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后悔了》 1. 娇纵大小姐来袭 明成元年的夏日格外的燥热,身处江南的唐寻真颇有体会。 碧水萦回,一艘精致的画舫游于那被两岸灯火阑珊夹杂着的细长河道。 雕刻满缠枝海棠纹样的栏板往上,雾蓝色的的软帘垂落着,似有似无的透露出那晶莹剔透的花窗,也漏出那随意挽着一个孩童发髻的貌美女子的轮廓。 随忍冬坐在离船门近的地方,怀里还被人强迫放了把精致的琵琶,脸上满是无奈的看着面前的少女,求饶道:“好真真,你如今就饶了我吧!要我弹一曲琵琶,倒不如给我一箩筐的药草辨认来得快些。” 娇俏的少女,古怪的梳着孩童才梳着的总角,虽有些不伦不类的,但安在她那张秀美的脸上,倒也显得娇俏可爱。 唐寻真,户部尚书唐胜怀的嫡长女,年方十七,正是颜色好的年纪。因着去年秋猎一事,刚一回府,就央着家里人将她送到江南外祖家。 到了南浔,她如同脱缰的野马一般,不再像在京城中那般每日端着,扮演着一个高门贵女的形象。 在南浔,她的外祖家是此地赫赫有名的富商巨贾,家中主要经营布匹生意。 所以她在这如鱼得水,不是今日跟着还未出阁的表姐到哪家酒楼吃酒算账,就是明日随着刚刚娶亲的表哥去自家布庄点货算账,总之每日就是停不下来,耳朵里传来的都是几两白银几两黄金的话,她都对钱财快免疫了都。 除此之外,在这江南水乡,她倒也结识了一完全符合她幼时心中想象的江南男子形象的人——随忍冬。 他就住在外祖家旁边,家中是做药材生意的,所以他自小就是在药材堆里长大的,也学了一身本事,是南浔有名的小神医。 自她来了之后,这位小神医,每每看到她出门后就总是守在自家门口,支了个义诊的摊子,等到她回来后,又露出腼腆的笑,然后再低下头去为面前的穷苦人家诊脉。 日子久了,加上表姐总是在自己耳边唠叨这人是如何无趣,自己也就记住他了。 她天生是个好动的,从前在京城忍的辛苦,如今来到了江南,那些什么规矩,通通被她给扔了。既然表姐说此人无趣,那她自然是要好好看看,到底是有多么无趣了。 结果一来二去的,看着那张清瘦却显得很是温文尔雅的脸,她好像没有刚离开京城时那般伤心了。 因为她发现,她好像变心了。 唐寻真咬着手里的帕子,闻言,将帕子丢在面前那人的身上,娇嗔道:“你可是要反悔了?” 一方带着女子身上所特有的清香的绣帕落在自己抱着琵琶的手上,眼看它就要掉落了,急忙反手接住它,再抬眼,是少女娇嗔的神情。 他咽了口唾沫,将那帕子收入怀中,连声安慰道:“好真真,我这就弹,这就弹!” 紧接着,一支虽不能说难听,但也谈不上好听的琵琶曲从他手中浮出。 唐寻真笑得花枝乱颤,一手扶着身旁的花窗,一手掩着嘴。 随忍冬也不由得弯了弯唇,手上动作不停,也好,能让逗美人一笑,那自己就算出个丑也无伤大雅。 只是今年还是暑气太重了,如今都入夜了,坐在画舫中不过一小会,唐寻真的额头处就冒出了些许细汗,河中飘来的徐徐微风也消减不了一丝热意。 她正要掏出自己的帕子时,才发觉自己方才将帕子丢在了某人身上,还被人给藏入怀中了。 她轻咬唇瓣,脸上不知是被这暑气给熏红的还是方才笑红的,一双杏眼含着水,似在说着话。 随忍冬停下了手中抚琴的动作,也想到了自己方才做的事,对上那双眼睛,不禁红了脸。掏出自己那只在右下角绣着一簇忍冬花的白净帕子,递给了对面的她。 唐寻真纠结了一小会,也看到了他脸上升起的酡红,坏心眼生了出来,大大方方的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下巴微抬,活生生一副娇纵大小姐的模样。 随忍冬失笑,先是收回递出的帕子,将怀中的琵琶放下,倚靠在船门边上。 然后才起身,非常庄重的将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用双手放在她的右手上,道:“希望真真不要嫌弃。” 正要收手时,坏心眼的姑娘猛然收紧了手,两人指尖触碰到,都留有对方的体温。 他顿时一愣,看到面前正故作镇定的少女,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明显了,自己也忍不住红了耳尖。 他落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凉茶,若无其事的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那边,然后才是拿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唐寻真咬着下唇,当做这一切都很正常的,胡乱的用那方满是药材味的帕子擦了擦额头,随后又想扔到对面那人身上,想到刚才自己帕子的结局,动作顿住,将帕子团成一团,扔到了自己身旁。 “你个泼皮无赖,净会做这些让人脸红的事!”唐寻真嘴里嘟嚷着,说的很不是清楚,却全都落在了对面那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男子耳里。 随忍冬拿着茶壶要再倒一杯冷茶的动作停住,摸了摸胸口的位置,底下是那方绣着冬日里还开着的寒梅的帕子,低低嗤笑,认真道:“真真说我是个无赖,那我今日就是个无赖,只是不知像我这般的无赖,真真可还喜欢?” 经过面前女子时不时的调戏,随忍冬不知不觉中,也学上了她嘴里常常会说出的话来,这胆子如今也是变大了。 唐寻真错愣,面前这人还是曾经那无趣的木头吗?怎会说出这般大胆的话,还不知羞的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要是被外祖父知道了,定要拿上他的木棍打上随府去的。 她自然是不能被他比下去的,不然今后她还要怎么戏弄他呢? 唐寻真下巴一抬,臀部离开美人塌,与他隔空对视,随即两手一伸,将人按倒在他身后的美人榻上,红唇亲启:“那随小神医觉得我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娇俏可人,行为举止胆大至极,还梳了个孩童的发饰,像是孩童般只是问大人喜不喜欢小孩子的玩笑话,真是让人无可奈何。 被推倒时,按照惯性,随忍冬的双手会抓住面前之人的,但他反应得很快,收回已经伸出去的手,按在了身后的美人榻边缘,笑的一脸无可奈何。 “噗嗤”一声,唐寻真也笑了出来。 这人,自己都没站稳吧,不然怎么自己轻轻一推,人就倒了呢? 但面子不能输,唐寻真很是大方的说:“既然你如此喜欢本小姐的帕子,那本小姐今日就将它赠与你了。希望你今后不要再有如此泼皮无赖之举了,不然哪日要是被报官抓进牢狱里,那也是活该!” 说完,还很是大力的咳了两声,表示自己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随忍冬从善如流,抱着拳头,道:“那小的今日就在此谢过唐小姐不报官之恩了,今日大恩,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嗯,不错,如此可教也。 唐寻真颇为满意。 悠悠然的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优雅的伸出纤长莹白的右手,眼神示意,还不快将茶放在本小姐的手上。 很快,随忍冬就知道了,这位大小姐又开始扮演娇蛮大小姐欺负江湖无赖的戏码了。 懂事的按照大小姐的意思,双手恭敬的捧着茶盏,放在了她的手上,特意压低了嗓音,道:“请小姐用茶!” 唐寻真点点头,抬起右手,很是秀气的用左手挡着饮茶的动作,将那凉茶一饮而尽,以宽解这暑热。 “嗯,不错,你奉的茶水很好,那本小姐今后的茶水都由你来煮了,可有意见?” 原来是自己会错了意,这扮演的是个小厮的身份,而不是无赖啊! 随忍冬连忙想着自己身边伺候的那群 人平日里的动作,学着他们的模样,很是惊喜一般,应道:“谢小姐赏识!” 只是演技太差,唐寻真别过眼去,实在不忍看。 而后又忍不住,吐槽道:“随哥哥,你学的太差了,没意思。” 眉头都皱了起来,女儿家软糯的声音响起,比方才那杯凉茶要更加清甜、凉快。 原先脸皮很薄的随忍冬,见了她这副模样,倒也顾不上自己了,只想不让她的眉头皱起。 “那唐妹妹教教我可好?我定会学得很快的!” 他说的很是认真,只是这话进了面前这个自从来到江南后,跟着表姐看了不少禁书的少女耳里,不知变成了什么样子。 少女的脸颊红了起来,浓密细长的睫羽轻轻扇动几下,红润的唇瓣如今如同滴血一般,突然,一滴热汗从鬓角滴落。 许久不曾听到回应,随忍冬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的脸,看到她的变化,很是好奇,自己可曾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见那滴汗快要滴落在唐妹妹那清透的夏衣身上时,身体比脑子快,伸出手接住了它。 顿时,两人都是一愣。 四目相对,生出许多情愫。 年轻的男女,样貌皆是上乘,同坐一艘画舫,本就是郎情妾意的双方,此时只觉得这天地之间怎么那么热,不然怎么会生出如此多想象与热汗来。 看到随忍冬手心里那滴从自己发间滴下的热汗,与他手臂上逐渐冒出的汗液融为一体,唐寻真这回是真的羞红了脸,用力的将眼前之人推倒,咬紧了唇瓣,漂亮的双眸控诉着他。 随忍冬犹如被定住一般,傻傻的站着,紧接着被推倒时下意识的握紧手心,注意到那控诉的神情,不知怎的,他顿时觉得空气都稀薄了许多,不然他怎么有些口干舌燥。 看到眼前之人瘫倒在美人榻上,还用那般直白的眼神一直盯着她看,唐寻真更加恼怒了。可瞳眸中却溢出了丁点湿气,对上了他吞咽口水的动作,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随忍冬一时惊了,顾不上那么多了,连忙起身半蹲在唐寻真身前,轻声哄着:“真真,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唐寻真自小就有点泪失禁,眼泪一旦开始掉,那就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了。 所以,也就造成了随忍冬越哄,唐寻真的眼泪掉得越多,到最后,不知怎么发展到唐寻真整个人半瘫在随忍冬怀中被他轻声哄着。 过了那会眼泪难以控制的时间后,唐寻真被随忍冬半拥在怀中,感受到耳朵旁那颗跳动得巨快的心脏,她的心跳也不禁越跳越快。 一时有些尴尬,手里还拽着随忍冬的衣袖擦着眼泪,耳旁传来随忍冬不停的认错声,她突然笑了出声。 随忍冬半拥着唐寻真,自然感觉到了她的动作,听到她破涕而笑后,忍不住长长的舒了口气,好在真真不是真的生气了。 他也笑了起来,胸腔不断震动着,唐寻真感觉到那动静,才想起来自己如今与他的动作,一时觉得烫手,连忙松开他的衣袖。 “你……你放开我。”唐寻真害羞得说话的声音都小了许多,要不是随忍冬与她离得如此近,还全神贯注的注意着她,恐怕是听不清她的话。 只是这话被他一字不差的入了耳,他也察觉到此刻两人的动作有多么不合时宜。 这时,手掌下的体温才透过衣衫传了出来。 随忍冬松开了唐寻真,看到她红红的耳尖,哪怕此时自己的耳尖也红得不行了,他还是比她胆子大了点,忍着羞涩又半蹲在她身前,握着她发烫的双手,郑重道:“唐寻真,我随忍冬今日此举绝不是轻薄于你。家中长辈都已知晓你我二人的情谊,如今只待伯父伯母从京城来交换你我的庚帖,那咱们俩便可名正言顺的在一起了。你……可有喜欢的日子,咱们可以挑个近些的时日成婚,可好?” 2. 京城的圣旨,入宫? 自画舫下来后,唐寻真就着急忙慌的拉着自己的婢女跑上早在岸上等着自己的马车了,还不待车夫与小厮反应,立即开口催促道:“快走!” 萤禾还不知发生了什么,方才她与当归还在船外商讨着等会儿自家小姐会不会与他家少爷下船后再去逛会儿,就听到船内那很奇怪的琵琶声停了下来,结果里面传来些许说话声,有过了一会儿,突然就静了下来,一点声响也没有了。 急得她与当归二人立马冲了进去,结果看到二人离得远远的,像是陌生人般,可两人的脸都很红,也没热到这种地步吧。 还没奇怪完,接下来她要再出去时,小姐直接扒着她不让走,就这样奇奇怪怪的,等下了船又如此奇怪,活生生像是后头被狗追着一般。 对了,随公子也很奇怪。 往常他与自家小姐待在一块,都像是狗见了肉包子,眼里冒光。可方才她闯进去时,他一点也不敢看自家小姐,真奇怪。 唐寻真没理会自家丫鬟那想不通的神情,如今的她,快热死了。 她只觉得好热,还有,那木头,好大的胆子。 一想到这,她又忍不住脸红,不由得伸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唇瓣,又有一滴汗滴落下来,方才被接住了的。 她想着,眼里逐渐含笑,真是个泼皮的举动。 车马摇晃间,唐寻真方才在画舫上的热气也消散了不少,这才伸出白玉般润白的手指轻轻挑动马车上由一匹价值千金的织金妆花缎所制的车帘一角,微微探头朝后头探去,远远的瞧不真切,似乎那个人还站在岸边。 她不禁放下帘子,咬着下唇,轻启红唇,缓缓吐出两个字,“傻子!” 姑娘家软糯的声音,配上这娇嗔的话语,脸上还徒留着些许红晕,明明就是欢喜。 萤禾也随着唐寻真的动作掀开帘子往后望去,什么也没有啊? 回头瞧见自家小姐这么一副神色,咬着下唇还不够,连那白嫩光滑的手指关节都要放到嘴里了,还传来傻子二字,一看就是陷入热恋的模样。 她偷偷笑着,抬手为小姐擦干额头上的细汗,带着揶揄说道:“小姐为何不与随公子道个别再走?左右你们的关系已经在老夫人和太老爷面前过了明路了,尚书大人和夫人也已经知晓,如今也只差交换庚帖后找个黄道吉日便可结亲了。” 唐寻真今日出府应邀,本就是存了嬉闹的意思,这才不伦不类的梳了个总角的发型,不曾想,那木头,今日的举动怎如此大胆。还有萤禾这丫头,怎么也敢取笑自己。 她面上红晕未消,伸出两只蠢蠢欲动的手,快、准、狠的掐住了萤禾的胳肢窝,逗得她笑得直不起腰,只一个劲儿的讨饶:“哎呦!小姐,您就饶过奴婢吧……小姐!救命啊!” 少女嬉戏打闹声从车来传来,混入这一路的嘈杂与繁华中。 在外头赶着马车的车夫与守卫,听到里面的打闹声,二人相视一笑,表小姐还真是个孩子样。 马车刚刚停下,萤禾刚开心的掀开车帘,点缀在织金妆花缎上的珍珠相碰,发出些许声响,却愣在那儿,因为此时偌大的黎府门口站着一堆人。 连老太爷和老夫人都出来了,整个黎府,除了还被抱在怀中不能见风的婴儿外,一个不落的,全都站在门口焦急的盼着。 眼见自家的马车到了跟前,几个主子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该来的还是得来。 唐寻真见自己的贴身侍女就直愣愣的保持着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的动作,一时好奇,掀开马车上的车帘,结果看到了一个她不曾预料到的人。 李福全,太子身边的贴身内侍。不,此时应该称是当今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李公公了。 看到人的那一刻,她的朱唇一下子就白了,要放下手中帘子的动作不知怎的,就停留在那。 李福全自回了信到京城给陛下后,日盼夜盼的,总算收到了一封明确的书信与明晃晃的圣旨,就立即赶到黎府,却不见许久未见的唐小姐,一问才知道,原来唐小姐出门夜游了。 那他就拿着圣旨等在门口,等一见到唐小姐就立即向他宣读陛下的旨意,毕竟这可是无上的荣宠啊! “唐小姐!老奴总算是等到您回府了,陛下的圣旨来了,还请您快快接旨!”李福全那尖锐的声音响起,震碎了主仆二人的愣神。 唐寻真似是不敢置信般,不知是怎么下的马车,也不知在外祖父、外祖母还有舅舅、舅母等人担忧的目光中听完了那段对她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的话,最后更不知她究竟有没有领旨谢恩。 最后的最后,她的记忆回归时,是她握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在床头坐了大半宿,外祖母都哭晕过去了一回。 向来行事干练的表姐,见这位到了南浔后总是带着一缕愁容的表妹,在经过她与阿兄的不懈努力下,总算是恢复了幼时她见过的那副娇纵的样子,可如今又变回了当初那像是被束之高阁后无奈认命的模样,心生不忍,道:“母亲,我去与那公公说,阿真如今有了婚配,帝王总不能强娶吧!” 她茶饮了几杯,直接将杯子一扔就要起身跑出去,身旁的嫂嫂及时拽住了她,道:“嘉禾,等等,此番做法不妥。” 面对嫂子微红的眼眶和那不认同的摇头,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疯了! 这不行,那不行的,要怎么样才行嘛! 唐寻真此时回过神来了,看着他们为迎接自己到来精心打扮的闺房里,如今坐着的她的亲人,一个个都是眼眶红红的,想来方才她愣神不知所措的那段时间里,她们哭了不少。 “表姐,我没事。”头上还梳着午时跑出去时特意耍怪的总角,可神情不再那般快乐,眼眸不过一小会儿,就已经红得不行了。 听到她说出的没事二字,刚刚醒来被扶着进门的老夫人只觉得自己的心肝要没了般痛,这哪里是没事啊?!没听见那声音如同八十老朽那般沙哑嘛! “我的乖孙啊!命运怎么对你如此不公啊!”老夫人肝 肠寸断,捂着心口被扶着直往坐在床头的外孙女而去。 “祖母!”唐寻真看见老人脸上的伤感,自己也忍不住强撑了,半趴在她怀中叫了声祖母后,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哭声。 老夫人捏着变形的绣帕,一直轻轻的顺着她的背,“我的心肝啊!你怎么那么命苦!眼看好日子就要来了,怎么又遭此横祸!” 老夫人眼里全是心疼,对于这个因早产自出生起便三天两头生病的外孙女,虽说只在幼时见过几次面,不曾养在膝下,可她身上流着自己亲生女儿的血,自己总是因她早产的缘故担心她养不活,每次寄到京城的信件与东西,总有一大半都是给她的,说是从小亲自养在身边也不为过。 去年秋尾巴才接到从京城的来信,说她这外孙女如今心情不大好,要到南浔待一段时日,看看外头的世界,好疏散心中的烦闷。 她自收到信后,立即命人将她住处旁边的那处院落收拾出来,屋子里的物件,大多都是她亲自挑选放进去的,生怕这个瓷娃娃一不小心就碎了。 抚摸着唐寻真的发髻,老夫人老泪纵横,还记得这孩子刚下船自己领着一大家子人去码头接时,碰上的是一对毫无神采的眼睛和苍白无力的面容。 好不容易养了大半年,她活泼了起来,又与隔壁家的儿郎两情相悦,两家都对他们的婚事百般赞同,想着今年入了秋,不那么热了,女儿与女婿南下再为他们交换庚帖,以免惹人口舌。 不曾想,大半个月前,从京城来的公公找上府来,说是新帝登基,要她这外孙女回去参加选秀。他们以为是京城那边女婿没将事情说清楚,就将这孩子将要定亲的事情告知了那公公,请他再传信给京城,以为就没事了,也就没告诉寻真,怕让她多心。 可没想到今日太阳刚落山时,这公公说他是御前伺候的人,当今陛下有一封圣旨,是要给京城唐尚书府家的大小姐唐寻真的。 他们好话说尽,又散了不少钱财,才知这竟是入宫的旨意,顿时,一大家子被吓得不轻。 他们还想劝那公公回宫与陛下说说,说寻真都要定亲了,不适合入宫。可那公公说这是陛下的旨意,没有人能改变,除非是要抗旨。 她还记得,那公公说抗旨二字时的那神情。 他说这圣旨一定要唐家千金亲自来接才行,所以他们全府的人就全都等在了大门外,偷偷派人去告知了寻真一声,没料到他们竟没遇上。 如今,也只能认命了。 外头,不好进到女子闺房的老太爷和如今当家做主的黎家大舅,听到屋内传来的哭声,两人脸上皆是露出一抹不忍。 唉!这都算什么事啊! 老太爷撑着石桌站了起来,几经走到房门口又离开了。 他们是商人,与官都斗不了,更何况是随时可以决定他们生死的当今天子呢? 也怪他老糊涂了,应该在如今守在门口的那位所谓的李公公第一次登门拜访时,直接让两个孩子成亲的。 3. 那人不肯放过她 屋里屋外,气压都很低,伺候的婢女和小厮也只敢低头办事,动作都格外轻。 李福全自唐寻真接下圣旨后如同神游般回到自己的院落时便一直跟着她,生怕她一时想不开做出什么事来,或是又像去年那般逃走了。 可这黎府的人防他跟防贼一样,他没法,只得点了两个跟着一起来的侍卫与他一同守在院门口,保证唐小姐逃不出去。 要他说,唐小姐这接了圣旨不应该开开心心的吗?怎么活像是要进了棺材一样,整个人半死不活的。 他记忆如果没出错的话,这唐小姐曾经不是很喜欢陛下吗?怎么到了这南浔才不到一年,就变心了?要与旁人成亲了? 好在他脑子灵活,动作够快,一听到这消息立即写了信命人八百里加急送进宫中给陛下知道,自己则留在府城等待陛下的旨意。这才一收到回信同圣旨,就马上乘着马车来黎府了。 唐寻真哭了好一会儿,再抬起头来时整个发型乱糟糟的,眼眶也因哭得太久,像是一碰就出水般肿了起来。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里还抓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纤细白嫩的手指扎进了软绵如云的五彩云锦里,苦笑一声,“他不肯放过我,如今竟要如此糟蹋我。” “好孩子,好孩子!”老夫人连着叫了两声,捏着的绣帕想为她擦干脸上的泪水,却不敢太过用力,生怕这薄得透水的肌肤一碰就碎。 舅母孙夫人见了这副情景,也试了试眼角,来到她的身旁,“好孩子,都是我们的错,都是我们的错啊!” 她与老太爷一样,都太在意外头的看法,总觉得婚姻这事要双方父母都在场才能交换庚帖,正式定下婚约,这才给了旁人钻空子的机会,毁了这两情相悦的孩子一生。 可此事,并非他们能够改变的。 又是哭了好一会儿,唐寻真从外祖母的怀中出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外祖母,舅母,表姐,表嫂,我没事的。” 止住外祖母要来拉自己的手,盯着手里拿刺眼的明黄色,道:“祖母,我得认命。” 言罢,脚步虚浮的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看到外头五个男人皆是坐立难安,满脸愁容,她浅浅的笑了一下,可泪水却落了下来。 正在来回踱步的大表哥最早看到他,一时顿住,嘴角蠕动。 其余四人也都看向房门,见到她憔悴的面容和哭红的眼眶,还有那杂乱的头发与虚弱的身子,顿时心中闪过千万种想法,眼神却触碰到她手里紧拽着的那抹明黄色,一个个的又叹了口气。 唐寻真只是用力的揩走了不听话的眼泪,在嫩白的小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随即目标明确的走向正守在院门口的李福全。 她不是黎府众人,会因他御前之人的身份连说话也要三思。 唐寻真直直的站在他的身前,而李福全连忙满脸堆着笑,半弯弓着腰,恭恭敬敬的称呼她一句:“唐小姐。” 唐寻真只是冷冷的盯着他,直到把他盯到都快发毛了,这才用沙哑至极的嗓子开口问道:“为何是我?” 她实在不明白,为何是她?! 去年秋猎,还是太子的皇帝明明在诸多世家子弟面前说过了,他未来的太子妃定是个名门淑女,不会是那种不懂规矩的高门贵女。 她还记得,他说这句话时还故意用眼神瞄了眼她,就是在告诫她,说她不是他心中的太子妃人选,要自己有自知之明的。 那时,京中关系较好的人家谁不知道,她唐寻真对太子情根深重,可他却如此打她的脸。 她从那时起便决定了,此生要离他远远的,绝不再被他伤到一丝一毫。 可如今自己都已经逃到南浔了,他都已经贵为这天底下身份最为尊贵的天子了,可为什么还要拎着她不放,连让她自由的权利也不允许吗? 面对唐寻真的质问,李福全不知该怎么说。 陛下的意思他多多少少是知道一点的,可他只是个伺候的奴才,万万不敢去揣测圣意,生怕将来的火烧到自己。 只是眼前这人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哪怕他不仔细去想,也是知道的,这人得罪不起。 他陪着笑道:“唐小姐,老奴只是陛下身边伺候的一个奴才罢了,陛下怎么想,老奴怎么知道呢?” 看着女孩那憔悴的面容,不管是为了她还是为了自己,他又添了一句,“唐小姐,您乖乖的与老奴一同回京,等进了宫,您自己去问陛下不就知道了吗?” 回了京、进了宫,那还有任何回转的余地吗? 可回头,看到满院子都是担心自己的亲人,又看了眼自己手里这决定自己一生命运的圣旨,她苦笑一声,现在又何曾有回转的余地呢? “李公公,我同你一块回去。”听到这,李福全一直提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只是还未完全落下,又听到,“不过你不能为难我外祖一家,他们只是太担心我了。” 吓死他了,这唐小姐说话什么时候学会了大喘气了,这算什么要求。 李福全拍着胸口承诺道:“唐小姐放心吧!老奴此次前来的目的是带您进宫,只要您不要闹,乖乖的跟老奴回去,老奴又怎么会为难您外祖一家呢?” 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唐寻真朝随府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便移开了视线,淡淡道:“那就好。” 李福全趁机建议道:“那唐小姐不妨先回屋收拾收拾,今日天已经黑了,咱们一等明日天亮之际,立即启程,如何?” 唐寻真此时已经无所谓了,她抗争不了,多待几日也不过是徒增伤心罢了。况且明日之后,随府的人也会知道此事,到那时,如果随忍冬脑子一时不清醒,也只会多生些意外而已。 “好。”唐寻真将圣旨扔到李福全的怀里,回了他一句,随即转身回到院子里。 李福全手忙脚乱的接住突如其来的圣旨,看到这大小姐转身就走,颇为无奈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真是的,为难他一个奉命行事的奴才干嘛! 不过好 在这一切都结束了,他们不日便可带着唐小姐归京,完成陛下的任务了。 一想到这,他便只觉一身轻松。 这边,黎老夫人在儿媳的搀扶之下走到了门口,听到了方才他们的那一段交流,她闭了闭眼,是他们连累了这可怜的孩子。 面对满院担心自己的亲人那心疼的目光,唐寻真福了福身,脸上扯出一抹笑,宽慰道:“让各位长辈为寻真忧心了,入宫一事,是多少人求着想要的,这是件好事。” 话虽是这般说,可大家心底都明白,皇宫那是什么好地方吗? 寻常人家的夫妻,都得讲究得很。况且是帝王家,也不知寻真这爱闹的性子进了宫该怎么办? 还有,那圣旨里只说了要寻真进宫伴驾,可没说是封后还是封妃啊! 大家都是在为唐寻真因一道圣旨,被迫与两情相悦的郎君分离,还要进那吃人的深宫而感到担心。 唯有与唐寻真相处最多,知道得最多的表姐黎嘉禾清楚,唐寻真之所以这般的缘故,是因她当时就是被那人伤透了心,远离京城就是为了离那人远点,不曾想自己都已经有了新的爱人了,可那人却不肯放过她。 黎嘉禾上前,抱住了她,轻声在她耳边道:“表姐帮你逃跑可好?”她说出这话时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毕竟那人可是当今的帝王,掌控着他们所有人生死权力的帝王啊! 只是心疼妹妹的心胜过了恐惧,驱使她做了这个决定。 唐寻真接受了她的好意,可她不愿爱自己的亲人们因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里。 她回以轻轻的拥抱,沙哑的嗓音再次开口道:“表姐,你明日记得来送我上船,我要回家了。” 黎嘉禾还想说什么,可唐寻真温柔的对她摇了摇头,拒绝了她。 到了外祖父与舅舅的身前,这两个长辈抬手想拍拍她的肩,却发觉她的身体是如此的弱小,最终改为了抚摸。 “阿真,舅舅永远都是你的依靠。进了……回了京城,别忘了给舅舅来信,要什么就在信里说,舅舅都会给你弄到的。” 平日里因从商极善口才的黎宝,此时也只能干巴巴的说出这么一段话来。 唐寻真笑着点点头,“嗯,寻真会的。” 转头面向一直在责怪着自己的老人,唐寻真又忍不住红了眼眶,不知是不是因为哭的太多了,将所有泪水都哭干了,此时她都没有眼泪可掉了,“外祖父……您要保重身体,寻真还有母亲在京城等您和外祖母来看我们。” 老爷子用满是皱纹的手抚摸着她那细嫩光滑的脸,嗓门也不似平日里的大,有些轻言轻语道:“好孩子,等回头我和你外祖母就去京城看你们。你要记得你舅舅的话,有什么想要的就写信过来,都会帮你弄到的。” 对于这个像极了自己小女儿的外孙女,唐老太爷总是存了几分温柔,生怕声音大些就惊扰了她。 唐寻真捧住那只满是岁月痕迹的手,带着哭腔点头道:“我会的,我会的。” 4. 认命了? 也许岁月它是残忍的,因为它不曾优待任何人。 但也许它也是公平的,因为它不曾优待任何人。 要离开的夜太冷了,冷到唐寻真自己一个人睡不着,要在外祖母的怀中才能勉强闭上红肿的双眼。 老夫人指挥着一群人,要她们动作再轻些,别把好不容易终于入睡的唐寻真吵醒了。 自己则是拿着一只剥壳的白嫩鸡蛋,动作轻柔的为唐寻真捂着哭肿了的眼睛,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爱意。 外头,黑夜渐渐消散,明亮的天空逐渐浮现。披着单薄披风的孙夫人,正命小厮将眼前这只箱子拿得轻一些,里面都装的是些名贵的瓷器。 这时,黎宝出现,半环抱着忙碌了一夜妻子的肩颈,道:“他们心里有数,你忙了一夜未闭眼,要不要先回去躺一会儿?” 孙夫人拍了拍丈夫放在自己身上的手,看了眼芙蓉园门口守着的两个御林军,冷笑一声,又转头看向自己府里正不断从库房往外头搬着一只只装着昂贵物品的箱子的家丁,道:“不差这会儿,我在这盯着,要让从宫里来的那公公看看,阿真可是我们放在心尖上的孩子,等回了宫,说给那皇帝听听,别欺负了她。” 黎宝也随着妻子目光看去,抱着她的手不禁收紧,满嘴苦涩,“都怪我不好,要不是想着人言可畏这事,应该早早的为两个孩子定下来婚事,如今也就没这档子破事了。” 孙夫人与黎宝生活了二十多年了,两人多年来感情深厚,又岂不知他将这一切的罪责全都揽到自己身上去了。 她拍了拍他的手,道:“此事又岂能怪你。咱们也是遵从礼制,谁知堂堂帝王竟会强娶臣女!”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恨恨的,可却也不敢放高了声量,生怕从宫里来的人听到了,回去禀告给那可恶的帝王,给全家以及苦命的姪女招来祸害。 这边,被敌视着的两个御林军,只觉得八月的天怎么那么凉嗖嗖的。 而李福全生怕中间又出什么意外,一步也不敢离开芙蓉园,看着院子里伺候的人来来往往的动静不敢搞得太大,他也就坐在了石椅上低声的吩咐着带来的徒弟小德子,去将回京的沙飞船安排好,特别是给唐大小姐准备的厢房给收拾好。 等人走了他又抬头看了眼站在房门外跟大神一样的黎家公子,扯出一抹笑,随后又招过一个御林军,为了防止中途发生意外,让他去官府借些官兵负责一路的安保。 等一切都安排好了后,看到还站在屋门前的黎老太爷,看到他担忧的神情,李福全也站了起来,来到他身旁,推心置腹的说道:“老爷子,咱家虽说只是个奴才,可毕竟是从小跟在陛下身边伺候的,陛下的心意咱家也知晓几分。陛下对唐大小姐,那是有几分真情的。只不过二人之间有些误会,此番回京后,两人定能解开误会,那便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了。” 看到老爷子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他压低了声音,又接着说道:“无论老爷子您信不信,可如果您当真是为了唐大小姐好,您就不该是这么副要送她入虎穴的神情,这只会让本就心思敏感的小女娃多生几分愁绪,责怪自己。” 果然,话还是要说到点子上才有用。 黎老太爷一听这话,顿了一下,转而用浑浊的眼眸紧盯着李福全,过了好半晌,才勉强扯出一抹笑,道:“李公公说的在理,是老头子我想混了,多谢李公公指点。” 面对老爷子的抱拳鞠躬,李福全自是不敢接受的。他连忙扶着老爷子,来到了石桌旁,轻声道:“老爷子,与您说实话,咱们那位陛下,如今刚刚登基,后位还空悬着呢!” 这话他说的很小声,只给眼前的老太爷听到。几乎是明示他的意思,让他放宽了心,带唐寻真回京进宫是福不是祸。 可这话反而让黎老太爷皱紧了眉头,他担忧道:“李公公说的可是陛下的意思。” 李福全并没有说是与不是,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后指了指天,摇了摇头。 黎老太爷心中翻起了巨浪。 这……这……真的是件好事吗? 他不禁又将视线移到屋门,仿佛要透过屋门看到如今半躺在自己老伴怀中皱着眉头睡得不安稳的外孙女。 他接着又叹了口气,他这外孙女,真是命运多舛。 可如今他们能为她做的,也就只有多给些钱财为她伴身罢了。 他转头面向李福全,再开口时显然是想明白了,不像家里那几个孙子一般,语气带着些讨好道:“李公公远道而来,没能休息多久,又要辛苦的护着阿真北上,不如先到前院休憩一会儿,我让人赶快置办一份席面为您接风洗尘。” 听闻此言,李福全心中长舒一口气,总算有个聪明人了,但面上不显,神情不变道:“不劳老爷子辛苦了,老奴在这守着挺好的。只是老奴有一愿,不知老爷子能否能帮忙实现。” 黎老太爷连忙道:“公公请说。” “这事也不难,就是烦请老太爷等会儿能劝劝唐大小姐,别让她与陛下置气了。毕竟如今这天底下当家做主的,已经变了。”李福全这话说的真心实意。 黎老太爷自是应下,毕竟与当今皇帝作对,是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的。他行商多年,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还是明白的。 只是要苦了他那可怜的孩子,好端端的婚事被拆散不说,还不能发泄自己的情绪,只能陪着笑脸去对待幕后黑手,真当残忍! 待到天边露出鱼肚白,李福全揉了揉一晚没闭上的眼,将手里的拂尘一甩,扶着小德子的手站了起来,问了句:“事情可都安排好了?” 小德子扶着师傅的手,小声回道:“师傅,事情都安排好了。还有府衙借来的官兵如今也全都等在沙飞船上了。只等唐家小姐一上船,咱们就走。” 李福全满意的揉了揉他的头道:“办得不错。” 小德子笑得很开心,“都是师傅教的好!” 这边主仆二人的互夸全都落入了在门口守了一夜的黎粟丰的眼底,正是十六岁意气风发的年纪,对于两个没根的玩意,自然是瞧不起的。他冷哼一声,鼻 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对于这种脾气正大的十五六岁少年郎,李福全自是明白他们的想法,只不过如今他懒得计较,免得多生事端。于是好声好气的道:“黎小公子,烦请您进去通报一声,告知唐大小姐,说该启程了。” 对此,黎粟丰虽说不想理他,可他不是个蠢的,知道这事不容得他捣乱。 他狠狠的剜了眼小德子,随后转身,两次抬起手来,却又放了下去。余光撇到李福全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深吸了口气,这才又第三次抬起手,半弯曲着手指,轻轻的敲下房门,也轻轻的决定了唐寻真此后的人生。 一下、两下……直到门从里面推开,黎粟丰才停下动作。 前来开门的是黎嘉禾,她如今眼眶还红着,唇瓣却惨白,只瞧了眼低着头颅红了眼眶的黎粟丰,清了清嗓子,对着黎粟丰道:“抬起头来,我们黎家人,不能低下头去。” 说完,看到她这平日里如同混世魔丸的弟弟,眼角也缀着一滴泪,将唇抿成一条直线绷得紧紧的。 她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肩,转而将头转向李福全,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道:“烦请李公公等一小会儿,表妹还需梳妆打扮,稍后便会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急这梳妆打扮的时间了,李福全满脸笑着应下:“诶,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烦请黎小姐进去跟唐大小姐说一声,不着急,不着急。” 黎嘉禾复而关上了房门。 里面,唐寻真坐在梳妆台前。 她的身后,老夫人正拿着桃木梳为她梳着柔顺的长发,嘴里还念着:“一梳青丝顺,岁岁无忧烦;二梳云鬓齐,平生皆顺意。我的阿真,要此生无忧无愁,平安顺意啊!” 用鸡蛋敷了一晚的眼眶,如今也不肿不红了的唐寻真,面对身后这个万分疼惜自己的老人。她看向铜镜中浮现的那道身影,露出一抹真情实意的笑,道:“外祖母,寻真此生定会无忧无愁,平安顺意的。” 最后,由老夫人亲自上手,为唐寻真梳了个垂鬟分肖髻,挑选了一支点翠嵌珍珠小步摇斜插在发中,将金镶白玉兰宝簪插在后髻正中央,又用两枚小珠攒金海棠钿缀在两缕垂发上。此番打扮,既华贵无比,又不失少女的温婉。 看着铜镜中那个本就长相精致貌美无比的少女,经过一层层梳妆打扮后,变得更加貌美,还带着些许贵气。 站起身来时,老夫人忍不住紧紧握着她的手,摸了又摸,忍着不哭,道:“和你母亲一样,一样的好看。” 经过一整晚的休整,想了又想,眼下,唐寻真已经认命了。 她笑了笑,没有像以往在南浔时那样开怀大笑,而是同京中贵女一样,露出的笑容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恰到好处。 “外祖母,别伤心,寻真此次只是回家而已。” 老夫人也露出一抹笑,道:“好,回家。” 虽说两人都笑着,可心里是笑还是哭,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不,在一旁好像隔岸观火般没有靠近的黎嘉禾也知道。 5. 此次归京,眼泪伴随心痛 黎府是南浔有名的富商,此次黎府的主子从上到下,都攒满了愧疚与郁气,所以命人搬上开往京城的沙飞船的装笼格外的多,里面装的物品也格外的贵重。 唐寻真坐在马车里头,坐的中规中矩,身旁伺候的两个贴身婢女莺初和萤禾两人很是担忧的看着她,生怕自家主子一时想不开。 唐寻真眉目含愁,只是担忧随忍冬,担忧着那个将要与她定亲的男子,担忧他得知自己回京的消息后,会不顾家中反对,到京城中去找寻自己。 他对她有情,她知晓。 他是个一根筋的,她也知晓。 她不愿他去京城,去到那个哪怕是她,这个所谓的高门贵女也处处身不由己的地方。 她希望他,能够此生顺遂无忧,自由自在的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而不是像她这般,哪怕有家中父母亲人支持,可只要帝王一句话,她的一生,她的后半辈子,便不由得自己做主了。 她希望她的爱人,能够幸福,能够快乐,哪怕他的幸福与快乐没有她的参与。 这般想着,面上越发的悲伤。 莺初掀起窗帘一角,看到将马车围的死死的守卫,眼神一暗,视线向外头街道看去,打量着此处是何方,随后才将柔软的窗帘放下,轻声对唐寻真道:“小姐,快到码头了。” 闻听此言,唐寻真一愣。 她露出一抹不知是喜是悲的笑,苦涩开口:“为我研磨吧,我得给随家哥哥留封信。” 莺初别过眼去,不忍的从马车的暗格里取出一整套笔墨纸砚,与萤禾二人很快将其整理好,看着唐寻真的纤莹细指拿起狼毫笔,沾了点墨汁,要下笔时又停了下来,很是纠结。 她不再去看,转身取出上马车时孙夫人递来的食盒,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拉过还在探头探脑的萤禾,将一叠片云糕递给她,给她使了个眼神,自己则是拿了叠酸枣糕,摆在唐寻真手边,“小姐,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可好?” 因李福全害怕中途又出了什么意外,早早的便要动身。哪怕唐寻真梳妆打扮花费了一点时间,出门时也不过才卯时出头,如今天边正是霞光上色。也因着急,一行人也不曾有时间吃早膳,幸得孙夫人心细,叫人做了些唐寻真喜欢的糕点,正好可以先垫垫肚子。 唐寻真实在不知该如何下笔,该如何告知随忍冬,自己昨日还与他如此亲密,今日便要别离。此次别离,还是要归京嫁人,恐今生难有再见之时。 面对身边两个婢女小心翼翼的神情,她释然一笑,摇了摇头,轻声道:“我还不饿,你们饿了便自己吃吧。” 说完,她好像明白了,她该写什么了。 她与他,终究是有缘无分,还是希望他能够放下曾经的一切,放下她。 手下的狼毫笔,写出来的字分明不是她想要说的话,可她却只能这般写。要写的心狠一些,将他们之间的的一切美好回忆全都是归结于是年少不懂事,还要将她对他的感情,写成是无聊时玩弄的虚情假意,将她与他之间的一切,贬谪到尘土里。 等到写出最后一句“愿与君此生不复相见”时,她还是没能忍住,一滴清泪从眼眶中滴落,不受控制。 看着满纸的荒唐,她想将其撕碎,可又松开了手。 如此这般,才是对他最好的。 她相信,随忍冬看到这一封绝情信再加上打听到自己已经归京的消息后,定会认为自己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他可能会伤心一段时日,但肯定会走出来的。 那时的他,总比得知自己是因帝王强迫迫不得已归京与他别离来得要好吧? 车马摇晃间,码头到了,纸上的墨迹也干了。 唐寻真下马车时,戴上了面纱,遮挡住了下半张绝色的脸蛋。 看着眼前拄着拐杖的外祖母,唐寻真露出一抹笑,上前握住了她的手,道:“外祖母,寻真要回家了。” 老夫人被孙夫人搀扶着,眼光始终没有从眼前少女的脸上移去,依依不舍道:“好,回去吧,回去吧。” 话虽是这般说,可她的动作不曾是真的将唐寻真往外赶,反而紧紧的握住她的手。 李福全站在一旁心急,他滴乖乖哟!这都到码头了,怎么还有话说,再不赶紧走,等日头大了,人多了,那万一有什么风言风语传到京城里去,这坏的不是唐大小姐您的名声吗? 最后还是老太爷注意到李福全身后那艘气派的沙飞船上里里外外的侍卫们,再偏移视线,看到了李福全那焦急的神情,他上前,拉过老妻不舍的手,将二人分离开,道:“时间不早了,阿真还是早点上船回家去吧!要是想外祖了,等回家了给写信过来,外祖父到时看看能不能带着你外祖母去京城看你们。” 看见唐寻真的眼眶好像又红了,老太爷伸出手帮她把被风吹到前头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接着又道:“记住,无论怎样,外祖父与外祖母永远都是你的亲人,我们永远都是你的依靠。到了京中,要是不开心,记得要写信给外祖父,外祖父来帮你想法子。” 孙夫人擦拭了下微红的眼角,也跟着说道:“你外祖父说的是,阿真,要是有事一定要寄信过来,舅母与舅舅都是你的家人,都会帮着想法子的。特别是缺钱的话,那就更不要忘了,咱们啥都没有,唯独银子这玩意儿好赚,你缺了,咱们就给你寄!” 唐寻真笑了出来,看着眼前这一堆挂念着自己的亲人们,她在他们不舍的目光中点点头,安慰道:“别担心,阿真记住了。” 最后,又看了眼老夫人,在她不舍的神情中,道:“外祖母,您一定要和外祖父到京城来看我,我和娘都很想您。” 老夫人没忍住,紧紧拽着老太爷的手哭泣出声,看着眼前的少女在身边婢女的搀扶下上了那艘船,那艘将他们可能隔绝此生的船。 当年,她的女儿也是这般,跟着刚刚考取了功名的女婿一起,在这码头拜别了他 们,到京城去了。结果一去便是近二十年,每年只能收到几封家书与节礼,不曾再看到她那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女儿伏在她的膝前,甜甜的叫声“母亲”了。 看到沙飞船要开动时,老夫人没忍住上前两步,眼泪夺眶而去,看着上面那个人影,想到了她刚到南浔时的模样,想到了那个好像没了生气一般的可怜儿,顿时泣不成声。 一群人连忙上前安慰老夫人。 唐寻真一直站在露台上看向黎家人,看到了外祖母上前时,她也忍不住上前,结果被围栏给拦住了,她挥了挥手,想告诉他们回去吧,她要走了,可张开嘴时,才发觉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到嘴角边。 直到沙飞船开远,码头上的人影再也看不到了,唐寻真才在莺初与萤禾的搀扶下浑浑噩噩的回到中舱专门为她准备的房间里。 李福全刚刚一直站在不远处紧盯着,怕这唐大小姐一时想不开跳船,最后看到她被搀扶着进了船舱时这才擦了擦额间不存在的冷汗。招手叫来小德子,让他在唐寻真的房间周围再多布置些兵力,要确保时刻有人能看住唐小姐,别出了什么意外。 之后才也跟着进了船舱,不过他打算离唐寻真远远的,别在这霉头时刻凑到她眼前,万一惹了本就不开心的人更不开心了,等回了京,进了宫,在陛下面前说自己两句,那自己才真是哭都找不到地方。 好在,眼下的唐寻真没有心情去想那么多。她现在可以不用再考虑黎老夫人和老太爷了,担忧两位老人因自己哭的太难过而悲伤,一直憋着情绪的她,在房间里哭的不知天昏地暗。 午膳时间,唐寻真哭累了,已经睡过去了时,李福全带着几个婢女端着一盘盘精致的膳食来敲门,开门的是也哭到眼眶都是红色的莺初。 她见是李福全亲自带人来送午膳,先是一惊,随后才草草的行礼,勉强笑了笑,道:“李公公,我家小姐太累了,如今刚歇下不久。”看着跟在李福全身后婢女们手中的碗碟,莺初只能替自家小姐谢绝。 李福全没想到唐寻真竟然睡着了,他也不好左顾右盼看是不是真的,不过这饭菜既然都送来了,那就没有再拿回去的道理,“莺初姑娘,既然唐大小姐如今歇下了,那这饭菜不如您与萤禾姑娘就先用了吧。等回头唐大小姐醒了,再去吩咐后厨做些适合胃口的饭菜?” 莺初没想到答案竟然是如此,她一时有些怔住,不过她还是道:“李公公,这是给小姐做的饭菜,我们哪能用呢。” 李福全笑了笑,道:“莺初姑娘这就见外了,这饭菜烧好了不就是给人吃的嘛!唐大小姐如今歇下了,那等她醒来时恐怕这饭菜就都凉了,也不好给她那千金之体吃了。所以这饭菜如今都送来了,刚好您与萤禾姑娘两个也都还未用膳,这不省得再去后厨一趟了?” 李福全是陪着沈衍在东宫活过来的,莺初这种十几岁的小姑娘自然不是他的对手,不过三言两语间就只能退后让人进来了。 6. 那年宫宴,蜜汁金枣 隔着四扇花鸟曲屏,李福全看不清内室的唐寻真是否真的在歇息,不过他一个没根的人儿,只是想进来瞧瞧里面可有在做什么类似逃跑的准备罢了。如今一瞧,萤禾在里头伺候,莺初出来招呼,应当是没有搞什么小动作。 他笑了笑,声音放低了指挥着几个从宫里带出来的婢女,“小心点,唐大小姐在歇息,别把人给吵醒了。” 莺初站在一旁,看着婢女们将一盘盘精致的菜肴摆在外间的食案上,看到李福全最后对着她笑了一下,就甩着拂尘退出房间时,她上前也盈盈一笑,转而关紧了房门。 这门外、窗户外头,都是侍卫。就这样,这李福全还不放心,莺初心里冷笑道。 她回到屋里,绕过屏风,看着正拿着湿帕为唐寻真擦着脸的萤禾,吐出一口浊气,上前,拿起一旁的扇子,轻轻地打着。 萤禾仔细的擦拭着唐寻真的脸,特别是紧闭着的眼眸,动作放的格外的轻,声音也轻轻的,“人走了?” 莺初打着扇子,声量也放低了道:“走了,看了一圈,没瞧见小姐,这才放下心来。” 萤禾冷笑道:“他倒是谨慎!” 莺初看出她的不满,提醒道:“萤禾,今时不同往日。” 萤禾一噎,回头看了眼她,触碰到她眼眶的那抹红,硬生生将嘴里要顶她的话给憋回去,转过头来,很是气愤道:“我就是看不得小姐这般难过。” 莺初眼底都是眼前连睡着也都紧蹙着眉头的美人,闪过一丝不忍,道:“你我只是奴仆,要做的是为主子好,而不是自己看不看得惯。萤禾,别给那位身边的人甩脸色,不然吃苦的只会是咱家小姐。” 莺初比唐寻真和萤禾要大两岁,看的事情也比较清楚。 她和萤禾自小跟在唐寻真身边,去年唐寻真是如何心死离京的,她们两都清楚。也比黎府的人更明白,唐寻真此番回京进宫的痛苦是为何。他们以为仅仅是因随忍冬,是因自由,可她们知道,不止如此。 当今陛下,当初是如何伤了小姐的心,她和萤禾很清楚。如果有可能的话,这世间没有比她们二人更不愿唐寻真回京见到那人的了。 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们两没有那么多本事,她们家老爷夫人也没有,所以小姐如今只能认命。 看着萤禾将唐寻真擦拭干净后,莺初才放下手里的扇子,道:“出去吃点东西吧。” 萤禾赌气道:“我还不饿,要吃你自己吃!” 莺初将盖在唐寻真身上的素纱薄被拉高了一些,免得她被这放置着冰砖的室内给凉到,“你从昨晚回来就一直守在小姐身边,今早那糕点也没吃多少,怎么可能不饿。如今小姐也不知道何时才能醒,外头的饭菜已经烧好了,你不吃,那就只能在那摆到坏了。” 闻听此言,萤禾这才瘪瘪嘴,轻手轻脚的出了内室,结果被食案上那一盘盘菜肴给吓了一跳。 看到莺初也出来了,她在她耳边轻声道:“怎么做的这般多!” 莺初瞥了一眼,道:“说是不知小姐喜欢吃什么,所以就多做了些。” 说着,她走向食案,看着摆得满满当当一桌子的饭菜,冷笑说道:“如今倒便宜了咱们俩。” 萤禾也上前,坐到了莺初的对面,道:“你说的是,如今倒便宜了咱们俩。不过你说,小姐这回回京,要是进宫不知可不可以带上我们俩?” 莺初为萤禾盛汤的动作顿住了,有些无奈道:“这种事,我怎么能知道呢!” 两人相视,皆露出一抹苦笑。 唐寻真睡的很不安稳,她梦到了很多光怪陆离的东西,一直在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不过她就是停不下来。 最后惊醒时,已经是日落黄昏了。 睁开双眼,最先看到的是鹅黄纱帐,随后回忆收拢,她伸手摸了摸有些发疼的眼眶,触碰到自己光滑的肌肤,微微转头,视线落在依靠着床榻正在打瞌睡的萤禾身上,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慢慢起身时,发出些许动静,将本就只是浅睡的萤禾给吵醒了。 萤禾听到动静,连忙起身,看到自家小姐坐起来了,拍拍脸颊,上前将纱帐收起,扶着她下床,道:“小姐可要洗漱用膳?” 唐寻真看了眼她,道:“等会儿,如今是何时了?” 萤禾为唐寻真穿着鞋袜,闻言,看向紧闭着的窗外,思量了一下,道:“约莫酉时。” “酉时?”唐寻真呢喃,抚着额间,“那我这一觉睡的可真久。” 萤禾站起身来扶着唐寻真起来,笑着道:“刚好给小姐补补觉。” 唐寻真笑着道:“是啊,补补觉。” 绕过四扇花鸟屏风,才知室内点了多少只蜡烛,让整间屋子亮堂堂的。 没瞧见莺初,唐寻真有些奇怪,问:“莺初呢?” 萤禾这时也正奇怪呢,刚刚她们两吃过午膳后,莺初让自己进去内室照顾小姐,自己则是出去找人将吃剩的饭菜撤下去。结果直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睡着时,都没见到莺初回来,如今小姐醒了,也没看到她人影。 唐寻真看到萤禾摇了摇脑袋,明白这是她也不知。她有些无力的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向外头,看到黄昏时刻,红霞漫天飞舞的样子,一时有些愣神。 这一愣神,莺初便回来了。 莺初推开门时,看到主仆二人正站在窗户旁愣神,还有些惊讶。 随后上前,温声道:“小姐,您醒了。” 唐寻真转过身来,浅浅的露出笑脸。 “奴婢瞧着外面的日头,觉得您也快醒了,去让后厨烧了些您喜欢吃的菜,应该快好了。”莺初上前,将窗户开的更大些,“怕您醒来时屋里太暗,就多点了几支蜡烛,顺手将窗户半开,透透气。” 唐寻真淡淡道:“嗯,我看会儿落日。” 莺初接替过萤禾的位置,在唐寻真身边扶着她道:“小姐,您在想什么?” 唐寻真看着外头的落日,看见太阳慢慢的消失在江河彼岸时留下的黄昏,有些迷茫道:“莺初,你说我这么做对吗? ” 莺初有些不解,略一思索,不太确定的开口问道:“小姐说的可是给随公子留下的信?” 唐寻真微微点头,伸出手,像是要抓住那道落日一般,“我在信中写的是不是太狠了?” 莺初道:“小姐,如果不绝了随公子的心思,那才是真的害了他。” “是吗?”唐寻真喃喃自语,语气迷茫,整个人都淡淡的,晕晕的。 过了一小会儿,萤禾拎着一只食盒进来,与莺初对视一眼,随即开口笑道:“小姐,后厨专门按照您的口味做了些菜。” 莺初扶着唐寻真离开窗户旁,将她按在食案边上,看着萤禾从食盒中取出几碟唐寻真平日里喜欢的菜品,尤其是那盘甜糯油亮的蜜汁金枣被摆在食案上时,她连忙将其放到唐寻真面前,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蜜枣放在碟子上,又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递到唐寻真手边,笑眯眯的哄着她道:“小姐,您快尝尝,这船上竟然能做出您最喜欢的蜜汁金枣。” 唐寻真看着碟子里那颜色金黄的蜜枣,愣愣的拿起递到手边的筷子,戳了下饱满的枣身,才将其夹了起来,缓缓地送到嘴边,轻轻地咬了一口,绵密而又香甜的口感将她的回忆拉远,拉到了自己第一次吃到这蜜汁金枣时。 那时的她才不过刚刚五岁,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随着刚刚升为从六品起居舍人的父亲进宫参加守岁宫宴。虽说父亲那时的官职不高,安排的位置在很靠外头,她连皇帝的脸长啥样子都没看清,可宫宴上的菜肴很好吃,尤其是那道蜜汁金枣,那是她第一次吃到这种做法的菜肴,整整一碟,被她这个年仅五岁的小童全给吃了。回家后,肚子胀气难受,还发了两天的高热,吓得母亲一直掉眼泪,责怪父亲没有照顾好她。 想到这,唐寻真目光不禁柔和了许多。 她还有母亲与父亲呢,她再不甘,也得为他们考虑。 毕竟人不能太自私。 牙齿碾碎嘴里的蜜枣,一颗又一颗,像那年的宫宴一般,整整一碟蜜汁金枣,足足有九颗,全都被她吃光了。 莺初刚开始看到唐寻真愿意主动夹菜时着实舒了一口气,可这气还没出完,就见到她的筷子又夹了颗蜜枣,目光不由得带着些许担忧。 萤禾想的比较少,想要开口并直接动手阻止唐寻真这种犹如自虐般的吃法时,莺初按住了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转头倒了杯凉茶放在唐寻真手边,一边担忧的看着她吃,一边想着,吃吧吃吧,把气出出来就好了。 吃到最后,唐寻真尝到了一点咸味,低头一看,才发觉是自己的眼泪。 她放下手中沾满了蜜汁而粘稠的筷子,拿起帕子,胡乱的擦干满脸的泪痕,站起身来,沙哑着开口:“为我梳妆,我要到外头去瞧瞧。” 莺初上前扶着唐寻真走向屏风处,那边放置了一张梳妆台,上面摆着许多孙夫人准备的首饰,千金难求。 而萤禾则是擦干眼泪,将食案上除了蜜汁金枣外没怎么动过的菜肴收拾好放进食盒里,抬起头来走出房门。 7. 小姐,您可不能抛弃奴婢! 坐在梳妆台前,莺初拿着一支蝶纹步摇笑着问唐寻真:“小姐可要戴支步摇?” 唐寻真抚摸着自己头上的双螺髻,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浅浅的露出笑容,摇了摇头,道:“不用,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便可。” 说完,扶着梳妆台站了起来,道:“莺初,你觉得我长的怎么样?” 莺初正将手中的步摇放进妆奁中,闻言,自是笑着夸奖道:“小姐的样貌,若称世间第二,那无敢称第一。” 唐寻真摸上自己未施粉黛的小脸,道:“是吗?” 转头看着莺初又道:“那为什么之前他要如此瞧不起我,如今等我跑到江南去了,又派人千里迢迢的去将我带回京城!” “也是因为这张脸的缘故吗?” 她最后呢喃自语,可不等莺初回答,她脸上又变了一番神色,眸中闪烁着冷冽,道:“他怎么可以如此这般,把我当做一条自己驯养的家犬一般,想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莺初担忧的看着唐寻真,“小姐……” 唐寻真放下手,按着莺初的肩膀,声音冷冷道:“莺初,我不想要他好过!可他是天子,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莺初愣愣的看着离得极近的美貌,不知是怎么开口的:“小姐想要做什么?” 闻言,唐寻真犹如泄气般放开了按着莺初的双手,迷茫道:“我也不知。” 唐寻真是真的不知,她虽说从小是被家中千娇百宠着长大的,没有读那些所谓的《女戒》《内训》女子书籍,而是像弟弟一样,被父亲亲自教导,也读了四书五经,可本朝不似前朝,没有女子考取功名的律法,所以她学的也不认真,又因聪慧,就也只是草草的看了几眼,记得其中的内容,了解一下意思便算过了。 如今,她不知她今后的路是怎样的。 她从前读的那些书,看的有的没的书籍,没有一丁点是能帮上她的。 她只能这般,在亲人面前尽量摆出一副认命妥协的模样,不让他们太过为自己操心。可自己独处时,她的心在告诉她自己,她不认命。 凭什么!凭什么!自己要因他的决定,就要葬送自己的后半生! 可他是帝王,哪怕是她的父亲,如今已经做到当朝正二品户部尚书位置的人,也不能与之抗衡。 唐寻真愤恨,她真的不甘。 但她又不能杀了他,不然遭殃的可不仅仅是她自己,还有那些爱她的亲人们。 她不能这么自私。 可要她就这样认命,当个听话的玩偶,那又不可能。 所以才有如今如此纠结难受的唐寻真。 莺初看着自家小姐迷茫的眼神,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只能勉强扯起一抹笑,扶着她往外走,“小姐,奴婢带您出去吹吹风吧。” 唐寻真苦笑一声,反手握住莺初的手,妥协般道:“好,吹吹风。” 主仆二人朝着屋外走去,打开房门时,没有注意到转角的那点碧蓝色衣裳的身影。 萤禾是三岁时,才会讲话走路便被唐家给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来了。因为她的身形与样貌有几分像自家姑娘,买来给自家姑娘当个贴身婢女,必要时还能代替自家姑娘去死。所以她从小就知晓自己的命运,本应该去抱怨命运的不公。但在唐家的日子太好了,老爷与夫人都是和善之人,幼时觉得她年幼,让伺候小姐的乳娘和嬷嬷也多照顾她一点,规矩等她长大了一些才教她。并且平日里吃的、喝的、穿的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还要好,也不会被随意打骂。可以说,她与莺初是唐家的半个小姐。 这样在与她没有半分血缘关系的唐府长大的萤禾,对于唐寻真的感情与忠心,可比寻常人家拿家人性命威胁的家生子要更加深厚。 她刚刚将食盒提到后厨回来时,开门动静很小,小到在屏风那头梳妆的两人都没注意到。 她正想绕过屏风时,就听到了自家小姐及其不甘的开口,顿时她捂住了嘴,躲在屏风外头掉着眼泪偷听,越听,她越心碎。 她那么好的小姐,怎么会被逼到如此迷茫的境地。 一时不敢让小姐看到她,她连忙在两人出来时躲到了拐角处,默默的蹲在那儿无声的哭泣。 这边,李福全在莺初出去让后厨做唐寻真喜欢的菜品时就紧盯着房门,看到莺初提着食盒进去时,守在窗户边的侍卫前来禀告,说唐大小姐起来时松了口气。他是真的怕唐寻真再不醒,就真的把自己饿死了。 过了一会儿,盯梢的小德子过来说,唐大小姐身边的萤禾提着食盒出来了。他又松了口气,能吃得下东西那就好,那就好。 再过了一小会儿,萤禾又进去了。 接过没多久,莺初扶着唐大小姐出门了。 他连忙躲在一边,小声的嘱咐小德子:“去,让守着的守卫们机灵点,别离唐大小姐太远。” 小德子不懂,但师傅吩咐的他照做,咔嚓咔嚓的就小跑离开。 唐寻真来到前甲板时,此时夕阳西下,黄昏的天色快要消散,冷风吹得正盛。 唐寻真没有理会时刻警备着的守卫们,松开了莺初扶着自己的胳膊,伸出两只手,十指摊开,像是要抓住不断袭来又卷走的寒风。渐渐的,渐渐的,黄昏也没了,只有不断亮起的烛火。 唐寻真看了眼江河的辽阔,对着莺初绽放一个释然的笑后,道:“咱们回去吧。” 莺初出了房门后就没再开过口了。她一直离唐寻真很近,生怕她一时想不开,在静静地陪了她一会儿后,听到她要回去的话时,一直蹙着的眉头才微微解开。 ** 从南浔到京城,从最开始坐沙飞船走水路到后面换乘马车走陆路,共用了约一个来月的时间才走完。 等到唐寻真时隔一年看到京城大门时,已经是干燥有些冷的十月了。 她原先以为,他们会先回一趟唐府,可不曾想,这辆载着她归京的马车,从进了城门开始,便一路畅通无阻的往皇宫驶去,哪怕是到了宫门口,也只是稍一停顿,随后又是直直往宫内而去。 经过一个月的沉淀,唐寻真已经不像刚离开南浔 时那般,动不动就掉眼泪的模样了。 在路上的这段时日,她想了很多。 她想到了从前,想到了她初次遇见沈衍时,他还是太子的时候。 那时的他,也不过堪堪七岁,比她年长两岁。在宫宴上,他一边小大人般的与父亲等人说话,一边偷偷用好奇的眼光看她一颗一颗的吃着蜜汁金枣。 那时,她还年幼,对于太子的身份,还不能够很深刻的理解。在吃蜜枣的过程中,注意到了他那好奇的眼神,觉得他也想吃,很是大方的递出汤匙,可惜的是他并没有接受。 年仅五岁的她不懂,她明明看到了眼前的小哥哥渴望的咽下唾沫的动作了,可为什么在她递出好吃的时候,他不吃呢? 长大后的她明白了,他是太子,要从小学会适量。哪怕还是个幼童,哪怕在面对喜欢的食物时忍不住咽下口水了,可还是要拿出一国储君的姿态,不能去碰。 想到这,唐寻真面上流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当年还是太子的他,到处受到掣肘。如今登上皇位的他,就变成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样子。还真是两极分化。 一个是把端庄文尔刻进骨髓里的太子,一个是强迫臣女归京进宫的天子,还真是难以想象这是时隔一年的同一个人。 唐寻真坐在马车里,看着萤禾稍微打开窗帘后露出的高高的宫墙,嘴里吐出两个字:“卑鄙。” 莺初一惊,慌张的四处张望,小声的对唐寻真说:“小姐,小心隔墙有耳。” 唐寻真没有理会她,将萤禾小心翼翼打开的一角帘子大力拉开,让外头正盛的日光照进这昏暗的马车内。 李福全先行去向皇帝禀告了,跟着马车同行的是他的徒弟小德子。 他见帘子打开,连忙加快脚程,来到窗边,对上那一张出色的容貌时,先是被其一惊,随后才记得垂下眼眸,尽量把尖锐的嗓音变得温和些,“唐大小姐,是有什么事吗?” 唐寻真没有体会到他的好意,她冷冷的问道:“这马车是要去哪!” 小德子噤声,过了一小会儿,张望了一下守备森严的马车四周,小声道:“姑娘等会儿就知道了。” 唐寻真放下帘子,坐回原位。 萤禾上前,锤了锤她的肩。 莺初也上前,只不过她是小声的开口宽慰:“小姐,左右已经进宫了,这马车要带咱们去哪,由不得你我了。” 唐寻真眼眸直直的盯着前方,闻言,伸手按住萤禾为自己捶肩的小手,另一只手抓住莺初的拽着帕子的手腕,道:“等会儿见了他,我会让他放你们出宫的。等出了宫,看你们是要寻一个良好的姻缘,还是要些银两与铺子自己去做生意,都随你们去,只要不是跟我一样,被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天地里便可。” 萤禾一愣,比莺初反应更快,哭笑着把自己的手从她的手里挣扎开道:“小姐,萤禾说过,要一辈子跟着您,哪怕是死。” “您可不能推开奴婢,不要奴婢的。”她说到最后,将脑袋扑在唐寻真的怀中。 8. 帝王初登场 而莺初,她只是淡淡的露出笑脸,道:“小姐,莺初当年是您救下来的,没有您,莺初早就不知道是哪家的孤魂野鬼了。所以,又怎么会离开您呢?” 最后,这个三人间最为端庄持重的丫鬟,也缓缓的靠在唐寻真的肩膀上。 唐寻真没想到她们两竟然如此傻,要陪自己这个一眼望到头的人留在这宫里。 她一手一颗头,轻轻地抚着,骂道:“你们两是缺心眼嘛!让你们出宫去过自由的一生不过,还在这里同我讲些没用的东西,留在这宫里,那一辈子就真的这样了。” 她说的真心实意,她是真的不想自小陪着她长大的两个犹如姐妹般的婢女同她一样,耗死在这一眼就能看到结局的地方。 可惜她忘了,这两个人,从小陪着她一起长大。一个是她所救,一个是因她的缘故才能从人牙子手中逃出,两人对她,除了主仆之情外,还有深深的感恩之情。 所以,哪怕明明知道进宫陪在她身边的结果可能会不太好,但也会选择陪在她身边,而不是选一条目前看来是康庄大道的路。 两个人下定了决心,就这样倚靠在唐寻真身上,直到马车来到了目的地。 小德子刚刚在外头什么都听到了,可他只是眸光闪了闪,没有出声。直到马车到了紫宸殿,陛下的寝宫,他才来到马车前方,他的师傅李福全身后,等着李福全发话。 李福全看了他一眼,觉得刚刚路上应该没发生什么,目光凝凝的瞥了马车一眼,随即满脸笑意的上前,开口道:“唐大小姐,紫宸殿到了,烦请您下马车。” 紫宸殿?唐寻真一惊,转而淡然。 也对,他没让马车停在宫外,让自己坐在马车上直奔宫内,那必然是在他的寝宫见自己的。 嘴角逐渐提起,讽刺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莺初与萤禾二人连忙起开来,为她整理了一下衣装与发饰。 莺初看到她脸上那遮挡不住的讽刺,还是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忍不住道:“小姐,他……如今是帝王了。” 唐寻真明白莺初的意思,要她忍一忍,毕竟那人如今是帝王了,自己与他相争,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她实在忍不住,那人多讽刺啊。 曾经多么讲究端庄持礼的人呢,才过了一年,就不管宫中多年的规矩了,让一辆载着臣女的马车,在没有经过搜身的情况下直接进了宫,还停到了紫宸殿,这个帝王寝宫的门口。 她摆摆手,制止萤禾要为自己整理发饰的动作,淡淡道:“出去吧,我也该进去见见这个所谓的帝王了。” 莺初与萤禾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皆流露出担忧,但也只能听令,打开帘子,不敢到处乱看,小心翼翼的下了马车。 唐寻真探出头,扶着萤禾递来的手,先是看了眼眼前的宫殿,看着上面牌匾上笔力遒劲的三个字,再低下头,看向正一脸欣喜的看着自己的李福全,冷着一张脸踩着踏凳下了马车。 李福全像是没有看到她冷着脸一般,上前很是掐媚的道:“唐大小姐,陛下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唐寻真转头,看了眼马车,随即冷声道:“带路吧。” 李福全上前,领着唐寻真上了白玉台阶,到了大开着的两扇朱红色大门前,李福全停下来脚步,弓着腰,恭敬道:“奴才就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烦请唐大小姐自己走。” 他的意思是自己的两个婢女也不能带了。唐寻真给了慌张的萤禾一个安心的眼神后,与莺初对视一眼,轻声道:“你们两就在殿外等我一会儿。” 莺初轻轻点头。 唐寻真随即抬起左脚,迈过了高高的朱红木槛,再抬起右脚,将另一只脚也迈了进来。等到两只脚都在殿内时,唐寻真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随后转身,双手置于腰侧,如同往常那样,以京中贵女的姿态前去面见如今的帝王。 在她走向殿内时,那大开着的两扇朱红色大门,在李福全的示意下,被御林军缓缓的关上了。 来到这空间很大的帝王寝宫,唐寻真无喜无悲,左右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反正在路上的这段时日她都想明白了。 可不曾想,等走过了长长的宫殿,来到帝王的下首时,看着坐在龙椅上处理着政务的帝王,她心中突然闪过一丝的荒唐感。 他怎么敢的!他怎么敢容许她自己一个人走进这座只有他一人的宫殿内,不怕自己万一想不开藏了把刀,趁他不注意杀了他吗! 可眼前的帝王,似乎不知她心中所想。他感受到了有人的脚步靠近,缓缓的从摆满了书案的奏折中抬起头来,突然眼神一亮,露出一抹笑,道:“你回来了。” 那一刻,唐寻真恨不得拿把刀杀了他! 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这般笃定的坐在那里,就像是逗着不听话出去玩闹一圈回来的家犬一样,能够淡然自若的说出“你回来了”这四个如此令人生恶的字来。 唐寻真双手握成拳,指尖死死的掐着掌心,让那一丝身体上的痛感去提醒自己已经愤怒不已的脑袋,不要在极度愤怒的情绪之下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她如今腰背挺直,面上无喜无悲,唯独一对漂亮的杏眼里满满的是藏不住的戾气。 沈衍坐在龙椅上,看着独自站在殿中的那道娇倩身影,看清了她眼底里的情绪,也知道她如今对自己的不满,眼底闪过些许好笑。 这丫头,怎么出去玩了一段时日,这脾气见长了不少。 他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奏折,缓缓站起身来,从容徐步的从龙椅上走下来,走到唐寻真面前,在离她不到半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两人可以清清楚楚的看清彼此的脸,也能清清楚楚的看清彼此的情绪。 当然,这个距离,也是最适合行刺的。 唐寻真在沈衍走到自己身前时,满腔的愤怒都快压抑不住了。她胸腔大幅度起伏,呼吸的声音比以往都要 大,眼眸微眯,像是感知到危险靠近一样,整个人都呈现出防御的姿态。 沈衍笑出了声,伸出手,轻轻地拍了下唐寻真的肩膀,语气寻常的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样,“寻真,你终于回到朕身边了。” 唐寻真感受到放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的体温,此刻犹如身临寒窖一般,连手心被掐出来的疼都抑制不住她心底的愤恨与寒冷。 她抬起头来,两眼紧盯着沈衍,颤抖着唇,森冷的吐出三个字:“凭什么!” 这三个字,她说的并不大声,但说的很清晰,并没有让人听出其中的恐惧之色。 沈衍依旧笑着,只不过那笑冷了不少。 他的手渐渐攀附上她的耳后,触摸到散掉的发丝,再慢慢捏住了她的耳垂,拇指指腹与食指指腹触摸到了耳洞,目光落在了她空空的耳垂上,疑惑问道:“怎么没有带耳坠?” 他好像真的很是不解,眉头都蹙了起来。 唐寻真愤恨的扯了扯嘴角,不顾他的手还捏着她耳垂的动作,整个人身体直接往后推了两步,道:“凭什么。” 她的第二次发问,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带着浓稠的情绪,而是学着沈衍,淡淡的说了出来,甚至比他还要淡,语气是冷冷的,话也是个陈述句。 沈衍还保持着刚刚捏住唐寻真耳垂的动作,右手悬在了半空。看到自己手中的嫩肉飞走了,那抹自己日思夜想的温度又消失了时,他眯起了眼。 放下手,打量着眼前依旧柔弱纤细的少女,看着她眼底的愤恨,拿出身上的明黄色绣帕,上前,擦了擦她额头沁出来的汗,在她又要再次后退时,冷声道:“寻真,不要这样做。” 他说的漫不经心,既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着急愤怒,只是寻常那样,像是对待不听话的宠物一般,神色都没有一丝变化。 而唐寻真却从中听出了满满的威胁之意,她后退的动作顿住了,就那样僵着,被他轻轻的用帕子擦着头上的汗。 眼见小女孩乖巧下来了,沈衍满意的将因擦完汗后有些脏了的帕子收入怀中,去牵起那只自己牵挂许久,可如今却僵直的手。 抚摸着自己手中这只只有自己一半大的小手,沈衍眼底透露出一抹病态的眷恋,笑着道:“朕就知道寻真是这天底下最聪明的姑娘。” 继而上前,整个人完全挡住唐寻真左侧的烛火,将她拥入怀中,发出一声叹息,微闭双眸,俊逸的脸上很是满足,“寻真,你可知朕这段时日想你想的有多么辛苦吗?” 唐寻真浑身僵硬,想用力将身后之人推开,可他死死的环抱住自己,自己的力气完全无法与他为之相抗衡,最后想要像在南浔训斥随忍冬一样训斥身后这个登徒子时,目光触及到不远处的龙椅,整个人瞬间卸力,嘴巴张开,可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他是帝王,不是那个能够陪她随意玩闹的随忍冬。此刻,唐寻真有些怨自己为什么要将事情看的如此清楚了。 9. 秋猎场上的一句话 唐寻真僵直着身体,死死咬着唇瓣,两行清泪无声滴落,紧紧闭上双眼,掩住那一脸的不堪与怨恨。 她不懂,明明当初先帝还在时,是还是太子的沈衍亲口在诸多世家子弟面前说的,说他将来的太子妃定然是个名门淑女,而非乖张贪玩之辈。那时,她以为他只是喜欢端庄持重的贵女,心想自己愿意为他收敛一下贪玩的脾性,在他面前也愿意扮演淑女形象,可不曾想,暗中抬眼偷偷瞥了他一眼,却看到他的视线却直直的对准了她,见她望去时,唇边还勾着一抹挑衅的笑,眸中的意味分明就是在告知她,他口中的乖张贪玩之辈就是她。顿时,她如遭雷击,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再次看去时,却见他将目光移走,只留给她一个冷冷的侧脸。 唐寻真起先还在自我欺骗,方才是自己看错了,太子殿下光风霁月,是世上最好的儿郎,哪里会在众人面前不给她一个官家女子脸面,定是自己看错了,她心中不断安慰着自己。 可她的潜意识骗不了自己,太子就是对她不满,一想到这,她便一直绞着手里的绣帕,坐在身旁的好友,宁远侯府的二小姐柳鱼书又怎会感知不到。 柳鱼书拍了拍她的肩,发现美人儿眼里正含着泪,一惊,立马掩护她,向众人告罪说是自己身体不适,要唐寻真陪她回去歇息,这才将她从那几乎要令她窒息的场合中解放出来。 两人回到营帐后,柳鱼书也不问她缘由,把所有婢女都赶了出去,不让其他人看到她那副柔弱的模样。随后才擦了擦她眼底的泪,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让她的脑袋靠在她的肩上,就像从前柳鱼书每每从家中受了委屈时,唐寻真安慰她一样。那日,外头秋猎的氛围正盛,同唐寻真一样向来闲不住的柳鱼书,在营帐里安静的陪了唐寻真一整天。 好在,那时的难过有好友为她接住了,唐寻真才能没有在贵人面前失了脸面与体统。 之后的日子里,唐寻真不再去纠结那日太子看她的那一眼是她心中自己幻想的还是真的,左右太子喜欢的是那些端庄持重的大家闺秀,是能够担得起东宫太子妃的人,而不是她这个只能在表面上装一装,一回家在亲近之人便漏了馅的娇纵大小姐。 想明白了的唐寻真,虽说已经能够在众人面前表现得云淡风轻,像是不在意那日太子所说的话。可毕竟是爱慕多年的人,一朝听到那令人心碎至极的话语,唐寻真还是不免躲着太子,尽量不往他面前去凑,省得情绪上头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有辱门楣的荒唐事来。 如此过了几日,唐寻真这才发觉,原来以往两人所有的相遇,几乎都是自己找寻的机会。如今想要避开太子,不见到他那张脸,竟然如此简单。 为了躲避往年自己一定要去掺杂一脚的围猎和围,唐寻真心一狠,在围猎的前一日,直接在冷水里泡了足足半个时辰,出来时整个人瑟瑟发抖。结果也不出所料,隔一日的围猎,她别说骑马狩猎了,连站都站不起来,直接在自己的营帐里躲了一整日。 虽说那日围猎结束,柳鱼书说太子与庆佳公主都来找过她,要进来看望一下她,但都被她以身体受寒,恐风寒会传染为由给回绝了。 唐寻真虚弱的咳嗽两声后,伸出手推开拿着一碗熬的黑漆漆的汤药正要亲手喂自己的柳鱼书,道:“你也别离我太近,小心这风寒真的会传染。”柳鱼书瞪了她一眼,把她无力的手给按回被褥中,直接舀了一勺药到她嘴边,道:“别讲那些虚的,就你身上这点风寒,还想传染给我!”手上强硬的动作还有嘴里那不饶人的话,让唐寻真虚弱的笑了出来,老实的张开嘴,一勺一勺的将那苦得要命的一整碗汤药给喝完了。 那晚,唐寻真睡不着觉。 她的脑海里都是白日里母亲知道她起热了后一直掉眼泪的场景,要不是父亲正好站在母亲身旁,在母亲硬生生把身子哭到要瘫软下去时及时接住了母亲,还不知母亲因生育后而一直不太好的身体会怎么样。 在被窝中明明应该感到很是暖和的唐寻真,一时之间只觉得心寒。她一边咳嗽一边掉眼泪,难免不责怪自己,要不是自己对太子动心了,那就不会想到用伤害自己身体这种混蛋事来躲避太子,之后也不会因临时起了高热,让万分疼爱自己的母亲为自己担心而哭到伤心欲绝。 追踪溯源,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太子,都是因为自己喜欢太子。 唐寻真在那晚,便痛定思痛,决心要此生再也不喜欢太子了,不想因喜欢一男子而伤到自己的身体,转而伤到最爱自己的母亲。 所以,在秋猎期间,哪怕庆佳公主来找了她好几回,但每次都被她以防止将风寒传给公主为缘由给挡了回去,不曾再见到她一面。而对于太子与庆佳公主送来的那些金贵补品,全都被唐寻真送到了母亲那儿。 直到秋猎结束,唐寻真都不曾与太子再见过一面。 回到京城那日,天已经快黑了。唐寻真不顾舟车劳顿,连忙向父亲与母亲请求,恳请他们二人让自己到南浔外祖家去,躲一躲风头,也顺便让自己静静心。 原先,她的父亲是不允许的。毕竟唐寻真自小身子骨就不好,如今才得了风寒还没好透,怎能如此不顾身体安危南下呢?可面对唐寻真的眼泪,还有她那肝肠寸断的请求,再加之妻子在一旁劝慰,这让他不由得松了嘴,让人连夜收拾几车的金银细软,还去镖局请了近三十人护送。 结果就是,在秋猎回京本应该休息调整的第二日清晨,唐寻真坐在府里那辆最有派头的马车上,身后大大小小跟着七八辆马车,还有贴身伺候与保护的丫鬟、小厮和护卫共近五十人,一起下了江南,前去南浔外祖家。 那时,她以为自己逃离了京城,此生便不会再与他有半点关系了。 毕竟他是太子,很快就会有太子妃。而身受情伤的自己,选择不留在京城,既是避免有人想起自己与太子之间所谓“青梅竹马”之情时,好事的问一嘴她,得到的是这位储君不屑的话语,毁了自己名声,再牵连到自己一双还年幼的弟妹。也是为了自己,不再因他而伤心。 但她好像高估了自己的情深,原以为会此生不会再动心的她,不过到南浔半载,便移情别恋了。 如今想来,还有些讽刺。 沈衍感受到怀中之人的抵抗力量越来越小,到最后直接放弃抵抗时,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就像曾经唐寻真眼中的他一样,“寻真,以后都要像如今这样,乖乖的,要一直乖乖的。”他稍微后退一点,但依旧没有放开唐寻真的意思,将环抱着的左手微微松开,右手抚在她的发间,轻轻地一下两下,像是对待稚童一样,很是温柔有耐心。 唐寻真一听到沈衍的话,就又生起无名火,还有止不住的怨恨。 她本就不是乖巧的性子,又因从小身体不好,父亲与母亲又娇纵着她,只叮嘱她在外人面前装个温婉贤淑的形象便可。在家中,还有亲近之人面前,她向来是个爱玩闹的性子。 可如今不仅被逼回京,还将要被困在这满是规矩的深宫之中,唐寻真心中岂能不怨。 况且逼迫她的人,又是曾经辱她之人。她既怨又恨的,怨他曾经说的话,觉得那是他在暗中辱她,恨他拿亲近之人逼迫她回京,要将她困在这没有自由的深宫之中。 曾经觉得喜欢时,唐寻真愿意为了他,心甘情愿的为了所谓的爱情放弃自己的自由,敛去本性。可如今不喜欢了的唐寻真,一见到他,一听到他说话,心头便不由自主的浮现厌烦来,再一联想到曾经,更觉得怨恨了。 唐寻真唇角压着,尽自己可能收起眼泪,让自己的面色显得寻常些。她在心中对自己说:唐寻真,他如今是帝王了,掌控着你的生杀大权,哪怕你不怕死,也要为那些爱你之人考虑考虑吧,做人不能太自私!唐寻真,不要怨,不要恨,还记得你在归来途中宽慰自己的那些话吗,记得,好好说,记得,不要牵连旁人。 她睁开双眼,隐下眸中的那点怨,几次扯动嘴角,都不能发出声音来,最后还是先抬起胳膊,玉手轻轻地拍了拍帝王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声音小小的道:“陛下,有点疼。” 果然,一听这话,哪怕刚刚便放轻环抱住她力道的男人,还是又松懈了不少气力,最后左胳膊只是虚虚的环在她腰间。 唐寻真眸中闪过一丝讽刺,昔日她用来与随忍冬调情的话,如今用在他身上,竟然也管用。 沈衍不知唐寻真心中所想,他听了她 的话,还以为真是自己刚刚拥她入怀时太用力了,把她弄疼了。丝毫没想到是怀中女子的试探,还在沾沾自喜,认为当初李福全送回来的那封信中写到的关于唐寻真即将订亲一事,是她赌气而已,不是真的变心了。 对于刚刚唐寻真对于自己的态度,尤其是她眼底的怨恨,沈衍则是全然忘却了,认为是女子欲擒故纵的小手段,不太重要。 感觉到腰间那只手终于不是紧贴着自己后,唐寻真深吸一口气,勉强扯起一点笑,将手放在那只大手上,心一狠,与他十指相扣,道:“陛下,我累了。” 既然是你先不顾我意愿,强行让人带我回京进宫,那也怪不得我利用你了。 唐寻真是个不怎么乖巧的人儿,生性贪玩,最是乖张了,沈衍一直都知道。所以在听到从前不怎么乖巧的美人,如今在自己怀中听话的待着,还主动与自己十指相交,柔弱的说着自己累了的话,沈衍除了觉得有些怪异外,更多的是感到另类的满足。 看吧,漂亮的小姑娘,生性贪玩,哪怕曾经不听话跑出去一段时日,在让她回来时,也不过是因贪图外面的自由,一时不愿回来。但最终也只会像他曾经驯养过的狸奴,在外面野久了,要将它抱回去时,除了会亮出爪子吓吓人外,不会主动攻击人,并且最后还是会忍不住的跑回来,回到自己的怀中,收下利爪,露出柔软的肚皮。 沈衍挂着笑,放下环着她腰间的手,来到她身侧,将松开的左手再次握上她的右手,牵着人走到窗边,将人按在太师椅上,伸出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擦拭过她的脸,将方才还未干透的泪迹抹去,温声道:“这些时日赶着回京,舟车劳顿,如今这个时辰,想必你还没有用膳,朕去让人送些你爱吃的糕点来,你先在这坐会儿,等朕将奏折处理完,便带着你一同去用膳,如何?” 看着身前需要自己仰视的帝王,唐寻真只想离他远远的,可并不能,所以她只能扯动嘴角,找了个借口,“陛下,这不合规矩。” 沈衍笑笑,刮了下她的鼻梁,道:“哪里不合规矩了。” 唐寻真一僵,拼命控制自己想要逃离的手脚,继续道:“自古以来,紫宸殿前堂是帝王处理朝政的地方,怎么能让我,不,是让臣女在这种庄严的地方吃糕点呢?” 她话说到一半,才发觉,应该自称臣女才对。心中自嘲,自己这才离开京城一年,便将十多年来学的规矩忘的差不多了。 沈衍似乎是仔细的想了一下,在唐寻真以为他愿意放她先行离开时,笑了一声,捏着她的脸,语气平静,却带着满满的威压,道:“寻真,如今朕是帝王了,朕的规矩便是规矩,朕倒想看看,有谁敢说你在紫宸殿内吃糕点是不合规矩的。” 眯眼,看到眼前女子似乎有些惊惧时,才将这半年来养成的帝王威压收起,像是曾经那样,温润尔雅的问道:“还有,寻真,朕从前怎么不知你如此守规矩呢?” 哪怕他后面意识到了自己吓到了唐寻真,试图用开玩笑的语气问唐寻真这个并不是真的需要她回答的话,可唐寻真还是被他那一瞬间的戾气给吓到了。 不!唐寻真,眼前这人似乎不是能够允许自己算计的,他与从前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没有一丝相似之处了。 唐寻真意识到了这点,想要逃离,但眼前之人显然是不允许的。她只能愣愣的点头,被迫接受,“好,臣女留在这里吃。” 她不能反抗他,也不能拂了他的意,只能顺着他。 果然,沈衍并不在意唐寻真回答什么,他只是想让她乖乖听话,留在这里陪着自己。所以当她在答非所问时,他还是愉悦的笑了,揉了揉她的发间后,高声对着正守在窗户外头的御林军道:“来人,去让御膳房做些云片糕和酸枣糕过来!” 随后,去将自己放在御案边上的几本话本子递给唐寻真,在她神游不解的眼神中,淡然道:“朕估摸着时间,想着这几日你便能回来,就先让人寻了些民间正流行的画本子,怕你回来后无聊,正好可以看看。” 唐寻真接过画本子,没有说话。 正好,此时沈衍也不在意,他如今要先将那御案上的所有奏折处理完,才能有时间好好跟唐寻真相处。 10. 强吻!你这是强迫! 李福全小心翼翼的领着两个御前伺候的婢女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半年来不苟言笑的陛下坐在龙椅上,明明手里还拿着狼毫笔在批注,可头却时不时抬起来并露出些许得意的看向坐在窗棂旁的美人。 李福全不动声色的示意两个婢女停下脚步,自己轻手轻脚的走进帝王,将茶盘上那盏蒙顶石花放到奏折的边上,轻声道:“陛下,御膳房的糕点做好了。” 帝王这才正式抬眼看了下手边的正热气氤氲的茶水,随后瞥了眼站在侧门边上的两个婢女,将手里蘸了朱砂用来批阅的狼毫笔随意放置在白玉制成的笔山上,抬了抬手,朝向唐寻真的方向温声道:“寻真,尝尝御膳房做的糕点。” 闻言,李福全弯腰更甚,微微偏头给了站在侧门边上听指令的两个婢女一个信号后,自己也端着茶盘来到唐寻真身边,见她抬起头来时,谄媚一笑,将茶盘上的另一杯正冒着甜意的杏仁酪茶摆在她手边的茶几上,道:“唐大小姐,这是您从前最喜欢的杏仁酪茶。” 唐寻真没理会他,她的眼神与沈衍对视上了,她看到了他眼底的那一点强迫的意味,嘴角肌肉不受控制的颤动,最后收回目光,狼狈的继续拿起手里明明看不进去一丁点的画本子。 李福全额间神经跳动,动作隐蔽的看了眼还坐在龙椅上的帝王,见他没有不悦后,让托着鎏金牡丹承盘的两个婢女将盘里的糕点快点摆放好。在六叠糕点都挤在那张茶几上后,李福全细声道:“唐大小姐,这些糕点都是御膳房刚刚做好的,正是味道最好的时候。”说完,他回头,微微抬眸看向沈衍,在得到他的示意后,一挥手,带着两个婢女轻手轻脚的离开了。 唐寻真当做不知,想尽自己可能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手里的画本子上,可她的意识却不受她自己控制。 方才李福全的所有动作,唐寻真都看得一清二楚,在他们下去后,这个空间又只有她与沈衍时,对于沈衍一举一动所发出的任何声响,唐寻真也全都听得一清二楚,心中不受自主的想象他如今的动作是什么。明明是不想去听,不想去想,可身体就是不受她所控制。 最后,唐寻真在沈衍不断敲打书案所发出的声响中受不住了,她用力的将手里的画本子合上,搁在了自己的膝上,抬头看向沈衍,在他晦暗不明的眼神中,心中一横,道:“你究竟要干什么?” 沈衍唇边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抬手端起一旁放到如今已然褪去温度的茶水,浅啜一口,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道:“寻真,不要用这种语气同朕讲话。” 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可神色却不像往常她所见到的那般有礼,对于眼前这个向来令她琢磨不透的人,唐寻真心底虽说一直在告诫着自己不要惹他,但可能真是这一年来野惯了,她一时未能收住性子,面对他略带强迫的话语,她还是忍不住控诉道:“沈衍!我不是你驯养的家犬,不可能做到万事都乖巧听话的!” 她很是气恼,站起来高声对这个帝王声嘶力竭的吼话时,连刚刚搁置在自己膝上的画本子也忘了,让它随着她情绪的激动,掉落在了地上。 沈衍面无表情的听着眼前正在大逆不道喊着他名字的女人,在她说完后,目光最先注意到的竟然是她眼角沁出的那滴泪。 他也站了起来,抬脚大步流星的朝着唐寻真走来,在她发红的眼神中和不可置信的神情中,先是按住了她因后怕而想后退的身子,其次则是伸出另一只没有动作的大手,用自己粗糙的指腹碾压着手掌下那润滑的唇瓣,声音嘶哑的开口:“唐寻真,朕要的是你乖乖听话,但如果你不愿乖乖听话的话,那也不是不可以。” 如愿以偿的看到手下的女子颤抖着睫羽向他投来目光,沈衍碾压着她唇瓣的动作轻了许多,继续如同蛊惑般道:“寻真,当朕的皇后可好?” 非常虔诚的一句话,他似乎是想在唐寻真眼里得到肯定的答案,所以原先碾压在她唇瓣上的手转移到了脸颊上,拇指与食指分离,抬起她的脸,让她因震惊而睁大不自觉晃动的瞳孔落在他的眼里。 令沈衍生气的是,他竟然没有在她眼里如愿以偿的看到欢喜的迹象,哪怕是只有一丝丝也没有。她看向他的眼神,是无助,是慌乱,是不知所措,甚至还有隐藏在最深处的那些恨意,却唯独没有欢喜。 怒气上头的沈衍,在唐寻真唇瓣张开正要开口出声时,直接堵住了她的嘴,在她更用力挣扎时,两只控制着她的手也失了分寸,只记得不想听到她拒绝的话,所以用力到想要让她与他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一吻结束,沈衍微微消散些怒气,两人唇瓣分离后,他因大力喘息而喷出的气体全都撒在了怀中那个被他控制住身体的女子脸上,看清她脸上的细小绒毛也因刚刚的动情而肆意张扬着,沈衍突然笑了起来。 沈衍再次将粗糙的指腹碾压在唐寻真娇艳欲滴的唇瓣上,然后伸出舌尖一勾自己唇瓣上的那滴属于自己的血珠,如愿的品尝到自己鲜血的铁血味后,沈衍直接无视眼前正冒着火气望着自己的女子,再次按压住她的头颅,不顾她的挣扎,倾身携住她的唇,在她要再次露出牙齿时,捏住她的脸颊,让她不能有所动作。 “寻真,不要让朕生气。”说完,放开手,悠悠的看了一眼唐寻真后,再次吻了上去。 唐寻真的反抗没有太大的作用,她的身体本就不比寻常女子好,更何况如今的对手是从小学习君子六艺的沈衍。刚刚之所以能够伤到他,不过是因他一时没有防备罢了,如今,逐渐熟练的沈衍,能够在完全控制住唐寻真手脚的情况下,一直向她索取着其他。 突然,茶几上的青瓷茶盏在不小心中被碰掉,碎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才让正沉迷于眼前温柔乡的沈衍回过神来,在目光触碰手掌心底下那张漂亮的脸蛋上麻木的神情时,像是被烫到一般,眼神迅速旁移,指尖摩挲,离开唐寻真的的身体。 沈衍站直了身体,有些不敢去看刚刚被他压在太师椅强吻的唐寻真,伸出被抓出血痕的右手放在唇边轻咳两声,尴尬道:“方才是朕逾越了。” 唐寻真此刻整个人像是瘫痪了一般,被按压在太师椅上瘫着的身子,整个人无半点生气,闻言,也只是微微抬起头来,往日漂亮的一双杏眼失去的光彩,嘲讽的扯了扯像是喝了血一样,还残留着血迹的嘴唇,沙哑着嗓子道:“逾越?逾越!” 她的话音,只留有满满的讽刺之意。 沈衍自知是他做错了,他刚才被怒意冲昏了头脑,害怕从她嘴里得到不想听到的答案,所以才一时唐突了。 他想要解释,可目光一触即到她的眼神,他就难以开口。算了,说的再多也改变不了事实,改变不了刚刚是他色欲熏天,将她按在太师椅上强吻的事实。 沈衍上前,将脚边碎掉的瓷片给踢远,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气力,想着曾经的自己应该有的模样,动作有些僵硬而又温柔的扶起唐寻真。 唐寻真此刻已经明了,从前她认识的沈衍都是她想象中的人罢了。她喜欢的是温润如玉的公子,是能够温柔听她讲话,愿意陪她嬉戏玩闹的太子,而不是眼前这个,有着绝对权势与气力的帝王。 她那一日所看到的那一眼,那一抹挑衅的笑都是真的,都是眼前这个曾经伪装很好的帝王忍不住所做的。 唐寻真此刻放弃了归京途中心中所还残存着的那一丝可怜的希望,那一丝对曾经那个风光霁月的太子的希望。如今的她,所面临的是会用权势与体力相逼的帝王,而不是那个她想象中沈衍了。 唐寻真顺从着他的动作,不再去反抗他的一举一动,毕竟她怎么反抗都没用,到头来也只会伤到自己,不是吗? 唐寻真心中在嘲讽着自己,看吧,这就是你曾经喜欢过的人,这就是曾经在你心中是世间上最好儿郎的人,唐寻真啊,你真是个蠢货! 沈衍不知为何,眼下他感受到手下的女子没有反抗的意味了,本该开心的他,可不知怎的,在看到她脸上了无生气的模样,却开心不起来。 将人扶着坐好后,沈衍看向地上。 在混乱中压根就没注意到摆在茶几边上青瓷茶盏的沈衍,一不小心就将它碰掉了,让其摔在白玉石砖上碎裂开来。 幸好,由于方才沈衍将唐寻真按在太师椅上,整个人位于她的上方,所以那些四溅的碎瓷片和茶水,几乎没有触碰到唐寻真一丝一毫。 可看着满地锋利到能够伤人的瓷片,沈衍眼眸一暗,弯下腰,将唐寻真抱起,不让她的脚触及到那杂乱的地方。 11. 她想随忍冬了,想那个随她挑逗的…… 唐寻真顺从的伸出手环抱住将自己抱起之人的脖颈,两眼还是空洞无神,双唇紧闭,似乎是不在意接下来沈衍的动作了。 沈衍抿紧唇瓣,抱着唐寻真的胳膊用力的抬了抬后,转身将人抱着朝紫宸殿后殿的而去,待走过东掖门的飞廊,到了寝宫门口隔断的雕花落地木格门,沈衍一个眼神,守在两边的御林军迅速将房门拉开。 将怀中安安静静待着的唐寻真小心的放到床榻上,见她被放下时,依旧保持着低垂着头颅坐直在床沿的动作,沈衍心中叹了一口气,半跪在她身前,在她僵硬着动作时,为她褪去有些湿了鞋袜,随后将她的双脚也放到床榻上,见她依旧没有任何动作,上前轻柔地将她放倒在床上。 那一瞬间,唐寻真的呼吸乱了,本来就无神的眼眸更加绝望,眼角的泪水再度滴落,流在了明黄色的软枕上,看的沈衍心中一痛。 他知道,是他刚刚被怒火冲昏了头时吓到了她,现在的她害怕他会像刚刚那样,不顾她的意愿,再次强行唐突了她。 沈衍没有多加言语,他明白此刻他哪怕讲的再多也是无用的,毕竟刚刚才做过的事又怎么能让人信服呢? 他将一旁叠的整整齐齐的杏黄锦被拉了过来,顺着唐寻真的肩头往下,将她全身一丝不落的全都被包裹住后,才微微倾身,看到她紧张的闭上双眸后,眸色变暗,在她饱满的额头上留下一个轻轻的吻。 “你既然还不饿,那就先睡会儿,朕先去前殿将奏折处理完,过会儿再来找你。” 说完,沈衍从床榻上离开,在即将要离开时,忍不住又转头看了眼此时正躺在自己一直睡着的床榻上的人,见她依旧紧闭着双眼,无声叹息一声后,才提起脚往外走。 出了寝殿,沈衍站在外头看向里面,眼里闪过一丝偏执,过了三两息,才将雕花木格门给合上,低声吩咐守在外头的御林军:“看好这里,如果里面那位有吩咐,那就按她吩咐的做,但不能放她离开。” 沈衍他是不可能放手的,既然唐寻真曾经入了他的眼,那便是他的人了,如今又怎么可以离开呢? 这个年纪轻轻的帝王,有着远胜于寻常人的城府,也有着旁人难以理解的逻辑以及控制欲。 一旦某个事物或是某个人被他归为自己时,那即使要付出的代价极大,他也要将其牢牢的掌控在手中,毕竟,这是属于他的,不是吗? 直到沈衍离开快一炷香的时间了,死死握着拳头紧闭双眼的唐寻真,才敢战战兢兢的睁开眼皮,颤抖着的身体,在确定周围只有她一人时,才能稍微松懈一点。 她喘着粗气,眼神空洞无力的盯着床顶的明黄色纱帷,不断有冷汗从发顶滴落,落在这张全是那个男人身上味道的床榻上。 又在床上躺了快一刻钟的时间,缓过来的唐寻真,勉强撑着身体,倚靠着床柱坐了起来。 如今的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她很是疲惫,也很是难堪,她好像只能妥协,只能向那个给她难堪的男人妥协。 唐寻真心有不甘,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眼下,她所处的地方,充满了那个男人的痕迹。她所呼吸的每一次,属于那个男人的味道都在无孔不入的侵占着她的身体,让她犹如再次被按在那人的怀中一样。 唐寻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那点黏腻的感觉,眼底漫开几分讥诮,自嘲道:“唐寻真,你真是个废物!” 在归来途中的那段时日,她在一遍又一遍的劝告着自己要认命,也在那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劝告中,疯狂的流着不甘的泪水。原以为,那段以泪洗面的日子里,早已将她的所有泪水流干了,可没想到,今日竟还能再哭出来。 她原先做了许多打算,也想好了进宫后怎么面对沈衍的。原以为她自己真的能够如同想象中的那样,可以在沈衍面前控制住自己,扮演一个乖巧听话的贵女,就像曾经她愿意为沈衍做到的那样。 可她高估了自己,低看了自己那些所谓的自尊心。 在面对一个曾经辱了自己的人面前,她做不到无事发生。每当一看到沈衍那张脸,唐寻真总是不自觉的想到那日他抹戏谑的笑。那日的沈衍,早已成为了她的心魔。 她做不到,她做不到像寻常人那样,能够在帝王权势的压迫下,说出心口不一的话来。 她所有的不堪,所有的痛苦,都是他给予的。 唐寻真痛苦的闭上双眸,任由眼角的泪水再次滴落,连同额间的汗水一块汇聚在了一起,一同隐入了她的衣领,消失不见。 她不想再闻到属于沈衍身上独有的那股沉香了,她像是逃离一般,跌跌撞撞的下了床榻,光着脚跑出内间,却在绕过绣着百鸟朝凤的六扇曲屏后,扶着它瘫坐在地上。 现在的她,不仅没有穿上鞋袜,就连头上的发饰也散乱不已,就算她能够成功的从这里跑出去而不必侍卫发现,但就凭如今她身上这副打扮,也躲不了多久,就会被守卫森严的宫里人发现,到时一上报,她还是会被抓回来的。 还有,哪怕她真的不会被发现,成功的跑出去了,但这是在宫中,她又能去哪里呢?又有谁能救她呢? 将她带进宫中的可是如今的帝王啊,谁敢与他作对呢? 唐寻真被刚刚自己的天真给气笑了,一时瘫坐在地上起不来,干脆就靠在屏风上,想着自己今后该如何是好。 说到底,她只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自小家境优渥,父母恩爱,遇到最大的苦难也就是年少时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罢了。如今要她这个手无寸铁之力的少女,去对付那个踩着兄弟的血上位的帝王,不是天方夜谭吗? 唐寻真苦笑,她该如何对付沈衍呢? 不,不对,她为什么要对付沈衍? 唐寻真秃然脸色一变,她为什么要对付沈衍?他是帝王,她与他为什么会站在对立面呢? 唐寻真越想越心惊,越觉得可笑。< /p>是因堂堂帝王强抢臣女,不顾她的意愿也要让自己的贴身大太监千里迢迢赶到江南地界将她强行带回,还不管规矩的直接将她带到帝王寝宫里。 不能再想了,唐寻真用力的拍了拍脑袋,不让自己再想下去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她不愿再去想的,可脑子压根就不受她控制,一直在刺激着她,让她的脑海里一直浮现刚刚她是怎么被轻薄的画面。 唐寻真痛苦的咬住唇瓣,在成功咬破自己的唇瓣后,尝到了一丝新鲜的铁锈味,让她又想到了刚刚,沈衍强行撬开她唇瓣时被她咬破舌头而流出的血。 他就是个疯子,在品尝到疼痛后,竟然笑了一下,还将舌头伸进她的嘴里,让他的血全都抹在她的口腔中。 唐寻真捶打着屏风,怒骂道:“疯子!疯子!” 她不明白,他不是不喜欢她吗,不是说自己的太子妃应该是个名门淑女吗,为什么如今要这么对待她,为什么?! 唐寻真勉强压下心底的那股恨意,扶着身旁的六扇屏风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到一张圈椅上瘫坐下来,目光落在前方那张比紫宸殿前殿小了不少的御案上,嘴里呢喃道:“为什么呢?” 唐寻真不解,这是为什么呢? 其实,在回来的这段途中,她心中隐隐约约有个想法,但全都被她给忽略了。 她不相信,也不敢相信,更不愿相信那个可能。 她一直在心中暗示着自己,沈衍,不,陛下喜欢的是能够与他并肩的名门淑女,而不是像她一样,生性爱好自由,不喜欢规矩束身的娇纵大小姐。 可如今,哪怕她要自欺欺人也做不到了。 沈衍今日的所有举动,都在向她发出一个信号,一个可笑的信号。 多么可笑的事情啊! 曾经她愿意为他舍弃自由学着端庄时,她看不到他的喜欢。如今她变心了,不再喜欢他时,他又要冒出来,强迫着她,让她知道他的心意。 可唐寻真不愿意,她不愿意再让自己受伤了。 唐寻真看着御案的眼神越来越冷,五指骤然攥紧,指节绷紧到泛出青白,刚刚捶打屏风而擦出血痕的地方一痛,让唐寻真收起所有心神。 她该如何是好呢? 唐寻真很迷茫,也很想念随忍冬,尤其是刚刚沈衍强迫她时,她对随忍冬的思念一下子达到了最高峰。 如今,身边没了沈衍那个人时,她又忍不住想起了随忍冬。 如果刚刚那人是随忍冬的话,他才不会强迫她,才不会不顾她的感受与清誉,如此轻薄了她。 他只会像个随她调戏的小哑巴,会在她大胆的挑逗中逐渐红了脸,再红了耳朵,最后还有可能会可怜兮兮的掉下泪珠,用非常诱人的目光看着她,祈求着她不要再有动作了。 他永远都会把他自己放在低位上,会让身体弱小的她掌控着两人间相处的所有主导权,会永远的听她的话,而不是去强迫她。 12. 恐难以受孕 不行,不能再想了。唐寻真删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冷静下来,如今她再去想随忍冬的好,那就会更加沉浸在以往两人的相处中。到时,要是自己没控制住,在沈衍面前提及随忍冬的话,那会害了他的。 一巴掌,唐寻真用自己的一巴掌拍醒了自己。 目光落在了右手手背关节上的伤痕,眸中闪过一丝恨意,左手的指尖在伤口上用力一划,用疼痛来让自己不沉迷于痛苦中,下定决心去思考自己今后的路。 她虽然不完全了解沈衍的心思,但她发觉了他对她动心了,想要利用这一点,祈求能够有那么一丝可能去重获自由。 她逐渐平息下来,坐直了身子,目光越发的坚定。 她可不可以先服软,让沈衍觉得自己妥协了之后,趁他不注意再逃走? 不,不可以。 唐寻真反驳了这一点。她如果从皇帝的身边逃走了,那她的父母亲人该怎么办呢? 她皱了皱眉,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了曾经与表姐一同看过的画本子。 她还记得,里面有不少故事都写到了假死脱身这个法子。那时,她还和表姐嘲笑道:“这画本子里写的故事未免太假了点。哪有本来不爱,而死了之后才发现爱到要死的事,这都是写来哄傻子的!”如今,自己想到的逃离方法,竟然与从前自己觉得好笑的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真是讽刺! 但不知现实有没有画本子里那种假死药,又或是自己要利用悬崖假死,而且还要保证那悬崖摔不死自己,让守在崖底的人能够平安的带着自己逃离。但仔细一想,不管是假死药还是跳崖逃跑都太不靠谱了。 唐寻真叹了口气,更用力的刮着手背的伤痕,让身体的疼痛去刺激大脑,希望自己能想出一个既不影响到家人平安又能让自己自由的法子。 她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屏蔽掉了外界的一切信息,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个令她痛苦与恐惧的男人回来了。 沈衍将御案上重要的奏折都处理完后才发现外面太阳已经下山了,都到酉时末了,这才焦急站起身来,匆匆看了眼御案,觉得剩下的那些可以等明日再处理,便抬脚就往后殿去,头也不回的吩咐李福全:“今晚将膳食摆在后殿,朕等会要与寻真一同用膳。” 他到后殿时,没听到里头有动静,问了守卫,听到说里面早些时候还有些细碎的声响,但到后头就没听到了,他眉头一松,还以为唐寻真累了,睡到如今还没醒,所以拉开槅门的动作格外轻。 等进屋后才发觉,唐寻真竟然起来了。看到坐在圈椅上的女子,沈衍脸上不知不觉中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他将脚步放轻,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响的靠近唐寻真。 等走进来,先是发现她脚上没有穿上鞋袜,想到如今虽说还未入冬,但十月的傍晚,京城还是有些冷意的。 他眉头皱起,视线上移,在触及到她无意识的刮着自己右手上的伤口时,猛然上前抓住她的左手,冷声道:“你这是在自残吗!” 他的语气算不上好,由于他抱着唐寻真进入寝殿不让任何人来打扰她时天色还早,所以殿内没有点燃一盏灯,眼下的亮堂全都是由殿外梁下悬挂着的几盏羊角灯所照耀的。 所以,沈衍还未靠近时没瞧得太真切,等他将她的手抓在手心里时,才发现她左手的指甲盖里满是干涸的血迹,再一看右手手背,便全都明白了。 他不等唐寻真回答,冷声吩咐道:“来人,宣御医!” 唐寻真手被抓住时还愣愣的,脑子里如今都是各种被自己否决掉的不够完美的逃离方法,所以还没反应过来眼下沈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有听清他那句类似质问的话了。 她舔了舔唇,下意识的在沈衍横抱起自己时勾住了他的脖颈,就像白日里那样。 等到御前伺候的人领着着急忙慌的张太医赶来为她的手上药时,她才淡淡的抛出一句:“我饿了。” 唐寻真说话时,一直不敢抬头看她的张太医正抹着膏药的手一顿,好悬,差点没吓死自己。他咽了咽唾沫,竭尽可能的不去听如今全身都散发着冷意的帝王与眼前这个有点陌生的姑娘交谈的话。 沈衍坐在床尾,冷冷的看着唐寻真正在被张太医处理着伤口的右手,闻言,身体骤然一滞,但转瞬便恢复了,抬手,示意李福全去让御膳房的上菜吧。 唐寻真看着他的动作,眼里划过一丝异样,随即又道:“我要先沐浴更衣。“ 沈衍这回将视线上移,落到了唐寻真的脸上,看到她披头散发的模样,还有唇瓣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幽幽开口道:“不是饿了吗?” 闻言,唐寻真下意识的屏住呼吸,随后想到了什么,尽自己可能的放松了身体,没有理会他的眼神,语调平稳正常道:“这一路舟车劳顿,加上白日里哭过一顿,如今觉得有些难受了,想要先沐浴更衣。不行吗?” 最后一句“不行吗”是她努力回想自己往常的模样所说出来的,那三个字,带着她独有的娇纵意味,尾音上扬,连带着下巴也威胁似的微微上扬。 沈衍看到这个小动作,再听到那句她会向亲近之人撒娇时用的语气,忍不住勾起嘴角,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当然可以了。” 随后,他放下了手,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她后,在她浑身僵硬的下一刻吩咐道:“李福全,去将寻真的那两个婢女带进来,再拨几个丫鬟,等会儿让她们去伺候寻真洗漱。” 说完,目光再次移到她右手的伤口上,眯着眼眸,嘱咐道:“记得,等会儿沐浴的时候别碰到伤口,不然……朕饶不了伺候你的人。” 唐寻真心中冷笑,但面上不显,尽全力的扮演着乖巧,微微点头。 心中掀起轩然大波的张太医,收回涂抹药膏的手时,暗中飞快的瞥了一眼眼前的女子,脑子 里搜刮着对应的面容,兀然,一个名字浮现出来——唐尚书家的大姑娘。他摒弃所有想法,规规矩矩的将药膏收起来,弯弓着腰背,恭敬的回禀坐在床榻边上没有给他一个眼神的帝王:“陛下,这位姑娘手上的伤口不大,只要按时涂抹药膏,不过三两日便可好了。” 沈衍抓着唐寻真的手腕,看着抹了透明膏体的手背,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些红色的伤痕碍眼,如此好看的一只莹润白皙的手怎么可以有伤痕,他皱眉问道:“可会留下疤痕?” 张太医弯着的腰更加低了,他看了眼那手上的伤痕,组织了一下语言,答道:“回陛下,只要不去扣伤口,等到伤口痊愈后,再涂抹一层柔痕膏便不会留下疤痕。” 闻言,沈衍摩挲着唐寻真手腕的动作才停下,转头温声对唐寻真道:“听到没,不要去扣伤口,不然素来爱美的你今后就得带着这手上的疤痕过一辈子了。” 唐寻真被他像父亲往常说教自己时的语气给吓了一跳,但想到自己如今要以怀柔的策略对待他,先让他放松对自己的警惕,她就得学着以往的自己,先是露出一抹不屑,嘴角微微一撇,才妥协般道:“我知道了嘛!你抓疼我了!” 她向来擅长利用撒娇的手段在本就疼爱她的父亲那里得到好处,如今,把这一套照搬照抄到眼前的帝王身上也同样有效。 听到这亲近的语气,沈眼满意的将她的手放到被褥上,对着张太医挥挥手,问:“可需忌口?“ 张太医回道:“这位姑娘手上的伤痕不算严重,除了很是辛口的少吃外,其余的倒不用忌口。” 沈衍点点头,“嗯,如此甚好。你下去吧,把需要用到的药膏交给李福全,顺便将用法也同他讲清楚。” 张太医行了个礼后,便带着自己医药箱赶忙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要不是向来走的快,李福全都差点没跟上他的脚步。 出了寝殿,看到外头有些昏暗的天,张太医这才觉得又活过来了。他忍不住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下一刻,拿着拂尘的李福全拍了拍他的肩,好险没把他吓死。 李福全看着眼前这个被吓到没了半条命的张太医,疑惑的皱眉,他刚刚有吓他嘛?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瞥了眼守在紫宸殿门口的两个守卫,甩了下拂尘示意张太医跟着他。 他也没走太远,不过是避开殿门口罢了。 站在玉兰树下,李福全又看了眼帝王的寝殿,才小声开口问道:“张太医,里面那姑娘的身体怎么样?” 张太医也四处打量了一下,贴着李福全的耳朵,轻声道:“李公公,下官刚刚给那姑娘把脉时,发现那姑娘似乎是先天早产体虚,气血两亏,但后天调养得当,如今还算康健。”他顿了一下,才又接着道,“但先天本源缺憾难弥,恐难以受孕。” 宫里的太医,比外头的大夫都多生了两窍,刚刚不过听了几句话,便看出了其中端倪。 13. 我唤你阿真可好 李福全送走张太医后,手里握着他给了两盒药膏,心中五味杂陈的,朝向长乐宫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在小德子过来时,才转过头来,看着一脸好奇的徒弟,无声了叹了口气,随即吩咐道:“你去偏殿将唐大小姐的那两个婢女带过来,让她们进去伺候她沐浴。” 说完,摸了摸他的头,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还不去,在他跑走后朝着守在殿外的信安姑姑招手,将手里的药膏交给她,并将使用的法子告诉她后,才道:“等会儿准备一套,不,准备两套衣裳,记住,要那种瞧不出宫里品阶的衣裳,适合十六七岁姑娘家穿的。” 信安姑姑眉眼一压,下巴微敛,朝帝王寝殿的方向轻轻偏了下头,压低了声音道:“给里头那位准备的?” 李福全甩了下拂尘,清了清嗓子,小声道:“姑姑,这是陛下的旨意。” 信安屏下心中的万千想法,朝着长乐宫的位置看了一眼,靠近李福全,皱着眉头问道:“可要告知娘娘一声?” 李福全摇了摇脑袋,“姑姑,咱们当奴才的还是不要自作主张的好。”言尽如此,李福全自觉已经很对得起她了。 宫里伺候的人,又怎么会听不懂呢。 李福全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这无辜离宫三个月后还从宫外带了个陌生女子安置在陛下寝殿一事,必然是陛下的意思。 虽说陛下还年少,刚刚登基不久,后宫空悬很正常。但陛下毕竟是天子,前朝与后宫都很关心选秀一事。 每每谈及此事,前朝的官员们还能被陛下以刚刚登基朝局不稳为由给挡了回去,可一回到后宫,面对的是自己的亲母明慈皇太后,那就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了。 这小半年来,信安一直在皇帝身边伺候,也知道太后娘娘有多关心陛下的后宫一事,因这一事,两位主子就常常闹得不欢而散。就在前几日,两位主子原先还好好的在一起用晚膳,结果太后娘娘想着陛下不愿选秀,那就采取迂回策略,打算让自己母家送进来一个小姐,先封个婕妤在一旁伺候陛下,也好堵住外头隐隐约约传出的皇帝好男色的说法。可太后一提及将郑七小姐送进宫来,陛下就立即扔了筷子,怒气冲冲的离开了长乐宫,直到今日都还没与太后和好。 如今她是瞧着,按照陛下这股劲儿,里头那位姑娘只要不是那种出身有问题的,哪怕是个五六品小官家的小姐,这后位的人选就板上钉钉了。 她看了看天,觉得这天下的格局要变了,但这一切都与她这个深宫中伺候皇帝的姑姑有什么关系呢? 她转头就亲自去挑选衣裳,把原先要去招呼太后一声的想法给抛诸脑后了。 反正这事瞒不了多久,她只是个奴才,就不要多嘴去掺和主子们的事了。 这头信安和李福全两个人精,都明白多说多错少说少错的道理,两个人都默契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所以,整个紫宸殿伺候的婢女、内侍以及守卫,个个守口如瓶,连宫外的马车直接进了宫这种大事,都还没传到太后的耳朵里。 而寝殿里的唐寻真与沈衍,正相对无言。 唐寻真是不知道这时自己该说什么,所以看着自己的手不说话。而沈衍则是一直紧盯着唐寻真的脸,打量着她的神情,在昏黄的烛光下,唐寻真本就貌美的容颜,展现出温润柔和的一面,指引着沈衍不知觉的伸出手。 当粗糙的指腹触碰到柔软的肌肤时,床榻上一斜倚,一端坐的两人都愣了神,目光相撞,皆舔了舔嘴唇。 在唐寻真慌乱的移开目光时,沈衍眼尾微微弯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指腹从她的脸颊向下移动,落在了她的下唇上,在唐寻真即将受不了时,道:“阿真?朕以后都这么唤你可好?” 唐寻真想说不好,因为“阿真”二字是父母亲人亲切唤她的小名,连随忍冬也都只是叫她“真真”而已,而眼前这个伤她至深的人怎么可以如此亲密的呼唤她。 可她要是拒绝的话,按照他的脾气秉性,定然会一直追问为何不可,到时要是自己说错了话,不知这个疯子又会做出什么她想不到的事来。 唐寻真无法,只能点头。 沈衍得到满意的答复,喉间难以收敛的发出笑声,按着唐寻真的唇转而换到刮了下她挺翘的鼻尖,得了便宜还卖乖道:“阿真?阿真。阿真!” 唐寻真推开他的手,语气不怎么好,“你别叫了。” 沈衍此刻并不在意她的语气,如今正开心的他,很愿意去纵容着唐寻真的小脾气。 他捻起她散落的头发,突发奇想道:“等会儿你沐浴完后,让朕为你挽发如何?” 唐寻真连忙用没受伤的左手从沈衍手里夺回自己的头发,瞪着他道:“不好!你现在快点让人将莺初和萤禾带过来啊,我现在很难受,想要洗漱!” 被拒绝了沈衍也不生气,他还是很喜欢这般愿意表露情绪的唐寻真的,在听到她很难受要立即洗漱后,立马起身朝着殿外去,边走边大声对着外头久久未归的李福全道:“人呢?伺候阿真洗漱的人到哪去了!” 沈衍一走,唐寻真马上长舒一口气,终于离他远点了。 沈衍出来唤人时,动作很快的小德子正好将唐寻真的两个婢女从偏殿带过来了,李福全松了一口气,省得还要面对沈衍那阴晴不定的脾气。 莺初和萤禾,在见到眼前满身威压的帝王时,深知自身不过是个人微言轻的婢女,要不是帝王看重自家小姐,恐怕她们两此生都很难有机会与帝王有如此近的距离。 所以哪怕心中再恨,但两人还是连忙屈膝行礼,恭恭敬敬的低声道:“奴婢莺初/萤禾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沈衍只瞥了两个低垂着脑袋的人,挥挥手,让她们进去伺候唐寻真了,“阿真就在里头,西侧汤阁里 的水已经放好了,等会儿你们伺候她沐浴时,注意点她的右手,别让水溅到伤口了。”说完,他便背着手走向庭院中的那棵玉兰树。 莺初与萤禾二人飞快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皆流露出一丝担心,但如今面对的是帝王,她们只能恭敬行礼道:“是,奴婢知道了。” 唐寻真半躺在帝王的床榻上,举着她那破了些皮的右手放在眼前看着,心绪也跟着伤口而动,忍不住用左手的指腹碰了碰上了药膏的伤口。 啊,有点疼。 唐寻真鲜少受伤,突然看到自己身上有伤口还有点惊奇,尤其是这伤口还是自己搞出来的。 “小姐!”萤禾在一离开帝王的视线后,立马飞奔进寝殿,对于这陌生的地方,她寻着里头守着的宫婢的方向而去,一绕过屏风,便瞧见了自家如今蓬头散发的小姐半躺在床榻上。 “嘶!”听到萤禾的声音,唐寻真一抬头,没注意自己的左手还按压着伤口,结果一用力,直接按在了伤口上。 萤禾听出来唐寻真的声音里头带着疼痛的气息,连忙飞扑上前,半弯着腰焦急的望着唐寻真,两只手晃在空中,不敢随意触碰到唐寻真的身体。 莺初就比较冷静了,这一下午,她与萤禾二人被李福全安置在偏殿好吃好喝的对待着,丝毫没有被懈怠。她偷偷的打听着守着她们两的婢女与侍卫的口风,虽说没打听出什么来,但一结合这一路李福全对待自家小姐的态度和现在对待她们两个婢女的态度,她就知道了帝王对待自家小姐的态度了。 所以,下午她虽说有对唐寻真的担心,但更多的不是担心的她的身体,而是担心她的心理。这一路唐寻真的痛苦,莺初与萤禾二人全都看在眼底。 虽然莺初她不理解小姐为何不愿接受帝王,但不管小姐作何决定,她永远都只会支持。 而方才在殿外遇到帝王,听到他说小姐受伤时,莺初还以为是自己的判断出错了,有一瞬间的慌乱,担忧唐寻真受伤一事。但又一想到如今所在的地方,她这才又放下心来,尽量守着规矩,没有像萤禾那样在宫中飞奔。 她与萤禾不同,向来冒失惯了的萤禾方才压根就没听清沈衍的话,只注意到伤口二字。而莺初是明确了唐寻真的伤口不大,而且是在手上后,才在目光一接触到唐寻真时,率先看向的是她的脸色,确定如今她还好后,才将视线落在手上的伤口上。 在萤禾还在慌慌张张时,莺初已经轻轻的抬起唐寻真的右手手腕,担忧的目光落在脸上,关切道:“小姐,可还疼吗?” 萤禾的目光这也才落在伤口处,一下子,她的眼泪啪嗒的就落了下来,抓住了唐寻真没有受伤的左手,“小姐~小姐~” 面对一人抓着自己一只手的局面,唐寻真无奈一笑,对着两个人,安慰道:“哭什么,这就是个小伤口,还是我自己不小心搞的,不怎么疼的。” 14. 帝王将自己的寝殿让出去! 萤禾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嘴里的哭腔掩不住的道:“这怎么能一样,我伺候小姐这么多年了,都没见到过小姐受伤,怎如今一小会儿不见,小姐就被……” 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被莺初给挡住了。莺初迅速的抬起还空闲着的手捂住萤禾的嘴,在她意识过来后才松开,警惕的扫了一眼四周后,压低了声音教训:“说话前先想想自己的脑袋,看清这里是什么地方!” 萤禾的眼泪一滞,委屈的自己捂住自己的嘴。她知道刚刚是自己口无遮拦了,要不是莺初熟悉自己,提前拦住自己要说的话,要是让自己将抱怨的话说出口,那谁也不敢保证这屋子里眼下虽说正低着脑袋没什么存在感的婢女们不会将她那要讲的大不敬的话一切一五一十的传到皇帝耳里。 到那时,别说她了,哪怕是小姐,恐也很难讨到半点好。 唐寻真看到自己身边向来最没心没肺的萤禾眼里闪过的那一丝后怕,整个人心如刀割般,被莺初轻轻扶着的左手下意识握起拳头。 “没事的,我没事的,你别哭了,不然我就更难受了。”可眼下唐寻真只能安慰着两个丫鬟,不想让她们太过为自己担忧,眼见她的眼泪依旧不停,唐寻真无奈,只能道,“你再这么哭下去的话,那我就真的是快被痒死了!” 最后,唐寻真只能献祭出大杀招。果不其然,一句话,就让眼里还含着泪的小丫头站起身来,“那……奴婢伺候小姐沐浴更衣?” 莺初不像萤禾那样情绪外放,她在心里难过,面上尽量也是不让唐寻真看出来。所以方才萤禾哭的时候,她正紧紧盯着唐寻真手上的伤痕,漆黑的眼眸不断翻涌着戾气。 在唐寻真娇嗔的话语落下后,她这才赶忙掩住自己眸中的神色,抬起头来,温声道:“小姐,奴婢扶着您去汤阁。” 总算是将两个丫鬟哄好了,唐寻真心中出了口气。 在浴桶中,看着在自己右手下小心翼翼的垫了几层棉巾的莺初,唐寻真心中划过一丝暖意,脸上露出一抹真挚的笑,轻声道:“本就是些许划痕罢了,都不流血了,何须如此谨慎。” 听出里头的不在意,莺初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唐寻真,认真道:“小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伤口虽说不大,但如果被老爷或夫人知道了,那便是伤在你身,痛在他们心里了。您不能再伤到自己了。” 唐寻真一愣,果然,还是瞒不过这丫头。她恐怕是瞧出了这伤口是怎么来的,也注意到了她左手指甲盖里的血迹,推测出这伤口变严重的缘由了。 她舔了舔了嘴唇,很是生硬的转移话题,问了句:“方才我与你们分开后,可有人为难你们俩?” 这是唐寻真在意的事,她很担忧她们两个。在她被困在紫宸殿里时,也不知道这两个向来跟着她野惯了的丫头,在独自面对这宫里到处都是被规矩二字腌透了的人时有没有被为难。 莺初还未来得及开口应答,在唐寻真后头拿着木瓢舀水淋在她肩头的萤禾率先回道:“小姐您就放一百颗心吧,我和莺初被李公公安置在偏殿里待了一下午。虽说偏殿里的那些人好像有点监视我们的意味,但好在不仅没有人为难我们俩,还拿了些没毒的糕点让我们吃。” 莺初也跟着说了一句:“小姐,只要您安好,那奴婢们也就安好。” 唐寻真勉强扯了扯嘴角,嗯了一声后就闭上了双眸。 莺初是瞧出了自己的心思,害怕她用伤害自己的法子来达成所愿,所以拉着不怎么懂的萤禾一起,来暗示她,只有她平安,她们两个才可能平安。一旦自己出了什么事,她们这两个婢女也讨不着好处。 还真是她身边伺候久的人了,知道她哪怕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与性命,但也会在意身边亲近之人的。 等到她们将唐寻真擦洗完毕后,距离刚刚进来时已经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了。唐寻真在她们俩的搀扶下,穿着轻薄的浴衣来到暖阁。 刚一坐在软榻上,迎面就走来三个人,最前面那位年纪较大的女子,一看就是管事的。唐寻真不动声色的看了几眼,等三人走进后,那管事的宫女领着后头两个托着衣裳的小宫女伏下身子,恭敬道:“奴婢信安,是紫宸殿的掌事姑姑,奉李公公的命令前来给姑娘送衣裳。” 说完抬了抬手,两个举着描金托盘的宫女上前两步,将手里举着的托盘举高,让唐寻真能够看清里头的衣裳后,信安站在一旁,才笑着解释道:“因着不知姑娘素来喜欢穿什么样的衣裳,所以就让人准备了两套不同的,还请姑娘选一套。” 没有理会她恭敬的姿态,唐寻真眼都没抬,莺初便会了意。 “我家小姐不喜太过张扬,就留下这套墨蓝色的罗裙吧。”莺初笑着对信安说完后便上前接过宫女手里的托盘,然后举着托盘回到唐寻真身旁,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三人。 信安额头青筋跳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面上又堆砌起温和的笑意,柔声道:“那奴婢就带人先下去了,等姑娘换好衣裳后再进来收拾。” 说完,示意暖阁内守着的十来个宫女一起出去。 莺初将手里的托盘搁置在一旁的梨木几上,指尖拂过用绸缎面料做的衣衫,眸中闪过一丝忧虑,轻声道:“小姐,这姑姑不简单。” 唐寻真也将视线落在那托盘上,看了好半天,终于在听的云里雾里的萤禾快要忍不住开口问时,才淡淡说道:“她是从前的皇后娘娘,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在皇帝幼时就拨到东宫去伺候的,在皇帝还年幼时就能够将整个东宫守得跟个铁桶一样,自然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能够在她们主仆二人间的一个小动作后便会了意,不动声色的将所有宫女都带出去,将暖阁留给她们主仆三人,这信安显然是个非 常懂得察言观色的角色。 萤禾不解,捧着柔软棉巾在唐寻真身后缓缓按压吸水的动作一停,问道:“所以小姐将那姑姑赶出去就是为了说她不简单?” 唐寻真笑了笑,伸出手,示意莺初将衣裳拿来给她瞧瞧,“嗯,为了让你知道她不简单,所以今后她找你说话时,多留些心眼,别傻愣愣的把什么都说了,到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莺初也配合的说道:“记着点,别总是只记得吃的,这些重要的也要记住!”她将那件墨蓝色的罗裙捧到唐寻真身前,眉眼柔和的看着唐寻真。 唐寻真没理会在她脑袋后头正气鼓鼓的萤禾,伸出手,是往日里不常用的左手,滑嫩白皙的指尖触碰着同样光滑的面料,呼吸一滞,道:“你可真的想好了,要陪我在这宫里待着?” 莺初的目光从唐寻真的脸慢慢移到刚刚被一根一根细致的洗得干干净净的手指上,最后再落在透明的指甲上,莞尔一笑道:“小姐,莺初从来都不是虚言搪塞之辈。从小姐救下奴婢的那刻起,奴婢便决定了此生都要与小姐共进退。” “还有我!”唐寻真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嘴快的萤禾立马附和道,“小姐,萤禾当年被买来就是为了今后照顾您的,有时候您与莺初说的话我虽然听不懂,但你们俩可不能抛弃我!” 唐寻真觉得眼眶热热的,她低声“嗯”了一下,五指抓紧手下光滑的面料,深吸了两口气后才压下心底的感动,道:“好,那你们俩就留在我身边,就像从前那样,我们三个到哪里都要在一起。” 莺初目光落在唐寻真的眼睛上,看着她低垂着眼眸,有些哽咽的说出这段话时,表情都温柔了许多。 唐寻真身后的萤禾,没有注意到莺初的神色变化,天真的她在得到心满意足的答案后,手上擦拭着唐寻真湿发的动作更快了。 主仆三人,脸上神情各不相同,心中藏着的心思也不尽相同,但唯有一点,那便是爱护彼此的心意全然一致。 十月的京城,在落日之后,天色很快就变得昏暗了。 一整套细致的洗漱加上穿戴本就耗费时间,更何况是在宫里这种只会更加讲究的地方,所以等到唐寻真穿戴整齐的走出暖阁时,已然快亥时了。 信安就在暖阁外头候着,想着刚刚李福全派他出宫时留在宫里的徒弟小康子过来说的话,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原来里头那位是唐尚书家的大小姐,就是去年那个突然离京而让素来遇事沉定自持,不见半分慌乱的陛下在先帝重病,诸位王爷虎视眈眈之际,痛苦到忍不住深夜买醉,放纵自己沉于酒精从而麻痹自己的人。 难怪,也只有那个人了,才能让向来不近女色的陛下,能够耐心在膳桌旁等一个沐浴更衣的女子近一个时辰,还细心的考虑到夜里她没有安置的地方,打算将自己的寝殿让出去。 15. 一条白绫或是一碗毒酒赐死臣女^…… 寝殿内,趁着唐寻真沐浴的那段时辰里,沈衍想着她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就赶紧命宫人取来铜盆热水,让他简单的净手拭身,换件新衣袍便可。 所以,当唐寻真在信安的指引下回到帝王寝殿时,看到的就是换了件蓝袍的帝王撑着脑袋守在圆膳桌边上。 一听到身后有声响,半眯着眼眸歇息的年轻帝王立即睁开疲惫的眼皮,转过身来,原先还冷着的脸一触即到唐寻真的身影,马上就柔和了。 “嗯,可要用膳了?”温柔的嗓音从沈衍嘴里说出时,哪怕是早有准备的李福全也着实被吓了一跳。 一时之间,所以人的目光都落在唐寻真身上。 唐寻真直视着坐在月牙凳上的男人,闻言,半点神色也没有变化,淡然说道:“嗯,我饿了。” 圆膳桌上那些琳琅满目的饭菜,在唐寻真沐浴更衣的这段时间里,早已冷却了。 李福全身为帝王身边的大太监,怎么会允许帝王吃到这种凉了的饭菜。他一抬手,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上前,将桌上的所有菜肴全都撤下。再一回头,一招手,守在门口的小德子点点头,领着外头拎着食盒的宫女们鱼贯而入,在冷透了的菜肴被收起的同时,新烹饪的还冒着热气的菜肴被摆上了圆膳桌。 沈衍一颗心都牵挂在唐寻真身上,他没理会一群人的动作,站起身来,大步迈了两步,伸出手牵住了唐寻真的左手,与她十指相扣,皱了皱眉,道:“怎么那么凉,是不是底下的奴才没照顾好你!” 指责的话语对准了唐寻真身后的人。 信安心中一紧,连忙领着一群人跪下,“是奴婢不好,没看好时辰,让姑娘在汤阁里待太久了。” 唐寻真虽说不是很喜欢信安,但手凉是她自己早产天生体虚的缘故,这显然是怪不得旁人。 况且方才在汤阁沐浴时,信安在屏风外头已经提醒过两回时辰了,是自己不想那么早看见沈衍,硬是拖拖拉拉的,这才导致过了这般长的时间。 她睫羽扇动,掩下眸中的不甘,握紧了与沈衍十指相扣的左手,将他的注意力从自己手凉中移开,在与他四目相对时,她道:“我饿了。” 平平无奇的三个字,及时解救了身后一群无辜的宫女们。 沈衍不再纠结此事,连忙带着人来到膳桌旁,将她安置在自己方才坐着的那张月牙凳上后,指着桌上正升起袅袅热气的桂花莲子羹对她道:“李福全说你一路舟车劳顿,胃口不大好,朕也不知你能吃得下什么,便想着这是从前你最喜欢的羹食,所以便命人多做了些,可要先尝尝?” 他宛如将唐寻真看作那易碎的瓷娃娃,一同她讲话,那语气与声调,格外不同寻常。总是用分外轻柔的声音,每每还用询问的语气,像是担忧她觉得自己是在替她做决定,让她不开心了。 对于这点,唐寻真如鲠在喉,但又偏偏不能说什么,她只能在他温柔的目光中,生硬的点点头。 这一顿晚膳,吃的唐寻真是哪里都不舒服。 每每唐寻真一放下手里的汤匙,沈衍手里的筷子总能迅速夹起她以往喜欢吃的菜肴放进她手边的白瓷碟内。 她无法,只能在沈衍滚烫发亮的眸光中拿起自己筷子,像个没有情感的傀儡一样,周而复始的将白瓷碟里的菜一一放进嘴里。 她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很累,最后,为了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她只能无力的接受着沈衍的“伺候”。 说来可笑,堂堂帝王坐在膳桌旁,竟然一整晚都在帮着别人布菜,自己一口也没吃着。 到最后,唐寻真实在吃不下时,将手里的白玉筷子著拖上一摆,抬起头来,淡淡的说了三个字:“我饱了。” 她的眼里清明,无怨无恨,无爱无恶,只留有少女稚气的面庞和天真的神情。 沈衍放下手里一直为唐寻真布菜的银筷,“啪啦”一声,是银器与木桌相撞发出的声响。 他喉咙滚动,目光扫过满桌的菜肴,心里计算着方才唐寻真的进量,与从前她一餐的用量相较,估摸着差不多了,才露出一个笑,道:“好,既然饱腹了,那可还要让人送盏陈皮蜜水进来消消食?” 他的话语依旧温柔,但决定分明已经做了,可偏偏还非要用这般好似真的在询问她意思的语气同她讲话,真是惯会装模作样。 唐寻真恶意旁生,有意想打破他的假面,可余光撇到一旁低伏着身子正准备将冷菜撤下的婢女们,她一下就失了脾气。 算了,惹他生气对自己无半分益处,还可能会牵连无辜人,不值得。 她无奈颔首,静静地坐在月牙凳上,不曾挪动一分一毫。 沈衍目光一直留在唐寻真身上,哪怕只是她身上一个不起眼的动作,他也能瞧得一清二楚。见她颔首,他的指尖微动,一旁正打着十二分精神的李福全立马会意,一挥手,一个提着食盒的小宫女上前,全程低垂着头,动作轻柔而又迅速的将食盒内的两碗陈皮蜜水分别摆在沈衍与唐寻真面前。 唐寻真看了眼琥珀色茶汤内漂浮着的卷曲陈皮,抬起头与沈衍对视一眼后,直接端起碗来,一口气将整碗温热的陈皮蜜水全都灌进腹中。 青瓷盏底与膳桌相触,发出“笃”的一声,落在四处寂静的帝王寝殿内,格外的沉闷。 沈衍没理会桌上她放下的那只碗盏还在轻轻晃动,手里握着的白瓷汤匙不紧不慢的搅着碗里的陈皮,略带担忧的看着唐寻真,“又没人同你抢,怎喝的这么着急。” 唐寻真不知除了那些无意义的话外她目前还能同沈衍说什么,所以她决定闭口不言。 虽然在回京的途中她已经想好了今后的应对之策,但白日里真正的在与他相处后,她真真切切的意识到,不行,她做不到真的同他过一辈子这件事。 在还未见到他时,她所劝自己的那些话都已然无效,而一下午的 时间,不够她想出新的法子来,可心中已经做了新决定,她绝不愿将此生困在这深宫之中,绝不想留在他身边当个事事都由不得自己的无爱傀儡。 所以,她要忍。 沈衍虽有些奇怪唐寻真的态度与安静,但他如今正被她顺从的喜悦给迷了眼,想不到到她竟然在想方设法的离自己而去。 “其他宫殿眼下都还未收拾出来,你这一路实在辛苦,今晚便留在紫宸殿内歇息。”对于她的安静,沈衍选择了包容。既然唐寻真还不愿说话,那就由他继续说。 “你疯——”一听到沈衍的话,唐寻真被吓得目瞪口呆,显然她是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没忍住,嘴里的话没过脑子先出了口,但好在意识在后头追上了,她及时收住了话。 “紫宸殿是你的宫殿,我住的话不合规矩!”收住了要脱出口的斥骂,唐寻真深呼吸了两下,才重新说道,言语还不算冒犯。 只是,他刚刚的那句话,着实把唐寻真气的不轻,让一直在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心平气和的她没压住嗓音,将重新组织好的言语高声说出了口。 沈衍知道唐寻真这是误解了他的话,误以为今夜他也会留在寝殿内,与她同床共枕。虽说他的话本就说的不清不楚,很容易让人误解其中之意,但在意识到唐寻真误解的意思后,他还是没忍住心中的一点雀跃。 一想到在不久的将来,她就会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会成为他的皇后,与他一同站在高台之上,接受文武百官朝拜,不用再去顾忌旁人的心思与毒手后,他就实在开心得不得了,一时顾不上唐寻真难看的脸色了。 一时之间,偌大的紫宸殿内寂静无声,气氛有些难捱。 唐寻真铁青着脸色,唇瓣因愤怒而颤抖着。沈衍坐在唐寻真对面,正咧着着嘴无声笑着。 幸好,沈衍还记得唐寻真还是个闺阁姑娘,脸皮不似他这种久在高堂之上的人脸皮厚。 “咳!朕说你住得那你便住得,哪怕将来此事传了出去,朕倒想看看,何人敢胆大到妄议起朕的私事来!”不过,他还是要给她一点小教训的,谁让她自去年秋猎回京后便不告而别去往江南,不仅没给他留下一言半语,也未曾给他寄来半封书信,害他独自一人在京城饱受相思之苦。 唐寻真捏紧拳头,右手拇指的指尖掐痛手背伤口,将她思绪唤回,她抬起眸来直视着沈衍,瞥到他嘴角那抹对她而言完全是挑衅的笑意,冷声道:“陛下不要名声,寻真还是要的。寻真身为朝臣之女,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深夜无故留宿宫中本就不合规矩,如若再同陛下一齐无名无分宿在紫宸殿内,那也不必等到来日御史在朝堂之上撞柱以规谏帝王了,今晚便可直接一条白绫亦或是一碗毒酒赐死臣女,以示家风严明!” 唐寻真的话如同当头一棒,敲醒了沈衍心底的那点恶趣味。 是他忘却了,眼前的女子是真的能够做到以死明志的事的。 16. 深夜难以入眠 仰面躺在帝王的寝殿内,看着头顶的明黄色罗纱帷幔,唐寻真实在难以入眠。 两只纤纤玉手一直绞在一块,心中思绪万千,实在扰得她无法放松下来。 今夜本该轮到萤禾守夜,但想到如今身处是皇宫内,与旁的地方不同,所以莺初便将素来单纯的萤禾赶去歇下了,她来替她值夜。 莺初守在屏风外头,早先时候侍奉唐寻真歇下后就让人将安神香给点上了,就是怕今日发生的种种会扰得唐寻真不得入睡,损耗身体康健。 她透过半开的轩窗看了会儿外面乌漆漆的天上高悬着的残月,估摸着时间,按照往常的话,这时唐寻真已经完全入睡了,她才从矮榻上缓缓起身,蹑手蹑脚地绕过屏风,打算将纱帷轻轻打开,为唐寻真拉拉被角,毕竟唐寻真向来睡觉时总是不那么规矩。 可没想到,她缓缓拉开挡着视线的明黄色纱帷后,会透过昏暗的烛光对上唐寻真正睁得大大的一双杏眼,她顿时愣在原地,下意识转头去瞧角落里的铜香兽,发现此时正有浅浅白烟从中飘起。 “别看了,点了安神香也无用,睡不着便是睡不着。”唐寻真侧了侧脸,露出一抹苦笑。 莺初回过头来,心疼的将贴在唐寻真脸上的一缕秀发拨下,“小姐,夜深不寐,容易心神不宁,损耗元气。” 唐寻真抓住她的手,按在脸颊上蹭了蹭,有些依恋道:“我知道,但我就是睡不着。” 对于唐寻真,莺初向来是没有办法的。 她的右手手心紧紧贴着唐寻真柔暖的肌肤,左手则是轻轻地拍打着她的肩,柔声宽慰道:“小姐,奴婢虽然不理解您痛苦的点,但看着您如此难过,恨不能替您承担了您身上所有的苦难。但世间万物行事皆有其法度,您所遭受的苦难,奴婢难以代替,只能跟在您身后头,为您保驾护航。小姐,您要记得,这世间无论何人何事,都比不了您的性命重要。以后哪怕再气,也千万不要再像今晚那样,随意说出赐死这种无论是奴婢听了还是老爷夫人听了都心碎的话来。” 絮絮叨叨的话语,竟然格外的让唐寻真心安。 她知道,今晚自己是气急了,才会口不择言说出让沈衍赐死自己这种荒唐话来的。 在她带着难堪与怒意说完那段话后,乌拉拉的跪了一地的婢女、内侍,所有人都胆战心惊的,生怕再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话,转头把自己身家性命赔了出去。而自己的两个婢女,在所有下人都低垂着脑袋时,不怕帝王威压与恐惧,目露关切的抬着头看着她,还紧绷着身体,准备着如果下一秒帝王突然暴起的话,及时挡在她的身前。 那一刻,她便觉得,哪怕此刻死在原地她也心甘情愿,起码是死在有人真心爱护她的时候,还不用连累家中亲人名声,只是可怜了两个爱她的人了,要陪她一同埋葬在此地了。 可在她做好了要被压下去的时候,面色难看的帝王还没说什么,倒是第一时间跪在地上的李福全先行开口为沈衍解释道:“唐大小姐误会了,在您去洗漱时,陛下便让奴才下去将前殿隔间的小榻收拾出来,陛下打算在那将就一晚。而紫宸殿的主寝殿,也就是如今这儿,是要留给您安寝的。” 他说完这段话后,还抬眸看了眼唐寻真的脸色,见她没有继续发怒的迹象,才接着往下说道:“因着先帝龙驭宾天之后,先帝的妃嫔们,除了出宫修行外,还留在宫内的全都迁移到静安宫一带了。如今,陛下的后宫尚无一人,东西六宫也就全都没有打扫出来,陛下念着姑娘您赶路艰辛,而身子骨又向来不好,所以就……” 话虽没有说完,但意思全都明白了。 唐寻真就更不解了,他是在与她扮作可怜吗? 她才不信,堂堂帝王,早早的收到今日她便要到京的消息后,在打定主意要将她困在宫中后,会腾不出人手来随意收拾出一处宫殿给她歇脚。 再者,哪怕硬是要将她留在紫宸殿内安寝,也完全可以让身量较小的她歇在暖阁内,而不是将硕大的寝殿留给她,自己去前殿的隔间软榻上将就一晚。 如若今晚的事传了出去,那文官手上的纸和笔可不会书写他的深情与贴心,只会责怪于她红颜祸水,引得帝王不顾自身身体康健,而沉溺美色种种日后可以史书工笔的荒唐事。 她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好坏,但在意父母亲人们是否会因她的名声不好而遭到旁人的非议。 当初若不是担忧向来难以遮掩脾气的自己会在贵人面前出了丑,让父亲与母亲,还有家中弟妹们因自己而遭受非议,她也不会再深秋夜寒之际,让自己本就不是很好的身子在冷水里泡了足足半个时辰。还记得当时她从水桶里出来时,脸色煞白,嘴唇青紫,吓得萤禾眼睛都哭肿了,生怕她一下子就这么去了。 那时的她,就会因要护着自己其实并不在意的名声而发了狠,如今的她,更会为了维护这在她看来最没用的名声咽下所有的不堪。 所以,在李福全那未说完的话中,唐寻真品到了一丝属于自己的难堪与妥协。 面对着帝王那她分不清其中情绪的眼眸,她妥协了。 她站起身来,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跪在他的身前,无喜无悲道:“陛下,今晚是臣女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这是她今日回宫见到帝王后第一次下跪,还是跪在他的身前,规矩仪式全都齐全。 沈衍嘴角抽动,很是气愤,手指颤抖的指着她,最后一扫桌面,将那碗他还未动过一口的陈皮蜜水扫落在地,溅起的水渍沾湿了他的衣摆,却未曾碰到她一丝一毫。 “那你倒是说说,你错在何处呢!”沈衍轻轻地捏着唐寻真的下巴,他还记得她肌肤的柔嫩,丝毫不敢施加一点气力,怕伤到她。 面对他晦暗不明的质问,唐寻真顺从的抬起头,说出了一直埋藏在心底的话,“臣女错在不该反抗陛下,毕竟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哪怕陛下是要强占臣女,但那也该是臣女的福分,不是吗?” 她不是故意要激怒他的,只是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因为她实在不知如何面对他所谓的“喜欢”。 她本质上还是个单纯的姑娘,哪怕理论懂得再多,再过聪慧,但在面对自己完全无法招架的局面时,她只会像以往那样,把所有过错都包揽在自己身上。 可偏偏自小是被娇养着长大,被养成了一副娇纵的性子,明明是想要认错,是想要服软,但说出口的话又总是忍不住夹枪带棒的。 沈衍在听到她讥讽的话语后,默然冷笑。 他松开了捏,不,应该说是托住她下巴的手,对上她破碎的眼眸,冷声道:“你最好记住你今日所说的话!”说完,便抬脚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寝殿,将满地的残局留给她处理。 在莺初格外温柔的抚慰下,唐寻真缓缓闭上了双眼,抛弃今晚所有的一切,成功的褪去一身的疲惫,进入了睡眠。 这一边,愤然离席的沈衍,带着满腔无法发泄的怒意来到前殿,对着摆满了御案的奏折开始抒发他从唐寻真那里得到的一切不满。 底下,拿着拂尘的李福全看着上头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压着火气处理政务,难挨额间不断冒出的冷汗,取出一方干净的白帕子擦了擦汗水后,足下刻意放轻,慢慢地退出了前殿。 出来后,看着一脸担忧盯着自己的两个徒弟,李福全低声吩咐他们,一人留在前殿小心的伺候皇帝,一人到后殿,去打听清楚自陛下离开后,那位的一举一动。 可能是因政务真的有点多吧,沈衍一本接着一本批注着奏折,直到次日丑时,寻常百姓家圈养的公鸡都快要打鸣之际,他才长长的 舒张了一下劳累了一夜的胳膊。 打了个哈欠,才将视线落在正倚靠着朱门框微微闭上双眸小睡一会的小德子,轻咳两声,看到他浑身一激灵后站直了身体时才问道:“寻……那位姑娘可歇下了?” 他一忙完,就忍不住想到唐寻真。 小德子连忙低下头,控制住自己要揉眼眸的动作,应声道:“回陛下,那位姑娘方才便早早歇下了。”这消息是昨日小康子带回来的。 闻言,沈衍微微颔首,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扳指,略一思索,在小德子正准备抬起手偷偷揉一揉眼时吩咐道:“你等会儿记得去御膳房一趟,让他们多做些甜口的早膳,不要做成冰的,她身子骨不太好,对了,也不要做那些不易克化的食物,她肠胃受不了。” 小德子忍着哈欠,仔细听清帝王的吩咐后,压制住自己的手,低声应道:“是,晚点奴才就去御膳房。” “嗯,如此便好。”沈衍想了一下,好像没有其他的了,这才作罢。 他是没事了,可小德子是有事了,他趁着这个时候,上前两步,细声问道:“陛下,如今天色不早了,您可要就寝?” 他怕自己再不开口询问,他这好陛下能再坐下,直接处理政务到天明早朝之际。其他的倒不是很重要的,只是如果陛下真的这么做了,那就是有损龙体,是他们这群伺候的奴才劝管不力,要是被太后娘娘知道了,难免不会生气。 到时,挨骂受罚的就都是他们这群可怜人了。 好在,沈衍劳累了一整日,哪怕眼下这个点才去就寝也睡不了几个时辰,但好歹还能眯眯眼,养精蓄锐一番。 ** 巳时三刻,唐寻真才缓缓在帝王的床榻上睁开双眸。 这个时辰,在规矩甚严的宫中,实在鲜少能有人还未起身。 因着小德子一等帝王就寝,就踏着夜色赶往御膳房,按照帝王的吩咐,细致的将要求一一的告知给守夜的厨子。在要离去时,听到他问说要什么时辰呈上去,他被噎了一下,最后脑子灵机一动,想到回来途中那位姑娘每每都起得很早,约莫辰时一两刻便起了,就让御膳房的人在辰时将早膳端去紫宸殿后殿。 因着来的人是大总管李福全的徒弟,是御前伺候的,所以御膳房的人虽然好奇,那个时辰皇帝不还在上早朝吗,怎么就让他们去上早膳了呢?但没有多嘴询问,反正他们就是厨子,只要做好饭菜便可。 所以,辰时一到,小康子领着几个内侍提着食盒到寝殿时被拦在了门口,他一时有些懵,这个时辰不是主子吩咐的吗,怎么不让人进去摆膳食了。 拦住他的两个小宫女与他正面面相觑,只一个劲的说里头的贵人没发话,陛下不让人随意进去,还是信安及时赶来,瞥了眼紧闭着的房门,让人先将食盒放在外头,随即让一个内侍赶忙跑去御膳房,让他们随时准备再做一遍早膳。 信安估摸着,唐尚书家的小姐应该是因昨日情绪起起伏伏累到了,所以今日才起晚了,而御膳房的厨子们,应该是得了吩咐,但时间没抓准,所以就按照先帝那时的规矩准备好早膳送过来。 她叹息,等着吧。 一等到寝殿里头有动静时,外头一群人齐刷刷的把目光移向搁置在玉兰树下石桌上的几只食盒,心中浮现出一个想法:这里头的玩意儿肯定都凉了,还能给贵人吃吗? 信安反应迅速,没理会正在暗自吐槽小德子不靠谱的小康子,随手指了个内侍,让他脚程快点,让御膳房赶紧按照今早送来的早膳再做一些送来。 自己则轻轻地叩了叩门,随后静站在一边等着。很快,莺初就将房门拉开,见来人是她,笑了笑后,又瞧了眼殿外乌压压的一群人,皮笑肉不笑道:“我家小姐眼下还要洗漱一番,烦请姑姑再等一会儿。” 17. 被关在宫中的第二日 信安一听莺初的话便知道她误会了,连忙笑着道:“姑娘无需着急,陛下还在前朝与诸位大臣商量朝事,一时之间还回不来。只是奴婢瞧着天色不早了,又听到里头传来些许动静,以为是唐家小姐醒了,这才来唐突了。” 闻言,莺初的脸色才好了不少。 只要不是帝王便好。 她的笑容自然了许多,也不挡在门边了,身子微微往身旁侧了侧,又瞥了眼外头的一行人,道:“我家小姐刚醒,如今脑子还不怎么清醒,不喜有太大的动静,所以还要请姑姑与各位进来收拾时动作放轻一些。” 信安自是笑着接住话:“姑娘说的大家伙儿都明白。”说罢,正准备将一只脚迈进寝殿内时,又突然听到,“请问姑姑,外头这么多内侍是?” 信安的脚一顿,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随后,想到了皇帝昨晚的态度,她打算让一步,将已经迈进寝殿的脚伸了出来,双手放在腰间,温声道:“外头的内侍们是今早奉陛下旨意前来给唐大小姐送早膳的。原先按陛下的意思,是想着唐大小姐起了便可吃早膳,免得本就体弱的身子骨受不了。可不曾想底下这群伺候的奴才们太过迟钝木讷,也没问过贵人,自作主张的按照长乐宫用膳的时间准备早膳,这才被我说了回去,如今御膳房的人已经在重新准备了,可能要耽搁一小会儿,还要烦请姑娘帮忙说说,省的扰贵人心烦。” 她的话说的很体贴,也很卑微。 莺初本就无意得罪皇帝身边的掌事姑姑,她的不满又不是冲着她去的,只是要让信安身后跟着的一连串宫女、内侍们知道,自家小姐可不是什么好欺负的角色。 她从前虽然没在宫里头伺候过人,但外头的画本子里可写了不少,她明白,这宫里头最是擅长拜高踩低的。 虽说自家小姐如今还没有名分,但看皇帝的意思,只要小姐想要,哪怕是皇后之位他也会双手奉上的。所以,她自然要先为小姐敲打敲打这群知道“内情”的人了。 对于信安的示好,她很满意。 莺初站回门前,声量微微提高,“那烦请姑姑再派人去催催早膳,我家小姐有洗漱完后立马用膳的习惯,至于里头伺候小姐的事情,有我和萤禾两个人便够了。”她说完还带着笑意看着信安。 信安也不同这十几岁的小姑娘计较,稍偏了下头,眸光瞥见屋里头隔绝床榻与外间的六扇屏风,嘴角扯起一抹笑,福了福身子,道:“好,那我便吩咐人去催催,里头照顾贵人的事还是交给两位姑娘了。只是贵人初入宫,尚衣局的绣娘们还不知贵人的身寸,所以就只能拿一些寻常尺寸的衣裳将就一下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一旁原先捧着衣裳的几个宫女们串了出来,将手里的托盘刚刚举起,让莺初看清楚。 莺初了然,指了指离得最近的那套水绿色的襦裙,道:“你手上的那套,我家小姐就很喜欢。” 说完,她主动将脚迈出房门,接过那宫女手里的托盘,在那宫女不安的看向信安时,先行道:“姑姑,可还有其他事?” 信安笑了笑,给了那宫女一个安心的眼神后,道:“那便无事了。” 莺初这才作罢,转身进到屋里头,门也没关,拿着托盘绕过屏风,在唐寻真与萤禾不解的神情中,将托盘置于花几上,才赶忙回去关紧门窗。 信安看着这丫头的一顿忙活,眼里不禁流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来。 还是功夫不到家,她只能这般评价。 在最开始听到她说御膳房的人不知准备早膳给谁用,而自作主张的按太后娘娘的用膳时间准备早膳时,这丫头听出了她话里头的意思,明白宫里头将这事瞒得紧紧的,半点风声也没传出去,所以她安心了。而后面,她不过又提了嘴尚衣局的绣娘们不知贵人的尺寸,她便又竖起来刺,不愿让她们这群人进去接触到唐家小姐,行事也鲁莽起来了。 唐寻真最开始是在莺初的侍奉下坐直了身子,结果她才刚打了一哈欠,便听到了从外间传来的细小敲门声,紧接着,还在为她穿上鞋袜的莺初神色一变,将手里锦履交给萤禾,叮嘱道:“你来为小姐更衣,我去外头瞧瞧,记得,别发出太大声响。” 于是,还愣愣的萤禾就接替过莺初的活儿,乖乖的蹲下身来为唐寻真穿上鞋袜。 唐寻真脑袋还懵着,莺初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便前去开门了,才有的后头那一遭。 等到莺初关完门再回来时,萤禾手里拿着一柄象牙梳正在慢条斯理的为唐寻真打理着满头的青丝。 “你什么时候怎么做事也跟萤禾一样了,这般慌慌张张的,一点也瞧不出是往日里那个沉着冷静的模样了。”听着她那不规律的脚步声,唐寻真都不用透过铜镜,都可以知道眼下她的神情了。 听了这话,莺初这才惊觉,自己好像动作有点大了,她赶忙放松脸部肌肉,吐出一口浊气,“小姐,您怎么还有闲心同奴婢开玩笑!刚刚在外头敲门的那位,是那个信安姑姑。” 萤禾眼下无心关注唐寻真说自己行事慌张了,她注意到莺初嘴里话,手里托着唐寻真发丝的动作一顿,转头瞥了眼被莺初随意搁置在花几上的衣裳,问道:“可是那位姑姑准备的?” 莺初指尖划过光滑的缎面,转头看向正低垂着眼眸没直视镜中自己的唐寻真,答道:“是,除了这套衣衫,她还准备了不少。” 继而上前,站在萤禾的身旁,注意到梳妆台上有不少女子的发饰,她接替过萤禾手里的活,缓缓挑起唐寻真头上一缕光滑的青丝,“奴婢听着信安的意思,似乎陛下并没有将小姐在紫宸殿里的消息传出去。但……” 萤禾等不及她那要说不说的,直接问:“但什么?你倒是说呀!别话说到一半就不说的了,怪讨人厌的!” 莺初舔了舔唇,通过镜面瞧了眼唐寻真的脸色,才小声说道:“但听她那意思,陛下好像要等不及了,很想同小姐 有个名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的观察着唐寻真,发现她并没有什么反应后,心里更加难受了。 而听了后半段的话,萤禾却高兴不起来她张开嘴看向唐寻真,却在望向她思索的神情时忍住了想要胡咧咧的嘴。 算了,小姐都没说什么,自己还是不要拱火好。 被两人打量着神色的唐寻真,如今正在想,沈衍好像真的很喜欢自己,那她该怎么利用这份喜欢,来达到利益最大化呢? 毕竟哭也哭够了,闹也闹过了,她怕再来几下,他会忍不住拿她在意之人开刀一次来胁迫她听话。 所以,她要学会为自己筹谋。 只要不伤及自己,也不会影响到自己在意之人,那自己完全可以利用他那份喜欢,来做些从前自己做不到的事。 想明白了唐寻真,此刻格外的清醒。所以在听到莺初的话时,她不再那般排斥了。 简简单单的,不过两刻钟的时间,唐寻真便梳妆打扮齐全了,让人推开帝王寝殿的槅门,迎进来等在外头的一群人。 坐在昨晚她与沈衍闹得不欢而散的位置上,看着一个个小宫女将一叠叠精致的糕点摆在圆膳桌上,她皱了皱眉,“怎么准备的这么多?” 不过一个早膳罢了,她一个人顶了天也就只能吃完一碗甜羹并半碟糕点,而如今桌上单单糕点便摆了七八碟,眼见后头还有两只大食盒,这未免太过铺张浪费了。 信安站在一旁,闻言,上前两步恭敬道:“陛下吩咐时只说了姑娘喜欢甜食,而奴婢们也不知姑娘具体的喜好,所以御厨们便多做了些。姑娘便挑些喜欢的吃,等回头再准备时奴婢们就知道了。” 唐寻真抬起眸冷冷了看了她一眼,指尖微动,莺初便上前调换桌上的摆盘。 大清早的起来用早膳,很难有胃口。再加之看着满桌的甜食,唐寻真只觉得嘴里要腻死了。 她草草的用了半碗桂花栗子羹后,又吃了两块酸枣糕便吃不下了。 抬头看了眼外边的天色,发现如今天色还早,不到午时,她转头询问着莺初和萤禾:“可用过膳了?” 萤禾嘴快道:“奴婢起的早,已经吃过了。” 莺初也点点头,笑着递上一方帕子,“小姐向来体虚,昨晚又睡得晚,所以醒的也晚。而奴婢们素来身子强壮,一早便醒了。” 等唐寻真擦完嘴后,她接过帕子,接着道:“只是萤禾这丫头,都玩懒了,今早守在小姐床边时,她又起了困意,又打了会瞌睡。小姐您仔细瞧瞧她的发饰,是不是松散了不少?” 莺初是三人间年龄最大的,又是最沉稳的,她向来知道怎么让唐寻真真正的放松下来。 果不其然,她这话一出,唐寻真的目光便迅速的锁定在萤禾的头上,看到萤禾还伸出手挡住自己的头时,咬唇浅笑道:“还真是。” 身着黄衫的小姑娘眼里含着水,控诉道:“小姐!” 18. 回不去的天真无邪 唐寻真与莺初对视一眼,两人皆笑了出来。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声,“嗯,何事笑的如此开怀啊?”帝王下早朝回来了。 一时之间,原先还算融洽的氛围瞬间分崩离析。莺初与萤禾两人立刻站回唐寻真身后,而信安与伺候的小宫女们纷纷低下头,退到一旁。 穿着明黄色龙袍的帝王人未至,话先到了。唐寻真微微收敛脸上的笑意,掏出一方绣帕,点了点自己的嘴角,道:“无事,只是说些体己话罢了,陛下也要打探吗?” 两个人都选择忘却昨日的龌龊,当做什么事情也未发生,各退一步。 沈衍挑挑眉,看着摆了满桌的糕点和甜羹,挑了个离唐寻真近些的位置坐下,指着她面前没吃完的桂花栗子羹道:“怎么没吃完?” 唐寻真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回了句:“等下便要用午膳了,不好吃太多,便就剩了一半。” 说着,她似是不好意思一样,还绞了绞手里的帕子。 沈衍很喜欢她在自己面前做这种小动作,这会让他有一种两人很是亲近的感觉,他伸手握住她正在动的左手,道:“说的也是,你要是在这个时辰吃多了,那午膳就省的吃了。只是如今你刚用完早膳,可有闲心同朕一起出去走走,就当消消食?” 唐寻真缓缓抬眸,看着他那张俊美的容颜,心中划过一丝可惜。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怎么就长在了这么一个人身上呢? 她在心中为他的脸打抱不平,脸上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来,温声应道:“那就按陛下所说,臣女眼下正好有些积食了。” 帝王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他不在意她的自称是我还是臣女,反正不久后都会变成臣妾的。 一想到这,沈衍拉着唐寻真的手都忍不住用力了些,引得唐寻真好奇的看了他好几眼,见他依旧没有任何动作,右手放在了他拉着自己左手的手背上,“陛下?陛下?” 这是沈衍自年少心动起便常在梦中梦到的情节,他的唐家妹妹,伸出她那莹白如玉的十指轻轻地抚在他的脸上,带动他的心弦,目之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莹白雪润的肌肤,隐隐约约间还有些许香汗落在他的一双大手之上,再然后,便是少女清甜软糯如风铃般的呼喊声了。 眼下,少女口中的陛下二字与曾经甜腻的太子哥哥四字重叠,让他有点恍惚与惊喜。 他喉间滚动,目光炯炯的盯着唐寻真,就同他曾经狩猎给她做成豹裘冬天披着防风的那只金钱豹一样,眼里满是要吞噬唐寻真的兴奋。 唐寻真不自在的咬着下唇,手上一用力,反客为主,拽着他的手站了起来,随后把他的手一撇,指着满桌的糕点和一堆甜羹道:“我和陛下出去走走,这桌上的糕点虽说有些凉了,但基本都没怎么动过,你们看着分了,别浪费了食物。”说完,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接着道,“还有,今后要准备给我吃的膳食,提前问一句莺初或是萤禾,我吃不了那么多,准备了多半也是浪费了。” 最后睨了眼沈衍,意思是该你发话了。 沈衍被她这么一拽,跑飞了的想法早就回归脑子了,瞧着她那小眼神,再次伸手牵住她,轻咳两声,对着满殿的宫女轻快道:“皇后在跟你们说话呢,都听见了没!” 皇后?! 唐寻真不可置信的看着沈衍,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殿中众人皆是一惊,纷纷摈弃凝神,低下头去,全身缩紧,恨不能没生了自己的一对耳朵与眼睛来,怎么就听到了此等惊天动地的消息了?! 莺初与萤禾有些焦急的看着唐寻真,既为其担忧又有点难以言喻的欢喜,虽说自家小姐不愿进宫,不喜欢帝王了,但眼下显然不是小姐能够做主的,进宫一事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了。 可进宫之后,那位分一事要怎么说可还是没决定的呢! 如今,皇帝亲口说出她们家小姐是皇后,那小姐今后的位置也就是有了保障了。当皇后虽说不是小姐所愿,但当皇后这个皇帝名正言顺的妻子,也总比后宫中那些随时都能长出一茬来的宠妃好。 两个丫鬟心有灵犀一般,目光猝不及防的撞在了一起,两人都在彼此的眼底里看见了一抹决心。 既然主子还未反应过来,那她们这些当奴婢的,自然要先将小姐的这份好处收下了。 莺初眉眼微敛,飞快的瞥了眼帝王,见他神色愉悦,赶忙高声道:“奴婢谨遵皇后娘娘吩咐!” 说着,她与萤禾二人赶忙跪下,贴着墙角站立的宫女同内侍们也赶忙跪下,声量整齐划一道:“奴婢谨遵皇后娘娘吩咐!” 一时之间,整座宫殿除了跪了一地的宫女与内侍外,就只有沈衍与唐寻真二人站着了。 沈衍一脸的云淡风轻,他目光未曾分给旁人一点,全都落在唐寻真的脸上,他只在意她一人罢了。 唐寻真满脸错愕的看着沈衍,双眼骤然睁大,一时僵住了身子,不知该作何反应。 对于她的这副模样,沈衍很不满意。 昨日在前殿时他便说了,他要她当他的皇后,可是她当时眼底里竟没有一丝欣悦,只有震惊与慌乱,所以他才会一时怒气上头,做出损伤二人多年情谊的事来。 可现在,他以为经过一夜的考虑,他的好阿真已经能够愿意同他像寻常一般讲话了,也定然是已经接受了她当皇后的事了,可怎么如今瞧着,似乎并不是这般回事? 他微微眯着眼眸,捏了捏她的手,催促着她赶紧给满殿的宫人们一个反应。 其实这一点沈衍错怪了唐寻真。 昨日他说出让她当皇后时,唐寻真心中只觉得他实在是疯了,认为他这个人太过荒谬了,到后来他发疯强迫她亲吻时,皇后二字早被她忘却了,她心中只记得他心悦于她一事,完全没注意到他说的要封她为皇后一事。 所以,在唐寻真心中,她所想的将来,是沈衍图一时新鲜,念着他们年少时可能有的一点情谊,最多封她为贵妃。毕竟从前是他亲口所说的,他的太子妃,也就是将来的皇后人选,一定是个名门淑女,而非她这种贪玩好色之辈。像她这种从小被娇纵着长大的官家小姐,与名门淑女最不搭得上边的就是“淑”这一字。 她未曾想到沈衍打的是这个主意,他竟然要封她为皇后,是一国之母的位置,而不是宠妃。 她一时心绪全乱了,如果是皇后的话,那她就真的是一辈子也逃不掉了的。 后宫当中众多的一个妃子假死脱身与一国之母假死脱身,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她如若是个宠妃,那等到来日他失了那份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感情之后,很快便会忘却了她,到那时,自己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家里人的帮助下假死出宫,然后远远的逃离京城,南下也好,北上也可,只要远离了京城,再找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便又可重获自由。 哪怕那时随忍冬不愿与自己在一起,或是他已然娶妻生子,但好歹自己还是有自由可言的,不必被逼在着与不爱的人共处一生。 可如若自己是个皇后的话,那哪怕他来日不喜欢自己了,冷淡自己而去宠幸后宫的其他女子,那自己也依然是皇后,是一国之母,一举一动皆受天下人关注,成功假死脱身的难度未免太大了。 唐寻真咽下一口唾沫,在沈衍的催促下,僵硬的说出四个字来:“不用多礼。” 眼下的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能说她不要皇后之位吗? 如果说了之后,沈衍要是问她为何不要的话,自己该如何回答是好? 是回复他说她还年幼,中宫之位还坐不稳?< /p>不,这个回答不好,按照沈衍的脾性,他定然会说不会的话可以学,毕竟他曾经就是这般逼着她和庆佳学习的。 那要不说是自己的脾气秉性不好,当不得皇后这一国之母? 不,这个回答也不好。既贬低自己,又很容易被说教,所以绝对不行。 被沈衍牵着手,慢悠悠的闲逛到太液池时,唐寻真整个人脑子里还全是各种乱糟糟没头绪的想法,她真的是快要疯了,什么答复都不行。 而沈衍此刻,如同换了个人似的,与往常不太相同。从前的他虽说温润如玉,但毕竟是太子,天潢贵胄,鲜少会放下身段来絮絮叨叨的同旁人说话。 可如今,哪怕唐寻真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沈衍也丝毫不在意。 他牵着她的手,路上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就仔仔细细的向着唐寻真介绍着。 被牵着的唐寻真,此刻宛如傀儡一般,脑子在思索其他,身子完全受沈衍摆布。 他一牵着她走,她便跟着走。 他说有石阶,那她便抬脚。 他问如何,她便答很好。 两人就这样,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只是苦了后面跟着的一群人了,耳朵里刚刚听到了这么大的一个消息,正是想要激情讨论的时候,可此事偏偏还没有过了明面,再者他们被叫进紫宸殿内伺候时,李福全和信安两个可是对他们耳提面命过了,要他们记住,对于里头发生的一切,他们听到的,看见的,要全都烂在肚子里,不然就仔细了自己的脑袋与家中父母亲人们的脑袋了。 所以,他们不仅要管住自己的嘴,还要仔细的观察着周围忙活走动的宫人们,祈祷着这群人也有眼力见一些,别傻愣愣的把帝王带着一女子在宫中闲逛这种话传出去,不然最后都有可能算在他们这群知道了第一手消息的人嘴里的。 而唐寻真在脑子里做了千万个假设,发现没有一个站得住脚的。 她这才发现,当一个帝王真的想立一女子为后时,什么说法,什么借口也都是无用的,都是虚的。 她无奈,一双漂亮的远山眉都微微蹙起,再次咬着下唇,想要开口打断沈衍喋喋不休的话语,但又不知该找何缘由。 沈衍一人独自介绍着太液池里的一切,连块假山也要说出它的二三事来,仿佛这是唐寻真第一次进宫一般。 唐寻真耳里过了一遍他的话,在他又要说到那池中的鲤鱼由来时,她开了口:“我从前是庆佳公主的伴读,这宫里的一切都很是熟悉,陛下不用再介绍一遍。” 她又忘了自称臣女了,脑子每每一卡,就只记得一件事,忘了另外一件事。 闻言,沈衍微微偏了下头,注视着身旁的女子,感受到手里的的柔软,温声道:“是朕糊涂了,忘了阿真从前与庆佳总是喜欢在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后,在宫里到处游逛。” 听他提及往事,唐寻真也不免回忆起从前。 她作为庆佳公主的伴读,在八岁那年便进宫了。那时的她与庆佳二人,也不过都还是刚刚启蒙的稚童,又加之年岁相近,脾气相投,格外偏爱好看的人与物,也就导致了两人的感情比其他一同同窗的公主和贵女们要更加深厚。 只不过她与庆佳二人,也可说是臭味相投了。两人都不是能闲得住的,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在完成先生布置的课业后,总喜欢偷偷溜出内文学馆,在宫里闲逛,这边逗一逗哪个妃子养得狸奴,那边哄着百兽园驯养的鹦鹉学着自己讲话。总而言之,二人分开还好,一旦汇聚在一起,总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那么多鬼点子,常常扰得教书的先生们又气又爱的。 但这一切都是曾经了,现在的唐寻真与庆佳公主都已经长大了,两人不管是因为身份还是年纪,都回不到那时的天真无邪了。 19. 要定下婚期了 一时有些伤感,看着太液池里的残荷疏柳,唐寻真伸出白嫩的小手,似要抓住那回不去的过去,低声呢喃道:“要是还小那就好了。” 她十分想念往常,那个年岁还不大,不用将就如此多的她。 沈衍在一旁将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有些不解,小时候有什么好回忆的。 他还年少时,虽说是太子,是越国的储君,但他上面还有父皇,身旁有对他太子之位虎视眈眈的皇兄皇弟们,过得很是辛苦。 但一联想到曾经学宫的先生们请他帮忙教训她与庆佳后,便又明白了一二。 庆佳是个爱闹的,而阿真虽说体弱,但也是个闲不住的,两人在一起时便常常惹出祸来,但又因年岁还小,又加之嘴甜,总是哄得长辈们欢喜,哪怕是他那个每每对待皇嗣们不假辞色的父皇,一遇到庆佳与阿真,也总是被逗得露出笑来。 好在回忆并没能把两人困住太久,跟在后头的李福全一直注意着天色,在频繁收到徒弟带来的消息后,看了眼前头并排站在一块突然停下来的两人,他甩了甩拂尘,上前两步,瞥了眼两人的神色后轻声问道:“陛下、唐大小姐,如今已然午时过半,以往都是这个时辰用午膳的,如今御膳房的已经将膳食都备好了,不知可要回去了?” 沈衍捏了捏唐寻真的手,将视线放在她身上,等着她的回答。 唐寻真转过身来,淡淡道:“回去吧,日头也大了,我身子骨也不大受得了了。” “嗯。”既然唐寻真都这般说了,沈衍自然是不会有异议的,“可还走得动,不然朕让人抬只轿子过来吧。” 沈衍正要抬手,唐寻真率先按住了,“这点路我还是能走的,别多麻烦。” 既然如此,那沈衍便放下心来,只不过回去的途中,总是频频偏头,时刻关注着唐寻真的脸色,一旦察觉一点不对劲,他也好直接将人抱回紫宸殿。 但唐寻真虽说天生体弱,可自小便是在各种天材地宝的浸泡中长大的,或多或少也养回了一些元气,再加上她喜欢玩闹,不说身子强健,但起码不会迎风就倒。 所以,在回到紫宸殿后,唐寻真也不过是额头上出了一层虚汗,后背有些许黏腻罢了。 在丫鬟们上菜肴时,唐寻真在萤禾的伺候下,先去换了身较薄的雾蓝色罗衫。 等回到圆膳桌时,沈衍已经先行为她盛了碗排骨莲藕汤,见她换好了衣衫,又夹了块羊肉放在她的白瓷碟内,“快来,御膳房的人做了你喜欢的羊肉。” 唐寻真坐了下来,挡住了沈衍要继续夹菜给自己的动作,在他抬起头来时,闷声道:“陛下昨夜基本没怎么用膳,今日又上了一早的朝会,还陪着我逛了大半天的园子,如今也肯定饿了,您就安心吃自己的便是,至于我的话,又不是三岁稚童,想要吃哪道菜会自己夹的。” 她如今还是决定放弃在他面前自称臣女了,反正从前也没有称呼这个的习惯,如今如果要这么自称的话,不仅不习惯,还总是忘了,倒显得很奇怪。 在沈衍听来,唐寻真话里的意思便是在关心他,他自是开心。 忙不及应道:“阿真说的是,你如今是个十六岁的女郎了,不是从前那个遇到好吃的便将自己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稚童了。” 唐寻真不答,执起碗里的白瓷汤匙,舀着温热的莲藕汤喝着。 沈衍也不恼,他又夹了块排骨放置在她碟子后,才换了双筷子,吃着自己的饭。 素来不喜欢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的唐寻真,从昨日回京进宫到如今,与沈衍一同用的两顿膳食,她竟然能一直保持着安安静静的,实在难得。 将碗里的最后一口米送进嘴里后,唐寻真心中不由自主的舒了口气,总算是结束了。 而沈衍,吃的量不仅比唐寻真多,还比唐寻真快,早在唐寻真还剩下小半碗饭时,他就已经用完了三碗,之后便一直替她夹着菜。每当她的目光一落在某道菜肴上,沈衍总是能眼疾手快的将那菜夹到她的碟中,到最后,唐寻真干脆直接拿着汤匙舀着饭菜吃,不再去触碰筷子了。 要她说,沈衍有这会子功夫,倒不如到前殿去看会儿奏折,而不是在这既抢了丫鬟们布菜的活计,又影响了她用膳的心情。 但这话她也只敢在心底嘀咕,不敢宣之于口。 如今的她,可不想惹恼了他。 接过沾了水的帕子,擦干净嘴角后,唐寻真直直的盯着沈衍道:“陛下,今日不忙吗?” 沈衍擦了擦手,回道:“还好,该看的奏折朕昨夜都已经看完了,这两日都可以陪着你。” 唐寻真脸色一僵,心道谁要你陪了。 眼看唐寻真的脸色僵住了,沈衍的笑意也淡了些,他抬了下手,就有人上前将桌上的残羹冷炙给撤下去了。 “你身上穿的衣衫是宫里绣娘们按规矩统一做的,是为了防止某家小姐进宫后因忘带衣衫而准备的,所以尺寸都是按照寻常女子的身量制作的,而你的身形比较薄弱,如今瞧着也不是很贴身,等会儿让尚衣局的绣娘们过来为你量一量尺寸,好做些适合你穿的衣裳,还有,顺道让她们赶快将凤袍赶制出来,别等太史令将大婚吉日算出来后赶不上。” 一箩筐的话就这般砸了下来,都没能给唐寻真一个反应的机会。她几乎是惨白着脸问:“何必如此着急呢?” 沈衍下意识掠过唐寻真带着伤痕的右手,将她的左手握住,柔声道:“阿真,你我年岁都已经到了该结亲的时候了,早日将事情定下来也好早日安心不是吗?” 指腹攀上她精致的小脸,似是不满苍白的唇色,他微拧眉头,接着说道:“再者,当朕的皇后不好吗?” “阿真,朕妻子的位置始终为你留着,这是只属于你的东西,旁人侵染不得。” “还有,你这一去江南外祖家便是一年之久,从前,你哪怕要留宿在宫中与庆佳作伴,也是要提前写信一封让人送回家中,以表相思之情的。如今离家如此长的时间,想必也很是想念家中亲人,等回头太史令将日子算出来后,朕便让你归家探亲三日,如此可好?” 他的话语虽说 还是温柔体贴的,但其中可并不存在允许她拒绝的空隙。 唐寻真凝望着他的眼眸,只看出自己的样子在他眼里的倒影。 她无助的点点头,扯下他的手,“等算出大婚的日子后,我要回尚书府居住。” 在他要拒绝时,她扯着他的手下意识的用力道:“我绝不可能会让自己影响到尚书府的名声!” 沈衍看都没看一眼被她指尖掐进肉里的手,沉声道:“当朕的皇后怎么会影响到尚书府的名声呢?阿真,只要你成了皇后,那便是一国之母,尚书府只会以你为荣,又怎么会因你而毁了名声呢。” “如若我婚前便待着宫中,并且还是在你寝殿里过夜的消息一传出去,哪怕来日成了皇后,旁人就算不敢轻易非议一国之母,那我父母双亲还有一双弟妹又该如何自处呢?”唐寻真漂亮的面容上格外的认真,她允许自己在自己的事情上糊涂过去,但她绝不允许她在意的亲人们因她而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沈衍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他双眸紧紧的盯着唐寻真,似乎是要在她的脸上一探究竟,看清楚这是她搪塞他的话还是真心实意的,最后,伸出手拍了拍她还紧紧掐着自己的左手,道:“阿真,你要相信朕。带你回京进宫一事,如今也只有你父亲知道,至于你待在紫宸殿里过夜一事,哪怕是太后如今也还不知晓。你放心吧,朕心悦于你,又怎么会伤害你呢?” 温柔的话语似是要洗去她的不安与惶恐,但只留给唐寻真满心的不屑。 心悦于她? 他的心悦可真是伤人啊! 唐寻真不语,只冷冷的盯着他,必要从他嘴里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不可。 沈衍上前将她拥入怀中,抚着她的发间,轻声道:“朕怕你一出宫便将朕给忘却了,所以此事绝对不行。” 唐寻真在他怀中开始挣扎起来,想要脱离他的束缚,下一秒,头顶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朕想了想,的确三日有点短,那你便归家十日,也好与家中亲人好好说说话。但十日一到,朕便要接你进宫,到时就以为太后抄写佛经为由,在宫中住下,直到大婚之日,朕再允许你归家三日。如此安排,你可还满意?” 唐寻真渐渐放松了身子,心中琢磨着他的话,有心再做些争取,但她也知道这恐怕就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罢了,她的一切都不重要,只要寻了个好名头,不会传出说她与皇帝无媒苟合、私相授受这种糟透了的说法来影响到家中亲人的名誉便可。 唐寻真选择了同意,她主动示弱,将脸靠在沈衍的心口上,轻声道:“好。”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情便定下来。 接下来的一下午,尚衣局与司天台被轮番宣召,不仅手上忙得热火朝天的,嘴巴还闭得严实,唯恐此事传了出去,给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而唐寻真在配合了绣娘们量了一下午的尺寸后,终于得了闲有时间坐下来喝盏茶水。 结果,茶才喝了半盏,沈衍又要有所动作之时,外头正候着的李福全慌慌忙忙的跑了进来。 20. 太后娘娘驾到! “陛下!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太监本就尖锐的嗓音在没有特意控制时显得更加刺耳了,沈衍刚摸上唐寻真衣袖的右手一顿,神色一变,赶忙站了起来。 “太后娘娘驾到!”太后的贴身大宫女向阳一声长唱传入殿中,正在忙活整理数据的绣娘们和侍奉的宫女们,立即停下手里的活计,纷纷垂首立于一旁。 唐寻真也站了起来,眸中闪过一丝异色,见莺初与萤禾眼里的担忧之色,露出一抹笑安慰着两人。 “怎会来得这般快。”沈衍一惊,他直接牵住唐寻真的手,宽慰道:“无事,母后向来喜欢你,不会难为你的。” 三言两语间,雍容华贵的太后娘娘便在一群宫婢的拥簇之下进来了。 “奴婢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圣安!”一群人声线整齐的跪下行礼问安,倒显得殿中唯独还站着的三人很是突出。 唐寻真低垂眼眸,缓缓行了个礼,“臣女唐寻真见过太后娘娘,娘娘圣安!” 太后没有第一时间将目光落在她身上,而是自从进来后便一直盯着帝王,见他满心满眼的都是唐寻真,才渐渐将视线旁移,落在那黄衫女子身上。 稍一抬眼,向阳便扶着她坐到了二人对面的圈椅上。 “母后,您怎么来了?”沈衍将还行着礼的唐寻真扶起,才问向太后。 这一幕,太后全都看在眼里。 她眸中闪过一丝探究,随后扯了扯手腕上的佛珠,问道:“皇帝,这两日前朝可还安稳?” 太后没理会跪了一殿的宫女们,眼下她在意的是她的儿子有没有已经昏了头,可还记得前朝! 沈衍站在唐寻真身前,拱拱手,回道:“劳烦母后担忧,前朝一切安好。” 太后转动着手里的佛珠,懒懒地掀起眼皮,瞥了一眼沈衍,又越过沈衍,将目光落在被他挡在身后的唐寻真身上,“既然前朝一切安稳,那皇帝无事为何要将重臣之女掳进宫中呢?” 唐寻真猛然抬起头来与太后浑浊的双眸对视上,张了张嘴,似要说些什么,但想到如今的沈衍可不是从前那个她以为的端方君子了,她又咬着唇瓣,闭上了嘴。 沈衍不满太后的用词,什么叫做“掳”,他那明明是派心腹千里迢迢赶去江南将唐寻真请回来的。 她是他的,他不过是将一切障碍都扫除后,才去将属于他的人给请回来当他的皇后罢了!哪里用得着说是“掳”这么难听的字眼。 沈衍拧着眉头,“母后说笑了,儿臣与阿真两情相悦,去年她不过是为了免于诸位皇兄与皇弟们的迫害才南下去往外祖家避风头罢了,如今儿臣的皇位已经坐稳了,前朝属于其他人的爪牙也拔得差不多了,自然是要迎回皇后了。” 沈衍一段话,便将此事定了性。 太后看着眼前这个向来与自己不太亲近的儿子,再看了眼似乎已经认命了的唐寻真,最终转着佛珠的手一顿,向后头的唐寻真招了招手,道:“到哀家跟前来,让哀家瞧瞧,你这一年来个头可涨了?” 唐寻真收拾好脸上的神色,努力装出曾经在太后面前的样子来,可惜,她眼下实在无力去扮演过去那个逍遥自在的唐寻真了。 她有些僵着的绕过沈衍,站在太后身前,“好孩子,怎么伤了呢?”太后拉过唐寻真的右手,第一眼便注视到她手背上的伤痕,有些心疼的开口问道。 唐寻真扯动嘴角,努力挤出一抹笑来,“回太后娘娘,臣女一时不察,就划到了。” 太后小心的摸了摸手背,发觉她的手有些凉了,又打量着她的神色,“如今不过才十月,你这手怎么这般凉,可是在你外祖家没有养好身子?” 唐寻真望着太后那满是长辈对小辈关怀的神情,心中不免闪过一丝难过,眨了眨眼眸,轻声道:“多谢娘娘挂怀,只是臣女自小身子便不好,如今又赶着回京,一时有些不适应罢了。” 看着她想让自己放心而挤出来的笑脸,太后心中叹息一声,轻轻地抚了抚她的手,将左手一直戴着的一对青玉镯子褪下,在唐寻真的推拒中直接套进了她的左手,抬头睨了眼沈衍,才站起身来,对着唐寻真道:“这对镯子是哀家及笄时家中花费千金所寻来的,自从戴了它们之后,哀家行事都顺遂了几分,如今将这两只赠予你,希望你今后也能同哀家年少时一样,万事都顺遂。” 一听这话,本就不愿接受的唐寻真更不能收下太后的这两只镯子了,她急忙要将其摘下,“娘娘,这对镯子对您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臣女怎么能夺人所好呢!” 太后的一双手按着她,不让她将镯子摘下,“好孩子,哀家已经贵为大越的太后了,这镯子对于哀家来说,如今唯一的用处也就只是将它们赠给哀家喜欢的姑娘了。说实话,哀家原先是想将它们两只作为你的及笄礼赠予你的,但想着这戴在哀家身上太久了,一时送了出去,恐遭旁人忌恨。所以想着等除夕你进宫拜岁之际,再私下给你作为年节礼,可没能等到除夕夜,你便南下外祖家了,这对手镯哀家也就没机会赠送出去。如今它们两戴在你手上,倒也算得上是哀家得偿所愿了。” 闻言,唐寻真不再有所动作。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左手上那两只水头极好的玉镯,想到了从前。 那时的她与庆佳两人,喜欢嬉戏打闹,又古灵精怪的,每每在年节前各家诰命夫人要前去未央宫拜见还是皇后的太后时,她与庆佳两人总是手挽着手,从偏殿跑到主殿,凑在皇后身边,叽叽喳喳的说着话。这时,刚刚梳妆好的皇后娘娘,总是会从一早就准备好的梳妆台上拿出两只盒子递给她们二人,然后让向好姑姑准备些糕点给她们两个吃,就将她们两赶到偏殿去休息,免得等会面对一群有品阶的夫人们时,她这个还是幼童的小姑娘要一直行礼。 “娘娘,臣女想到了从前从您这里讨得的那些珠宝们,那时候,臣女很是顽劣,可您从不会说臣女一句不是,还总是在为庆佳公主准备首饰时,也为臣女备上一份适合的。”唐寻真垂着眼眸,真心实意的同着太后说着从前,“臣女在宫中作为伴读的那些时日里,身上所佩戴的饰品,基本都是您所赠,如今,臣女都已经过了及笄之年,竟没想到还能再从您手中得到一份贵重的饰品。” 这段话听得太后也起了些回忆的伤感,她摸了摸唐寻真的脸蛋,温声道:“是啊,那时候你与庆佳两个人就像两只皮猴一般,学宫里的先生状是告了一回又一回,可每到年末先帝前去验收功课时,被表扬的又总是你与庆佳两个。哀家当时总是觉得,哀家当年生庆佳时应当生的是对双生子,你二人活生生的像是同胞的姊妹。” 这话,从前先帝也说过,要不是找不出由头来,先帝还有想立唐寻真为郡主的想法。 所以,每每看到唐寻真,太后总觉得这像是另一个女儿,心里总是不由得软了又软。 但这话沈衍可不愿听。 “母后,您当年生的只有一个庆佳。而阿真是唐尚书的女儿,是朕未来的皇后,与庆佳关系是交好,但她们两个可没什么关系!” 沈衍出口打断了两人的的话,他上前拉过唐寻真的左手,触碰到冰冷的玉镯,眸色深了许多,“母后,阿真将来便是一国之母,哪怕没有您的这对玉镯她也会是顺遂半生的。” 面对皇帝,太后懒得与他多言。 她叹了口气,对着沈衍道:“哀家明白你的意思,此事哀家会先替你遮掩,但你记得往后行事要再谨慎些,别流露出一点风声,省得伤人伤己。” 说完,她便扶着向阳的手要离开了。 唐寻真看着太后离去的身影,眸光晃动。 看吧,哪怕是他的生身母亲,她身旁这个人也完全没了半分恭敬,更何况是她呢! 对于沈衍对待太后的态度,唐寻真为其感到一丝寒心。 在她心中,太后犹如她的第二个母亲,她尊她、敬她、爱她。 “既然母后已经知晓了,那明面上就有人能够帮忙遮掩了,你不必再担忧外头有什么风言风语了。”沈衍看见唐寻真一直望着太后离去的身影,以为她还在担忧名声这事。 唐寻真屏下心头的想法,略一偏头,问道:“不知陛下能允我何时归家?” 沈衍捏着她的手,闻言,稍一思索,道:“如果你实在想家的话,那等明日用过午膳后,朕便同你一起回去。” 唐寻真错愣,一起?他也要去? 沈衍眼底漾出笑意来,牵起她的手带到圈椅上坐下,递给她方才未饮完的酥茶,解释道:“朕许久未曾登门拜访了,如今你回来了,朕又要迎你为皇后,那必然要先登一下你家的府门,告知你双亲一声,让他们先有个准备。” 21. 愿以性命相抵 半晚时分,夕阳的暖光斜斜的铺进冷然的紫宸殿,透过槅门上的雕花,投下的光影断断续续,接不起来。 唐寻真倚靠在窗边打量着外头的玉兰树,白皙光滑的手指捏着白瓷汤匙搅着盏中的杏仁酪茶,微微腾起的浅淡热气打在她的手背,倒给她增了些热意来。 方才唐寻真花费了大半日的功夫才成功劝得沈衍放她独自一人归家不作陪,但也许诺了他,一等司天台的太史令将大婚的吉日蒲算出来,便要昭告天下,到那时,她必得要欢欢喜喜的接旨才行。 刚听这一要求时,她心头直直冷笑,原来他也知她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啊! 一想到这,唐寻真捏着白瓷汤匙的动作都重了许多,昔年算是她看错了他,以为他是书中所写的端庄公子,可如今一看,不过是个喜欢强人所难的昏君罢了! 给自己想气了的唐寻真,将汤匙一撇,懒得理它与碗盏碰撞所发出的声响,更不会去注意溅出来的点点汤水了。 萤禾就守在一旁,见了这副情景,她俯下身子,贴着唐寻真的耳边轻声问道:“小姐可是感到无趣了,那奴婢去问问可有些画本子,好来打发一下这日子。” 唐寻真一愣,看着萤禾那认真的神情还有小心翼翼的话语,她心中不乏宽慰了许多。 但又不知从何处生出许多羡慕来,如若她也同她一般,万事都不要想那般多,心思简单些,只关注着打发日子这一事那该有多好啊。 可惜,她自小便不是如此。 算了,还是不要让萤禾也同她一样的好。 她目光温柔的看着她,道:“好,你去问问,宫里可有什么画本子,如今也的确需要找些事情来打发了这日子。” 一听这话,萤禾便欢喜的直起身来,欢快着朝外头去,“那小姐等会,奴婢这就去问问!” 暖阳落在她的身上,显得人更加的欢快了。 直到人走出槅门后,唐寻真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她有些倦怠的看向窗外,目光再次落在那颗玉兰树上。 莺初这时上前,拿着帕子将方才洒出来的些许酥茶给擦拭掉,将那盏酥茶搁置在一旁,顺着唐寻真的目光也望向那颗玉兰树,“小姐,您在烦心何事呢?” 唐寻真半撑着脑袋,面上的笑脸似有似无,一双远山眉乌黑而又细长,在夕阳光的照射下,眉眼间竟有一丝菩萨的慈悲之感。 “如今他都要封我为后了,在不久之后,我便是这大越的国母了,又能有什么烦心事呢?” 这话说的实在苦涩,莺初听出了其中的难过之意,但她无法理解是为何缘由。 难道是因随公子?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了。 她抿着唇,心想自家小姐可能真的喜欢上随家公子了,所以才会因被陛下所逼迫而感到伤心与难过。 但按照她对小姐的了解,这不应该啊! 小姐哪怕在年少对当年还是太子的皇帝心动时,她也会很是克制,生怕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影响了家中的名声,所以少女心事除了亲近之人,恐怕也鲜少有人得知。 而且当初小姐被迫躲到江南时,也不过三两月,便能舍弃了自己喜欢了三两年的感情。如今,小姐喜欢上随家公子的日子,满打满算也不过半年之久,完全不值当让自家小姐这般心碎。 随家公子虽说很好,但好似也没好到能让自家小姐肝肠寸断的地步吧? 莺初咬着唇,思忖再三,还是决定打探清楚唐寻真的想法,这般她才能对症下药。 她转身将殿中的其他人都赶出去,再去圆膳桌上取了碟酸枣糕,端着它回到唐寻真身旁,“小姐可是觉得酥茶喝腻了,那不如来块酸枣糕解解腻味。” 唐寻真收起半撑着脑袋的胳膊,坐直了身体,略一偏头,瞧见莺初白皙的两只手捧着一碟褐色的糕点,视线上移,落在莺初的脸上。 她弯起嘴角,道:“好,吃一块解解腻味。” 说罢,她便取了一块酸枣糕,缓缓地放在嘴边咬了一口,酸甜的滋味一下子在嘴里炸开,引得她眉头皱起。 莺初将糕点搁置在桌上,将酥茶递到她手边,笑着道:“可能是御膳房的厨子们觉得甜食做的多了,所以便将酸枣糕做的格外酸了,小姐可以喝两口酥茶压压酸味。” 唐寻真摇了摇头,看着手里被她咬了一口的酸枣糕,心中一气,便将整块都塞进嘴里,还气愤的用力咀嚼着。 莺初笑着看她还很是孩子气的做法,没有多说些什么,直到窗外的玉兰树随风摇曳时,她才上前将打开的窗户关上一半,边解释着:“日落黄昏,天气渐凉,如今已然是十月了,小姐还是小心为上,小心着了风寒,伤到身子。” 唐寻真皱了皱鼻子,突然感到一丝寂寞,她摆摆手,“全关了吧,我有些疲惫了。” ** 褪去外衣、鞋袜,再次躺在不属于自己的床榻上,看着头顶的明黄色罗纱帷幔,唐寻真突然抓住了莺初正放下床帷的手,问道:“莺初,你说,人是自由重要还是身家性命重要?” 莺初在被唐寻真抓住手的那一刻便有一种预感,接下来她所要说的便是她一直纠结的症状所在。 所以,甫一听到她的问话,莺初没有一丝惊讶。 但在听清话语的意思后,她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对她而言,世上什么事情都没有自己的身家性命重要,但对于小姐而言,答案必然不是这个。 可她又不能答自由,如果她说了自由,那是应了小姐心中所想,但她怕小姐真的会为了所谓的自由而舍弃了自己的性命。 她眸子微微收紧,捏了捏盖在唐寻真身上的锦被,缓缓道:“小姐,世上众人所求皆有所不同。贫苦人家只求能得一温饱,而富贵人家又想求取功名利禄,至于得权者又开始想要长生不死。这一切都是基于各人的处境所求,无人能够对 其有所置喙,但这都是基于一点才能够有所求的,那便是活着。” 她靠在床榻边上,两只手捧着唐寻真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上,“小姐,我们都是长着血与肉的普通人罢了,我们终生所求的一切都是在还活着的基础上的,所以,请您不要轻易舍弃了生命,哪怕是为了自己着想。” 温柔的话语像极了母亲,唐寻真闭上双眸,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心中咀嚼着莺初的话语。 为了自己,也不要舍弃了性命。 她睁开双眸,勉强露出一抹笑来,把手从她手里挣脱出,揩走自己眼角那滴滑落的泪水,“你说的对,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是她糊涂了,她还有许多事未曾做过呢,怎么能草草的了结自己的性命,平白让爱她之人痛苦万分! 见唐寻真真的平稳了情绪,真的想明白后,莺初这才真的松了口气。 “小姐,要不奴婢唱首歌哄您入睡如何?”莺初将锦被拉了上去,面带笑意的看着唐寻真。 闻言,唐寻真轻轻地点了下脑袋。 窗外黑夜慢慢出现,烛火黄光点亮一片天地,伴随着屋内传来轻柔低缓的歌唱声,“风轻轻,月明明,小娇儿,闭眼睛。夜已静,莫啼鸣……” 反反复复轻柔低缓的女声,在寂静的夜中,传出了帝王的寝殿,越过了高高的宫墙,飞入了户部尚书的府邸。 “唐胜怀,我不管你是做如何打算,我只知道,那是我的女儿,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骨肉,我绝不允许任何人轻易去轻贱了她!如若你要拿我的孩子当你升官发财的筏子,那我哪怕是死,也会拉着你一起去的!” 一双与唐寻真像极了的杏眼如今正死死的盯着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黎珍素来温婉,可一事关唐寻真,她便冷静不下来。 唐胜怀听着妻子声嘶力竭的咒骂声,心中逐渐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何尝愿意让阿真进宫,但年轻的帝王心思太过深沉,才刚刚上位,便迫不及待的以雷霆手段将宗室那些有所图谋的王爷、郡王一股脑的全都收拾干净了。之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暗中派自己的贴身大太监南下前去将阿真带回京中,这所有的举动一点消息也没漏出来,唯独等阿真进了宫,事情已成定局后,他才把消息透露给自己。 帝王的算计,哪怕如今他已全都知晓,但也无能为力。 唐胜怀起身,将还处于盛怒之中的妻子拥入怀中,目光落在一旁正燃着的烛火芯上,宽慰道:“珍娘,阿真是你十月怀胎辛苦生下来的,又何尝不是我花费十多年心血艰苦养大的。你爱她,我知道,但这世间爱她到愿意以性命相抵者又何止你一人。珍娘,阿真她也是我的女儿,是我们两的第一个孩子,是我与你一碗接着一碗药哄着、骗着喂着长大的孩子,我哪怕是算计了自己去,也绝不舍得伤到她一分一毫的!” 话才说到一半,黎珍早已在他怀中泣不成声了。 22. 把玩着她的手 第二日,唐寻真一早便起身了。 昨日清早,莺初与萤禾二人因着前日帝王与自家小姐争吵一时乱了心神,忘了送她们进宫的那辆马车上还装着黎家准备的几件衣裳与几盒首饰。 好在昨日萤禾出去找信安要画本子时突然想了起来,这才赶忙去找了李福全,要他帮忙带她去取马车里的东西。 李福全原先还忙着呢,但一听是那位的东西,赶紧吩咐小康子带萤禾去取。 等到萤禾领着两个内侍满载而归时,唐寻真已然在莺初的歌声中悄然入睡了。 所以第二日唐寻真见萤禾手里拿着一件很是眼熟的衣衫时还有些惊讶。 “这……这不是外祖母命朝绣庄做的衣衫吗?”唐寻真指着那裙摆处绣满了珍珠的淡紫色百迭裙,有些疑惑道。 莺初扶着她起身,笑着道:“小姐记性真好,这件百迭裙就是老夫人命人赶制的那件。” “小姐,您这回得夸我才是!要不是昨晚我突然想起来咱们进宫坐的那辆马车上还有不少东西没拿,恐怕今日您还要穿着那不合身的衣裳回府!”萤禾见唐寻真走到跟前,赶忙出声邀功。 唐寻真伸出的手转了个方向,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后才虚虚的划过她身前举着的那抹紫,“嗯,这回你做的不错。” 莺初笑着跟在后头,道:“小姐,萤禾这丫头可不仅拿回了这件衣衫。您瞧,梳妆台上那两只妆奁是不是很眼熟?” 唐寻真抬眼看去,紫檀妆台上摆着四只精致华贵的妆奁,其中两只是昨日便摆在那儿的,另外两只做工要更加奢华的妆奁朝外打开,露出里面摆放得密密麻麻的首饰。 唐寻真兀然一笑,低声道:“外祖母她们想得很是周到。” 莺初与萤禾对视一眼,连忙上前为唐寻真装饰一番。 ** 今日,御膳房的人很是机灵,等着紫宸殿的人来了,才赶忙将做好的早膳装好,叫几个机灵的小内监脚程快些,赶紧往紫宸殿去,别让贵人等急了。 是的,昨日帝王带着一女子在太液池亲密游逛的消息已经在宫里传扬开了。 虽说那女子的身份他们不得而知,只知晓有这么一个贵人,让如今后宫还空着的皇帝与之亲密相伴,并且还破例将人安置在紫宸殿内。 这消息一出,宫里这群鼻子比狗还灵的,一个个的都在摩拳擦掌,就等着一个机会,希望能够在贵人面前露个脸,想着说不定就能飞黄腾达了。 由于昨日送回来的碗碟全都是空的,而御膳房准备的吃食哪怕是十个人来吃也是够的,所以肯定是那位贵人心善,将吃不完的膳食赏给底下侍奉的人了。 所以,御膳房的厨子们,头一回从裤兜里掏银子给旁人,就为了打探那位被藏在紫宸殿里的贵人喜欢吃什么。 这一打探,就摸准了心思。 今早,摆在唐寻真面前的糕点就三碟,分别是蜜饯花糕、云片糕、桂花糖蒸栗糕,精致、小巧的糕点摆放在眼前,一下子便勾起了食欲。 唐寻真无视摆在手边的桂花莲子羹,先取了块梅花状的蜜饯花糕咬上一口,瞬间便上了瘾,三两口就将它给吃食殆尽,眼见她还要再去取第二块,莺初连忙阻止道:“小姐,仔细积食。” 说着,不忘把桂花莲子羹往她前方推了推。 唐寻真作罢,拿着汤匙舀着甜羹吃了几口,觉得这味道实在寡淡,又放下了手里的汤匙,道:“去沏盏茶水来,这甜羹就撤下去,我吃着实在寡然无味。” 闻言,一旁静候的婢女有人动了,立即转身朝屋外走去。 而唐寻真手边的甜羹,也被萤禾撤了下去。 在唐寻真拿着第二块蜜饯花糕啃着时,外头去沏茶的宫女回来了。 一盏帝王素来喜欢的蒙顶石花被摆在了唐寻真手边。 经过与莺初连着两晚的谈话,唐寻真已然决定要善待好自己的身体,莫让让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不相干的事影响到自己本就不是很好的身子。 所以,对于这茶,她在吃完第二块糕点后,半点纠结也没有的就拿起来喝了。对于她而言,这茶,也就只是用来顺下糕点的作用罢了。 等吃完早膳,也不过才辰时。 昨日沈衍说了,要等他下朝回来一起用过午膳后,才许她出宫归家。 所以,百无聊赖的唐寻真,眼下就着萤禾昨日带回来的画本子打发着时间。 这宫里搜寻来的画本子,把那些胆大的和有趣的都给舍弃了,只留下中规中矩出不了事情的小故事,看的唐寻真是不断的点着头。 就在唐寻真快要睡过去时,门外传来了些许动静,引得守在一旁的莺初和萤禾都皱着眉望去。 明黄色的衣角比它的主人率先出现,莺初立即低下头来,轻声呼唤着唐寻真:“小姐,小姐,陛下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是细小,本就昏昏欲睡的唐寻真听的不真切,慵懒的撑着脑袋问道:“嗯?你说什么?” 她的嗓音带着沙哑,问出口时,原先还在门口的帝王已经来到她的身旁了。 “她在说朕回来了,阿真。”帝王的嗓音同样带着沙哑,不过与她慵懒的话音不同的是,男人的声音显然是因疲惫所致,而非困睡。 一下子,唐寻真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她直起身来,双眼睁大,“你何时回来的!” 听了这话,沈衍紧绷了一早的脸露出笑来,牵过她方才撑着脑袋的左手,目光落在她脸颊上撑出来的印子上,道:“朕刚下朝便赶忙往紫宸殿走,一刻也不曾停下。这才刚回来,水都来不及喝一口,阿真便在审问朕了。” 他很喜欢她说的“回来”二字,这让他有一种她在等他回家,回属于他们两个的家的感觉。 唐寻真舔了舔嘴唇,眸光闪了一下,没有理会他,转头问莺初:“如今几时了?” 莺初瞥了眼帝王,见他没有面露不悦,这才说道:“回小姐,如今刚好巳正时分。” 巳正时分,那也就是 还要再等半个时辰才到午时,才能用午膳。 唐寻真想了想,没把手从沈衍手里收回来,反正现在她把手给他牵,他就只会把玩着她的手,要是她把手挣脱开,这混蛋肯定是要想法设法的与她贴在一处,到那时,身上皮肉又要粘上他的气味了。 她打了个秀气的哈欠,抬眸看向站在她身前一直紧盯着她的男人,道:“你站着作甚,快坐到一旁去,别在这头挡着我看书!” 讨厌的人,就会挡着她! 她才不愿意就此罢休,不能强硬的收回自己的手,那她便找个理由,让他心甘情愿的把她的手给放开。 但沈衍自小便与她相识,对于唐寻真心中所想,他还能不知。 他牵着手不放,垂眸,将视线落在她才翻了几页的画本子上,笑道:“阿真还是这般不喜书籍,哪怕是最喜欢的画本子竟也能看到打瞌睡,那倒不如命人扮作这画本子里的人,来演给你看?” 他提了个主意,之后就又盯着她的脸,看她的打算。 唐寻真扯动嘴角,真是无趣,不过是不想放手嘛,何至于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来。 她抬起头来,动了动被他牵住的手,“那就去找呗,反正如今这画本子我也是看不进去了。” 沈衍嘴角始终带着笑,他的小阿真,依旧是这副懒得动的性子。 “李福全,命内教坊的人来一趟,让他们来表演前些时候叫她们排演的画本子。” 说完,他又摆了摆手,让人在唐寻真身旁再摆只椅子,他准备就这般牵着她的手看表演。 唐寻真冷眼瞧着他吩咐这吩咐那的,左右一切他早就安排好了。 很快,去内教坊的人带回来了四五个身形纤细、面容清丽的女子。 也不知是李福全太会看眼色了还是底下的人心思太过巧,竟也带了两个琴师前来抚琴作伴。 面对眼前的几人,沈衍低着头把玩着唐寻真的手不做声,所以李福全只能求助的看向唐寻真,恳请她能帮帮忙。 唐寻真感受到沈衍在折腾她的手指,她一下子握紧拳头,把沈衍的食指与拇指包进掌心,皮笑肉不笑的,心平气和道:“陛下,内教坊的人来了,可还要她们表演呢?” 沈衍这才抬起头来,随意掠过几人,道:“嗯,开始吧。” 一语令下,李福全擦了擦额头,随后退居一旁,将场地留给内教坊的人。 琴音先行响起,随后做念白的较为年长的女子出声介绍起了画本子发生的背景,之后才是故事主人公们一一登场的故事。 总的来说,这故事不算有趣,但好在念书的几人情感充沛,倒比唐寻真自己一个人来看有趣多了。 只一点不好,就是沈衍全程牵着她的手就算了,还时不时捏了捏,搞得她总是被迫分心。 所以,等待午时一到,莺初点了点她的后背,提醒她时,唐寻真便抬手让人停下来,转头对沈衍很是积极道:“陛下,眼看日头大了,是不是该用午膳了?” 23. 被扇了两巴掌 沈衍听了,自然是让人下去准备午膳,“可是今日起的早了,不然怎么这个时辰便要宣午膳了?” 沈衍哪怕是站起身来都没有放开唐寻真的手。唐寻真撇撇嘴,就着被他牵着的手站了起来,“昨夜很早便歇下了,所以今日也就起的早了。怎么,陛下上了一早上的朝会,如今还不想用膳吗?” 明明知道她急着吃午膳是因昨日他说的,要陪他用过午膳后才放她归家,结果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沈衍拉着人抱在怀中,丝毫不理会站了满殿的宫人,将下巴顶在唐寻真僵住的头顶,微闭双眸,道:“只要朕一下朝就能见到阿真,那哪怕要朕水米不进三日也是可以的。” 油嘴滑舌,唐寻真心中冷笑。 她控制着自己要挣扎开的动作,语气僵硬道:“陛下,如今光天白日的,请您放开我。” 沈衍安抚性的拍了拍他手底下的胳膊,“让朕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唐寻真喉间滚动,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眸中闪过一丝妥协。 罢了,等会儿便可归家了,还是不要再生事端好。 于是,殿中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身着龙袍的高大男子将娇小的女子拥在怀中,旁边站了十来个男男女女,都低垂头颅,整座宫殿,除却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外,十分寂静。 直到半刻钟后,早就看着时辰准备好午膳的御膳房众人拎着一只只食盒赶到紫宸殿外,外头守着的小德子进来,一脚刚迈入殿内,他便瞧出了动静不对,赶忙低下头,放轻步子,移动至李福全身旁。 小德子拽了拽李福全的衣袖,李福全便明白了。 他苦着一张脸,抬眸看着还将唐寻真抱在怀中的皇帝一眼,又往他们两身后看了一眼,莺初这丫鬟此刻也与他对上了视线,两人眼里皆闪过一丝艰难。 最后,还是李福全扛下了所有。 “陛下,可要用午膳了?”他将拂尘一甩,谄媚上前轻声问道。 沈衍这才睁开眼,缓缓开口:“阿真,可要宣人上午膳?” 唐寻真肩膀都麻了,她早就想赶紧吃完午膳后归家了,自然是应道:“现在本就是该用膳的时辰了。” 沈衍眉梢舒展,他还是喜欢这般有脾气的阿真。 虽说她急着吃午膳的目的是为了离他而去,但耍耍小性子的她,还是比压制住脾气扮演温良贤淑的她要好太多了。 是从前的自己想岔了,总觉得阿真也要像诸位皇嫂一样,哪怕是装,也要装出个端庄持重的贵女形象。 可唐寻真终究是唐寻真,她就是那样的乖张,是个她要喝蜜水,如果你敢给她糖果的话,那就掀了你整张摊子的娇纵贵女。 她要的,你可以没有,可以不给,但绝不允许给她旁的来搪塞了她。 所以,这样个性鲜明的好阿真,怎么能不惹人爱呢? ** 朱漆马车行于京城长街,路过闹闹腾腾的摊贩,从宫墙内出,去往街东的胜业坊。 马车内,貌美的小姑娘正捏着手里的帕子,蹙着眉头盯着倚靠着马车闭目养神的俊美男子不发一言。 在午膳用完后,唐寻真她便迫不及待的看着沈衍,从头到脚都在跟他诉说着一件事:放我归家。 沈衍有心再玩闹唐寻真一番,不想让她这般容易就离自己而去,但又怕这分寸没把握好,真的把人惹恼了,到头来真的生气了,那吃苦的还是自己。 于是便以拳触唇,轻咳两声,吩咐李福全立即去让人将马车赶到紫宸殿门口,随后,起身牵起唐寻真的手,道:“朕陪你出宫。” 还不等唐寻真炸毛,沈衍又道:“朕不出马车,就只陪你到唐府,随后就回宫,如此可好?” 他都这么说了,唐寻真自然是只能点头了。 所以也才有了两人在马车中相对无言的一幕。 唐寻真不解,他不是皇帝吗,怎么如此清闲自在。 自前日自己被带进宫后,这人好像除了清早的朝会推不掉外,就鲜少去处理政务了。 一直与她待在一块,不是动嘴就是动手,实在是无法把他同从前那个风度翩翩的君子相联系在一块。 唐寻真在心中腹诽着,也不知方才是谁非要同自己一起出宫,怎的,等到这马车之内只有他们二人之时,他竟然安静了下来,开始做君子了? 沈衍虽说一直紧闭双眸,但唐寻真时不时就抬眸打量他的举动太过显眼,那刺目的目光,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压下唇角,控制住自己将要笑出声的举动,沈衍一伸手,稳稳的抓住唐寻真正绞着帕子的手,双眸微张:“怎么了,想要朕陪你一起回府?” 他的举动吓了唐寻真一跳,她愣了半刻,再听到他打趣的话语,一下子便怒了,“谁要你陪着!我只是在想,你这皇帝是当得太稳了吗,竟然没带多少保护的侍卫就敢同我共乘一辆马车出宫,也不怕路上有三两个刺客,小心有去……” 向来胆大惯了的唐寻真,一激就怒,脑子就会忘了如今的身份,忘却了眼前之人是皇帝,是掌握着所有人生死大权的皇帝。 在沈衍抓着她逐渐变得用力的手下,唐寻真如梦初醒般,猛然闭上自己的嘴,将大不敬的话语给停了下来。 沈衍冷哼两声,“怎的,怎么不继续说了?” 他还是那副温柔的模样,只是眸光变得有些危险了。 面对他的注视,唐寻真不由自主的咬着下唇,低垂着眼眸,不敢与他注视着。 洁白的牙齿咬上红润的唇瓣,落在沈衍的眼中,那就是在热情的引他一同去品尝其中的美好。 兀然之间,男子宽厚的身躯压向纤细的女子,带着茧子的宽大手掌捏住精巧的下巴,唇齿相交,吞进细碎的呻吟与咒骂声。 不断喘着粗气的两人在分离之际,还有一根银丝从唇瓣掉落。 下一刻,一个丝毫没有收着力气的巴 掌落在男人俊美的容颜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 感觉到痛感的沈衍,这才缓缓睁开眼,放开禁锢着唐寻真手腕的左手轻轻抚上她方才扇自己巴掌的右手。 触碰到她手背那与周围光滑皮肉不同的地方,沈衍的心突然疼了一下,他注视着她红着眼眶的脸庞,落在被自己蹂躏到如同要滴血一般的双唇,低低嗤笑两声,才问道:“手可还疼?” 唐寻真胸腔剧烈起伏着,她刚刚那一巴掌是用尽了全力,完完全全就是把他当做一个登徒子来打的。 要不是他是帝王,她还想再给他来几巴掌,让他知道,这种侮辱人的事情不能做! 眼见唐寻真还瞪着双眼,活生生一副要撕了他的模样,沈衍再次靠近。 果不其然,唐寻真猛的闭上双眸,又提起了右手,还想再给沈衍来一巴掌。 沈衍这回并没有携住唐寻真的唇瓣,而是在与她唇瓣相触之时,任由她的巴掌落在自己脸上,将他的脸扇歪到一旁,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唐寻真听到声音,脸上的肌肤感觉到了沈衍所呼出的热气,但紧闭的唇瓣没有外来之物的侵入。 过了一小会儿,唐寻真才颤抖着长睫,缓缓地睁开水润润的杏眼,哪怕是早有准备,但还是被与自己近在咫尺的人脸给吓到了,没忍住往后挪了挪,脑袋往后仰,想要离沈衍远一点,结果脑袋直接撞在了车軨上面。 沈衍无奈,伸手将人搂入怀中,轻轻地替她揉了揉被磕到的后脑勺,温声道:“朕被你扇了两巴掌都还怎么样你呢,你倒好,自己先把头给撞了,幸好没太用力,不然朕都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一个完好的阿真来赔唐大人了。” 唐寻真贴在沈衍的胸腔之上,耳朵底下便是他滚烫而又疯狂的心跳,右手心底传来阵阵温热的痛感,是用力打了两巴掌带来的力的反噬,她突然感到些许的心虚。 她刚刚好像是打了他是吧? 唐寻真悄然握紧右手拳头,假装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自己磕到头是真的。 沈衍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被扇破嘴角的脸上诡异的带上笑。 他想,阿真现如今肯定正紧闭双眼,正在心底一直劝慰着自己,说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突然强吻她,她才不会被气糊涂了直接上手。 “阿真,朕不在意生死,但你要记得,只有朕活着,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好在磕的不是很用力,沈衍揉过一遍唐寻真的发顶,没有发现磕出包来,这才将她从自己怀中放出来。 唐寻真的眼泪缀在长长的睫羽上,闻言,只是低垂着脑袋,丝毫不敢与他对视,特别是不敢看到他脸上被扇出来的巴掌印和破裂的嘴角。 沈衍知道她在听,他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挑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着他的眼眸,很是认真道:“阿真,你打朕、骂朕,朕都能接受,但你绝不能想着要让朕死。你要知道,朕要是真死了,那就无人能够护住你了。” 24. 红着脸颊,不敢对视 沈衍说情真意切,好像比起自己的生死,她的安危才是最为重要的。 她与他四目相对,懵懂水润的杏眼对上狭长凌厉的丹凤眼,一个迷茫,一个含着爱意,互相看不清彼此眼底真正的情感。 唐寻真相信沈衍是真的喜欢她,但不相信他真的爱她,不相信他爱她爱到她的安危比他重要。 毕竟母亲说过的,男人最擅长的便是说爱。 他们能将三分情爱讲出七分的重量,再将那七分的重量美化到十分的程度,硬生生将傻到愿意相信他们口中的爱的人勾到献祭自己的一切。 唐寻真抿了抿唇,把手按在沈衍捏着自己下巴的手上,睫羽轻颤,“我不喜欢你捏着我,这让我很难受。” 目光触及到他嘴角的那点红,伸出手,白皙的食指轻轻按压在红色的血迹上,再次对视上他的眸,道:“我也不喜欢你动不动就……就强迫我。” 对上他眸中滚动的异色,唐寻真压着自己心头的那点奇怪将感觉说出口来。 她不知自己这么说对不对,毕竟这一套是曾经用在随忍冬那个傻瓜身上的。 想到他,唐寻真难免眸色变化了一下,但很快便又正常了。 她知道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借着这几分小聪明和漂亮的脸蛋,不仅在长辈面前格外讨喜,就连同龄人也多的是有人喜欢她。哪怕是她性子顽劣了些,但仗着家世与样貌,也多的是人愿意为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唐寻真从小到大几乎可以说除却吃了身体不好的苦外,也就曾经因少女心事没那么顺意,其他的时候就犹如是在蜜罐里待着。 她从前与沈衍相处,更多的是来自于少女的崇拜。 喜欢画本子里的温润公子,而身边又恰好有这么一个人,还是好友的兄长,身世、样貌、才华,样样都是世间顶好的,未曾出过远门,见过世面的官家小姐,就被迷住了眼。 那日,在与庆佳公主商量着万寿节要如何给先皇献礼时,十三岁刚开情窍的少女,不由得想到了那个时常出现在自己梦里的心上人。 少女脸颊微红,暗中向好友打探着她兄长的喜好,想在他的生辰时赠送一份符合心意的礼物。 等打探清楚后,藏了心事的她赶忙寻找一个由头出宫回家。 借着方才打探来消息,小姑娘在家中捏着帕子思索了大半天,最后灵机一动,想到了外祖家送来的礼物。 有了主意的小姑娘,立马找上了母亲,恰好此时父亲也散衙归家,夫妻二人正凑在一起下棋。 小姑娘上前凑近棋局,睁着自己干净、明亮的眼眸一会儿盯着母亲,一会儿注视着父亲,直把夫妻二人看得心里都发毛了,满含少女心事的小姑娘才扭扭捏捏的贴着母亲,低声表达着自己的诉求。 最后在大人揶揄的眼神中,红了脸颊的少女,硬是讨到一颗硕大的珍珠给太子做生辰礼后才肯离去。 那颗珍珠,想到这,唐寻真的目光落在了沈衍的发顶。 当年,她将那颗世上难得的明亮珍珠赠予他作为生辰礼时,端方持重的太子殿下微扬嘴角,双手郑重的接过她递出黑漆描金宝匣,在她期盼的眼神下,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发顶后,缓缓地掀开了宝匣,露出其中静置的那颗大如鸡卵,通身浑圆莹白,其表面还隐约间有红晕遍布的珍珠。 只一眼,站在一旁好奇的庆佳立即便被迷住了眼,睁大了瞳孔,惊呼出声:“好大一颗珍珠!” 而沈衍仅仅只是瞧了一眼,就将视线落回眼前将这宝匣递给他后害羞到红了脸颊的少女,在她羞涩的露出粉嫩的舌尖舔着唇瓣时,早就对眼前之人有着不轨之心的少男,也不自觉的舔了一下自己的唇瓣,渴望自己的舌尖触碰到的是对方的温润,而非自己的干涩。 喉结滚动,眸色变深,但目光在不断勾勒少女还很是稚嫩的脸庞时,满腹心机的太子还是从这暧昧的氛围中醒过来。 推开一旁正要伸出魔爪去摘取自己手中那颗代表着少女心事的珍珠的皇妹,将那颗珍珠捻了起来,放置在唐寻真的眼前,在她不解的抬起头来望向他时,看着那双懵懂、天真、纯情的杏眼,沈衍咽下口水,嘴角勾起一抹笑,掩下眸中的欲色,道:“既然寻真妹妹送了本宫这么一份大礼,那等到妹妹生辰,本宫自然也是要赠给妹妹一份大礼的。” 妹妹二字被他说的格外的重,好似眼前的唐寻真就是他的亲妹妹一般。 所以,一旁被推开没能拿到珍珠的真正妹妹不满了。 庆佳挤开沈衍,牵着唐寻真带着凉意的手,不甘的瞥了一眼那颗被捏在皇兄粗糙手掌之中的珠光莹润的珍珠,噘着嘴道:“哼,小阿真不过是看在我的份上才送给你这么一个大礼,所以你也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但是,既然阿真的礼物送的如此珍贵,所以等到她生辰时,你必须也得送一样珍贵,不,是比这还要珍贵的礼物才行!” 说完,娇纵的小公主丝毫不顾这里是东宫,不是自己的地盘,直接拉着宴会主人的客人离开了宴会。 沈衍没有多加理睬他那个被母后宠坏了的皇妹,目光一直落在那个娇俏的姑娘身上。 被拉着手离开的唐寻真,在抬起脚迈出房门时,没忍住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太子,少女水润的杏眼饱含着情愫,只一眼,便被年轻太子给捕获,再次望去时,只留有少女粉嫩的裙摆飞去的影子。 他独自在暖阁内摩挲着那颗心上人所赠的珍珠,如同她本人一样,一样的漂亮,一样的夺人心魄。 最后,在唐寻真不断的期盼中,她的生辰总算到来了。 那日,母亲在府里专门为她设了个小宴,摆了几张桌子,让她宴请好友一聚。 宴上众人除了平日里交好的外,她还藏了几分小心思,凭着年岁还小的缘故,特意央着三两好友将自家 兄长也叫上,说是让宴会更加热闹一些,但其实是为了请太子赴宴做的筏子,避免太过暴露少女心事,找了几个年岁相仿的男子作陪。 宴会当日,少女被一群人围捧着,没能找到机会与一样一直被围绕着的太子独自相处,直到宴会后半段,热出一身汗来的小姑娘这才有机会回自己院中去换了件新衣裳。 结果换完衣衫在回宴席的路上,原先一心记挂宴席的少女,被池中的锦鲤给迷住了眼,也就停住了脚步。听着宴席那处不断传来的丝竹声,少女嘴角勾起坏笑,赶忙命人去取些鱼食,自己则上了凉亭。斜倚着美人靠,望着底下池面锦鲤们不断跃起的痕迹,本就貌美的容颜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在夕阳照射之下,如同普惠众生的菩萨一般,看得苦等许久而不见人影后暗中寻来的沈衍愣在亭下,抬起眸,仰睇着他的心上人。 两人一上一下,目光一下一上,亭子里的唐寻真看着池中哪怕没有鱼食也不断为她跳跃着鲤鱼,亭子下方的沈衍一直注视着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唐寻真。 兀然,去拿鱼食的小丫鬟回来了,被站在亭下的沈衍吓了一跳,这才惊起还将注意放在池中锦鲤身上的唐寻真。 沈衍迈着大步上了凉亭,一男一女独处一处,互相盼望而无言。 唐寻真是羞的,她从前还未存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心思时,每每对上太子,都是与庆佳是一个态度,觉得太子也就是她另类的兄长,是会管教着她的长辈,从不会生出这般浑身不自在的感觉来。 低垂着脑袋,怯生生的抬起眸来,红着脸颊小声的唤了一声:“太子哥哥。” 沈衍则是口干舌燥的,他含情脉脉的注视着倚在美人榻上不断绞着帕子的唐寻真,耳尖也悄然爬上些许粉红。 亭中逐渐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暧昧氛围来。沈衍站在亭子的出口处,不知该有何动作,只能傻傻的说了句:“本宫今日还未曾有机会恭贺妹妹生辰之喜,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这机会,那便恭贺妹妹生辰欢乐,万岁无虞。” 向来口齿伶俐的太子殿下,如今也只会说出这种寻常的恭贺话了。 但好在面对的对象,被恭贺的小姑娘,如今也脑袋发昏,几次飞速抬眸,又收回目光,往常白嫩到一掐便是水的脸庞,如今如同喝了假酒一般,早已红坨一片,“那寻真就多谢太子哥哥。” 娇生生的话语,说的磕磕碰碰,引得人浮想联翩。 见她这般,沈衍倒也胆大了起来,他上前两步,在距唐寻真半步之遥时停了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间,问道:“本宫准备了一份薄礼,不知寻真妹妹可还好奇?” “好,好奇。”唐寻真咽下口水,如今的她,只觉得要热到爆炸了,闻言,也只是低垂着脑袋,丝毫不敢将脸抬起来。 沈衍勾着唇角,无声笑了一下,挥挥手,在亭下候着的小厮立即端着一具鎏金匣子缓步走了上来。 25. 倚在他怀中 一只赤金凤钗放置在雪色绞纱上,凤凰羽翼层层铺展,金翎流光,凤首处铸出金托,将沈衍生辰那日唐寻真所赠的珍珠嵌在其中,荧光流彩。 唐寻真目光错愣了两分,傻傻的看着匣子中的那支凤钗,“这……这不是那日我赠给太子哥哥的生辰礼吗?” 指着凤首处的珍珠,少女仰起头来感到不解。 沈衍抱着匣子,看着眼前娇俏的少女,把匣子往前推了推,目光落在她微张着的红唇上,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嘴角才漾出一抹笑来,“那日,本宫一见寻真妹妹将珍珠拿出,心头便涌现出一点想法,觉得妹妹的发间还少了点饰品,所以便命能工巧匠在两个月内紧赶慢赶,总算在妹妹生辰这日将这礼物做好,能够恭贺妹妹十三初度,也免得这金钗与珍珠在匣子里蒙了尘。” 此话一出,唐寻真不免又羞涩起来。 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点触那只通身鎏金的凤钗,从钗股开始,指尖滑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划在金钗上时没有留下什么声响,直到指尖落在凤首的那颗珍珠上,唐寻真的贝齿陷入红润的下唇,微微扇动长睫,“那寻真在此谢过太子哥哥。这个礼物……我很喜欢。” 她将喜欢二字咬得很轻,很轻,轻到如同羽毛一般拂过沈衍的那颗心,就此控制住了它的跳动。 回忆收拢,唐寻真眸中划过一丝怅然,那时的她,绝对是这世间最为天真,最为单纯的姑了。 她的愣神与怅然全都被沈衍收入眸中,还不知唐寻真想到了从前的沈衍,还以为是因自己前日与今日的举动吓到了她,心中闪过一丝后悔,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 “既然你不喜欢,那朕自然是不会强迫我们阿真做的。”沈衍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对着她很是认真的说着。 轻飘飘的话语没有什么保证力,但这话出自沈衍的口就带着不一样的味道了。 唐寻真愿意再相信他这一回,也只能相信他。 她轻轻颔首,伸出扇了他两巴掌的右手抚上他的左脸,微凉的指尖落在红热的脸上,“我……我刚刚是不是打的太用力了。” 似是不好意思般,唐寻真略带关怀的询问着沈衍。 沈衍不在意他是否会因那两巴掌而破相,也不在意堂堂帝王被人打了脸,他只在意她是否还在意他,是否还……爱他。 一想到这,沈衍压下心头不断涌出的恐惧,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攀上她的右手,将它紧紧贴在自己受损的容颜上,“阿真,只要你不离开朕,怎么样都可以的。” 唐寻真躲闪着他如烈火般炽热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局促道:“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我不是都答应成为你的皇后了吗,你别这样,小心伤口变严重。” 他压的太用力了,唐寻真感到一丝惊恐,这人怕不是疯了。要知道,她刚刚怒气上头,那两巴掌可是丝毫气力都未曾收着,打的很是痛快,可是直接将脸给打破了的。 沈衍直直的盯着唐寻真,似乎是要看出她心底真正的想法一般,“只要阿真还在意朕,那这一切便都不重要。” 嘴角的血丝随着主人勾起的唇一起上浮,那抹红深深的刺痛了唐寻真的眼眸,她嘴角抽动,连忙将手抽出,取出帕子,小心的按压在他破碎的嘴角,将那刺眼的血丝给抹掉。 血迹很容易便被擦拭掉了,没能在沈衍俊逸的脸庞上留下痕迹,但被扇出巴掌印的左脸,那交错的绯色指痕可不是那么好抹去的。 看着他脸上的红痕,唐寻真舔了下唇瓣,正要说些什么,沈衍就将她拥入怀中,微阖双眸,轻声道:“阿真,就这样,再陪着朕一会儿。” 唐寻真长密的睫羽垂落,遮住她眼底的迷茫,两人最后以这种诡异的氛围度过后半程的路途。 马车甫一停下,坐在外头的萤禾立即要将马车帘子掀开,刚刚车里头传来的两道皮肉相撞声她可听得真真切切,要不是这车还在动,里头的人是皇帝,再加上莺初死死的按着她,她早就要掀开帘子瞧瞧,看皇帝是不是欺负自家小姐了。 扮作普通小厮模样的李福全手疾眼快,连忙抓住她伸出的手,眼神凌厉的瞪了她一眼,压低了声量,“姑娘,主子们的事情还轮不到我们这些做奴才的来管。” 往底下跟着走了一路的小德子一瞥,立即有人上前将她带下马车。 莺初冷眼看着这一幕,她根据刚刚听到的动静在判断着方才马车内发生的事情,自己也翻身下了马车,抬头看了眼府门上高高挂着的巨大横匾,又回头看了眼正走到马车窗户旁弯着腰恭恭敬敬的李福全,也低下头颅站在一旁,没有多言。 “主子,唐府到了。” 李福全轻扣两下窗边朱漆木軨,静待里头传来的吩咐。 唐寻真缓缓吐出一大口热气,今早全被梳起来的三千青丝如今掉落两缕垂于面颊,被热汗打湿紧紧贴在柔软的肌肤上。 轻咬下唇,拍了拍身上紧紧扣着自己的两只大手,道:“陛下……” 沈衍这才微微松开两条粗壮的胳膊,让唐寻真从他怀中起来,两眼微眯,一直盯着她的动作,在她起身抬起手来要将脸颊上的发丝捋下时,他跟着起身,紧紧贴在她的后背,将脑袋搁置在她的肩颈处,再次将她拥进怀中。 “阿真,回家乖乖的,晚点朕便让人前来宣旨。” 吐出的热气全都洒在唐寻真的脖颈处,烫得有滴热汗没忍住从耳后流下,沈衍双眸发紧,将怀中之人禁锢得更加用力。 听罢此话,唐寻真脊背微微一僵,喉间发紧,长睫忍不住的颤动,在沈衍越来越烫的呼气中,她好不容易才将眼底的情绪藏住,半晌才挤出一个字来。 “好。” 沈衍这回满意了,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得偿所愿的轻笑挂在唇边。 带着薄茧的指腹挑开柔软的车帘一角,半点脸未曾露出, 只有带着扳指的拇指隐约透出一点光彩,低沉的嗓音传出,“嗯,不必张扬。” 唐寻真此时正对着沈衍右手举着的菱花铜镜整理自己散乱的头饰,将几支镶嵌着名贵玉石的金钗拔下,搁置在一旁的矮几上,将散下的几缕乌发塞回发髻里,左看看右看看,觉得差不多了,才又将金钗随意插回自己的发顶。 等收拾完后,唐寻真抬起眸来,尽力不去瞧沈衍的左脸,轻声道:“陛下,那我下马车了。” 沈衍嘴角始终挂着温润的笑意,闻言,将手里的铜镜放下,微微上前,在唐寻真惊慌往后头躲去时按压住她的肩,将她发间歪掉的一支金钗扶正,又整理了一下她微微卷起的衣领,“嗯,去吧,朕十日后便来接你回宫。” 唐寻真心中一涩,但面上不显,微微颔首,便立即转身掀开挡住外头大半光亮的车帘。 帘子一掀开,原本有些昏暗的马车内瞬间就铺进一束光亮,唐寻真迫不及待的垂首,寻着光的来源而去。 一出马车,整个世间如同便有光了,不再那样的压抑,难熬了。 唐寻真脸上刚要挂起笑,垂落的细长胳膊立刻被一只宽大的手给圈住,帘子里头传来声音,“阿真,夜里不要贪凉,照顾好自己。” 说罢,大掌再次隐入帘子内,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假象。 唐寻真脸上的笑意僵住,她缓缓低头,目光落在自己还在飘动的衣袖上,再缓缓偏头,看向在马车下正仰着脑袋一脸担忧望着自己的莺初,咽下一口口水,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出,由着她扶着自己下了马车。 李福全在一旁候着,他低垂眉眼,飞速的瞥了一样马车,随后碎步上前,低声道:“唐大小姐,萤禾已经回府通禀了。” 唐寻真淡淡点头,一双杏眼正凝凝的盯着自家微开大门。 突然,朱红的尚书府大门从里头彻底打开,一位打扮简单的贵妇人从门内走出。 一瞬间,唐寻真立即眼含泪意,松开莺初扶着自己的手,如同紫蝴蝶一般飞出,落在黎瑶身上。 相似的面容,相同的杏眼,如今都垂着泪水,拥在一块泣不成声。 还是一旁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唐锦梦招呼几个婢女先将母亲与长姐拉进府里,免得路过的人家好奇打探。 唐锦梦看着好不容易被劝进府邸还抱在一块儿哭的母女二人,又扫了眼外头路过人家打量的神情,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随意的瞥了眼将长姐送回来,如今还停在自家门口的那辆马车,皱着眉头的打量着那时刻弓着腰的人,最后还是没等马车那边有动静,小手一摆,命门房赶紧将府门关紧,自己也转身往还在哭的母女二人那去。 马车内。 沈衍再次挑起帘子,这次露出半张脸,李福全隐约间看见红痕,被吓了一跳。 沈衍望向那关紧的大门,手里摩挲着方才唐寻真落下的是帕子,嘴角微扬,“小没良心的。” 26. 都是母亲的好孩子 这边,在年仅九岁的唐锦梦的劝慰下,哭得眼眶通红的唐寻真与黎瑶两人总算才舍得收起眼泪。 坐在前院的亭子里,哭得满脸通红的黎瑶一直牵着唐寻真的手不放。 唐寻真原先是没想要哭的,但是看见许久未见的母亲,她实在没能忍住,所以也哭得一塌糊涂。 望着母亲格外亲切的脸,唐寻真伏在她的怀中述说着这一年来的思念,引得止住了眼泪的黎瑶又捏着帕子擦拭着眼角不断沁出的泪水。 唐锦梦在一旁也跟着掉了几颗泪,但可能是因她不曾遗传母亲的多愁善感,所以也就不像母亲与长姐那样拥有好像怎么样也哭不完的泪水。 看着许久未见的长姐,唐锦梦低垂着眼眸,略一偏头,在自己的贴身婢女耳旁低语几句,才坐了下来。 不久,几个婢女端着几盏茶水前来。 “母亲、长姐,讲了这般久的话,想来肯定已经口干舌燥了,不如先饮盏茶水,润润嗓子,有什么话等会儿再说。” 唐锦梦擦掉眼角的泪意,接过婢女端来的茶盏,将两盏冷茶摆在母女二人面前。 听见她说话,唐寻真才想起来她还有个妹妹如今在家里,赶忙从母亲怀里出来,胡乱的用帕子擦着泪水,不想让妹妹看到身为长姐的她如此不成熟的一面。 黎瑶温柔的看着女儿那焦急忙慌的动作,又拭了拭自己眼角的泪意,才看向坐在一旁很是冷静的小女儿,无声的叹息。 她的三个孩子,脾气秉性各不相同。 原本应该是身为长女的阿真要撑起长姐的威严,管教底下的弟弟妹妹,但阿真自小身子不好,她与夫君疼爱都还来不及,又怎么舍得她劳心劳肺的去管教本就不可能乖巧的稚童。所以他们夫妻二人便想了个法子,教导一双年幼的子女,日日向他们耳提面令,讲述着阿真的身子是如何的不好,要他们二人承担起爱护长姐的职责。在他们多年来的教导下,向承与锦梦二人,平日里的为人处事倒比阿真这个长姐还要成熟不少。 如今瞧着,她的阿真倒像是那个幼女而并非长女。 唐寻真与唐锦梦姊妹二人倒不知她们多愁善感的母亲如今看着她们两又想了许多。 唐寻真看着眼前一身清冷的唐锦梦,倒有了些认不出来的感觉。 明明去岁她离京时,锦梦还是个讲话漏风的小丫头,怎么如今瞧着,她倒比她这个长姐还要成熟了。 望着很是陌生的唐锦梦,哭过一回的唐寻真突然觉得很是不好意思,微微红着脸颊,沙哑着嗓音:“我不过才离家一年半载,如今回来了,见了锦梦,倒有些不敢认了。” 黎瑶也知道,唐锦梦这段日子不仅身量拔高了不少,就连话也少了许多,姊妹二人又许久未见,生疏也是正常的。但她身为母亲,自是不想看到儿女不合,所以定是要为她们二人打破这所谓的生疏。 她收起帕子,端起摆在她面前的那盏冷茶,鼻尖嗅了嗅,小饮半口,将其搁置在石桌上,笑着道:“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你去南浔又有段时日了,锦梦与向承也都长大了不少,模样虽有些许变化,但也都还是我们家的孩子,还是认得的。” 此话一出,唐寻真与唐锦梦眼神对视上,两人皆看到彼此眼底的笑意,纷纷移开目光。 唐寻真抱着黎瑶的隔壁撒娇道:“母亲,就锦梦与向承是我们家的孩子吗?阿真就不是了吗?” 黎瑶温柔的拍了拍唐寻真的手,注意到她右手手背上的暗褐色薄痂,眸中划过一丝担忧,随后又拍了拍唐锦梦的手,将两姊妹的手放到一块,“你们两都是母亲的孩子,都是母亲的好孩子。” 唐寻真纤白修长的手放在黎瑶的手上,唐锦梦小了一倍的小手放在她的手背上,黎瑶的另一只手最后又放在了唐锦梦的手上,层层叠在一块,密不可分。 唐寻真望向母亲,随即又将目光落在将嘴抿成一条直线的妹妹脸上,一张貌美的脸蛋带着薄薄的红痕,眉眼舒展开,杏眼含着温柔道:“母亲说的是,阿真和锦梦都是母亲的好孩子。” 装作大人模样的九岁小童也憋不住了,长得像极了父亲的一双桃花眼也荡起克制的笑意,低声道:“嗯,都是母亲的好孩子。” 黎瑶左看看右看看,怎么看都觉得此刻幸福极了,她挂在心尖的长女回来了,向来懂事的幼女如今也陪伴在侧,只差午时便去书肆购买孤本未归的幼子便圆满了。 黎瑶虽然知道唐寻真此次回京是被宫里那位的意思,但不知唐寻真其实前两日就已经回京,并且直接脸面都没露就被带进了宫。 昨日唐盛怀一回家便扎进了书房,直到用晚膳时都不曾出来,是她去书房给他送晚膳时在门外偷听到的,才知她的母亲给她寄来了书信,要告知她,她的女儿被皇帝派去的人强行带回了京城。 她以为人还在路上,所以今早便派了人前去城门口蹲着,一等有消息就前来回禀了她,她就在离府门近的亭子处候着,所以方才在府外,萤禾一进来回禀,她才会那么快出去。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夫君不仅拦下了她母家寄来的书信,还没将皇帝透露给他长女早已回京进宫的消息全然告知给她。只让她以为孩子还未归京,是今日才到的。 所以眼见两个女儿没那么陌生了,她立马让唐锦梦回自己院里头去学习,就自己陪着唐寻真回她的院子里头去梳洗一番,好让唐寻真歇一会儿,宽解宽解这一路的舟车劳顿。 至于皇帝强行要唐寻真进宫的事情,她暂时将其置于脑后了,眼下重要的是唐寻真需要歇息。 在回院中的路上,通过母亲的口风,唐寻真打探出母亲这是不知自己是从宫里出来的,还以为她是从城外回来的。 既然如此,那唐寻真也就不会告知黎瑶此事,免得让她伤心。 一路都挽着黎瑶的 胳膊,听着她说着她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发生的些许大事小事。 她一直带着笑,时不时附和两声,再往里头添些母亲喜欢听的话,等到母亲停下话头时,她再讲讲在南浔时外祖一家对自己的好。 很快,这段到她院子里的路也就走完了。 院子里她幼时种下的海棠树并没有因主人的不在而遭到懈怠,反而还因她母亲的思念,在海棠树旁又栽种了一株较小的海棠树前来陪伴它,同它一块守在这方充满爱意的院落。 看着屋子里的一切都还是她离京时的模样,唐寻真就知道这一年来她这屋子母亲必定是常来坐坐的。 她鼻子一酸,松开一直挽着黎瑶的胳膊,走到自己的梳妆台前,从最底下的柜子里掏出一只黑金描漆长匣,眸中掠过浅浅的恨意。 将那只长匣摆在桌子上,对上母亲不解的神情,唐寻真浅笑,缓缓打开金扣,将匣子打开,瞬间,一支耀眼夺目的凤钗出现在眼前。 黎瑶一惊,连忙起身,指着匣子里的凤钗惊呼:“阿真,这是……” “母亲别急,这金钗是三年前太子哥哥,也就是如今的陛下赠给阿真做生辰礼的。”唐寻真也知吓到了母亲,她将那凤钗取出,指着将那凤首处的那颗珍珠道:“母亲,您可还记得,这颗珍珠当初还是我从您那里讨得的。” 唐寻真将凤钗虚虚的放在自己的发髻边上,面带笑意的对着黎瑶,问道:“母亲,这凤钗可还配我?” 黎瑶被身后的婢女扶住身子,死死的捏着帕子,颤抖着声音:“阿真……你这是何意?” 唐寻真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但她依旧笑着,微扬起脑袋,将凤钗塞进发髻中,在黎瑶面前转了个圈,“母亲,这凤钗难道与阿真不搭吗?” 上前抱住她的胳膊,将脑袋靠在她的肩上,如同往日那般撒娇道:“母亲,母亲,孩儿当初实在是太过鲁莽了,误解了太子哥哥,如今孩儿与太子哥哥的,不,是与陛下的误会已然解开,此次归京,便是陛下千里迢迢派人前去将孩儿接回来的。” 说完,她还很是羞涩的摇了摇脑袋,随后声音压低了不少:“陛下说,说要许孩儿皇后之位。” 黎瑶整个人僵在原地,如若是去岁秋猎之前唐寻真这般与她甜蜜的说着她的爱慕,说着她的婚事,她自是开心的。 但此刻的她还记得去岁从秋猎场回来后,大病一场还未痊愈的唐寻真是怎样在她与唐胜怀面前哭着求他们夫妻二人将她送到江南外祖家去的。 所以,在听到唐寻真像是无事发生一般愿意嫁给皇帝的话,黎瑶只觉得怎么听怎么别扭。 她眉头紧蹙,定住身形,从唐寻真身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不管阿真此话是否出自真心,但只要她欢乐,那便够了。 但如果此事是别人所强,那她哪怕是拼了一条命,也要为了她的孩儿挣到一份自由。 27. 母亲永远站在你的身后 哪怕唐寻真这一年来不在京中,但黎瑶每每给家中几人采买布匹制作成裳时,总是不会忘了她的那一份。 唐寻真从浴房出来时,身上着了一件薄粉色的夹襦,在外头罩上海棠红素罗长裙,头上的湿发由着罗帕全然包裹着,未曾有一滴水滴落在肩头,沾湿了新换上的衣衫。 黎瑶坐在外间看着院中枯黄的海棠树,往常格外温柔的脸如今正紧绷着,手里紧紧的捏着青瓷茶盏不语,惹得一屋的婢女们纷纷噤声,不敢触了霉头。 去年唐寻真要离京时这院中的海棠树也是这副模样,满树的枯黄,落叶直掉,如同没有了生机一般。 那时,唐寻真在她怀中哭着说太子哥哥不喜欢她了时,她心头其实是泛起了一阵轻松的快意。 要知道,那时太子的位置可不是很安稳,四周都是对他储君之位虎视眈眈的人,一不小心便会陷进无尽深渊,难以生还。 而唐寻真是她头生的孩子,又因她的缘故自出生起便身子不好,她在她身上所投注的爱意与精力可比后来再生的两个孩子要多上几倍,所以每每见了她伤心与难过,她都恨不得自己替她受了。 在知道唐寻真心悦太子时,她就没有过放心,生怕她生性单纯的女儿被皇室那群从小就浸泡在权谋中的人给欺负了。 但见她与太子相处时总是不由自主的流露出真心实意的笑时,她又不舍得上前去破坏那一瞬间的美好,所以,便一直在心中纠结着。 但好在,她的孩子自己想明白了,她的天真与纯良,并不适合嫁进皇室,接受文武百官乃至天下百姓的审判。 她应该找个样貌与才学出众,但家世远不及唐家的男儿,那样的话,不论来日那人是否变心,她的孩子都还能回到家中来,有母亲与父亲做依靠。 这一年来,她虽说能够与唐寻真有书信往来,知道彼此的状况,但没能真正的见一面,她总是不能真正的放下心来。 如今孩子回来了,她本该开心的,但唐寻真的话与举动,处处透露着诡异,她实在不解,但又恐她担心,只能装作接受的模样,让她安心。 “母亲,您来为我拭发可好?”罗帕包着满头的青丝,唐寻真在莺初的搀扶下走出浴房,见黎瑶坐在窗户旁皱着眉看向院中,她带着笑走近。 听见声音,黎瑶连忙收起满脸的忧思,转头看向唐寻真,看到她头发都没擦拭干就出来了,起身将她按在梳妆台前,赶忙吩咐一旁的婢女道:“没见着小姐湿着头发嘛,还不赶快将门与窗都关紧了,免得进了风。” 接过莺初递来的一方干燥罗帕,披在唐寻真的脖颈处后,才将她头上包裹得很好的罗帕取下,放出她湿着的青丝。 将湿了的罗帕放在萤禾手中,接过莺初又递过来的罗帕,夹住唐寻真头上的一小缕湿发,轻轻地用掌心摩擦着,以拭去其中的水分。 “都已经是十六岁的人了,怎么行事还是这般鲁莽,洗了头发,满头都是水汽,就这样大咧咧的走了出来,也不知提前说一声,让人将门窗都关紧了,仔细进了风!”黎瑶一边细致的擦拭着唐寻真的湿发,一边忍不住出声说道一二。 听着母亲的话,唐寻真挑挑眉,打了个哈欠,“母亲,孩儿知道了,知道了,下回不敢啦!” 有着母亲疼爱的孩子总是格外的骄矜,也总是格外的坦荡。唐寻真知道母亲许久未曾见到自己,所以自己去洗漱时母亲必然在屋里等着自己,想要等自己洗漱完后同自己待在一处,哪怕什么事也不做,什么话也不讲,也是好的。 果不其然,她顶着刚洗完的湿发出来时,母亲就坐在从前自己常常坐着看书的窗户边上,一边眺望着院中自己幼时种下的海棠树,一边等着自己。 她要母亲为自己拭干头发,母亲就会不厌其烦的拿起罗帕一点一点的替自己擦着每一根发丝,丝毫没有觉得这种费力的事情不该由着她来做,只会担心她带着水汽,会不会被外面吹进来的风给吹病了。 她的头发很长很密,同时也很柔顺,这是十多来年家中用各种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品保养她的身体顺道养出来的。 黎瑶站在唐寻真的身后,一遍又一遍轻柔而又认真的将她的头发擦到没有一点水汽,才将手里的罗帕放下。 拿起梳妆台上的象牙梳,她从唐寻真的发根开始往发尾梳去,动作格外的温柔,最后为她挽了个简单的垂鬟髻。 镜中的唐寻真,长着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却未施粉黛,满头乌发也没有任何钗环修饰,迎面扑来的清冷感格外浓烈。 黎瑶的目光扫过桌面,在那支耀眼的凤钗上停留了一下,眉头微皱,很快就将目光移走,打开一只螺钿嵌珠妆奁,取出里头的海棠钿头钗插在唐寻真的发髻上,又拿了几支珠花点缀其中。 “这般打扮可还喜欢?”指尖落在唐寻真的肩上,拂过金丝线绣的玉兰花,黎瑶问道。 唐寻真摸了摸发尖插着的海棠钿头钗,点点头,道:“母亲梳的头自然是最好看的。” 唐寻真挽着黎瑶的胳膊走出屋门,来到她院中父亲特意命人为她修建的八角亭中。 端着茶水递给黎瑶,看着黎瑶轻抿了两口茶水,唐寻真在心中过了两遍,才将话说出了口:“母亲,阿真与太子殿下两情相悦,如今他成了皇帝,愿意以皇后之位迎娶孩儿,孩儿没有拒绝的道理。” “母亲,您先听孩儿说完。”黎瑶一听这话立即要将手里的茶盏放下,唐寻真知道母亲有话要说,她伸手拦住,长睫微颤,说道,“母亲,我与当今陛下是年少相识,说句攀附的话,那也可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当初阿真年少时便对他动了心,虽说后来有些误会,但如今也算是解开了的。” “阿真,母亲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如果你是被强迫的,一定要同母亲讲,母亲一定会帮你的!”黎瑶握着唐 寻真的手急切的关心着。 唐寻真笑了笑,回手握住黎瑶,一脸轻松道:“母亲,当初阿真离京是因误会他想要的太子妃并非是我,怕自己再待在京城的话,等到来日他娶妻时自己就成了个笑话,这才匆匆离去。可如今才知当初都是误会,他是心悦于我的,那阿真又怎么会是被强迫的呢?” 黎瑶看着她的眼眸,在确定着她的话是否出自真心,“阿真,你说的可是真的?” “母亲,阿真有何缘由要在此事上面骗您呢?” “那随忍冬呢?你往日给家中来信,说你好似,好似移情别恋了,这可还当真?” 此话一出,唐寻真立即僵住。 随忍冬,那个人,那个她亲自挑选,那个她从利用到真正喜欢上的人。 她嘴角翕动,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黎瑶将人拥进怀中,轻声道:“阿真,你连母亲也要骗了吗?” 唐寻真如同瓷片一般光滑白皙的小脸上投射出一片长睫的阴影,靠在母亲的怀中,本该感到温暖的她,不由得生出一股冷意来。 “母亲,阿真本就不是专情之人,昔日不过半年不到便可移情别恋,如今也会再次有所变化的。” 唐寻真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当初哪怕像是太子殿下那样的人中龙凤,阿真不也是说不喜欢便不喜欢了嘛。而随忍冬,那个外祖母家隔壁的儿郎,不过是阿真的退而求其次罢了。” 她这话说的好生无情,要是让主人公听到了,那必然会伤心至极。 黎瑶拥着人在怀中,有些不敢置信这话是出自她口,“阿真,你这是……” 唐寻真从黎瑶怀中出来,与她面对面,目光却落在她后方的海棠树上,道:“母亲,您总是说世间男儿多是薄情寡义之辈,可如今看来,阿真也是那薄情寡义之辈中的一员了。” 黎瑶虽皱着眉头,但还是安抚的抓住她的手,道:“阿真,母亲不在意你是否真的是薄情寡义,母亲在意的永远只有你是否平安喜乐罢了。” 看着她眸中闪动的泪花,黎瑶轻轻揩过她的眼角,“阿真,你是母亲的孩子,母亲只要你平安,快乐,那就够了。” “至于你与陛下这事,只要是你真的想要的,那母亲就一定会站在你的背后支持你。阿真,不要怕,万事都有母亲在呢。” 唐寻真直接扑进黎瑶的怀中,趴在她的肩头,哭泣出声:“母亲,母亲……” 黎瑶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一声一声的应和着她的呼叫:“母亲在呢,母亲在呢……” 许是泪水流多了,也许是哭多了,这回不用唐锦梦的出现,唐寻真不过是哭了一小会儿便收住了泪水,但却依然靠在黎瑶身上不肯起来。 “母亲,你说阿真真的能做好一个皇后,真的能承担起一国之母的职责吗?”靠在黎瑶的肩上,唐寻真把玩着她染了蔻丹的指尖,有些迷茫的嘟嚷着。 28. 此事宜早不宜迟 黎瑶始终温柔的看着她,前去后厨拿糕点的婢女恰好回来了,将两碟糕点摆在石桌上,黎瑶用空着的那只手取了块核桃桂圆糕放在唐寻真嘟嚷着的嘴边。 唐寻真一见,立即张开嘴,咬下一大口用料实实的糕点。 黎瑶会心一笑,“阿真,没有人是生来什么就都会的,母亲相信你,只要是你,那一切就都没有问题。” 对于唐寻真担忧自己会不会成为合格的国母一事,黎瑶是不太在意的,在她眼里,只要唐寻真愿意,那做什么都是手到擒来的。 她只在意一样,那就是她开心便够了。 听见黎瑶这话,唐寻真咀嚼着糕点的一顿,眸中划过一道暖意,她的母亲总是这般好。 其实,唐寻真她也并不在意自己会不会是一个合格的国母,自己是不是真的适合当皇后。 如今的沈衍对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个讨厌甚至有些怨恨的存在罢了。 昔日她喜欢他,所以愿意为了他牺牲自己的天性。如今的她不喜欢他了,又怎么会心甘情愿的装出贤良淑德的模样呢? 这话不过是说给母亲听的,为了让她真的放心,真的认为自己是又重新喜欢上了那个带给自己无尽痛苦的人罢了! 唐府外,一辆属于户部尚书府的马车停靠在路边,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手里还捧着两本古籍,嘴角虽绷得紧紧的,但眸中闪烁着几分喜悦的光彩。 他甫一踏进尚书府的大门,就立即有人前去汀兰苑通知三小姐,二公子回来了。 一得到消息的唐锦梦脑子一转,立即领着人前去兄长回静微院的途中拦截他。 “阿兄,长姐回来了。” 刚一见面,唐向承颔首的动作还未做完,自己的孪生妹妹立即用话把他砸了个愣神。 “妹妹说的可是真的,长姐真的回来了?”他似是不可置信般,又确认了一遍。 唐锦梦上前将他还傻傻抱在怀中的两本古籍抽出,递给他身后的小厮,拉着他的手往主院的方向赶去,因为唐寻真的松乔阁便坐落在主院旁。 “长姐是在你午膳后出去书肆购置书籍时回来的,是由一辆很是奇怪的马车给送回来的,按照我的看法,那马车不像是从城外进来的,倒像是……倒像是从皇宫的方向而来。” 两人边走边说,唐锦梦将方才自己在府门的观察说给兄长听。 刚刚长姐回家时,家中只有她与母亲二人,母亲被与长姐团聚一时的喜悦给冲击到,全然忘了其他了。 她跟在后头,观察了几眼那马车和周围跟着伺候的人,刚开始只是觉得有几分不对劲,但等回了自己的院中,静下来思考片刻后,她才生出一个胆大的想法来,所以才急匆匆的在得到兄长回来的消息后立即前去堵人。 一听这话,唐向承停下了脚步,皱着眉转头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唐锦梦观察了一下四周,招招手示意他将耳朵凑过来,“阿兄,我怀疑长姐前几日就被强行带进宫了。” 唐向承脸色一变,微微垂眸,低声问道:“你可确定?” 唐锦梦脸色也很不好看,继续低声道:“长姐回来时只是抱着母亲哭,我看着母亲好像并不知情,所以也不敢多问,如今母亲与长姐都在松乔阁,咱们可以过去探探口风,但不要明着打听。如若是真的,那长姐便是……吃尽了耻辱!” 唐向承抬眸望向还未黄昏的天,呢喃道:“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你猜错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抬起脚匆匆往松乔阁去。 他们二人到时,唐寻真正同黎瑶说到她在南浔时与表姐是怎么收账的,引得周围伺候的婢女们笑成一团。 一听二儿子与小女儿来了,黎瑶赶忙让人将他们请进来,再添两盏茶水。 “向承见过母亲,见过长姐。”唐向承刚一靠近立即手拱成拳头,弯着腰行了个礼。 唐寻真与黎瑶对视一眼,两人皆笑出了声。 “好孩子,都是自家人,何须这般多礼。”黎瑶招招手,唐锦梦在她身旁落座,唐向承坐到了唐寻真身侧。 “一年不见,锦梦容貌变化了许多,而向承不仅容貌没什么变化,就连性子也依旧是那少年老成的模样,真是有趣。” 唐寻真端起面前的冷茶饮了一口,笑着与母亲说道。 黎瑶搂着她,看了眼坐得端端正正的二儿子,也跟着笑道:“你这弟弟的性子是从小便定了型的,别说一年两年了,哪怕是一辈子恐怕也难有变化。你说,像不像你外祖父呢?” 唐寻真放下茶盏,从上到下扫视一圈唐向承,又端详了一会儿他的脸,在快要把他看毛了时,才缓缓说道:“嗯,要是只瞧着为人处世,向承的确同外祖父很像。但有一点,就是这容貌,向承不像外祖父,比较像舅父。” 黎瑶笑得眼尾的褶子都起来了,“阿真说的极是,你不说我都忘了,原来向承这张脸是像他舅父,难怪从前我看着向承的脸总觉得有些奇怪。” 唐向承举拳掩唇轻咳两声,坐在一旁的唐锦梦接过婢女递来的茶盏端在手上,微微扬起唇,“母亲,长姐,哥哥脸皮薄,你们就别逗他了。” 一片欢声笑语中,唐寻真在目光触及到莺初有些慌乱的眼神时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低垂眼眸,开口道:“与母亲一聚太过开怀,忽然忘了还有件事忘说了。” 唐锦梦与唐向承对视一眼,将目光都投向唐寻真,既好奇,又担忧她接下来要说的事。 黎瑶握着她的手,语气柔缓:“可是什么要紧的事?” 唐寻真指尖点在被外头太阳照射得温热的石桌,缓缓开口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只是陛下册封孩儿为后的圣旨等会儿会到罢了。” 唐锦梦猛然捏紧手里的茶盏,果然,她的长姐是从宫里出来的。 黎瑶身子一僵,握着唐寻真的手收紧,片刻之口,才艰涩开口:“这么着急吗?” 唐向承喉间滚动,眼中闪过郁色,偏头不想去看母亲脸上那 落寞的神情。 唐寻真假装看不懂母亲的神色一般,声线温润,带着她过往十多年来的清甜软糯,“母亲,孩儿与陛下都已经到了该成婚的年纪了,这事,算不上着急。” 眉眼微挑,看了端坐着的一双弟妹,唐寻真话锋一转,道:“向承与锦梦如今也可回自己院中梳洗一番,免得等会儿圣旨下来时慌慌张张的,出了差错。” 眼看兄长还傻傻愣在原地,怕她与兄长留在这,长姐不好与母亲说话,唐锦梦连忙起身,涩着嗓子道:“那锦梦这就回去挑身合适的衣裳换洗一下,对了,长姐,可要我去吩咐下人们先将香案准备好?” 唐寻真微微颔首,唐锦梦便拉着唐向承离开了。 注视着走在太阳光底下的二人,唐寻真长舒一口气,转头对黎瑶道:“母亲,此事宜早不宜迟,免生事端。” “母后,此事宜早不宜迟,免生事端。” 皇宫内,从宫外回来后只是让太医开了点药膏敷一下的沈衍,眼看脸上的肿胀没那么显眼了,就立即跑道太后的长乐宫内,对着还因看到他脸上巴掌印有些惊措的太后,猛的告知她,他今日便会将他要册封唐寻真为后的事情昭告天下。 太后手里转着佛珠,看着站在自己眼前这个已经长得高大的儿子,眼里闪过一丝后悔与愧疚,但在触及到他眼底的冷淡时,她闭上了双眼。 “皇帝,你要想清楚,寻真那孩子不像寻常的贵女,你要用强的,那后果你可想明白了?” 太后缓缓睁开双眸,目光落在皇帝脸上的巴掌印上,心中叹息,那孩子面上看着很软,实则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主。 沈衍冷笑,眯起黑眸,“母后,阿真是什么样的人儿臣自是知道,今日儿臣前来也不过是要告知母后此事,省得母后总是忧虑儿臣的后宫。” 太后看着她这个不知为何会变成如此的儿子,既怒于他丝毫不留情面的话,又忧于他的独断。 “母后,既然这事您已然知晓,那儿臣便告退了,免得打扰您歇息。”事情已经说完了,沈衍抬脚便要离去。 太后突然站起,“慢着!” 沈衍顿住脚步,转过身来,狭长的凤眼微眯,“母后可还有什么事?” 太后吐出一口浊气,又缓缓坐下,指着自己对面的椅子,道:“你先坐下,哀家跟你说会儿话。” 沈衍摩挲着手上的扳指,落座在太后对面,一旁懂事的宫女立即奉上一盏茶水。 “皇帝,哀家知道你心悦寻真那孩子,但她可还心悦于你呢?”太后感受着今日格外空的左手手腕,转着手里的佛珠,语气柔和了很多。 闻言,沈衍脸色一黑,将桌上的茶盏端起一饮而尽,站了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尘灰后,对着太后道:“母后,您老了,有些事不是该您烦心的,就不要瞎操心了。至于儿臣与阿真的事,儿臣自会处理好,您只需好好的颐养天年便够了。” 说完,皇帝这回是真的离开太后的长乐宫了。 29. 是我们亏欠她的 今早唐胜怀下朝时,被皇帝身边的小康子给叫住了,私下与他说下午早点退衙归家。 唐胜怀刚被叫住时着实吓了一跳。他还记得上一次他被私下叫住时,得到的消息是他本应该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儿如今已然在宫里了,所以这回他又怕是什么令人震惊的消息。 结果康公公说的含糊其辞,吓得他一出宫便赶紧归家,看到家中一片祥和,他又才赶忙回到户部衙门工作。结果这一下午处理公务时,因一直念着今早的事,总是分神。 好不容易挨到申时,他赶忙收拾东西告别同僚,让小厮赶马车赶得快些,他实在忧心家中有什么大事发生。 要不是昨日他才将妻子哄好,瞒着她,女儿已经回京并且如今人在宫内的消息,担心如若他今日告假守在家中会引得她胡思乱想,他必然告假在家中守着了。 好不容易赶回家中,门房立即上前低声道:“老爷,您可回来了!” 唐胜怀抬头猛的看向他,问道:“今日家中可发生什么大事了?” 说着话,脚往府里走去,门房跟在身后,“老爷,大小姐回来了,三小姐吩咐奴才等您一回来,就让人去禀告她一声,且让人带您先去找她,先不要去松乔阁。” 唐胜怀在听到大女儿回来时松了口气,但这口气还未落到实处,又听到门房说着三女儿的嘱咐。 他身子一顿,略一思索,便想到了以唐锦梦的聪慧恐怕已经猜到了唐寻真是从何处回来的。 他看了眼门房,鞋尖朝着汀兰院的方向而去。 得到唐锦梦吩咐的小厮早在看到自家老爷回来的身影后便飞快跑回汀兰院告知她此事了。所以唐胜怀到汀兰院时,唐锦梦已经沏好两盏茶水摆在桌子上等他了。 “父亲,长姐并不是从南浔回来的,她是从宫里出来的。此事,您可知晓?”唐锦梦将滚烫的茶水递到唐胜怀面前,试探道。 唐胜怀只是瞥了眼他这个极善察言观色的小女儿,沉默片刻,算是承认了她的话。 唐锦梦看出了他的意思,眸中带着不可置信,仰着头看着她的父亲,原先那高大的形象猛然崩塌,“父亲,您——” 唐胜怀心知她在想什么,他就不明白了,他在他的妻儿眼里,就是这么一个会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吗? 唐寻真虽说不是他辛苦怀胎十月所生,但她是他亲生的孩子,是他曾经在这世间唯一有血缘关联的人,也是他辛辛苦苦养着长大的孩子,他又怎么会将他最在意之人推出去献祭给皇帝,以求得所谓的权势呢? 他坐了下来,看着杯盏里不断升起的袅袅热气,长叹一口气,一瞬间整个人犹如老了十岁一般,“锦梦,难道父亲在你眼中就是这般的为人吗?” 他扫视了一番唐锦梦身后的器具,无论是瓷器还是绣品,都是需要花费重金才能购得的。 “锦梦,你长姐她没有你和向承那般好的气运,不仅有着一副康健的身躯,还生在父亲升官之后,所以我与你母亲才总是觉得亏欠她。这些年来,为父忙着官场上的事,对于家中事务少有插手,也就在你长姐身上花了些心思,至于你和向承,为父的确亏欠了不少,但这是没有办法的。” 唐胜怀端起还不能够进口的茶水,看着唐锦梦微蹙的眉眼,他接着说道:“为父今日与你说这些,是要告知于你,我是个父亲,是个长着人心与血肉的父亲。今日莫要说是我付出过心血养大的阿真了,哪怕是你,我鲜少能够管教到的孩子,我也是不可能将你推出去以获取利益的。” “锦梦,为父知道你天资聪慧,也知道你心思敏感,但你要对父亲、对母亲,多点信任。要知道,你们都是我们的孩子,都是我们的血肉至亲。” 唐胜怀这些年来忙着官场上的各种事务,休沐时更多时候也是将时间放在教导唐寻真身上,鲜少能有空与这后来生的康健的孩子玩闹,所以其实他与唐锦梦、唐向承这对双生子其实并不是很亲近。 但他有时也会抽出空来询问教导二人的先生,了解他们两的功课,所以也知道两个人都是聪明的孩子。 再加上妻子有时也会在二人歇息时谈到他们两今日又做了什么,说了不少他们的喜好,所以他哪怕真正与他们兄妹两个的相处时间不长,但对于他们的脾气秉性也掌握得七七八八的。 知道他这个小女儿极擅长察言观色,怕她一时想岔,所以他选择打开天窗说亮话,不打算让她胡乱猜测。 唐锦梦长着一对与唐胜怀相似的桃花眼,如今眼尾微微挑起,紧张时的动作与唐寻真一模一样,不自觉的舔着嘴唇。 唐胜怀一看她舔嘴唇的动作便明白了她在紧张,他浅浅呷了一口热茶,随后放下茶盏,对着她柔声道:“锦梦,你长姐这事你不要参与,也不要将事情的真相告知给你母亲知道,免得平白增添她的忧心。至于其他的,父亲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会想明白的。如果今后有什么不明白的,或是什么不会的,也可到书房去找父亲,父亲如今也想明白了,官当得再大也大不过天去。”还不如多空出点时间来陪伴妻儿。 说罢,唐胜怀准备起身,打算前去松乔阁看看许久未见的长女,再好好安慰多愁善感的妻子。 唐锦梦见他要离去,赶忙起身,“父亲!” 她叫住了他。 唐胜怀转身慈爱的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父亲,长姐方才说陛下册封皇后的旨意今日便会下来。女儿已经吩咐下人将香案备好了,您不如先回主院更衣,准备好应付母亲的话再去松乔阁。”她说这话的声音比起平日来要大声了许多。 唐胜怀笑了笑,微微颔首,“此事你做的很好,那为父便先回主院换身衣衫了。” 他离去时走得很快,似是在思考唐锦梦方才说的话,所以步伐有些漂浮。 唐锦梦愣愣的看着父亲离去的身影,脑 子里一直回荡着他方才说的话,一颗心又飘又沉的,落不到实处。 这边,唐寻真依旧倚靠在黎瑶肩上,她方才已经将事情掰开了同黎瑶讲过了,就差没把自己也给说服了。 黎瑶如今已然对她所谓的又喜欢上的说法半信半疑了,整个人也驰然了不少,全然没有昨日听到她的阿真被皇帝强迫回京时的惊恐与愤然了。 她喂着唐寻真吃一口糕点,再饮一口茶水,就这样,唐寻真陆陆续续的吃了一碟的糕点。 直到黎瑶反应过来再喂下去,唐寻真恐怕就要积食了,才停下手里要继续去拿糕点喂她的动作。 唐寻真撅着嘴,撒娇道:“母亲~母亲~再喂阿真吃一块嘛,就一块!” 女儿家软糯的请求声在耳畔响起,要不是多年来哄着她吃药的经历还记挂在心底,黎瑶定然会忍不住她的央求,又喂她吃一块糕点的。 黎瑶端起桌上不知续了几回的冷茶放到唐寻真唇边,语气温软,动作轻柔,“阿真先吃盏茶水,这糕点等到明日再吃可好?” 唐寻真任性的将脑袋一转,面向外头逐渐西落的太阳,闷着嗓音道:“我不要嘛,我就想吃甜甜的糕点!” 黎瑶知道她这是服软了,把茶盏放下,嗓音又柔了三分:“好阿真,母亲知道你是最乖巧的,母亲命人多做些你喜欢吃的糕点,咱们等明日再来吃,怎么样?” 犹如哄着三岁小儿一般,黎瑶格外的有耐心。 唐寻真这才作罢,抱着黎瑶的胳膊,撒娇道:“那母亲还要赔我两只珠钗才行!” 黎瑶拍了拍她的手背,眼里满是化不开的爱意,“母亲都依你,都依你。” 母女二人正在这边说笑,突然之间唐寻真瞧见一个眼熟的身影,是她那俊美的父亲回来了。 唐寻真赶忙起身遮住黎瑶的双眼,语气软绵轻快,带着几分戏谑:“母亲,您猜猜,可是谁来了?” 说话之间唐胜怀的身影已然靠近。 他一见唐寻真的动作,都不用再听她说话,便知她这是又起了玩心,也陪着她嬉戏打闹,不仅伸手制止要问安的下人们,自己也不发出出一点声响。 黎瑶猛的被遮住了眼,一时有些错愕,但一听唐寻真的话,便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她脸上带着笑,虽说被遮住了双眼,只露出精巧的鼻尖与下巴,但也是可以看得出来是个貌美之人。 整个尚书府,除了唐胜怀与她之外,还有能不需要禀告再进到松乔阁的人了吗? 黎瑶心底暗自摇头,抹了口脂的唇角微勾,漂亮的红唇轻启,道:“那母亲觉得来人定是我们阿真熟悉又亲近之人,想必也只能是我们尚书府的尚书大人了。阿真,你说母亲猜的可对?” 唐寻真将手松开,还未开口,唐胜怀手疾眼快的捏起桌上的糕点放在黎瑶的嘴边,眉梢含着笑意道:“那这糕点就是作为我们尚书夫人猜对的奖励了!” 30. 封后圣旨 黎瑶睁大一双漂亮的杏眼,傲娇的看了他一眼,才缓缓张开嘴,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上一口糕点,道:“算你有眼力见!” 唐寻真笑着看父母恩爱的这一幕,招手让人赶快再去沏盏茶水过来给父亲,顺便再拿几碟糕点。 唐胜怀坐在黎瑶的身旁,仔细打量着长女,并没有发现有什么没对劲后,才道:“你今日到怎么不先给家中递个口信,好让家里人前去接一下。” 唐寻真注意到唐胜怀打量的神情后,再一结合她对沈衍的了解,便明白了沈衍他定是等她进了宫后就把消息透露给她父亲,想让她父亲帮他对她施压。 唐寻真也知道唐胜怀跟自己一样,不想让黎瑶知道自己已经被沈衍强行带回宫中,无名无分的在宫里待了好几日的事,赶忙接道:“父亲!哪有人像你这样,许久没见到女儿,等到见面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指责的!” 果不其然,她一撒娇,一这般说话,她的母亲就率先投降了。 黎瑶拍打了一下沈衍,继而拉着唐寻真的手,道:“别理你父亲,他就是当官当久了,把家也当成官场了。从前你还在家中时,还有你能治他,如今你离家许久,他也就变成这副不管对上谁都冷冰冰的模样了。” 沈衍夸张的捂着放下被黎瑶拍打过的地方,道:“夫人,你这是见了孩子忘了夫君,如今都不心疼夫君了吗?” 唐寻真捂着嘴笑,靠着黎瑶,“母亲是我的,今晚母亲已经答应要陪我睡了,父亲便自己独守空房吧!” 唐胜怀也抱着黎瑶的胳膊,道:“夫人,你真的不要为夫了嘛?” 黎瑶赶忙甩开他的手,一脸正色道:“大人,在孩子面前正经一些,别让孩子看了笑话。” 唐胜怀一下将妻子与女儿都归入怀中,满足喟叹:“都是一家人,哪里有些话讲不得了?” 亭中三人笑做一团,周边伺候的人也纷纷垂下脑袋偷笑,整个松乔阁因主人的回归而充满了欢声笑语。 兀然之间,院外匆匆赶来一个小厮,慌里慌张的跑到亭间,看见三位主子在一块说笑时,他咽了下口水,才上前打破这美好的氛围。 “老爷,夫人,小姐,陛下身边的李公公带着圣旨来了,说是前来请大小姐接旨!”小厮低垂着脑袋,连忙把事情说清楚,等待主子的回应。 亭中的三人都对此事有了准备,所以一听到圣旨已经下来时,所有人脸上皆是一副了然的模样。 唐寻真暗中窥视着黎瑶的神情,见她没有什么愤慨的神色后,心中暗自庆幸,好在自己真的把她给说服了,不然母亲此刻一定很是伤怀。 她拉着黎瑶的胳膊站起身来,好似很是欢喜一般道:“母亲、父亲,咱们还不赶快前去接旨,莫让宫里来的公公等久了!” 说罢,拉着黎瑶便要出去。 唐胜怀跟在她们二人身后,嘴边虽说挂着温和的笑,但望向唐寻真背影的眉眼间悄然笼罩上一层忧虑。 尚书府外天子的内侍携着圣旨而来的消息很快便在府里传扬开来,除了前来松乔阁的小厮外,还有两人兵分两路前去汀兰院和静微院通禀此事。 等到唐寻真几人到前院时,唐向承已经站在一旁等候了,唐锦梦也跟在他们后头赶到。 唐寻真目光扫过李福全手里拿着的明黄色圣旨,眉头微微皱起,继而又扬起笑脸,扶着黎瑶走到香案前。 李福全全程脸上带着笑,看见小姑奶奶竟然如此温和,他一时倒有些惊奇,但久在深宫,这情绪被他藏得很好。 他将视线移至穿着朝服的唐胜怀身上,微微颔首后,又将视线落在唐寻真身上,高声道:“圣旨到——” 唐盛怀、黎瑶、唐寻真立即跪下接旨,唐向承、唐锦梦兄妹两落于她们后面跪下,周遭伺候的下人们也全都俯首跪在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乾坤定位,厚德承天;邦国之基,必资内辅。咨尔唐氏,乃户部尚书唐胜怀之嫡女,恭俭仁孝,淑慎垂仪,秉蕙心兰质。朕仰循旧典,今册尔为皇后,正位中宫,以承宗庙,以母仪四海。尔起益敦恭肃,懋修懿德,率六宫而弘教化,佐朕躬以安社稷。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话音落定,李福全卷好圣旨,向前微微躬身。 唐胜怀深深叩首,起身恭恭敬敬的双手接过那道决定自己女儿今后命运的旨意。 “臣,领旨谢恩。” 随后院中众人再度伏地叩拜,直至礼毕,才缓缓起身。 李福全满意的看着众人恭敬的神色,接过小德子递来的拂尘,一甩,眸中闪烁着某种光彩,躬着腰道:“尚书大人,唐大小姐,圣旨已下,如今就等司天台的太史令择定吉日,行册后大礼了。老奴恭贺大人、夫人,恭贺小姐大喜!” 唐胜怀皮笑肉不笑的微微躬身回礼,“多谢公公吉言。” 唐寻真站在一旁不语,黎瑶脸色虽说不是很好看,但也硬挤出一抹笑来,朝身边候着的婢女示意,立即有人上前递来一只精致的荷包。 黎瑶等唐胜怀与李福全做完表面功夫后才上前两步,双手将沉甸甸的荷包递出,轻声道:“公公此行辛苦了,唐府备了点薄礼,请公公喝茶。” 李福全瞥了一眼那鼓起的荷包,也不推迟,笑脸更深的接过荷包藏于宽袖之中,“那老奴便多谢夫人、小姐了。” 唐寻真未曾开口,但李福全每每说话都要带上她。 最后一群心思各异的人脸上都堆叠起难以捉摸的笑,互相客气许久,才浩浩荡荡的送走从宫里出来的人。 注视着从宫里出来的马车远远驶离这处住满了朝廷命官的胜业坊,唐胜怀才捏紧手里的圣旨,牵起黎瑶的手带着一群人转身回府。 尚书府的大门一关,外头来往纷纷的各家探子才迈着脚赶忙往自家去,急着回禀主子刚刚所谓何事。 唐向承与唐锦梦落在 前方三人的后头,两个身量较小的而又心事满满的孩子,如今都抿着唇,紧绷着一张脸,本就格外相似的面容更加相像了。 往日一有唐寻真在便充满轻松与欢乐气氛的唐府,如今正弥漫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沉闷,令府中伺候的下人们也全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生怕在这种关头办错了事,惊扰了主子们。 唐寻真的左手被黎瑶紧紧的握着,她跟紧唐胜怀同黎瑶的速度,垂着眼眸,好几次扫到自己与她相连在一块的手,又瞥见她与唐胜怀也紧紧牵在一块的手,无声叹息。 她的母亲,还是在担心她是否出自真心愿意嫁与皇帝。 “母亲,您说我都不怎么会绣东西,我的嫁衣该怎么办呀?”唐寻真笑着打破僵局。 黎瑶走的很快,闻言,想也没想便道:“你的嫁衣母亲早就准备好了,到时你绣上几针便够了。” 闻言,唐胜怀哈哈大笑,将圣旨拿到黎瑶面前晃了晃,道:“这回阿真的嫁衣恐怕瑶娘你是帮不上忙了!” 黎瑶猛然停住脚步,还往前走的唐胜怀一时不察,脚下一个踉跄,身子晃了两下。 “瑶娘?怎么突然停了下来?”唐胜怀不解的回头。 黎瑶松开与他牵着的手,双手捧着唐寻真的手道:“阿真,母亲再问你一遍,你可是真心喜欢陛下的?” 唐寻真原想立即开口说是,但对上母亲那真切的神情,不知怎的,她突然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般,半个字也说不出口来了。 跟在后面的唐锦梦见唐寻真说不出话来,连忙上前为其解释道:“母亲,如今光天白日的,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您要长姐怎么说呀?” 唐胜怀也赶忙将黎瑶与唐寻真分离开,把手里的那道明黄色圣旨塞给唐寻真,随后强行搂着黎瑶往主院走,留下一句话:“你母亲一时太过欣喜了,父亲先带她回去歇息片刻,晚膳时我们一家子再来庆祝。” 与母亲紧密相连的手被分开,手里带有母亲温热的体温消失,一卷冰冷的圣旨被塞在手里,唐寻真闭上眼眸,不去看父母离去的身影。 唐向承走到她身边,微微躬身后轻声道:“长姐,母亲那边有父亲在,不必多虑。” 唐寻真睁开眼,只觉得这已经半落的太阳怎么还是如此的刺眼,“向承,锦梦,你们二人都已经知晓了?” 闻言,唐锦梦挥手示意身边跟着的一群下人全都下去,包括她与唐向承贴身伺候的人。 毕竟此事事关长姐清誉与皇家名声,不可马虎。 待周遭众人退至到听不到正常谈话的距离之外,唐锦梦才同唐向承站在一块,两张相似的脸庞上露出相同的神情,“长姐,今日送你归家的那辆马车虽说外表瞧着很是质朴,但这半年来我跟着母亲学着管家,认出制成那马车的木头并非寻常,再加之我瞧见了跟在那马车周围几个打扮成小厮模样的人身上都带着佩剑。所以,我便猜测长姐是从宫里出来的。” 31. 生命的烟火味 闻言,唐寻真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来,她真是蠢到头了,连马车周围护着的侍卫随身佩带着剑都没注意到。 好在母亲当时一心都扑在她回来的喜悦之中,也未曾在意那不同寻常的马车和不合时宜的小厮们。 唐锦梦看着唐寻真的神色变化,一颗七窍玲珑心微沉,以为长姐在宫里的那两日并不是很好过。有心想要帮忙,但她如今也只是个九岁的孩童,既不知长姐心中真正的想法,也没有办法去插手她的婚姻这等大事。 束手无策的她缓缓垂下脑袋,盯着自己脚上点缀着珍珠的绣鞋,闷着声音开口:“长姐,母亲她很是想念你。去年冬日,母亲她想着往年你过年时都要摘取一支梅花插在屋内,便亲自去摘了一支梅花,回来就因寒气入体着了风寒。今年春日,母亲她说哪怕你不在身边,也要做些你喜欢吃的桃花糕,免得等到你归来时她手生了,便亲自下厨去做了两碟桃花糕,结果睹物思人,母亲夜里便又起了热。长姐,此类总总还有许多。” 唐寻真的眼中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她将手里的圣旨捏得死死的,直到指尖都发白了也不曾放开来。 “长姐,我同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让你自责的。”唐锦梦说着,也难免带上的抽噎声,“长姐,我只是想再告诉你,母亲她真的很在意你。” 到底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虽说天资聪敏,但遇到这种大事,她也很难真的保持惯有的冷静。 唐寻真将她拥进怀中,泪珠掉落在她发间,低声道:“长姐明白你的意思。放心吧,长姐不会做出寻死腻活的蠢事来的。放心吧,长姐会好好活着的,会保全家中的名声,会在皇后的位置上给你,给母亲还有向承争到一分荣光的。” 唐锦梦这回是真的绷不住了,双手环抱住唐寻真纤细的腰,将头埋在她胸前一直哭泣。 唐向承站在一旁,也没忍住上前,漂亮的桃花眼红红的,唐寻真一伸手,也将他抱住。 莺初站在唐寻真他们后头,看到这一幕,抬头望天,将眼里的热意憋回去,注意到周围的下人们都好奇的望着这边在路上抱在一块儿埋头痛哭的三位小主子。 她胡乱的擦了擦眼角,上前清了清嗓子,温声提醒道:“小姐,时候不早了。” ** 松乔阁。 唐寻真随手将那道圣旨扔在桌上,坐在一旁,拎起茶壶往茶盏里倒着冷茶,等到茶盏里的茶水满到要溢出来时,她端起茶盏,一口气全都将其饮尽,才松了口气。 莺初跟在后头,见她将圣旨随手扔在桌上,眼皮一跳,小心将其捡起,双手捧着它,道:“小姐,奴婢去将这圣旨收好吧,免得夜里夫人来陪您时见到这圣旨,又多想了。” 唐寻真摆摆手随她去了。 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看着外面太阳西落,看着黄昏的余韵消失,看着黑夜渐起,带来无尽的冷寂。 唐寻真从接完圣旨回来后便一直坐在桌边,除了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冷茶外,基本上就没有动过了。 萤禾得到消息来请唐寻真前去正厅用晚膳时,唐寻真手上正把玩着饮尽茶水的茶盏,心思显然已经跑远了。 莺初侯在门边,见萤禾从外头进来向她使了个眼色,连忙跟着她蹑手蹑脚的朝屋外而去。 两人来到院中,萤禾将外头老爷派人前来请小姐去正厅用膳的消息告知给莺初。 莺初听了,略一思索,道:“既然是老爷派人前来请小姐的,那想来是夫人已经被老爷给说服了。你记得嘴上要把个门,万一夫人或是她身边的人前来探口风,你得记得点,别傻傻的把进宫的事全都给说了。” 萤禾点点头,又看了眼屋子里头,捂着嘴低声道:“你说小姐她是不是真的又喜欢上陛下了?” 莺初没有正面回她,只是也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处于光亮中心的唐寻真,道:“此事不是你我该想的,你记得,我们只要一直守在小姐身边那就够了。” 唐寻真自出生起便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一直与父母住在一个院子里直到五岁时身体好了许多,黎瑶才舍得将与主院毗邻的院子安排给她住,为了讨个好寓意,还专门请高僧为这座院子重新取了个名,叫做松乔阁,希望她能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那时她刚刚搬到这里时,黎瑶也将自己搬了过来,无论白日还是黑夜,都一直陪伴在她左右。最后还是唐胜怀自己空守房门近两月后受不了了,夜里强行将黎瑶与唐寻真分离,不然唐寻真恐怕是此生也学不会自己一个人睡了。 后来黎瑶虽然夜里不再与唐寻真同床共枕了,但白日的时候,黎瑶基本上是已经在松桥阁住下了。哪怕后面唐向承与唐锦梦这对双生子出生了,黎瑶也还是将大部分的精力放在唐寻真身上,除了她进宫当伴读不在家的时间外,每每她待在家中,黎瑶就时常陪伴在她身侧,确保唐寻真一直待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小姐,晚膳已经准备好了,方才老爷派人前来请小姐去正厅用膳。”莺初带着笑走了进来,小声的打断唐寻真的回忆。 唐寻真将手里的茶盏撇下,抬起手来,“嗯,先扶我去净手。” 莺初上前掌着灯,带上唐寻真前去净房解决一下需求。 等到唐寻真踏着夜色来到正厅时,那张硕大的圆膳桌上早已摆满了各式各样她喜欢吃的菜肴。 酱鹅、清蒸鳜鱼、糟鸡、炖猪蹄、笋脯、鲜菌羹…… “阿真,快来!”黎瑶一直翘首盼着,一见她的身影出现,立即笑着站了起来,将人拉到自己身旁的那张空椅子上,“家里方才来了几波人太过吵闹了,母亲一时倒忘了问你如今口味可变了,所以厨子们也就按照你从前的喜好做了些菜。你快尝尝,可还喜欢?” 唐胜怀没说话,直接动手盛了碗炖了一下午的母鸡汤放在唐寻真跟前。 唐寻真温婉的眉眼微微弯起,露出莞尔浅笑,执起面前的乌木镶银箸 ,先是夹了块鳜鱼鱼腹处最为软嫩的肉放在黎瑶的碟子上,后又夹了块炖的发着红油亮光的猪蹄块放在唐胜怀的碟子里。 将银箸搁置在一旁的箸托上,侧着脸对着黎瑶道:“母亲您与父亲要先尝尝,孩儿才敢再尝。” 黎瑶点了点她的额间,缀着丹蔻的指尖点在白皙饱满的额头,在被烛火照得满屋亮堂的正厅内格外显眼,“哪里来的这般多的规矩。快尝尝,这鸡汤可是后厨用文火炖了一下午的。” 唐寻真眨眨眼,拿起银匙舀了口近乎透明的鸡汤,吹去表面的热气,抿入唇间。 处理得当的鸡肉经过良久的炖煮,早已去除它原有的腥味,只留下鸡肉本身的鲜美。 她满意得眯起双眼,又舀了一口汤。 黎瑶眼里含笑的看着这一幕,拿起银箸夹了块酱鹅放进唐寻真的碟子里,道:“别光喝鸡汤,也尝尝这酱鹅,这是家中新来的厨子做的,向承与锦梦都说他做的好吃,你快尝尝喜不喜欢?” 唐寻真抿下嘴里鲜甜的鸡肉汤,放下银匙,抬起眸来看了一眼四周,发现除了自己拿着银匙在吃东西外,所有人都还没动嘴。 她夹起黎瑶放到她碟子里的那块酱鹅,放进嘴里慢慢的品尝着,在黎瑶期盼的目光中,她咽下嘴里的香甜后,撅了撅嘴,撒娇道:“母亲,父亲,这酱鹅是好吃,但只有阿真自己一个人吃的话那就索然无味了。” 娇俏的小脸微微扬起,噘着嘴可怜巴巴的说着话,黎瑶与唐胜怀对视一笑,黎瑶边往她碟子里添了不少她向来喜欢吃的菜肴,边道:“吃,我们怎么会不吃呢,只是家中添了新厨子,怕你吃不惯,所以母亲才会先看着你吃。” 唐胜怀拿起黎瑶的碗,也为她盛了碗香味浓郁的鸡汤,“你母亲说的是。如今看你也很是喜欢这新厨子的厨艺,那父亲与你母亲便可放心了。向承、锦梦,你们两也别干坐着了,忙了一天了,赶紧吃些东西。” 被招呼的唐向承与唐锦梦兄妹微微颔首,见唐胜怀将唐寻真夹给他的猪蹄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后,才拿起手边的银筷夹起菜。 因着有唐寻真时常撒娇、插科打诨的缘故,桌上时不时爆发出唐胜怀爽朗的笑声与黎瑶捂着嘴轻拍她的动作,让这座沉寂了近一年的府邸重新迸发出属于生命的烟火味。 晚膳吃的很久,直到院中又添了几盏灯,外头吹来的寒风越来越冷时,唐胜怀才摆了摆手,示意下人们上前将桌上的残羹剩饭收拾下去。 看着倚靠在黎瑶肩上还在滔滔不绝的讲着她在南浔时是怎么玩乐的唐寻真,唐胜怀眼里满是快要溢出来的柔情,当她说得口干舌燥拿起桌上早就奉上的酥茶时,唐胜怀轻咳两声,道:“今日夜已经深了,阿真你的松乔阁虽说一直有人打扫,但毕竟有一段时日没有住人了,今晚你便与你母亲宿在我们屋子里,为父去书房将就一晚。” 不等她们拒绝,唐胜怀立即背着手站了起来,转身便往主院去。 32. 我们,不配 唐寻真把脑袋从黎瑶的肩上移开,一脸懵懵的看着唐胜怀离去的身影,眨了眨眼睛,呢喃道:“母亲,我院子里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吗?” 黎瑶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唐胜怀离去的背影,转过身来,握着唐寻真养了多年依旧比寻常人要更低温的手,满眼柔情道:“你父亲也是担心你的身子。毕竟从南浔到京城这一路可不短,不说车马颠簸数日实在艰辛,就说看你风尘仆仆的模样,想来也是更需一处熟悉的地方来歇息。虽说你那屋子一直有人收拾着,但你离开了这般长的时日,那屋子、那床榻,早就没有了人气,还是先在主院住一晚,明日让人多去你屋子里走走,明晚再搬回去睡,可好?” 唐寻真勾住黎瑶的手,脸上绽放着笑脸,道:“既然母亲都这么说了,那阿真自是要住在主院的啦!” 黎瑶很是欢喜的拍了拍她的手,准备要开口时,突然注意到一旁坐着的一对兄妹,她浅浅一笑,道:“你们两个还不赶快回屋里去温习温习今日的功课,不然小心了明日先生要打你们手板!” 唐向承与唐锦梦收起眼底的一点艳羡,缓缓起身,道:“那向承/锦梦便先回去了。” 黎瑶颔首。 深夜,所有人洗漱完毕后,唐寻真躺在床的里面,黎瑶躺在外面,母女两相拥,正慢慢的谈着一点属于她们两个的私房话。 唐寻真抱着黎瑶的右胳膊,将柔软光滑的脸蛋埋在她的肩颈处,带着热意的呼气扑在她的脖颈处,黎瑶有点痒,挠了挠唐寻真的腰侧软肉,引得她一边往床里头躲,一边用嘴巴吹气。 闹了好一阵子,唐寻真额间起了一层细细的薄汗,后背已经完全抵在墙上了,她眼眸一转,啪嗒一下吻在黎瑶的脸上,眨巴眨巴眼睛,尾音拖长:“母亲——好母亲,您就饶了我好吧?母亲——” 眼见黎瑶眉眼带笑,正要往后撤去,唐寻真舔了舔因玩闹而艳红到如同要滴血的唇瓣,一个猛扑,将黎瑶抵在细软的锦被上,笑眼盈盈的望着她,如同小鸡啄米般,一个接着一个的亲吻落在她的脸上。 黎瑶被唐寻真压在锦被上也不反抗,反而伸出手轻轻地搁在唐寻真的背上,防止她一时不小心掉下床榻。 等到黎瑶的脸上全都是唐寻真留下的口水后,唐寻真才舍得起身。 她直起身子,原本贴服光滑的一头乌发因刚刚的玩闹,如今又乱了。有一缕贴在唇边,上面不仅留有她的汗珠,还有她的口水。 黎瑶缓缓起身,伸出食指轻轻地挑走那缕湿掉的散发,再为她拨了拨散乱的乌发,直到它们都重新乖乖的垂落在唐寻真的背后时,黎瑶才放下手。 唐寻真静静地等黎瑶搞好她那不听话的头发后,一下子抱住黎瑶,糯糯的说道:“母亲,阿真好爱好爱您。” 黎瑶反手也抱住她,“母亲也好爱好爱我们阿真。” 母女两个躲在帐帘里头说着爱,帐帘外头守夜的丫鬟们闭紧嘴巴偷偷笑着。 “风轻轻,月明明,小娇儿,闭眼睛。夜已静,莫啼鸣……”唐寻真蜷成虾仁的模样躲在黎瑶的臂弯内,黎瑶轻轻地在她的背上拍啊拍,嘴里轻声的唱着哄睡的童谣。 不一会儿,身心俱疲的唐寻真很快就在母亲温暖的怀中稳稳入睡了。 “秋枝,去将帕子打湿了,好给姑娘擦一擦身子。”看着怀中因睡着而露出娴静一面的小娇儿,黎瑶宽慰的笑了笑,用指腹轻轻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肉,注意到额间有点黏腻,小心翼翼的将胳膊从她头下取出,掀开纱帘一角,轻声唤着外头守夜的婢女:“记得要用温水,姑娘身子弱,用凉水不好。 秋枝瞥了一眼里头睡得正香的唐寻真,连忙也跟着放低了声量,应道:“诶,奴婢这就去。” 一来一回间,黎瑶自己也出了半身汗。 她将唐寻真身上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捏好,将床头的烛火芯再掐掉一半,只留有隐约间的一点亮便够了。 披了件薄衫就走出内间,看了眼如今的天色,吩咐莺初去屋里头看着点唐寻真,仔细了她等会儿要起身喝水。 随后,便走向屋外,在秋枝轻掩房门时,她拿过一旁守夜的丫鬟手里的鎏金提灯走向廊间,那方向,是往书房去的。 敲了俩下书房紧闭着的木门,里头立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片刻不到,书房门便被从里头给打开了。 “夫人?怎么是你?”急匆匆披上一件外衫的唐胜怀打开房门一看,本该这时与自家闺女处于榻间酣睡的夫人竟然只披着薄衫前来敲门,他连忙将人引入,取下她手里握着的提灯交给身后跟着的婢女,揽过她的肩,皱着眉道:“夜深露凉,你怎么不在屋里陪着阿真,还穿着那么单薄就出来了,也不在意点自己的身子!” 黎瑶没说话,感受着他一双带着火气的大手包裹着她带着寒意的手,漂亮的远山黛微微蹙起。 唐胜怀知晓她不乐意了,把人按在还带有他体温余热的榻上,取下她披着的薄衫,掀起锦被盖在她身上,整个人包住她,道:“瑶娘,阿真回来了,你不开心吗?” 黎瑶倚靠在他怀中,眼里注视着前方摆满了书册的书架,鼻尖袭来一道浅浅的书墨香,她抬起手,落在唐胜怀的唇上,忧心忡忡道:“我总觉得你们帮着阿真瞒着我什么,所以这心总是不怎么静得下来。夫君,你是不是与阿真一起瞒着我什么呢?” 唐胜怀一颗原本跳得很有规律的心猛然一颤,干涸的唇瓣在黎瑶的指尖下微微僵住,他额间青筋跳动,将脸贴在她的发间,近乎虔诚道:“瑶娘,为夫与阿真能有什么事情需要瞒着你呢。你是不是一时被阿真要成为皇后的消息给惊到了,所以才会有此感悟啊!” 说着,他更用力的圈住黎瑶,把她的两只手都包裹进自己的手心底,用力地闭上双眸,重重的说道:“瑶娘,阿真她生 性纯良,会是一个好皇后的。” 黎瑶猛然挣扎开他的禁锢,转身与他面对面,指尖掐紧他的皮肉,一字一句道:“我的阿真,她不需要当一个好皇后,她只要此生欢乐无虞便够了!” “唐胜怀,我不知你心中是如何想的,但我再告诉你一遍,你绝不能拿我的阿真当做你谋求权力的献祭品!” 唐胜怀脸上露出一抹很难看的笑意,手心的疼痛比不上心底的痛,他看着眼前女子微红的眼眶,缓缓扯动嘴角,道:“瑶娘,你就如此不信任我吗?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说到最后,唐胜怀的嗓音带着些许的颤抖与嘶吼,要不是心底还记挂着唐寻真就睡在离书房不远的上房内,他定然已经控制不住声量了。 黎瑶死死咬着一口贝齿,双眼通红,鼻翼因呼吸的加重而不断快速扩张、收缩着,“唐胜怀,这与曾经无关。我一直知你也许不是一个好丈夫,但一定会是一个好父亲的。但是,唐胜怀,我是一个母亲,一个好不容易盼到孩子平安长大的母亲,她是我的孩子,是我一切,她……” 唐胜怀眼尾一滴浊泪滑落,将黎瑶的脑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让她也可以感受到他那颗为了她,为了他们的孩子而跳动的心脏。 “瑶娘,我知道,我知道。阿真她……是我们对不住她。你不要太过责怪自己,当年是我的错,如若不是我,阿真她也不会有这么一副身子骨!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的错啊!” 黎瑶的哭声带着为人母亲的克制,从细小的哭泣开始,到渐渐的忍不住,不断的抽泣,不断的颤抖,最后,她的哭声到了屋外守夜的下人们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唐胜怀的胸前有一道凉意,从中衣渗透进苍白的肌肤,再渗透进那颗温热、跳动、有力的心脏中。 他苦涩的扯开嘴角笑了一下,眼角的晶莹在天边那轮洁白的明月照射下显露无疑。 “瑶娘,瑶娘,瑶娘……”他空神的盯着前方的书案,一手抱着黎瑶的肩,一手不断的抚着她顺柔的发顶,嘴里一直轻轻地唤着她。 夜渐渐深了,明月正悬于高空正中央,冷冷清清的,丝毫不顾及人间苦闷的凡人们。 唐胜怀接过婢女端来的一盆温水,便将人拦在了书房外。 拧干沾湿了的罗巾,转身面向在榻上还时不时抽泣的黎瑶。 “瑶娘,闭上眼。”黎瑶缓缓闭上双眼,细软的布匹带着点点温热的湿意敷在她微微红肿的眼皮上,“瑶娘,阿真她不愿看到你为了她而伤心哭泣的。” 沙哑的男声传入黎瑶的耳里,她微微愣神,同样沙哑着嗓子开口道:“唐胜怀,你我二人这辈子永远都对不起阿真,都配不上当她父母双亲这件事!” 唐胜怀的心微微一痛,看着眼前看起来柔弱得不行的妻子,苦笑一声,道:“是啊,我们都不配成为她的父母。我们,不配。” 33. 第 33 章 次日清晨天色还未大亮,唐胜怀早早的就穿好衣裳,让人套了马车,亲自前去熙熙攘攘的几家铺子买熟食。 唐寻真在前日睡得早,又是在母亲的身边被哄着睡的,因着也没偷懒,在黎瑶刚洗漱完在佩戴首饰时她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母亲~母亲~”含糊软糯的女儿家眼睛还未完全睁开,不老实的双手在床榻上到处摸索,结果触碰到手心的是冰冷冷的锦被而非母亲那温热的身躯,一下子把人给惊醒了。 听见内间内传来唐寻真的呼唤,黎瑶纤细的指尖迅速将白玉嵌珍珠耳坠戴进还空着的左耳,起身绕过紫檀插屏,看到身着素白中衣的唐寻真垂落着满头的乌发坐在床边伸出脚要穿鞋的动作,她眼底立即漾开笑意。 “母亲在呢,母亲在呢!”黎瑶赶忙上前,拥过已经张开手的唐寻真,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问道,“可是想母亲了?” 唐寻真惺忪着睡眼,双手环住黎瑶的腰,把脑袋放在她的肩头,撇撇嘴,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睡意道:“母亲~我还以为吗不要阿真了。” 带着控诉的女儿家双手如铁钳般死死的缠在腰间,黎瑶格外的有耐心的一下又一下的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就像她幼时梦魇那样,一定要躲在她的怀中,由着她一直轻轻地拍着后背才能真的走出梦魇,放下心来。 过了好一会儿,黎瑶拍得手都有些酸了,唐寻真才恋恋不舍的松开两条纤细的胳膊。 “母亲,我饿了。” 委屈巴巴的瘫坐在床上,全然清醒了小姑娘睁大水润润的杏眼,就这样看着黎瑶。 黎瑶一颗心真的快要被融化了,伸手拨了拨她散乱的头发,把她光着的脚丫放在膝上,伸手取过莺初端来的托盘上的一双罗袜,仔仔细细的替唐寻真穿好。 “母亲知道啦,赶快把鞋穿好,你父亲一早便出去买了许多你爱吃的东西在等着你呢。” 拍拍她的脚底,才将她的一双脚放下。 唐寻真白净的小脸一亮,赶忙把脚伸入地上摆好的一双用金丝银线勾勒出海棠花鞋面的绣鞋。 站起来时又要抱住黎瑶的隔壁,只不过被她给挡住了。 两眼闪烁着不解的神情,黎瑶摸了摸她的头,笑着招招手,两个静静站在紫檀插屏旁的小丫鬟立即上前,将手里捧着的衣裳奉到主子面前。 唐寻真探过脑袋,白皙的指尖捻起浅蓝色襦裙,瞥见上面绣着的几支缠绕在一块的山茶花,一时有些惊奇。 “母亲,这上面绣的是山茶花?” “怎么了,可是不喜欢?”黎瑶接过丫鬟捧着的襦裙,将其展开在唐寻真面前,见她讶异的目光,勾起嘴角,“我前段时日带着锦梦去绣庄算账时,看见如今时兴的花样是这个,便替你与锦梦都做了两身。可要试试?” 唐寻真点点头,“我还未穿过绣着山茶花样式的衣裳呢!” 黎瑶把襦裙放回那丫鬟的手里,摸了摸唐寻真的发顶,“那今日过后便是穿过了。” 唐寻真眉眼微微弯起,勾着黎瑶的手道:“那母亲帮我穿可好?” 黎瑶耳垂上的戴着的珍珠晃啊晃,不一会儿,便弯着为唐寻真系好丝绦。 站直了身体,又为其整理了一下领口,穿着浅蓝色襦裙的小姑娘如今就只剩垂落腰间的乌发还未挽上了。 唐寻真像个磨喝乐一样,随着黎瑶任意打扮。无论是头上要挽上去的根青丝,还是要插着的步摇,通通都由黎瑶决定。 在黎瑶还在纠结是要给唐寻真戴上那对琉璃水滴耳坠还是汉白玉串珠耳坠时,早在门口来来回回踱步了五六遍的唐胜怀此刻实在没能忍住,放手扣门两下,“瑶娘、阿真,可穿戴整齐了?再不出来,我今早去买的芝麻炊饼、稍麦、煎夹子,还有阿真最喜欢刘记羊肉羹和东市尾的李家酥酪可都要凉了!” 一听这话,唐寻真立即睁大双眼,眼里满是渴望。 黎瑶也不再纠结,直接在唐寻真耳垂上穿上那对汉白玉串珠耳坠,两边都戴上后,指尖点了点晶莹剔透的珠串,道:“好了,快点起来吧,不然你这馋猫要吃不上那口热的了!” 唐寻真没在意黎瑶的打趣,她赶忙挽着人往门口去,“这就来了父亲!” 黎瑶被带着出了屋门,将目光落在身着常服的丈夫身上,两人一对视,目光皆是一滞,但很快便被已经捏起稍麦放进嘴里的唐寻真给吸引住了目光。 吃着还算温热的稍麦,唐寻真微微闭上双眸,晃了晃脑袋,一看就是满足了的神情。 “嗯~嗯,就是这个味道,母亲,你也快来,父亲买了好多呢!” 唐寻真看着摆了满桌的吃食,连忙转头叫上还站在门口的黎瑶,呼唤着她也赶快来用早膳。 黎瑶应道:“你吃慢点,小心噎到了!” 略一颔首,黎瑶便与唐胜怀擦身而过,见唐寻真已经为她把银筷摆好、银匙放进羊肉羹里了,她不禁摇了摇头,坐在她身边的石凳上,替她把没完全挽上去而散落到胸前的两缕长发别到耳后。 “母亲,您再不吃就凉了。” 唐寻真舀了一口羊肉羹放到黎瑶唇边,黎瑶只得张嘴,将那口汤羹抿紧嘴里。 唐胜怀三两步上前,将这母慈子孝的一幕看在眼里,眼尾挑起,落座在唐寻真的另一侧,单手扣在石桌上,淡淡道:“小阿真,这满桌的吃食可是为父起了一个大早去买的,那时天可才刚刚放亮啊!” 唐寻真咬着嘴里的银匙,偏头看向一脸正经却在讨要功劳的唐胜怀,坏心眼一动,长长的睫羽轻颤,她咬着银匙,放开手拿了一旁搁着的空碗,往里面放稍麦、煎夹子、酥酪……塞得碗都要冒出来时,把芝麻炊饼往上一盖,放在唐胜怀面前。 把嘴里一直咬着的银匙放下,唐寻真眉眼弯弯道:“辛苦我的美男父亲了。这是寻真孝敬父亲的,希望父亲不要嫌弃!”双手合十,眨了眨眼,一脸期许的盯着唐胜怀。 唐胜怀错愣片刻,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唐寻真看,又看了眼乱糟糟的一碗东西,最后将求助的目光转向黎瑶,却见黎瑶早就捏着帕子捂着嘴偷笑了,一点也没有帮他的意思。 唐胜怀蜷起指节,以拳抵唇,轻咳两声,道:“阿真有心了,只是父亲今早去买吃食时,已经吃过了。” 唐寻真垂下眼帘,一抹落寞的神色越上眉梢,“哦,原来父亲已经吃好了,给阿真带到吃食不过是顺道的啊——” 眼见原本还兴致盎然的人一下子就垂丧下来,哪怕知道前方是个坑,唐胜怀他也得跳啊! 好不容易告假不用穿官袍的美男,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发上还很是用心的簪了根孔雀翎木簪,结果一大早就得在妻儿面前狼狈的吃着塞了满碗的吃食。 得意了的唐寻真,胃口极好的吃完了一整碗羊肉羹并两个稍麦,最后还吃了两块酥酪才作罢。 而一旁原本打算简单吃几只煎夹子就好的唐胜怀,结果因嘴上没个把门,生怕唐寻真真的不开心,只能把肚子彻底填得满满的。 一上午的时间,户部尚书府里大大小小的主子们,全都汇聚在松乔阁里。 唐胜怀与黎瑶这对夫妻两各执白棋黑子,让人摆了只铜壶就着炭火在一旁温着桂花酒,等着一会儿谁输了谁便不能吃到这甜香的桂花酒了。 唐寻真坐在黎瑶身侧,半撑着脑袋,低垂眼帘,手里还捏着几颗温润的白棋,似是毫不在意这场棋局的胜者。 而唐向承则坐在唐胜怀身旁,一直咬着下唇,目光始终不曾从棋局上分出半毫,要不是观棋有一规矩,便是不可支招。唐向承都想不顾尊卑的把唐胜怀这个臭棋篓子给赶下来了。 兀然,白棋嗒然落下,黑子彻底被堵住退路,再无反击之可能了。 唐胜怀轻轻摩挲着棋罐边缘,静了半晌,才将手里攥着的一把黑子撒回棋罐内,棋子相撞哗啦作响,与外头海棠树随风飘扬的声响作伴,倒也动听。 “瑶娘又胜了。”唐胜怀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一旁热得正香的桂花酒,端起手边摆着的冷茶一口闷下。 黎瑶一枚一枚的将手里的白子放回棋罐,微微挑起眉,道:“胜尔半子,还是简单的。” 唐寻真直起身子,伸出手,细嫩白皙的手掌心摊在唐向承面前,“喏,我赢了。” 一方黑漆笔匣被唐向承从衣袖里掏出,唐寻真那在手里时原本低垂的杏眼一时睁大,“你怎么还随身携带啊?” “父亲与母亲下棋,长姐是必然要做赌注的。”唐向承内敛的解释道,“我房内收集了不少长姐素来喜欢的毛笔。” 唐锦梦笑着把手里捧着的账本一撇,起身走到唐寻真身侧,看了眼棋局,拿起一枚白棋后道:“兄长那袖摆里可不止能放下一方笔匣,长姐你再翻翻,说不定还能掏出几本孤本来!” 34. 围棋品酒 顿时,亭中频频传出笑声。 棋子与棋盘被撤了下去,几碟精致的糕点被摆上了桌,还有热了小半天的桂花酒此刻也被斟到几人面前的酒盏里。 被打趣涩红了脸的唐向承,此刻坐的离唐锦梦远远的,生怕她灵机一动,真的来掏他的衣袖。 唐寻真用手做扇轻轻地扇了扇,一缕清甜的桂花香从酒盏而起,漫到鼻尖处,人还未沾到一点酒水,便先醉了。 黎瑶看着这一幕,执起酒盏浅浅的抿了一口,颔首道:“这回酿的桂花酒味道正好,不苦不涩,醇厚香甜。” 再轻轻地与唐胜怀面前的那只酒盏对碰,琥珀般温润透亮的酒液微微晃荡,漾起点点涟漪。 唐胜怀抬头,要执起酒盏饮时,唐寻真从一旁盛满了桂花的碟子里捏起几朵桂花撒进他的酒盏里,笑眼眯眯,“父亲,桂花酒自然要有桂花来配是吧!” 唐胜怀摇了摇头,也学着她的模样,捏起几朵桂花,放进她的酒盏里,“礼尚往来。” 唐锦梦赶忙将自己面前的酒盏端起来,正好此时唐寻真又捏起一小撮桂花,她眉眼弯弯,浅撮一口。 左看看右看看,发现四个人都捧着酒盏,就怕她又往他们的酒盏里添点东西。 “好了,这桂花酒饮多了也是会醉人的,你们还小,少饮些。”黎瑶心软了,将酒盏递到唐寻真手边,对着唐向承兄妹说道。 “是,母亲。”唐向承连忙放下饮了一半的酒盏,沉声应道。 唐锦梦则是已经醉在桂花飘香的酒里了,上挑的桃花眼染上一抹红。 她醉了。 唐寻真往黎瑶同唐向承的酒盏里撒了几朵桂花后,瞥见唐锦梦已经移开唇角见底的酒盏,再抬眸,发现她眼角的红晕,笑着打趣道:“我们家小锦梦啊,是个一杯就倒的量。” 其余三人目光也望向唐锦梦。 黎瑶摇了摇头,摸了摸她发红的耳垂,惊呼道:“哎呀,怎么如此烫!” “她这真是一杯倒!好在她这头一回饮酒是在家中,不然等回头酒醒之后,岂不是天塌了!”唐胜怀饮着酒,看着丫鬟们赶紧上前扶起他这个如今已然是傻傻的女儿起来。 唐寻真上手摸了摸她的脸,“的确很烫。” “你们先将三小姐扶去东厢房里歇息,都注意着点,她是头一回吃酒,万一等会儿身子不舒服,要及时来报。”看着黎瑶帮忙把酒盏从唐锦梦紧紧握着的手里拿出,唐寻真对着她的贴身婢女吩咐。 “是,奴婢知道了。” 三个丫鬟扶着醉酒后一动不动,眼里蒙上白雾的唐锦梦出了凉亭,前往东厢房歇息。 亭间唯一穿着亮色的少女离去,只留有四个浅色着装的人了。 唐寻真端起已经微凉的酒盏,浅浅呷下一口,面上露出满意的笑来。 黎瑶把担忧的目光移回来,就看到唐寻真眯起双眼满意笑起来的模样,道:“没想到锦梦竟是这般酒量,以后可不敢再让她吃酒了。” “嗯,夫人说的在理,只是不知许久不见,阿真的酒量可见长了?”唐胜怀又斟满一杯,拾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唐寻真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醇香的桂花酿在口腔内弥漫的滋味,放下酒盏,也拾起一块桂花糕,放在黎瑶嘴边道:“父亲,按照最开始的约定,今日可是胜者才能饮这桂花酒的!” 见黎瑶咬了一小口桂花糕,唐寻真才将其放到自己嘴边也咬了一口,“可是方才那盘棋局,分明是您输了!” 嚼着嘴里的东西,眼底带着几分促狭。 黎瑶与唐向承在一旁看戏,都不搭腔。 唐胜怀想要端起酒盏的动作一顿,轻咳两声,道:“我们方才所做的赌注是刚热完的桂花酒,并非是现在已经凉了的桂花酒!” 唐寻真瞪大双眼,嘴里的最后一口糕点碎屑还未咽下,就被卡在喉间不上不下的。 猛的,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出,引得其余三人连忙起身。拍打后背的拍打,递水的递水,还有一人被挤在外面进不去。 见唐寻真接过唐向承递去的温水一饮而尽后,咳到通红的小脸逐渐恢复寻常,吓出一身冷汗的唐胜怀才松了口气,缓缓坐回原位。 “父亲不就是多吃你一杯酒嘛,你何须如此大的动静,莫要吓死个人!” 黎瑶怒目相视,拍打着唐寻真后背的动作未停,“来人,把老爷手里的酒盏收起来!” “诶,夫人……” “方才那棋局分明就是我赢了,还望大人莫要毁约。” 唐胜怀自知理亏,尴尬的放下手里的酒盏,只余下满脸讪然。 一场围棋品酒散的很是突然。 黎瑶挽着唐寻真进了屋哄她入睡,唐胜怀出了府准备去淘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来哄唐寻真开心,至于唐向承,则是又回到自己院子里去看书了。 唐锦梦酒醒过来时,外头天上的太阳正把院中的海棠树照得暖乎乎的,好似也有了要再次绽放的意愿。 唐锦梦起身,收回透过半开的轩窗望向院中的目光,打量着这东厢房里的摆件。 清一色的黄花梨木家具,上面统一雕刻着缠枝海棠的纹样。 指腹轻轻划过六扇围屏,嘴角缓缓勾起笑,低声呢喃:“长姐还是这般喜欢海棠花。” 一旁的丫鬟顺口道:“大小姐喜欢海棠花是出了名的。小姐,您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无碍,只是还有些头晕罢了。”摇了摇头,原先红晕的脸已经消退下去了,嫣红的唇色有些苍白。 上房内,阮烟罗纱帐下,褪去外衣只着一身素白中衣的唐寻真静静地躺在千工拔步床上,恬静美好。 黎瑶就坐在床边,眼里盛满暖意,静静地凝睇着熟睡的唐寻真。 握着她的手,以指腹轻轻触碰着她右手手背上的一点结痂,抿着唇。 “夫人。”秋枝缓缓从外面进来,在黎瑶耳边轻语:“夫人,庆佳长公主来了。” 黎瑶把唐寻真的手放到锦被下,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站起身来,动作轻缓的将纱帐放下,蹑足而行,鞋底擦过地面,悄无声息。 “可将人迎进正厅奉茶了?”出了房门,黎瑶出声问道。 秋枝将房门轻轻掩上,垂眼道:“回夫人,春兰已经领着两个小丫鬟前去奉茶了。” 黎瑶这才点点头,余光看了眼半开着窗的东厢房,嘱咐道:“让人再上些糕点,公主与大小姐的口味相近,按照大小姐的喜好上几碟糕点。” “是。” “对了,我身上可有何不妥?”刚走下台阶,她似是想到什么,捋了捋鬓角问道。 秋枝抬起头,目光上下扫过,摇头,“可以面客。” 正厅。 昨日晚间还在自己公主府里百无聊赖的看着摆了一长桌美男画轴的庆佳长公主,突然被自己丫鬟的惊呼声给吓到了。 “你大呼小叫作甚,还能是皇宫里走水了不成!”本就没有挑选驸马意愿的长公主,被吓到后第一件事便是诅咒她那讨厌的皇兄,希冀是皇宫里走水了来解心中的愤慨。 一口气也没停歇的跑了大半个公主府急着要来禀告的丫鬟,一记惊呼刚喊出口,还未来得及说些其他的,便被自家公主的口出狂言给吓到直打嗝。 本就气喘吁吁的,加上打嗝,一时半会的也将事情说不清,最后还是等她平复下来后才将唐寻真回京并且皇帝已经下了封她为后的事情告知给庆佳长公主。 一时错愣,不知该惊还是该喜的庆佳,直接把手里的那张美男画轴给撕破。 要不是嬷嬷和丫鬟拦着她,昨夜她这个向来不讲礼数的人便已经杀到尚书府了。 今早,她一醒便想来尚书府的,结果被奉太后命令前来请她进宫的嬷嬷给拦住了脚,等到午膳用过后才得从宫里出来。 一出宫,着急见好友的庆佳,即刻命车夫驾马赶往胜业坊。像往常一样,没有下帖子,打了个尚书府措手不及。 茶水喝了两盏,听到动静的庆佳以为来人是唐寻真,连忙起身转过头去,结果看到的是一张与唐寻真相似而不同的脸,脸上洋溢着的笑容一下子垮了下来。 “夫人,阿真呢?”庆佳又往黎瑶身后探了探,没瞧见自己想见的人,有些失落。 黎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走近,柔声道:“公主来得不巧,阿真午时吃了点酒,如今歇下了。” “啊?歇下了?”庆佳嘴角一压,不高兴了。 “不知公主来寻阿真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如若要紧,那臣妇便让人去将阿真叫醒。如若不是什么大事的话,公主也可往后再来,或是将话告知给臣妇,由臣妇代传。” 庆佳泄了一口气,甩了甩拍子,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许久未见阿真,有些体己话想与她讲。既然她如今吃酒歇下了,那就让她好好歇会儿,本宫明日再来!” 说完,风风火火转身要走。 黎瑶跟在她身后,道:“那臣妇送公主出府。” “麻烦……哦,对了,夫人记得告知阿真一声,说本宫来过了!”脚步一顿,转身提醒道。 “是,公主。”黎瑶温柔回应。 35. 酒醒了 在府门处看着庆佳公主府的马车离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胜业坊之内后,黎瑶才转身回府,准备去库房清点清点东西,打算给早就为唐寻真备好的丰厚嫁妆再添点东西。毕竟一入宫门深似海,自己很难再像从前那样事无巨细的照顾她了。 一想到这,黎瑶难免心生愁绪。 看着几具打开的紫檀匣中摆放的玉如意,黎瑶走近,随手拿起一柄白玉如意放在手里把玩。 目光挑剔着,又扫到一旁秋枝正好打开的匣盒,里面收着她前段时日刚命人打造好的一副赤玉头面。 将白玉如意放回匣内,招招手,示意下人将这匣子收好,“把这几柄如意都放到给大小姐的库房里,还有这个、那个,以及前段时日我新得的那两块蓝田玉都放进去。” 说着,目光又触及摆在架子上的几只官窑青瓷,指尖一晃,“别忘了把那几只青瓷也带上。” 库房内的丫鬟、小厮们被黎瑶指挥着团团转,小心翼翼的把这些价值千金的贵重玩意儿换个库房待着。 外头,数量辎车浩浩荡荡的从城门进来后,方向明确的朝着胜业坊而去,引得街上来往行人议论纷纷。 “这是谁家大人升迁把家底都搬进京了吧?” “这我可不知道,只不过你瞧见了没,那辎车内可都是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箱笼,肯定是大户人家才有的手笔!” “嗤,这轮得到你来说!不过,这单单从我家铺子面前经过的马车,少说也得有二三十多辆吧?” “啊呸,你这眼睛是被蒙了吧!要我看,应该也有这个数!”五根手指分开,举到众人面前,一脸笃定。 坐在最前面带路的御林军副统领刘世恩压低帽檐,问身旁奉命前来带路如今换了身寻常服饰的小德子:“陛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小德子紧张的看着前方,闻言低声回道:“刘大人,陛下只是吩咐奴才,说是您的任务已经完成得差不多,只要今日从城外把唐大小姐的家当运回尚书府便可回宫复命了。” 刘世恩点点头,握着剑把的手一松,踢了踢正在驾着马车的属下,让他快一些,别耽搁了他进宫的时间。 进入胜业坊时,马车能走的路变得又宽又平,还能瞧见宽阔大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屋宇,错落相连的朱门高墙以及各座高宅门口守着的奴仆。 行至不远处,打头阵的辎车在唐尚书府的大门口停了下来。 门房原先还好奇是哪家的,在那探着头,心中默数着往后还有几户人家,结果一个错眼,这车队就停在自己面前了,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一个门房连滚带跳的跑进府里前去通知主子,一个门房往车队后方探了探,心里计算着数量,才挂上一抹讨好的笑下了台阶前来打探。 “敢问各位大哥,你们这是……” 搓着手的门房瞥见眼前之人竟然佩戴着刀剑,一时胆战心惊的。 一挪视线,又发觉比较小的那个人好生面熟。 小德子摸了摸贴在上唇的两撇假髭须,咳了两声,嗓音压低了道:“小哥,我们是随大小姐从南浔来的镖师,身后这些辎车上运送的箱笼都是南浔的夫人、老爷准备的。” 想到了什么,略微拔高声音:“我身旁这位大人,是昨日陛下听闻大小姐回来了,但东西很多都还在城外,特意派来帮助我们押运回京的御林军副统领。” 门房一听,道:“各位大人、大哥,烦请稍等片刻,已经有人进府前去通知主家了。” 琢磨片刻,实在觉得眼前这人像是宫里的公公,他心底一狠,掏了掏腰间挂着的荷包,把它塞到小德子手里,“大哥,辛苦你们一路了,小弟请你们喝个茶。” 一时之间,不仅小德子讶异的盯着他的脸,就连原本还压低帽檐好像没注意到这边的刘世恩也眯起双眼,紧盯着那卑躬屈膝模样的门房。 小德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则是算了把账,最后笑着把那不算丰厚的荷包收下,拱了拱手,“那我便承了你这个情。” 黎瑶得到消息匆匆赶来时,看到的便是尚书府门口浩浩荡荡的排了一条长队的车马,她眉眼一跳,顾不上身边秋枝的搀扶,连忙来到辎车前。 门房立即退到一旁,瞥了眼小德子,压低了声音:“夫人,这些大哥是奉南浔老夫人的命令同大小姐一起回京的。因着他们要押送东西,所以便耽搁了点时间,晚了大小姐一步。” 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四周各府派出来打探的下人,他凑近黎瑶,声音压得更低了:“夫人,那位大人是陛下昨日派去帮忙押运的。” 黎瑶眸色一淡,看了眼一眼望不到底的辎车,抬了抬手,道:“秋枝,让人把府门打开,把辎车上的箱笼先都搬回府里,再慢慢清点。” 对上小德子那张脸,黎瑶皮笑肉不笑道:“对了,别忘了拿点银两,给各位辛苦一路的大人们买点酒水吃。” 看向刘世恩,黎瑶又道:“刘大人,不妨先进府喝盏茶水歇一歇,我家大人方才出去了,妾身已经派人前去通知老爷了。” 刘世恩丝毫不意外眼前的贵妇人能认出他来,他微微拱手,瞥了眼身后跟着的属下,道:“夫人不必客气,我等是奉陛下的旨意行事。” 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货册双手递出,“夫人,这是此次押运的货物单子,您可派人一一清点,看是否有所缺漏。至于进府用茶一事,如若可以,下官很是愿意。但下官是奉陛下旨意行事,如今已经将宝物护送回京了,还需进宫述职,恐今日不能喝上尚书府的茶了。” 黎瑶接过货册,也没有打开,递给秋枝,淡淡道:“既然大人还要进宫述职,那妾身便不强留了。春兰。” 春兰立即从怀中掏出一只小荷包呈给黎瑶,黎瑶接过荷包,又将其递给刘世恩,“既然大人没有时间进府喝茶,那妾身便请大人喝茶吧。” 刘世恩不想接那荷包,小德子暗中踢了他一脚,他脸上肌肉一抽搐,只得接过,“那下官便多谢夫人了。” 小德子这才笑着出声:“夫人,老夫人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不如让镖师们帮忙把箱笼都搬进府邸里,正所谓送佛送到西嘛。至于这些车马,之后便由他们前去归还,省得夫人费心了。” 黎瑶颔首,道:“这位大人说的在理,妾身在此便谢过了。” 小德子腰弯得更深,道:“夫人,不敢。” 随后,刘世恩与小德子在同黎瑶告辞后便驾着最前方那辆已经把箱笼都卸下来的辎车走了,往皇宫的方向去。 直至那辆与诸多马头方向相反的辎车驶离眼睛能够捕捉到的距离,黎瑶长叹了一口气,盯着看了一会仆役们里外奔走,往来搬运箱笼的热闹后,道:“等老爷回来后让他去松乔阁找我。” 说罢,没有理会忙得热火朝天的人们了。 唐锦梦知道黎瑶离开了松乔阁,那时她正迈出房门,望见她出了院子的身影。 听婢女说才知晓,她吃酒吃醉了之后发生的事。 坐回她吃酒时坐的位置,唐锦梦总觉得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甜流淌于鼻息之间。 莺初这时恰好从后厨回来,手上的食盒里装着几碟糕点。 “三小姐,可要吃块糕点醒醒神?” 望着小姑娘不再那样红的脸,莺初面露喜色,拎着食盒进了凉亭,简单行了个礼后,取出一碟她喜欢的绿豆百合糕摆在桌上。 唐锦梦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碟精致的糕点,舔了舔唇,道:“长姐不是不喜欢吃绿豆吗……” 莺初慈爱的笑着解释道:“大小姐喜欢吃的奴婢都吩咐后厨做了。这绿豆糕是三小姐喜欢的,奴婢想着三小姐应该也快醒了,便让人也做了一份,不知三小姐如今可还喜欢吃绿豆百合糕?” 唐锦梦微微一笑,眸中很是喜悦,“嗯,我喜欢。” 见她拿着绿豆糕在啃,莺初行过礼后便往上房去了。 她估摸着时间,唐寻真在这个时辰也该是要醒了。 当黎瑶回到松乔阁时,唐寻真正在梳妆台前拿着一块云片糕咬着,身后的萤禾在往她的发髻插着金钗。 “方才可还睡得安稳?”黎瑶接替过萤禾的工作,把金镶玉步摇换成彩蝶玉钗,“等会儿穿母亲给你准备的那件水红色罗衫吧?” 唐寻真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无所谓的眨了眨眼,“嗯,都按母亲说的。” 亭子里原先坐着的唐锦梦,在吃完两块绿豆糕后便收拾好东西回自己的汀兰院了,所以方才黎瑶回松桥阁时没见到她的身影。 如今又再次坐于亭间,听见莺初的回禀,才想起来唐锦梦早先时候吃醉了酒歇在松乔阁的事,唐寻真赶忙吩咐下人前去问候一声,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 “母亲,您方才说什么?” 黎瑶将一精致的紫檀木匣摆到唐寻真面前,与她说方才在府外发生的事。 唐寻真心脏都错跳了两秒,指尖落在匣子 金屈戌的动作一顿,紧张的发问。 36. 磨喝乐 黎瑶像是没有察觉不对劲一般,把事情又说了一遍:“母亲知晓你与陛下两情相悦,陛下愿意派遣御林军帮忙押送东西是对你的看重,但陛下毕竟是陛下,身为九五之尊,每日的要紧事那么多,往后就不要为了这等小事去叨扰了他。” 唐寻真嘴角微抽,飞速瞥了眼黎瑶的神情,发现她好似真的只是觉得让皇帝派人押送东西这事有点不必要时,偷偷长舒了口气,丝毫没有觉察到她眸中闪过的异色。 “母亲~阿真就是想着外祖母请的镖师们定是不熟悉京城,所以才在途中给陛下写了封书信,让陛下派点人手到城外帮忙嘛!如果母亲觉得不好,那阿真以后就不再做了,好不好?” 将紫檀木匣置于一旁,双手拉着黎瑶的衣袖,撒娇着,想赶紧把这事糊弄过去。 黎瑶点了点她的额头,道:“母亲不是责怪你,是要告诉你一个道理。” 把自己的衣袖从她的手里拯救出来,双手紧握着她的手,与她面对面,四目相对着,一脸正色道:“阿真,陛下他是陛下,是一国之主。今后你嫁与陛下,成为皇后,那便是一国之母。寻常人家夫妻之间多有龌龊,更别提是宫门里这种腌臜事只多不少的地方了。阿真,你天真、善良,还有些无伤大雅的小任性,平日里这些在母亲看来都是好的,但一旦嫁了人,尤其是嫁给皇帝,你身上的这些品质,是致命的。” 心疼的抚摸着唐寻真的小脸,黎瑶满心不舍,“阿真,帝王家没那么简单,陛下他心思也没那么简单。你进了宫之后,母亲不盼你光耀门楣,只求你平安顺遂,欢乐无虞便够了。你,可明白?” 是心在疼,唐寻真用力的眨了几次眼,才强行将眼底要喷出来的热泪给压回去,“母亲,阿真明白,阿真都明白。” 依偎在黎瑶的怀中,唐寻真鼻尖酸酸的,“母亲,阿真与陛下是两情相悦的,阿真信陛下不会负我的。母亲,阿真不仅会平平安安的,还会为你,为向承、锦梦讨到一份好前程的!” 黎瑶笑出了声:“母亲要什么前程?你只要照顾好自己,母亲便知足了。至于向承与锦梦,阿真你要记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强加不得,你不必去多加插手,免得影响到自己的命运。” 唐寻真嘴角带笑,眼里却满是认真,一点笑意也看不到,“嗯,阿真记住了!” 说完,她起身,把桌上黎瑶方才就拿给她的精致木匣打开。 “咔哒”一声,匣子应声而开。 一叠一百两面值的银票整整齐齐的躺在紫檀木匣内。 唐寻真把匣子推回黎瑶面前,疑惑的问:“母亲给我那么多钱财作甚?” 黎瑶把匣子放到唐寻真的怀中,“这些银票是母亲在你及笄之前便已经备好了的。里面共有两百张面值一百两的银票,也就是两万两。” “这是一早便打算给你的,但你那时太过没心没肺了,母亲便想先帮你收着,想着等你有来向母亲讨钱的意识后再将它们交给你,让你自己打理。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你急匆匆的就跑到南浔去了,母亲一时也忘了把这匣子交给你了。” 唐寻真目露难色的抱着怀中颇有重量的钱财,道:“可我去年离开时母亲不就已经给了我三千两了吗?那些银票现如今可都还安安静静的躺在我的首饰盒里,一张也都没少。还有,去南浔后,外祖母、外祖父、舅父、舅母以及表哥、表姐们,也都塞给了我不少钱财,最后首饰盒里的银票竟然不减反增了。母亲,这些银票您收回去,给向承和锦梦吧,阿真不需要的。” 黎瑶摇了摇头,“阿真,给你的东西自然只能是你的。至于你外祖他们给你的,那是他们给的,你收下便可。向承与锦梦的,母亲也都备好了,等到他们两长大后就会给的,你不用担心他们两个没有。” “阿真,你要多为自己考虑着点。” 唐寻真无法,只能把匣子合上,交给莺初,让她保管。 黎瑶这才满意的笑了。 “这样才对。” 端起茶盏,正要饮时,想到了什么,又道:“哦,对了,阿真,方才庆佳长公主来过,见你歇下了,便说明日再来找你。还有,昨日宁远侯夫人也登门拜访,我见鱼书没有跟过来,向她打听了消息,才知她病了。昨日一时忘了与你说,你可要派人前去看看?” 唐寻真听到柳鱼书病了,焦急道:“长公主的事先放一旁,母亲您可向侯夫人打听清楚了,鱼书的病可还严重?” 黎瑶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回她:“母亲知道你一旦知晓定会担心,所以母亲为你问清楚了。侯夫人她说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前段时日贪玩,出去游湖被风吹到了,一时着了风寒,不要紧的。也是怕将病气传了出来,所以才将人拘在府里,不让她过来拜访罢了。” 听了此话,唐寻真才放下心来。 马车刚驶入胜业坊,掀开车帷看着外头忙得热火朝天的唐胜怀一脸好奇,他也没得到消息啊,是哪家官员升迁了?举家搬迁进京了? 结果回府的马车到半路,倒被他看出一个模样熟悉的人在那搬箱笼。 “孙康!你在作甚?”敲了敲车厢,示意小厮把马停下来,叫住了一个正在擦汗的壮汉。 孙康一听到自家老爷的声音,吓了一跳,一回头,是主家的马车和小厮,还有已经把脑袋探出窗外的老爷。 他快步上前,大着嗓音答道:“老爷,这是咱们大小姐从南浔带回来的东西,夫人让我们先搬进府里,再做规整!” 哦,原来如此。 不,不对! 正把帘子放下的唐胜怀突然想到了唐寻真是被皇帝派人带回京的,那这些辎车和东西,也肯定是皇帝派人押送的。 心头一颤,连忙让小厮赶马赶快些。 一到家门口,七扭八扭的绕过正哼哧哼哧抬着封的严严实实的箱笼的下人们,两条腿走得快要飞起,好不容易赶到松乔阁,听见亭间传来的笑声,他长长的松了口气。 简单的用袖子擦了擦满头大汗,把一具锦盒从身后跟着跑了一路正大喘气的多聪怀里抱了过来。 “夫人与阿真在讲些什么呢?那么开怀,也讲给我听听呗!” 一脸正色的抱着巨大的锦盒进了亭间,引得母女二人同时转头看了过来。 “父亲,这是什么?” 唐寻真立即起身,上前就要接过唐胜怀抱着的锦盒,满心好奇。 水红色衣衫清润柔和,穿在本就长得一副如同观音般温和面容的姑娘身上,更显得温婉。 唐胜怀把锦盒抱紧了,眼里闪过一丝骄傲,当年那大夫就是胡说八道的,看吧,他把闺女养得多好啊! “你到一旁去,这盒子重的很,小心砸到你!” 闻言,黎瑶也起身,拉过唐寻真,不让她去抱那锦盒。 等到唐胜怀把锦盒放在石桌上时,明显能听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你这是去买了什么东西,怎么瞧着如此笨重?”黎瑶也一脸不解。 面对着两张相似的面庞上同样好奇的神色,唐胜怀摸了摸唐寻真的发顶,拉过黎瑶的手,道:“让阿真自己打开自己看。” 多聪赶忙将钥匙递上。 唐寻真接过那钥匙后一脸我倒要看看你在搞什么把戏的神情,很是果断的将钥匙插进锁孔里,“咔哒”一声,小锁应声解开。 三两下就将那只小锁取下,放到石桌上。在萤禾的帮助下,主仆二人缓缓掀开笨重的盒盖,露出真面目来。 七尊精致得如同真正美人一样的磨喝乐静静地卧在用素绒软垫铺着的锦盒内。 唐寻真眼里盛满星光,立即伸手将第一尊身着赤色襦裙的磨喝乐从锦盒内取出,放在脸颊旁,微微转身面对父母,问道:“母亲,这可像我?” 黎瑶笑着点头,“像,这磨喝乐有我们阿真三分神韵,只是不及阿真貌美。” 唐寻真扬起头,将手里的那尊磨喝乐放下,两只手分别拿起穿着橙色与嫩黄色的磨喝乐,看着这两尊额间都画上了桃花妆,她皱起眉问道:“父亲,这些磨喝乐都有几分像我,但这两尊磨喝乐为什么画的是桃花妆啊?我记得我没有画过啊?” 黎瑶也好奇的上前,看着锦盒内躺着的磨喝乐们,道:“的确,这七尊磨喝乐是按照阿真的模样从小到大雕刻的,这其他几尊上面的妆容与服饰阿真曾经都扮过,唯独阿真手里的这两尊,身上的装扮倒是有些眼生了。夫君,莫不是那师傅没按照你的吩咐办事?” 唐胜怀笑了笑,悠然坐了下来,拿起原先摆在黎瑶面前的那盏茶水,先是喝了一口,才道:“这桃花妆阿真不曾画过,且那黄色衣衫阿真也鲜少穿着,但瑶娘你有这么扮过啊!” 黎瑶一愣,脸上升起一股热意,美目流转,拍打了下唐胜怀的肩。 唐寻真一脸喜色,“所以这两尊磨喝乐是按照母亲的模样雕刻的?那阿真会好好珍藏,时不时就给它们两换身漂亮的衣衫的!” 37. 进宫前夜 快乐的时间总是过的格外快,不过是又说了会儿话,府外那些箱笼才全都搬进府里,暂时放在空着的凝香院内都还来不及一一规整好时,便又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因着唐寻真回来了,尚书府也就恢复到以往唐寻真在的习惯,晚膳必然要一家五口一个不落的都到正厅去用膳。 待用过晚膳后,唐锦梦率先要下桌,“父亲、母亲、长姐、兄长,下午那些由长姐从外祖家带回来的箱笼都还未规整完,锦梦想先去按照货册上的名目将东西清点完按类收好,所以……”抬起的眼眸显露出她的意思来。 黎瑶早已将银筷放下,闻言先是看了眼她的碗,见里头盛的饭菜已经全都吃完了,才回她:“何必如此着急,你今日已经做得够多了,用完晚膳后也该回去歇息了。不妨等到明日再去清点,左右母亲已经将张妈妈和刘妈妈都安排给你了。” 唐锦梦绞了绞手里的帕子,道:“母亲,锦梦喜欢把事情全都做完再去歇息,不然总觉得心里不安稳,所以我还是想先把东西都登记整理好再回去。” 她都这样说了,再加之黎瑶也知她的习惯,摆摆手,随她去了。 唐锦梦开心的行了个礼,转身便要走。 唐胜怀看着唐锦梦去的方向有些漆黑,赶忙添上一嘴:“多聪,多叫几个人跟三小姐去凝香院,掌灯把小姐在的地方都照亮了。” 多聪称是,转身便下去安排了。 唐寻真继续与手里的螃蟹作对,反正他们府里的人员构造简单,既没有老人,也没有妾室与庶出的子女,所以府里其实没有像那些世家大族一样,腌臜事一堆。 她年少时京中曾发生过一件震惊所有大户人家的事,就是那时的兵部侍郎家即将出阁的小女儿,夜里失眠去后院闲逛时,不知被何人在自家给掳走了,至今下落不明。那时有传言,说是因那姑娘是家中的老来女,侍郎夫妇对其疼爱有加,准备的嫁妆异常丰厚,动到了其他人的利益,这才有了这一遭。 可传言也只是传言,至今无人得知真相如何。 但自那之后,京中各户人家夜里总是拘着自家姑娘在自己院子里,不让其到处乱走,生怕家中也遭了这一遭。 而她的双亲,虽说很是开明,但毕竟是为人父母,也总是心忧子嗣,虽说白日里不太拘着他们,可到了夜里,一旦有些走动,定要带着一堆下人在一旁护着才肯答应。 等吃完晚膳,唐寻真被唐胜怀与黎瑶送回松乔阁后,立即洗漱更衣,然后入睡,不管外面的是与非。 次日,用过早膳后不久,唐寻真正在自己院子里摆弄昨日唐胜怀送的那七尊磨喝乐,外头就有人来报,说是庆佳长公主来了。 唐寻真眸中异色闪过,但还是欢欢喜喜的让人把她请到松乔阁来,并且命人去将今早便吩咐下去准备的糕点和茶水端上来。 庆佳长公主许久不曾来松乔阁了,再一次进去时倒有些陌生了。 “殿下,您来了。”唐寻真站在亭上,望着站在海棠树下的庆佳长公主,像是往常在宫里伴读的日子里一样,嘴角勾着笑,眼里也带着笑,热烈而又美好。 庆佳长公主提着裙角跑上亭子,看见桌上的糕点都是她喜欢吃的,露出一抹傲娇的笑来,“哼,亏你还记得本宫的喜好!” 丝毫不客气的坐在唐寻真对面,简单的拿帕子擦拭过手后就捏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嗯……不错,还是你府上的糕点师傅会做,比宫里的好吃!” 唐寻真笑着把茶盏推近,也捏起一块桂花糕,“那等会儿殿下回公主府的时候让人打包一些回去,免得说是我小气了。” 庆佳剜了她一眼,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擦拭嘴角,“你就是小气!” 两人许久未见,但还是这副狂友的模样,惯爱打趣彼此。 说笑几句,庆佳吃了两块桂花糕后,见唐寻真此刻嘴里没有吃东西时,她收起脸上的笑容,一脸正色道:“寻真,你是真的喜欢我皇兄吗?” 来了,唐寻真就知道,庆佳一旦得到沈衍要封自己为后的消息,必然会来问自己的意思。 唐寻真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同样正色道:“殿下,我与陛下他自幼相识,两情相悦,如今也算所求皆得圆满了。” 庆佳眼里闪烁着不相信的意思,她拧着眉,压低了声音道:“你与我偷偷的讲真话,我绝不告知旁人。如若你并非出自真心,那我就去求母后,请她一起帮忙去让皇兄收回圣旨,不然你此生就真的要葬送在那座冷冰冰的皇宫了!” 唐寻真明白她的意思,她不相信她是真的喜欢沈衍,认为她是被沈衍所强迫的。虽说事实就是如此,但沈衍的圣旨如今都已经下了,断没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唐寻真笑了笑,朗声道:“殿下,陛下他从前便待我很好,今后只会待我更好的。”她不愿再说她是真心喜欢他这种鬼话了,怕自己说多了,就真的相信了。 庆佳还是狐疑,她实在不解,但看唐寻真的模样,要么就是出自真心的,要么就是不想说,那她也就不再纠结了。 她也笑了笑,拉过她的手,道:“只要你开心那就够了。既然你愿意嫁给我皇兄,那也就是不久之后你就会成为我的皇嫂,到那时我们便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嗯,我们即将成为一家人了。” 庆佳有些没心没肺的回忆起从前,“你可还记得,从前你我两个那个调皮劲,按照我父皇的说法,就是两个欠打的。要不是你生得一副怜悯众生的观音相,再加上我的耍赖劲,我们两个从前不知得被打多少次!” 唐寻真也随着她的话想到了那时,她成为庆佳公主的伴读后,由于两人因趣味相投,立即成为好友后的调皮日子里。 “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当着学宫里许多人的面,大声的问了你一句‘你是观音菩萨转世吗?’,好像从那之后,学宫里的人或多或少也都笑着叫你菩萨了。” 唐寻真睨了她一眼,道:“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时不时有年纪较小的世家子弟突然 朝我跪拜,要我保佑他们。要不是皇后娘娘知道了,帮忙澄清,都不知道得闯出什么大祸来!” 庆佳也想到了这个,她笑得肚子发疼,半趴伏在桌上,“真真是好笑极了,我还记得父皇知道时,还让人把你扮成观音,要不是你可怜巴巴的垂着眼泪,那身衣服你不知道得穿多少次!” “噗呲”,唐寻真自己也没能忍住笑,挡着嘴失笑出声。 ** 时间飞逝,与沈衍约好的十日之约便快要到了。 这十日待在家中,每日都有人来她的松乔阁里陪她嬉笑打闹,她过的很是开怀。 如若不是明日便要进宫,那她今夜只怕会更加开怀。 一想到明日沈衍的人就会来接她入宫,唐寻真就又霸占着黎瑶,让唐胜怀再度独守空房。 “母亲,我好舍不得你啊!”躲在黎瑶的臂弯下,唐寻真如同八爪鱼一般紧紧扒在黎瑶身上,要不是是在床榻上,黎瑶定然要被掀翻在地。 黎瑶眼里流露着不舍,缓缓地拍打着唐寻真的后背,应道:“母亲知道,母亲也舍不得你。” 唐寻真抬起头,观察着黎瑶有没有哭,没发现眼泪,她心下一松,往她脸颊上盖上一吻,“母亲,明日我进宫之后,您一定要经常向宫里递牌子来看我,知道了嘛?如果没有的话,我是会不开心的!” 黎瑶温柔的笑了笑,很是不舍,拍打她后背的动作一顿,继而回道:“母亲知道,母亲知道。放心吧,母亲一定会时隔几日便向宫里递一次牌子,直到你腻了为止。” 唐寻真满意了,又往黎瑶身上靠了靠,就差彻底黏在一块了,“我才不会腻呢!母亲就会冤枉我!” “嗯,我们阿真才不是那种没有良心的,我们阿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一定不会腻了母亲的。” “就是就是!” …… 深夜寂寥,屋外狂风大作,似有暴雨倾向。 紫宸殿。 直到亥时末时,天公不作美的下起了大雨,雨水击打在殿外青石砖上发出的响声惊到了还在前殿处理奏折的皇帝。 “陛下,可要歇下了?”李福全皱着眉,朝殿外瞥了一眼,又看了看还坐在御案前的皇帝,上前将热茶摆到他手边,试探问道,“陛下,今日夜已经深了,明日唐大小姐就要奉命进宫习礼了,您……” 沈衍睥睨了他一眼,帝王的不怒自威吓得李福全连忙跪倒在地。 “陛下,老奴只是担心明日唐大小姐进宫后看到您的精气神不好,还以为是……是老奴多嘴了,还请陛下责罚!” 冷冷的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沈衍端起茶盏正要一饮而尽时,想到了李福全这奴才方才说的,遂放下茶盏,站起坐了大半天有些僵硬的身体。 “罢了,起来吧。” “是,多谢陛下!” “你明日一早亲自去一趟景明院,再仔细的检查一遍,看可还有什么东西没布置好。” “是,老奴遵旨!” 38. 入宫,往事 次日,唐寻真醒来时黎瑶还在她的床上,半撑着脑袋一脸眷恋的看着她,好似怎么看都不够似的。 “嗯~母亲!”睡眼惺忪的唐寻真突然发现抱着在手里的东西是温热的,猛然睁开眼,见黎瑶的脸就在眼前,激动的抱住她,散落一头的乌发。 黎瑶被唐寻真抱了个满怀,指尖挑动,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别到耳后,“母亲在呢。” 一早起来便能看到母亲在床上守着自己的感觉真好,唐寻真心中仿佛吃了蜜一般,整个人都洋溢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她紧紧的环抱住黎瑶的腰肢,犹如幼时不想喝苦涩的汤药一样,把头埋在她胸前,鼻尖闻到了独属于母亲的味道,是如此的让人感到安稳、幸福。 黎瑶从来都不舍得对唐寻真说重话,在面对唐寻真时,她总是格外的柔情。 她觉得,她的阿真被她生做一副体弱的身躯便已经够苦的了,不想也不愿让她再受到来自最亲近之人一分一毫所施压的痛苦了。 她此生最大的愿景便是她的孩子,能够平安顺遂,欢乐无虞。 直到在帐帘外已经把水备好,等主子们传水等了小半天但不见动静的秋枝轻声呼唤道:“夫人?夫人?”怀中的人才有了轻微举动。 “母亲,我饿了。”仰着懵懂的小脸看着黎瑶,委屈巴巴的小声说着。 黎瑶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发顶,“那我们起来用早膳好吗?” 她们真的好像回到了她的小时候,她经常生病喝药的那段日子了。 母亲的眼神永远都是如此的温柔,隐约间还有一丝难以藏住的悲伤与自责,每每对上她时,就会用柔情到不行的语气同她讲话,生怕声音大一些,就把她给吓没了一般。 在黎瑶格外熟悉的目光中,唐寻真心底藏着一股郁气的吃完了早膳。 “夫人、小姐!”春兰快步进来,看着梳妆打扮好且已经用完早膳的两人道,“宫里的人来了。” 一瞬间,唐寻真感受到黎瑶的身体僵直住了,她赶忙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脸上扯出一点笑来,“母亲,咱们出去见见宫里来的人吧。” 黎瑶缓缓转头,僵硬的点点头,“嗯。” 唐寻真告诉自己要稳住,都演了十日了,别在这最后的关头功亏一篑,让母亲为自己忧心。 正厅内。 由于静微院属于外院,离正厅最近,所以唐向承是最早到达正厅的。 他隔着屏风,躲在角落远远的看了一眼宫里来的人,眉头拧紧。 身边的小厮偷偷在他耳边低语道:“公子,门房带来的消息,说今日陛下派来接大小姐的马车是帝王平日里出宫所乘坐的那辆,由四匹良驹所拉。” “看的可清楚,真的是平日里帝王所乘的那辆?” “公子,奴才仔细问过了,确定无疑。并且今日来接大小姐进宫的规格可是摆到了最高,不仅由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亲自前来,还派了数十位御林军护送!” 唐向承低头沉思,不再说话。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黎瑶与唐寻真便到了。 黎瑶看到唐向承躲在屏风外头时瞪了他一眼,但眼下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示意他跟在身后,不要凑到前面来。 “公公出宫一趟辛苦了,秋枝,怎么不上茶?”黎瑶带上笑,领着唐寻真来到正厅,出现在李福全与刘世恩面前。 李福全不懂声色的打量了一下唐寻真的神情,发现没有什么难看的神色后,心中暗自舒了口气,看来自己从今往后的日子都不会太难过了。 “夫人不必麻烦。老奴今日是奉陛下的旨意,前来恭请唐大小姐进宫习礼的,以待吉日到来时帝后大婚做准备。” 笑眼眯眯的李福全站了起来,微微躬身,语气恭敬道。 黎瑶顿了顿,几次张口,但没能说出话来。 唐寻真上前,对着黎瑶道:“母亲,阿真此次是去学习规矩的,距离大婚还有一段时日呢。” 黎瑶还是抓住了她的手,眼里满满的都是不舍。 李福全看出了其中的门道,跟着道:“夫人不必担忧唐大小姐。唐大小姐此次进宫是去学习规矩的,学的是当未来皇后娘娘的规矩,教导的嬷嬷都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宫人,是看着唐大小姐长大的,定会照顾好她,不会为难她的。” 黎瑶脸上的笑还是很勉强,但听了这话,也算是得到了些许安慰,“那麻烦公公了,阿真她身子不好,还麻烦您到时帮忙照顾着点,别让她太辛苦了。” 秋枝上前,递出一只精致的荷包,扁扁的。 李福全笑容更深,腰也弯得更深了,“夫人所担忧的陛下都想到了。” 瞥了眼身边站的跟个门神一样的刘世恩后,李福全压低了嗓音道:“夫人,其实陛下此次请唐大小姐进宫,说是学习规矩,倒不如说是找个借口请她进宫待着养养身体,顺便抵挡一些阿猫阿狗来叨扰唐大小姐。” 看了眼唐寻真,接着说道:“夫人您是未来皇后娘娘的母亲,您也知道陛下与娘娘她之间的感情,那所谓学什么规矩,不都是陛下与娘娘说的算吗?所以这规矩只要学到能应付过去那便算是够了,陛下是舍不得娘娘她受苦的。” 闻言,黎瑶捏紧握着唐寻真的手,把目光放在唐寻真脸上。 唐寻真下意识的露出一抹笑来,宽慰道:“母亲,您就放心吧,太后娘娘待阿真如同庆佳长公主一般,陛下与阿真又是……总而言之,阿真是不会吃苦的!” 黎瑶点点头。 好不容易,一群人说了一堆话,才总算往府外走。 看着前来接唐寻真进宫的好大阵仗,黎瑶难免面露担忧。 如今还未成亲,阿真还不是皇后呢,陛下怎么就派人驾着帝王的马车和众多的御林军前来接阿真进宫啊! 那御史的嘴不得把阿真给骂死! 唐寻真看到眼前的阵仗后立即关注着黎瑶的神色,果不其然,看到她蹙眉,唐寻真立马说道:“母亲,那阿真这就进宫了。您要是想阿真了,那就写信派人送进宫给阿真,可好?” 黎瑶回过头,念念不舍道:“好,那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记得,别吃太多糕点,小心积食了。” 唐寻真笑了起来,轻快的说道:“阿真知道啦!” “你父亲还在宫里上早朝,你不要怪他不告假,他心中也是有你的。” “母亲,我知道的,父亲是为了防人口舌,是为了我好。母亲,放心吧,我只是进宫学规矩,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嗯,母亲放心。”黎瑶脸上不似她嘴上说的那样放心,但到底还是到了该放手的时候了,她不再多加拉扯,免得惹人口舌,给唐寻真造成不好的影响。 皇帝平日里出游的马车声势浩荡的离开了唐尚书府,慢悠悠的在众多御林军的护卫下,走出了胜业坊,朝着京城中最为中心、最为高大、最为重要的地方——皇宫而去了。 宫门口的守卫们,与刘世恩打过招呼,接到李福全递来的信号,立马将宫门打开,让帝王的马车进去,没有检查的意思。 车舆之内,一张紫檀龙椅安稳的置于中间,两侧都各放置了两张次座,角落点燃的银丝小香炉飘出袅袅烟气,萦绕坐在次座上的唐寻真左右。 挑起青罗车帷一角,得以窥见不断连绵的朱红色宫墙,经过一夜大雨的清洗,明黄色的琉璃在日光的照耀下格外晃眼,逼得人眼睛生疼。 将目光收回,放下车帷,青罗与流彩的薄纱摇摇晃晃的。 唐寻真双眸微阖,长睫下覆,遮住眉眼间的淡淡愁容。 “小姐,长乐宫快到了。” 莺初走在四驾马车边上,注意到晃动的车帷,贴近窗边,轻声道。 唐寻真身体僵直,淡淡的“嗯”了一声,随后就不再有声响传出了。 莺初与萤禾对视一眼,两人皆掩下心底的想法,静静地随着马车走在这条宽阔但却令人感到快要呼吸不了的宫道上。 巳时初,长乐宫。 太后一早便起来了,命人又去将要安排给唐寻真住的跨院检查一遍,看看可有什么缺漏的,好趁机补全,免得到时唐寻真住的不舒服。 结果在她穿衣时,贴身婢女向好前来回禀,说是在去的途中与皇帝身边的信安碰了个正着。两人都各自带着一群宫人,到了那座跨院后,分别领着各自带来的宫人,里里外外的仔细检查过几遍,在都觉得安排的已经可以了,不用再添东西后,双方才都满意的互相点头示意离开。 刚听到信安也带着人来跨院检查时,太后张开着的手一下子绷紧,随后嗤笑出声,“皇帝他还真是着急。” 向好,“陛下这也是关心唐小姐。” 太后冷笑,人是他逼着回京的,也是他逼着进宫的,如今还要将自由的小姑娘困在宫中,那自是要打造好困住她的笼子了。 他那哪是关心,分明是在打扮他的笼子! 太后胃口不佳的用完早膳后,静静地躺在院中的美人榻上,看着自己头顶的那片天,那片明亮的天,那片困住自己的天。 在听到宫人来报,前去接唐寻真进宫的四驾马车已经进了宫门时,她才缓缓起身,让向阳为她整理整理衣裳。随后,吩咐宫人,让带着唐寻真的马车直接停到景明院门口,不必多此一举来长乐宫了。 “臣女唐寻真见过太后娘娘,娘娘圣安!”被搀扶着下了马车后,见到雍容华贵的太后娘娘站在景明院院门口等着自己,一瞬间,唐寻真就褪去了方才脸上的冷漠,微提嘴角,行礼问安。 太后眼尖的瞧见一抹绿色藏于她的袖口,眼里露出淡淡的疼惜,上前拉过她骨节分明的白皙右手,先是看了看手背,之后才道:“好孩子,不必如此多礼。哀家瞧着这手背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如今就只待把疤痕去掉便算是好全了。好孩子,可有按御医的嘱咐按时抹药?” 像极了母亲的口吻,让唐寻真感到格外的感动与亲切。 长睫扇动,有一股想要躲进太后怀中隔绝这寂静、冷然的皇宫的冲动,唐忽然觉得鼻尖酸涩。 “娘娘,臣女每日都有按照御医的嘱咐涂抹药膏的,劳烦您为臣女担忧了。”克制住心底的那股冲动,唐寻真不自觉的带上撒娇的口吻,软糯的声音在太后耳畔响起。 太后深深地笑了,拍了拍她的手,拉着她手,走进眼前这座专门为她准备的院子里。 “好孩子,从今日起,你便先住在景明院里,等到来日大婚,再搬进未央宫。” 拉着唐寻真的手不放,边走边道:“哀家与皇帝已经命人将这景明院收拾好了,里面的东西都是按照你的喜好准备的,你先住着,看是否还有什么缺漏或是住的不舒服了,就来跟哀家说,哀家再给你另作安排!” 不算太大的院落里,栽种了几株唐寻真喜爱的海棠树,枝桠繁茂,一见便知是被精心打理着的。 随着太后的指引,步入正屋,奢华的气息扑面而来。 紫檀木架子床、梨花木书案、金丝楠木多宝阁……种种家居皆是用了心的布置,哪怕只是角落里的一只铜炉架,也是用鎏金所制,在上面精心的雕刻了一朵朵缠绕在一块的海棠花。 唐寻真蹙起一双漂亮的远山黛,道:“娘娘,这……会不会太过逾矩了。” 太后扫视一番,心中对这屋里的东西有了定数,不少都是皇帝从自己的库房里拿出来的,拍了两下唐寻真的手,语气寻常道:“你是未来的皇后,什么东西用不得,哪里会逾矩!” “好孩子,哀家知道你的意思,放心吧,这屋子是安排给你住的,里头的东西都是皇帝与哀家准备的,没人敢置喙半个字!”见唐寻真准备要说些什么,太后立即朗声道。 “好孩子,从前你可不是这般的性子,怎么去了一趟江南,倒学了个克制端方的规矩回来了?” 与从前那个胆大到甚至有点无法无天的唐寻真不同,如今的她连在太后面前说句话都要思虑半刻,实在令人陌生。 唐寻真舔了舔唇,微低头颅,耳垂上所戴的两只白玉莲花耳坠跟着摇晃,衬得本就肌肤雪白的唐寻真更加清冷。 “好孩子,这儿虽是皇宫,但不是先帝在世时的皇宫了。”太后拉着她手走到梳妆台前,示意她坐下,打开紫檀桌上的一只嵌满各色宝石的妆奁,挑来挑去,最后选中了一对金累丝嵌宝蝴蝶耳坠。 亲手把唐寻真耳垂上所佩戴的耳坠取下,用眼神制止住她要阻止的动作,再把自己挑选的如同有生命一般的耳坠戴在她耳上。 站在唐寻真的身后,太后看着镜中的自己与唐寻真,再将目光落在那对耳坠上,缓缓说道:“寻真,哀家虽说是皇帝的生母,但皇帝那孩子从小便与哀家不甚亲近。说句荒谬的,哀家一直觉得你比皇帝更像是我昔日所生一般,你的脾气秉性皆与我年少时一般无二。” 太后说着,好似陷入了回忆,想到了从前那个还未进宫的自己,那个同唐寻真一样,很是天真的小姑娘,而不是如今这个随时随地都在算计人心的太后。 唐寻真唇间干涩,眼中迷茫,她不解,太后这是何意? 仰起头,目光注视着铜镜中那个带着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太后娘娘。 太后就连愣神,也不过是一瞬的事。 她注意到唐寻真的目光,缓缓弯下腰,双手扶在她的肩上,语气带着她自己都没注意的慈祥:“好孩子,你可能并不知道,哀家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便喜欢上了你,所以才安排你给庆佳那疯丫头做伴读。想着你与庆佳一同去学宫,也能一同多到未央宫来看看哀家,哀家便知足了。” 说着她好似陷入某种想象中一般,脸上的笑更加慈爱了。 唐寻真则是更加不解了,眉眼瞬间蹙起。 她知道太后娘娘一直很喜欢自己。从前还是皇后时便对自己很好了,犹如是对待另一个庆佳一样,甚至让她觉得宫里也有个母亲一样的人在爱着自己。 她原先以为,那是因为自己与庆佳走得很近,娘娘心善,所以爱屋及乌,才对自己疼爱有加。 但如今听来,娘娘对她的好,显然不是因为庆佳的缘由,倒像是……倒像是把她当做了某个人,某个自己很想念但已经亏欠了许多的人。 所以娘娘对她好,是因为把亏欠他的都弥补到她身上来了。 那瞬间,一股惊悚感与愧疚感直冲唐寻真的天灵盖。 她不知,太后亏欠的是何人,也不知,太后所亏欠之人是否还存在于世间。她只知,在太后娘娘的心中,她所代表的身份,是“女儿”。 那她,是不是辜负了她曾经对自己的好?是不是辜负了她身为人母对自己的喜爱? 唐寻真为自己曾经为沈衍心动过而愧疚,也为沈衍强迫她当他的皇后而怨恨,更为自己将来要成为她的儿媳而非她心中的另一个女儿而感到惭怍。 镜中的人眉眼间逐渐浮起淡淡忧愁,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如同会说话一般的杏眼半垂,带着些许朱红的唇瓣微微下敛。 太后不知她竟想了这般多,还以为是自己的话勾起了她的回忆,让她伤心了,连忙轻声安慰:“寻真,哀家不知你与皇帝如今是怎么了,也不知你们之间是否还有所谓的情爱。你与他之间的种种,哀家都不在意,也不想去管,哀家只愿,你能像从前那般,把哀家当做一个亲近的长辈,不要生分了便可。” 唐寻真点头,眼里依旧透露着一股悲伤。 太后疼惜的摸着她的发顶,继续道:“好孩子,不要去想那么多,你只要像从前那样,继续做你自己便可,这世间没有什么人、什么规矩能够改变你的。孩子,你今后便是这座皇宫的主人了,这里的一切是属于皇帝的,今后也都是属于你的了,你应该把它当做家。” 唐寻真如同傀儡一般,只会在太后说完话后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太后发觉到她的态度有些问题,意识到是自己最开始时说的话有些异议,她的眸色一暗,想要解释,但想到了什么,还是止住了。 就交给皇帝去吧。 太后收回放在唐寻真肩上的手,说了句:“你今日刚进宫,恐怕还要花些时间适应这里,哀家就先回寝殿了,你好好休息!” 唐寻真要起身相送,太后伸手拦住了她,“好孩子,从这儿到长乐宫不过是几步的功夫,哀家自己可以回去,你好生休息要紧。” 唐寻真讷讷的点头,“那臣女恭送太后娘娘!” “嗯,好孩子,去歇会儿吧。” 太后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开后,唐寻真一下子便卸了力,要不是莺初手疾眼快的扶着她,恐怕她得瘫倒在地。 “小姐!”萤禾惊呼,连忙上前与莺初一左一右的扶住唐寻真的身体,把人扶到罗汉榻上,看着她恢复正常,这才舒了口气。 昔年唐寻真她以为如今的太后娘娘时常挂在嘴边要认她为义女的话不过是长辈表达对晚辈的喜欢罢了,并不是真的把她看作自己的孩子。毕竟从小到大,有太多太多的人在见过她的脸后,都说过想要认她为义女的话,那不过是觉得她好看且貌似观音,觉得吉祥,所以说些好听的罢了。 可今日太后所说的话,让唐寻真不由得回忆起以往太后对她与庆佳的区别。可在脑中搜索许久,发现太后除了对自己会更加柔和外,并没有其他不同了后,唐寻真当真是觉得荒唐极了。 她把自己当做了亲生的女儿,可自己曾经却喜欢上了她的儿子,如今又要真的嫁给他了,真是荒唐! “陛下驾到——” 就在唐寻真撑着脑袋低头沉思,她今后该如何面对太后时,沈衍来了。 从未央宫被精心挑选到景明院来伺候未来皇后娘娘的宫人们纷纷跪拜在地,迎接帝王。 唐寻真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但也不得不起身行礼。 “参见陛……” 沈衍快步上前阻止她屈膝行礼的动作,拉着她的手,把人带到怀中,微微皱起眉,道:“你何时与朕如此生分了?哪里还需要你特意起来行礼了?” 李福全挑挑眉,一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出去,别留在屋里碍眼。 萤禾不想离开,脚下没有动作,莺初无声的警告了她一眼后,拉着她放轻脚下动静快速出了屋门,把空间留给自家小姐与帝王。 唐寻真见所有人都离开了,深呼吸两下,扯开沈衍轻轻抱着自己的胳膊,与他面对着面。 “沈衍,你告诉我,太后娘娘她曾经,曾经把我当做她的孩子一事你可知晓?”唐寻真的潜意识在告诉她,沈衍会纵容自己的,所以,她格外的放肆,瞪着眼问道。 沈衍脸色便都没变,依旧是眷恋的看着她的神情,把她的右手捏在手里打量,“嗯,伤口好的差不多了,再用一段时日的柔痕膏想必就会恢复如初了。” “沈衍!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到底知不知道!” 唐寻真不想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她拉高音量,把手挣扎开来,背在身后。 沈衍眸色变黑,盯着她不断张开又闭上的红唇,幽幽道:“阿真,母后她素来喜欢你,把你当做孩子一样疼爱又有什么好惊讶的。” “不,不是的,不是这个疼爱!是母亲疼爱孩子的那种!”唐寻真急促反驳道,胸腔不断起起伏伏着。 沈衍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目光落在因她情绪剧烈起伏而晃动的耳坠上,两只金蝴蝶跟着摇动,如同活过来般威震金翅,“有什么不同的吗?”伸手捏住她饱满的耳垂 ,似是好奇一般道。 唐寻真不信沈衍听不明白她的话,不理解其中的不同。 如若太后对她只是单纯的因为喜欢的话,那就不会在她身上投入太多的情感了。可太后显然不是,她是把她当做自己十月怀胎所生的孩子,在庆佳身上投注了多少感情,就也在她身上投注了多少的感情。 这份沉甸甸的感情,这份无关血缘的母女情,她承担不起,也还不起! 唐寻真有太多太多的爱了,她从来都不缺爱,但那些是出自血缘,是天生的,是本就该属于她的,她不必偿还。 而太后给予她的那份爱,并非出自血缘,也并不是真的属于她的,而是把对旁人亏欠的爱弥补在她身上,她真的承担不起! 沈衍叹了口气,将唐寻真再度拥入怀中,这回两只粗壮的胳膊紧紧的缠绕住她纤细的腰肢,让自己的心脏在她的耳畔下平静的跳动着。 “阿真,母后她把你当做另一个我了。” 唐寻真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麻木下来,什么也听不到了。 沈衍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还在她的耳畔不断有规律的跳动着,在让她知道,他此刻的情绪究竟有多平静。 “阿真,朕从前便与你说过了,朕与母后她……素来是不太亲近的。从前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导致她不是很喜欢我,所以没有多亲近我。再加上后来庆佳出生了,母后她既要忙着照顾刚出生的庆佳,又要忙着宫中事宜,也就更加没有时间与精力去理睬我这个已经懂事了的儿子了。” 唐寻真惨白着脸,不是很想明白他所说的话。 “不对,沈衍,这不对!太后娘娘她如若觉得亏欠与你,那不应该直接补偿你吗?那她这么对我是,是什么意思?”沈衍松开对唐寻真的禁锢,把她横抱起来,大步流星的进了里间,把人放在低调奢华的紫檀木架子床上,打算为她褪去鞋袜时,唐寻真拉住了他的手腕。 沈衍顺着目光往上看,从前总是带着坏笑的白皙小脸如今眉间蹙起,仿佛生了许多愁绪一般。 沈衍仰着头,如同在她十三岁生辰那日一样,站在亭下,仰望着他的菩萨。 轰然,俊逸的脸上露出一道温润的笑来,“阿真,母后从前觉得你与我很是相似,所以觉得待你好也就是待我好了。” 说着,嗤笑一声,“只不过你比我多了一点东西。” 轻轻地把唐寻真的手放下,抬起她的脚,指尖跳动,一双绣鞋连带她穿着的罗袜全被褪去。一双大手握住她纤细的两只脚踝,将其并拢带到床榻上,拉过锦被盖在她的身上。 “多了一点与生俱来的慈悲心。”盯着她错愣的脸,沈衍淡淡的说着,“她觉得你像她,又觉得你像我,所以,不管是因为自矜还是所谓的对我感到亏欠,朕的好母后,她都没有理由不对你好。这回,可明白了?” 与她不过半臂的距离,看着她的红唇,沈衍眸色一变,很快的轻触一下。 唐寻真还在消化着沈衍所说的话,本来还想问些什么,但一下就被沈衍的轻薄给惊到了。 手立刻就举起来了,准备又要用力的扇他一巴掌时,想到了自己将来要成为他皇后的事了,一下子卸下了不少力。 这回在沈衍脸上只见到了些许红痕。 沈衍顶着上颚,感受着唐寻真方才那一巴掌的力度,暗中与十日前在马车里扇自己的那两巴掌做着对比,发现他的小菩萨还真是不愧菩萨之名啊,连打人的力气都轻了不少。 唐寻真不去看沈衍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躲着他的视线,看着他比自己大了不少的手掌问道:“我实在不解,太后娘娘她觉得亏欠你同她为什么将这份弥补给我,这其中有何干系?” 沈衍嗤笑一声,摸着唐寻真的脸,道:“你这个小菩萨怎么会懂呢!” 唐寻真不满的拍开沈衍的手,表情严肃道:“我不懂你不会教我嘛!” 这回很是用力,皮肉相撞发出一声脆响。但二人都没有在意手上的疼痛,都有一瞬间的愕然。 她方才说话的语气与话中熟悉的撒娇味,与从前两人单独相处时一般无二。 唐寻真长睫扇动,又开始不自觉的舔唇,露出一点点舌尖的痕迹。 沈衍顿时感到嗓子一阵干涩,将视线移开,用低沉了不少的嗓音解释着:“你比庆佳年长两岁,朕又比你年长两岁,在她眼里,朕这个早熟且知道她已经亏欠了的人,是无论怎么弥补也无用的了。就在她不知该怎么安放她那想要付出的母爱时,你这个在爱里长大的小姑娘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貌美又心慈,让她想到了幼时的自己,潜意识里把你当做了另一个自己,那,就是她的孩子。所以,她不再纠结于所谓的亏欠了,只觉得对你、对庆佳好那就够了。” 唐寻真此刻脸上满是迷茫不解,她实在不懂其中的道理。 亏欠了一个人不应该去对他更好以做弥补吗?怎么把这所谓的亏欠全都给了一个丝毫不相关的人,那这真的能消除自己心底所谓的亏欠吗?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沈衍听了,也只是笑笑,拉过她的手,包在自己的大掌之中,道:“阿真,你与母后她不同,她的想法你自然也是理解不了的。不要再纠结此事了,你只要知道,母后她把你当做了自己的孩子疼爱那就够了。她爱着你,就像爱着庆佳一样。” “不一样,这怎么能一样!” 唐寻真不同意他的话,她不能接受,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沈衍能够像没事人一样平静的接受着这一切? “沈衍,这样不对。”唐寻真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沈衍的话上,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个得寸进尺的男人已经与她十指相扣了。 沈衍心中咀嚼着那六个字,“沈衍,这样不对。”唐寻真再次重复了一遍。 兀然,他笑着看着她,“阿真,这没什么不对的。” 看着她不赞同的神情,沈衍把她拉到怀中,在她要挣扎时道:“阿真,朕今日教你一课,这门课,叫做人性。” 闻言,唐寻真立马静了下来,沈衍哂笑。 “阿真,这世间的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一个人所接受到的爱与恨也都是不一样的,自然而然,他们能给出的爱与恨也是不一样的。” “我的阿真,很幸运的有着一个非常爱你的母亲,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导致孩子的身体比别的孩子不好,因此感到愧疚。她选择把这份愧疚转化为她日益增强的母爱,哪怕是后来又生了一对身体康健的孩子,也不曾将这份多出来的爱转移到他们身上,因为她觉得,这是她亏欠于你的,是属于你的,谁也不能抢走,包括自己的其他孩子。” 唐寻真抓紧与沈衍十指相扣的手,体会到她与他的体温相互交融在一起的感觉。 她心知,她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不然接下来的话必然会带给她一定的冲击,或是他接下来的话会引起她的怜悯。 但她的眼眸转了转,还是服从于自己的内心。她要继续听。 “你说的我知道,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母亲。” “你说的对,你的母亲很好。”略带轻快的声音在唐寻真的头顶传来,沈衍附和着她的话。 “同样的,阿真,我也有一个很好的母亲。”沈衍的话好似飘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有点喝醉后朦胧的感觉,“母后她曾经是皇后,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后,在我刚出生时,她也很爱很爱我。但为了护住我,她实在耗费了太多的精力,已经有点自身难保了。为了保证我这个中宫嫡子的平安,她不得不摒弃为人生母的本能,主动把我送到皇祖母的宫内,以求皇祖母的庇护。” “在我出生之前,宫里皇子、公主已经够多了,原本还处在某种奇怪的平衡中。但我的存在,意味着中宫正统的地位,一时之间,整座皇宫变成了杀人不见血的地方。皇长子、皇二子还有皇六子,在我出生之后不到半年的时间里无故病故,母后她实在害怕,有朝一日她护不住我,所以只能忍痛将我送出。” “自我去到皇祖母身边后,不仅身边跟着保护的人又加了不少,就连皇祖母也开始每日都与我同吃同睡,一时之间,宫里又安静了下来。” “母后她原先以为只要把我送到皇祖母身边后,她便能放下心来去查我那几个没有一面之缘的皇兄的死因,以铲除后宫之中一切有可能对我下手的人了。但她们藏得太深了,与前朝的联系也太紧密了,母后她没能查到。” “日子就这样一日又一日的过了下去,直到我三岁那年,母后又有了身子。消息是前脚传出来的,我是后脚中毒的。” 听到这,唐寻真指尖都要嵌进了沈衍的皮肉里了,好在她的十指指甲都磨得干干净净的,没能抓出血来。 “然后呢?” 沈衍如同没有感知到小臂传来的痛感一样,继续道:“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几日,催吐了几回,父皇与皇祖母震怒,彻查此事,连带着曾经我那几个皇兄的死因一起查了。结果就是查到了萧贵妃的头上,发现是萧贵妃与刘昭仪连同她们背后的母家一起动的手,为的是帮助皇四子,也就是萧贵妃所生的皇子铲除威胁,以得到太子之位。” 唐寻真不知该有何神情,有些愣神。沈衍没有再接着往下讲了,他安抚的捏了捏她的手臂,开玩笑道:“阿真方才听故事听入迷了,都要用指甲挠死朕了。” 唐寻真连忙松开抓紧的十指,低下头看到沈衍不知不觉中已经被褪到胳膊肘的衣袖,还有沈衍肌理分明的小臂上被她掐出来的十个月牙状指甲痕。 “嗯?阿真真的要谋害亲夫吗?” 沈衍颇有情志的开启了玩笑,干脆利落的把另一只胳膊上明黄色的衣袖也褪到胳膊肘,伸出那只还未被摧残的胳膊,“喏,这只胳膊也给你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