路上,谁都难免会出岔子。那些死去的弟子可有安抚好他们的家人?” 裴忱点头:“珩玉宗保他们三代无忧。” “那祝安呢?” “祝师伯自那日起便不见行踪,还未找到她。”裴忱垂下眼,“师伯或许是……不想见到我。” 祝卿长叹气,又问:“那淮聿呢?变故那日他正在闭关,这十年,他可曾好?” 这一次裴忱却是沉默下来,他不想欺骗,但也恨极了竹阴。 双手下意识地握拳,裴忱反问的时候,语气带着颤抖:“宗主和夫人可知,三十年前航头山被屠一事?” 提及航头山,祝卿长和戴温相视一眼,两人同样缄默,又听裴忱娓娓道来:“当时航头山一夕之间,全村三十六人惨遭屠杀。李岩、杜若娘夫妇二人拼死护住幼儿,最终被一剑穿喉在山村外十里的湖边。” “谁告诉你的这件事?”戴温忽然开口。 “我无意间得知。”裴忱并未回答,只是恶劣道,“整整十里路,他们两人被人追杀了整整十里路,你们能想象到他们有多绝望吗?最后赶到的修士查看,剑伤很特别,是珩玉宗特有的剑法,造成伤口的剑很别致,伤口走势刁钻古怪,肌理刻痕平滑,是渡尘所致。” 渡尘剑,那便意味着是竹阴所为。 “真相如何,你得自己去看。”祝卿长只是摇头,他伸手一弹,四周的风景便如画面倒退一般快速变化着,“让尘,你还有一次机会。永远不要去否分你内心的第一感觉,正视和面对你自己。” 裴忱环视四周,一股眩晕自脑中蔓延,祝卿长和戴温的身影消失,他眼前的画面渐渐模糊,直至最后,少年再一次看到了竹阴。 竹阴、竹阴…… 又是竹阴! 裴忱拼死跑上前去,可在五指即将触碰到对方衣摆的这一刻,竹阴的身影便如泡沫般在他的眼前骤然消散。 他怎么都抓不住的这个人,再一次离开在自己的眼前。 眼前再一次恢复晴明,裴忱回过神来,自己仍站在广凌峰试场的中央,被众人所环绕。他环视着四周,发现了所有长老眼中的震惊,竟都源于自己触摸道心石时的那番场景。 “没有灵根,却有如此灵光。”明兰长老感叹道,“莫不真是天纵奇才?” “从古至今,无灵根的奇修也不是没有。”明芝长老附和道,“传说玉禧仙人的好友明光剑仙,不就是没有灵根的天才吗?我记得这孩子同样擅剑,说不定真能有一番作为!” 议论声传开,满座哗然。裴忱抬头向着天空望去,道心石凝结成的那道灵光久久不散,它正欲冲上天际,似乎想要冲散那漫天的乌云。 乌云深处有闷雷传来,一明一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忱看着头顶的灵光,表情且严肃,道心石在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再一次选择了他,少年不知缘由,心中悬着的石头仍未落下。 它是想借此机会告诉自己什么吗? 裴忱久久凝视着面前的石台,那些繁琐的符文正泛着微光,在他看来又像是一次警告。 作为道试的压轴,裴忱成功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各位长老于前方窃窃私语,而此刻试场上只留下数十人。 戴温上前时,终于一道闪电落于远处的山巅。那道闪电几乎将整片灰暗的天空染白,而天空又在下一刻再一次恢复成了愁云惨淡的模样。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裴忱向前望去,发现那竟是虚云峰的方向。 戴温开口时表情严肃,面对身后的异像,恍若全然不知:“恭喜各位通过了珩玉宗的考核,成为内门弟子。接下来是择选环节,广凌峰、明宵峰、兰尧峰、虚云峰以及峦玉峰,你们可以拜入自己心仪的长老或宗主峰下,若是各位长老没有意义,那他们今后便是你们的师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有些人终其一生,只能学到一些皮毛,有些人匆匆忙忙,却如邯郸学步。这场考核或许只是一个开端,你们跟着师父学习的道路还很长。” “从今日起,珩玉宗是你们身后的倚仗,而你们的师父,则是至亲、至尊。所谓家山为恃,庭有依凭。希望各位永远能记得这一点。” 这番话是裴忱的初闻,他愣在了原地,面向戴温,却望着不远处的道道惊雷。 身旁的弟子一一选择了心之所属,他们被选择的长老迎去,成群结队地簇拥在一块,谈笑风生的模样在裴忱看来如此可笑。 当年他选择了竹阴的那一刻,对方的脸上始终没有出现表情,竹阴只微微点头,两人之后的命运便就此绑定。 简直可笑至极! “裴忱,到你了。”戴温催促道,“你的选择呢?” “我的选择是……”又是一道惊雷,这一次,裴忱亲眼看到那道电光劈向了虚云峰的山头。他深吸了一口气,最终选择了不为所动。 裴忱道:“我选择兰尧峰。” 戴温一愣,祝安却在此刻上前:“你可确定?” 裴忱点头,向着两人微笑道:“我确定,选择兰尧峰。” 经此一遭,而后定终身。裴忱认定自己这一世会走上一条不一样的路,不再有仇恨,不再被另一个人牵动自己的喜怒哀乐。 他不再与竹阴有任何瓜葛,山归山,水归水,两人各走一路,自此不相逢。 只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一周之后,祝卿长对外界宣布了一条消息,几乎震惊了所有仙门——竹阴在收徒大典当日屠杀弟子十二人,于虚云峰伏法接受雷刑三十道,后被逐出珩玉宗。 自此之后,竹阴便似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再无人知晓他的行踪。 只留下虚云峰一座空无人烟的山头,以及炊烟缭绕之下,一个一夜花白了头发的女人,依旧在灶房中日日等待。 林籁风生,翠竹摇,物是却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