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她手持板砖杀疯了》 1. 化形之日 一川烟雨湿残叶,青山秀水映败月。 秀水之地有个败月轩。 长老常说当年老门主取错了名,名中带了个“败”字,不是好兆头。 事实证明,长老说得没什么错。 早些年的败月轩在六界排不上名头,论起仙门来,旁人总要嗑上半碟瓜子才想起还有这么个门派。 败月轩居仙界秀水富庶之地,弟子众多却不出彩,论起术法样样都能学,却样样不拔尖。 长老们常年游山玩水,哪有什么心思争排名。 最位高权重的琼华长老总喜欢卧在小画舫里,摇着折扇,表示只有弱者才需要用排名证明自己,真正的强者总是不显山不露水。 但当问及仙门有何显赫之处时,他却总是呵呵一笑,带着小画舫飘远了。 不过,这种光景在几年前戛然而止。 三百年前山门底下来了位年轻人,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前尘过往如何,只知姓江,单名一个酌字。 衣着平平却相貌出众,风尘仆仆的,见了门主便做了一揖说要拜师。 门主百八十年没见过这等绝色,也不问根骨如何便径直收下,点名道姓要亲自教导。 谁知在新收弟子的第二日,留下藏书阁钥匙让其自学,便潇洒离去,直言要仗剑走天涯。 越是放养,越是出人意料。 这位叫江酌的年轻人在藏书阁里待了三月,轩内已无对手,就连原本的大师兄都自认不配这个名头,拱手将称呼让给了江酌。 来得最迟,却担了个大师兄的名分,甚是奇妙。 就连选住所那日,长老也让江酌先挑。轩内有几处好院子,或临湖观月,或倚山听松,皆是灵气汇聚之处。 结果江酌只说了一句:“山脚瀑布下那间别院,我要了。” 在场的长老弟子无不是面面相觑,要知道那院子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离山脚最近,最易遭盗贼。 但对强者的选择自是无人指摘,只在背地里感叹:能力绝顶的人,眼光果然与众不同。 这间院子常年空着,自然有它的道理。 比如今日此时,一道黑影贴着岩壁潜入别院,刺客只觉得心跳如雷。 他今晚是来会一会败月轩第一高手的,平日里递上去的八百张战帖全部石沉大海。 只是想会一会江酌罢了,没想到还要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法子。 算了,刺杀败月轩第一高手,成败都不亏。 成了,一举成名;败了,能过上两招也是造化。 本是这样想着,可偏偏上岸时太过激动,腰间佩剑竟被瀑布卷起的水花冲得脱了鞘,眨眼间便顺着水流漂走,没了踪影。 刺客落地一摸,腰侧空空,随即叹了口气,顺手从台阶上捡了块板砖掂了掂。这个分量倒是不错,应该能把那个所谓的败月轩第一高手砸晕吧? 不掂还好,这一掂倒把板砖掂出点神识来。 小板砖其实一直模模糊糊地感知着外界,能感觉到有人踩她,以及自己的这个院子里似乎一直有个男人。 偶尔她会突然醒来一瞬,会有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在意识深处说话。 小板砖曾在清醒时询问过那声音是谁,女子总是笑笑,从不直接回答。小板砖至今都不知道这声音的来历。她只知道仙界有仙女,说话声音也是这样空灵温柔,索性便唤她仙女姐姐。 此刻那声音再次从意识深处响起。 “小板砖,成仙化形讲究缘分,眼下有个机缘,今夜或许是你的化形之日。” 小板砖有些不解,问道:“仙女姐姐,你的意思是今晚我能化形了?” 而此时刺客拎着砖,闪身入内。 屋内漆黑一片,唯有窗棂外透进几缕月华。他蹑手蹑脚推开内室门,床帐低垂,隐约可见一人侧卧其中,呼吸绵长。 刺客咬牙切齿抡起板砖,小板砖却慌了。 不是吧,这个黑衣人居然要用自己来刺杀江酌? 她害怕得下意识想关闭神识,可那一瞬间,板砖猛地一颤。 小板砖只觉自己被人丢下,不由得惊呼出声。刺客掌心一空,那泛青绿的砖竟凭空膨胀,化作一团柔光,直直砸在他身上。只听见“哎呦”“别”两声惊呼叠在一起,两个人影叠罗汉似的摔在江酌身上。 小板砖撑起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方才她只听见耳边再次传来空灵的声音:“小板砖,你的机缘已到,是时候化形成人了。” 话音未落,她便觉浑身一轻,视线陡然拔高,再回神时,已是人形。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身下便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刺杀还搞这么狼狈……你们两个打算躺到什么时候?” 江酌一掌推出,力道刚好,将压在身上的两人齐齐拂下床。小板砖踉跄两步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和衣襟,又抬头看了看床榻上那个日日相见却不相识的青年,终于确信—— 她真的化形了。 刺客摔在地上捂着腰,看着面前的场景不由得瞠目结舌。 他对着床沿的江酌作揖,由衷感叹:“败月轩大师兄果真深不可测……连门口垫脚的板砖都是贴身护卫!在下自愧不如。” 江酌虽感疑惑,但对潜入者的夸赞自是受用,面不改色地回了句:“谬赞。住在山脚总要多加防范。” 小板砖看着眼前相敬如宾的两人,摸了摸脑袋。许是刚化形,又或是人砖殊途,她实在看不懂这阵仗。 还没等她回神,刺客已凑到她跟前,上下打量着,两眼放光:“姑娘,你这化砖术不错吧?可有什么秘诀?方才我拿你的时候你明明就是一块——” 刺客话未说完,小板砖被眼前放大的面孔惊到,下意识抬手,掌心凝出一块青灰板砖,照着他脑门便砸了下去。 刺客两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晕死在地。 她举着板砖,看着脚边倒下的黑衣人,又看了看床上那位好整以暇支着下颌看戏的大师兄,后知后觉地开口: “那个……我能说,我只是自卫吗?” 小板砖的语气里带着点心虚。 床榻上的 江酌闻言,眉梢微挑,眼底掠起一丝兴味。他理了理衣襟,起身走到她面前。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将他侧脸勾勒得清隽。 “你叫什么名字?” 小板砖愣住。 叫什么?她一块板砖哪来的名字。 小板砖看着江酌的俊脸,张了张嘴,半晌只憋出一句:“……我不晓得。” 江酌倒也不意外,又问:“那你住在何处?” “就、就住这儿啊。”小板砖指了指窗外的方向,“我有意识起就躺在岸边石阶上,天天听水声,看月亮,偶尔有人来别院,路过踩我两脚。” 江酌神色微妙起来。 他住在这别院三百年有余,自诩对院内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却从未察觉石阶上那块寻常板砖竟藏着灵识。 “方才那人说,你是一块板砖?” 小板砖点点头,老老实实答道:“是岸边石阶上那一块,也是这里唯一一块板砖。” 江酌默了一瞬。他确实记得那块砖,刚好放在潭口石阶处,自己时常坐在上面发呆,偶尔拿来垫垫脚。 正说着,小板砖只觉得脚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刺客不知何时醒转过来,一只手颤巍巍地抓住她的鞋面,气若游丝:“小姑娘……你这力气……不容……” “小觑”二字未及出口,她便条件反射般再次抡起板砖。 刺客这回是彻底安详了。 小板砖低头看看自己鞋面上那只手,又抬头看看江酌,别开目光:“……他摸我脚。” 江酌无奈地叹了口气,弯腰拎起刺客的后领,像拎猫崽似的。 “搭把手,把他丢潭里去。” 小板砖赶紧丢了手中板砖,帮忙托住刺客的双脚。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穿过庭院,来到别院后方那汪深潭边。潭水在月色下泛着幽蓝的光,水面倒映半轮残月,被瀑布溅落的水花碎成万千银屑。 江酌一松手,刺客便扑通一声坠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小板砖扒着岸边的石头往下张望,见那人沉沉浮浮,有些担忧:“不会淹死吧?” 江酌负手立于潭边,缓缓开口:“淹不死。这潭水连着山外溪流,他自会顺着水流漂到岸边。况且——”他顿了顿,语气淡淡,“我这别院里的潭,是败月轩地脉灵气汇聚之处,泡上一泡,于修为有益无损,算是便宜他了。” 小板砖“哦”了一声,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的容颜。不知是化形独有,还是自己占了谁人的容貌,总之,她对这副模样倒是心满意足。 她侧过脸望来望去,却总觉得这张长相有些眼熟。 许是多数人都是这番模样罢了。 小板砖没有多想,只是收回目光,扭头去看身边的青年。 望着月光下站立的男子,她忽然觉得化形之后看到的第一个活人长成这样,似乎也不算太亏。 正当她对着美男之色看得出神时,江酌却开口说道: “你既然是在我别院化的形,按理说,我该给你取个名字。” 小板砖眼前一亮:“真的?” 2. 大师兄金屋藏娇 “溪者,所以承瀑注潭、环居为境也;陶者,所以抟土成砖、凝质为本也。既如此,唤你溪陶如何?” 溪陶听着这话,眨了眨眼,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溪陶,溪陶。 她只觉得这名字亲切,好听不好听她倒分辨不出,毕竟一块板砖哪见过几个人类取名的做派。朗朗上口,念起来顺溜便够了。 她重重一点头:“这名字,念起来不错。” 江酌没料到她答应得这般干脆:“你倒是爽快。” 溪陶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一屁股坐到潭边的石阶上,双腿伸得笔直,懒洋洋地舒展着腰肢。她仰头望着夜空,今夜虽是残月,但云层稀薄,月光清凌凌洒了一地,将潭面照得亮闪闪的。 “江酌。”她忽然开口唤他的名字。 江酌眉头微动。 他自入败月轩以来,旁人唤他要么是“江师兄”“大师兄”,要么便是外头人唤他“江公子”,很久没有人这样连名带姓地直呼其名,竟让他一时间觉得有些新鲜。 “你站那儿不累么?这儿有块好地方,坐坐?”溪陶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她说的好地方正是她昔日躺着的那段石阶,江酌自然认得。 三百年多来他不知在那上头坐了多少回,那时他从不知自己底下还卧着一块有灵识的砖,许是这块板砖的灵识过于微弱,或是被某种力量刻意掩盖着。 想到此处,江酌对于溪陶倒是多了几分探究。一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三百年而不被发现的灵砖,倒是有趣。或者换句话说,江酌总觉得这块板砖身上,还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溪陶等了几秒,也没见边上的人有什么动静。 好在溪陶也不在意,只是歪着脑袋看他,略有抱怨:“你既然是败月轩的大师兄,术法应当超群才对。为什么不在别院周围设什么结界阵法,把那些小偷小摸的都挡住?我都不知道被那些人踩了多少回了。” 江酌闻言淡淡道:“三天一小闯,五天一大闯,设了结界只会更激起别人的好胜心。况且,这些来切磋的人倒也并非全无用处,我功法精进,有一半功劳得算在他们头上。” 溪陶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能“哦”了一声,心里暗暗觉得这位大师兄的思路着实非常人所能及——别人上门找茬,他倒当成免费陪练了。 “那你一晚上就打算坐在这儿?”江酌似是不解。 溪陶仰头望月,两条腿悬在台阶边缘一晃一晃的。 她指了指头顶:“这儿晒月亮挺好的呀。” 瀑布溅起的水雾细密如烟,将月光滤得朦胧又柔软。 她又道:“瀑布边水汽重,能见着月亮的时候不多。能在这里化形,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说着说着语气渐渐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听说琼华长老住的那片地方有株山茶,不过百年就化了人形,自个儿溜出山门玩去了。可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这潭边躺了多久,或许是千百年,或许是上万年。三年前有了神识,结果磨磨蹭蹭等到今晚上才化出来。” 溪陶揪了片矮竹叶子在指尖揉搓,忽然来了精神,转头微微瞪了江酌一眼:“说到这里,我这么久才化形,跟你脱不开关系!” 江酌微怔:“跟我有何干系?” “你还好意思问!”溪陶几乎要哭诉起来,“你一个好好的年轻人,明明前程似锦功法又高,为什么三天两头苦大仇深地坐在我这块小板砖上?你知不知道月亮和太阳要照到我身上,得穿过多少层水汽和竹叶?本来就少得可怜,你还要来挡一道!” “如果不是你影响我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说不定我第一年就化形了!哪还用再等这两年!” 江酌看着她揪竹叶揪得跟什么似的,那丛矮竹原本枝叶茂盛,眼瞧着就要被她薅秃了。他倒也没生气,只是打了个悠长的哈欠。 “说完了?”他问。 溪陶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矮竹说不定同你一般也有灵识,万一隔日被刺客拔下来当剑化形成人,看见自己秃顶的模样,小心当场找你报复。好了,劝也劝了我回去睡了。”江酌转身往屋里走,步子不紧不慢,让人看得生闷气。 溪陶别过头去轻哼一声。满打满算她认识江酌也三年有余,怎不知他说起话来这般气人? 她望着江酌背影消失在门内,咬了咬唇,本想继续薅竹叶,又想到他刚才的话,吓得立刻收回了手。 她刚化形还不到一个时辰,世间万物对她而言全是新鲜陌生的,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去、该做什么。原先好歹是块砖,如今成了人,反倒连个躺的地方都没了。 正这么想着,身后脚步声又折了回来。 江酌站在门边,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他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清淡如常:“别院东边的主院我住着,其他地方你自己挑个喜欢的住吧。左右空屋子多,不差你一间。” 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走了。这回脚步声是真的渐行渐远了。 溪陶重新仰头看天。残月悬在瀑布上方,被水雾氤氲成一片朦胧的白。 她幻想过无数次化形成人的时刻,可真到这时却觉得今夜过得当真漫长。深夜没法出门,只能窝在这个别院里。 她打了个哈欠,抱起膝盖缩成一团,靠在石雕栏杆上,任由水雾打湿鬓发。她觉得自己大概可以在这儿坐到天亮,反正刚化形,也不困。 可眼皮却不知怎的越来越沉。 耳边水声哗啦,像极了她从前躺在石阶上听惯了的千千万万日夜的声音,只是今夜这水声似乎比从前温柔些。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醒来要先去挑屋子,挑一间离主院远些的,省得那人又天天坐在她身上;要是有机会,一定要多往外走走,还没看过外头的世界呢…… 念头还没转完,溪陶已经枕着水声沉沉睡了过去。在睡梦中,她好像又听见了仙女姐姐的声音: “小板砖,有机会去加入败月轩吧,在那里你会知道你的过往……” 翌日,溪陶是被一阵嘈杂的声响吵醒的。她迷迷糊糊睁眼时,日光已大盛。外头的瀑布千百年如一日地哗啦作响,只是——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别院正厅的桌案上。 桌上怎能躺人呢!溪陶吓了一跳,正打算翻身下桌,却发现自己竟是以砖身入睡的。 她刚坐在桌沿揉着眼睛,江酌的声音便从侧边传来。这败月轩的大师兄,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清冷模样。 “醒了?”江酌抬了眼皮,瞥了她一眼。 “我怎么……” 江酌自 然知晓她想问什么,没等她说完便顺口接话道:“我把你从潭边捡进来的。你这块砖头倒是比化形前还要重了几分。” “你为什么要把我捡进来?”许是刚睡醒,溪陶只觉得脑袋有些混沌。 江酌挑眉:“不然呢?外面水汽那么大,一直躺在那儿,起来便是一块发霉的砖。” 溪陶只觉得自己虽然化了形,可很多时候话到嘴边她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索性转头望向桌上那食盒:“那是什么?” 江酌打开盖子,里头整齐码着三四碟小菜,一屉白面小笼包子。他随手拖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盏茶。 “早膳。” 溪陶盯着那一屉包子,眼睛亮了亮。她从未吃过东西,从前是块砖,哪里需要进食?可此刻闻到那股面粉蒸熟的淡淡甜香,竟觉得腹中空空,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奇异感受。 她刚探手去取包子,江酌不知怎的反应奇快,抬手只是一个术法,便将她打回了板砖原形,直愣愣地掉在桌上。溪陶正打算控诉,奈何江酌又使了什么术法将她狠狠困在砖内。 她咬着牙,嗅着边上的膳食香味,想着变回人形后定要将这不讲理的男人说道说道。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大师兄!”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来人是个百来岁的青年,穿一身素白袍子,腰间别着一枚木令牌。他进了厅堂,见江酌独坐桌边用早膳,稍稍一愣:“大师兄今日起得真早。” “师弟有事?”江酌面色如常,不动声色地将快要掉下桌的板砖扶正。 这位师弟江酌印象不深,更不要说溪陶了。溪陶竖起耳朵,听那师弟自报来历,原是负责仙门入门试炼报名登记的执事弟子。 他闻言立刻正色,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恭恭敬敬递到桌上。 “大师兄,今年的入门试炼定在三日之后。报名人数比去年多了三成,其中有两成指名说是冲着大师兄您的名头来的。无忧长老让我来请您,务必到场坐镇,哪怕露个面也好,否则那些人怕是要闹腾。” 江酌放下茶盏,目光在名册上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姓名排了好几页,确实比往年多了不少:“知道了。三日后我会去。” 师弟大喜过望,拱手致谢。可他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看着桌上摆的两碟子小菜,还有食盒里整整一屉白面小笼包子,似乎有些惊讶:“师兄,你今日有客人?” 江酌轻咳一声,似有些不自然的说道:“没有。” 溪陶却屏住了呼吸。 面前这师弟不会发现自己的存在吧? “大师兄,您这别院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师弟挠了挠后脑勺,认真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大师兄今日好像没往常那般从容。就连……” 他本想说“就连桌上的吃食看起来都比往日要多了一番”,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自己这个品阶,哪敢直说? 万一大师兄只是今日饿了想吃多点,自己说了岂不留下不好的印象? 他这话本是随口一说,谁知江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师弟是个粗心之人,并未留意这细微异样,自顾自继续打趣道:“大师兄您都三天没出别院了,今早又这样慌忙,不知道的还以为您金屋藏娇呢!” 3. 入门试炼 溪陶听得云里雾里,江酌却不满意了。 他当时来败月轩是事出有因,来之前时想过条件可能不好,但也没想到这般不好。 什么叫做金屋藏娇?这个四面环水的屋子能叫金屋吗? 该是水屋藏砖才对。 师弟说完笑了两声,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外走:“那大师兄我先告退了,三日后再来叨扰您。” 脚步声远去,院门合拢,江酌才放下茶盏,指尖一勾,术法消散。 溪陶的身形重新在椅子上凭空显现,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腮帮子鼓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她咽下口中食物,一脸认真地看向江酌,显然忘了方才还想着要和这男人理论一番:“金屋藏娇是什么意思?” 江酌难得别开了目光,耳根处有一点极淡的红色漫上来,很快又压了下去:“这师弟应当是年幼便入仙门,没读几本书。没什么,不必在意。” 溪陶歪着头看了他半晌,见他耳根微红便觉得有趣,可也不知那是何意,只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典故。她低头又夹了个小笼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你三日后要出门,能不能捎上我?” 先前在这儿蹉跎了这些岁月,可不能在化形后还守着这四四方方一小片天地,定是要出门逛逛的。这一刻,溪陶彻底理解了败月轩里那个化形后出逃的山茶花妖。 江酌修炼了上百年,哪能看不穿她话里的意思:“带你出去自然可以,但我怕是不能久待,你一人能保证安全?” 溪陶这才想起方才师弟说的入门试炼,还有昨晚自己隐约间听到的仙女姐姐的指引。 溪陶试探着问道:“那个入门试炼……是什么?” 江酌抬头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姑娘思维有些跳脱:“怎么,你想参加?” 溪陶点头,垂下的发丝一晃一晃的,打着混说:“你方才说过,我现在是人不是砖了,要吃东西、要睡觉、要有个身份。我总不能一辈子赖在你这别院里占着空房间白吃白喝,你乐意,我还不好意思呢。既然败月轩有入门试炼,我有点想去试试……” 她说得理所当然,但眼神又有些飘忽,像是没底气。 江酌看着她一脸矛盾的模样,竟觉得有些好笑,但也着实。 他本就好奇这块板砖身上的秘密,从昨日起就想着怎样把这块板砖带在身边。 没想到她自己主动提及了。 他搁下茶盏,手指不自觉的叩着桌面:“入门试炼有三关。第一关考仙骨与灵力,第二关考术法与悟性,第三关考心性与决断。三关皆过才可正式列入门墙,领弟子身份牌。” 溪陶歪头想了想:“那你觉得我能过吗?” 江酌认真打量了她一番。溪陶化形不过一夜,对人间万事懵懂,灵识倒是有的。毕竟一块得了日月精华的千年板砖精,根骨底子并不差。但若要论术法,她除了昨晚抡板砖砸人的本事,好像也不会别的。 不过心性倒正,也没什么歪七扭八的念头。 他开口道:“只要能过术法这关,其他的不算难处。” 溪陶也不气馁,反而兴致勃勃地同他套近乎:"术法?大师兄,你教我怎么样?" 江酌挑了挑眉。 溪陶啃完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仰起脸看着他,目光坦荡:“你是败月轩的大师兄,术法最厉害的那个。我如今住在你的别院里,吃你的包子喝你的粥,你要是不教我点什么,岂不是白费了我一块上好的板砖机缘?” 她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几分无赖。 江酌望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最终还是拗不过,点了点头:“败月轩这个地方,除实力外还讲究机缘,或有别的过人之处。你既然是块板砖,能化形自然是有过人之处。扬长避短,通过入门试炼不算难事。” 溪陶立刻站起来,凑到江酌身边,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我向来不骗人。不过……” 江酌面上难得有了笑意,像是来了兴致,刻意卖着关子,“你说你是一块上好的板砖,这结论从何而来?” 溪陶一愣,随即挺了挺胸膛,理直气壮:“我自己评的呀。我可是这别院里唯一一块板砖,唯一的自然是上好的!” 江酌轻笑着摇头,面前这姑娘,心性倒是可爱。 “不过,我不做亏本的买卖。既然要我教你,你自然得答应我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你不是想下山吗?我今日便带你出去,等到了我再告诉你。” “成交!” 当时溪陶听到能够出去这番话,可谓是高兴至极。 可半个时辰后,溪陶难得后悔了。 外头确实有趣,有市集,有酒楼,还有琳琅满目的店铺。只是怎么没人告诉她,出门是来做苦力的?要是早知道是来干这些的,她一定同江酌这个心眼比藕还多的男人讨价还价一番。 此时的溪陶左手拎着一个布包,右手提着各种灵丹妙药,怀里抱着本秘籍,背上背着一块小砖。她瞧着江酌在前头悠哉游哉地走着,自己在后头跟着。好在她第一次出门,对外头的新鲜感正浓,虽拿着东西却仍左顾右盼。 边上偶尔有行人对着两人指指点点:“前面那男人看着清朗,但也太没风度了吧?让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在后头干苦力。” 许是边上的人说得多了些,江酌终于回头看了眼略带狼狈的溪陶,显然也有些意外:“你怎不用术法收纳到袖中?” 随即才像反应过来什么,拍了拍额头,无奈开口:“也是,我还没来得及教你。” 江酌抬手捏了个诀,将溪陶手中的东西收了进来。溪陶突然间双手空空,还有些不适应。 “你明明一抬手就能收了,为什么要我拎那么久?”溪陶有些不解。 江酌思索了几番,他可不愿直接承认自己忘掉了什么事情:“这本就是给你买的行囊,总不能空着手来拜师吧。顺便,让你体会一下做人的辛苦。” 溪陶听到这话,竟觉得面前的男子伟岸了许多。自己先前只想着不能长住别院,想着拜入败月轩是个不错的法子。可完全没想到自己浑身上下除了一块板砖,可谓是身无分文。别说去看江湖路远、山高海阔了,怕是吃个饭都成问题。 溪陶还没来得及表达对大师兄的崇拜,只见面前山路忽然开阔,一座青石巨门立在面前,门额刻着“败月轩”三个字,阳光下泛着灵光。 她仰头望着,一时忘了迈步。她当砖的时候只见过瀑布和潭水,哪见过这阵仗。 “怎么了?”江酌停步回头。 溪陶小跑着追上,眼底满是感叹:“这就是仙门吗?这么壮观!好大的石头!” 溪陶正感慨着,山门里涌出来三四个弟子,当头一个靛蓝袍子的青年远远便喊:“大师兄!您这么过来了!” 那人跑到近前,笑嘻嘻地拱手,目光越过江酌落到溪陶身上,愣了愣,笑容微变:“大师兄,这位是……?” 江酌向来撒谎脸不红心不跳:“路上捡的。来参加入门试炼,迷路了。” 靛蓝青年眨了眨眼,一脸不信。 大师兄自入师门三百年没带人回来过,这遭难得带了个人,结果是位姑 娘。 他身后的两个弟子也跟着探头探脑地打量,溪陶被看得不自在,拽着江酌的袖子,往他身后缩了缩。 “大师兄,这姑娘什么来历?”靛蓝青年凑近压低声音问道。 江酌瞥他一眼:“你打算替琼华长老审弟子?” 靛蓝青年缩了缩脖子,识趣地让开道:“大师兄请,大师兄慢走。” 溪陶跟着江酌进门,她还在欣赏着仙门宏大,连边上的松樟柏看起来都有百年历史。此时身后几个弟子还在小声嘀咕: “大师兄居然会捡人……还是个姑娘……” “你们说会不会是相好的?或者是之前的旧相识?三百年前大师兄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在仙门,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来历。” “别瞎说,大师兄愿意来到败月轩,是败月轩的荣幸。况且大师兄这种人一看就是要跟剑过日子的。” 溪陶跟在江酌身后,还在叽叽喳喳的问着,放在往常,江酌早就使静声诀了。可在溪陶这边,听到小姑娘几分软糯的声音,江酌倒是难得包容了几分。 他来凡尘千百年,没必要同一个才几天的小板砖计较。 先前在山脚别院时,溪陶只知这边是败月轩,一个秀水之地的不算显赫的仙门。住在这别院的是个厉害的大师兄。 有多厉害?溪陶不知。 但今日看着各方弟子频繁点头拱手,还有些人面上不淡定的模样,溪陶彻底懂了。看起来江酌是败月轩的扛把子嘛,自己刚化形,没抱上轩内长老的大腿,但也算是抱上了大师兄的大腿。 甚好,甚好。 两人沿青石路往里走,古木蔽日。穿过一片开阔的演练场,场中竖着几根刻满灵纹的石柱,溪陶看得目不转睛,她从不知道这些人日日走过的路上竟是这番光景。 江酌看着溪陶那不要钱的模样,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你从前在板砖里的时候,真什么也看不见?”江酌问。 “偶尔能听见,很模糊。有人靠得近才能感知清楚些,比如你从前坐我身上发呆的时候。” “我何时发过呆?”江酌翻脸不认人。 溪陶心中暗自吐槽,但也不拆穿,换了话题:“江酌,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 “执事堂,给你登记入门试炼名册。” 溪陶显然有些意外,她没有想到会这么快:“登名册要写什么?” “姓名、来历、年岁。” “本体板砖也写?”溪陶面露纠结。 江酌想了想觉得这个事情还是瞒着比较好,免得惹人猜忌:“写散修遗孤,机缘启灵。” 两人刚走到执事堂,灰袍中年男人见江酌连忙起身。江酌说明来意,那人看了看溪陶又看看江酌,满脸“我懂了”的揶揄表情。 但那人实在是想不明白江酌亲自带人来的用意,左右打量了两人几番后,才试探着问道:“江公子带这位姑娘过来,是想直接登记入名册?” 执事堂长老这话一出,溪陶很快就意识到对面怕是误会了,只是溪陶没有想到,江酌作为普通弟子,最多不过是修为强些,怎还有这般打的权力? 江酌倒好似格外看好她:“长老,她有自己的本事,不需要靠我走后门。” 溪陶在边上硬着头皮点点头,嘴上“是啊,是啊,走后门不好”的应和着,心里早就没了底。 能在她脑中说话的仙女姐姐总是不定时出现,虽说关键时刻会出手相助,但术法这些总归还是要靠自己的。 她这一块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板砖,真的能在三天时间内靠自己通过入门试炼吗? 4. 碎玉显纹,仙骨极品 从执事堂出来后,日光已然偏西。 溪陶回头望了一眼那青石巨门,心里那点没底的心思全写在脸上。 江酌走在前头,头也不回:“三天时间,教你一招。” “一招?” “一招就够了。”江酌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眼神很是笃定。 看着江酌的眼神,溪陶莫名的点了点头。 姑且信他一回。 入门试炼那日,天光晴好,山门前的青石广场上乌泱泱站了百来号人。 溪陶挤在人群里,左右张望,只见周围人个个神情肃穆,有的在闭目调息,还有几个正低声交流着什么术法心得。 江酌将溪陶送到败月轩外,便被领着朝上位走了。 临走前他还朝溪陶点了点头,或许是让她相信自己,必要时可以使出他教的那招。 溪陶看着江酌渐行渐远的背影,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腰间的板砖,现在就是她自己一个人的斗争了。 这板砖就是她最趁手的武器。 或许是溪陶身前身后看着空落落的,连把剑都没,一个身着白金色衣裙的姑娘凑过来,上下打量她:“喂,你也是来参加败月轩入门试炼的?你带了什么神器?” 溪陶老实说:“板砖。” 那姑娘愣了一瞬,掩嘴笑了:“你莫不是在开玩笑?板砖也能当武器?” 溪陶也不恼,只把那块板砖举到她眼前晃了晃:“它可不是普通的板砖,你要不要试试?” 那姑娘显然是被溪陶的反应惊到了,面前这样一位可爱的姑娘,居然是个傻的。 她缩了缩脖子,讪笑着退开了。 山路蜿蜒而上,晨雾尚未散尽。越往上走,人声越密。等到达半山腰那片开阔的试炼场时,溪陶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壮观。 青石广场上密密麻麻站了上百号人,各色衣衫各色兵器,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广场正中央立着三根巨大的灵纹石柱,看起来很是霸气。 执事堂弟子拿着小册子,声音很快回荡在四周:“第一关,测仙骨与灵力。双手分别放到两块灵玉上,左手边是灵力,右手边是仙骨。灵壁在感知后自会显色,赤橙黄绿青蓝紫,越往高阶越难得。” 溪陶咽了咽口水,难得有些紧张。好在她前头还有好几个人。 江酌很早就在上位落座了。 落座时正巧有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他拂了拂衣袖,目光越过乌泱泱的人群,落在广场角落里那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上。 他还没来得及瞧清楚,只觉得脑后忽然一凉—— 有什么东西破空而至,精准地砸在他后脑勺上。 江酌抬手一接,是一枚裹着丹衣的赤色丹药,丸身还微微发烫。 他回头,上首青玉案后坐着三位长老,最右边的太虚长老靠在椅上打着瞌睡。居中的琼华长老正摇着折扇笑吟吟地看着他,左手还捏着另一枚丹药在指间把玩。 琼华长老折扇一合,往广场方向点了点:“江小子,别装了。下面那姑娘,是你带来的吧?” 他左边的无忧长老捻着胡须,眼睛半眯着:“方才执事堂名册递上来时我瞧了一眼,‘散修遗孤,机缘启灵’,这履历写得跟话本似的。江酌,这身世怕不是你编的吧?” 江酌倒也坦然,把丹药搁回案上,不急不缓地开口:“瞒不过三位长老。确是我带来的,前些日出门采买,恰巧在山脚碰到这姑娘迷了路。我看着姑娘灵识清明,心性纯善,便带她过来了。” 琼华长老忽然直起身子,扇子在掌心一拍,眼里的笑意不敛:“灵识清明?心性纯善?江小子,你知道我们盼什么。”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在场弟子面面相觑,但江酌心里清楚。 自三百年前他从山门底下走进来那一日起,败月轩就再没出过第二个天骄。 每逢入门试炼,长老们嘴上不说,可每次灵玉亮起时,那几双老眼都快贴到玉璧上去了。 这么多年过去,人招了不少,可却再难见到下一个江酌。 “话说回来你的性格倒是和琼华有八分相似,都爱捡人。你当年就是在山脚门口处捡来的,没想到有这般成就。琼华那老东西在你面前不说什么,但他在外头可是逢人就念叨败月轩祖坟冒青烟。”无忧长老语气淡淡的,捻胡子的手却明显快了几分,“如今你带了个姑娘来,总不至于真只是看她迷路吧?” 江酌沉默了一瞬,目光重新落回广场上。 溪陶正被一个白裙姑娘搭话,不知说了什么,那姑娘笑着退开了,溪陶还举着块板砖在人家面前晃了晃。 他忽然弯了弯唇角:“天不天骄的,测过才知道。但她若真只是个普通弟子,败月轩又不是养不起这个人。” 琼华长老听完这话,折扇重新展开:“得了,你这小子向来不随便带人。我看那姑娘眉目清正,说不定真能给我们个惊喜。” 无忧长老哼了一声:“你别高兴太早。万一是块废料呢?” “废料也是他江酌自己挑的,到时候丢人的又不是咱们。” 不多时,测灵开始了。 百来号人排成长队,一个一个上前,双手贴上那两块墨绿色的灵玉。 赤橙黄绿青蓝紫,颜色依次亮起,大多数人在黄阶蓝阶之间徘徊,偶尔冒出一个青阶的,执事弟子便高声报出,引来一片低低赞叹。 溪陶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上去又下来,心里那点紧张劲使劲往上冒。 “下一个,溪陶!”执事弟子的声音传来。 溪陶猛一回神,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上前去。 广场上上百双眼睛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将双手分别按在两块灵玉上,玉面光滑冰凉,触手微润。 她屏住呼吸等了片刻。 什么也没发生。 灵玉安安静静的,像寻常的石头。 溪陶愣了愣,把左手又按紧了些。过了几息,左手边测灵力的灵玉终于亮起一点微光,颜色淡得几乎透明。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几声轻笑,很快窃窃私语起来。 “出错了吧?怎么会就这点灵力?人界来的也不会就这么点吧?” “大师兄这次 是看走眼了吗?” 溪陶有点不可思议,自己明明是千万年的板砖精,怎么会连一点灵力都没有呢? 她赶忙看向右手边测仙骨的灵玉,似乎也没什么反应。 周边的议论声更明显了些,就连上座的无忧长老都有些失望:“江小子,你这眼光,怕是要我们几个老骨头失望了。” 琼华长老倒是眯了眼,像是看出什么端倪来:“且再看看,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灵玉长久没有发光,执事弟子正要提笔在名册上记录些什么,可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溪陶攥着灵玉的右手忽然感觉到一阵灼烫。 那热度从板砖纹路上窜起来,沿着掌心一路蔓到指间。 只听“咔嚓”一声。 右边那块墨绿色的灵玉,从正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的光却不是任何一道该有的光,而是白光。 只是一瞬,那光便消失了。 裂纹在众目睽睽之下迅速蔓延,裂出一条像是狭长柳叶的眼形图腾。 整个广场的窃窃私语声突然安静了下来。 坐在上座右边的一个衣袍松垮的太虚长老正枕着栏杆打盹,听到声音鼻翼翕动,迷迷糊糊地撑开一只眼,咕哝道:“谁在放烟花?吵死了。” 他扭头望向广场方向,看见那瞬间迸发白光而后裂开的灵玉,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了,连手里的酒葫芦都差点摔出去。 所有人都盯着那裂开的灵玉,盯着那截面上的图腾纹路。 执事弟子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太虚长老刚站起一半,又缓缓坐了回去。他嘴唇翕动了半晌,终于挤出一句只有身边几位长老能听见的话: “碎玉显纹。这是祖宗典籍里才有的记载,我上千年没有见过了。” 虽然灵力微弱,但是仙骨极品,是难得的好苗子。 溪陶从台上下来时,耳边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她茫然四顾,最后抬头看向上首的江酌。 他倒是看起来比周围人都要淡定,还有他身后的那位摇着折扇的长老。 “溪陶姑娘请留步!”执事弟子匆匆走过来,递给她一枚木牌,“恭喜姑娘通过第一关,第二关请到东侧等候。” 溪陶接过木牌,低头一看,上面刻着“第七号”。 她没多想,老老实实走到东边站定。 周围几个仙子朝她投来复杂的目光,有羡慕有好奇,也有几分隐隐的敌意。 “你叫溪陶?” 方才那个穿白金色裙子的姑娘又凑了过来,很显然,她早就通过了第一关的测试。 这回她的态度热络了不少:“我叫云在青,是仙界汤谷人,是记录时辰的司辰仙族。方才多有冒犯,你别见怪呀。你这白光看起来好吓人,要把人晃瞎了。” 溪陶倒是乖顺的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在意。 心里却想着败月轩不是总说自己门第落后吗?这么自己一个小板砖精还能和这么多仙界大族人同台比试,真是惭愧。 云在青看着溪陶乖巧的模样笑得更欢了:“你说,那些长老会不会抢着收你?” 5. 关门弟子 溪陶正想要开口回答,只听广场前方一声钟鸣,执事弟子朗声道: “第二关,术法与悟性。试炼场所为秘境之镜,各位考生依次进入,秘境中有一条通往第三关的道路。不论手段,不计时间,只要抵达入口便算过关。” 秘境之镜立在广场最前方,溪陶从没见过这般大的镜子,几乎要和人一般高了。 执事弟子按名册顺序念号,被叫到的人挨个走上前去,伸手触镜,身形便被吸入其中。 云在青正巧排在溪陶前头,扭头冲她挤挤眼:“我先去探路啦,你一会儿跟上!” 说罢她便一头扎进镜里,没了踪影。 溪陶没等几秒,便听见执事弟子唤她姓名:“第七号,溪陶。” 她走到镜前,犹豫了一下,伸手触碰镜面。那触感冰凉滑腻,像是在寒冬腊月浸入了一汪寒潭。 下一瞬,脚下陡然一空,她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扯了进去。 落地时脚下踩到一片松软的落叶,溪陶稳住身形,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片幽暗广袤的森林,古木参天,枝丫交错如巨掌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从缝隙间漏下。 空气有些潮湿,耳边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嘶吼,不知是什么东西潜伏在暗处。 溪陶攥紧了腰侧的板砖,给自己壮胆,迈开步子往里走。 起初还算太平,只有些拳头大小的虫豸从脚边窸窣爬过。 她循着隐约可见的一条小径前行,脚下落叶厚厚的,踩上去悄无声息。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她循声望去,见一个白衣少女跌坐在地,面前立着一头足有两人高的黑鬃巨兽,双目赤红,獠牙外翻,正低低地咆哮着。 那少女正是云在青,她脸上泪痕未干,手中捏着一柄短刃,却只是徒劳地在巨兽面前晃着,毫无章法。 巨兽似乎被她的慌乱激怒了,猛地扬起前爪拍下。 溪陶没有多想,手一扬便将手里的板砖掷了出去。 溪陶的准头向来是够的,那砖精准地砸在巨兽额头上。 只听一声巨大的闷响,那庞然大物踉跄了两步,竟然真的被砸得晃了晃脑袋,呜咽一声,转身钻进林子里跑了。 云在青呆坐在地上,半晌才回过神来,扭头看见溪陶,又惊又喜:“是你?你救了我!你那板砖真这么厉害?” 虽说溪陶一开始觉得云在青少了些礼貌,但想来或许仙家大族总是如此,倒也没多计较。 她把云在青拉起来,“你没事吧?” 云在青抹了把脸上的泪,赧然道:“我方才一进来就迷路了,转了快一炷香的时间也没找到路,结果撞上那头怪物……”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溪陶的袖子,“你既然这么厉害,咱俩一道走吧?也好有个照应。” 溪陶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往里走。 越往深处,树木越发高大,光线也愈发昏暗。 溪陶渐渐觉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窥伺着她们。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云在青小声说。 话音刚落,前方的灌木丛猛地一阵剧烈晃动,一头比方才那只更大的黑鬃巨兽猛地窜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头稍小些的。 三头巨兽呈半包围状将她们堵在中间,低吼声此起彼伏。 云在青尖叫一声,短刃都拿不稳了。 溪陶也心头一紧,她手里的板砖方才掷出去尚且能伤到一头小的,如今三头一同围上来,她哪里应付得了? 巨兽之首缓缓逼近,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溪陶下意识往后连退几步,背脊抵上一棵粗壮的树干,再无处可退。 “怎么办怎么办……”边上的云在青哭腔都出来了。 溪陶咬着牙,心想自己该不会刚化形就要死在这秘境里了吧? 她害怕的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几日前别院江酌的身影。 那时,他告诉她,第三关的秘境只是心魔,是你人生中最害怕的事情;但第二关的秘境,却是实打实的。 那会溪陶扬着脸问江酌该怎么办。 江酌却只是伸手取走了她腰间的板砖,难得对着她一笑。 “不求伤及他物,但求自保。溪陶,你看好了。” 语罢,他将板砖往上一抛,不知使了什么术法,那板砖竟变大了千百倍。 那术法其实算不上好学,溪陶学了整整一个通宵才勉强掌握。 是了,此时不求伤及巨兽,但求自保。只是入门试炼,秘境里的东西不会真的重伤试炼者。 溪陶学着江酌当时的模样,将手中的板砖往前一挡—— 板砖脱手飞出,却没有砸向巨兽。 它在半空中顿住了。 那块青灰色的板砖悬在溪陶面前三尺处,通体泛起淡淡的金光,起初只是一线微芒,继而迅速蔓延开去,整块板砖如同被点燃一般,金色纹路自砖面浮现交织,结成一面半透明的光盾。 光盾之中,隐约可见繁复的古篆流转,竟是一座极精妙的防御阵法。 外头的江酌看见溢出的金色古篆文,眯了眯眼,随即皱了眉。 他没有说话,但是搭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纹路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但他知道,自己绝对没有教过溪陶这个。 而秘境内,巨兽的利爪拍在光盾上,金石相击的巨响回荡在林间,光盾纹丝不动。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相继扑上来,金色阵法次第亮起,一层一层地叠加加固,将溪陶和云在青牢牢护在其中。 溪陶怔怔地望着那片金光,只觉得一股暖流自掌心涌入面前的砖块。 可她分明什么也没做,这阵法是自己结成的。 巨兽们围攻许久,光盾始终岿然不动,领头那头终于不耐,低吼一声带着同伴退入黑暗。 金光渐渐敛去,板砖落回溪陶掌心。 云在青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向溪陶的眼神已经满是震惊:“你……你这什么板砖啊,还会自己结阵?” 溪陶也说不清楚,低头翻来覆去地看手里的砖,那金色纹路早已消散,只剩下一块平平无奇的青灰板砖。 “我也不知道……”她喃喃道。 两人并没有在原地停留太久,毕竟是试炼,越早出去越有好处。没走多远,前方豁然开朗起来,林子到了尽头。 一片开阔的平地出现在眼前,平地中央立着一面通体漆黑光滑如镜的巨大石壁,表面泛着幽微的光泽。 石壁前已经有两个考生坐在那里歇脚,各自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到了到了!”云在青欢呼一声,拉着溪陶跑过去。 两人在石壁前站定,执事弟子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幽幽地回荡在空气中:“第三关,心性与决断。触摸石壁,进入幻境。幻境中会显现你们内心最不愿面对之物。无论看见什么,只需走完即可。不可中途退出,不可使用外力相助。” 云在青缩了缩脖子:“我最怕比翼鸟族了,别让我看见比翼鸟族的。” 溪陶站在石壁前,倒是没什么惧意。 她才化形不过几日,连自己怕什么都还没想明白,只怕真像她之前胡思乱想的那样,最怕的是被人拿她去砌房子。 还有和化形那天一样,被刺客拿去砸人。 她抬手,指尖触上冰凉的石面。 一阵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她站在一座极高极高的地方向下远眺。 脚下是万丈深渊,云海翻滚,不知名的巨鸟在远处翱翔,翼展遮天。 她环顾四周,面前是一座山,山峰高耸入云。 她不认识这座山,却觉得山脊的弧度莫名熟悉。 下一秒,天色裂了。 浊气如洪流倾泻,那座山拔地而起,像一面盾牌横亘在天与地之间。 山体轰然碎裂。 碎石如雨,铺天盖地。 其中一块青灰色的石块从溪边滚落,落在一个人的脚边。 那个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弯下腰,拾起了那块石头。 溪陶心头猛地一跳,伸手想要和画中人一样去触摸飞溅来的石头,可她指尖却穿透了画面,什么也触不到。 画面在此处戛然而止。 溪陶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站在黑色石壁前,掌心还贴着冰凉的石面,方才的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她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眼眶竟有些发酸,却说不清为什么想哭。 她身旁,云在青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正蹲在地上揉着胳膊,嘴里嘀咕着“果然全是比翼鸟呢”。 见溪陶出来,她抬头招呼道:“你出来啦?看见什么了?” 溪陶张了张嘴,不知从何说起,只摇了摇头,红着眼眶说道:“没什么,我只看见了一座山。” 云在青歪了歪脑袋,也没追问。 而此时此刻,幻境石壁之外,一个身影正悄然立在不起眼的角落。 琼华长老的衣袍松垮地挂在身上,手里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收起。 他脸上的随性松散之色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沉的凝重。 他的视线落在溪陶身上,往日嬉笑的眼眸此刻清明如镜,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刚刚从幻境中走出的姑娘。 方才溪陶在秘境中结出那道金色光盾时,他便分出了一缕神识,悄然随她入了幻境,一直到现在。 然后他看见了那座山。 琼华长老的手微微发颤,扇骨被攥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当然认得那座山的轮廓,山腰的那颗歪脖子老松还是他亲手移植的。 可那座山分明早碎了,碎得连一块完整的石头都不剩。 他活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哪一年开始贪玩享乐、寄情山水,躲进这个不起眼的仙门里摇折扇装糊涂。 直到所有人都重新回到广场上,琼华长老才像回了神识,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声音来。 他飞身下来停在溪陶面前,看了看还在座位上的江酌,扯着嘴角笑: “小姑娘,你有兴趣做我的关门弟子吗?” 6. 住我那吧 听到关门弟子几字时,溪陶呆住了。 她自诩算得上是块波澜不惊的板砖,但是在听到这消息时,还是以为自己听岔了。 她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偏头去看高处的江酌。 江酌倒像是见惯大场面般淡定,端茶的手没动,只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看见江酌的目光,她才确定这事儿是真的。溪陶有些紧张,两只手不自觉地绞住了袖口,眼底倒是亮晶晶的。 “真的可以吗?”溪陶声音轻软,听着比那些弟子们讨喜多了。 琼华长老摇着扇子笑:“我老人家说话向来算话。” 得了这句,溪陶的嘴角终于压不住地翘了起来。 她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朝琼华长老深深一福。 她其实不太会这些礼数,姿势学得歪歪扭扭的。腰弯得不够低,手臂也放得不太对,但胜在真诚。 “弟子溪陶,多谢长老!”溪陶笑得眉眼弯弯。 其实琼华长老说要收徒时,不仅溪陶呆住了,在场的多数人都呆住了。 要知道琼华长老早在五百年前便声称年纪大了不收徒,江酌从严格意义来说不是主动收的,倒更像是半路捡的。 提到江酌,他倒是场内唯一淡定之人。 在听到琼华长老的话时,他只是眼神沉了沉。 那晚见到溪陶时,他就觉得这块板砖身上有秘密。见琼华长老目前这态度,想必他老人家定也是觉得不对劲。 当晚,溪陶正式列名败月轩弟子册。 几位新入门的弟子此时正站成一排,听着执事堂长老的教诲。 内容无非便是败月轩内的注意事项。 这次入门试炼来的人多,收的人却算不上多,不过是那么一十二个。 话说回来,愿意来入门试炼的一半是来看一眼传闻中强得玄乎的江酌,另一半便是秀水之地的人来败月轩碰碰运气。 败月轩本就没什么名气,愿意来的都是仙力差些但自幼在秀水的老住民了。 其他灵力强点的,不是送到归墟境的白鹭洲,就是送到昆仑境的无相峰。秀水境从商、游玩是把好手,但是求学悟道实在是差了点意思。 但真要论起来,也好歹是正经仙门,能入内修行,称不上仙途坦荡,但能说是仙路稳妥。 此时新入门的几个弟子好些个听着长长的守则走了神,江酌作为大师兄被迫得了个陪新弟子的差事,他看着那几个昏昏欲睡的弟子,倒也没什么提醒之意。 只是里头有几个胆大的师弟,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之情,上下打量着江酌。 江酌被火辣辣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然,他难得往两个女孩身后挪了挪椅子。 这次入门试炼招了两个小师妹,一个是溪陶,另一个便是云在青。 云在青是司辰仙族,祖祖辈辈都住在秀水境汤谷之地。她的父亲先前便是败月轩的弟子,云在青也算是从小便与败月轩有缘。 故而云在青的加入,在仙门内并没有掀起很大的风浪,多数人讨论的重点还是在溪陶身上。 “败月轩需注意的事项便是这些,除了溪陶外,其他人可以走了。”执事堂长老放下手中卷轴,对面前几人挥了挥手。 那些人三三两两离开,云在青甚至在离开前还攥着溪陶的袖子依依不舍。 仙门新人仅此两位女子,自然是惺惺相惜了些。 溪陶告别云在青后,凑回到了江酌身边。 江酌坐在太师椅上也没离开的意思。他还在里头翻书,头也没抬地说道:“凑这么近?想问什么?” 溪陶蹲了下来,抓着太师椅的扶手,略带谄媚地说道:“大师兄,你说为什么长老要让我单独留下?” 江酌抬了眼,看着面前女孩满脸的求知欲,回答道:“你没发觉长老没告诉你你的住处?” 溪陶像是这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对哦,刚才云在青他们都分配了住所,唯独没有提我。” 江酌看着溪陶后知后觉的模样,卷了书就往她头上敲:“傻。” 她倒也没恼,许是今日刚入仙门心情不错,只是弯着眉眼对江酌笑。 正当两人拌嘴时,一位穿了身靛蓝袍子的人撩了门帘。 他刚进门看见溪陶时,眼睛一亮:“嚯!大师兄,这就是你路上捡回来的小师妹吧!看着就比轩内那群五大三粗的爷们水灵!” 溪陶刚起身还没来得及打招呼,那靛蓝袍子青年已经凑了过来。 “小师妹,我是你二师兄,可以唤我池间。以后在轩里有什么事找我就成,大师兄这人闷得很,跟他待久了要发霉的。” “池间,你上月欠我的三坛桂花酿,什么时候还?”江酌瞥了池间一眼,慢悠悠开口。 池间面色一僵,干咳两声,转了话题:“那个什么,小师妹啊,别听你大师兄的话,我怎么会是欠桂花酿不还的人呢?大师兄就喜欢开玩笑,明明只欠了一坛……” 池间越说越没了底气,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却又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热络了起来:“小师妹啊,我们走,琼华长老说他要见你。” 溪陶点了点头。 她打心眼里觉得这个二师兄挺有意思的,性格活络洒脱,和江酌比起来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江酌也跟着起身,看着池间对溪陶滔滔不绝,不由得嗤笑一声。 这师弟一直以来都是这种自来熟的风格,没想到溪陶也是半点不怕生。 一路穿过长廊,路上的弟子早就听过今日入门试炼的传闻,都在偷偷打量着溪陶,有几个年纪小的师弟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好在面上都是带笑的,像是善意的讨论。 溪陶面上装作不在意,实则竖着耳朵隐约听见“这就是仙门小师妹吗”“长得真好看”云云。 先前是块板砖哪有被人夸过,最多不过是仙女姐姐夸句她性格好,一路上这般倒是让她不好意思了起来。 好在琼华长老的住处离执事堂不远,门口栽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枝条低垂,洒下一地浓荫。 溪陶跟着江酌和池间进门时,琼华长老正歪在榻上吃葡萄,半空着还飘着本什么书。 琼华长老面色凝重的用灵力翻着页。 见他们 几人进来,琼华长老飞速的收起了空中的书本,随手把果盘推到一边,坐直了些。 他朝溪陶招招手,丝毫没管站在一边的两个大男人:“溪陶来了?坐坐坐,路上远不远,没累着你吧?” 溪陶正乖巧地摆摆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池间就跳了出来,不满道:“长老,你为什么不关心我和大师兄?你外出游玩这么多年,现在才回来。也不关心关心大师兄,反而先关心起小师妹来,大师兄内心该多难过!” 琼华长老剜了池间一眼:“为师一把年纪了才招到你的溪陶小师妹,关心些怎么了。况且你的溪陶小师妹今日才来,你不关心就算了,还同她捻酸吃醋了起来,成何体统。为师平日里待你还不够好吗?况且……” 琼华长老画风一转,本来严肃的脸上很快堆砌笑意。他扭过头看向江酌:“江酌,来,你说说,你难过吗?” 江酌倒是自己找了个位子落座,自顾自地斟了杯茶,说道:“池间他自己道心破碎,我不过是个垫背的。小师妹聪慧可爱,师傅本就应该多加照拂。” 眼瞧着琼华长老和池间又要斗起嘴来,江酌朝溪陶招招手,示意她到自己对面坐下。他亲手给她递了杯茶,示意二人还要吵一阵子,急不得。 溪陶侧身凑了过去,恍然大悟般小声嘀咕道:“原来我们仙门是这个调调。” “什么调调?” “日常争吵相爱相杀的调调呀。”溪陶很快回应道。 江酌想想觉得溪陶倒没说错什么,便点了点头。 面前二人这次倒是看在溪陶的份上很快就住了嘴,一左一右地把溪陶围在中间。 两人的脸上都挂着诡异的笑容,溪陶看着两人心里有些发毛,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琼华长老倒是率先开口了:“溪陶啊,你的情况呢我大致了解过了。仙力底子弱,但仙骨根骨极佳,走寻常路子修攻伐术法不太合适。但你有一桩旁人没有的好处——你防御天赋极高。那日秘境里那道光盾,你自己也瞧见了。” 溪陶想起金色古篆流转的模样,点了点头。 其实话说回来还是江酌眼光毒辣,这种只守不攻的磨人体力的贱法子还是他提出来的,没想到正好撞上自己的强项了。 “我寻思着你未来不必随其他弟子一起上大课,明日你来通天苑,我另外给你安排功课如何?” 琼华长老不动声色地看了江酌一眼,又补充道:“不过你初来乍到,住处还没定。按理说新弟子都住外门院舍,但你情况特殊……” 琼华长老本想说自己的仙乐阁还有很多空位,却没想到江酌主动开了口: “住我那儿吧。” 溪陶愣住,琼华长老也挑了挑眉。 江酌面不改色:“她那日第一关测仙骨时灵玉裂了,如今外门弟子传什么的都有,她去了反倒不得清净。山脚别院本就空着大半,多她一个不碍事。” 琼华长老扇子一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好也好,你那别院确实清静,适合修习防御阵法。加上江酌你那院子,确实需要防御阵法镇上一镇。溪陶,你看呢?” 7. 大师兄,你最好了 溪陶自然没有异议。 她原本是想着要不要同云在青住在一处。 但她和云在青毕竟才认识没几个时辰,也担心在交谈上出什么意外。 如今还能留在别院,倒是求之不得。 “说完了吧,老头,说完了我把小师妹带回去了。”江酌看着外头渐沉的天色,装模作样地拍了拍未染纤尘的衣衫,缓缓起身。 “成成成,就你猴急。你可要把小师妹照顾好了,少一根头发……”琼华长老本想说什么,却在脱口而出的瞬间猛然刹住车。 不成。 江酌可是败月轩最大的希望,仙门万年难遇的奇才,也要宝贝着。 “少一根头发怎么了?”池间剥着琼华长老的葡萄,顺口丢进了嘴里。 琼华这老头猛然转过身来,对着池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要是溪陶少一根头发,我拿你师弟试问。” 池间几乎要拍案而起,他愤愤不平地剥着葡萄道:“大师兄没照顾好小师妹凭什么来找我麻烦?这不公平!” “去去,你也回去。”琼华长老嫌弃地把池间往门外赶。 还没等三人走出几步路,那老头又突然开了门,对着池间的背影就是大喊:“你个混蛋!说你两句把我葡萄顺走干什么!” 溪陶看着二师兄飞快溜走的背影,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秀水之地当真是好,山好水好花木好,空气也清新。哪怕是晚间,依然是一盘圆月照高楼,青山秀水晚风吹的好景象。 江酌先前回别院总爱用术法,但想着这是溪陶砖身第一次逛败月轩,倒也是杜绝了这想法,悠哉游哉地陪溪陶在这散步。 “你看起来倒是挺喜欢你二师兄。”江酌看着身旁姑娘喜笑嫣然,难得问道。 “自然!二师兄性格很有趣,琼华长老也很出我意料,我一直以为仙门长老都是神神叨叨的小老头。”溪陶踢了踢脚边的石头,很快像是想到什么不妥,补充道,“当然,大师兄你人也很好!不对,是这个仙门里最好的!” 大师兄仙力高深莫测,多抱抱大腿总是好的。 江酌听到这话倒是难得嗤笑出声,他垂眸看着边上一心一意和小石子作对的溪陶:“油嘴滑舌。” 溪陶当然听出来了,大师兄的语气里可丝毫没有责怪的意味,她反而从中听出些赞许。 “大师兄谬赞。” 这种不要脸的自夸说法,溪陶还是化形夜从江酌身上学来的。 那时刺客误以为她是护卫化形的板砖,夸奖江酌防守得当。没想到江酌竟然借坡下驴,顺势夸赞了自己一把。 溪陶心情颇好地同江酌打着商量:“江酌,你那别院以后是不是就分我一半了?” “一半?也成,潭水归你,屋子归我。” 溪陶噎住,转念想想又觉得好像没什么问题。 山脚别院本就三面环水,潭水归她甚至自己还占了大师兄点便宜。 可她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呢? 憋了半天溪陶才小声嘟囔:“我都化形了你可别还欺负我。” 好在接下来的日子比溪陶预想中要好得多。 每日卯时,她揉着眼睛从西厢房出来,江酌多半在庭院里,有时在潭水边,和从前一样坐在石阶上,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晨光总从竹叶间漏下来,洒落在他肩头。 实为一方好风景。 江酌有尝试过教她怎样去催动自己的仙力,其实引灵入体的法子其实不难,但对溪陶来说总是差那么一点意思。 灵力在她体内流转时总像隔着一层薄纱,捉不住摸不透,江酌试了各种法子也不见效,最后干脆让她先练防御阵法的结印。 说来也怪,结印这事溪陶倒是上手极快,不消三天就把琼华长老给的那卷旧帛上的基础防御阵学了个七七八八。 琼华长老隔天来查功课,见她结出的光盾厚实匀净,笑得折扇都摇出了风声。 “好!极好!不愧是我琼华的关门弟子。你和江酌,一守一攻,简直是天作之合!” 有时溪陶会去通天阁,那边是几个长老修炼的地方,偶尔会有几个内门弟子在。 前些天溪陶就碰上了云在青,她拜在了无忧长老门下的晨曦真人处。据说早年间她爹也是师出晨曦真人,这一来一回倒是继承师门了。 云在青见到溪陶很是开心,仙门本就少有女弟子,她同溪陶同一批入门,最是有共同话题。可惜云在青比不上溪陶的仙骨,二人见面的机会倒是少之又少。 某日,池间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知道溪陶平日里除了别院就爱去通天阁,隔三差五便找借口往通天阁跑。 第一次来的时候拎着一匣子桂花糕,结果没见着人,桂花糕被云在青等人分掉了。 第二次来的时候带了一兜子糖炒栗子,结果他自己临时被琼华长老叫了回去。 第三次来的时候干脆扛了一坛酒去了山脚别院,结果被江酌一个眼神瞪回去,讪讪换成了两壶花茶。 “小师妹啊,听说你防御阵法方面天赋异禀啊?”池间坐在庭院石凳上,喝了两口花茶。 溪陶被他夸得有点飘,但嘴上谦虚:“都是琼华长老教得好。” “你就别替他老人家打广告了。”池间不知从哪个口袋里摸出两把栗子,亲自把剥好的栗子递给她,“琼华老头我还不了解?教人向来挑挑拣拣,他能亲自带你,说明真把你当关门弟子了。你是不知道,无忧长老听到你的消息,这几天都来寻他借人了。” 溪陶啃着栗子含含糊糊问:“借我吗?借我干嘛?” 池间压低声音凑到溪陶耳边,一副说悄悄话的架势:“无忧长老不是管丹房嘛。他老人家前些日子炼了一炉清心丹,成色极好,偏生取丹的时候手抖洒了半炉,正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有人跟他说你结阵结得稳,要不让你去丹房帮忙镇炉,免得丹药受外气侵扰。无忧长老一听,当天就跑去找琼华长老借人了。” 溪陶想起上回在试炼场上远远见过那位无忧长老,捻着胡须半眯着眼,一脸严肃。 她原以为这位长老不太喜欢自己,没想到居然会主动来借人。 “那琼华长老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池间一摊手,“琼华那老头说‘人借可以,一炉丹换一次人’。 无忧长老气得吹胡子,但到底还是答应了。” 溪陶没忍住笑出声来。 隔天下午,无忧长老果然亲自来了别院。 他穿了件灰扑扑的旧道袍,怀里抱着个巴掌大的丹炉,见了溪陶也没什么客套话,只说了句“跟我走”便转身往外走。 无忧长老知道,其实他打心眼里不太相信周围人的混账话。 入门试炼那日他又不是不在场,那溪陶小姑娘灵力啥样他还不知晓吗? 他向来觉得仙骨再极品但灵力跟不上,总是没用的。 瞅着无忧长老那严肃样,溪陶心里有些犯怵。 她回头看了江酌一眼,后者朝她点了点头,她便放心地去了。 相信谁都不如相信大师兄。 丹房在仙门东侧一座半山腰的洞府里,洞府口藤萝垂挂,烟气袅袅,进去时却别有洞天。 撩开洞府门口藤萝,里头是另外一个洞天。 仙草灵集,鸟语花香。 前方有个庙宇般的建筑,溪陶进去时只觉得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几排木架上堆满了瓶瓶罐罐,屋子中间还有一座半人高的丹炉正冒着热气。 边上有个扎了高马尾穿着白衣的女子,在分类整理仙草。 溪陶盯着瞅了两眼,想必是无忧长老门下的人。 无忧长老这人看起来比较严肃古板,感觉也比琼华长老更严厉些。 比如此时此刻,他正一板一眼地说道:“溪陶,你且站在丹炉边上,将我路上教你的凝气结阵的法子使出来,把丹炉罩住就好。不需要太厚,薄薄一层,不让外气渗入便够。” 溪陶依言施为,掌心凝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膜,柔柔地将丹炉包裹起来。 无忧长老眯眼打量片刻,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捻胡子的手明显快了几分。 “不错不错,还真有些天资。”他转身从那位师姐手中接过几味药材,手法利落地开始处理。 溪陶在边上看着,觉得神奇。无忧长老指尖翻飞,药材被灵力裹着投入丹炉,炉口便有青色烟气袅袅升腾。 “长老,我能不能也试试?”溪陶站了半晌,有些手痒,讪讪地问道。 无忧长老瞥她一眼,像是在看热闹:“你会炼丹?” 溪陶老实地嘿嘿一笑:“不会,但看您炼得挺有意思的。” 无忧长老沉吟片刻,竟然真的让开半个身位:“罢了,你过来。我教你最简单的凝神丹,三味药,文火慢煅,不考验手法,只考验耐心。” 溪陶凑过去,按无忧长老的指示将药材依次投入,学着用灵力控制炉火。 起初手忙脚乱,火候忽大忽小,无忧长老在她身后时不时哼一声,她赶紧手忙脚乱地调回来。 好在溪陶照葫芦画瓢学得很快,没多久便摸到些门道,火候稳住了,丹炉里透出的烟气也开始变得匀净。 半时辰后开炉取丹,炉底整整齐齐码着十二粒圆润饱满的凝神丹,色泽莹白,泛着浅淡的光泽。 无忧长老捻起一粒对着光看,面上看不出喜怒,但溪陶注意到他另一只手又下意识地在捻胡须,捻得比方才还快。 8. 丹药还能外用 “哟,你这小姑娘倒是和外界说的半分不差,还真有些天赋。我收下的那些小子们在这边待了上百年,也才不过到你这水平。”无忧长老捏着丹药,面上难得有些笑意。 没有老师会不喜欢天赋异禀的学生。 更何况这种学生也是万年难遇。 临走前,无忧长老送溪陶到了洞府门口,没说什么告别话,倒是在溪陶转身要走时补了一句明日再来。 溪陶高高兴兴地应下,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长老,那个丹药我能带几粒回去给大师兄吗?” 无忧长老向来大度:“拿去拿去,左右是你炼的,也算你的功课。” 溪陶倒是识得礼数,开口说道:“长老我不拿多,就拿这一半,剩下的孝敬您!” 向来古板的无忧长老听到这话时,难得乐呵呵地笑了。 他这下算是明白了为什么琼华那老友这般喜欢这个姑娘,性子确实讨喜。 溪陶揣宝贝似的揣着六粒凝神丹回了别院,兴冲冲推门进去,正想和江酌分享今日之事。 进门却看见江酌正盘坐在庭院里,双目微阖,周身灵力流转如水。 溪陶在旁边蹲下来看了会儿,哪怕只是刚入门,她也能看出江酌正在修炼。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丹药,想起无忧长老说过凝神丹有助于固本培元,或许能够帮到江酌。 但江酌眼下正运功到要紧处,贸然打断怕是不妥。 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忽然灵机一动。 如果内服不行…… 那外投呢? 溪陶此时只觉得自己真是机灵,居然能想到这般新颖的法子。 她捏起一粒凝神丹,指尖凝了一丝灵力裹住丹丸,轻轻一弹。丹药划过一道莹白的弧线,精准地落在江酌肩头。 在触到他衣料的瞬间化作一缕青烟,顺着灵力运转的路径渗了进去。 江酌眉头微动,却没有睁眼。 溪陶见他没什么反应,索性坐了下来,丢了第二粒、第三粒。 到第四粒的时候,江酌终于没忍住睁了眼。 他面色古怪地看着溪陶,无奈又好笑地说道:“你拿我当丹炉在炼?我觉得你下次可以不用板砖砸人,用丹药砸也不失为一番风骨。” 江酌实在是想不明白,不过是把这姑娘借给无忧长老一天,怎么回来变成这个样子了? 溪陶蹲在他面前,双手撑着膝盖,眨巴着眼看他,理直气壮:“大师兄你不是在修炼嘛,我怕打断你,就想着这样喂丹药应该也行。效果怎么样?” 江酌闭目感受了一瞬,体内灵力确实比方才更加凝实稳固了些。 他不得不承认这法子虽然离经叛道,但也确实有效。 他睁眼看溪陶一脸期待的模样,最终还是不忍心拂了她的意。 刚入门的小师妹,还是多点包容来得更好。 于是乎,江酌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夸了句:“还行。” 当然,如果几日后的江酌知晓这句“还行”会给他带来这般大的“祸端”,他定是不会开这个口。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在这仙门没人能管教的大师兄江酌,被这个跳脱的小师妹玩弄死死的。 这些日子溪陶倒是早出晚归了起来。每日同着江酌一般时间起床,用过早膳便一脸笑意地去无忧长老的洞天。 就连琼华长老都有些意外,他曾半路拦住溪陶,好奇地问道:“小溪陶啊,你告诉为师实话,无忧那胖子给你什么好处了,让你每日跑得这样勤?” 溪陶总是眉眼弯弯地正要回应,无忧长老便会从天而降,和拎猫崽似的直接把溪陶带走,留下琼华在原地干跺脚。 这些日子去得勤了,溪陶拿到的丹药也多。 她这几日有了个新的兴致,那便是研究丹药究竟有多少种用法,是内服效果好还是外投效果好。 不偏不倚地,江酌成了最大受害者。 先前他总爱住在这方别院,自打溪陶来了后,他出门的次数都变多了。 每每看见溪陶揣着一兜子丹药回来,他都忍不住抬手按住眉心。 这未来日子怕是不得清静了。 但好在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有人分担了江酌绝大多数的火力,并且彻底地吸引了溪陶的注意力。 虽然溪陶加入败月轩早已半月有余,但她来来回回也只认识云在青一个姑娘。 云在青和她乃是同时入门,可偏偏她还需要在晨曦真人手下好生修炼,时常三四天不见个人影。 仙界的姑娘向来宝贝得紧,鲜少有送来败月轩的。来败月轩的姑娘要么就是和云在青这种本就机缘深厚的,要么就是像无忧长老手下大弟子扶光师姐这般,自己偷溜过来拜入门的。 话说回来,溪陶和这位师姐的相识,也算是一种偶然。 那日溪陶还在勤勤恳恳地琢磨炼丹。 这几日轩内的几个长老不知怎的常常聚在一处,无忧长老去了好几趟琼华长老那儿,每次回来都板着脸,倒也没耽误溪陶在丹房里埋头苦干。 丹药是炼得不错,可无忧长老这几个炉子实在是忒埋汰了些。 炉灰积了厚厚一层不说,边角处还挂着不知多少年前炸炉留下的焦痕,活像一张老脸上堆了三层褶子。 溪陶每次结阵护炉都得先用术法把炉口擦一遍,免得不干净的东西混进丹药里。 半日下来她自己也蹭了一脸灰,鼻尖额头全是黑印子,活像刚被人从灶膛里捞出来。 她正蹲在地上用术法擦炉脚时,忽然听见有人唤她。 “小师妹!” 溪陶循声抬头,只见一个高挑女子立在洞府门口的光晕里,逆着光看不太清面容,但身形窈窕,穿了一身浅绯色衣裙。 等那人走近了才瞧清楚,是自己第一天来时见过的师姐。她五官柔和,眉尾一颗小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溪陶见着就觉得亲近。 她手里还拎着个食盒,见溪陶抬头,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哎呀,师傅他还是不懂得怜香惜玉。你瞧你这脸,像是刚从炉膛里钻出来。来来来。” 那女子把食盒搁在案上,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不由分说便弯腰凑过来,替溪陶擦脸上的灰。 帕子带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她边擦边念叨:“这么漂亮一张小脸,怎么弄成这样,姑娘家脸蛋多重要。” < p>溪陶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师姐的手很软,帕子又香,她乖乖站着没动,只扬着脸问道:“师姐你是……?” “我叫扶光,是琼华长老门下的大弟子。” 扶光师姐帮溪陶擦完脸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仍有些不满意,又从袖中变戏法般摸出几样东西来:“溪陶小师妹,我知道你。入门试炼那日我正好下山去了,回来便听池间念叨好几日,说琼华师叔新收了个极可爱的小师妹。今日无忧放我歇息一天,难得得空,便过来瞧瞧你。” 她说着,手里已多了一根白玉簪和两枚珠花,也不等溪陶反应,抬手便往她发间比划。 “听说你同江师兄住在一处,仙门的师兄们多半没怎么照顾过女孩子,想来你身上什么首饰都没有,太素净了些。你生得这样好,不打扮可惜了。” 溪陶还没来得及推辞,扶光已经手脚麻利地给她簪上了一支白玉簪,又往发辫上别了两枚小珠花。 她一边弄一边退后半步端详,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师妹生得着实好看。” 溪陶下意识伸手去摸自己发间,触到冰凉的玉石和细碎的珠子,难得有些手足无措:“师姐,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呀,都是些小玩意。我在轩里待了百来年,攒了一堆没处送,你来了正好。” 扶光拍了拍她的肩,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打开食盒,“对了,听说你在无忧师叔这儿炼丹一待就是大半日,怕你饿着,给你带了碟桂花糕。池间那小子说上回带的让你那些师姐们分完了,这回我多包了一层油纸,谁也抢不走。” 溪陶一看那碟桂花糕,白生生的糕体上缀着金黄的桂花瓣,还冒着热气,顿时眼睛一亮。 她捏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整个人都觉得熨帖了。 “好吃!”溪陶腮帮子鼓鼓,含糊不清地夸赞着。 扶光见她吃得香,便拉了把矮凳坐下,托着腮看她:“慢些吃,别噎着。你每日都被师傅叫来炼丹,不嫌闷?” 溪陶咽下嘴里的糕,认真地答道:“我之前总觉得自己无甚用处,不过是块有幸生在仙界的砖石罢了,能进败月轩也全靠我和大师兄的机缘。炼丹很有意思,无忧长老虽然看着严肃,但其实人很好。就是我总把炉灰蹭得到处都是……” 溪陶语罢才觉着哪儿不对。 自己怎把真实身份说出来了?先前江酌千叮咛万嘱咐,莫要暴露原身。哪知自己吃了块桂花糕,嘴便不设门了。 溪陶有些紧张地看着扶光师姐,生怕师姐察觉出哪儿不对。 哪知师姐听见这话,只觉得小师妹早年定是受了不少欺负,这般天赋异禀之人,怎能将自己比作砖石呢? 扶光师姐的眼神越来越慈爱,溪陶正觉着哪儿不对劲时,便听师姐说道:“我师傅是出了名的爱干净,你能在他洞府里折腾这么久还没被他丢出去,可见他是真喜欢你了。” 溪陶挑了挑眉,望向那黑漆漆的大炼丹炉。 这炼丹炉……原来,原来这就是爱干净吗? 正当溪陶摸不着头脑,准备往嘴里塞第二块桂花糕时,却听见门口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9. 仙门秘事 “远远便听见有人在背后编排我。” 溪陶抬头望去,便见江酌倚在门边,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懒懒地掀开垂挂的藤萝,神色淡淡。 他目光落在溪陶发间的白玉簪上,眉头动了动。 这小板砖先前便出落得漂亮,稍稍打扮后确实是更漂亮了。 江酌突然觉得扶光说的倒是没什么错处,姑娘家家的,还是要有个会照顾人的照顾着才好。 “江酌!”溪陶惊喜地站起来,差点被嘴里的糕呛到,赶紧咽下去才开口,“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闲来无事,路过把你顺回去。琼华那老头子说,明天有个重要的事需要我们几人去一趟。说今日好生歇息,有空收拾一下行囊。”江酌轻描淡写地说道。 扶光起身笑着招呼:“江师兄来得倒是巧,我正给小师妹送吃的呢。你也来一块?” 江酌看了那碟桂花糕一眼,摇了摇头:“不必。扶光师妹留着慢用,或者多塞给这馋鬼一块。” 江酌用下巴点了点对着桂花糕两眼发光的溪陶。 扶光顺口问道:“听大师兄的意思,是小师妹刚入门便要随你们外出游历了?” 先前江酌话中提到收拾行囊,想必不是什么普通的门内事务。 “扶光师妹莫要说风凉话,你也要同去。”江酌顺势往溪陶边上一坐。 那姑娘虽然吃着桂花糕,但眼神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两人。 扶光显然有些讶异,她面色一滞,微微“啊”了一声,随后开口问道:“我也要同去?败月轩这是出什么事了?” 江酌只是摇头,表示并不知情,随后告知了二人琼华长老的意思。 半个时辰前,琼华长老用传音术唤他去仙乐阁一趟,江酌本以为又是什么不大不小的事务,却没料到进门时三个长老正襟危坐地看着他。 江酌难得有些意外,他没开口,等着几个长老说明唤他的原由。 江酌看着面面相觑的三个长老,打心眼里觉着,应该没甚么好事。 那三位长老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让江酌这个大闲人去通知池间、扶光两位,顺道叫上刚入门的溪陶和云在青。 具体何事倒是没透露,只是让几人提前收拾收拾包裹,明日巳时来通天阁一趟。 溪陶听见这话不知是喜是忧。喜的是终于可以见见外头山川壮丽,忧的事可就多了。 虽说这大半月来自己的防御阵法进步飞速,炼丹上也颇有成效。可她这些技能不是护护自己,就是帮帮他人。真要外出历练或者上战场,她心里还是有些犯怵。 扶光作为比溪陶入门早了几百年的师姐,她同江酌的反应大差不差,很快也意识到了不对:“仙门鲜少有五人一同外出的情况,败月轩,怕是出事了。” 江酌虽有此猜测,但作为大师兄,还是要让众人放宽心为好,更何况边上还有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师妹。 溪陶的反应果然如江酌猜想的一般,她秀气的小脸很快皱成一团,眉头也锁了起来:“江酌,仙门这是发生什么了?我还能继续呆在这里吗?” 这话一出,倒是把江酌和扶光都逗笑了,扶光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怕是有失妥当。 扶光点了点溪陶的额头,看似在责怪,语气倒是宠溺:“你呀你,想什么呢。哪怕败月轩要灭门了,还有长老和师兄师姐在前面顶着,哪需要你出面。” 听见扶光这话,溪陶才逐渐放下心来,但面上还是难掩忧色。 江酌自诩修行万千年,能否打遍六界无敌手不说,至少这看穿人心思的功夫还是到位的。 他看出来了溪陶依旧担忧,还有扶光那刻意的安慰。 他缓缓开口道:“莫要焦虑,也莫要多思。往年这时有个六界门派大比,唤作九霄青云会,有个六界门派排行榜,叫做六合八荒青云榜。许是因着这事。前些年三位长老都在外出游玩,是其门下的几位真人在管仙门内事务,故而从未去参加过这九霄青云会。” 扶光“哎呀”一声,拍了拍脑袋,这才反应过来。 六界最出名的九霄青云会百年一次,自己竟忘了这事。 溪陶自从知晓自己要同师兄师姐们一起参加六界大比,激动得没怎么睡着觉。就连去的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问江酌具体情况。 江酌最开始还会认真回答一番,可溪陶这板砖脑子像是无底洞般,问题一个接一个和倒豆子似的往外蹦。 终于,江酌在选择施封音咒让溪陶闭嘴,还是用移动诀快速回别院时,选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他右手一挥,袖子一拂,溪陶便捂着嘴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下一秒,天旋地转,自己竟然已经站在了别院水潭旁。 眼瞧着江酌准备进屋,溪陶赶忙“呜呜地”叫唤了起来。 她生怕江酌看不懂,还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哦,说不出话?我弄的,你太吵了。”江酌只是瞥了一眼,丝毫没有要解除咒语的想法。 他只觉得耳根子清静了许多,他很久没觉得这瀑布流水声如此动听了。 溪陶愤愤不平地跺了跺脚,想着此处只有她和江酌二人,撒泼也没什么问题。 当溪陶凑到江酌身边准备发泄自己的不满时,江酌却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你别过来,今日太累了我要早些歇息。你这封音咒一个时辰后便会自动解除,自己收拾自己的东西去,莫要烦我。”语罢,江酌打了个哈欠。 他今日早早便被琼华那糟老头唤了过去,那三个长老凑在一处也不知道密谋些什么玩意,他搁那儿坐了整整半个时辰,却只是告诉他明早唤五个人过来。 真是荒谬。 溪陶听到会自己解除,顿时吵也不吵了,闹也不闹了,心情也好了。 她对着江酌行了个礼,嘴上说着“谢谢大师兄”,虽然发出的声音还是呜呜咽咽。 当晚,溪陶彻底失眠了。 刚化形的时候去过山下一趟,秀水当真繁华。此番要出远门,外头的世界定是比秀水境要有趣个千百倍。 溪陶想到此处,便翻来覆去得睡不着。 不只溪陶,扶光、池间、云在青等人也都彻夜难眠。扶光和池间作为在败月轩呆了数百年的人,也不曾去过九霄青云会。 云在青便更不用说了,仅仅只是入门半月多,竟得此番机缘。哪怕这机缘是她父亲司辰仙君为她求来的,她也认了。 翌日。 四个人盯着大黑眼圈一起出现在了仙乐阁,和边上光风霁月的江酌成了鲜明对比。 琼华长老看见四人时,吓得手一抖,杯中的茶水微微洒在了无忧长老身上,给无忧长老吓得一激灵。 琼华哪管得着老友在背后控诉,他飞快起身凑上前去,在溪陶、扶光、池间、云在青四人脸上反复打量,最终疑惑地开了口:“你们四人是看上我藏书阁什么宝贝了?半夜组团做贼去了?” 溪陶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师傅,我入门二十来天头次出远门,激动得一宿没睡。” 池间对着溪陶挤眉弄眼,像是赞同她的说法。 江酌在边上看着这一个个沉不住气的人儿,懒得搭腔。可他的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三位长老脸上扫过。 太虚长老今日难得没带酒葫芦,正襟危坐在太师椅里。 无忧长老抖了抖衣袍上沾的茶水,面色倒比平时沉了几分。 至于琼华长老,方才还嬉皮笑脸地打趣众人,此刻转身踱步,竟锁了眉。 江酌愈发清晰了他之前的猜想—— 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果然,琼华长老停下脚步,沉声开口:“叫你们来,是有一桩事要交待。这事关系败月轩的根基,本该早些告诉你们,只是……” 他收了手中的折扇,看了无忧一眼。 无忧很快放下茶盏,接过话头:“先前我与琼华、太虚三人不敢贸然声张,免得打草惊蛇。如今走到这一步,不得不跟你们说了。” 琼华长老踱回主位坐下,指尖摩挲着扇骨,目光扫过面前五个年轻人。 江酌、溪陶、云在青、扶光、池间。 最小的入门不到一月,最久的在轩内也不过只待了三百余年。 可这五个人已经是败月轩最拿的出手的了 这五个人站在一处,可以说是把败月轩这几代的家底都掏出来了。 “你们是不是一直以为,我们这几个老东西这几百年就是在游山玩水?” 池间嘴快:“难道不是?您上回从归墟境回来,身上还挂着海草呢。” 琼华长老瞪了他一眼,池间吓的赶紧住了嘴。 但琼华并没有如往常一般骂回去,而是沉默了数息,开口时嗓音沉了下来:“那是我在归墟境海底追查一样东西追了三年,穿过了十七道暗流,最后线索还是断了。” 这话一出,连江酌都眯了眼。 他在败月轩三百年,曾以为三位长老不过是灵力高深却无心管事的闲散仙翁,如今听琼华话中之意,那几百年的“游山玩水”竟是另有所图。 这三个老头竟然把他都瞒了过去,也不知究竟是何事。 太虚长老慢吞吞饮了口热茶,含含糊糊道:“老琼啊,你别绕弯子了,跟孩子们直说吧。” 10. 九霄青云会 琼华长老不再卖关子,他看了无忧和太虚一眼,两位长老同时搁下茶盏,站起身来。 “跟我来。” 琼华长老一拂袖,转身往厅后后山方向走去。 五人面面相觑,只得跟上。 穿过仙乐阁后廊,绕过一丛密密的紫竹,眼前是一片被山壁环抱的空地,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青黑色巨石,看起来格外怪异。 三位长老相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便飞至半空,成三角之势,恰好将那一片青黑石地围在正中。 几位长老抬掌结印。 “起!” 三道灵力同时灌注而下,在青黑石地的中央碰撞,激起一圈气浪,吹得溪陶衣袂翻飞。 她下意识往江酌身后躲了躲,抬起胳膊挡了挡脸,从臂弯缝隙中偷眼看去。 下一瞬,整片空地像是被点燃了一般。 石面开始亮起蓝色灵纹,蓝光沿着纹路飞速蔓延交错,眨眼间便编织成一巨大光网。 溪陶惊讶地瞪大了眼。 这后山空地,竟然藏着一个古老阵法。 四象方位,八卦天干。内里是七十二地煞星宿排布,最终汇聚到最中央一个巴掌大的圆形凹槽处。 可那凹槽空着。 一切的光芒在此处戛然而止。 “这是什么阵法?”溪陶从江酌身后探出头来,小声问道。 几位长老掌心向下,稳稳落在地上,那阵法还在半空中冒着奇怪的蓝光。 “这是镇守仙门的上古阵法,我在藏书阁禁书区见过。”扶光先开了口。 琼华有些意外的偏头看了她一眼:“哦?禁书区的东西你倒是翻的勤。” 扶光没接话,她盯着半空中的蓝光,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阵法她已经认出来了,但她意外的是,这东西居然是真实存在的? 她原以为那不过是前人纸上画着玩的笑谈。硕大的败月轩,需要一个小阵法来撑? “那中间这个东西是?”江酌看着明显缺了什么的阵眼,发出了疑问。 琼华长老负手站在阵图边缘,目光落在那空落落的凹槽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千万年前,阵法刚创立之时,历代祖师用自身灵力注入阵眼,以血肉之躯轮流镇守。可人力终有尽时,换守的间隙阵法便会松动。后来有一位祖师远游归来,带回了一件神器,嵌入阵眼之中,自此阵法便可自行运转,无需人力维系。” 他顿了顿,指尖虚点那凹槽:“阵法中的神器,名唤往生莲,大约五百年前被人盗走了。”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直愣愣地抬起头。 就连向来安如磐石的江酌,都猛地挑了挑眉。 云在青失声道:“五六百年前?那这五百年间,阵法如何稳固?” 琼华长老倒是坦然:“固不了。我们三个老头轮流用灵力硬撑,一人撑两百年,另外两人外出寻往生莲的下落。所以这些年你们只见我们游山玩水,其实不过是寻不到物空手而归罢了。” 琼华长老面上轻描淡写云淡风轻,但溪陶看出来了琼华长老脸上的苦笑和落寞。 她下意识地攥住了江酌的衣袖。 江酌侧过头来看着她,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无忧长老一如往常般捻着胡须:“这回我们三人都回来,是因为阵法依稀有溃散之趋势,靠一个人怕是撑不住了。我们三人合力,最多再维持此阵运转三年。三年之后若往生莲还未归位,败月轩灵力根基便会松动,到时山崩地裂灵气溃散都是轻的。再严重点,怕是整座秀水境都要受波及。” 溪陶虽然只以人形加入仙门不过一月,但她自诩在此处躺了千万年。 作为一块有神识便在此处的板砖,她对于败月轩的感情可不比几位长老少。 “那长老们召集我们是要我们去寻这往生莲?”溪陶问道。 琼华长老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欣慰:“你这丫头向来机灵,这话说的大抵没错。过些时日将要举办六界门派大比九霄青云会,六界有头有脸的门派都会到场。” “九霄青云会?往年败月轩从不参与,今年为何突然要去?”江酌刻意开口问道,他总觉得事情不止寻往生莲这般简单。 “问得好。”琼华长老折扇一合,“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你们以为九霄青云会当真只是个比试争排名的场合?六界齐聚一堂,真正为了那青云榜的名头去的又有多少人?不过是一层遮羞布罢了。底下真正热闹的,是暗地里的交易。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什么消息也都能买到。有些门派去了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的心思都搁在会场之外。” 溪陶恍然:“所以长老们是想让我们借着大比的名头,进去打听往生莲的下落?” 琼华长老用扇柄敲了敲溪陶的脑袋:“聪明。往生莲失踪五六百年,一直没有消息。但九霄青云会不同,六界各个角落的人都会往那儿挤,三教九流、旁门左道,什么人都有,是打探消息的好机缘。” 琼华长老的话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了。 “不过,召集你们前来,并不单单是为了往生莲。” 溪陶眨了眨眼,仰着头看江酌,似乎没太懂长老们的用意。江酌却只是微微点头,示意溪陶继续往下听。 倒是池间性子急,率先开口:“长老,您这话说一半留一半的,吊人胃口也不是这么个吊法啊。还有什么事情,您一并说了吧。” 放在往常池间这般打岔,琼华早就一颗丹药丢过去了。可今日许是事出紧急,琼华倒是没有追究。 “三个月前,我在归墟境听来一个消息,寻魂莲重新出世了。”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并不知晓寻魂莲为何物。 可溪陶明显感觉到江酌的身子微微一僵,眼神都变了几分。 往常溪陶仰着脸偷看江酌时都会第一时间被江酌抓包,可这次,他竟然没有低头看她。 不过眨眼之间,他面上已经看不出什么了,仍是一副淡淡的神色。 溪陶自然是意识到这个名字非同寻常:“师父,寻 魂莲和往生莲有什么关联?” 太虚长老难得主动开口:“这要从头说起。” “混沌初开之时,天地间生出一株不灭金莲,生于天地灵脉交汇之处,花开九瓣,瓣瓣含光。后来不知因何缘故,那株金莲竟生出一朵并蒂莲。并蒂双生,一为往生,一为寻魂。 往生莲,活死人,肉白骨,异能镇守地脉稳固灵基,有定乾坤之能。寻魂莲可追溯万物本源,通晓前世今生,连神魂散尽之人都能凭它寻回一缕残魂。两朵莲花同根同源,并蒂而生,灵力属性本是一脉相承。” 本是气氛严肃的时刻,池间却突然猛地一拍手,大叫道:“我知道了!您老的意思是既然往生莲找不到,那我们寻到寻魂莲,说不定也能填补阵法?” “正是此意。”琼华长老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扶光沉吟片刻,微微蹙眉:“可是长老,阵法是为镇守地脉所设,二者纵然同源,终究用途有别。直接用寻魂莲替代,当真可行?” “实话说,我们三个老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此事并非没有先例。几千年前,秀水境有一处灵脉暴动,当时镇守的那枚灵器不慎损毁,恰好手边有一枚与灵器同源的姊妹法器,虽非正主,灵力属性却几乎一致。当时的祖师姑且一试,竟然真的撑了百余年,直到寻回正主才替换下来。 往生与寻魂虽是两朵莲花,却长在同一根茎之上,彼此之间的灵力完全可以互通互用。用寻魂莲镇阵,虽不敢说能撑上千万年,但暂代三五百年等到我们继续追查往生莲的下落,应当不成问题。” 在场众人各怀心事地沉默了。 溪陶虽然入门不久,但也听明白了其中利害。 败月轩的阵法早已撑到了极限,如今合力也只剩三年之期。往生莲找不到,那便退而求其次,先寻寻魂莲来救急。 “寻魂莲出世的消息如今还只在小范围流传,知道的人不多。趁着这个消息还没散开,我们先一步下手去打探,总比别人快一步。否则等六界都知道了,到时候争抢的可就不止我们败月轩一家了。” 琼华目光在五个年轻人面上一一掠过:“所以这一次,你们去九霄青云会,明面上是参加大比,实际上是替败月轩做两件事。一来打听往生莲的线索,二来找到寻魂莲。寻魂莲具体在何处,如今还没人知道。但既然它重新出世了,就一定会在六界留下痕迹。你们到了青云会多加留意。至于比试——” 琼华长老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能过几关是几关,不必拼命。江酌,这四个人就靠你带队了。” 江酌自从听见“寻魂莲”三字后,便有些神魂天外。 琼华这几位长老前前后后讲了这么些话,他全程都微皱着眉。 溪陶很早便觉得不对劲了,江酌向来松弛,也不知今日这是怎么了? 江酌此时像是没听见琼华说的话,目光直直的盯着原本放置往生莲的位置。 在其他几人注意到江酌的异常前,溪陶伸手捅了捅他。 江酌微微一愣,随后拱手答道:“弟子领命。” 11. 昆仑境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五个人便聚在了山门外。 晨雾未散,山间的露水沾湿了石砖上的青苔,走起来滑滑的。 溪陶提着衣裙,走路时低着头万分小心,可低着头走,衣裙是顾到了,人也不会摔了,可完全没法注意到前头发生了什么。 “溪陶。”江酌好生开口提醒。 “欸!”溪陶正准备抬头,却猛地撞入江酌怀中。 这男人的下巴搁得她额头生疼,溪陶嘶着声揉着额头,抬头看着后退半步的男人。 江酌今日难得地换了一身玄青色衣衫,看起来比往日大不相同。 溪陶先前完全没注意到这男人竟然这般高,撞上去也是真真的疼。 “都到了?”三位长老难得起了个大早,几人也是一副送行的架势。 池间是几个人里最为兴奋的,他老早就在此处等着,看见江酌来便不顾江酌意愿,勾肩搭背上了。 “长老,咱们怎么去啊?这次的九霄青云会可在昆仑境,和秀水境跨了大半个仙界呢,总不能御剑飞行吧?” 琼华长老捋了捋袖口,面上的表情玄之又玄。 天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唳鸣,在群山之间回荡开来。 紧接着,云雾中裂开一道缝隙,一艘通体青碧的梭形船舟穿云而出。 船首站着一个灰袍老者,远远便朝这边拱手。 琼华长老仰头望着那艘船舟,傲娇地再次抬高了下巴,嘴角勾起一丝得意:“败月轩虽不阔绰,但出趟远门的行头还是有的。这是云舟,可破空而行,日行三万里。你们快上去,别让王老等久了。” 溪陶瞪大了眼睛,仰着脖子看那艘云舟缓缓降落在广场前方的空地上。 船身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足有两三层楼那么高,通体青碧色,船侧有仙力凝成的羽翼虚影,微微扇动着。 那灰袍老者从船头一跃而下,稳稳落地,朝琼华拱了拱手。 琼华长老转头朝几人招手:“都可以上去了,王老是败月轩的供奉,掌了三百年的云舟,稳妥得很。” 溪陶跟在江酌身后,踩着舷梯一步步往上走。她有些新奇,站在甲板上四顾张望。 甲板宽阔平整,两侧围栏雕着繁复的灵纹,船头立着一根高高的桅杆,杆顶悬着一面青色的幡旗。 “江酌江酌!这云舟是怎么飞起来的?”溪陶趴在栏杆上往下张望,见广场上的长老们已经变成了几个小点,山门也逐渐模糊,不由得惊叹出声。 江酌站在她身旁,解惑道:“船底用了浮空咒,船身刻了破风阵,仙力催动便可运转。原理和御剑飞行差不太多,只是大了些。” “可我不会御剑飞行,我连剑都没有,可以踩着砖头飞吗?”溪陶侧头看他,眼神满是期待。 江酌总觉得这一个月和溪陶的相处,自己的思维有些被带偏了,现在竟然真的思考起这种荒诞的事情,甚至还得出了荒诞的结论。 “理论上来说是可以的。” 溪陶和江酌正聊得火热,其他几人倒也没停下。 云在青早就凑到了船头,和扶光一道坐着。 池间则躺在旁边的摇椅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还是出门好啊,在山里待了几百年,骨头都快发霉了。溪陶小师妹你说是不是?” 溪陶异常赞同池间说的话,疯狂地点着头。 晨光渐亮,云层被照得金红一片。云舟穿过浮空的云岛,偶有仙鹤从侧翼掠过。 溪陶看得惊喜,她从不知天上是这番光景。 “原来这就是仙界。”她喃喃道。 扶光听见了,笑着招呼溪陶坐她边上:“小师妹从前没出过秀水境吧?” 溪陶老实地摇了摇头。 扶光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继续说道:“那你可要好好看看,云师妹也是。六界之中,我们仙界占地最广,灵气也最盛。不过话说回来,败月轩在仙界虽然不算顶尖,但秀水境的山光水色却是出了名的好,呆在秀水也算不错。” 溪陶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那其他五界呢?” 云在青先前也不曾听父亲讲述这些详尽之事,三人凑在一起讨论着。 溪陶这才从扶光师姐的口中得知具体情况。 天地初分,有六界并立。人界为下,天界居上,另有仙、冥、妖、魔四界各居一方。 人界乃万物生息之根本,凡人聚居于此,不知仙神之事,不识妖魔之形。天界为诸神所居,天帝坐镇凌霄,统御万灵,其下有诸多上神,掌天地之运行。 仙界分为六境,秀水、丹穴、昆仑、流沙、不咸与归墟,各具风貌,气象万千。冥界在沧海之中有度朔山,山上大桃木屈蟠三千里,东北枝间为鬼门,万鬼出入之所。冥界有酆都大帝统御,下设十殿阎罗,掌众生生死轮回、善恶报应。 魔族性喜征伐,以强者为尊。魔界之主乃上古魔神,麾下有七十二魔王,各据一方。 妖界,藏于山川大泽之间,妖类多为草木禽兽修炼而成,修行千年乃得人形。 这次的九霄青云轮到仙界举办,位置便在那昆仑境。 昆仑境不同于秀水境,其地灵气润,昆仑之丘方八百里,高万仞,山上玉树丛生,碧草连天。此境灵气最为浓郁,各大仙门宗派多立于此,为六境之中枢。 溪陶对于周遭事物总是好奇:“其他五界的厉害人物会来九霄青云会吗?” 扶光正要回答,池间不知何时从摇椅上翻了个身,插嘴道:“怎么不来?六界齐至,向来不缺厉害的人。前两日我去打听了,听说上次的大比,冥界出了个极厉害的人物,好像是幽冥殿的少主,把妖那几个天之骄子打得抬不起头来……” 池间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这两天打听到的事情,就连江酌也坐在一旁偶尔补充着。 溪陶听得入神,正要追问,云在青忽然兴奋地指着前方:“你们快看!到了!”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天际尽头,一片广袤的浮空岛缓缓从云海中浮现,其中端立着无数巍峨的建筑,楼阁参差,塔宇林立。 无数艘云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大大小小形制各异。 有些华美如宫殿,有些简朴如扁舟,都在白玉台附近的停泊处缓缓降下。 王 老稳稳地操控着云舟减速。 江酌抬眼,指着前方解释:“这是九霄青云会的护场大阵,防止场面混乱。” 云舟穿过光幕后,视野骤然开阔。 那停靠的白玉台上已经聚了乌泱泱的人群,各色衣衫、各式法器,远远听着声音有些嘈杂。 溪陶趴在栏杆上往下张望,只觉昨日长老说的并无错处,确实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有穿着宽袍大袖仙家长袍的,有裹着兽皮粗布的妖界装束,还有玄冠黑衣人士。 偶尔有几队衣饰统一的弟子从人群中穿过,引得旁人侧目,显然是有些名头的门派。 王老将云舟稳稳降落在白玉台东侧的停泊位上,收了帆索,朝几人笑道:“到了,各位请吧。回程之日老朽会在此处等你们,不必担心。” 江酌率先走下舷梯,后面跟着溪陶和云在青,然后是扶光,最后是慢吞吞地收摇椅的池间。 五个人刚落地,便有人迎上来,是个穿红袍的年轻执事,手里捧着一卷册子,接过江酌手中的拜帖后,笑容得体:“原来是仙界秀水境败月轩的弟子。欢迎欢迎,贵派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请随我来。” 溪陶跟在队伍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白玉台上停满了各色飞行法器,除了云舟之外,还有巨大的灵兽、飞毯、御剑者陆续落地,甚至有一辆由六只白鹤牵引的玉辇,从半空中翩然而降,落在最显眼的位置。 玉辇上走下来一男一女,衣着华贵,神情倨傲,身后跟着十几名随从。 扶光在溪陶耳边低声说:“那是天界的人,多是神族或神族后代,上一届青云榜榜首就是他们的。” 溪陶点头如捣蒜,几人正准备往前走时,白玉台上又传来巨大的动静。 是一艘通体漆黑的楼船。 船门打开,一队黑衣修士鱼贯而下。为首那人身量极高,戴着一顶遮面的黑纱斗笠,看不清面容。 周围几个原本在说笑的散修见状,都不自觉地噤了声,往后退了半步。 那队黑衣人目不斜视地从几人面前走过。 溪陶好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正巧那为首的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脚步微顿。 黑纱之下不知是看向了她,还是看向了她身侧的人。 只是一瞬,那人便收回目光,带着侍从径直往西侧去了。 溪陶盯着那背影看了半晌,直到扶光拉了拉她的袖子:“走了,发什么呆呢?” 她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上队伍。 “刚才那些是什么人?”溪陶压低声音问。 为首的江酌率先答道:“看那打扮和那艘船,应该是冥界的人。” “原来如此。” 话虽这样说,但溪陶还是没忍住扭头再看了眼那群人。 实在是太气派了。 好在周遭新鲜事物多,再气派的人物或是门派,都难以存留几分新鲜劲。 前边便是住处。 江酌走在最前面,不知是引路人走得快了些,还是江酌步子迈得大,几人竟没多久便拐过几条长廊,来到一片错落有致的客舍区。 12. 男女大防 客舍依山而建,白墙黛瓦,进去却别有一番洞天。 此处是后院,庭中有棵千年老槐,院里还引了处活水,绕廊而过。 溪陶只觉得秀水境最大的酒楼也比不上这客舍。 执事弟子带着几人弯弯绕绕上了三楼。 “败月轩的客舍就在这里,五人一共三间卧房,每间南北两侧各设一榻,诸位自行分配即可。大会后日正式开始,这两日几位可先歇息或四处逛逛,整个昆仑境都可凭九霄青云会邀请令牌自由出入。”执事弟子说完便拱手退了出去。 这可留下五个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虽说三间卧房六张床榻,睡下五个人绰绰有余。 可问题是,溪陶一行人三女二男,这客舍的分配便成了大问题。 最早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是池间,他在执事弟子离去时便皱了眉,很快开口道:“五人三间房,两男两女住的话,定会有个师妹单独住一间。九霄青云会鱼龙混杂,姑娘单独一间怕是不安全。” 江酌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房门令牌一直拿在手中,迟迟没有分发下去。 云在青其实是不理解的,区区一个小房间,又能有什么危险?她总觉得这两位师兄还是忧思过多了。 正当气氛尴尬之际,溪陶想了想,还是选择跳出来。 她声音脆生生的:“那不如我和大师兄住一间?” 此言一出,先前本就安静的气氛更加诡异了。 云在青瞪大了眼,池间愣愣地扭过头来,就连向来处变不惊的师姐扶光都不由得愣上一愣。 江酌于世间活了上万年或许更久,第一次听到这般直白的话。 他也不由得微微瞪大了眼。 可他望向溪陶,那张脸上坦坦荡荡,眼神干干净净,毫无弯弯绕绕。 她怕是真没觉得哪里不对。 就如江酌想的这般,溪陶见气氛不对,挠了挠脑袋,颇为不解:“我和大师兄一直都住同一个别院,看你们这表情,是有什么不妥吗?” 扶光率先轻咳了一声,将江酌身边的小师妹拽到了自己边上:“姑娘家家的天天跟着大师兄做什么。要不这样吧,两位师兄一间,两个小师妹一间,我是无忧长老门下大师姐,我能保护好自己,我可以一人住。” 江酌显然也缓过神来,下意识地扶额,而后装作不在意地将令牌发放给各位:“扶光师妹说的有理,溪陶,出门在外还是要注意男女大防,不是所有人都和仙门内的师兄这般和善。” 其实江酌更担心的是,自己不立刻分配好房间,溪陶又要口出狂言,将几人雷上一雷。 可偏偏她自己又丝毫不知晓,也不是故意说出这些。 江酌在溪陶的事情上总是犯难,好在这次有扶光师妹帮着解围。 溪陶倒是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在她心里这本就只是个普通事儿,自己和谁住,大师兄和谁住,都只是个普通住处罢了。 几人按着令牌上的文字找到房间,几间房离得不远。 两位师兄在路上便知礼地用法术收着三位姑娘的行囊。 虽然用了术法,但姑娘家的行囊总是要比一般人要重些,还是作为师兄的拿着好。 池间去了扶光处,帮其收拾屋子。 江酌则一路跟在溪陶和云在青身边。 推门而入,客舍的陈设简洁考究,临窗的书案、案上的青瓷笔洗,以及墙边的檀木屏风,上头都有着昆仑境的印记。 屏风后是床榻,上头的锦被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还熏了栀子香。 江酌站在案旁,拂了拂袖,桌上便多了溪陶和云在青的行囊。 许是还要回自己屋子收拾东西,江酌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二人要彼此照应,出了事及时用传声咒通知他或者直接来隔壁卧房寻他。 两个小师妹点头如捣蒜,催着江酌早些离开。 江酌转身走到门口时,又侧头看了溪陶几眼,像是有些不太放心。最终他只是开口说道:“晚膳前在门口集合,客舍前院便是酒楼。” “知道啦,大师兄。” 许是第一次出这般远门,溪陶和云在青面上都显得活络兴奋了不少。 见时常板着一张脸的严肃大师兄终于离去,溪陶和云在青很快扑到床上,二人笑作一团。 云在青盯着床顶,语气兴奋:“溪陶,你说这昆仑境是不是比秀水好玩多了?我方才在云舟上看见了好多仙鹤,还有好几座浮空山,山腰上居然挂了瀑布,那水都流到云底下去了!” 溪陶躺在床上想起那些画面,也有些神往:“我也看见了!刚才那个执事弟子说九霄青云会后日才开始,还说昆仑境可以到处逛,不如晚些时候我们去前头街上走走?” 云在青一骨碌爬起来,眼睛发亮:“好啊好啊!我从小就听叠说昆仑有多气派,这下我终于是踏上这里了。” 话说到一半,云在青像是想到了什么,凑到溪陶身边:“溪陶啊,你和大师兄到底是什么关系?当时有人说你同大师兄住一处,我还不信呢!” 云在青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盯得溪陶往后缩了缩:“你不会是大师兄相好吧?” “相好?我同大师兄关系向来相好!大师兄虽然嘴巴贱了点,不会说话了点,批评人狠了点,时不时说我傻,其实大师兄对我还是很不错的。”溪陶歪着脑袋思考,在非常认真地回答云在青的问题。 云在青倒是觉得大师兄说的话没什么错,溪陶这番话听起来确实有点傻。 但这倒也让云在青觉着这两人或许就是有缘分了点,和败月轩师兄弟一般,都是相爱相杀的调调。 原来这种调调是败月轩的传统。 云在青默默在心中点头。 那个和溪陶相爱相杀的江酌,却在出了门后没急着回自己房间,反而在溪陶的屋外静了几息。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后,江酌最终还是抬了左手。 他的指尖凝出金色的淡光,对着窗棂和门框方向使了个天罗结界。 江酌向来不怕伤,也没什么人能伤到他,这天罗结界早就有万年没用过了,使起来竟有些生疏。 这会儿池间早就在隔壁帮扶光放好行囊,此时正凑到走廊里探头探脑,见江酌站在门口不知使了什么术法。 他凑了上去:“江酌,你干什么呢?没和小师妹住一块不开心?”

江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会说话别乱说,别坏人家姑娘名声。” 池间立马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行行行,师妹都是宝贝着的,我这个师弟倒是没人疼爱。” 江酌见池间这耍宝的模样,没忍住嗤笑了声:“若是有人多疼爱你,怕是你自己第一个受不住。” 池间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太对,他立刻拽着江酌回了房间:“哎呀,都是开玩笑的,江师兄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我向来最老实,我保证一定好好照顾师妹们,不给大家惹麻烦。” 这一下午外头吵吵闹闹,来来往往的人数不胜数。好在随着日头一寸寸偏西,外头也逐渐静了下来。 难得早起又路上奔波了大半日的溪陶,不知何时枕着栀子香的枕被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天色已然昏暗。 云在青坐在案前,见她醒了便招手:“你醒啦?扶光师姐方才来敲过门,说快到晚膳时辰了,让你别睡太沉。” 溪陶突然想起江酌临走前的嘱咐,她风风火火地从床上一跃而起。 本就和衣而眠,穿着上没什么需要整理的,溪陶只是理了理衣襟,便挽着云在青的胳膊,并肩出了门。 前院酒楼处,果然热闹非凡。 一下来便是一个极大的厅堂,坐满了穿着各式各样服饰的人。厅堂前后贯通,不知摆了多少张方桌,此刻已有半数坐了人。 各色佳肴的气味融在一起,溪陶简直两眼发光。 扶光早就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正托着腮看着两个小师妹走过来。 “坐。池间闹着要去买酒,大师兄便一同去了,他们过会儿就回。” 话音未落,池间的嗓音便从不远处传来:“买到了买到了!这店家说这是昆仑的玉泉酿,三百年陈的!” 他怀里抱着一只小青瓷酒坛,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身后跟着慢悠悠踱步的江酌。 待几人都落了座,池间迫不及待地拍开酒坛泥封。今日不知是花的谁的银两,这菜点得着实丰富,五人点了满满一桌。 许多都是溪陶在秀水境从未见过的菜肴,想必是当地的特色菜。 九霄青云会六界齐聚,氛围极好,从窗外看去,外头还有焰火,屋内也热热闹闹,是溪陶喜欢的氛围。 一顿饭吃得也热闹,池间嘴不停,一边夸昆仑的酒好,一边夸昆仑的菜比秀水有滋味。 聊到兴处,他说起路上见闻。 说方才去买酒时正巧撞上下午见过的那黑衣黑纱冥界之人,领头那人难得摘了斗篷。那人明明是男子,面容却比多数女子还要好上许多。 他衣裳上用金线绣着极繁复的图腾,一看便是冥界的贵族子弟。 事实证明,酒确实是个打开话匣子的好东西。 不止池间兴奋,就连边上几桌也聊得正欢。 旁边一桌坐了几个穿青灰道袍的修士,也拿了两坛玉泉酿,喝到酣处嗓门便大了。其中一人拍着桌子嚷嚷:“你们听说没有?明儿个是望舒节!天界那位神君最喜欢在望舒节开宴赏月,连带着咱们也能沾光。” 另一人接话道:“望舒节?那不是天界的节日吗,跟咱们仙界昆仑境有什么关系?” 13. 望舒节 “你傻呀,今年大会在昆仑境办,昆仑本就是仙、天二界交界之地,望舒节又是好日子,往年天界上神都要来露个面。天界和仙界时间算法不同,今年正好撞上九霄青云会,也是一种缘分。我可听说这次天帝座下的几位神君也要亲临,说不定还能一睹风姿呢。” 几人越说越起劲,又点了两壶酒,推杯换盏的喝着。 溪陶听到“望舒节”三个字时,凑到江酌边上,小声问道:“望舒节是什么?” 江酌放下筷子,耐心的同溪陶解释道:“天界的节庆,据说上古望舒神君生前最喜游玩赏月,陨落前特地嘱咐,自己的忌日也应当快快乐乐的,而不是一片白丧。故而天帝定此日为众神同乐之日。那日天界各处要悬玉灯、燃灵香,就当祭奠望舒神君。每每入夜后满空流光溢彩,十分好看。” 江酌扬了扬下巴,示意溪陶看向窗外江面上。他补充道:“不过仙界这边向来不大过,只是恰巧撞上了罢了。” “小师妹,你对望舒节感兴趣?反正比试后日才开始,不如我们明晚去凑凑热闹?正好你二师兄我也没见识过望舒节。”池间夹了一筷子葱醋鸡,说道。 “真的吗?真的吗?”溪陶下意识的瞪大了眼,显然来了兴致。 就连对面的扶光和云在青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江酌见池间开了口,三个小师妹也眼巴巴的望着他,自然不好拂了这个意。 江酌点了点头,算是表示赞同:“那就明晚去逛逛,正好放松放松。” 扶光见这般情形,心情不错,抬手给云在青夹了筷子菜。 云在青更是欢喜,对着师姐连连说好。 江酌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的溪陶,她似乎从化形之日起到现在都是这个性子。 活泼,阳光。 似乎没什么坏事情能够打败她的。 江酌又扭头看了看外面的焰火。 九霄青云会自然有天界人参加,望舒节的预热,估摸着也开始一两日了。 这其实不是江酌第一次过望舒节,他在万年前过过一次。 那会还是在天界过的,几位老友带着他在最热闹的地方转悠。明明知晓他生性不算热络,却依旧不顾他的意见带他出来玩。 甚至还主动掏了银两给他买了个青面獠牙的面具,调笑着说这个面具同他张得最像了。 但实不相瞒,那几日确实是他上万年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只是,当时身边的老友似乎都不在了。 江酌下意识的去拿桌上的碗,在听见溪陶和池间拌嘴的声音时才回过神来。 他早有几千年没有碰过酒了。 今夜,溪陶缠着师兄师姐问了许多关于望舒节和天界的事情。 她暗暗发誓,等未来修炼有成,定要去天界游玩一番。 一整夜,溪陶便是在这期待中度过的。 . 翌日晚上。 望舒节的情况比溪陶想的还要热闹几分,各色各样的人穿着各色各样的服饰出现在昆仑境内。 没有争吵与战争,看起来格外的和谐。 夜幕缓缓垂下,天界那一套规制自然早早在街上铺陈开来。 满街的玉灯悬在屋檐下,灵香从街角的铜鼎里缓缓升起,缠着夜风往人鼻尖里钻。 街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卖灵果的、卖符咒的、卖奇巧玩意的,更有几个天界来的小仙童,捧着一匣匣流光溢彩的珠串,吆喝着“望舒神君庇佑,买一串心想事成”。 溪陶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春衫,是扶光师姐在出远门前给她买的。 她说姑娘家莫要同大师兄学,日日穿白色玄色的衣服不好看。就连头发都是扶光亲手绾的,杏花样式的发饰簪在发间,同这衣裙倒是相配。 溪陶走在最前面,左右瞧着,只觉得哪哪都新奇。 “大师兄大师兄!那个灯是不是会自己转?”溪陶指着摊子上挂着的灯。 江酌盯着灯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比起江酌,池间显然嘴碎了很多。 “溪陶小师妹啊,你慢些走,你二师兄要跟不上了。那个灯啊,叫做璇玑灯,天界常见些,点一盏能在空中亮半宿呢!” 池间大步跟在后面,嘴上说着让她慢些,自己却也是东张西望。 他手里还拎着一袋刚买的糖炒板栗,时不时往嘴里丢一颗。 云在青牵着扶光的手,两人走在中间。 江酌虽说跟在溪陶后头,但眼睛却在注意着周遭的情况。 昆仑境这个望舒节的仪式办的大,长街上红绸一片,看起来倒颇有些新婚的味道。街上六界之人都有,尤为明显的便是魔界和冥界,在这种万目皆红的场景里各为突兀。 边上小摊拐角处有几位黑衣人带着幂笠不知在干些什么,几人凑在一块,坐在台阶上。 江酌望了望四周,对着溪陶招了招手:“溪陶,过来。” 溪陶听见这话有些意外,却也乖乖的走到江酌跟前。 江酌面前有个摊子,卖的似乎只是普通女子首饰。 “这么久了我也没送你过什么礼物,你看这簪子怎么样?” 江酌看着面前小摊的簪子,种类倒是繁多,颜色也多。 江酌的手在簪子上空一一掠过,最后停在了一只绿色的柳叶簪上。 “你觉得这支怎么样?似乎没见你有过绿色的首饰。” 江酌拿了这簪子便要往溪陶头上比,上下比划一番后,嘴角抽了抽。 扶光确实会打扮人,溪陶这头上哪还有什么位置给他插簪子。 溪陶却宝贝似的双手接过这根发簪,扬着小脸对着江酌笑:“大师兄是要给我买礼物吗?只要是大师兄买的我都喜欢!” 落在后头的三人见大师兄和小师妹都在小摊前停了下来,几人快步走了几步,凑了上去。 扶光倒是难得打趣道:“我入门这么些年,鲜少见大师兄出山门,更不要说逛街赠礼。溪陶啊,有这个机会可要好好坑大师兄一把。” 江酌听见这话倒也没恼,主动往池间身边走,让开了位置,让三个姑娘家 往摊前凑。 “溪陶有的,你们两位师妹自然也有。你们挑,账算我头上。” 江酌浅笑,随后他拍了拍池间的肩膀,给他递了个眼神。 池间同江酌也算是老交情,他面上吊儿郎当的神色在瞬间凝重起来,随后又恢复至开始模样,甚至主动将手中那一包糖炒栗子往江酌面前递。 姑娘家对于亮晶晶的饰品向来挪不开眼,几人挑选了好一会才一人选了一两件,让小贩结账。江酌出手也是阔绰,在离开前,小贩笑得脸都皱了起来,走出两步距离了,还在后头挥手喊道:“仙君真是气度不凡,几位姑娘也是天仙似的人物,欢迎下次再来!” 走出些距离后,扶光和云在青还在互相帮对方插簪子,池间却清咳了声,将几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他开口便让众人眉头一皱。 “刚才台阶上那几人口中说的,怕不是寻魂莲?” 扶光有些意外,开口问道:“刚才?” 她先前全顾着看首饰了,哪有注意到边上还坐着人。 江酌倒是不紧不慢的开了口,压低了声音:“那几位不知道是冥界还是魔界的人,但他们口中的器物应该是寻魂莲不假。” 见着三位师妹充满求知的眼神,江酌把刚才的情形缓缓道来。 五分钟前。 江酌本只是觉得今日人多热闹,保不准会知道些什么消息。故而他看似随意地扫过街旁的摊位和人流,不过都是些天界的神仙、仙界的散修、还有一些看不出路数的生面孔,都混在这热闹里。 九霄青云会本就是三界中人齐聚的大日子,望舒节再一撞上,昆仑境这地界更是鱼龙混杂。 他们在明处逛,暗处自然也能听些消息。 那时,首饰摊子的后头有两个散修打扮的人坐在台阶上,两人压低了嗓子说话。 江酌很快提醒池间注意周遭情况。二人 的修为本就高出这两人几层,声音虽压着,却一字不漏落进他耳朵里。 “你听说了没?就前阵子,听说有人在上古神山漆吴山脚下挖出东西来。” “我也听说了,好像挖出个盒子,铜锈裹了好几层,打开一看里头的东西是朵莲花。” “可不是嘛!我前几日还在坊市碰见他,人瘦了一圈,说是挖出来之后根本守不住。那东西透着股古怪的气息,应该是什么上古神器,那家伙不识货,但也知道是个宝贝。他搁归墟境待了半个月,想出手又不敢四处张扬,怕被人盯上。” “那现在呢?东西出手了没?” “谁知道呢。他前两天来昆仑境了,说是九霄青云会人多眼杂,想找个稳妥的买家。但就他那点道行,东西要是真见不得光,怕是一拿出来就被人盯上了。现在据说这东西去了老地方。” 两人又嘀咕了几句,见面前摊子的人越来越多,便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江酌面色如常的讲完前因后果,溪陶却皱了眉。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 老地方又是什么地方? 14. 百花十二楼 溪陶一行人自然是无人知晓。 这种含糊的言语谁也说不准,但既然估摸着提到了寻魂莲的消息,便不能轻易放过。 江酌站在原地,语气平淡:“听他们话里的意思,那东西还在昆仑境内,只要没走远,就有机会。明日比试结束后,我们再去边上能交易的地方看看。” 几人自然是赞同大师兄的说法。 扶光倒是有她自己的看法,她只是思索片刻便,蹙眉道:“昆仑境很大,但举办九霄青云会的,也不过是这里的昆仑境浮玉之地。能让六界之人心照不宣的老地方,要么是某个熟悉的坊市,要么就是黑市。” 池间一拍大腿,觉得扶光说的甚是有道理:“那咱们明儿打完比试就去打听,说不定能赶在那东西出手前截下来。再不济,知道个下落也是好的。” 云在青却捏着刚买的珠串,小声问:“可咱们明天还要比试呢,万一打到一半脱不开身……” 江酌抬手止住了她的话:“比试照常打。我们本就是打着大比的名头来的,要是第一天就四处乱窜反倒惹人怀疑。该露面的时候露面,该出手的时候出手,其余的事,见机行事。” 他这番话落定,几人便不再多言,默契地恢复了先前吃吃逛逛的模样。 溪陶抽下了脑袋上的一支珠钗,将江酌赠她的柳叶簪插了上去。 “大师兄,你看这样好看吗?”溪陶眨巴着眼,像是期待江酌的评价。 江酌难得弯了眉眼,无奈的摇头:“好看。” 望舒节的灯亮了一整夜,长街上人声鼎沸,直到后半夜才渐渐散去。 第二日清晨,天光刚亮,昆仑境主峰方向便传来悠长的钟鸣。 九霄青云会,正式开始了。 比试场地设在昆仑境中央的浮空台上,那台面足有百丈见方,悬在云雾之间。 看台沿着浮空台呈环形铺展开来,层层叠叠,能容纳数千人。 溪陶跟着队伍入场时,看台上已坐了乌泱泱一片。 各界各门派按区域落座,服饰各异,法器琳琅。 天界来的人衣着最为讲究,冥界魔界那片依旧黑漆漆的。 妖界则色彩斑斓了许多,是溪陶喜欢的样子。 有几个年轻人甚至化了半妖形态,猫耳狐尾的层出不穷,在人群里晃啊晃的,惹得溪陶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败月轩五人到得不算早,观战席东侧靠前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七七八八。 好在执事弟子提前预留了位置,引着五人落座。 溪陶屁股还没坐热,便忍不住探头往场下张望。浮空台正中央站着一位白发老者,手捧一卷玉简,正在宣读比试规则。 规则倒是简明扼要—— 六界各门各派均可报名,以门派为单位组队,每队五人,三三对决或五五对决,败者淘汰,胜者晋级,今日只决出前十。 同时,比试中严禁使用禁术和邪器,不得伤及性命,一方认输或被击出场外即算落败。 白发老者念到此处顿了顿,又补充道:“本届大会奖励丰厚,前五名门派均可获得由昆仑境提供的灵材与法器。第五名获玄天玉璧一方,第四名获苍梧琴一柄,第三名获玉箫剑一柄,第二名获太虚镜一面,第一名——” 每每这种关键时刻,白发老者都喜欢拖长尾音,故弄玄虚。 “第一名的奖励乃是天界天帝亲赐的鸿蒙令,持此令者可入天界藏书阁任意阅览三日,可在天帝座下三位神君中择一位为其指点修为。并赐六合八荒第一门之号,载入六界仙册。” 最后一句话落地,观战席上便吵嚷了起来 溪陶听见身后有人倒吸凉气,周围人似乎对这个第一名的奖励很是感兴趣。 溪陶依稀能听到有人兴奋的拍着腿,说这次比试来对了。 溪陶她从未去过天界,她倒是不清楚天界藏书阁的含金量,她只觉着比起藏书阁里虚无缥缈的东西,倒还不如后四名来的实用。 藏书阁术语阵法再多,学不会又有何用? 倒不如拿个神器来的实在。 溪陶看着浮空台上方飘着的四个神器,只觉得这些才是真宝贝。 她回过头来,想要同几人说说她的感想,可她一扭头就看见扶光盯着台上的神器,似乎也很感兴趣。 溪陶看着扶光,好奇的开口:“师姐这是有喜欢的?” 虽说同扶光认识有些时日,可溪陶终究是对她不甚了解,只知晓她是无忧长老门下大师姐。 倒是坐在扶光身后的池间先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眼这位入门没比他迟几日的师妹,而后扭头对江酌说:“我们要不要争个排名?按照大师兄的实力应该没什么问题。况且我们还有小师妹,最强的矛和最强的盾,肯定能把他们打趴下!” 江酌看了看浮空台上的神器,又看了看不知为何突然发疯的池间,终究没忍住问了句:“原因。” 二字听起来冰冷无情,如果是溪陶,她早就知难而退了。 但池间是谁? 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败月轩琼华长老门下的二师兄,抛开那些长老真人不谈,能压他一头的唯有江酌。 池间挠了挠头,终究还是如实说道:“扶光师妹的本命法器不是瑶琴吗?苍梧琴虽然资质没那么老,但也称得上是上古神器。我觉得这遭九霄青云会总要拿点什么回去的,可不能空手而归。” 这话一说完,前排的三个姑娘齐齐回过头来,扶光的眼神明显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溪陶在池间和扶光身上打量了几眼,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池间被溪陶看得有些心里发毛,开口解释道:“况且,败月轩在六界没名气那么久,大师兄你真的甘心吗?三位师妹你们甘心吗?每次说出自己的仙门都觉得没脸。” 溪陶本来还觉得池间心里肯定有什么小九九,这一番解释倒是彻底给她带沟里去了。 她很快点点头,对池间的一番话语表示赞同:“二师兄说的有理!我也觉着总不能白来一趟,也不能让其他人看不起我们败月轩。” “是吧,还是溪陶小师妹最懂我的心思!” 池间眉飞色舞起来,伸出手同溪陶击了个掌。 其实池间一开始确实没想那么多,实在是扶光正好坐在他跟前,她看那苍梧琴的眼神又过于直白了点。 他认识这位 师妹也好几百年了,自然是知晓她的性子。 他知道,哪怕扶光再想要这把苍梧琴,她也不会主动开口。 扶光眼神变了变,微微抿了抿唇,这些动作显然周围人都看见了。 池间自然也看见了,他嘿嘿一笑,气氛很快活跃了起来:“扶光师妹啊,这苍梧琴我们一定给你拿下,把你那瑶琴换上一换!第四名而已,大师兄一个人就能把对面五个全撂倒,你说是吧大师兄?” 江酌瞥了他一眼,神色无语,但他早已习惯池间这副模样。 “别贫,所有的对手都不能小觑,尤其是冥、魔、天三界的。” 就在这时,执事弟子捧着一卷对阵名册走上台来,开始宣读第一轮的比试安排。 显然是刚才场下吵闹时,自动抽完签分完组。 溪陶竖起耳朵听着,除了和败月轩同在仙界秀水境的残星阁外,便只有万毒谷是她认得的。 万毒谷在仙界丹穴境,据说是个极其擅长蛊术和暗器的地方。 其余的几组对手她大多没听过名字,直到执事弟子念到—— “仙界秀水境败月轩,对阵仙界归墟境百花十二楼。” 池间吹了声口哨:“居然抽到仙界的了?运气不错。” 云在青紧张地问:“百花十二楼很厉害吗?” 江酌开口道:“厉害倒也算不上,仙界六境十五门派,百花十二楼排在第八。早些年仙界内乱时,百花十二楼的楼主可是大名鼎鼎的花妖,但应该算是好妖,帮了仙界六境不少的忙,但可惜最后不知所踪。百花十二楼座下有十二花令,持花令的十二花神各个战力顶天,可惜楼主失踪后,十二花神也逐渐各奔东西,留在百花十二楼的没几人了。” 池间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接上了江酌的话,掰着手指给三位师妹们数,“百花十二楼很多年没有出现在仙界了,之前只知晓他们善幻术,懂人心,但好在招数是光明磊落的。搁平时遇上要费点手脚,但今天嘛……” 池间意味深长的扭头朝江酌挤了挤眼:“咱们可是有大杀器的。” 溪陶半懂不懂的点了点头,她第一次知晓原来仙界有这么多门派,看来自己对于仙界的了解还是太浅薄了。 前期的几组没有溪陶认识的,但打起来倒也是精彩。 妖界的人穿的五彩斑斓,招数也五彩斑斓,先前落座时看见有狐狸尾巴的那个男人,竟然直接在场上用原身打斗。 他的走位,那叫一个行云流水,出其不意。 可惜溪陶没来得及看上几场,江酌便起身起来理了理衣服,示意几人该下台准备了。 其余四人也一同起身往浮空台侧面的入场口走去。 溪陶越走近越能感受到场内的气氛,两侧观战席上人声鼎沸,无数双眼睛从高处投落下来,落在她身上。 她竟然难得的觉着有些紧张。 江酌见平日里嬉笑打闹,不会轻易面露难色的溪陶,此时面如土色。 没忍住轻笑出声,伸手替她理了理腰间那扭转到一边的小板砖:“不用紧张,百花十二楼应当不是我们的对手,更何况实在不行,还有我在后面顶着,权当作试炼。” 15. 比试首胜 溪陶觉着自己有些头皮发紧。 她下意识的攥紧了腰间的小板砖。 好在扶光也走在她身侧,适时握了握她的手腕,低声说:“别紧张,相信你的师兄师姐。” 溪陶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浮空台另一侧,百花十二楼的五人也已经入场。 为首的是个高个男子,衣着华丽,面色清冷,看起来倒像是人界皇室贵族模样。 边上还有两男两女,穿搭配饰上几人都有共同点,都有花朵模样。 想来这几位便是百花十二楼座下的几位花神。 为首的男子衣襟上绣的花是牡丹。 溪陶认出来了。 她小声嘀咕着:“不是吧,牡丹花神居然是个男子?” 很显然扶光和云在青也不曾知晓,几人同溪陶一般,面露异色。 扶光率先开了口:“牡丹这种华贵的花朵化身成人,哪怕是男子,也能看出几分雍容的气派。” 池间对于三位师妹夸赞对手的行为表示不满,他很快打岔道:“看什么呢?难道你们的二师兄不帅吗?大师兄不帅吗?对着对面牡丹花神垂涎三尺什么呢!” 溪陶被池间那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差点没绷住,赶紧憋了笑,立马解释道:“是是是,大师兄二师兄可是仙界最为英俊的男子。” 台上那白发老者见双方都已站定,手中玉简一合,朗声道:“仙界秀水境败月轩对仙界归墟境百花十二楼。” 话音落下,浮空台四周的蟠龙玉柱同时亮起,一层半透明的结界从台面边缘升起,将整座比试场地笼在其中。 五位花神原地站离,衣袂翩跹。他们身形极快,向五个方向分别散去,整个结界里顿时涌起各色花瓣。 花瓣破空之时声音竟尖利刺耳,数十瓣荷花花瓣如飞刃般倾泻而至。 对面除了牡丹花神外,定还有位清荷花神。 荷花花瓣擦着溪陶的脸飞过,她下意识地抬手结印。 她跟琼华长老苦练近月的防御阵法在这一刻几乎成了本能反应,掌心灵力涌出,一道金色的光盾在她面前凝结成形,将迎面射来的花瓣悉数挡下。 但她的光盾只护住了自己和身侧的扶光,池间和云在青那边仍有漏网花瓣。 池间退步拧腰,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剑光一卷便将几枚荷花花瓣打偏。 云在青则有些手忙脚乱,好在扶光及时补了一道音幕将她护住。 江酌提着剑在最前头。 他站在五人最前方,侧身避开了第一波攻击落点,衣角被花瓣带起的风掀起又落下。 倒不失为一副好风景。 对面黄色发带的男子眉眼含笑,溪陶却觉得他笑的奸诈。 那男子缓缓开口:“走,我们一起围上去。” 百花十二楼的五人立刻变换阵型,散开的队形骤然收缩,从三面同时逼近。 两名女子直奔溪陶而来,试图先行破盾。 “溪陶,退后。”江酌喊了一声,手腕翻转间,剑上凝出一道黑色剑气,甩手便朝左侧那人卷去。 那剑气威力之大,水鞭在空中暴涨数尺,灵光流转间带起一道弧形水幕,将那人逼退半步。 右侧那人却绕过了扶光和池间的攻势,身形一矮,贴着地面滑行而来,空中散着的是整朵的牡丹。 明显是冲着江酌去的。 溪陶吓了一跳,本想本能地往后退,可担心之势压过了恐惧本能。她下意识的举起腰间板砖,一个闪身挡在江酌面前。 流转着金篆的阵法再次出现。 明亮又刺眼。 溪陶将手中光盾向下压去,金光铺展如流沙,在她面前结成一面防护墙,牡丹花撞在上头发出清响,对面五人灵力捆绑而成的攻势顿时遭了反噬,五人齐齐摔倒在地。 江酌提着剑的手在溪陶过来的一瞬间便放下了。 他有些意外的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女孩。 绾着师姐教她的发髻,头上的簪子是他昨日送的。 看起来是这样单薄,却帮他挡住了对面的袭击。 他自己其实早就注意到边上那男子的动静,本想着将计就计,哪知半路杀出来一个溪陶。 所有人都知道江酌是败月轩最厉害的大师兄,没有人能伤到他,可只有溪陶担心他万一被伤到了又要怎么办? 多少年没被他人这样关照过了? 江酌说不上来。 对面五人显然没料到不起眼的小姑娘竟然防御功法如此之强。 牡丹花神扶起身边穿着粉绿色衣服的姑娘,而后望向溪陶板砖结出的金色光盾,皱了眉。 “这是……溪山万防之术?” 牡丹花神尤为震惊,像是看见了什么许久不见的东西。 “小师妹,后面去!” 池间这人向来不讲武德,见百花十二楼的五人齐齐被溪陶的阵法镇住,他轻笑了一声,连剑带人齐齐朝牡丹花神飞去,剑尖直指牡丹花神面门。 牡丹花神只是皱眉,抬手将边上姑娘护在身后。 溪陶的状态其实算不上好,她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飞速消耗,身体似乎也有些无力。 “溪陶,顾好自己。” 江酌突然往前迈了一步,身形一晃挡在溪陶面前。他提剑抬手,同池间一起乘胜追击。 那铺天盖地的暗黑色剑气毫不留情的朝百花十二楼的几人飞去。 可面前绣着牡丹花纹模样的男子只是拱手道:“丹景携百花十二楼,认输。” 江酌收回手掌,负手而立,扭头去看靠在栏杆上的溪陶。 她面色有些惨白,却踮着脚朝江酌挥挥手,表示自己的高兴。 白发老者从高位上站起身来,声音回荡全场:“败月轩胜!” 观战席上掌声和议论声同时涌起,双方同对方握过手后便下了台。 其实百花十二楼的那几位花神人都不错,态度温和,谦逊有礼,不愧是历史久远的仙门。 溪陶觉着自己有些难受,却又觉得无甚大碍。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江酌猛得闪到自己身前,衣袂被风掀起的一角,软软的拂过她的手背。 “大师兄!我们赢了!”池间第一个冲过去,一巴掌拍在江酌肩上,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然后转过头来对扶光说道,“你那苍梧琴,师兄们势必要给你拿下!” 江酌侧头避开了池 间的第二掌,伸手将冲过来没站稳的溪陶扶了扶。 浮空台的四个柱子上,悬着作为奖品的四个神器,扶光抬头望着,江酌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扶光师妹,这苍梧琴你定能收入囊中。昨日我打听过,这届参加的队伍强的不过那几支,况且这届的成绩为积分制,在决出前十名前,只需要打一场即可。刚才多亏了溪陶的阵法,才能让我们在短时间内取胜。这分,断然是不少的。” 溪陶也点点头,表示一定会同大家全力以赴。 几人下了台后没有在比试场地久留,打打杀杀的比试,又有什么好看的? 扶光显然被大家的几番话说的有些感动,她对着大家招招手说:“今天中午我请客,请大家去昆仑境最好的酒楼!” “好欸!”溪陶笑着小跑了几步追上去。 昆仑境目前日光正胜,五道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周围热热闹闹,几人也吵吵嚷嚷的沿着青石路往昆仑境浮玉地区最繁茂的街道走去。 景好,人好。 . 昆仑境浮玉之地的主街,是溪陶见过最为壮丽的街道。 两旁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上悬着各色神兽。 昆仑境浮玉之地最大的酒楼名为“白玉京”,三层高的木构建筑临街而立,门口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遒劲如飞龙走蛇。 溪陶仰头望着那匾额,由衷感叹:“真是好生气派!” 几人还没进去,便有个穿着绸衫的胖掌柜忙不迭迎出来,满脸堆笑:“几位仙使是否要用膳?” 得到扶光确认的回答后,那胖掌柜的眼底又亮了几分,走在前头引路:“这位仙子是要在一楼大堂还是二三楼雅间?” 扶光基本没怎么思考,毫不犹豫的回答道:“那自然是雅间。” 胖掌柜几乎要笑出声来:“有有有!几位仙君仙子楼上请,天字号雅间正好空着,临街观景,视野极好!” 掌柜亲自引着几人上了三楼,推开雕花木门,里间果然敞亮。 临街的窗子半开着,街上的人流车马尽收眼底,远处还能望见浮空台上未散的灵光。 雅间正中摆着一张红木圆桌,桌面嵌着温玉,触手生温。 溪陶在桌边坐下,好奇地摸了摸那温玉桌面,抬头问江酌:“这桌子得多少银两啊?” 江酌一如往常在她身侧落座,闻言低声答道:“不算贵,嵌的是普通的暖玉罢了。这白玉京虽大,还不至于把压箱底的宝贝摆在桌子上。” 扶光站在桌旁翻看菜牌,指尖点了几道菜名:“先上这些,酒要一坛最好的,再来一壶冰镇的花露。” 掌柜连声应是,退出去时笑容比方才更殷勤了几分。 池间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咂咂嘴:“扶光师妹今日大方得紧,我可是头一回见你主动叫最好的酒。” 扶光倒是难得没有同池间开玩笑,反而认真的对他说道:“苍梧琴的事情,我还要谢谢你,这壶酒便算作我的赠礼。” 扶光转过身来,眉眼弯弯:“难得出来一趟,又刚赢了首场比试,总不能让大家灰头土脸地回去。再说往后还要倚仗师兄师妹们多照拂。” 16. 扶光的真实身份 这话说得轻巧,可溪陶的板砖脑袋总觉得话里有话。 许是她多想了。 菜齐的很快,冷盘热炒摆了一整桌。 白玉京不愧是昆仑第一大酒肆,比昨日客舍前院的菜色精致多了。 溪陶看着满桌琳琅,终是没有忍住,凑近扶光几分。 她神秘兮兮的问道:“师姐师姐,这顿饭要多少银两啊?无忧师祖竟然给的这般多?” 哪怕在无忧长老手下干了这么久的活,溪陶对他的评价依旧没改。 这老头,也忒抠门了。 江酌向来是个不八卦之人,但此番扶光的做法实在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也难得凑了个热闹:“莫非扶光师妹在外偷偷接私活?” 见向来冷漠的大师兄都开了口,扶光面色倒无为难,浅笑着说道:“我家里条件还算不错。” 池间一下感兴趣了,凑了过来,眼巴巴的盯着:“扶光师妹啊,师兄同你一起在败月轩这些年,都不知你是何人,来自何处,家境如何。不如和你风流倜傥的二师兄好好讲讲?” 扶光有些嫌弃的放下筷子,白了他一眼:“我是仙界北地不咸境之人。” 云在青也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她微张着嘴有些讶异:“不咸境?我记得那边终年积雪,冷的很。有个仙门叫做寒潭门。” 扶光点点头:“嗯。我爹是寒潭门掌门。” 这话一出,整个雅间安静了一瞬。 寒潭门溪陶确实没听过,但不咸境她是知道的,仙界六境之一,在仙界的最北端。 她偏头去看江酌,眼巴巴的等着江酌解释。 江酌倒是没有解释的意思,不过池间反应快,愣了一下便拍着桌子,吓了溪陶一跳。 “好啊!原来扶光师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说你怎么出手这般阔绰,感情是不咸境寒潭门的掌上明珠!藏得够深的啊!” 扶光被他这咋咋呼呼的样子逗得笑出声来,摇了摇头:“掌门之女算什么大户人家,寒潭门也不过是个北地小门派,比不得昆仑和秀水。” 溪陶思索了几番,终究是有些问题不清楚,她歪着头问:“师姐,你既然是寒潭门掌门之女,为什么要来败月轩呀?” 这话一出,几人的目光纷纷朝扶光这边投来。 扶光握着茶盏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在斟酌怎么开口。 沉默了半晌后,扶光终究还是选择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不过是我生性贪玩,素来的愿望便是走遍大江南北。百年前离开不咸境,跑来秀水境玩,恰逢败月轩在举行入门试炼,便去试了试。” “然后,你们就遇到了我。” 扶光笑得漂亮轻巧。 在座几人虽然在这世上的年份各有长短,入门的时间也各有长短,但谁听不出扶光口中的隐瞒和为难。 笑过之后,扶光随意地环顾了一圈雅间,目光在廊外路过的几个食客身上掠过,随即压低声音道:“不过我选这家白玉京,倒不全是因为菜好吃。” 溪陶闻言放下筷子,竖起了耳朵。 扶光抬手示意几人往廊外看:“九霄青云会期间,六界的人都在昆仑浮玉之地,白玉京是这附近最大的酒楼,天南海北的人都爱来这儿吃饭。像这种地方,消息流通比街头巷尾快得多,有时候一顿饭的功夫能听来的消息,比在外头转三天还管用。” 江酌点点头,表示认同。他压低嗓门:“扶光师妹此番倒是想的周道。” 扶光微微点头:“大家先听听周围人说什么,别急着开口。” 几人会意,各自恢复了吃菜闲聊的模样,但耳朵都悄悄竖了起来。 溪陶一边夹着碟中的糖藕,一边不动声色地听着隔壁雅间的对话。 隔壁坐的至少有三人,几人跟同伴嘀咕:“你说那帮老东西,都舍得把几样神器拿出来当彩头,是不是存心想看我们打起来?” “神器算什么,鸿蒙令才是大头。听说天帝这次是为了拉拢仙界才忍痛割肉的,毕竟上回仙魔大战,天界可没少欠仙界人情。” 有位男子嗤笑一声:“欠人情?我看是怕仙界倒向魔界那边吧……” 溪陶越听越觉得这白玉京果然如扶光师姐所说,确实是消息流通的好地方。 只是这些消息大多都是关于大会本身和各方势力的议论,正儿八经提到他们要寻的寻魂莲,却完全没有。 正想着,方才那位胖掌柜亲自端着一碟蜜饯进来,说是本店赠送的招牌点心,又殷勤地给几人续了茶。 江酌顺势喊住掌柜,像是随口闲谈般问道:“掌柜的,咱们头一回来昆仑浮玉之地,眼生得很。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去处?比如说卖些好东西的地方?” 说到后头,他刻意压低了些声音。 掌柜闻言,猛得挑了挑眉。 他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打量了一圈。 他在这白玉京做了上千年生意,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面前这几位穿着不算极尽奢华,但出手阔绰,气质也干净,不像是那些偷鸡摸狗之辈。 更何况方才结账时那位白裙姑娘随手便是上百两银子,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堆起笑脸,凑近了些,低声说:“几位仙君要是想寻些好物件,街尾往西拐,过了三道石牌坊,有个珍宝阁。那边明面上卖些古玩灵药,但好东西都在暗处,得看眼力。不过几位要是去,可得当心些,那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江酌心中暗自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掌柜指点。” 掌柜又叮嘱了几句类似于“务必小心”“莫要露财”之类的话,便拱手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池间立刻转向几人,悄声说道:“珍宝阁?那地方是不是就是昨晚那两人说的‘老地方’?” 江酌思考了会,点了点头:“有可能。既然有个出名的珍宝阁,那便去试试运气,说不定有往生莲和寻魂莲的线索。” 几人用完午膳,出了白玉京,几人按着掌柜指的路一路向西。 走过三道青石牌坊后,街景果然变了模样。 主街的繁华气派依旧在,甚至比先前还要更甚。< /p>只是这珍宝阁没有挂招牌,看起来只像是普通的酒肆茶馆。 加诸外头不远处有个白玉京打掩护,几乎没人会注意到这珍宝阁。 珍宝阁铺面不大,门楣低矮。但门前时不时停驻些人,穿着打扮也杂乱得多。 人人都步履匆匆。 五人踏入大门时,门头悬着的铜铃莫名叮当作响。 然而并没有人出来招待。 池间探头往里望了一眼,开口说道:“里头还挺大。” 几人穿过前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室内广场铺陈开来,比从门口看着的规模大出数倍。 摊位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灵光在各色物件上流转不定。 溪陶乖乖待在江酌身边,看见这场景也不由得瞪大了眼。 她本以为就是个小阁楼,没想到竟有这般规模。 江酌在入口处停下脚步,目光四下一扫,沉声道:“地方太大,分头行动吧。我和溪陶往东边那片走,池间你和扶光、云在青去西边,路上记得顺便留意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切记,若无收获也要买些东西。到时候在门口碰头。” 几人均点点头:“大师兄安排得妥当。” “遇上不对的立刻用传声咒,不要硬来。” 众人应下后,便各自朝着分配的方向散开了。 溪陶跟在江酌身侧,往东边那片摊位走去。 她忍不住皱眉看着身旁形形色色的人,年老的、年幼的,还有些人穿着灰扑扑的,一瘸一拐的从她身旁走过。 江酌将溪陶往自己身边扯了扯,他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别看他们了,看路。” 溪陶扭回头,给自己找了个不看路的理有:“我就是想看一眼师姐会不会被坏人盯上……” “扶光在败月轩待了几百年,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好好跟着我,别乱跑。” 溪陶哼了一声,却还是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 东边这片摊贩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几处摆着成色不错的玉珏,有几处卖的是符咒丹药,还有一处甚至立着排笼子,里头关着几只雀儿,毛茸茸圆滚滚的,瞧着甚是可爱。 溪陶的目光彻底被那几只雀儿吸引,有只黄绿羽毛的小雀把她勾得挪不动脚,结果江酌从身后拎着她的衣领把人拽了回来。 “先干正事。” 溪陶讪讪地松开手,跟着江酌继续往深处走。 溪陶跟在江酌身侧,越往东走,摊位上摆的东西便越发的奇诡起来。 有几家摊子前挂着半透明的纱帘,帘后隐约能看见一些人影在低声交谈。 江酌放慢了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些摊位上的物件,实际上却在留意那摊主的动静。 他随意伸手拿起一枚玉环,在手中翻转着看了看,随口问道:“店家,你这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那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皮耷拉着,闻言抬起眼皮打量了江酌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溪陶,摇了摇头:“年轻人,我这里都是些正经物件,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17. 大师兄,我难受 江酌倒是神色如常的“嗯”了声,随手付了钱将这玉环买下。 溪陶吓了一跳,好奇的问道:“大师兄,我们不是来找线索的吗?” “寻常人来这珍宝阁,断然只是来玩玩逛逛,或者看看有无心仪的器物。空着手来,问了一圈后空着手出去,目的可不要太明显。”江酌耐心的同溪陶解释道。 溪陶终于开了窍,懂了江酌的良苦用心。而后高兴的收下了大师兄刚买的玉环,同自己腰间的板砖挂在一出。 有便宜不占? 溪陶还没那么傻。 如此这般,二人连着逛了七八个摊位,江酌每次都会闲谈般问上几句,可得到的回应不是摇头就是含糊其辞。 那些人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就是嘴紧得很,半个字也不肯多吐。 溪陶跟在后面,开始还认真地听着,后来渐渐有些泄气。 她扯了扯江酌的袖口,小声说:“大师兄,他们好像都不肯说。” 江酌侧头看了她一眼,低声回应:“珍宝阁这种地方,真正重要的消息不会写在脸上。肯开口的人不会轻易开口,肯卖的东西也不会摆在明面上。我们今日来,本就是探路罢了。” 溪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其实这一路下来,江酌心里早就有了底。 这里确实有人在暗地里做着见不得光的生意,但那种交易显然不会对陌生人轻易开口。 况且他们今日来本就是试探,问不出什么也是意料之中。 他不再多费口舌,带着溪陶又逛了一圈,最后由溪陶自己挑了家摊子,顺手买了些东西回去。 等到两人折返回入口处时,池间、扶光和云在青三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池间正靠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枚不知从哪个摊子上顺来的核桃把玩着,见江酌和溪陶过来,便直起身招了招手,朝二人示意。 “在这边,在这边。” 几人汇合后,彼此间心照不宣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虽然几人什么都没说,但都已从对方的神色中看出,今日怕是一无所获。 江酌摇了摇头,示意回去再详细讨论。 几人便不再多言,前后脚往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边,门头那铃铛又晃了晃,发出脆响。 溪陶下意识地抬头,正好看见一行人从珍宝阁门外走进来。 为首那人身量极高,依旧戴着那顶遮面的黑纱斗笠,一身黑衣如墨,衣襟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图腾,在珍宝阁室内的昏暗光线下微微泛着光。 正是昨日在白玉台上见过的那队冥界之人。 那黑衣人在跨过门槛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黑纱之下,那人偏过头来,斗笠微侧。 那男子抬手撩开黑色薄纱,目光沉沉的看了一行人一眼。 溪陶直直对上了这男子的眼睛。 那男子倒是没溪陶想的那般严肃诡谲,眼神看起来似乎还有几分兴味。 如果一定要说像谁,那眼神其实有点像二师兄池间。 只不过是玩世不恭版的池间。 那黑衣人的视线在溪陶身上停了两息,然后缓慢地移到了江酌身上。 周围几人都察觉到了这诡异的眼神。 池间皱着眉往江酌身侧靠了半步,扶光不动声色地将云在青往身后带了带。 云在青凑到扶光耳边,小声嘀咕:“这人是不是认识大师兄啊?” 扶光摇了摇头,低声回应:“不好说。但既然是冥界的人,咱们还是少招惹为妙。” 就在溪陶以为场面即将剑拔弩张,或者那人要开口说些什么时,那黑衣人却只是收回了目光。 一切恍若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带着身后的随从,径直从几人身边走过,很快便消失在暗影里。 直到那队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池间才长出一口气,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毛病,盯着我们看什么?” 扶光面色凝重,轻声说:“看那人衣服绣纹的繁复程度,在冥界的位阶恐怕不低。” 云在青倒是好心态,主动活跃气氛道:“好啦,我们还一下午的时间呢,要不再玩玩?” 池间和扶光很快表示同意。 江酌自那行黑衣人离去后,便没有说话,目光倒是沉了几分。 溪陶似乎有些不太舒服,他扯了扯江酌的袖子,小心翼翼的说道:“大师兄,我难受……” 江酌听见这番话,也顾不得去追究刚才那行人是什么目的了。 他皱着眉低头看着溪陶,先前在比试时,他便感觉溪陶面色泛白,像是灵力使用过度导致的虚弱。 此番强撑着吃完了饭,逛完了珍宝阁,他倒是差点把这事忘记了。 江酌很快询问道:“回客舍的这段路,你扛得住吗?” 溪陶有些虚弱的点点头。 江酌让溪陶先走在前头,而后转身对池间说:“小师妹有些累了,我先带她回客舍休息一下。你照顾好另外两个师妹,玩尽兴了再回来也不迟。” 池间、扶光、云在青三人刚才在热切的讨论下午的去处,故而没怎么注意到溪陶的情况。 此时的三人也只看见几步外溪陶的背影。 他们只觉得小师妹或许确实只是累了。 . 从珍宝阁到客舍的路不算远,但溪陶仅仅只是迈开腿走了两步,便觉得格外艰难。 好在她还有个江酌。 溪陶不知为何,看见那行黑衣人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她路过珍宝阁门口时还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幸亏江酌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江酌无奈的“啧”了声,实在是看不下去溪陶这样。只是转眼间,两人便在客舍处江酌的屋子里了。 溪陶迷迷糊糊的感觉到自己好像被江酌带着回了客舍,但真的抬眼看见江酌的房间时,还是有些惊讶:“你怎么把我带回你屋里了?” 不是一开始说好的,男女大防吗? 江酌面上倒是清风朗月:“我屋有丹药,方便些。” 江酌扶她在榻边坐下,转身走向案旁,从随身的乾坤袋里取出一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浑圆的丹丸。 他回到榻边递到溪陶面前,语气严肃: "服下。" 溪陶愣愣的点了头,她没有接过,而是低下头来,顺着江酌手的动作,含下了这颗药丸。 江酌感受到掌心中属于面前姑娘的温热。 放在往常他定是要教训一番的。 但此时,面前的溪陶都这般模样了,他倒也没有没人道到这地步。 丹丸顺着口腔咽下,溪陶只觉着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喉间滑落,熨帖了她那空乏的经脉。 就连四肢百骸都松快了几分。 江酌见她面色稍缓,在她身边坐下:“你方比试时才灵力耗得太过了,今日本就不该硬撑。” 江酌像是想到些什么,直视着溪陶的眼睛:“刚才比试时,为什么要挡在我身前?” 其实溪陶也不太知道当时的她为什么会这么做,她只觉得是内心深处在叫嚣。 “我……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所以搭上自己的全部?嗯?回答我。”江酌直直看着她,丝毫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 溪陶一时间面色泛红,有些慌了。她手忙脚乱的推了推靠近自己的江酌,然后飞速踹了鞋上了床,把自己闷在被子里。 直到鼻息间满是江酌的气息,她才反应过来,这似乎是他的床榻……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这张榻上睡觉…… 溪陶面色爆红,索性破罐子破摔,装作不知道似的埋头在内,不愿起来。 耳畔是男子的轻笑声,溪陶都能想象到江酌无奈摇头的模样。 “你老老实实歇着,我去给你找些水来。” 江酌自然知晓溪陶暂时不想见他。他说完便转身出了门,往客舍前院去了。 屋内安静下来,只余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溪陶本打算撑着眼皮等江酌回来,奈何那丹药的药力混着倦意一并涌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她歪躺在榻边,迷迷糊糊地想换个姿势靠着,不知怎的便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江酌回来时,手里除了水壶,还多了一小包裹着油纸的糖渍梅子。 他记得溪陶中午吃蜜饯吃的正欢。 他推门入内,一眼便看见溪陶歪在床榻上,脑袋半陷在软枕里,显然已经睡着好一会了。 他脚步一顿,随即放轻了动静。 他走到榻边,低头看了看溪陶的睡颜。她的眉头微蹙着,睡得似乎不甚安稳,脸颊还有些苍白。 整个人就这样蜷在床边,和他印象中那块随意躺在石阶上的板砖倒是如出一辙。 “睡相真差。”江酌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却没什么嫌弃的意味。 暖黄的日光从窗棂斜斜打进来,落在溪陶的面庞上,将她的眉眼映得柔和。 她睡着时的模样和醒着时判若两人,没了那股跳脱灵动的劲儿,反倒显出几分沉静来。 江酌的目光在她的眉眼上,倒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想法或情愫,而是他忽然觉着—— 这眉眼,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可细想之下又毫无头绪。 他在世间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鲫,一张相似的面孔实在算不得稀奇。 18. 仙女姐姐再现 溪陶这一觉,睡得着实不踏实。 她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陷在一团混沌里。 四周有山、有风、有碎裂的石块坠落,耳畔全是轰然的巨响。 同入门试炼那日见到的一样,依旧是那破碎的山。 她努力想要睁眼,眼前却变成了一片漆黑。 溪陶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小板砖,溪陶。”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浓雾深处传来,轻柔地将她从山崩地裂的幻境中拽了出来。 方才那座碎裂的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静的树林,和一棵巨大的歪脖子老松。 她发现自己站在老松下,仰头望去,枝桠间坐着一个人。 一袭白衣,衣摆如流水般垂落,长发松松地绾着。那人坐在树丫上,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正拈着一片叶子在指尖把玩。 月光照在她身上,映出清透的轮廓。 可唯独那张脸被垂落的枝影遮得严严实实,任凭溪陶怎么努力去看,也瞧不清分毫。 溪陶先是一愣,但在听见熟悉的声音后,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喜悦。 “仙女姐姐!” 她欢快的几乎要跳起来,仰着脸朝枝头那人招手:“我都快一个月没听见你说话了!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白衣女子轻笑了一声,声音透过月光传下来,一如既往地空灵温柔:“我一直在。只是你如今已非砖身,神识不再像从前那般敞开,我能说话的机会便少了。不过只要你需要,我就会出现。” 溪陶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双手撑着下巴,仰头望着枝头的那道白色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开心。 她碎碎念道:“我还以为是我入门之后太忙了,把仙女姐姐弄丢了呢。这一个月过得可快了,比我在潭边躺了那么多年都快!” 白衣女子将手中的叶片轻轻一松,任它飘飘荡荡落下来,落在溪陶的膝头。 "你今日,瞧着很累。" 溪陶叹了口气:“今日比试来着,我见有人偷袭大师兄,下意识就结了个很大的阵法替师兄挡了攻击,结果把自己掏空了。以前在别院的时候怎么练都没事,一到真打起来就撑不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白衣女子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你可知缘由?” 溪陶抬头,眨着眼看她,摇了摇头。 “你的灵力并不薄弱,只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我观你灵海深处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像是某种封印,将你大半灵力镇在深处不得释放。你如今能用出来的,不过是十之一二罢了。” 溪陶愣住了,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些声音来:“封印?谁给我下的?” 白衣女子摇了摇头:“我亦看不真切。但那封印极为古老,不似后来所加,倒像是与生俱来之物。你化形之前我便察觉到了,只是一直寻不到破解之法。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虑,待你修为渐长,那封印未必不能自行松动。” 溪陶消化了好一会儿这个消息,眉间才渐渐松开。她拍了拍胸口:“算了,反正也习惯了。能用十分之一就十分之一吧,我今日比试还挡下了对面五个人呢!” 白衣女子又笑了,这一次笑声比先前绵长些,像是被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逗得十分愉悦。 “你加入败月轩这些日子,过得可还习惯?” 溪陶点了点头,掰着手指数起来:“习惯!扶光师姐特别照顾我,送我簪子又给我买衣裳;二师兄池间虽然话多了点,但人很仗义,上回还专门给我带栗子来。还有云在青师妹,和我同批入门,我俩天天凑在一起说小话……”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串,末了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当然,还有大师兄。” 白衣女子停下手上动作,问道:“大师兄如何?” 溪陶绞着袖口,想了半天才讷讷地开口:“大师兄……他挺好的。” 仙女姐姐不知为何在刨根问底:“怎么个好法?” 溪陶被问得耳根有些发烫,低着头揪衣服上的线头,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他虽然老说我傻,但每次都帮着我。我化形那天晚上他给我取了名字,还让我住他的别院;入门试炼的时候他偷偷教我术法;今天他明明自己就能挡住的,我还非要冲上去替他挡了一下,他也没嫌我添乱……” 她说到这儿忽然住了嘴,像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说了太多。 仙女姐姐在树丫上换了个姿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笑意不减:“看来你对这位大师兄,倒很是依赖。” 溪陶本想反驳,可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这话好像也没说错。 她确实很依赖江酌,从化形那夜开始就是这样了。她分不清这种依赖和信任到底算什么,只是觉得在他身边的时候心里格外踏实。 仙女姐姐当然看得出来她的犹豫,她只是神秘的说道:“小板砖,你可以多依赖他,他不会害你。” 头顶的月光渐渐淡了下去,小树林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整个梦境缓缓抽走。 溪陶感觉到了,有些着急地站起来:“仙女姐姐!你又要走了?下次什么时候再能见你?” 白衣女子从枝头飘然落下,裙摆拂过月光,在离地三尺处停住了。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溪陶的发顶,可溪陶依然看不见她的脸。 “我一直在。等你真正需要我的时候,我自会出现。” 那身影化作一缕白雾,散了开去。 溪陶想要伸手去抓,却只是虚无。 下一瞬,梦境彻底退去。 . 溪陶睁开眼。 眼前是陌生的床帐顶,鼻尖萦绕着浅浅的檀香。她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江酌的房间里,侧过头去,看见窗前的圈椅里坐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江酌靠在椅背上,手上的书搁在膝头。 他偏着头望向窗外,侧脸在斜阳里显得有些模糊。 溪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想起梦里仙女姐姐问她的那些话,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烫。 她正懊恼的想敲一敲自己的榆木脑袋,指责自己居然在大师兄床榻上睡着了。 结果刚准备抬手却意外发现, 自己怎么变回板砖了? 溪陶慌里慌乱的变回人形,悄摸爬下了床,拎起鞋准备逃跑。 指尖触到门板的刹那,江酌却抬了眼皮,看了眼小偷小摸模样的溪陶。 他的声音从身后不紧不慢地传来:“要不先把鞋穿上?” 溪陶只觉浑身一僵。 她僵硬地回过头去,僵硬的对江酌笑了笑,而后僵硬的低下头套上鞋子。 "哈哈,大师兄好眼力。今日承蒙大师兄照顾,我、我先回去了!一会儿池间师兄他们该回来了!" 她说完也不等江酌回应,拉开门便溜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溪陶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其实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这般心虚,但是在她的脑中,自己莫名其妙在男人床上睡过去,这便不是桩好事,哪怕这男人是大师兄也一样。 正当溪陶暗暗松了口气时,拐角处忽然探出一个脑袋来。 “小师妹?你怎么在这里?” 溪陶浑身一激灵,差点蹦起来。 池间从拐角处绕出来,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池间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往她身后江酌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慢慢挑了起来。 “你怎是从大师兄屋里出来?” 溪陶干咳一声,立刻挺直腰板,扯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啊,我方才不舒服,大师兄给我找了丹药。现在好些了,正准备回自己屋里去。” 池间本身也没什么聪明头脑,自然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只觉得溪陶这理由确实在理。 他“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只是让溪陶好些休息。 回到自己屋内的溪陶才觉得松了口气,多亏了自己的聪明才智,才得以从困境中解脱。 溪陶只觉得自己是块聪明的板砖。 甚妙。 . 九霄青云会聚集了六界门派,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直至今日下午太阳落山之际,第一轮比试才得以结束。 败月轩有江酌在,外加溪陶情急之下使出万防功法,打了百花十二楼一个落花流水。 其实说到底,败月轩的运气也不错,碰上的是百花十二楼这种没落了却还讲理的门牌。 牡丹花神丹景作为目前百花十二楼的中流砥柱,不忍看手下成员受伤,认输也快。 据说同在秀水境的残星阁碰上了魔界的罗刹门,魔界人向来喜欢使阴招。 两个门派打起来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浪费时间,看的人哈欠连篇。 残星阁的水平在仙界六境十五门派里可是能排上前三甲的,竟也被罗刹门硬生生拖了一个时辰。 九霄秦云会中,比试时长也是重要的计分标准之一。 败月轩最后的总积分竟然出奇的高。 今日决出的前十五名将按照抽签顺序于明日再进行对决。明日将决出第三至第五名,并颁发奖励。 至于这至关重要的榜首之争,则是放在两日后。据说到了那日,六界之主都会来观上一观,来的人也将翻上几翻。 19. 邀约 翌日的比试,败月轩几人抽到了最后一组。 放在第一场,溪陶定要抱怨手气极差,要在此处坐到日暮西斜才能轮到他们上场。 可作为第二场比试,溪陶便要变脸了。 这手气啊,可真是顶顶的好。 本身他们的目标是第四名,顺序在前头反而不好控分了。 几人抽到的是妖界的狐族,门派不算大,实力也算不上很强劲。 在第二轮遇到这般人物,倒是天时地利人和了。 双方简单行过礼后,那狐族几人竟没有用族内招数,反而是抬手结印。 五道灵力在台面上空交汇,竟在瞬息间结成一座小型星阵。 池间有些看不惯,“啧”了一声:“上来就结阵,这狐族也抬认真了。” 江酌懒得接池间的话,他偏头看了溪陶一眼,而后问道:“这个阵法,交给你可行吗?” 溪陶歪了歪头,扯着嘴角笑。 她快步上前,抬手捏诀,风吹起她的发辫,露出她清秀的面庞:“简单,看我的!” 指尖术诀流转,凝成一道细长如刃的金线,朝着那座星阵的中枢位置直直切了进去。 江酌反应极快,趁着这一瞬间的裂隙拔剑而入,剑光如银练般缠向狐族为首那人的手腕。 其实,江酌收了几分功力。 溪陶也是。 在上场前,江酌特意喊住溪陶,说道:“上场后没必要尽全力,按当前情况的积分排名,我们要是想拿到第四名,怕是要拖一拖时长。” 溪陶见着江酌同狐族男子打的有来有回,勾唇对着江酌笑。 江酌站在最前方,身形不紧不慢地在人群中穿行,剑招点到即止,每次出手都刚好将狐族弟子的攻势逼退半步。 这控分啊,真是控得精准无比。 溪陶在心里默默感叹。 大师兄这本事要是拿到牌桌上去,怕不是要把池间师兄的裤衩都赢光。 比试堪堪打了两炷香的功夫,江酌看准时机,一剑横在为首的男子颈前半寸。 那男子动作一顿,低头看了看那把剑,又抬头看了看江酌,沉默片刻,后退一步拱手:“败月轩术法精妙,在下认输。” 白发老者起身宣布胜负,观战席上哗然一片。 但也只有江酌和溪陶知道,如果再多打半炷香,他们的积分就压不到第四了。 果不其然,比试结束后,积分榜公布,败月轩以微弱差距排在第四名。 而同处秀水境的残星阁,竟然和上届位列榜首的天界九歌殿一同进了决赛。 领奖时,扶光接过那柄苍梧琴时眼圈微微泛红,抱着琴下来时简直要落下泪来。 池间笑嘻嘻地凑过去:“哟,师妹别哭啊,一把苍梧琴就感动成这样,二师兄以后给你弄更好的!” 扶光红着眼吸着鼻子瞪了他一眼:“你少贫。” 散场后的众人基本都在讨论两日后的决赛一事,败月轩的几人也不曾幸免。 秀水境本就只有两个门派,现在一个要冲刺魁首,一个拿了第四。 这秀水境,怕是要声名鹊起了。 作为秀水境门派的弟子,溪陶自然是知晓残星阁的。见着残星阁进了决赛,她也很是高兴。 嚷嚷着说要去看决赛比试。 江酌倒也是欣然同意了。 这决赛日安排在后两天。 这日浮空台周围的座位全部开放,位置比前两日多了整整一倍。 溪陶几人寻了个视野好的角落坐下,扶光新得了琴这几日都笑容满面,连着溪陶也笑容满面。 池间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看场上的第一场比试,懒洋洋地说:“今儿个可是重头戏,残星阁要在天帝面前过招。咱们反正已经拿了苍梧琴,坐着看戏就行了。” 溪陶也乐得清闲,托着腮看场上的打斗。 今日的比试显然比前两日更加激烈,毕竟是在六界之主面前,各门派都卯足了劲。 残星阁那队白衣弟子出手凌厉,一道金光符咒甩出去能将半个台面覆住;而天界的人不知为何手段阴狠,袖中暗器不断。 溪陶正看得入神,忽然觉得身侧有什么不对劲。 她本能地偏头,发现不知何时,他们这排座位的外侧多了一个人。 是先前见过两次的,那位冥界的男子。 今日的他倒是没有带斗笠,也没有纱帘,径直露出整张脸来。 那脸棱角分明,眉眼深邃,唇角噙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溪陶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戳了戳江酌。 池间和扶光也很快注意到了这名不速之客。 池间见那男子一直盯着这边,他的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而那冥界男子却像完全没注意到几人的戒备似的,从容地往椅背上一靠,偏头看向江酌,笑着开口:“别紧张,我要是想动手,不会选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 他说话漫不经心的,和溪陶想象中冥界之人该有的模样大相径庭。 江酌看着那人,微微挑眉:“哦?冥主玄渊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那男子浅笑,似乎对江酌一眼认出他的身份并不意外。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然后朝几人的方向偏了偏身子说道:“你们不是来找东西的么?” 此言一出,几人的神色同时一凝。 溪陶攥紧腰侧的板砖,心脏咚咚跳起来。 这人怎么会知道?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对外说过。 玄渊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轻笑一声:“别怕。败月轩五百年没参加过九霄青云会,今年忽然来了五个年轻人,还特意去珍宝阁转了一圈,稍微有心的人都能猜到你们在找东西。况且望舒节那晚,你们不也在首饰摊边上听了不少闲话?”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溪陶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被人看在眼里了。 溪陶终究还是年轻沉不住气,她语气微变,开口凌厉:“你跟踪我们?” 江酌却依旧镇定的抬手拦住溪陶,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淡淡的兴味:“所以冥主今日过来,是打算给我们提个醒?” 玄渊摇 了摇头,笑意更深:“不,我是来做个交易的。” 他直起身,随意地把玩着拇指上的玉韘。 “你们这样一家一家地问,效率太低了。珍宝阁那种地方,真正有用的消息不会写在摊位上。但我不同,冥界的情报网遍及六界,我要打听一样东西的下落,比你们快得多。”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江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我可以帮你们打探东西的下落,只要你们要找的东西还在六界之内,我都有办法给你们消息。” 江酌面无表情:“条件呢?” 玄渊朝众人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我的条件很简单。我要你陪我吃一顿饭。” 他抬手指了指江酌。 这话一出,池间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被江酌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溪陶瞪大了眼,同扶光和云在青两人面面相觑。 江酌也难得皱了眉:“原因。” 玄渊倒是不紧不慢地补充道:“一顿饭而已,就在昆仑境内,地方你挑。六界之人都知晓仙界败月轩来了个天才,所有人都想要挖走这位天才。我作为冥主自然也不例外,我会在席上说服你加入幽冥殿。但我这个人向来公平,不喜欢强人所难。一顿饭的时间,各凭本事。你若答应,便是你情我愿;若你不愿意,那就是我本事不够,我认栽。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把你们想要的情报送上。” 他说得坦荡,就连着溪陶都感受到了几分诚意。 他顿了顿,又笑道:“况且,这交易于你们而言,并不亏。不管我成不成功,你们都会得到想要的消息。权当是你陪我吃顿饭的报酬,如何?” 在场几人都沉默了,齐齐望向江酌。 溪陶的指尖几乎要嵌入掌心中。 她偷偷看了江酌一眼,见他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 过了几息,江酌抬眸看向玄渊,语气平淡:“可以。” 玄渊闻言,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朝几人微微颔首:“那就这么说定了。待今日比试结束,我让人送帖子来。地点你定,时间你定,全凭你方便。” 他说完也不多留,转身便朝看台另一侧走去。 玄色的衣摆在阳光下曳出一道暗沉的光影,很快便没入了人群之中。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池间才猛地骂了一句:“这人什么路子啊?堂堂冥界之主亲自跑来蹲人,就为了挖墙脚?” 扶光皱着眉:“冥界向来行事诡谲,这位冥主比传闻中年轻得多。方才他说话时我一直在看他的神态,不像是在说谎。” 云在青小声说:“那他会不会真的把情报给我们?万一回头赖账怎么办?” 江酌摇了摇头:“他既然以冥主身份亲口许诺,就不会赖账。冥界虽然行事阴诡,但一界之主的分量还是有的。” 他说完偏头看向溪陶,见她低着头不吭声,便屈指敲了下她的额头:“发什么呆?” 溪陶只是摇头说没有。 可她坐在江酌身侧,总觉得事情怪异。 她总感觉,这顿饭还是别吃的好。 20. 莫不是圈套 溪陶再不希望江酌去,也改变不了尘埃落定的承诺。 江酌跟着玄渊离开时,天色尚早。 败月轩余下的四人,不知这二位去了何处,聊了甚么。 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是迷。 浮空台上的决赛还在进行,显然已到白热化阶段,残星阁的剑阵与天界九歌殿的符咒在空中碰撞,灵光连绵不断,观战席上的喝彩声也连绵不断。 但很明显,败月轩的几人都没心思看比试了。 溪陶坐在位儿上,眼神直勾勾地追着那道远去的玄色背影,直到江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池间显然也坐不住了,欲言又止好几次后,最后干脆一拍大腿站起来:“不行,我得跟过去看看。那冥界之主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万一他对大师兄干了什么……” 扶光眼疾手快的伸手把他拽回座位上:“你去了能怎样?打得过冥主?” 池间噎了一下,悻悻地坐回去:“那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啊!” 云在青小声问:“大师兄不会真的被挖走吧?”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溪陶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相信江酌。 哪怕二人是同门师兄妹,一个月的相处也多少有点同门感情。可是,毕竟二人也只是认识一个月罢了,加诸冥主玄渊说的那些话实在太过诱人。 冥界的情报网遍及六界,消息比他们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打听快了何止百倍。 她其实怕的是江酌为了帮仙门寻回往生莲,会答应什么不该答应的条件。 “散了散了,坐这儿也是干瞪眼。”池间最终烦躁地挥了挥手,率先起身朝台下走去。 几个人像是一拍即合般,也都收拾了物什,往客舍的方向走。 浮空台在身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长街上摊贩的叫卖声和行人来往的喧闹。 平日里溪陶古灵精怪,脑子里想法最多;池间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也总爱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上几句。这还是四人组第一次这般沉默。 到了客舍门口,池间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双手撑在膝头,仰天长叹一声:“真是急死个人了。” 扶光在他身侧坐下来,云在青也在另一边挨着坐下。 溪陶犹豫了一下,默默走到台阶最边上蹲下来。 她随手揪着面前地缝里的草。 “溪陶啊,按照你对大师兄的理解,你觉得他会被冥主那王八羔子诱惑到吗?” 溪陶讪讪地收手,犹豫几秒后回答道:“大师兄应该不会的吧?” 扶光拄着下巴,似乎也没什么底气:“希望大师兄不要让我们失望。” 四个人排排坐,就这样唉声叹气。 倒也称得上是有趣的景致。 日光一寸寸西移,从头顶挪到屋檐,又从屋檐滑落到台阶边缘。 池间不知何时学着溪陶的模样,开始揪地缝里的草,二人你一根我一根的,脚边很快堆了个迷你草垛。 溪陶的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池间闻声扭头:“饿了?要不二师兄先去买点吃的回来?” 溪陶摇了摇头:“不饿,要先等大师兄回来。” 话音刚落,客舍的拐角处忽然转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白衣清隽,步子从容散漫,衣摆在晚风里微微扬起。 整个人看起来和离去时没什么两样。 “大师兄!”溪陶第一个蹦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一通,“你没事吧?那冥主没把你怎么样吧?没对你下什么奇怪的冥界蛊术吧?” 江酌被溪陶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眉毛一挑,抬手把她凑得过近的脑袋推开:“你当我是去赴鸿门宴的?” 溪陶这才松了口气,嘿嘿笑着退开。 扶光也关心道:“怎么样了?那冥主没为难你吧?” 江酌倒也不愧是败月轩的大师兄,他抬步迈上台阶,在几人中间的位置坐下。 他朝众人招了招手示意都坐下说话,然后才开口:“他确实只是吃了顿饭,席上提了几句让我去幽冥殿的事,被我回绝了也没纠缠。临别时他把消息给了我。” “真的?”池间凑了过来,“他怎么说?” “寻魂莲的下落有眉目了。玄渊说他的探子前几日在魔界的黑市里见到了类似的东西,是一朵莲花形的法器,被人用禁制层层封着,没几个人能靠近看真切。但有个眼尖的探子认出了莲花底部隐约刻着的纹路,和古籍里记载的寻魂莲纹样有七八分相似。” “魔界?”溪陶蹙了蹙眉,“怎么会落到魔界去?” 江酌摇了摇头:“说不准。但这消息是玄渊亲口说的,他没必要骗我们。而且他说,如果我们要去魔界查探,他可以亲自带路。他在魔界有几个相熟的势力,比我们自己闯进去要稳妥得多。” 溪陶听到“亲自带路”几个字时,眉头皱了下。 先前冥主约江酌共进晚膳的怪异感再次席卷了上来。 她怎么感觉哪哪都不对劲呢? 但转念想想,江酌这般强大,他都没说哪儿有问题,那断然是没有问题的。 池间倒是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兴奋地一拍手:“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动身呗!” 扶光比他沉稳些,思忖片刻问道:“那决赛的颁奖怎么办?我们不去看了?” 江酌抬眼看了她一眼:“第四名的苍梧琴我们已经拿到了,再留下去也没什么用。况且比试颁奖明日上午才结束,我们若趁夜出发,等天亮了颁奖时,我们早就出仙界了。”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溪陶点了点头:“那便现在启程吧。” 夜色完全降下来时,几人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悄无声息地出了客舍。 玄渊的楼船停在昆仑境东门外的一处僻静空地上。 那楼船通体墨黑,船头由四匹通身漆黑的灵驹牵引。 玄渊靠在车门边,见几人来了,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动作倒是快。” 江酌没接他的话,率先上了车。 溪陶跟在江酌身后,经过玄渊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玄渊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笑:“小仙子,放心,我说话算话。” 溪陶被看的犯了怵,只是点了点头,而后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楼船内部确实大,入内大堂便摆放了不少了软榻和矮几以便歇息,角落里燃着一炉熏香。 玄渊坐在主位,江酌坐在他对面,其余几人依次在两侧坐下。 一声轻喝,灵驹齐齐扬蹄,楼船腾空而起。 车窗外,昆仑境的灯火渐渐缩小成点点星光,最后被云层吞没。 玄渊给众人都斟了茶,溪陶有些警惕,盯着众人都举杯后才喝了口。 这茶水确实没毒也没被下药,但溪陶总有些莫名的不信任感。 玄渊显然是注意到了溪陶的异常,但他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反而背手起 身,介绍起冥界来。 “虽然我们几人要去的是魔界,但我作为冥界之主,还是要同诸位仙友讲讲冥界才好。” 天地初分时,幽冥本无主。 上古神国“幽都”坠落于大地深处,废墟之上,渐渐生出了如今的冥界。 那时忘川倒流,从九幽深处涌出,贯穿八百里黄泉路,两岸是永不凋零的彼岸花。 酆都鬼城、十殿阎罗,掌管生死簿与轮回。 相比起仙界六境,冥界更为统一,权力也更为统一。 溪陶听着玄渊絮絮叨叨的声音,只觉着有些头疼。好在没过多久,楼船外的景色便开始发生变化。 溪陶不好意思往窗边跑,只能伸长脖子往外张望。 先前的云海渐渐被浓重的暗色取代,空气里隐约多了泥土混杂着草木根茎的潮湿味道。 “快到魔界了?”她问。 玄渊不知何时走到溪陶身后,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快了。穿过前面那道裂隙就是了。” 溪陶没理会玄渊的搭话,歪着脑袋往江酌身边凑,好奇问道:“魔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终年不见天日,到处都是黑漆漆的?” 这是溪陶想象中的魔界的样子。 想必他人也是这般想的。 玄渊闻言却笑了一声:“那是凡间话本子编来吓人的。魔界不过是灵气流转的方式与仙界不同罢了,山还是山,水还是水。真要说起来……”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小仙子,自己看吧。” 话音刚落,马车穿过一道无形的屏障。 车窗外的天地骤然一变。 溪陶看见窗外的景色,立即瞪大了眼。 窗外是一片广袤的原野,连绵的丘陵上植被浓密,叶片青碧。 远处山峦起伏,山腰上隐约可见同仙界不一样的建筑,微一相同的是檐角悬着暖黄的灯,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空气里竟也还飘来淡淡花香。 “这……这是魔界?”云在青率先凑到窗边,瞪大了眼睛。 扶光同样有些意外:“比我想象中漂亮太多了。” 连向来淡定的池间都趴在另一侧窗户上,一脸震惊:“我还以为魔界是什么穷山恶水的地儿,怎么比咱们秀水还好看?” 玄渊看着几人没见过世面的模样,难得露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意:“魔界虽然以魔修为主,但地貌气候本就不差。只是外界以讹传讹的人多了,久而久之便传成了那副模样。” 马车沿着山道缓缓下降,前方的视野越来越开阔。 忽然,溪陶注意到路旁有道身影。 那人立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一身暗红色的长袍在夜风中翻卷,袍角绣着金线纹路。 他身形高大,肩宽而挺拔,一头长发随意披散着。 溪陶还没来得及细看,楼船已经驶近了。 那人隔着窗与几人对上了视线。 那张脸露出来时,溪陶只觉他长的还算不错。 男人看上去与江酌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气质,江酌是疏淡清冷,这人则是浓烈如酒。 那人看着马车,目光在车身上一扫,最后落在了车内某个人身上。 玄渊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朝车窗外笑道:“别来无恙啊,玦尘。” 那叫玦尘的男子神色淡然,视线越过玄渊,在江酌身上停了两息,而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轻笑两声: “呵,仙界败月轩的大师兄,终于露面了。” 21. 寻魂莲再现 溪陶抬头看看冥主,又看看江酌,再看看这个名叫玦尘的红衣男子。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她下意识挑眉,问道:“大师兄,你认识他?” 江酌却目光沉沉的看了面前男子好一会,才摇头否定。 “不认识。” 那红衣男子已经收回目光,轻嗤一声:“败月轩的大师兄,倒是比传说中还要淡定几分。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魔界魔君之一,玦尘。” 他抬手一挥,前方的山路两侧亮起两排灯笼,将原本晦暗的道路照得通明。 “魔界之地,来者是客。诸位既然到了我的地盘,总不好让客人在外头干站着。” 他说着偏了偏头,目光扫过车内几人,最后落在江酌身上:“江酌,久仰大名。玄渊那家伙几个时辰前传信说有位了不得的人物要来,我还不信。今日一见,倒确实有几分意思。” 江酌神色淡淡,只拱手行了个礼:“魔尊过誉。” 玄渊从车内探出半个身子,朝玦尘扬了扬下巴:“玦尘,你可别吓着我的客人。我这趟可是真心实意来谈生意的,你那套抢人的把戏收一收。” 玦尘挑了挑眉,目光在江酌身上停了一瞬,又忽然转向溪陶。 他的视线落在溪陶腰间那块板砖上,微微眯起眼睛。他缓步走近几步窗打量着溪陶,嘴角笑意加深:“这小仙子的法器倒是特别。板砖?有意思。而且,你这灵息,可不是普通的仙界弟子。” 溪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攥紧了腰间的板砖。 江酌倒是将溪陶往身后一拉,整个人挡在溪陶面前。 “还请魔君莫要打趣我的小师妹。”江酌皱了眉,眼底难得有些不满。 “呦,原来还是对仙界的鸳鸯。” 玦尘轻笑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抬步朝前走去,“走吧,带你们去个地方。你们的这笔交易,我倒是可以牵个线。” 听到“鸳鸯”二字,溪陶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这是说她和大师兄般配吗? 还是她和大师兄之间让人误会了? 可是……大师兄为什么不反驳? 溪陶一时间没有想清楚,思来想去半晌后,溪陶倒是得出一个惊天结论—— 大师兄莫不是对自己有意思吧? 想到此处,溪陶的动作都僵住了,梗着脖子僵硬的抬头看江酌。 江酌倒好似有什么读心术一般,屈指敲了敲溪陶的额头:“脑瓜子里不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哦……”溪陶讪讪的底下了头,不知为何觉着有些遗憾。 再抬头时,江酌已经走开几步远了。 她赶忙小跑着跟上。 许是听见后头杂乱的脚步声,江酌刻意放慢了步伐,等着溪陶凑上来后才同她一起走。 溪陶偷偷观察着魔界。 魔界比她想象中要安静得多,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煞气冲天。 路两旁偶尔能看见一些低矮的房屋,远处有炊烟袅袅,空气里混着草木和烟火的气息,让她恍惚觉得自己还在秀水境的哪个山村里。 “这真是魔界?”她小声嘀咕。 玄渊不知何时又凑到她旁边,闻言笑了笑:“小仙子,你这话要是让玦尘听见,他能记仇记上三百年。他这人最在意的就是魔界的名声,被人说一句不像魔界,他能跟你急。” 溪陶默默闭上了嘴。 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地势忽然下沉,道路弯入一片低洼的山谷。山谷两侧是高耸的岩壁,岩壁上凿出了大大小小的洞口,洞口挂着各色布帘和招牌,有灯从深处透出来。 前面是道石门。 石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面目狰狞,但身上被人挂了两个大红绸花,看起来莫名喜感。 玦尘魔君停下脚步:“到了。魔界的地下黑市,你们要找的东西,便在这里头。” 几人陆续在门口站定。 玦尘走到石门前,抬手在石兽的脑袋上拍了两下。那石兽的眼珠忽然转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音:“来者何人?” “魔君玦尘。” 石兽的眼珠又转了一圈,像是在辨认身份。片刻后,石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一条通向地下的宽大台阶。 台阶两侧点着铜灯,灯油不知是什么做的,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晕。 玦尘率先迈步走了下去,玄渊紧随其后。 江酌转头看了几人一眼:“走吧,跟紧些。” 溪陶跟在江酌身后,一级一级踩着台阶往下走。台阶比想象中要长,走了好一会儿才到底。 等踏上平地的那一刻,溪陶彻底愣住了。 眼前哪里是什么阴暗的地下黑市? 分明是一个热闹的小镇。 街道两旁屋舍整齐排列,檐角挂着灯笼,有卖吃食的小摊冒着热气,有孩童追逐打闹着从人群中穿过。远处甚至还有一座戏台,上头咿咿呀呀唱着不知名的曲调,台下围了不少人,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这……这是黑市?”溪陶瞪大了眼,左右张望,“怎么比秀水境的镇子还热闹?” 玄渊走在最前面,闻言回头笑道:“谁告诉你们黑市就一定是阴森森的?越是见不得光的地方,越要用烟火气来做掩护。这地方叫什么名字的都有,魔界人更喜欢叫它诸事坊。不过不管叫什么,规矩都是一样的。” 玦尘魔君伸出手指了指路尽头一块巨大的告示牌:“外来者入内,需抵押全身法器。出来时凭牌领回,若丢失了牌子,法器便归坊市所有。” 溪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告示牌上果然写着几行工整的大字,简洁明了。 溪陶摸了摸自己腰间的剑,嘀咕道:“抵押法器?那万一被人坑了怎么办?” 玦尘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下来,抱着胳膊看他们:“放心,诸事坊做的是长久生意,犯不着贪你们那点东西。况且冥主还在这,我犯不着给魔界丢脸。”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还是依言行事。 池间、扶光、云在青三人陆续取下自己的法器,上交给守门的胖男人。那男人接过去打量一番后,便递给他们一枚巴掌大的木牌。 轮到溪陶时,她解下腰间的板砖,双手递过去。 守门人接过板砖,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忽然眉头一皱。 “姑娘,请留步。” 溪陶脚步一顿:“怎么了?” 那守门人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又打量了一圈,语气笃定:“你还有别的法器没交。” 溪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摸了摸袖口和衣襟。 她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除了腰间这块板砖,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连那日江酌送她的柳叶簪,她今日都没戴。 “我没有了啊。”她如实说道。 守门人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我在这守了八百年门,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姑娘身上另有灵息波动,绝 不只有这一件法器。要么你把它交出来,要么……就请回吧。” 这话一出,几人都愣住了。 站在溪陶后头的江酌皱眉凑过来:“她身上并没有其他法器了,你莫不是弄错了?” 守门人依然摇头,将板砖递还回去:“规矩就是规矩。姑娘,你再好好想想。” 溪陶连连摆手,显然有些慌了。 她此时内心欲哭无泪,她除了板砖,哪来的法器啊? 玦尘原本靠在几步外的柱子上看热闹,此时也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守门人,又看了看溪陶,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老余头,你是不是看岔了?这小仙子我方才在外面就留意过,身上确实没什么灵力波动,不像藏了法器的人。” 守门人听见魔尊开口,态度倒是恭敬了几分:“魔君大人既然开口了,那你便进吧。” 溪陶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上几人的脚步。 诸事坊内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上许多。 主街两侧除了摆摊的商贩,还有不少藏在巷子深处的铺面。有些铺面门口挂着灯笼,有些则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帘上画了一个古怪的符号。 江酌和魔君、冥主二人是一同进来的。 魔君在自家地盘,自然不需要上交法器。 冥主可是一界之主,区区一个小小地下黑市便让他交了法器,那传出去他这脸面要往哪搁? 他自然也是不交法器的。 可江酌腰侧还别着那把剑。 溪陶指了指他腰侧的剑,似乎有些不解:“为何你的剑不用上交?” 她这话一出,走在前头的几人也纷纷扭过头来。 江酌面上坦然,解释道:“刚才我跟在冥主和魔君身侧,那守门人断是认为,我也是什么大人物罢了。故而没让我上交。” 溪陶思索几番,觉着确实有理,便同往常一般,乖巧的跟在江酌身侧。 玄渊和玦尘魔君带着几人拐进一条窄巷,七弯八绕后停在一家铺面前。 这家铺面比周围的都要大一些,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知无不言”四个字。 玦尘魔君抬手掀开门帘:“进来吧,这家老板知道的事情比诸事坊里任何人都多。你们要找的东西,在他这。” 溪陶跟在江酌身后迈过门槛,屋里光线昏暗,扑面而来一股檀木混着旧纸卷的气息。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袍的干瘦老头,正低着头噼里啪啦地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懒洋洋地说了一句:“今日不接新客,改日再来。” 玦尘魔君在他柜台上叩了两下:“老钱,是我。” 那老头这才抬起眼皮,看见玦尘,又看见他身后的玄渊,再瞅了眼江酌。他慢吞吞地放下算盘:“哟,今儿个什么风,把几位大人物都吹来了?” 玄渊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放在柜台上:“听说前些日子,寻魂莲在魔界的黑市露过面,最后流落到你手中?” 老头听到“寻魂莲”三个字,眼皮颤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缓缓扫过柜台前几人。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算盘又拨了两下,“寻魂莲……确实在老夫手中。不过嘛,这价钱可不便宜。” 江酌闻言,微微向前迈了半步,他似乎有些激动:“什么价?” 老头抬眼看他,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价钱分两种。一种用寻常物件换,一种用别的东西换。就看几位,舍不舍得了。” 22. 江酌究竟是谁 老钱这话一落,铺子里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溪陶攥着板砖的手指紧了又松,她下意识地偏头去看身边的人。池间、扶光云在青几人,也显然都有些不安 这老头说话云山雾罩的,什么叫做“用别的东西换”? 他想要什么? 灵力? 阳寿? 还是旁的什么更隐秘的东西? 溪陶心里没底,她偷偷看了江酌一眼,只见江酌面色平静,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像是在思量什么。 沉默持续了半晌,江酌忽然往前迈了半步。 “这位先生想要什么?” 他说得干脆,似乎没有半分犹豫。 老钱抬起眼皮,隔着柜台打量了他几眼,随即慢悠悠地笑了一声:“这位仙君倒是爽快。不过老夫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这立了八百年的规矩,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进了我这门,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他说着,看着面前几人,笑容诡异:“这规矩,哪怕是魔尊大人亲临,也不例外。” 江酌面色如常,只微微颔首:“既然来魔界做买卖,自然遵从这儿的规矩。请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老钱摩挲着算盘的边框,目光在江酌和玦尘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呵呵一笑,将算盘往柜台上一搁。 他慢吞吞地说:“老夫这个人情,卖给玦尘魔君。条件嘛,由玦尘魔君来定。” 这话一出,溪陶忍不住倒吸了口气。 她只觉得这几日真是撞鬼了,先是暗地里被冥主跟踪,后面又是进了这魔君的毒蛇窝。 这一天天的,究竟要干什么? 江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头看了玦尘一眼,挑了挑眉。 玦尘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怎么,几百年前闻名六界的败月轩大师兄,不敢应?” 江酌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先说条件。” “简单,你们五个,今日在魔宫中留宿一晚,我设宴款待,尽一尽地主之谊。明早离宫,寻魂莲你们带走,我不拦。”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请客吃饭这般简单。 可溪陶怎么听都觉得眉头狂跳。 虽说膳食确为人生一大乐事,可昆仑境吃了好些天,前日冥主同江酌约了顿饭,现在魔君还要邀请几人留宿。 这六界,向来喜欢这般招待人? 其实场上这么多人不开口说,几人心里也都和明镜似的。这顿饭和玄渊那顿饭怕是同一个路数,嘴上说着尽地主之谊,暗地里打的全是江酌的主意。 这大师兄啊,可真是块香饽饽。 江酌自然也明白,但他只是抬手将那装有寻魂莲的锦盒收入袖中,对着玦尘拱了拱手:“既然魔君盛情,那便叨扰了。” 玦尘魔君满意地勾了勾唇角,转身率先掀帘走了出去:“走吧,魔宫的路不好认,别走丢了。” 一行人跟着玦尘出了知无不言铺子,沿着来时的窄巷七弯八绕地往回走。 溪陶起初只觉得哪哪都奇怪。 寻魂莲本就是个难寻的宝贝,千万年不曾露面。可偏偏在九霄青云会时,冥主自己把消息送到她们一行人手中来,而后又这样拱手相让,甚至亲自带着几人来魔界,只为娶这朵莲花。 大师兄的确实力不凡,这确实不假,可真的值当让魔界冥界之人争相邀请吗? 况且,这寻魂莲得到的也忒容易了,总觉着像什么计谋。 溪陶思忖到此处,抬头看了看走在前头的江酌。他看起来倒是沉默,就这样跟着魔君后头。 溪陶觉着江酌这人有秘密,本想着自己应该多留意一下,可这样却显着她对大师兄不信任。 溪陶只觉得脑子像一团浆糊,她摇了摇头,不再愿意思及此事。 魔宫比溪陶想象中要气派得多。 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暗青,路上多是曲折回廊,每隔几步便有一盏铜灯,照得将廊柱上的浮雕明明暗暗。 侍从引着几人穿过三道门廊,在一处暖阁前停下脚步。 暖阁不算太大,但布置极为考究,地面铺着厚实的兽毛毯,长案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肴。 玦尘确实没提什么招揽的话,只当是普通的用膳。 席间他偶尔接几句池间的玩笑,甚至还夸了两句扶光新得的苍梧琴。 可池间、扶光和云在青三人这顿饭吃的实在是索然无味,魔界的食物他们实在是无福消受。 “大师兄,为什么他们三个都不怎么吃?是不习惯吗?可我觉着还可以呀。”溪陶抬头,悄声问道。 江酌倒是对魔界的食物没什么大反应,回答道:“许是我们适应能力强罢了,这是好事。” 溪陶了然的点了点头,在其余三人错愕的眼神中,坦然的咽下了最后一口。 宴席散时已近亥时。 侍女领着几人去了客院,每人一间独立的小院。 溪陶进了屋子,坐在榻边发了会儿呆。 明明早就要到就寝的时间,可溪陶却没什么睡意。 或许是魔界的空气和仙界不同,又或许是这一整天绷得太紧,这会儿一松下来反而精神了。 她索性披了外衣推门出去。 客院外头有一片不小的花园,月色下草木葱茏,小径蜿蜒其间。池塘边浮着几片睡莲,花苞半合,月光碎在水面上随波晃动。 溪陶蹲在池边,忍不住喃喃自语:“撇开是魔界不谈,这儿倒是真漂亮,比秀水别院的潭水还好看。我要是能住在这儿就好了。” 她拨了拨水面,弄碎了自己的倒影,自言自语着: “不过话说回来,我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仙子,一块板砖精罢了。说不定魔界或者妖界才更适合我。也不知道我到底算什么……” “那你想做仙、做魔、做妖,还是做神?” 溪陶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进池子里。 她回头一看,只见江酌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月色洒在他肩头,将他的轮廓描摹的俊朗。 “大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江酌走近两步,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对着溪陶浅笑:“魔君方才找我去说话,路过此地。” 溪陶看着江酌的笑容,一时楞了神,半晌才反应过来其话中的意思:“他也挖墙脚了?这回开的是个什么条件?” 江酌闻言嗤笑一声:“你脑子里除了挖墙脚还有别的吗?他只是问我,拿追魂神器打算做什么。” 溪陶不要脸的往江酌身边做,仰着那精致的小脸,就是八卦:“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寻魂莲本就是追魂的神器,不拿来追魂,拿来做什么?” 溪陶愣了下:“就这样?” “不然呢?他问我找谁的魂魄,我说万年前六界交战,死的都是些有名有姓的战神,随便追到哪个的魂魄,都能让我的修为大涨。说不定能强到一统六界的地步。他便没再问了。” 溪陶张了张嘴,像是被江酌的话惊到,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真是这么想的?” 江酌低头看了她一眼,月色映在他的眼底,竟比平日里少了几分疏淡。 “你觉得我是不是?”他反问。 溪陶被他问住了,支吾了半天,最后小声道:“我觉得你不是。” 江酌唇角弯了弯:“傻得可爱。败月轩已经落到这种境界了,我总不能说是拯救仙门?这样几位长老瞒了那么久的事情岂不是功亏一篑?仙门秘辛我怎能直接说?” 溪陶听见这话,心里舒坦了,又往江酌身旁挪了挪,说:“我就知道大师兄不会叛变的,大师兄永远是我最好的大师兄 !” 江酌听见这话微微一震,他盯着湖中荷花良久,才开口说道:“如果某日你发现我并没有你想的那般好,你会怎样?” “大师兄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总有他的道理,我作为一块小板砖,平日里承蒙大师兄照顾,自然事事要以大师兄马首是瞻啦。”溪陶歪着脑袋,眼眸亮闪闪。 江酌笑着摇了摇头。 溪陶觉着今日的江酌笑起来格外好看。 先前她总觉得大师兄性子冷,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又嘴巴毒,溪陶虽然喜欢粘着江酌,但是每每江酌话匣子打开,她也难免会被劝退。 可今日的江酌看起来格外的温柔,在盈盈月光下,倒真有点翩翩君子的感觉。 思来想去,溪陶觉着或许是自己今日晚膳时有些放纵,贪嘴多喝了几口魔界自酿的酒。 许是晚风一吹,有些醉了。 深夜露水重,溪陶被大师兄这样一打闹竟也生出几分倦意,洋洋懒打着哈欠,二人便告辞各回了卧处。 江酌刚从石块上起身,看着面前少女困的摇摇晃晃的背影,目光沉了沉。 他确实没对溪陶说谎,但他也没有全盘托出。 玦尘魔君来寻了江酌是不错,可江酌也是自愿同玦尘魔君去了偏殿。 一个时辰前。 “好久不见啊,老友。去仙界一遭,还是这般惹眼。” 江酌也不带客气,没等玦尘说话,便自己拂了袖找了位置落座。 玦尘确实问了他寻寻魂莲何般作用,江酌也确实如同告知溪陶的这般回答了。 玦尘听到“一统六界”四字,微微皱了眉。他一时间没办法判断这位老友的想法。 “你先前不是最不爱沾这等繁琐之事,我记得万年前你自己站在这儿告诉我,这魔君之位也好,冥主之位也罢,都不如当个普通人来的快活。这么快就改主意了?” 江酌没有回应,只是从袖中掏出那个装着寻魂莲的锦盒:“你知道的,我寻这个物件,自然有用。” 玦尘本来还吊儿郎当的靠在椅背上,玩弄着手里的茶盏。听见这话后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只是几秒后,他直愣愣的从椅子上端正坐起。 “不是吧?”玦尘收回脸上的戏谑,突然认真起来。 二人之间话说的含糊,却都听懂了。 江酌只是点点头,说道:“既然寻魂莲有追魂的功效,我想一试。” 玦尘立马从座椅上起立,马不停蹄的从内间掏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张绣了松树的帕子,方方正正的叠着。 江酌两指并拢,指尖虚抬。 盒内的帕子似被无形的风托了起来,自木盒中飘然飞出,于案几上平平铺开。 他转而面向寻魂莲,那莲花从锦盒中浮起,悬在半空。江酌手腕一翻,捏了个诀。 选在空中的寻魂莲被猛然注入灵力,灵力从花瓣处流下,洒落在手帕上。可这莲花只是轻微亮起后又熄灭,和先前并无什么不同。 江酌眉峰蹙起,心跳如雷。 那玦尘也难得不淡定了,他扶着桌子,看着毫无反应的莲花,哑然道:“她……竟然没死?我说你怎得去了仙界这些年都不曾回来。” 江酌嗓音沙哑,看着桌上的手帕,和上头针脚略显粗糙的老松树,缓缓开口:“不,她死了,当年天崩地裂之时我们都在场。只是这寻魂莲倒是证明了我的一些猜想,这世间,或许还有属于她的一部分。” 江酌眼眸微沉,薄唇一张一合,字字清晰:“不灭金莲,并蒂双生;一为往生,一位寻魂。” “现在,找到往生莲,才是重中之重。” 玦尘魔君看着江酌怪异的眼神,只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位老友了。 他下意识的握紧了靠椅的扶手,声音有些颤抖:“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23. 你吃醋啦? 魔界的环境确实不错,溪陶这一夜下来,竟觉着比仙界还好。 只是多梦了些。 最近这些日子,仙女姐姐来她的梦里来的勤了,昨夜个甚至梦到了大师兄。 她梦到大师兄眉眼温和的坐在荷花池边,远远便朝她招手,示意她过来。她同大师兄一起坐了船,摘了莲,大师兄甚至还给他剥莲子吃。 可惜梦里的莲子索然无味。 可要是现实中的大师兄也是这般温和模样,那定是极好的。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窗扇,照入室内时,溪陶刚刚转醒,一醒来她便觉得神清气爽。许是昨夜梦里同江酌在池子里游览了一番,连心中那点莫名的忐忑都散了大半。 她随意洗了把脸,推门出去时,池间已经蹲在院子门口啃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烤饼,见她出来便扬了扬手里的饼:“小师妹,快来!” 几人陆续聚齐,收拾妥当,准备返程。 溪陶四处张望,都没找到江酌的身影,终是没忍住,侧头问了问池间:“大师兄去哪了?” 池间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语气含糊不清:“在那边呢。” 他好不容易咽下了嘴利的最后一口烤饼,给自己顺了顺气后,补充说道:“小师妹啊,你怎么最近对大师兄这么上心?” 溪陶听见这番话心里一虚,面上嘿嘿一笑,随后挠了挠头:“大师兄算是我半个亲人,上心可是自然的。” 魔宫正门口,江酌负手站在台阶上,白袍在晨风中翻卷。 那魔君也站在江酌边上,只不过侧着脸看着江酌,神色晦暗不明。 溪陶看着玦尘魔君看江酌的眼神,像极了池间看那烧饼的眼神。溪陶不由得心头一震,而后咽了咽口水。 “这魔君怎么这般盯着江酌?莫非是看上大师兄了?坊间也没有传闻说魔君有断袖之癖啊?” “咳、咳……” 池间被这话吓的一激灵,还没来得及咽下的烤饼直直吞了下去,他猛得干咳起来。他眼神哀怨的看着溪陶,看着这个貌似人畜无害的绾着俩辫子的小师妹,怎这般语出惊人。 池间立马飞扑上前捂住了溪陶的嘴,任由溪陶呜呜咽咽的挣扎着,万分歉意的从玦尘魔君和江酌身边路过。 “这是在干什么?”玦尘魔君也不过刚认识几人,哪里见过这般架势,他疑惑的指了指挣扎的溪陶。 池间立马脸上堆笑,赔罪道:“啊,我这小师妹啊睡相不好,昨晚梦魇了,今早睡醒精神状态不好,我在帮她驱邪。对的,驱邪。” 给池间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让魔君和大师兄听见小师妹刚才说的话…… 这可是要掉几层皮的。 江酌狐疑的看了眼“手舞足蹈”的溪陶,拧了眉:“我认识她这么久,她向来是沾床就睡,这次怎么还梦魇了?” 好在玦尘魔君和江酌二人都没把这插曲放在心上,他们目送溪陶被池间押送着上了败月轩王老的云舟,才收回视线。 玦尘几次三番想说些什么,咳最后也只是压低声音,说道:“寻魂莲也好,往生莲也罢,虽然不清楚你到底要做什么,但你记住,人死不可复生,做事切莫偏激。” 江酌微微颔首,没有多说。 玦尘见老友这般劝说不动的模样,倒也不再计较。他站在原地同云舟上的几人招手:"只能送你们到此处。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诸位仙友,后会有期。" 池间难得停下了和溪陶的打闹,收了嬉皮笑脸的劲儿,真心实意地还了一礼:"多谢魔君照拂。" 玦尘笑了笑,目光掠过江酌,在溪陶身上停了一瞬,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小姑娘,你的那块板砖来头不小,好好收着。” 溪陶一愣,还没来及追问,王老便启动了云舟。 "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云在青凑过来,小声嘀咕。 溪陶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板砖,青灰色的砖面平平无奇,和化形前一模一样。 "我也不知道。"她喃喃道。 话音刚落,池间那边又嬉皮笑脸了起来,溪陶很快便同他打闹的难舍难分。 江酌一回过头,便看见扭打在一块的两人。 他一手一个将二人分开,于其间满是恨铁不成钢:“你们俩又在干什么?池间,你都来败月轩多久了,怎还同小师妹这般计较?” 溪陶倒是学会了恶人先告状,装模做样的挤了两滴眼泪就往江酌身后躲。 她眨巴着眼扯着江酌的袖子,一只手指着站在一旁的池间:“大师兄,二师兄欺负我!” 池间轻哼一声,他才不想同这个护短的大师兄争辩。 来时是一行人便是坐在王老的云舟里,回时也依旧是这般。 溪陶扒拉在栏杆边,望着魔界的山川在晨光中渐渐后退,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明明前日还在昆仑境比试,今天就揣着寻魂莲在回程的路上了。 江酌不知何时坐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望着外面:“想什么呢?” 溪陶回过头来,眼神认真:“大师兄,你说长老们看到寻魂莲,会高兴吗?” “会。更会为我们拿了第四名而高兴。” “比琼华长老看到池间师兄终于把藏书阁第三层的书读完还要高兴?” 前排的池间猛地回头:“小师妹你怎么知道我没读完第三层!” 溪陶吐了吐舌头,缩回江酌身侧。 江酌难得弯了唇角,伸手将她的发辫轻轻拨到肩后。 仙界秀水境离魔界也算不上很远,云舟没驶多久便到了。 青山绿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入目皆是层云浩渺。 十多日不见,秀水境的山水依旧清润。 五人沿着山道往回走,远远便看见了败月轩的山门,那熟悉的光景和离开时并无二致。 山门前,三个长老站成一排。 “几位长老!我们回来了!”溪陶率先跑过去,别了珠花的头发在脑后一颤一颤的。她兴冲冲地指了指大师兄,“长老!我们拿到寻魂莲了!” 向来严肃的无忧长老率先凑了上来,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容。他伸手揉了揉溪陶的脑袋,倒也没提寻魂莲或往生莲的事情。 他笑盈盈的看着溪陶:“哎呦,溪陶终于回来了。你不在的日子我丹药都练不好,让我看看,江酌那小子有没有把我宝贝闺女 照顾好。” 溪陶倒也配合的原地转圈,甚至抬了抬手。她弯了眉眼,嗓音也甜了起来:“大师兄当然给我照顾的很好!在昆仑境吃好喝好,感觉自己都胖了圈。” 无忧长老看完后倒是不满意了,他不悦地哼了声,眉头也皱了起来:“好什么。感觉都抽条了,似乎还晒黑了点。昆仑境那地方日头毒,你也不知道躲着点。” 琼华长老看着老友对自己的关门弟子这般上心,倒也是欣慰。当时溪陶入门试炼那会,无忧便看不上溪陶。 嘿,这般打脸了吧? 他琼华哪有看走眼的时候,况且,这弟子还是江酌给他挑的呢,自然是加倍的好。 好在琼华向来也是体贴人的,他没急着带着几人去后山阵法,而是大手一挥让几人先回去歇息。 这两日仙界魔界两头奔波,倒也确实是舟车劳顿。特别是溪陶前些日子连着几日都在使万防阵法,灵力亏空的厉害。大师兄给的丹药也只能短期内缓解,长期来看还是需要好生休养着。 无忧长老本想把溪陶拉到自己那边待上几日,说是新得了两味温补的药材,给她炖盅汤喝。 在溪陶即将被拽走的刹那,江酌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两人前面,恰好挡住了去路。 他语气不咸不淡的:“长老,溪陶恕您不能带走,她认床。” 无忧长老闻言脚步一顿,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竟然还有这茬事,他悻悻地松了手:“溪陶这姑娘睡觉还认床?我说怎么脸色这般差,定是晚上没休息好。算了算了,睡眠要紧。” 溪陶冲无忧长老摆了摆手,跟着江酌往别院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无忧长老仍站在原地目送她,倒是像一个送孩子出远门的老父亲。 “大师兄呀,我怎么不知道我认床?”溪陶快步走到江酌面前,侧着身歪着头看他。 “哦,你不认床,我瞎扯的。”江酌承认的爽快。 溪陶自打化形便在自己别院,也算是江酌的人。哪有自己人刚回家便被拐走的道理? 长老也不行。 溪陶咧嘴一笑:“大师兄这是吃醋了?” 江酌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我吃什么醋。对了,这段时间池间都教了你什么?新学的乱七八糟的词汇莫要乱用。” “那时大师兄你同冥主用晚膳去了,池师兄可是和我聊了许多。他说当一个人莫名因为另一个人的行为,而做出反常的举动,这便是吃醋。”溪陶笑吟吟地凑近了些,仰着脸看他,“大师兄,你以前可不会说这种话。” 江酌没有接话,脑子里想的全是什么时候把池间吊起来揍一顿,怎能这般去荼毒一个天性纯良的板砖? 溪陶见江酌越走越快,诶了声后,小跑着跟上。 她觉着,这是大师兄被自己说中。 其实这几日她确实感觉到了,江酌对她的态度比从前热络了不少。有时走路时会放慢步子等她,就连她凑近他也不再把她推开。 许是这些天一起经历了太多事情,同生共死过,总归和从前不同了。 溪陶这般想着,觉得彻底抱紧大师兄这条大腿,真是指日可待。 24. 你怎在我床上 回到别院时天色不算明朗,瀑布声依旧轰隆作响。 溪陶本想直接回到自己房间,直接倒头睡觉。这些天她确实很累,灵力消耗不少,此刻一回到熟悉的地方,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可她还记着一件事。 前几日在魔界时,江酌给了她几瓶补充灵力的丹药,说是出门在外以备不时之需。 那些丹药一直放在她的包袱里,如今回来了,自然要还给江酌。 她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拐了个弯去了江酌的房间。 主院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时,屋内空无一人。 大抵是江酌去沐浴了,还没回来。 溪陶环视了一周,大师兄的房间她只进来过一次,还是自己被刺客当作凶器那日。今日她才得以认真观察一番这屋子。 房间看起来很简洁,没什么多余器物,像是随时收个包裹便能跑路的模样。 床榻的帷幔半垂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溪陶将那几瓶丹药放在桌上,她本只是想凑到床边看上一看,可哪知自己的身体实在是不争气,视线开始模糊起来,手脚也有些不听使唤。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熟悉的失重感包裹了她。 青灰色的砖身凭空出现,咣当一声落在床尾的锦被上,又顺着被褥的弧度滚了两圈,最后被垂落的帷幔挡住,停在了床角。 床尾帷幔厚实,加之那块板砖本就不起眼,若不仔细查看,谁也不会发现那里多了个东西。 没过多久,外间传来脚步声。 江酌推门进来时,衣襟上还沾着未干的水痕,头发披散着,比白日里少了几分端肃。 他走到案前倒了杯茶,随意喝了两口,很快便注意到了桌上溪陶还回来的丹药。江酌没有多想,将丹药收回抽屉里,便走到床榻前,随手放下外帷,躺了进去。 床尾的帷幔垂落,将那角落遮得严严实实。 月上柳梢,晚风正好。 . 溪陶不知是何时醒来的,她懵懵懂懂的从床上直直坐起,发现自己竟然睡在床脚。 她抬手揉了揉眼,发现自己怎么是和衣而眠? 溪陶自己没有多想,她只觉得自己许是困极了,没注意是怎样睡着的罢了。 溪陶迷迷糊糊的伸手开始脱掉外衣,踹掉了脚上的鞋子,掀开被子从底下钻回到床头枕头处。 只是,溪陶觉得今日的床铺似乎有些挤,这被子似乎也比离开前要短了一截。 好在她并未多想什么,转身便跨在了被子上,手上不知搂到了什么东西。 江酌在溪陶的腿猛得跨上来的那刻便转醒过来。 漫漫长夜没有灯火,也没个东海夜明珠,江酌并没有看见任何东西,但是他的鼻息间闻到了淡淡的兰草气味。 对于江酌来说,是久违的兰草气味。 这个气味他再熟悉不过,先前他有位老友,衣襟上总有这味道。 江酌曾好奇的问过一二,那位老友只是表示自己这般身份,加上常年流连于山水,身上有些花花草草的味道,再正常不过了。 江酌思及此处,浑身僵住。 身旁的溪陶倒是搂着他的脖子睡的正香,依稀间,嘴里还唤着江酌的名字。 “溪陶?”江酌这才反应过来。 他伸手,掌上不知何时变出一颗夜明珠,柔和的光盈盈的落在床帐内。 溪陶听见了江酌的声音,缓缓睁开眼。可一睁眼,面前便是清晰的浸润着夜明珠光芒的俊俏面庞。 她有些意外的“诶”了声,揉了揉眼,发现面前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随后她猛得拍了拍脑袋。 “对哦,定是做梦了,大师兄怎会在我床上?” 溪陶果真没有半分犹豫,重新搂住了江酌的脖颈,脑袋往他肩窝里一埋,便又要睡过去。 江酌僵硬地躺着,夜明珠的柔光将整个床帐照得通透。 “溪陶。”他低声唤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无奈的试探。 “唔……”溪陶含糊地应了一声,往他怀里又蹭了蹭。 江酌本想抬手将她推开的,可指尖触到她肩头的那一刻,却忽然顿住了。 他的鼻尖擦过她的发顶,那缕清幽的兰草气息再次钻入肺腑。 半晌后,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溪陶,醒醒。” 溪陶有些不耐的瘪了嘴,嘟囔道:“这个梦怎么还没醒啊?” “溪陶,有没有可能,你不是在做梦。” “做梦的人都会说自己不是在做梦。”溪陶半梦半醒的反驳道。 江酌偏过头去,看着那颗搁在二人枕间的夜明珠,决定不再同溪陶纠结这个问题。他沉默良久,低声试探道:“你衣服上怎么有兰草的味道?是扶光或者云在青帮你熏过吗?” 溪陶疑惑的“啊”了一声,迷迷糊糊地低下头,拎起自己的衣领凑到鼻尖闻了闻,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满脸困惑地说:“哪有什么味道呀?” 她又闻了两下,还是什么都没闻到,便理所当然地放开衣领,随口说道:“大概是平日里总在外头跑,山水浸润得多了,沾了兰草的味儿。” 江酌眉梢微动。 这句话,和很多年前他听过的那句话,几乎一模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溪陶就已经再次凑了过来,像猫儿似的鼻尖凑到他颈侧嗅了嗅,含含糊糊地说:“明明是大师兄身上有草木味儿。” 她退回去一点,仰着脸看他,眼神还是懵懵懂懂的。 她盯着江酌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今日这个梦实在太过真实,连他眼底的倒影都看的清清楚楚。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坏事,赶忙伸手去推江酌的胸口,想把大师兄往外侧推远一些。 “你……你别离我这么近。” 江酌顺势握住她推过来的手腕,挑眉问道:“干什么?” 溪陶被他这一握,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僵住了。她只觉得掌心下的触感温热而真实,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变了调:“我也不知道,就是盯着大师兄的脸看久了,感觉呼吸有点困难,心跳好快……” 江酌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忽然弯了弯唇角:“溪陶, 这种情况一般只会出现在两个情形下。要么是你快去世了了,要么是……你心动了。” 溪陶愣了两秒,随即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有些惊慌失措:“不是吧!我快死了?我莫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而后才确定自己的身体确实没什么大问题。 她怔怔地坐了片刻,忽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缓缓放下手,眼神从惊恐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大彻大悟。 她喃喃道:“不对……我好像是……喜欢大师兄?” 她反复咀嚼着这个念头,越想越觉得合理。 难怪她总是想黏着大师兄。 难怪看见冥主和他吃饭会不开心。 这个答案比她快要死了好太多了。 溪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重新躺了回去。 她正准备闭上眼睛继续和周公下棋,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喜欢大师兄? 等一下。 溪陶猛然睁眼,翻身看向枕侧那个依然举着夜明珠、神色微妙地看着她的人。 她小心翼翼地问:“大师兄,我不会真的喜欢你吧?” 江酌没有回答。 溪陶的脸上倒是火烧火燎地烫了起来,可她又觉得反正这是在梦里,说什么做什么都不算数。 她伸手挠了挠头,重复道:“江酌,我好像真的喜欢你。” 江酌沉默地看了她半晌,夜明珠的光将他眼底的情绪照得明灭不定。 很显然,这个姑娘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并不在做梦。这种话能轻易说出口,定是把自己当作梦境了。 可自己之前怎么没发现这姑娘在梦境里胆子这般大? 若是明日睡醒发觉自己在他床上,怕是又要躲着自己几日。 江酌思忖到此处,抬起了手。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精准地落在溪陶后颈。 溪陶只觉得眼前一黑,连“诶”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软软地倒进了被褥里。 江酌收回手,他低头看着已然昏睡过去的溪陶,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被角替她掖好,然后动作极轻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别院不算大,溪陶精挑细选出来的房间也不算远,可这姑娘软软的躺在他怀中,江酌竟然觉得心底有些乱。 他将她抱回她自己的卧房,轻轻放在榻上,替她盖好被子,又站在榻边垂眸看了她许久。 夜风从半开的窗扇里灌进来,吹动他披散的头发。 他抬手拢了拢衣襟,转身走出了房间。 月色很好,瀑布声依旧。 江酌站在潭水边,望着水中倒映的残月,很久没有动。 方才溪陶那句“我好像真的喜欢你”,以及鼻息间那缕若有若无的兰草香,在他心头转了很久。 他想起万年前那个肆无忌惮留恋山水的人,也想起今日初醒时溪陶睡在他怀里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命运的线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太多太多。 身后窗内,溪陶翻了个身,在梦里嘟囔了一声什么,又沉沉睡了过去。 25. 脸红什么 溪陶是被脖颈间一阵酸胀疼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伸手揉了揉后颈,只觉得那一块又僵又麻,像被人用板砖拍过似的。 她龇牙咧嘴地转了转脖子,打了个哈欠,翻身下床。 洗漱完后推门出去,果然见江酌已经坐在庭院石桌边了。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长衫,正端着盏茶慢悠悠地喝。 听见外头传来的动静,江酌很快抬眼看去,淡淡说道:“起床了?” “今日不知怎得,睡醒脖子这般痛。”溪陶揉着脖颈,很是不适。 “睡醒?莫不是昨夜睡落枕了。”江酌脸不红心不跳,权当昨晚没发生任何事情,可他端茶的手还是微微一滞。 溪陶一听到昨夜二字,瞬间想起来了什么。 她拧着眉,想起自己梦到江酌时的场景,以及自己大着胆子去搂江酌的脖子…… 自己似乎还没皮没脸的说,自己喜欢他…… 现在想来倒真是羞。 幸好幸好,只是梦境罢了,溪陶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江酌放下茶盏,瞧着面前沉默思索的姑娘,她似乎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面色越来越红,几乎能滴出血来。 江酌没忍住,终于开了口:“脸怎么这么红?” 溪陶一惊,连忙抬手捂住脸颊,结结巴巴地说:“啊,有吗?大概是今日天热。” 江酌看了看天上刚升起的日头,再看了看自己因为天气凉穿的长衫,最终只是挑了挑眉,没有多说什么。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走吧,长老们已经在后山等着了。寻魂莲的事,今日要试。” 溪陶如蒙大赦,连忙站起来跟在他身后,一路上都刻意落后两步。 她也不知自己在躲什么,只是看见江酌的背影就觉得心跳得慌,脚步也不听使唤。 后山阵法处,池间、扶光、云在青和三位长老已经到齐了。 琼华长老难得没带上他那破扇子,他此时正背着手站在阵图边缘,见两人来了便招招手:“来得正好,就等你们了。” 溪陶走过去,站在扶光身旁。 池间眼尖,一眼就看出她今日不对劲,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小师妹,你今日怎么离大师兄这老远,往日你不是最喜欢粘着大师兄吗?” 溪陶被池间这般话说的一激灵。 自己躲着大师兄竟然这般明显吗?就连池间都看出来了。 溪陶的脸再次不争气的红了起来,池间看见后却和见了鬼一般,小声嚷嚷道:“溪陶小师妹啊,你这是咋了?怎么还脸红上了?喜欢大师兄被发现了?” 溪陶猛地瞪大了眼,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定的站在原地。 她僵硬的扭过头,对池间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池间被她这个反应搞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嘀咕道:“干什么这副表情?我随口说说的。不过话说回来,大师兄那种明眼人都能看出要和剑过一辈子的人,怎么会有人喜欢呢?要喜欢也该喜欢我这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二师兄才对嘛。” 他自我陶醉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浑然不知自己刚才那番话在溪陶心里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放在往常,溪陶定是要瘪瘪嘴,然后甩给池间一个大白眼。可今日的溪陶可没心思管这些。她偷偷抬眼去看江酌,只见他已经走到长老身边,将那个装有寻魂莲的盒子交给琼华长老。 见着江酌正和琼华低声说着什么,丝毫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她心里这才刚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江酌忽然停下了话头,偏过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那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江酌收回视线,竟然绕过长廊,径直朝她走过来。 溪陶下意识站的笔直,默默移开自己偷窥的目光。 “你们聊什么呢?” 江酌不知何事已经站在了溪陶的身后,那清淡的嗓音从溪陶的头顶处传来。 “聊小师妹啊。她从魔界回来就开始不正常,我就说魔界这地方风水不好吧,溪陶小师妹一回来和中邪了一样。”池间吐槽道。 江酌却不知为何点了点头,看起来对池间这番话颇为认同:“倒真像是中邪了。” 昨夜还搂着自己脖子,嘟囔着说自己喜欢他的小师妹,今日看见池间,对池间脸红个什么劲? 即使聪明如江酌,他也一时间没有明白这个事情。 “我没有中邪!”溪陶咬牙,愤愤不平的控诉道。 江酌却没再接话,只是手臂一伸,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低头凑近溪陶的耳边,嗓音压得极低,气息掠过她的耳廓:“以后离池间远一点,他总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和词汇。前些天的事情,你莫不是忘了?” 溪陶这才意识到,江酌说的应该是吃醋那回事。 可她此时哪有心情想这些,她只觉得耳朵尖烫得要烧起来。 池间站在两步开外,完全没听见江酌说了什么,只看见两人凑在一块咬耳朵,纳闷地挠了挠头:“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 江酌直起身来,淡淡瞥了他一眼:“没什么。今日寻魂莲的事要紧,你少说两句。” 池间撇了撇嘴,倒也没再追问。 琼华长老站在阵图正中央,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他面上难得收起了平日的随性,眉心微蹙着,打开了先前江酌递过来的那只锦盒。 “都站远些。”他扬声说了一句。 几人依言后退数步,在阵图外沿站定。 三位长老成三角之势再次悬空而立,掌中灵力齐出。 青黑色的巨石阵面重新亮起幽蓝的光,灵纹沿着脉络飞速蔓延,整座后山瞬间被一个巨大的法阵包围。 琼华长老沉喝一声:“放!” 琼华长老手腕一翻,锦盒自行打开,那朵寻魂莲缓缓浮起,花瓣层层舒展。 那寻魂莲飘向阵图中央那个空置的凹槽,稳稳地落了下去。 一息。 两息。 整座阵法的蓝光骤然一盛,灵纹开始跃动了起来,就连流转的速度加快了许多。 “哇!有反应了!”溪陶小声惊呼。 三位长老凝视片刻后,却没有露出喜色。 琼华掌心悬在阵面上方,尝试去闭目感受。可他睁眼时眉头不但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缓缓落回地面,看了一眼无忧和太虚,三人交换了一个沉凝的眼神。 “怎么样?”池间上前两步,焦急地问。 琼华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能撑。但撑不了多久。” 溪陶愣了一下:“撑不了多久是多久?” 无忧长老面色凝重:“依我估计,寻魂莲虽与往生莲同根同源,但灵力属性到底还是有差别的。用它来镇阵,勉强能再维持百年光景。百年之后,若是往生莲还寻不回来……” 他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后面的意思。 方才那点喜悦顿时被浇得透凉。 溪陶低头看着阵图中央那朵莲花,花瓣上的蓝光还在轻轻流转,看上去很是漂亮,可惜这漂亮之物,并不能让败月轩撑太久。 江酌忽然开口,语气倒是很平静:“百年就百年。总比先前的三年好。至少我们还有时间去寻往生莲。” 琼华长老听完这番话,倒是会心一笑,他拍了拍江酌的肩:“你小子说得对。百年时间,总能想到办法的。” 他转头看向其余几个年轻人,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行了行了,都别愁眉苦脸的。今日这事算办成了大半,该高兴才是。” 池间哈哈笑了两声,看起来倒是快活了不少。 扶光倒是体贴,看着溪陶呆愣愣的样子,走过来拍了拍溪陶的背,轻声安慰道:“百年也挺长了,但总归还有余地。小师妹你别太担心。” 溪陶点点头。 就在这时,前山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一个执事弟子小跑着过来,在长廊外头站定,朝几人行了一礼:“诸位长老,大师兄、二师兄、师姐,秀水境残星阁阁主和少主来访,还有一位女弟子同行。说是为败月轩在此次九霄青云会上拿了第四名,特来道贺。” 琼华挑了挑眉,和无忧对视一眼:“残星阁?他们亲自来干什么?倒是稀客。走吧,去前厅见见。” 一行人从后山转到前厅时,残星阁的三人已经落座了。 为首的是个身量高大的中年男人,穿了件墨绿色锦袍,面容宽阔,眉目间透着几分沉稳。 他身旁坐着个年轻男子,眉眼间和他有几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温和内敛,大约是残星阁的少主。 再边上站着个穿淡紫色衣裙的年轻女弟子,年纪瞧着和溪陶差不多大,规规矩矩地垂手立在少主身后。 琼华人还没进厅,声音先到了:“无疆老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那墨绿锦袍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来,哈哈一笑:“你这老东西出门五百年都不见人影,今年好不容易在败月轩,我不得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两人一见面就互相打趣,一看就是积年的老交情。 无疆阁主朝身后的少主和女弟子招了招手:“见过败月轩的几位长老。” 那少主微微拱手,举止有礼:“残星阁倾城,见过诸位长老。” 身后那淡紫衣裙的姑娘也跟着福了一礼,声音细软:“弟子谷盈,见过诸位前辈。” 琼华摆了摆手:“客套话就免了。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我们败月轩的几个小辈。” 他侧身朝江酌几人示意,“这是我门下的大弟子江酌,这个是我新收的关门弟子溪陶,那边几个是池间、扶光和云在青。” 无疆的目光在几人身上依次扫过,在江酌身上多停了一瞬,笑道:“早有耳闻,败月轩出了个了不得的天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江酌面色淡淡地扯了个笑,同这位阁主回了礼。 26. 往生莲是怎么丢的 “怎么不夸溪陶?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关门弟子。”琼华长老故作不满道。 溪陶回过神来,赶紧朝无疆阁主行了个礼,规规矩矩地唤他名号。 溪陶觉着,自己许是跟着江酌和几位师兄师姐在外面跑了这么些日子,礼数倒是比刚入门时周全了许多。 无疆阁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着点头:“不错不错,小姑娘灵息清正,眼神亮堂,琼华你这老东西眼光倒是毒辣。” 琼华听了这话毫不客气地受了,捋了捋胡子笑道:“那是自然。我这关门弟子可不一般,九霄青云会上头一回上场,就把百花十二楼的几个花神给镇住了。据传闻,那场面可精彩了。” 无疆阁主哈哈一笑:“你这话说的,好像就你的弟子厉害似的。我听说你们败月轩这回拿了第四,我们残星阁侥幸打败了天界那些小儿,拿了个第一,秀水境两个门派包揽前四,倒给咱们秀水长了一回脸。” 琼华也不甘示弱,理直气壮地接话:“那是,你们残星阁本就优秀,往年一直是前三甲,给秀水长脸,我们败月轩今年也不差。往年那些人都说秀水境山好水好,可这败月轩就是不出人才,今年可算是让他们开眼了。” 两位老友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吹捧,又从吹捧变成了追忆往昔。 溪陶在旁边听着,渐渐听出些门道来。 原来琼华和无疆年轻时便是好友,那时候秀水境还没有败月轩和残星阁,两个年轻人结伴游历六界,在归墟境海底遇险时互相救过性命,被困那儿七天七夜,分着吃最后一个果子。 后来各自创立门派,一个选了秀水北边的山,一个选了南边的水,一南一北隔了大半个秀水境,却依然是过命的交情。 琼华端着茶盏,追忆往昔:“当年在妖界的时候,你非要和那帮赌徒玩骰子,结果把咱们俩的盘缠全输光了,最后是靠我给人家画了一夜的符咒才抵了债。” 无疆阁主拍着大腿笑起来:“怎么不记得!那帮人输急了眼非要扒我的衣裳,还是你挡在前头说……” 琼华老脸一红,不满的啧了一声,赶紧打断:“闭嘴闭嘴!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能不能挑点好话说?” 溪陶瞅着两人,一个看起来年过中年,另一个却白发飘飘,没想到是这般挚友。 溪陶偷偷看了江酌一眼,发现他唇角弯着,显然被两位仙门创始人的旧事逗得心情不错。 她又去看残星阁那边,倾城少主依然端着得体的笑容。他不怎么接话,就干站着。边上那姑娘也是,两个人一左一右的站在那,看起来颇有点左右护法的味道。 宴席设在正厅,残星阁三人留下来用晚膳。 琼华难得高兴,从自己院里的歪脖子老槐树下掏出一潭藏了几百年的佳酿,非要拉着无疆不醉不归。 无疆也没推辞,两位老友对坐饮酒,从日头偏西一直喝到月上中天。 很显然,两个人早就喝高了,嘴上也没了把门的。 琼华长老早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开始诉说败月轩这些年的遭遇。 溪陶眉心一跳,她拽了拽江酌的袖子,江酌微微低了头。 溪陶踮起脚来,小声说道:“师傅是不是喝大了啊……这些事情不是败月轩的秘辛吗?真的能说吗?” 江酌却只是摇摇头,表示既然琼华长老愿意拿出酒来,说明并不在乎这些事,况且还有其他几位长老拦着。 事实证明,江酌想的没什么错。 主位上,琼华的脸已经喝得泛了红,拍着桌子大着舌头嚷嚷: “无疆啊,你是不知道!这几百年我们三个老东西累得跟狗似的!东奔西跑,腿都跑断了!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你以为我乐意天天在外面晃悠?我那是……” “琼华!”无忧长老及时出声制止,面色有些尴尬地看了残星阁几人一眼。 可无疆阁主虽然也喝了不少,眼底却还清明。 他放下酒杯,伸手拍了拍琼华的肩膀,语气沉了下来:“老东西,出什么事了?” 琼华被老友这一拍,酒意似乎散了些。 他怔怔地看着无疆,又看了看无忧和太虚,见着无忧和太虚无奈的摇摇头,最终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忍住,声音低了下去:“败月轩的往生莲被盗了。五六百年了,还没找回来。”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 无疆阁主的面色骤然变了:“你说什么?往生莲?就是你那个镇山阵法里的那个?当年我记得还是我帮你们一块守过。” “是。” 琼华苦笑一声,醉意之下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压在心底几百年的重担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不知道哪个王八羔子把这往生莲盗走了,现在阵法全靠我们三个老家伙用灵力硬撑。这回找到了一朵寻魂莲,勉强能续上百年。百年之后要是还找不回往生莲,整个败月轩的灵脉都要崩,到时候别说秀水境了,隔壁几个境都得受影响。” 毕竟是影响这个秀水境的事情,任由三位长老胆子再大,能力再大,也不敢对同在秀水境的残星阁阁主有过多隐瞒。 无疆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面前杯中残酒,又抬头看了看厅堂里那几个年轻的面孔,最终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老东西,瞒了这么多年也不跟我说。” 琼华声音有些含糊却略带哭腔:“怕你担心。况且你这残星阁也有一大家子要顾,总不能拉着你一起跳火坑。” “屁话。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怎么说这种话。”无疆阁主骂了一句,语气却没什么怒意。 琼华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倒也没还嘴,只是闷闷地又灌了一口酒。 溪陶左看看右看看,看着两人从追忆往事到唉声叹气,再到一杯又一杯的喝酒,她终究是有些于心不忍。 溪陶缓缓开口道:“师傅你别担心,还有我们呢,你们只需要好好呆在败月轩里,我们会想办法寻到往生莲的!” 江酌见溪陶开了口,他倒也是毫不吝啬的接话道:“晚辈既是败月轩大师兄,门派安危自然责无旁贷。寻魂莲现下已找回,至于这往生莲,晚辈定然也会扛起这责任。” 江酌这一番话说的众人热血了起来,池间、扶光、云在青等人也纷纷表示会一起承担。 琼华长老瞬间瘪了嘴,几乎要再次落下泪来。就连 残星阁阁主都盯着溪陶和江酌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转头对琼华说:“你这徒弟,比你当年靠谱多了。” 琼华哼了一声,也不知是醉的还是气的,嘟囔道:“那可不,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眼瞧着琼华又要大着舌头说什么,他往往一醉酒就停不下口中话来。无忧长老和太虚长老快步上前,二人一左一右赶忙架着他回仙乐阁。 琼华长老临走前还口齿不清的朝溪陶和江酌喊:“明天……明天你们来我屋里,我跟你们细说当年的……当年的情况……” 时间早已不早,残星阁阁主倒是死皮赖脸的让执事弟子给三人寻了客院,说要在败月轩住上一小段时间。 溪陶和江酌自己没多想什么,二人此时心中各有思绪。 江酌只想着明日去藏书阁找找关于往生莲的具体情况,对于他来说,寻到往生莲可不是为了拯救败月轩。 他觉着,自己三百多年前来到败月轩,便是等着这一刻。 而溪陶还沉浸在自己一开始在饭桌上的英勇里。 自己怎能说出这般有责任感这般英勇这般豪情壮志的话呢? 溪陶心里简直要为自己喝彩。 翌日的情形,其实同溪陶和江酌想的差不多。 二人趁着琼华那老头刚睡醒便赶了过去,去打探情况。 琼华这老头最喜欢半路反悔,昨日醉酒说的话,也不知在他那还算不算数。 两人到仙乐阁时,琼华果然刚刚睡醒。 看见穿戴整齐的二人和插蜡烛似的站在他院里,他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给他端了茶水的小厮低声提醒,他才反应过来。 “你们二人来的倒是早,我险些忘了昨日之事。” 他示意两人坐下,又亲自给江酌和溪陶各倒了杯茶。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窗外远处连绵的山脊。 “败月轩和残星阁,从建派之前就有了。那时候天魔战争还没开始,六界一片和谐,这仙界也还是七境,而非现在的六境。那会秀水境还没有这两个门派,只有我们这群老家伙,满六界乱跑。” “后来大家渐渐都收了心,想要安定下来。我和无疆商量着选了秀水境,他在南边建了残星阁,我在北边建了败月轩。一南一北,隔了大半个秀水境,可两派的根基其实是相通的。” “相通的?”溪陶打着岔问道。 琼华点了点头:“嗯。秀水境的地脉灵脉,南北各有一个出口。残星阁守南口,败月轩守北口。两派的镇派阵法,其实同属一套大阵,合在一起才能稳住整条灵脉。分开来各守各的,虽然也能运转,但终究弱了几分。” “那往生莲被盗……”江酌开口。 “往生莲镇的是北口,也就是败月轩这边的阵眼。南口那边无疆守的是一件叫千岁灯的法器,倒是还好好待着。”琼华苦笑一声,“所以你说这事巧不巧,偏偏是我这边出了岔子。若是南口出事,以无疆那脾性,早就满天下嚷嚷着来找我帮忙了。偏生是我这边的,他不知情倒也说得通。” “往生莲是怎么丢的?”溪陶问出了最要紧的问题。 27. 掌心落在她腰侧 琼华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具体怎么丢的,其实我们三个也说不清楚。那东西嵌在阵法里上万年,从来没出过岔子。我们三人虽然轮流值守,但也并非时刻盯着阵眼。”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大约五六百年前,我轮到当值那一年。有一日我照常去巡视后山阵法,到了地方却发现阵眼的灵光弱了几分,我以为是灵力损耗太大,便往阵中注了自己的灵力,当时也未见其他异常。可后来阵法运转越来越慢,灵息也一日比一日散乱,我才起了疑心。仔细查看之下才发现,那往生莲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掉了包。阵眼里嵌着的,是个外表一模一样的赝品,灵力只是强撑着维持了几日便散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两人,眉宇间难得露出几分沉重:“能瞒过我的眼睛把东西换走的,多半是修为远高于我之人。可败月轩在仙界本就不惹眼,更不要说在六界了。” 室内安静了片刻。 “那你们怀疑过谁吗?”江酌问。 琼华摇了摇头:“没有证据,只有猜测。这几百年我们三人分头追查,甚至连一点边角料线索都没有,你说好不好笑?一个守着阵法的法器,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溪陶听得心里有些发闷。 她下意识的摆弄自己腰间的板砖:“江酌,你说有没有可能找到往生莲,比我们想的还要难?” 江酌低头看了她一眼,对她笑了笑,安慰似的说道:“任何事的第一步,都是从知道它难开始。” 从仙乐阁出来后,江酌没有直接回别院。 他在山门前的石阶上站了片刻,然后对着溪陶招了招手。 “溪陶,要不要同我去趟藏书阁?” 溪陶小跑着在江酌面前站立,颇为不解的歪了歪头:“大师兄你去藏书阁做什么?” “长老说往生莲被盗前,曾有一段时间阵法有过异常波动。我想去查查当时的记录,顺便去查查有没有什么关于往生莲的资料。”江酌耐心解释道。 溪陶只觉得,这段时间的大师兄温柔了好多,说话也不呛人了,也不再说他傻了。 她眼神亮了亮,很快便理直气壮地说道:“大师兄都这般邀请我了,我作为小师妹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呢!” 江酌看着边上姑娘傻乐的模样,嘴角弯了弯,语气难得有些宠溺:“油嘴滑舌。” 败月轩藏书阁是是整座仙门最老最高的建筑之一,在山顶之处。 如果没有术法,自从山脚处慢慢爬上去,要费不少力。 很显然,溪陶和江酌都不是喜欢费力的人。 三层高的木构楼阁于山顶之处拔地而起,雕栏画栋,看着好不气派。 “这怕不是败月轩最贵的地方了。”溪陶下意识的吐槽道。 江酌显然也很久没来过藏书阁了,带着溪陶绕路,有些生疏:“你猜的不错,确实是拜月轩最贵的地方,里面有不少你师傅的珍藏。他还特地设置了个禁书区,不过我们作为亲传弟子,禁书区是畅通无阻的。不过,我倒是不太推荐你去禁书区看。” 溪陶自诩是有些反骨之人,她听了江酌这番话,一下子便来了兴趣,人都站直了不少:“怎么说怎么说,是有什么宝贝吗?” 江酌看着溪陶这副模样,便觉得这小师妹的性格倒真是和琼华那老头如出一辙。 他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无奈扶额:“我觉得,你也许会喜欢也不一定。禁书区许多是你师傅这些年外出寻觅回来的宝贝,多半都是从人界待带回来的话本。” “什么话本?” “溪陶,我们是来干正事的。” “好吧。”溪陶一下蔫了下去,看起来颇为失望。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藏书阁时,午后的日光正从高处的雕花窗扇里斜斜漏进来,倒让整个藏书阁浮光溢彩了起来。 空气中是旧纸卷、笔墨和卷轴的古老气味。 一楼和二楼的藏书架上多是各类典籍,按经史子集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江酌脚步不停,径直踩着两侧旋转蜿蜒的楼梯往三楼走,溪陶跟在后头,一双眼睛却四处打量。 三楼比楼下要小一点,多半是竹简和线装书册。 江酌看着面前一个个高大书架,便知晓或许是个大工程。 他抬手拂过面前一排书脊,指尖在那纸张和竹简处缓缓移动:“我们要找的是关于往生莲的记录,以及五六百年前的后山阵法的记录。” 溪陶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便凑到另一排书架前,去看顶层的标签。 书卷实在是太多了,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光是年份就横跨上万年,更不用说再细分到门类。 她翻了七八架子,不是年份对不上就是内容风马牛不相及,渐渐便有些泄气。 她蹲在书架底下,手里捧着一卷摊开的竹简,目光却早已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古篆上飘走。 窗外的日光落在她膝盖上,暖融融的,她一时间想起不久前江酌提到禁书区的事儿。 今日还有大半日,这藏书阁三楼也以及寻觅了大半,今日定然是有结果的。 既然如此,倒不如…… 她偏头偷偷看了一眼江酌的方向。 他正站在三步外的书架前,侧对着她,一手扶着书脊,另一手徐徐翻动着一卷泛黄的帛书,眉眼专注。 溪陶见江酌并未关注她这边的动向,便轻手轻脚地放下竹简,提起裙摆,悄无声息地边上溜去。 她刚才在找书的时候就发现了,藏书阁最里面有一道月洞门,门框上悬着一块小小的木牌,用朱砂写着“禁书区”三个字,龙飞凤舞的,一看便是琼华长老的手笔。 她那会探头看了一眼,禁书区不大,不过几个架子。 禁书区比外头暗了许多,窗子开得很高很小。这里的书架比外头还要高些,甚至排列得也更加紧密。 上面码着的书册明显比外头那些正经典籍花哨不少,书脊上印着的名字一个比一个离奇—— 《师傅你为何那样》《仙尊大人求放过》《我与魔尊的二三事》…… 溪陶一眼扫过去,眼睛都直了。 果然如江酌所说,尽是些人界传过来的话本子。 她心里那点小九九彻底被勾了起来,她沿着书架一排排地看过去,越看越觉得有趣。 很快,她便盯上了最顶层架子上一本封皮用靛蓝色丝线装订的话本。 溪陶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指尖堪堪擦过书脊的边缘,就差那么一寸。 她咬咬 牙,使劲往上又蹦了一下,那话本被她的指尖碰得往里头滑了半寸,反而更远了。 “啧。” 溪陶回头四处张望,想找把椅子或者什么垫脚的东西,可禁书区里空空荡荡的,连个矮凳都没有。 她只能再次踮起脚尖,手指在空中徒劳地够着,整个人几乎要贴在书架上了。 江酌找到她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方才他翻完手头那卷帛书,正要喊溪陶过来看看上面记录的一处异常,一回头却发现那姑娘早就不在原地了。 他四下一扫,目光落在禁书区处,再听见里头隐约传来的细碎的动响,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摇了摇头,无奈的走过去,在溪陶身后半步处站定,抱臂看着她像只扑蝶的小猫似的,踮着脚努力去够最上层那本书。 江酌注意到溪陶的嘴唇微微抿着,因为够不着而皱起的眉头带着点较劲。 江酌看了几息,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抬手从那本书的旁边轻轻抽了出来。他在书架前比溪陶高出大半个头,取那本书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溪陶正跳起来够到一半,忽然发现面前那本心心念念的书被人从头顶上方拿走了,还没来得及高兴,便看见那本书被举得更高了些,堪堪悬在她够不到的地方。 “大师兄!”溪陶一开始是被吓到,但很快便气鼓鼓地转身,果然看见江酌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本书。 他下颌微抬,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你看上什么书了?”他说。 溪陶想起那尴尬的书名,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下子便急了:“什么什么书,能有什么书!大师兄你欺负人!” 她索性不管不顾地往江酌身上扑去,伸手去够他举过头顶的那本书。 溪陶只希望江酌万万不要看这书的名儿。 江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异常反应搞得微微一愣。 他看着这姑娘一只手攀着他的肩膀借力,另一只手拼命往高处伸。 动作间她的发辫扫过他的下颌,还是那熟悉的淡淡兰草气息,比起那晚他说是熏过的,此时的江酌倒觉得这气味更像是从溪陶的骨子里冒出来的。 只是之前没什么亲密的举动,难以察觉到罢了。 江酌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怕她站不稳摔了。 掌心落在她腰侧的那一瞬,两个人都僵住了。 溪陶的手指堪堪碰到了江酌握着书卷的小臂,离攥着书的手还有些距离。 她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一瞬间四目相对,江酌看着溪陶的眼睛,看着她扑闪的睫毛。 他一直觉得这姑娘生的可爱,性格也可爱,但在他眼中,他一直只觉得溪陶是他的师妹,是他的后辈,多加照拂也是常有之事。 可此刻他才觉得,这姑娘除了可爱外,有着许多不一样的东西。 少女的灵动也好,秀气也罢,江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似乎不仅仅是把她当作后辈。 加诸从同床共枕那晚开始,便下意识的对溪陶有些格外关注,以及她身上的若有若无的熟悉之感。 江酌觉着,这姑娘对自己而言,应当是不一样的。 28. 霸道师兄爱上我 溪陶自然听见了自己如雷的心跳,赶忙垂了眼。 她下意识想要解释什么,江酌却先她一步松开了手,低着头,唇角含笑的看着她。 江酌坦坦荡荡的将那本书递到溪陶面前,却在溪陶即将上手抢回书本时,又往后撤了撤。 “《霸道师兄爱上我》?你喜欢这种话本?”江酌挑眉。 “没有!我不喜欢!”溪陶像是条件反射般,立马抬头反驳道。 江酌却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若有所思的开口:“哦,那你喜欢霸道的。” 他定定地看着这本封面好一会,才缓缓放下手,似笑非笑地将那本书还给她。 溪陶的脸早就红偷了,她飞快地抓过这本书,和被烫到似的弹到一边。 当然啦,这书可不能浪费。 溪陶一边想着,一边把这精心挑选的话本塞到怀中。 哪知,身后却再次传来江酌的声音。 “愣着干什么,走吧。” 溪陶回过头时,江酌正站在门口等她。 她立马乖巧的跟在江酌身后,耳根还烫得厉害。走出禁书区月洞门时,江酌忽然停下脚步,她差点又一头撞上他的后背。 “溪陶。” “啊?” “你莫不是把正事忘了。” 江酌将翻找出来的帛书递到她面前,摊开。 溪陶只得凑过去,和他并肩凑在一块,低头看着。 那帛书上头记载着关于往生莲的情况。 “往生莲,不灭金莲并蒂双生之一,花开九瓣,瓣含灵光,生于天地灵脉交汇之处。能活死人、肉白骨,有定乾坤、固地脉之能。其灵力柔和而绵长,贯通生死两界,可续断命,可镇灵基。” 溪陶的指尖划过帛书上面的小字,一字一句的念着。 帛书后半段还补了一行小字:“然此物灵性极高,若强行催动,轻则灵力反噬,重则神魂俱损。” 溪陶念道此处,还往后头翻了翻,发现并无其他了。 她还有些疑惑的挠了挠头:“这同长老和扶光师姐说的,似乎并无出入。” 溪陶念完那几行字,抬头时正对上江酌沉沉的目光。他眉心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极深远的事情。 “大师兄?你想什么呢?”溪陶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江酌回了神,随口道:“没什么,在想这帛书上写的灵力反噬四字。往生莲既是镇阵之物,按理说不该有人轻易动它才是。” 溪陶歪了歪脑袋,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把帛书卷好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咱们先回去?反正该查的也查了。” 江酌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溪陶怀里揣着那本从禁书区顺出来的话本,一路上都小心谨慎着,生怕江酌再拿这事打趣她。 好在这一路江酌没怎么留意她的小动作。 败月轩的景致向来很好,日光也好。金色的余晖从山脊那头漫过来,将青石台阶染成暖色。 路旁偶有松柏,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溪陶走在前头,一路上同江酌有说有笑的闲聊着,心情看起来不错。江酌跟在后头,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柳叶簪上。 他没想到,他为了听取他人情报随手买的簪子,她竟一直戴着。 正走着,前方山道转弯处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墨绿锦袍,身量高大,正是残星阁的无疆阁主。 他步子不紧不慢,显然是往后山方向去的。 “无疆阁主!”溪陶率先瞧见了,脆生生地打了个招呼。 无疆抬眼看见两人,面上浮起笑来:“哟,溪陶丫头,还有江酌,你们俩怎么在这儿?” 江酌按规矩行礼,礼貌说道:“晚辈刚从藏书阁下来。阁主这是,去找我师父?” 无疆面上微愣,随即点了点头:“正是。我左右无事,便过去看看琼华老友。” 他说着打量了两人几眼,目光在江酌身上多停了一瞬,笑意里多了几分深意,“你们师兄妹几个在九霄青云会上的表现,我可是听说了。百花十二楼虽然近些年没落了,那几个花神可不是轻易能对付的。” 溪陶连忙摆手:“都是大师兄厉害,我就是使了几个防御阵法。” 无疆却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小姑娘也谦虚,我可是听说你天赋异禀。还有江酌,你怕不是收着劲儿打的吧?真要放开了打,估计能争个第一第二回来。你们败月轩这回是藏拙了啊。” 江酌面上也开始古怪了起来,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阁主说笑了。九霄青云会重在切磋,名次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东西。” 无疆听了这话哈哈一笑,拍了拍江酌的肩膀:“不错,年纪轻轻有这份心境,倒是难得。往后若得闲,不妨来残星阁坐坐。我们那儿的山虽比不上败月轩的好,但胜在水还不错。” 江酌颔首应下:“多谢阁主抬爱,若有机会定当前往拜访。” 溪陶也正准备拱手行礼,可低头那一瞬,身边忽然传来一阵破风声。 她被惊的下意识抬头,只见一道墨绿色的仙力破空而来,气势凌厉,直直朝江酌肩膀袭去。 “大师兄小心!”溪陶惊呼出声,手中的板砖几乎在同一瞬间脱手而出。 可她还没来得及结阵,江酌已经动了。 他侧了侧身,那仙力便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劈在道旁的青石上,竟将那半人高的石头生生削去一角。 这无疆阁主,竟然半分力也没收着。 若是真劈在人身上,怕是不死也要伤几分。 溪陶一时间没看懂这个局面,倒吸了口凉气。 山道上,无疆阁主负手而立,隔了约莫十丈的距离望着他。 他周身灵力还未完全收敛,衣摆被风掀起又落下,脸上的笑意却比方才深了几分:“不错,反应够快。” 江酌拍了拍衣袖上沾的灰,语气平淡:“阁主这是何意?” 无疆没急着答话,手腕一翻,又是一道灵力凝聚成掌形的气劲,朝江酌面门袭来。 这一次比方才更快更猛,可江酌却不知何时抬手丢了个结界,将溪陶护在一旁。 江酌这回没有避让,只是抬手,他的剑便不知从何处飞来,那凌厉的气劲便如泥牛入 海般消散在他的剑端。 溪陶站在几步开外,看得目瞪口呆。她手里的板砖攥得紧紧的,搁得手心生疼。 她看了看无疆又看了看江酌,终于反应过来—— 这阁主怕不是在同大师兄过招?可方才不是还好好的在说要去仙乐阁找琼华长老吗? 她还没想明白,场中两人已经接连过了十几招。 无疆攻势凌厉,招招直取要害,掌风灵力搅得方圆数丈内落叶飞旋。 反观江酌却始终从容,身形在纷乱的灵力间隙中游走,衣摆翻飞如鹤,偶尔抬手一剑便将对方的攻势化去。 在江酌的剑即将无情袭来时,无疆忽然收手后退半步。 他面上的笑意愈深,眼底却多了几分晦暗不明:“看来,琼华那老东西收了个好徒弟。” 江酌这才把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放下来,拱手道:“阁主试探晚辈,晚辈献丑了。” 无疆摆了摆手,目光在他身上又打量了一圈,含笑道:“你倒是真藏拙,方才我出了八成力,你连五成都没用上。琼华那个老东西教不出这样的本事,你这身修为,怕是在拜入败月轩之前就有了。” 他顿了顿,在转身离开前的最后一秒,问出了心底的疑惑:“江酌,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溪陶的手扒拉在结界上,却依旧竖起耳朵听着,眼巴巴地望着江酌。 可江酌只是笑了笑,避开了这个话题,看着残星阁阁主扭头离去的背影,淡然说道:“阁主过奖了。晚辈不过是在藏书阁多看了几本书罢了。” 风会把着话传到无疆阁主耳中。 结界不知何时脱落,溪陶长舒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江酌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大师兄你没事吧?方才那阁主怎么突然就动手了?吓死我了!” 江酌低头看着她因为焦急而皱成一团的小脸,觉得有些好笑:“他不是动手,是在试探我。” “试你什么?” “试我到底有几斤几两呗。”江酌抬步往前走。 溪陶跟在他身侧,还是有些不放心:“那你没受伤吧?” 江酌偏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一弯:“你觉得呢?” 溪陶想了想方才他游刃有余的模样,摇了摇头:“我们大师兄这么厉害,当然不会受伤啦!” 江酌没接话,只是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走吧,猜猜我们待会要去哪?” 这话一出,刚才的插曲立马被溪陶抛诸脑后。 她眉眼弯弯,好奇的问道:“大师兄这是要带我去哪?今日怎对我这般好?” “怕你被方才那阵仗吓着,给你压压惊。带你去无忧长老那,先前他说给你用灵草灵药炖几盅汤,可不能白浪费他的心意。” 听见这话,溪陶立马不满意了。她撇撇嘴,本以为大师兄这是良心发现又要带她下山,或是给她带些外头的吃食,没想到居然只是去无忧长老那边蹭饭吃。 溪陶合理怀疑,大师兄定是自己贪那口汤,才打着她的旗号这般做。 溪陶故作高深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算了,有这般实力和姿色的大师兄在自己身边,便也是顶好的事了。 29. 残星阁 思来想去,溪陶确实也有几日没见着无忧长老了。 自从九霄青云会外出了一趟,无忧长老的洞府溪陶都觉得生疏了起来。 唯一熟悉的便是那药草味,还有偶尔夹杂着的烧焦的丹药味。 无忧长老的洞府,最漂亮的便是门口的紫藤萝。洋洋洒洒的垂在洞府门口,远看倒像是门帘,溪陶觉着别有一番滋味。 溪陶还没进门就有些兴奋,不知是太久没见无忧长老,还是想着来这蹭饭的缘故。 江酌倒是面不改色地抬手拨开藤萝,侧身让溪陶先进。 洞府里的格局和溪陶离开前没什么两样,唯有丹炉边上多了个紫砂小煲,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无忧长老背对着门口,正低头往煲里添什么东西,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扬声道:“谁来了?” “长老,是我!”溪陶脆生生地应道,声音带着笑意。 无忧长老的手一顿,转过身来看见溪陶,眉眼间的严肃顿时敛了回去:“哟,这又是哪阵风把我们小溪陶吹来了?” 他招呼着溪陶在石桌边坐下,转身去揭那紫砂煲的盖子,白色的蒸汽裹着药草和灵禽的鲜香一同涌了出来。 溪陶倒是不客气,一屁股便坐在无忧长老身边,笑眼盈盈:“自然是来看我们最厉害的无忧长老啦!” “就你这小姑娘会说话。”无忧长老笑着应道。 可当他再回头时,目光落在溪陶身后那道月白身影上,那笑意便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 “江酌,你来干什么?”无忧长老拧了眉,似乎有几分不满。 江酌倒是泰然自若地自己拉了把竹椅坐下,甚至主动给自己斟了杯茶:“长老这话说的,我可是带着溪陶过来的,顺便拜访您老人家。” 无忧长老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似乎对江酌有些偏见。 他能不对江酌有偏见吗? 前些日子他早就想把溪陶弄到自己处来,江酌轻飘飘一句“认床”便全部挡了回去。 这小子,可谓是一点都不尊师重道。 败月轩天子骄子又如何?琼华那老家伙教的一点都不好。 扶光不知何时从后院出来,她眉眼柔和,手中还拿着几只白玉碗。 “溪陶竟然过来了?师傅今早还在说,今日要我把这汤送过去呢。” 扶光弯下身来,伸手把溪陶脸颊边的秀发往耳后撩了撩。 无忧长老这边倒是只顾着给溪陶和扶光盛汤,递到二人面前后,才不情不愿的给江酌也盛了份,省的这小子到时候去琼华面前告他一状。 “拿着,臭小子,今日算你运气好有你一份,下次断然没有。” 无忧长老转向溪陶,语气和方才判若两人:“来,小溪陶,还有扶光,趁热喝。你们这些日子跑东跑西的,累坏了吧?我看你脸都瘦了。” 溪陶捧着碗,低头喝着,分外捧场:“好喝!长老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无忧长老被夸得眉开眼笑,捻着胡须在对面坐下,又瞥了一眼旁边端着茶盏慢悠悠饮着的江酌,语气不咸不淡:“江小子,你今日倒是有空来我这破地方。” 江酌放下白玉勺子,面上笑得温润:“晚辈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过来,主要是想跟长老打听打听残星阁的事。” 无忧长老挑眉:“我说呢,你小子怎么愿意把溪陶带过来了。残星阁?你问这个做什么?” “昨日在宴席上听阁主谈起了两派渊源,晚辈才知道原来残星阁与败月轩竟是一脉同根。想着既然同在秀水境,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 这话江酌倒是没有说谎。 自己来到仙界,便是曾有人告诉他仙界的山水居六界第一,而秀水境的山水居仙界第一,最是养人。 那会他便在残星阁和败月轩中有过犹豫,后来为何选了败月轩,同败月轩没甚么名气脱不开干系。 无忧长老撑着腮思索,而后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残星阁在仙界六境十五门派里头,向来是排得上号的,并且总在榜首。咱们败月轩嘛……说句不好听的,若不是你们这几个小辈这回在九霄青云会上拿了个第四,外头许多人怕是早忘了秀水境还有这么个门派。” 他看了一眼正专心致志喝汤的溪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残星阁和无疆那老家伙,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靠的可不是运气。他们那一套门规森严得很。” 溪陶放下空碗,明显对无忧长老的话来了兴趣:“怎么个森严法?” 溪陶就知道大师兄突然想要做某事总是有道理的。今日跟着去藏书阁,查到了往生莲的消息,此番来无忧长老处,竟是来询问残星阁的。 莫非江酌早就查到些苗头,那往生莲同残星阁有些关系? 无忧长老见溪陶有兴趣,便来了劲,索性靠在椅背上,掰着手指同她数道:“残星阁和咱们不一样,他们是分门类教学的。阵法、剑法、炼丹、符箓、炼器等等各设一科,每科都有专门的真人授课。弟子也要分等级,新入门的在最外层,修到一定程度才能往内层去。” “最外层?最外层是什么意思?”溪陶听得入了神,下意识问道。 无忧长老捋着胡子笑了一声:“你没去过残星阁,自然不晓得。那地方建在水面上,从高处看过去,是几个个同心圆。一圈陆地一圈水,交错着铺开,一共有三圈陆地、三圈水域,最中间是一座圆形的岛屿,残星阁的主殿就建在那岛上。” 溪陶瞪大了眼,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那幅画面来:“那弟子住在哪儿?” “最外圈的陆地归新弟子住,只能在外圈修炼、听讲。等到修为够了,考过了试,才能进到第二圈。越往内圈走,能接触到的功法就越深,资源也越好。每个圈层弟子的衣服颜色都不一样,远远一看就知道是谁在哪个圈层。” 溪陶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由衷感叹:“原来是这样,无疆阁主好生厉害!这样大家都会拼命修炼往内圈去了。” “可不是。所以这些年残星阁人才辈出,也是有道理的。咱们败月轩呢?琼华那老东西甩手掌柜当惯了,什么都是放养,弟子想学什么学什么,说好听点是自由,说难听点就是散漫。” 溪陶下意识替自家师傅辩解了一句:“散漫也有散漫的好处嘛……” 无忧长老被她逗笑了,伸手虚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倒是会替他说话。” 一旁沉默许久的江酌忽然开了口:“残星阁最内圈的弟子,修为大概到了什么境界?” 无忧长老思忖了片刻:“相当于你们二师兄的境界吧,或者再高一些。无疆那老家伙治下极严,能进到第三圈的,都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了。昨日同来的那残星阁少主,便练的一手好剑,据说只是挥手,便能轻易斩断残星阁的水路。” 说道此处,无忧长老下意识的看了眼江酌:“不过你们大师兄估计也有这般修为。若当初你入的是残星阁,凭你的根骨和悟性,如今怕已是第三圈里的顶尖人物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溪陶曾从中听出几分惋惜? 其实,溪陶听见无忧长老对于自家仙门的评价,总觉得不是滋味。 自家仙门明明夜不差嘛…… 三位长老实力这般强,大师兄二师兄还有大师姐都是顶顶厉害的人物,还有司辰仙人的后代在此处。 不过是因为仙门劫难,才被迫落魄罢了。 溪陶又一次想起九霄青云会上,大师兄拔剑的影子,只觉得他若是能和残星阁的倾城少主过上几招,定是不会输的。 思及此处,溪陶兀然开口:“我觉得败月轩也挺好的呀。” 无忧长老、江酌还有扶光同时看向她。 溪陶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但还是继续说道:“残星阁是很厉害啦,但是败月轩有师傅、有扶光师姐、有池间师兄、有云在青,还有大师兄!如果当初去的是残星阁,我就不会遇到这些人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肉麻,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反正我不后悔来败月轩。” 扶光也很快接上溪陶这话:“我也不后悔来到败月轩,人生又不是只有修炼,强者弱者都不好好的活着。” 无忧长老对二人这番话显然有些意外:“你们二人倒是豁达。” 江酌坐在溪陶对面,日光从藤萝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将那纤长的影子投在脸颊上。 他缓缓开了口:“我当年选中败月轩,倒是与败月轩这般教学方法脱不开干系。” 无忧长老活了这些年,什么风啊浪的没见过,今日竟被这几个黄毛丫头弄的有些感动。他眼眶微微泛红,不断的点着头:“好啊,好!败月轩没有白养你们。” 江酌倒是没太在意另外三人几乎要抱头痛哭的模样,只是顺着先前的话问了下去:“残星阁弟子是分几个阶层?” “三层。那三圈同心圆便是各阶弟子的活动场所。” “那最中间的岛屿住的是阁主和诸位真人?”江酌显然还是有些好奇。 无忧鲜少见江酌这般模样,倒是静下心来认真回答着:“据我了解,最中间的岛屿似乎不住人,无疆阁主向来不许人进去,说是自己的妻子在万年前的三界交战时受了伤,一直在内层将养着。” 30. 撒娇是有用的 “那无疆阁主与夫人关系倒是好。”江酌听着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居然是这样,看来每个仙门都很有自己的特色嘛……”溪陶捧着空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那上次夜宴碰到的残星阁少主倾城,便是阁主同那位夫人所生的?” 无忧长老点了点头:“正是。不过说来也是造化弄人,那孩子出生不过两年便撞上了天魔大战,阁主夫人重伤后长年居于内岛养息,母子二人聚少离多。倾城那孩子我见过几回,性子倒是温润有礼,只是话少了些。” 溪陶“啊”了一声,小声嘀咕:“难怪昨日瞧着那少主同阁主站在一起,虽是父子,却总觉着隔了一层,看起来也不慎交流。莫不是因为从小没怎么和母亲交流?” “许是还有别的缘故。”无忧长老聊到此处,倒也来劲了。 人啊,上了点年龄,总喜欢同小辈们唠点八卦。 “你们别看无疆那老家伙在外头同琼华喝酒时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在残星阁里头可是说一不二的。门规森严,治下极严,不管谁见了他也要先规规矩矩行礼,得了允准才敢说话。我估摸着那少主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加上从小没有母亲照顾,便看起来和父亲生疏了点。” 溪陶瞪大了眼,显然有些意外。 她想了想宴席上无疆阁主哈哈大笑拍着琼华长老肩膀的模样,又想了想那位少主最开始垂手立于一旁的身姿,两相对比之下,倒真有些难以将这两个人联想到父子一处去。 溪陶早早便看出来了,来败月轩的弟子多半是有些难以言说的原由。大家五湖四海的聚在这个不起眼的小门派里,过着自己喜爱的舒适日子。 对比起残星阁,倒是舒适。 而此时,那从寒潭门逃出来的掌门之女,溪陶的师姐扶光,倒是开口轻声问道:“那阁主夫人如今可有好转?” 无忧摇了摇头:“不好说。无疆那老家伙嘴紧得很,这么多年也没透露过半分。不过既然一直将养着未曾露面,想必伤得极重。天魔大战那会儿,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溪陶虽不曾见过天魔大战,但听到这个名儿,便知道是极其严重的大战。 她抬眼看向江酌时,就连江酌这般严肃之人,都无意识的皱了眉。 溪陶心头微动,感慨万千,正想再问,却见无忧长老已经站起身来,转向扶光道:“扶光啊,昨儿个新炼的丹药放哪了来着,既然你师妹难得来一遭,顺道带给她。” 扶光应了一声,起身领着无忧长老往后院去了。 藤萝帘子晃了晃,洞府里安静下来。 炉子上那紫砂煲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日光稀稀落落的洒了下来,在这洞府后院里,倒是唯美。 溪陶这才发觉,偌大的洞府里只剩了她和江酌两个人。 江酌自方才问完那句话后便没再开口。 他此刻正半靠在竹椅里,手中把玩着那白玉勺。 溪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手上。 她从前只觉着大师兄生得好看,眉眼好看,身姿好看,可从未这样仔细地看过他的手。 此刻那白玉勺在他指间转来转去,竟比方才那一盅汤还要牵人心神。 那白玉的勺子本就温润,反而衬得他那双手愈发修长。 溪陶看着看着便忘了挪眼,连自己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都没察觉。 江酌感觉到了什么,可他并未立刻抬头,只是转着勺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不急不缓地抬起眼,隔着石桌直直迎上了溪陶的目光。 他眉梢微挑,勾唇笑了笑,眉眼间带着几分玩味。 江酌看起来像是早就知晓她在看他,故意等了这许久才抓个现行。 “看够了没有?”江酌缓缓开口。 溪陶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想移开目光,可一时间她竟忘了该往哪儿看。 耳根的热度几乎要烧到脸颊上去,她攥着碗沿的指尖微微发白,脑子里乱糟糟地转着—— 他莫不是故意的? 这些日子被江酌打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溪陶想起自己先前的那个梦,索性破罐子破摔了起来。 “我若是说没看够,大师兄会把我丢潭子里吗?” 江酌手中动作一顿,像是被呛到一般干咳了几声。 他显然没料到自己安安分分的小师妹,什么时候这般大胆了起来。 “你下次可以试试。”江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这般说道。 溪陶却明显雀跃了起来,眉眼逐渐亮堂。 “所以说大师兄你没有拒绝我?” 溪陶没想到今日竟然有这般收获。 江酌一甩手将那勺子稳稳丢回碗里,语气故作严肃了起来:“自九霄青云会后,你功课学的如何?阵法学的如何?丹药炼的如何?莫要因为仙门之事便荒废了学业。” 溪陶一下子便蔫了下去,同霜打的茄子一般。 怎休息不过几日,便又要开始修炼了? 她不是板砖精吗? 精怪不应该有独属于自己的秘诀吗? 溪陶一时间不知欢快二字如何书写。 她本以为大师兄先前在无忧长老洞府说的那般话,不过是信口胡诌。 不过是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罢了。 毕竟这位大师兄向来嘴上不饶人,可行动上对她却是纵容居多。 可事实证明,她这次猜错了。 这些天,江酌实打实的开始监视起溪陶的学业来。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房门外便传来叩门声。 溪陶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谁啊”,便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 “外头日光正好,起来练功。” 溪陶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瓮声瓮气地抗议:“大师兄,我是板砖精,板砖不需要早起!” “板砖不需要早起,可败月轩的弟子需要。”江酌毫不留情。 溪陶赖了几分钟后,被迫掀开被子坐起来,头顶有几缕头发不安分的翘着,她瞪着一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控诉:“大师兄 你太狠了!” 可她完全没料到,更狠的还在后面。 彼时溪陶正中规中矩的结着防御阵法,江酌懒懒的抬眼看了她一眼,正色道:“你今日结阵的速度慢了不少,结阵凝盾大约需两息,撤阵需三息。实战中这个速度太慢了,你得练到心念一动盾便成型才行。” 溪陶垮下脸来,连声叫苦:“两息还慢?我入门才两个月!” “百花十二楼那几个花神联手合击时,从结印到出招不过半息。你若是没有提前准备,那半息的时间够你被打中好几次了。” 江酌的语调没什么起伏,说的是实话,可落在溪陶耳朵里就是字字诛心。 她瘪了瘪嘴,却也没法反驳。 江酌将帛书合拢放在一旁,拍了拍手站起来,退了两步给她让出空间:“来吧,从最简单的开始。先结盾,再撤盾,如此往复,直到我觉得速度够了为止。” 溪陶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捏诀。 几番下来,手臂已经开始发酸。 她见着江酌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只能咬牙继续。 日光一寸寸升高,水汽渐渐散尽。溪陶也不知自己来来回回结了多少次阵,只觉得两条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她终于一屁股坐在石阶上,仰着头耍赖:“不行了,大师兄你最好了,饶了我吧!我是板砖不是铁块的!” 接下来的几日,溪陶算是彻底领教了江酌的严师作风。 每天卯时准时出现在她门口,风雨无阻。 白天练结阵撤阵的速度,傍晚练引灵入体的心法,饭后还要盘坐半个时辰巩固灵力运转的经络。 溪陶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勤快劲儿都在这几天用光了。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忍不住了。 她蹲在江酌面前,仰着一张因为练功而微微发红的小脸,双手合十做祈求状:“大师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打趣你了,再也不在无忧长老那儿蹭吃蹭喝不练功了,你让我歇一天行不行?就一天!” 江酌正坐在石桌边翻看一卷阵法图,闻言抬了抬眼皮,语气波澜不惊:“你昨日下午练引灵入体时偷懒了六次,结阵速度比前日反而慢了半息。你觉得该不该歇?” 溪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沉默半晌,忽然换了个策略。 她索性往江酌身上一靠,抱着江酌的手臂不撒手,声音刻意拖得绵软:“大师兄,你最好啦!我都四天没出门了,连败月轩的山门都没出过!云在青找我玩我都推了三次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在这别院里生根发芽了!” 江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动作一滞,低头看着她抱着自己不撒手的模样,难得有些无奈:“你这是跟谁学的?” “池间师兄!他说撒娇这招对大师兄最好使了!”溪陶理直气壮。 江酌面上无语,但也不得不承人对于溪陶而言,这招确实不错。 他抬头看着溪陶亮晶晶的眼眸和微微瘪着的嘴角,沉默了几息。 “行吧,今日许你下山。但记得从后山处绕过去,从正门过不太合适。” 31. 撞破 溪陶自然知晓,败月轩对于弟子外出的管控向来严格,虽说向溪陶这种长老亲传弟子不在管控之内,但还是遵守些章程比较好。 溪陶得了江酌的准许,简直像出笼的雀儿,连蹦带跳地回了自己屋里换衣裳。 临出门前,江酌靠在门框边,叮嘱她带上自己在昆仑境买的柳叶簪。 “知道啦知道啦!”溪陶顺手插上簪子,头也不回地朝后山方向奔去,一溜烟便没入了山道拐角。 通往后山的路虽有两三条,但中间必然路过藏书阁。 溪陶抄了上回同大师兄一起去藏书阁的那条小路,她记得这条路的尽头连着山脚,穿出去便是秀水境的镇市。 上回她走过一次,还称得上熟悉。 山间的日光正好,穿过竹叶在青石板上落下斑驳的光斑。溪陶心情极好,想着待会儿下山要给几个大师兄都买些好东西,还有三位长老,比较她手头的银两基本都是师兄和师傅给的。 当然还有扶光师姐,她之前可没少给她买东西。 溪陶盘算得眉飞色舞,脚步愈发轻快。可就在她转过一个弯、正要拐上通往山脚的小道时,她脚步猛然顿住了。 前方约莫二十丈外的山道上,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材,那姿势,这些天溪陶早就熟悉了。 正是残星阁的无疆阁主。 看来这无疆阁主确实同琼华长老关系极好,上回她同大师兄从藏书阁出来时,便撞见了无疆阁主正准备去后山仙乐阁。 溪陶没有多想,出于礼节礼貌正欲上去打招呼,却看见那无疆阁主在后山处交叉路口时,走了另一条道。 那不是通往仙乐阁的道儿。 那分明就是通往后山阵法的路。 溪陶愣住了。 先前正要开口的招呼被硬生生咽了下去,她下意识地往路边的树丛后闪了半步,探出半个脑袋往外头张望。 无疆阁主没有回头,也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只是沿着山道继续往前走,方向分明确是往后山阵法去的。 他为何要去那儿? 溪陶想不明白。但想起先前失窃的往生莲,还有刚刚被安置妥当的寻魂莲,溪陶的心兀然提了起来。 她突然想起几天前和大师兄从藏书阁出来时,也在这条道上碰见了无疆阁主。那时她询问无疆阁主去处,大师兄也跟着问了一句。 现在回想起来,这无疆阁主当时确实愣了一下,才点头说是的。 那个瞬间的停顿,当时不觉得有什么,此刻却像一盆冷水,猛得砸在她头上。 溪陶下意识瞪大了眼,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 本来她对自己的跟踪术其实没什么信心,好在这一路上山道曲折,两旁又有不少灌木和石块可以藏身。 无疆阁主走得不算快,中间也未曾回头,像是确信这条山道上不会有别人。 越往后山走,树木越密,光线也越暗了些。 这条道溪陶走过许多次,知道再拐过前方那道石壁,便是后山那片青黑色巨石铺成的空地,也就是败月轩镇山阵法所在的地方。 她放慢了脚步,在转过石壁前贴着岩壁前,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 果然,无疆阁主在阵法边缘停住了脚步。 他负手站在那片青黑石地前,沉默了片刻,然后猛然抬起右手,口中开始念着溪陶听不见的术语。 溪陶浑身僵硬,探头只瞧见他掌心凝出一团幽绿色的灵光。 须臾间,地面那层掩人耳目的青苔和泥土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拂去,露出底下密布的蓝色灵纹来。 是护山阵法。 他竟然也能催动这个阵法。溪陶的心跳陡然加速,攥着岩壁边缘的指尖微微发白。 无疆阁主低头看着阵面,目光在那流转的灵纹上游移了片刻,最终落在了阵图中央那朵静静嵌着的莲花上。 寻魂莲在阵中散发着幽幽蓝光,花瓣舒展,灵力流转平稳,看上去倒像是本来就属于这阵法。 “这就是寻魂莲啊……”溪陶隐约听见他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语气里似乎没有喜怒,倒像是意外中带着几分探究。 他微微俯下身,凑地近了些,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好一会儿。 无疆阁主双手一张,腾空飞到阵法中心寻魂莲之上,他正欲伸手去触摸,却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敛了神色。 他锐利的目光四下扫过,警觉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山林。 溪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猛地缩回脑袋,整个人紧贴在石壁后面。 此时的溪陶心跳如雷,思绪混乱,她只想着早早回到大师兄身边,将今日发生之事全盘告知大师兄。 突然间,溪陶感觉到有神识扫过她藏身的这片区域,那股探查的力道不重却有力,探查之人定然仙力不凡。 若非她这几日天天被江酌逼着练功,对灵力的感知敏锐了不少,怕是根本察觉不到。 完了完了完了! 她在心里疯狂地念叨着,后背贴着冰凉的岩壁,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那道探查的神识即将扫到她藏身的石壁后方时,另一道熟悉的气息忽然从身后笼罩下来。 溪陶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便从背后伸过来,准确地覆住了她的口鼻。 那人将溪陶整个人搂在怀中,掌心干燥温热,风吹动发丝蹭过溪陶的链家,有些痒痒的。 她整个人被往石壁后面带了带,后背贴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溪陶下意识想要挣扎,却在闻到那气息的瞬间僵住了。 是大师兄。 她不敢回头,只能用余光瞥见江酌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眸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溪陶当然明白了江酌的意思—— 不要出声。 溪陶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 无疆阁主的神识又在周围盘旋了几息,终于缓缓撤去。 溪陶屏着气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那勘测的灵力消失,才敢微微松一口气。 江酌的手从她唇上放了下来。 溪陶猛地转过身,仰着脸看向江酌,方才被捂住的嘴还半张着,心跳如鼓。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惊慌:“大师兄!你怎么在这儿!” 江酌垂眸看着她,面色 比平时沉了几分,却并没有责备的意思。 他抬手点了点溪陶发间的柳叶发簪:“你说呢?” 溪陶眨了眨眼,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先前特意叮嘱自己记得带上簪子。 她当时只当是大师兄觉着她带这个簪子好看,竟不知还有其他意思。 “你是知道我会出事?”溪陶瞪大了眼。 江酌摇了摇头,坦然的说道:“我其实并不知晓。先前在这簪子上施法术是怕你出意外没人照应,没想到竟在今日用上了。” 语毕后江酌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示意溪陶注意阵法处的动静。 那无疆阁主依旧注视着寻魂莲,可他明明有启动阵法的能力,也盯着那寻魂莲好些时间,却迟迟没有动手。 给溪陶十个脑袋她也实在是猜不透,这无疆阁主,究竟要干什么? 溪陶仰着头,一脸困惑,眼巴巴地等着江酌回答。 阳光透过竹叶落在她眉梢,倒是将她整个人落得温婉了些。 江酌却只是弯了弯嘴角,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他笑得高深莫测,对着溪陶挑了挑眉:“走,我们去会会他。” 溪陶一愣:“啊?” 江酌没答话,只抬袖轻轻一拂。 溪陶只觉眼前忽地一亮,整片山林的轮廓在那一瞬间晃了晃,重新落定时,她脚下已不再是方才那面冰冷的石壁之后了。 她眨了眨眼。 日光暖融融地铺在脸上,眼前是那条通往后山的分叉路口,竹影斑驳,鸟鸣清脆。 后山阵法在前面不远处。 溪陶怔了一瞬,猛地转头看向江酌。 江酌站在她身侧,双手负在身后,姿态松散得像只是出来散了个步。 他面上神情淡淡,看不出什么端倪,目光却已经越过了她,朝山道上方的那一处拐角落去。 他忽然开口,声量不大不小,正好足够让山道那头的人听见。 “溪陶。” 溪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啊?” 江酌的语气带着一点兄长似的无奈,听起来很是随意:“今日你练功勤奋,特许你来后山走上一走。” 她还没反应过来这话接得是什么由头,抬眼便看见那无疆阁主转过头来。 那无疆阁主面色倒是和煦,远远地便朝他们点了点头。 “江酌,溪陶。二位倒是好雅兴。”无疆阁主步子不急不缓地走近,开口时语气温和。 他面上笑意妥帖,看溪陶时眼神与平常毫无二致,全然不知自己方才的行踪已被人撞破。 溪陶心里翻涌得厉害,面上却硬撑着没有露馅。 溪陶想着做戏做全套,便福了福身:“无疆阁主安好。” 江酌也拱了拱手,笑道:“阁主今日好兴致,竟往后山来了?这阵法,是……” 江酌指了指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护山阵法。 无疆阁主面上神色未变:路过罢了。先前与琼华长老聊起贵派往生莲失窃一事,心中始终记挂。方才路过此地,忽地想起这阵法便在败月轩后山,便想顺道看看有无可效劳之处。” 江酌和溪陶可不信这老狐狸的话。 32. 去世还是受伤 他话说得极坦荡,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自嘲似的歉然:“说来惭愧,在下虽与贵派相交多年,却也不敢擅动贵派阵法,只敢远远瞧上几眼。” 溪陶早在今日偶然碰面时,便对这阁主多多少少产生了些敌意。 什么叫做不敢擅动贵派阵法? 这都起阵来仔细瞧了,若不是大师兄和她一同出现,怕是这寻魂莲都要不保吧? 可终究是琼华长老的故友,奈何溪陶心中再不愿也不能说什么。 她侧头去看江酌。 江酌脸上的笑意深了些许,他总是喜欢摆出这般晦深莫测的模样。他点了点头,说道:“阁主有心了。败月轩近日确实多事,若有阁主相助,自然是再好不过。” 无疆阁主摆了摆手,道:“客气了,败月轩与残星阁同处秀水,本就是守望相助的兄弟仙门。琼华长老乃在下旧友,贵派有难,在下岂能袖手旁观?” 这话说的清正,语气诚恳,任谁听了都不会觉出半分不妥。 溪陶站在一旁,看着眼前二人你来我往地寒暄,她心中那团疑云非但没有散开,反而越积越厚。 她明明亲眼看见他站在阵法前掌心凝出灵光,明明看见他催动护山大阵露出底下的灵纹,分明是要对寻魂莲动手的模样。 可此刻这人站在她面前说起话来如此坦荡,要么此人当真问心无愧,确实是她猜错了。要么…… 他藏得太好了。 无疆阁主又说了几句闲话,便以同琼华长老商讨事务为由告辞离去。 他走时步履从容,暗青色的外衣于日光下没入山道深处。 溪陶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猛地转过头来看向江酌。 “大师兄!”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又急又快:“他方才明明就在后山阵法那里!我亲眼看见的!你真的信他说的话吗?” 江酌收回目光,垂眸看了她一眼。 他淡淡的应了一声,语气里反而多了些笑意:“若我说我信呢?” 溪陶懵了,而后急了。她面色顿时涨红,本想下意识反驳大师兄,再从头告知先前她缩看到的一切。可她看着江酌含笑的眼眸,突然冷静下来。 这世间之事本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无疆阁主说的话未必是假的,可他也未必全盘托出。 江酌倒像是看穿了溪陶心中的所思所想,他抬手不紧不慢地替她将方才跑动时歪了的柳叶簪扶正,指尖在她发间轻轻一拢,而后接过话茬:“他方才那番话,你信几分?” 溪陶张了张嘴,犹豫了一瞬:“……三分?” “那你觉得,方才若我当面质问他催动阵法之事,他会如何答?” 溪陶认真地想了想,脸色便慢慢垮了下来。 他大可以说自己是在探查阵法有无异常,那掌心灵光也可以说是探查,甚至可以说是感应到寻魂莲灵力波动才出手查看。他方才那番话已经给自己铺好了退路,无论他们怎么问,他都有话可答。 溪陶咽了咽口水:“所以……他方才说的那些,都是提前想好的?” 江酌慢慢的顺着山路往前走,他抬眼望着远处的竹林,还有山道尽头的青灰色的天:“要么是提前有过准备,要么确实没有说谎。寻魂莲的事情他本就知晓,来这边探查也并不奇怪。他说的这些话或许是真的,但不代表他什么话都说。” 溪陶总觉得江酌的话中有话,她顺势跟上他的步伐,试探的询问道:“大师兄的意思是?” “同你猜想的不错,这残星阁的无疆阁主,或许有点秘密在身上。” 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溪陶站在江酌身侧,忽得觉得日光底下泛起凉意来。 . 自九霄青云会结束,也将近有小半月有余。三位长老齐聚败月轩的情况本就少见,加诸溪陶几人又非常争气的在六合八荒青云榜上拿了阁第四的好名次,这些日子,败月轩的山门快被踏破了。 那残星阁的阁主和少主,还有那位女弟子,三人趁着近水楼台先得月,以及两个仙门间的好交情,牢牢在败月轩客房扎了根。 溪陶这些日子练功,或是偶尔去膳堂用膳,都能是不是碰着二位。 那倾城少主性子温润,可终究还是冷了些,溪陶同他碰上了三遭,都没说上两句话。 倒是边上那位女弟子,在第一次会面时便盯着溪陶看。 某日正值午膳时分,溪陶非常难得的去了膳堂,大师兄这些日子在别院里闭关,饭食都是执事堂弟子送过来的。溪陶本就闲不住,索性出来溜达几分。 溪陶刚端着膳食寻了个位儿坐下,没吃两口,便注意到面前似乎黑了下来。 她刚抬头,便看见那个残星阁的名叫谷盈的女弟子,愣愣的对着她笑。 溪陶也愣神了片刻,随后乖巧的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那个,我能坐这吗?一个人坐有些尴尬。”面前的姑娘不好意思的抿着唇,同溪陶解释道。 溪陶本就是个热心肠的姑娘,她赶忙点头,说道:“没关系没关系,你坐吧。” 很快,她便意识到哪儿有点不对劲,她抬头问道:“倾城少主呢?” 谷盈面上僵了僵,无奈的指了下不远处围成一团的人群:“喏,那呢……师兄他相貌俊美,性格也不错,向来不懂拒绝人,每每出门便是一堆姑娘围着……” 溪陶几乎能从面前姑娘的语气和表情中感受出来明确的无助。 她探头看去,不远处的桌子旁围了一大群人,密密麻麻的凑在一块,不知道的还以为败月轩又有什么大八卦了。 原来人群的中心竟然是倾城少主吗? 溪陶想起倾城少主的容貌,不由得嘴角抽了抽。 “他这名儿是无疆阁主取的还是他母亲取的?倒很是符合。“ 溪陶下意识的想到江酌,其实江酌本就长相俊朗,倾城少主肤色更加白些,眉眼更加柔和些。江酌若没有周身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派,怕是她每日过的也是这般日子吧? 溪陶下意识的咬了咬筷子。 谷盈愤愤不平的叹了口气,说道:“据说这名是阁主夫人取的,当时阁主似乎不喜欢这个名儿,说是男孩子应该 取硬朗些的名字。” “那为何最后还是叫这个?”溪陶好奇的追问道。 “我们残星阁的都知道,阁主最是宠夫人,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所以这名字便留了下来。” 说道此处,溪陶倒是想起了前不久在无忧长老处时,听到的一些话。 她八卦的问道:“听说倾城少主和阁主关系不好?我看二人似乎不怎么亲近。” 谷盈显然许久没有见到聊的这般投机,又看着像是同龄的女子,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她挪着桌上的菜碟从对面坐到溪陶身边来,神秘兮兮的说着:“我其实入门也没多久,当时是阁主把我带回来的。我同少主相处的这段时间,确实感觉二人关系不怎么样。估计是意外阁主夫人的缘故吧……其实我感觉少主也挺惨的,据说他的母亲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 去世? 溪陶微微一愣。 这怎么和她听见的版本不太一样。 不是说残星阁阁主的夫人是在天魔大战中受伤,然后一直在最内层的湖心岛将养着吗?怎么就变成去世了? 溪陶强压心中的疑惑,询问道:“去世了?那怪不得是这个性子,同父亲关系不好也能理解……是倾城少主同你说的?” 谷盈点了点头,开口道:“差不多吧,我其实刚入仙门没多久,当时我在丹穴境救了人,恰巧被阁主撞到,才被带了过来。后来认识了倾城少主,少主知道我是丹穴境的人很是意外,还说她母亲似乎也是丹穴境之人。” 谷盈明显陷入了回忆,她托着腮说道:“我那会就奇怪,怎会有人不知道自己母亲是何处人呢?这个似乎二字我便觉着奇怪。后来旁敲侧击问了不少人,多是说阁主夫人受了重伤养着,可倾城少主却直接告诉我他母亲死了。当年似乎是阁主没有保护好夫人吧……” 溪陶点了点头,能问出这么多事情来,对于她来说早是意外之喜。加诸谷盈姑娘性子活络,同自己很是聊的来,多个朋友也是件很不错的事情。 倾城少主的身世确实凄惨,若有来世,希望阁主、阁主夫人还有倾城勺子三人能团圆吧。 溪陶这般想着。 其实在谷盈说奇怪怎会有人不知自己母亲是何处人时,她便陷入了思考。 自己作为一块板砖,没有前世,没有来生,此生能够来到败月轩同大师兄相遇全凭机缘。 大师兄江酌也似乎从来没有同她谈起过自己的父母,唯独师姐扶光同她提起过几句,可说的却是自己是从家中逃出来的,倒也不像是什么家庭和睦的模样。 她倒是好奇,真正的来自父母的爱究竟是怎样的? 想到此处,溪陶不由得叹了口气。 谷盈却以为是自己同她讲的少主的事儿,让败月轩这个小师妹忧郁了起来。 她赶忙安慰道:“哎呀,没事的啦溪陶。少主其实在仙门里过的可好了,长老真人都待他很好,不用为他担忧。” 溪陶点了点头,顺势借坡下驴:“那便好,那便好。” 可她心里还是想着,回去定要问问大师兄的父母是怎样的。 33. 拥抱的含义 若要溪陶说这一生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溪陶断然觉得民以食为天,食定为第一。 往日溪陶哪怕孤生一人前往膳堂,她也是吃的津津有味。 可今日她竟觉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心里念头繁多,没吃几口便想着匆匆离去。 江酌自从后山与无疆阁主相遇后,便开口说要闭关。虽说闭关,可溪陶每日总有几个时辰能悠哉游哉的看见江酌从外头回来。 至于大师兄去了甚么地方?她不曾知晓。 先前九霄青云会耽误了不少课业,回来后休息了两遭,加诸隔壁仙门几人来败月轩一参合,这落下的可也便更多了,溪陶哪有什么心情去关注江酌这些日子去了哪里。 之事今时不同往日,她难得意外得知了些消息,总要回去同大师兄通口气的。 她出了膳堂门便抬手捏绝,学着大师兄的模样,微微侧身,便脚步轻盈的落在了别院处。 江酌恰巧从屋内出来,看见溪陶行色匆匆的模样,挑了挑眉:“今日怎这般着急?吃着什么好吃的了?还是落了什么东西在屋内?” 往常的溪陶面对江酌的打趣定要回怼几句,可今日她匆匆上前,拽着江酌的袖子半推半拽的让江酌在院内的石凳上坐下。 她抽空还不忘给自己斟了杯茶,咽下茶水后才说道:“江酌!我上次就觉得残星阁有问题!今日被我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了!” 溪陶话说的急了些,险些呛到。 江酌听到这番话一下来了兴致。 他端正了坐姿,拿起那青瓷小壶给溪陶添了点茶,还不忘宽慰她:“你发现什么了?不急,慢慢说。” 溪陶顺了顺气,语速稍快:“先前无忧长老说残星阁最内部的湖心岛屿住着的是阁主夫人,说她在万年前的天魔大战中受了重伤,这万年来都在那儿将养着。可是,谷盈姑娘告诉我,少主曾亲口说他母亲早就去世了。” 听到这番话,江酌眯了眯眼。 他当时在听见无忧长老那番话时,便觉得这阁主夫人福大命大。天魔大战,非死即重伤,多少人靠着各种灵药吊着口气,终究还是在千年后灰飞烟灭。阁主夫人能够将养上万年,本就是造化异常。 可那少主却说,他母亲早就死了? 这终究究竟有什么秘密?是无疆阁主一直瞒着儿子,还是儿子不满意父亲的做法? 江酌想不明白,便索性不去思考。 这些事情现在思考一时半会也得不出什么准确结论,看来还是要花时间去了解一番才行。 溪陶倒是继续发表着自己的观点:“我只是觉得着无疆阁主或许没那么简单,还是需要防上一防。可琼华长老又那么信任他。” “你师傅究竟是怎么想的这是你师傅的事情,我们可以私下查上一查。” 溪陶听见江酌对自己的想法表示肯定,顿时眼睛亮了亮。要知道这可是实力在六界数一数二的大人物,能够得到他的肯定与赞赏,是不是证明她又进步了不少。 溪陶思维一飘,给自己想美了后,话题逐渐开始偏转起来。 “我当时见倾城少主第一眼我就觉得他和无疆阁主之间的氛围不对。虽然我没有父母,我也没有见过其他人的父母。但是话本里常说,父母之爱子,必为其计深远。我想反推过来,子之爱亲,必恤其风霜,念其安康。这少主和阁主,比我和大师兄认识第一天还要生疏。” 她托着腮思考着,右手有意无意的缠绕着自己的发丝。 思及此处,溪陶直勾勾的抬头看着江酌,好奇的问道:“大师兄,你当年究竟是为什么来败月轩?你明明实力那么强,六界不论什么门派定都是愿意收你的。况且,你父母不会反对你来败月轩吗?我似乎不曾听你说过你父母的事情。” 听到“父母”二字,江酌捏着青瓷杯的手顿了顿,随后倒是淡淡的开口:“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有数万年了。” 溪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她下意识的正襟危坐起来,原本玩弄头发的手也放了下去。 她正在思索要怎么宽慰大师兄,便听见江酌他继续说道:“来败月轩定是有愿意的。我从未和人说过,但我不介意和你说上一说。” 江酌起了身,站在那汪潭水旁。 他看着栏杆处的台阶,那里之前放着一块板砖,他当年刚来败月轩时,总爱坐在这台阶和板砖之上发呆。 溪陶听着江酌缓缓开口,她才知道原来这个大师兄的经历听起来没有比隔壁残星阁那倾城少主好上几分。 江酌本就不是仙界人,父母死亡那年,他也不过刚出落成青年,兀然得知此番消息,心中难过不以。 哪怕家大业大,他也无心管理这些琐碎之事,撂了担子便来了仙界,在仙界疗愈了千年,才得以走出。那时他在仙界认识了不少好友,时常一起游山玩水,那便是他人生最为美好的时候。 那时他的好友许多也不是仙界之人,有从魔界溜出来的,有从天界下来玩的,当然还有土生土长的仙界人。可后来天魔两界再度交战,先前的老友多半在这场战争中陨落,再也无了踪影。 江酌说及此处,勾勾手示意溪陶过来。 溪陶听见这些话还拧着眉,便下意识抬脚走到江酌身边。 “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来又留在仙界吗?”江酌缓缓开口,声音似乎有些蛊惑,他眼神深邃又暗沉,溪陶看不穿他究竟是在看她,还是在缅怀些什么。 溪陶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表示并不知晓。 “在老友陨去后的千年,我寻到了一缕魂魄。有人告诉我,仙界秀水之地山好水好,最是养人,我便来了此处。秀水之地只有两个仙门。残星阁实力强悍,每此在六合八荒青云榜上总是拔得头筹,过于惹眼,而这败月轩,是我最好的选择。” 溪陶呆愣的直直对上江酌的视线,企图消化话中的内容。 “所以你借着败月轩的山水,将养老友的魂魄?”溪陶不确定的开 口。 江酌笑着摇了摇头,垂了眼,再次看向不远处飞驰的瀑布溅起的水花,还有那泛着涟漪的潭水。 “是也不全是。在我到败月轩时,我发现那缕魂魄不见了。” “啊?”溪陶微张着嘴,显然有些意外。 江酌倒是毫不意外溪陶的这番反应:“是,你没有听错。那缕魂魄丢了,我不知道去了何处。” 溪陶听见这番话只觉得无力。 父母死后花了千年时间走出悲伤情绪,结交三五好友,生活逐渐步入正轨时,又碰上天魔两界再次交战。刚走出的阴影此时再笼上一层,这不是雪上加霜是什么? 花了千年寻到老友的魂魄,却再来到败月轩时不知所踪…… 溪陶不敢再往下问,生怕再次勾起江酌不好的情绪。 她此时只想同无疆阁主一样,学会起后山阵法的术法,然后把那寻魂莲盗出来。 不是说寻魂莲能寻找魂魄吗?大师兄当时就应该用这神器找找的…… 溪陶心情逐渐沉重,她看着江酌面上依旧是那淡淡的笑意,只觉得难过。 大师兄定然是强颜欢笑吧? 溪陶没忍住上前两步,踮起脚,拥抱了江酌。 江酌僵了一瞬,似乎没料到面前的姑娘会是这般反应。 很快他弯了嘴角,面上多了些许发自内心的笑容。他轻轻抱住溪陶,他知道溪陶这个拥抱的意思。 溪陶却故作成熟模样的拍了拍江酌的背,宽慰道:“没事的,大师兄。这些事情都过去了,你现在还有我呢!还有败月轩的长老们弟子们!我们都会是你的好友,也不会离你而去。” “谢谢。有些人有些事,我想,我已经有线索了。不必为我难过。”江酌再溪陶耳畔轻声说道。 溪陶撤身回来时,眼眶微微泛红。她不知为何自己对大师兄的过去而动容。 她吸了吸鼻子,故意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知道现在的气氛过于沉重,还是要提及开心的事情来的好。 “大师兄当年最开始来仙界时,也是来的秀水境吗?”溪陶拉着江酌在潭水旁的石阶上坐下,她顺道往江酌的身边挤了挤。 许是板砖当久了,她总觉得二人挤在一块,更有了些相依为命、同甘共苦的味道。 江酌摇了摇头,他后面说的话却再次让溪陶震惊。 “并非。我当时确实来了仙界,但那个地方,现在已经没有了。” 溪陶再次愣住,她不再看那微微冒着水汽的潭水,扭过头来看着大师兄:“已经没有了?” 江酌听懂了溪陶的疑惑,解释道:“万年前的仙界和现在的仙界其实差别不大,唯一的最大的不同,便是当时的仙界是七境,而现在的仙界只有六境。” 溪陶第一次听到仙界的前程往事,不由得好奇起来。怎么还会有仙界一境在千年内消失?这中间又发生了什么? “那消失的那境是……?”溪陶开口问道。 34. 自作主张 江酌看着溪陶求知的眼神。 江酌向来都知道她的五官中,眼睛是最漂亮的,眼睛很大,睫毛扑闪。她的瞳色偏深,看起来很是灵动。 他本没有刻意在记忆中搜寻,却总是和另一双眼睛对上。 溪陶今日觉得江酌格外的脆弱与破碎,说话收敛了很多,面上的神色也不再锋利。像是面前的潭水为他渡上一层无形的纱。 今日的他似乎总爱盯着她看,倒不像是在看她,倒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久远的东西。 半晌后,江酌才缓缓开口:“天魔两界二次交战前,仙界有一处地方,名叫溪山境。是仙界七界的绝对中心,也是天、仙、魔三界的交界处。史书记载,在第一次天魔大战时,天界便有意夺走仙界溪山境,是仙魔二族联手,天界才将此事作罢。” 溪陶资历尚浅,平日里忙忙碌碌也不去什么藏书阁,自然也不知道仙界还有这遭经历。 她忍不住去思考,一场战争能够让一整个境灰飞烟灭,那得是严重到何等地步? 她倒是很有眼力见的不想再提起这番伤心事,便开口说道:“溪山境是什么样的?漂亮吗?和秀水境比呢?” 溪陶从化形之日到现在不曾出过门,唯一去过的不过只有秀水和昆仑,二者各有特色。 江酌却是毫不犹豫的点头肯定道:“漂亮,非常漂亮。当时你去魔界魔宫之时感觉如何?” 溪陶歪了歪头,看着边上的矮竹,回答道:“意料之外的美,有种繁花似锦之感。” 听到这番回答,江酌笑了:“你会喜欢溪山境的,它是我去过的最漂亮的地方。” 溪陶许久没有见过江酌这般絮絮叨叨的模样,他再有一搭没一搭的告诉她溪山境有些什么。 全停下来溪陶倒是理了个大概。 溪山境本就是一座山,一座在仙界的山。 同秀水境一般好山好水,却没秀水境这般有繁多之人,它更清冷却更接近自然,能够在溪山境呆着的,除开原始居民外,其他都是六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据说凡人得到升仙,就有不少人最先到的溪山境。 唯一让溪陶感到意外的是,它没有准确的地理位置,不像大家刻意明确的知道秀水境在仙界南端,昆仑境在仙界中部。 没人知道溪山境具体在什么位置,能够遇见抑或是进入,靠的是机缘二字。 溪陶不由得感慨,原来成仙修炼之事多半都是靠的机缘。 像她就靠的机缘出现在大师兄别院处,再靠的机缘化形成人,万分幸运的成了琼华长老的关门弟子。 只能说多数人本就是机缘得当,再加上后天努力拼搏最后才成的角儿。 溪陶再次托着腮瞅着大师兄,想必他这一路走来,也吃了不少苦吧。 . 若要论及机缘二字,抛开败月轩的人不谈,溪陶觉得她同残星阁的谷盈姑娘很是有缘。 一个仙界西南丹穴境之人,一个机缘化形的小板砖,能够在秀水境相识。 其实严格来说,是在昆仑境相遇。 只是当时溪陶急着寻找寻魂莲和往生莲,不慎注意台上之人罢了。 而此时的溪陶,正万分得意的挽着谷盈姑娘的手,踏上了前往残星阁的路。 这是发生了甚么事?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琼华长老说起。 彼时,残星阁几人在败月轩也住了大半个月,那倾城少主明显要被败月轩几个主动的女弟子逼疯了,终于在昨日,无疆长老同琼华长老辞行。 那时的溪陶刚学完术法,在琼华长老的仙乐阁处,和江酌窝在一起吃葡萄。 这些日子的葡萄格外的甜爽,甚得溪陶的心。 溪陶正吃完一小串,还没来得及汲水擦手时,仙乐阁便迎来了残星阁诸人。 “多谢老友这些日子的盛情款待,叨扰多日,今日便就此辞别。日后诸位若得闲暇,也可移步来敝门派,让我略尽地主之谊。”无疆阁主拱手对琼华长老说道。 溪陶顿在院内的池子旁,抬眼看着残星阁的诸位。 谷盈站在无疆长老身后,边上是眉宇温润却板着一张脸的倾城少主。谷盈似乎注意到了溪陶的目光,扭头调皮的朝她眨了眨眼。 溪陶对她回了个笑容,而后目光移向看起来风清月朗的无疆少主。 前段时间的事情以及自己同江酌对于无疆长老的猜测还历历在目,溪陶纵使心里有些不舒服,却也不曾说些什么。 可在无疆阁主同自家师傅叙完旧的刹那,溪陶心里却划过一丝别样的想法。 溪陶只觉得自己同江酌呆久了,性格也开始多了些变化。 她不知自己为何脸上开始挂上江酌那般意味深长的笑意,她直起身来,用败月轩最小的小师妹这种天真无邪的调调,喊住了无疆阁主:“阁主,其实我和大师兄这段时间便挺闲暇的。这些日子我时常在膳堂遇见谷盈姑娘,许是年纪相仿,我与她交谈甚欢……” 溪陶话还没说完,本来坐在座位上用帕子擦手的江酌眉毛挑起,又高高落下。 他看着不远处站着的溪陶,这姑娘看起来风中单薄,实则很有自己的想法。 同门师兄妹间,最是默契。 江酌勾唇一笑,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缓缓踱步至溪陶身后,颇有为其撑腰的意味。 江酌微微低头,放低了声音:“溪陶,你这是……?” 话没说全,溪陶自然也懂江酌的意思,她微微侧过头来:“对于这种见招拆招的老顽固,死皮赖脸才是最好的。大师兄你的身份干这种事情未免掉价,至于我嘛……刚刚好。” 溪陶的话语中满是雀跃,江酌也能听出来她的兴奋。 琼华长老觉得此举妥当也好,不妥当也罢,他同溪陶都这般做了,这老头又能耐他何? 果不其然,无疆阁主身形一僵,显然是意外了:“溪姑娘的意思是?” 他在试探二人。 溪陶觉得空气中多了些剑拔弩张的意味,可他她偏偏就喜欢这种感觉。安逸躺平是留给死人的,她这样才能进一步查明具体的真相。“我同谷盈姑娘相见恨晚,近些日子我没甚么课业,无疆阁主您恰巧提到自己想要略尽地主之谊。不知小辈可否有幸,去残星阁看上一看?”溪陶说及此话时看起来倒是天真烂漫,倒真像是年纪小贪玩罢了。 无疆阁主没料到有这样一出,明明只是客套话,却在第一时间被当真了。这在他数万年的人生中都是少见的。 他嘴角抽了抽,面前的姑娘看起来并无恶意,自己话都说出来了又没法否决。故而他只能选取了最好的方法,将这话题抛回给了自己的老友,琼华长老。 或许对于无疆阁主而言,自己断然会看对面的眼色,他琼华毕竟还得是琼华。 琼华本身就异想天开不着调调,加上他这把年纪才收到溪陶这个小师妹,偏生溪陶嘴巴甜的很,时常给他哄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琼华看了眼江酌,见自己最为得意的学生也点了点头,看似他也想去一般。他再抬眼看那溪陶,溪陶眨巴着眼,看起来期待的要命。 他可不是会让小辈失望的性格。 果不其然,他大手一挥,慷慨说道:“既然我的小徒弟想去,那便让她去玩玩,江酌,你也一道同去,照顾照顾溪陶。” 溪陶很快喜笑颜开,扭过头来对着江酌得意的笑,甚至扬了扬下巴,像是在同江酌邀功。 江酌见溪陶这般得志的模样,没忍住再次敲了下她的额头,小声说道:“下次做决定前记得和我通个气,我们一起诓那老头,岂不美哉。” 溪陶很快自我反省起来,想着下次定然提前告知大师兄。 无疆长老的笑容却是彻底凝固在脸上,可毕竟是门派之主,他很快敛了情绪,朝溪陶招了招手,同时示意谷盈同溪陶一道。 溪陶同琼华长老拱手辞行后,小跑至谷盈身旁,挽着谷盈的手歪头笑笑。 江酌和溪陶二人并没有带什么行囊,先前江酌在她耳畔小声说,说定要第一时间就走,怕残星阁那无疆老儿办到反悔。 至于这行囊嘛…… 入乡随俗罢了。 这无疆老头,他二人定是要诓上一诓。 好在无疆阁主心中纵有再多想法,也不便说些什么。 他倒是客客气气的带着几人出了败月轩。 败月轩内不便使用其他门派的术法,刚出大门,没走两步,溪陶意外的发现自己竟然到了别处。 面前的场景显然不是败月轩的山门之外。 溪陶抬眼望去,面前一片平朗,远远望去能看见远处的山。 面前多是湖水,边上各色树木林立,还有许多设计出众的角亭。 大片水面一望无际,有一条长长的廊桥,似乎通向湖中某处。 想必那便是残星阁。 溪陶在最初听见残星阁名字时,意味残星阁便是个阁楼形状,只不过是大些的阁楼罢了。 可她现在就地来到这儿,却发现根本不是这样的。 长廊棕瓦红柱,似是琉璃瓦,湖面鸥鹭暂歇,同败月轩倒是完全不同的风味。 35. 阴谋初现 败月轩有硕大的石门作为山门,因着本就依山为派,石门也算是就地取材,与败月轩的山相得益彰。 残星阁也有硕大的门。 那长廊尽头,便是残星阁正门。 朱红巨木筑就大门,形制仿如凡界的皇家宫门,门扇高大巍峨,漆色沉润,门楣之上悬着一方极为宽阔的牌匾。 牌匾字迹雄浑,苍劲有力。 两尊身披劲装的护卫肃然分立大门两侧,身姿挺拔如松,垂手伫立,神色肃穆。 两名护卫见到阁主几人后,立马拱手行礼。无疆阁主倒是很快摆起了架子,深情冷淡的点了点头,领着一众人入内。 穿过朱红山门,便是第一层环陆,外围弟子便在此处修行。陆地之外环着一片阔水,巨桥横波,通往第二重环陆。 阁主带着两位内门弟子,还有两个陌生人,对于外围弟子而言,属实是声势浩大。 边上的外围弟子,在看到这场景时立马退至一旁,拱手行礼。 几位胆子大的还偷偷抬眼打量了溪陶和江酌几眼,被溪陶逮了个正着。 “这位姑娘和公子是谁呀?之前怎么没有见过这般人物?”有人好奇的问道。 “我在残星阁这么多年了也从未见过。莫非是阁主新收的弟子?”周围有人小声回答道。 “新收的弟子便能入内门,那想必是天资卓绝了。”另一人感叹道。 残星阁的几位女弟子倒是思维跑了偏。 “你们不觉得这位公子长相俊朗嘛……”有位女弟子直勾勾的盯着江酌看。 他们这点动静或许在他们眼中已经压制的很小,但是溪陶却听的很是真切。 她强压着脸上的笑容看向江酌,边看边点头,然后学着那几位女弟子的模样,故作高深的说道:“公子确实好生俊朗。赏心悦目啊,赏心悦目。” 江酌无语的剜了溪陶一样,语气倒没有责备,反而有些无奈的宠溺。 “就你心眼多。” 走过水面上的长桥便是第二重环陆。很显然,无疆阁主没有停下脚步,反而是引着几人再渡一座长桥,抵达第三重环陆。 溪陶其实在心里暗自吐槽,看来残星阁不仅要求术法精进,还要求体能超群。 从入门前的一段长廊一直走到第三重,溪陶只觉得小腿发酸。这么长的路,她在败月轩时,上下山都不见得要走这么久。 况且,无疆阁主不愧是治内极严,不论走到何处,不论边上有谁,只要是他路过的地方,所有的地址都会立马停下手上的事物对其行礼。 这一路下来溪陶都觉得累得慌,还颇有一种受之有愧之感。 她化形这般长时间,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人对她行礼。 许是在凡界做帝王也不过如此待遇。 第三重与前二重有些不同。 此地殿宇宏阔庄严,楼宇连绵。想来便是内门弟子和长老真人的居住之地。 溪陶先前听无忧长老讲过残星阁的构造,可此时切实看到依旧觉得惊叹。 三重环陆周围依旧是宽阔的水面,溪陶的目光不自觉的被远处最中心的湖心岛屿吸引。 她抬眼远眺,只见那座主岛被碧水团团围裹,岛上只有唯一一座殿阁,飞檐巍峨,隐在水光云气之间。 溪陶微微侧头,同江酌咬耳朵:“这个便是无忧长老说的阁主夫人的修养之地?” 江酌也看着那湖心岛许久,想来是没错。他点点头,表示赞同:“看起来应该是的。” 二人还凑在一起叽里咕噜的聊着,无疆阁主却转过身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和气,对他们说道:“溪姑娘和江公子远道而来,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因着残星阁内门弟子居所规制严整,不便另作改动,便请二位暂居我膝下弟子旧居旁的疏影院。” 溪陶与江酌齐齐拱手道谢。无疆阁主笑吟吟地颔首,唤来一名内门弟子领路,自己则负手朝湖心岛方向去了。 溪陶其实不太理解这远道而来的含义,一出山门边被阁主送到了残星阁,这算哪门子的远道而来? 引路的弟子不知姓甚名谁,只知是阁主的记名弟子,一路上态度恭谨却也不乏好奇,不时偷偷打量二人。 穿过几重回廊,绕过一片青竹小径,便到了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门楣上悬着块木匾,上书“疏影”二字,笔迹称得上清隽。 推门而入,院落不大却布置得雅致,几丛修竹倚墙角,石桌石凳落落有致。 那弟子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让开:“二位仙友请进,这便是歇息之处。被褥用具皆是新换的,若有缺什么,只管吩咐外头洒扫的杂役便是。至于衣物,残星阁另有规定,穿着自身衣物可能有些招摇,彼时会送衣物给二位。” 溪陶敷衍的点点头,探头往里一望。 房间倒是敞亮通透,案上文房四宝也是齐备。 可这屋里拢共就两张雕花大床,床前立着一扇八折的紫檀屏风,屏风上绘着山水烟云。 这跟当初在昆仑镜住的格局,几乎如出一辙。 溪陶惊的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合上,那弟子已经识趣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这是什么?残星阁弟子的情趣?这男女授受不亲,残星阁不讲究的嘛!” 溪陶话说的直白,连江酌都被这话弄的五雷轰顶,安静了片刻。 江酌干咳一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试图缓解尴尬。 “咳咳,连日来我们都黏在一块,从未单独出现过,许是阁主误会了什么。” 据江酌所知,六界各门派找道侣双修的不在少数,残星阁也是如此。 溪陶眨了眨眼,猛地回过味来:“他要么真误会,要么便是见我们诓他,他也戏弄我们?” 溪陶满心不满,真是小人行径。 “也可能是安排住处时底下人瞧着我们一男一女同来,自然就报成了一处。” 溪陶张着嘴想了半天,觉得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 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还穿着琼华长老为她添置的华贵衣裳,又看看江酌那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最后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 她走到那 张大床前,伸手按了按被褥,软硬适中,还算不错。 她往上一倒,整个人陷进被褥里,滚了两圈,四仰八叉地摊开四肢,盯着头顶的承尘发愣。 然后她突然扬起笑脸,对着江酌笑着:“你说咱们早上还在败月轩呢,这会儿就在残星阁躺着了。还得是我的聪明才智,在敌人出逃前迅速反应过来,才抓得一线生机。” 溪陶满心满眼的得意,语气间也全然是对自己的满意。 江酌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一手搭着扶手,偏过头看她。 她总会在正确的时候做出正确的选择,然后意气风发的对他扬着笑脸,然后眼眸亮晶晶。 江酌看着溪陶在那张床上翻来滚去,裙摆揉成一团也浑不在意,嘴里还在絮絮叨叨:“你说无疆阁主这人,怎么在外头跟里头完全两副面孔呢?进门的时候端着那么大的架子,冷得像块冰,可你方才瞧见没有,他对我们说话时,又是那般春风和煦的模样,真是会装。” 江酌没接话,只是拄着下巴,静静地看她。 这姑娘,当真是可爱。 江酌没意识到自己面上逐渐泛出些许笑意。 溪陶显然说上头了,对于江酌的异样浑然未觉,继续说她的:“无忧长老还说他治内极严、铁面无私,可我方才一路走过来,那些外围弟子虽然见了他就行礼,可眼神里哪是敬畏,明明是害怕。这不对,不对。” 她猛地坐起来,盘着腿,掰着手指头数:“那他方才在那副模样,做给谁看的?” 江酌终于开了口,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那你说,做给谁看的?” 溪陶想也不想:“就是不知道才问大师兄你嘛!反正我就是觉得那阁主有问题!当时他偷袭你我就觉着不爽,那会发明是下了死手!” 溪陶说累了,终于发觉他一直没搭腔,扭过头来看他,故作委屈:“你怎么光听不说?我说的不对?” “对。”江酌点头,语气认真得很,“都对。” “大师兄,你怎么开始敷衍我了。” “没有。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这是洗耳恭听,哪是敷衍。” 溪陶被他这一下弄得噎住了半晌,得到大师兄的肯定,溪陶定是心花怒放,她别开脸清了清嗓子:“……反正,咱们好不容易来了,就先住下,明儿个我出去转转,找那几个外围女弟子说说话,再顺便偷偷探查探查湖心岛的情况。” 姑娘活泼灵动,又重情重义。对于败月轩的事情,看的比什么都重要。 其实江酌心里也有自己的一套安排,虽然他和溪陶的出发点不同,但最起码结果是一样的—— 溪陶需要拿到往生莲拯救败月轩于水火。 而他,需要拿到往生莲,复活一位故人。 想到此处,江酌的眼眸沉了沉。 若是在残星阁处真能寻到往生莲,他怕是还要盗走莲花前往冥界寻冥主一遭。 他同败月轩自是有些感情,但此时有寻魂莲在,仙门还能撑上个百年。 百年时间复活故人,应当是够用了。 36. 大获全胜 溪陶总在背后说无疆阁主是只老狐狸,这几日来,江酌倒是颇为赞同此话。 为什么这么说呢? 那阁主面上装的大度,实则暗地里不知道在耍什么心眼子。 溪陶或许功力差些,没法察觉。可江酌是谁?他一站在院中就能感受到有人在监视着他们。 好在一物降一物,江酌同样是只万年的狐狸。 他拉着溪陶在疏影院里装了两天鹌鹑,不甚出门,最多也不过是河道上逛逛,或者去谷盈姑娘处做做客。 溪陶有些按捺不住,今日再提及此事时,江酌慢悠悠地擦着剑:“有倒是还有监视,但我感知了下,那盯梢的弟子躲在竹林后面打瞌睡,想来这两日他也没什么收获。” 她凑到江酌身边,蹲在床头仰着脸看他:"咱们今日怎么安排?是继续装鹌鹑,还是找个由头出去转转?" 江酌合上书卷,随手在她发顶拍了一下:“装鹌鹑也得装得像些。来人家门派呆了几日,若是丝毫不感好奇,才应该觉着奇怪。” 溪陶闻言放下心来,三两下便收拾妥当,准备出去探探风。 她同江酌换上了无疆阁主送来的残星阁弟子的白袍子。 溪陶其实不喜此衣服,败月轩虽然有统一的弟子袍,但是向来没有这种强制性要求穿着的严格规范,总归觉得残星阁死板了些。 且一身白的衣服…… 这哪是修炼分明像是发丧…… 单从景色来说,残星阁又确实和败月轩完全不同。 败月轩多山,残星阁皆水。 这些日子天气稍凉,水面浮着薄薄的雾气,每层相隔的长桥中若隐若现。 最外层的环陆上能听见不少练功的呼喝声。 修炼越久的人越是严苛,江酌和溪陶准备去外层碰碰运气。 江酌是第一次来残星阁,比起溪陶的单纯心思,他一直在注意着残星阁的布局以及周遭的一切。 溪陶倒是沿着廊桥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真的像个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鲜的客人。 外围环陆上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练功场上,有几个凑在一块低声议论着什么。 溪陶走过去时,那些人看了她一眼,又各自收回目光。她一身素色弟子袍,加上长的稚嫩了些,样貌又生得讨喜,倒也没人起疑。 溪陶正看着他们日常训练出神,身后便传来一位男子的声音: “姑娘留步。” 溪陶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瞧着不过千百岁出头的模样,穿了件浅蓝色的内门弟子服,应当是第二重之人。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面上微微泛红,目光在溪陶脸上打了个转又飞快移开,看起来有些紧张。 “姑娘是新入门的师妹么?从前没在阁中见过你。” 溪陶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 这人怕是以为她是残星阁新入门的女弟子。 她看了看不远处还在研究建筑群的江酌,眼珠微微一转,心里多了其他念头。 她没有否认,只是含含糊糊地笑了笑:“啊……我刚来没两天。” 溪陶这话可没有说谎。 她又没承认自己是残星阁的弟子,加上自己本就是两天前来的子弟,这话说的本就没错。 那男子听了,顿时喜形于色,往前凑了半步:“我是内门第二层的弟子。我看姑娘一个人在这儿,是不是不熟悉路?残星阁廊桥多,确实容易迷路,要不要我带你走走?” 他说着又靠近了一些,看着溪陶的脸,眸光微闪,声音里满是热切:“姑娘生得真好看,方才远远瞧见就觉得眼前一亮。是哪位真人门下?从前怎的没听说有这般模样的师妹入门?” 溪陶被他这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害羞,这人居然夸她漂亮耶? 溪陶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她正琢磨着怎么不露痕迹地脱身,那男子却像是鼓足了勇气,又补了一句:“师妹若是还没定下修习方向,我术法还算过得去,可以指点你一二。大家都是同门,不必客气。” 万事总是出人意料。溪陶还没来得及推辞,边上已经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弟子。 有人认出那男子,笑着起哄:“赵师兄今日怎么这般热心?平日里可没见你主动要教人。” 另一个跟着搭腔:“那是你没见过这般标致的小师妹!” 那位姓赵的师兄被说得面色更红了几分,却也没反驳,只瞪了那几人一眼,又殷切地看向溪陶。 溪陶进退两难,正想着是不是该随便找个借口溜走时,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人群后头站着的江酌。 江酌先前正研究着第一重与第二重间有何处不同,可还没等他发现什么不对劲,身后便传来了起哄声。 他一回头就发现,人群的中心居然是溪陶。 这姑娘他只是一会没盯住,怎么就和别人聊起来了。 甚至还是个男人。 江酌站在人群后头,接收到了溪陶不知道是求助还是什么的目光。他面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目光隔着人群落在她身上。 溪陶被撞破这般事情,心下一时间慌乱。她对那位赵师兄露出一个客气而疏淡的笑容:“师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练功的事情还是我自己摸索着来比较妥当。” 人群外却突然传来熟悉的话语:“师妹别见外,这位师兄既然想帮你,不如你们比划两招,好让师兄看看你底子如何,也好帮你理理路子。” 江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瞎扯。 这话一出,边上几个弟子顿时来了兴致,纷纷拍手起哄:“对对对!比一场比一场!” “赵师兄难得主动一回,师妹可别拂了他的面子!” 溪陶一时间没搞懂江酌想要作甚,她又往廊柱那边瞥了一眼。 江酌还在那儿,这回换了个姿势靠着,双手抱臂,面上笑意更深了些。 溪陶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在飞速转动,片刻后她转回头,对赵恒露出了一个格外乖巧的笑容:“既然师兄这般盛情,那我便献丑了。” 赵师兄被她这个笑容晃得心跳漏了一拍,连笑容都荡漾了起来。 他连忙抽出长剑摆了个起手式,嘴上还不忘叮嘱:“师妹放心,我收着力,不会伤着你。” 溪陶走到练功场中央站定,赤手空拳,连板砖 都没解下来。 她朝赵师兄拱了拱手:“师兄请。” 围观的人群又多了几分,连外围几个原本在打坐的弟子都忍不住起身凑了过来。 有人低声议论:“这小师妹哪来的?看着面生得很。” “管她哪来的,长得好看就行了呗。” 赵师兄拱手行礼,轻喝一声提剑刺来。剑势凌厉,却留了几分余地,剑尖直指溪陶肩头。 可在溪陶眼里,这一剑简直慢得可以。 她在败月轩这些日子被江酌逼着练结阵速度,可不是白练的。 只见她面色不变,身形微侧,掌心已经凝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薄薄一道,恰到好处地挡在剑尖前。 长剑撞上少女的掌心,发出一声嗡鸣。 赵师兄只觉得剑尖像是扎进了一面柔韧的墙上,力道被卸了大半,手腕被震得微微发麻。 他面色一变,很快意识到面前看起来软萌说话软糯的小师妹,实力恐怕远在自己之上。 他收剑变招,手腕一翻,改刺为扫,剑光横掠朝溪陶腰侧扫去。 溪陶不退反进,足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向前欺近半步。 掌心的金光在同一瞬间撤去,转而凝成一道类似于板砖形状的长条灵带,缠着剑身往下一压。 赵师兄猝不及防,重心一歪,踉跄了半步。 围观弟子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有人吹了声口哨看热闹:“赵师兄你行不行啊!” 赵师兄面色涨红,咬牙稳住身形,剑身上骤然暴起一层灵光,显然是为了维护所谓男人的面子,动了真格。 可溪陶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金色光盾在她掌心翻转腾挪,快得几乎只看得见残影。 挡、卸、缠、转。 从头到尾她连脚步都没怎么动过。 赵师兄连攻了七八剑,每一剑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化去。他越打越急,剑招失了章法,最后一剑被溪陶的光盾牢牢锁住剑身,他挣了两下后,剑竟然脱了手,落到溪陶手中。 比试之人,连自己的武器都落入对方手中,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练功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喝彩。 “好厉害!” “这小师妹什么来头?只守不攻还能把人打趴下,这也太羞辱人了!” “赵师兄这是踢到铁板了哈哈哈哈!” 赵师兄怔怔地看着溪陶手里的剑,面色从涨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回通红。他嘴唇翕动了好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溪陶松了灵力,随手一扔,将剑丢回赵师兄怀中,后退一步拱手:“师兄承让了。” 那男人这才回过神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半晌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这术法,谁教你的?” 溪陶正要答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肩上便落下一只修长的手,鼻息间能闻见熟悉的白檀气息。 江酌不知何时已经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此刻正站在她身侧,微微偏着头,目光掠过对面那男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她啊,我教的。” 37. 师兄妙哉 这话一落,周围安静了一瞬。 围观弟子的目光从溪陶身上齐刷刷地移到了江酌身上,还有江酌搭在溪陶肩膀上的手。 二人被周围一遭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了几遍,周遭人的目光渐渐变得意味深长。 起先只是有人小声嘀咕着,交头接耳的点点头。 后来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便有人接话:“哈哈,赵师兄,你还想教人家,人家已经有人教了。” “这是谁啊?貌似没在残星阁见过欸?这是师傅还是师兄?” “这哪是师父啊,我看分明是……” 说话的人没把后半句说完,但语气里的暧昧与调侃已经足够让人听明白了。 又有人跟着起哄:“赵师兄,你这输得不冤啊,人家小师妹是有人专门盯着的,你一个外人凑什么热闹?” “就是就是,没看见人家关系不一般么?” 溪陶还是第一次同大师兄一起被这么多人围观,面上难免有些窘迫。可那所谓的赵师兄,反应似乎比她还要大。 他看起来像是吃了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面上难看的紧。 这位赵师兄算是看明白了,江酌那人分明就是故意起哄,故意让周围人看他笑话。他明知这位清秀的小师妹实力远在他之上,还故意这般行径,真是“小人”行经。 那位赵师兄已经面色青红交加地拱了拱手,拾起地上的剑说了句“告辞”,便头也不回的挤开人群快步走了。 他一走,起哄的声浪反倒更大了几分。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弟子从人群里探出头来,笑眯眯地打量着江酌和溪陶:“姑娘,这位是你什么人呀?方才说是他教的,你们是师兄妹?还是……别的什么关系?” 她拖长了尾音,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溪陶本就不是擅长演戏的人,更何况江酌今早根本就没有和她串通过,她根本不知道江酌闹这一出究竟是想要干些什么。 早知道一个闲逛会遇到这遭,她断然不会在下了廊桥后独自前行。 江酌却好似演戏演上瘾了,他再次轻轻揽住了溪陶的肩,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语气懒散的说道:“她脸皮薄,你们别打趣她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维护,可落在旁人耳朵里,却更像是坐实了方才所有的猜测。围观弟子们面面相觑,继而心照不宣的笑着。 有人远远看着赵师兄离开的背影,笑道:“赵师兄也是倒霉,好不容易主动一回,结果碰上人家有主儿了。” “可不是嘛,我看他方才脸都绿了。” “人家姑娘生得好看,术法又厉害,身边有人盯着才正常……” 许是这边七嘴八舌的议论声越来越多,围过来的人竟然比先前打斗时还要多上几番。 江酌护着溪陶挤出人群,还没走开多远,便有位身着青衣的男子不知从何处出现在他们身后。 那男子礼貌的行礼,,而后清咳一声:“江公子,溪姑娘,阁主有请。” 江酌眸色一闪,微微抬眸,唇角微勾,说道:“终于来了。” 溪陶只觉着自己的脑子不太够用,先前在仙乐阁诓这个无疆阁主是何等的机灵,此时被江酌诓便是何等的糊涂。 她只觉得江酌先前说的话在理,二人之间确实需要提前串通一番,否则对方突然来这一出,换谁都吃不消。 溪陶侧头看了江酌一眼,却发现他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她也猜到了,江酌来这一出,一是连着前两天装鹌鹑,一道让残星阁阁主放下戒备。至于二是什么,怕是要见到阁主才能知晓。 一行人穿过两道廊桥,到了最内环的主殿前。 无疆阁主坐在主位上,手边搁着一盏茶。他见二人进来,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落座:“听底下人说,溪姑娘方才在外围练功场同我门下弟子切磋了一场?” 溪陶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回话时也客气了几分:“是。那位师兄盛情相邀,晚辈不好推辞,便陪他过了几招。” “哦?”无疆阁主端起茶盏,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向江酌,“听说江公子也在场?” 江酌坦然颔首:“晚辈恰好路过,便停下来看了两眼。” 这恰巧路过四字,无疆阁主可不信。 外环至内环可是隔着整整一块环陆和两条大河,怎可能恰巧路过。 江酌看着无疆阁主高高挑起的眉毛,自然是知晓对面的意思。 他开口补充道:“先前九霄青云会时,师妹在台下瞧见残星阁诸位弟子,尤其是倾城少主的剑法,便敬佩不以。我闲暇时同师妹讲过几句残星阁的情况,她便一直放在心上。本来门派间没有邀约便无法进入,师妹一直觉得可惜,可没想到最后竟在败月轩遇见,她说此乃一等一的缘分。我来到秀水也有上百年,也对残星阁有些了解,尤其是对教学方式和仙门构造极其感兴趣,这才抓着这个机会来贵派一瞧。现在真见着了,觉得确实同败月轩完全不同,” 江酌的话说的诚恳真挚,甚至多了点朴实。 加上这些天无疆阁主在二人居住的疏影院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安排了人手,都没发现不对劲。 无疆阁主这才心中石头落地,大笑了起来。 “残星阁这模式是我综合参考了六界之后才得出的教学模式,最有利于切磋成长。”无疆阁主明显情绪高涨了许多,显然恭维与好话不管对谁都够用。 “二位远道而来,是客。若想切磋,只管去内门演武场便是,那里比外围地方大,只是要多加注意安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了他们不该在外围闹出动静,又给了台阶下。 溪陶连忙应下,态度诚恳:“是晚辈考虑不周,下次定当注意。” 无疆阁主摆了摆手,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多做纠缠。 溪陶看着江酌同无疆阁主从试炼场和阁楼建筑,一直聊到三重环陆。 她在心里默默的给大师兄竖起大拇指。 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看来大师兄也是只万年的狐狸。 师兄在前头冲锋陷阵,她作为师妹的当然没必要参合。 她用余光快速的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从桌案上的纸笔,一直看到花架上的诸多珍宝。 溪陶抿了口茶,目光最后落在了正后方那面墙上。 那面墙上挂着一幅画。 其实着殿内的墙壁上挂了好些画,风景也好,花鸟也罢,不过是用来彰显情趣的。 可正后方墙面上的画有些不同,画的颜色虽已有些泛旧,墨色却依旧分明。画上是一个女子的背影,身量纤细,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长裙,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看什么远处的景致。 画师技法极好,虽然只画了个侧影,却把那女子的温婉气质勾勒得入木三分。 溪陶正看得入神,身旁的江酌也放下了茶盏。 他顺着溪陶的目光望去,在那幅画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像是随口一问那般开了口:“溪陶,你怎在看那副画?不知这幅画上的是哪位长老?画得倒是栩栩如生。” 无疆阁主微微一顿,目光也随之落向那幅画。他面上含笑,解释道:“那是内人。” 溪陶心里早有猜测,也早就听说过关于阁主与其夫人的种种,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不免多看了那画几眼。 江酌倒是面不改色,甚至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叹:“原来是阁主夫人。晚辈先前在外头也听过一些传闻,说阁主与夫人琴瑟和鸣,感情甚笃。今日得见画像,确实风姿绰约。只是晚辈来残星阁叨扰数日,怎不曾见过夫人身影?本来于情于理都应该拜访一番。” 无疆阁主面上一顿,语气却依旧波澜不惊:“那都是外人传的闲话罢了。她身子不好,已经许多年没有出过湖心岛了。” 江酌顺势将话头接了过去:“夫人身子不适?晚辈倒是认识几位精通医术的故友,若阁主不嫌弃,改日可以引荐一二。” 溪陶听见这话几乎要大喊一句师兄妙哉。同时她觉得自己话头抛的极好,师兄也接的极好,二人一唱一和的也极好。 无疆阁主却只是摇摇头,在江酌和溪陶的意料之内拒绝了这般好意:“江公子有心了,不必麻烦了。她这病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将养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往下接的意思。江酌自然也不会再追问,只顺势点了点头,将话题转到了其他琐碎之事上。 这阁主果然嘴巴严实得像铁铸的,想要问出点什么还是有不小的难度。 就在气氛逐渐恢复成寻常闲谈的节奏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谷盈那张笑盈盈的脸从门边探了进来。 “阁主!”她先朝无疆阁主福了一礼,而后目光越过他落在溪陶身上,眼睛亮了亮,“溪陶!我就猜你在这儿呢。” 她手里拎着一只食盒,朝溪陶举了举:“阁主,我想借几步同溪陶姑娘说说话。” 溪陶正愁没法从这沉闷的主殿脱身,见她来了简直是救星降临,连忙起身朝无疆阁主拱手告辞:“阁主,那晚辈便先告退了。” 无疆阁主点了点头,目光在她和谷盈之间扫过,倒也没拦着。 两人前后脚出了主殿,往疏影院的方向走。 谷盈走路时步子轻快,手里那只食盒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她侧头看了溪陶好几眼,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溪陶,你今日可真是太出风头了。” 溪陶脚步一顿:“你也知道了?” 38. 画像 “外围那边都传开了,说来了个生面孔的小师妹,长得好看术法又厉害,三两下就把第二重那位赵师兄的剑给卸了。还说她身边跟着个俊朗得不像话的男子,说是她的仙侣……” 溪陶被她这一连串话说不自然了起来,连忙岔开话题:“所以你是来给我送吃食的?” 溪陶指了指谷盈手中的食盒。 而后她又补了一句:“难道说你的主要目的是来和我确认八卦?” 谷盈嘿嘿一笑,坦坦荡荡地承认:“一半一半吧。先前在败月轩承蒙你照顾,便想着给你带些吃的,恰巧听闻了你的些许传闻,又恰巧撞见你在阁主这儿,顺手救你于水火啦!” 谷盈觉着,残星阁的人应当都觉得这无疆阁主不好相处,想必溪陶姑娘也是这样想的。 说道此处,谷盈眨着眼,往溪陶跟前凑:“话说,你同那位江公子,到底什么关系?” 话及此处,二人已经溜达回了疏影院,在院内的石凳上坐着。 溪陶听见这话,想起几个月前在昆仑境,云在青也这般询问过她。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觉得自己对于大师兄只是依赖?毕竟大师兄对她确实不错。 更多的事情,她其实记不住了。 但现在谷盈问及同样的问题,溪陶却觉得有不一样的答案。 她下意识的回答道:“江酌是我大师兄呀!” 谷盈挑了挑眉,显然不信溪陶的说辞:“就只是大师兄?” 溪陶摇了摇头。 她在心里把有关江酌的事情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二人的关系。 想到最后,她只觉得自己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索性便放弃了思考,实事求是的说道:“大师兄他很厉害,人也很好,也很照顾我啊,会给我买漂亮衣服,也会给我买首饰。虽然有时监督我练功严了点,但是想来也是为我好。” 溪陶想着想着就开始陷入了回忆:“我或许确实对他存了些心思,但大师兄长的漂亮,术法漂亮,干什么都漂亮,没存什么心思才难呢。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我对于大师兄来说也许也是特殊的,许是我们住在一块,并且总是两人一起行动的原因吧。” 谷盈安静地听着,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溪陶这样。 听着溪陶的描述,谷盈觉着如果是她,她也会喜欢上这样的大师兄。 人总是喜欢美好的人和事务,可如果这个人对自己又很特殊,怕是很难不沦陷吧? 溪陶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那些憋在心里的话便一股脑地往外倒:“他对我确实很好,可我觉得他好得有些奇怪。他好像总在计划什么,总有事瞒着我。就比如有些事情说好一起行动,可最后他却不告诉我这样做的原因……加上最近的一些事情,我总觉得大师兄这个人并不简单。” 溪陶很早就有这种想法了,或许是在寻找寻魂莲开始的。 先撇开江酌的实力不说,他做的许多行为总让人觉得有所预谋,还有他边上出现的那些人。不管是玄渊冥主也好,玦尘魔君也罢,总是出现的恰当好处。哪怕江酌确实告知了她来到败月轩的原因,可那原因是这般的模棱两可。 这世间真有这般巧合之事? 她偏过头来看着谷盈,眼神里有种罕见的迷茫:“谷盈,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谷盈“哎呀”了一声,然后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难得正经,解语花似的安慰道:“不管是人是仙,活在这世上总有所图嘛……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瞒着你的事情,并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还没到时候?” 溪陶飞快的转动着脑子想了想,觉着谷盈姑娘说的有理,心情很快再次好了起来,点点头说道:“有道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万里水面,总是风大。 风从水面上吹来,顺着院中槐树吹入亭内,带着微微的凉意。 溪陶满心欢喜的咬着手里谷盈带来的点心,忽然觉得,自己看不看得透江酌似乎并不是一个什么重要的事情。 至少自己现在一直在大师兄身边不是吗?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远在阁主房中的江酌,还有着其他的收获。 他顺着溪陶的意思来到残星阁,不过也是觉得这残星阁阁主有问题。 可来到阁中阁主闭门不见,没有踪影,只留下了几个人儿监视自己。 虽说想要见到阁主有许多的法子,换做千万年前的江酌,他定然会没脸没皮的直接去殿外寻人。 可现在这个情况来说,不管是直接寻人还是找了借口寻人,都未免打草惊蛇。 所以他才在装了两天鹌鹑后,想出今日这般损招,在明面上调查完残星阁的格局,再带着溪陶闹上一闹。 其实他也不敢保证今日之事一定发生,但当时来残星阁时,他便发觉周围有几个男弟子对溪陶明显两眼放光。残星阁教学偏死板,溪陶这种活泼的新鲜血液便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但他也不敢全然放溪陶走远。 今日虽说他在一旁研究着残星阁的结构,可他却偷偷在溪陶身上使用了诀,没有人能进她的身,强行靠近也只会惹一身伤。 刚才自己装作和无疆阁主闲聊,溪陶在观察着屋内的情况。待溪陶走后,江酌故作对古画感兴趣的模样,无疆阁主带着他在屋内绕了圈,甚至颇为雅兴的同他介绍着。 他的思绪哪在这风雅之物上,他注意到无疆阁主架子上摆放着的书籍,基本全是同上古神器有关。 可据江酌的了解,残星阁阁主这一脉,想来是以剑为武,哪用得着神器。 江酌心中的猜想越发笃定了。 江酌拜别无疆阁主后,一路思索着接下来的动向,慢悠悠往疏影院走着。 . 院内。 谷盈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槐树的影子在石桌上缓缓移动。 溪陶送走谷盈后,却依旧站在门口,她的目光落在远处水光潋滟的湖心岛上。 自己同大师兄之间的事情,日后再说,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往生莲一事。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在她脑中一一掠过。 从九霄青云会到魔界 诸事坊,从后山阵法撞见无疆阁主到如今住进残星阁,桩桩件件像珠子一样串在一起。 她总觉得那些珠子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只是她还没抓住那根线的头。 可她总是明里暗里的觉得,整个事情,同无疆阁主脱不开干系。 无疆阁主的可疑行径、湖心岛那个从不露面的夫人",还有无忧长老和倾城少主口中互相矛盾的说法…… 她把这些碎片翻来覆去地拼凑,心脏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她猛然抬头,目光直直地落向远处湖心岛的方向。 溪陶心里有了猜测,她霍然起身在院中来回踱步,可心里那根线越绷越紧。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院中那棵老槐树。 槐树枝叶繁密,树冠极高,站在上面应当可以越过院墙,看清湖心岛的轮廓。 她提起裙摆,足尖一点,身形轻盈地掠上了槐树最粗壮的那根横枝。 树上的视野果然开阔得多。 她扶着树干探头望去,湖心岛被碧水环绕,岛上那座殿阁飞檐层叠,门窗紧闭,什么都看不真切。 越看不真切,她便越觉得自己的猜想有理。 溪陶在树枝上坐下来,双腿悬空晃荡着,双手撑着粗糙的树皮,望着湖心岛谋划着后续的想法。 江酌回来时,院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还搁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茶已经凉透了。 他脚步一顿,目光四下一扫,没看见溪陶的身影。 “溪陶?” 没人应。 他又唤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后院找,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大师兄,我在这儿呢。” 江酌抬头,便见溪陶坐在槐树高处,一条腿屈起踩着树枝,另一条腿晃悠悠地垂着。 暮光从枝叶间漏下来,使得她面上斑驳。 她歪着头朝他笑,发间的柳叶簪在夕照里亮闪闪的。 “你爬那么高做什么?”江酌走到树下,仰头看她。 溪陶拍了拍身边的树枝:“上来坐会儿吗?登高远眺,也别有一番滋味。” 江酌无奈地摇头,却也没说什么“下来”的话。 他只是足尖一点,人便已经稳稳落在了溪陶身旁的那根枝丫上。 槐树枝叶微晃,又很快恢复平静。 溪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偏着头看他的侧脸。 暮色里他的轮廓比白日柔和些,眉眼疏淡,融在水光暮霭里。 她张了张嘴,本是想把自己方才的猜想告诉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谷盈说得对,江酌瞒她自然有瞒她的道理,她也没必要把所有事情都同江酌说。 况且她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只凭自己东拼西凑的猜测,说出来也不过是让他多担一份心。 “想什么呢?”江酌偏头看她。 溪陶抿了抿唇,决定不提那些。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槐树躺着很是惬意。比别院那潭水边的石阶还舒服。我算是明白为什么池间师兄总爱找个地方躺着了。” 39. 女侠客 江酌看了她一眼,像是相信了她的话。 “天色不早了,要不先下去?” “好啊。”溪陶应得干脆,扶着树干站起身,朝江酌笑了笑,然后想也没想便纵身一跃。 她确实没想太多,树枝离地面也没多高,她如今修为精进了许多,也有灵力傍身,这点高度根本摔不着。 可江酌显然不这么想。 她刚跃出去,腰间便是一紧。 江酌几乎是同一时间从树枝上掠下,他的右手稳稳扣住了她的腰。 两个人一起落在院中的青石地上,溪陶的后背贴着他的掌心,他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没有松开。 溪陶仰着脸,对上江酌低头看过来的目光。 江酌看起来似乎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这还是溪陶第一次这样仔细的看着江酌的眼眸,原来他的眼睛是这样深邃,似有暮色流动。 溪陶有些不好意思的推了推江酌的胸膛,小声说道:“没事的,我摔不着啦,这棵树也算不上高。再说我皮糙肉厚的,摔了也无所谓。” 江酌听到这话,神色一变。他仔细的打量着溪陶的脸,而后沉默的注视着溪陶的眼睛。 溪陶伸手在江酌面前晃了晃:“大师兄,你在看什么?” 这不是江酌第一次和溪陶亲密接触,从第一次相遇她笨拙的摔在自己床上,到后来昆仑境的灵力透支,还有后面夜里误打误撞的同床共枕……当时的江酌只觉得这是他作为师兄的本分,他也觉得同溪陶的相遇,也不过只是硕长人生的偶然。 可往生莲的种种,还有那日夜里熟悉的气息,以及平日里溪陶时常出现的熟悉的行为和话语,似乎都在昭示着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晃动的指尖上。 方才看见她从树上跳下来的那一瞬,他心里猛得紧张了一瞬,再看着怀中姑娘明媚的笑言与活泼的话语。 他知道,某些难以言说的情感冲破了心中的桎梏,像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数千年都不曾出现的感情。 他意识到,他喜欢她。 溪陶能感觉到大师兄的眼神越来越怪异,她竟然能从中读出几分深情来。她有些不自然的咬了下唇,又唤了一声:“大师兄,你刻意放手了!” 江酌却不明所以的笑了一下,他抬手,像是要抚上溪陶的脸颊,可却在最后关头指尖一偏,落在溪陶耳边碎发上。 他将溪陶的头发撩至耳后,手指却在耳后肌肤处停了几秒,而后才淡淡收手。 溪陶得了自由,立刻往旁边蹦了两步,有些不自然的清咳一声:“那个,我先回屋内了!” 说完也不等江酌回应,便脚底抹油似的溜进了屋里。 江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扇后。 暮色越发沉了,事情也越发扑朔迷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方才他借着亲昵举动,他做了一件溪陶全然不知的事。 他探了溪陶体内的灵识。 如他所想一般,溪陶体内的灵力略有抑制,且完全不像是一个成精的板砖该有的模样,反而更像是修炼了万千年的仙者,只是溪陶暂时还不知晓要如何妥善使用体内灵力。 当时他是想验证这些日子盘旋在心里的那个怀疑。溪陶体内他极为熟悉的灵脉走向。 经脉流转的弧度、灵力运转时细微的震颤、气息深处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痕迹,和他记忆中万年前那人留下的灵息如出一辙。 江酌缓缓阖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垂在两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夜风吹过槐树叶片,沙沙作响。 江酌一直以为,自己寻到故人残留魂魄,应当是颇有波澜的。可今夜他却入睡极快,丝毫没有彻夜不眠的架势。 溪陶却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出了门。 她需要去探查下午的想法。 临走前,她看了眼侧着睡面对着墙睡的正香的江酌,然后蹑手蹑脚的出去了。 她闪身去隔间换了件墨绿色衣裙。此般严肃场景,本该是穿夜行衣才为妥当,可残星阁给的衣物多半是浅色,唯有这件墨绿色在夜间不太惹眼。 夜风贴着水面掠过,带着残星阁特有的水气。 溪陶贴着廊桥的影子往湖心岛方向摸去。 她每一步都走得极小心。 这几日在残星阁并非白待的,她借着同谷盈说话的由头,明里暗里打听了不少第三重环陆通往湖心岛的事情。那通往湖心岛的桥有名有姓,叫做“往生桥”。 当时谷盈当时随口提起时,溪陶便觉得这桥的名字不太吉利。 她虽说对六界知之甚少,但“往生桥”三字一出来,便知晓是冥界特有的。 传闻冥界之中亡魂渡过忘川河,便要过此桥,还要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才能奔赴轮回。 一座仙门内的桥,不叫登仙桥也不叫渡灵桥,偏偏叫往生桥。这如何不让人多想? 更值得注意的是,溪陶知晓无疆阁主想来事务繁忙,可他再繁忙,也会每晚过桥去湖心岛。清晨入夜,风雨无阻。 她当时闲来无事撞见阁主背影时,问过送饭的小厮,那小厮只是笑着说阁主与夫人最是恩爱,夫人身子不好,需要时时看顾。 可倾城少主分明说过,他母亲早就死了。 溪陶在廊桥尽头的柱子后躲着,探出半个头往湖心岛的方向看。 月光落在水面上,将那座孤岛笼得模糊。 殿阁门窗紧闭,四个檐角飞扬,四野万籁寂静。 她深吸一口气,将自身灵识尽数收敛。这一招是离开后山回别院时江酌教的,那时他说,高阶仙者探查周遭时,第一看灵息波动,第二看灵力痕迹。一个人可以隐去身形,可以收敛气息,但灵识一放出去,就如同水里的鱼儿,游动时的波纹总会被人察觉。唯有把灵识彻底收束在体内,不往外探不往外放,才能最大限度地避开探查。 溪陶蹑手蹑脚的踏上了湖心岛。 岛上比她想象中要小,殿阁占了大半,剩下的空地种了几丛修竹,竹影在月色下摇摇晃晃。 殿门微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人声。 应当是无疆阁主。 溪陶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四下环顾,目光落在殿阁侧面的飞檐上 。她提气纵身,足尖一点,整个人悄无声息的爬上了阁楼的屋顶。 殿内确实有人声。 “我又来看你了。前段时间去了败月轩,想同琼华老友谈些事情,可终究没谈成。这几百年琼华收了个武功高强的弟子,他不知是何身份,有些警觉,总是坏我的事情。琼华还收了个关门弟子,是个姑娘,那小姑娘生得倒是机灵,嘴也甜。我想,若你还在,定会喜欢她那样的孩子。” 溪陶没想到无疆阁主竟然是这样评价自己的,可自己向来只把他当作敌人看待。 她用手指轻轻拨开一片瓦,瓦片间的缝隙露出一线视野。 殿内奇怪的很,烛火昏黄,四方都是不同的物什。而且看起来像是六界不同的祭拜之物。 殿内正中供着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凡界的香炉。无疆阁主手里拿着三炷香,青烟袅袅而上。 香炉后面,立着一方牌位,黑底金字。 那上面写着什么,隔着这个角度她看不真切。但牌位前面,赫然放着一口棺。 朱红色的棺木,漆色沉郁,棺盖上隐约刻着繁复的纹样,在烛火下泛着幽暗的光。 无疆阁主虔诚拜过,上香后,他伸手抚摸着面前的棺盖。 溪陶趴在屋顶上,她难以言说现在的想法,她只知道此时心跳如雷。 牌位。 棺木。 六界的各种祭拜之法。 倾城少主说他母亲早就死了,那是真话。 而无疆阁主对外说夫人在湖心岛将养,那是假话。 他骗了所有人,骗了琼华长老,骗了残星阁上上下下,甚至骗了自己的儿子。 可他为什么要骗? 溪陶想不明白。她盯着那口朱红的棺木,心里一阵发寒。 无疆阁主又在棺前站了片刻,终于直起身来,他退后一步,对着牌位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殿门走去。 溪陶立刻收回目光,将那片瓦轻轻盖回原位。 无疆阁主向来行事谨慎,他关上门后,如往常一般去探查往生桥处的动向。放在平时,无疆阁主只是淡淡扫过确认无误,便背着手离开了。 可今日他却觉着那里隐隐不对。 他本来要踏上桥面的脚步停顿了一下,而后猛然回头,只是挥手,一道更凌厉的术法掠过整个湖心岛。 无疆阁主本就是仙界翘楚,能察觉到异常倒也不甚意外。 那道术法如涟漪般在湖心岛扩散开来,一寸寸的扫过每块土地。 溪陶咬着下唇有些紧张,这是她没有料到的情形。 那无疆阁主猛然抬头,牢牢盯着某个方向。他的声音隔着一整片夜雾,落在她的二中: “屋顶上竟然来了客人,那何必躲着?不如下来一见。” 此般紧张时刻,溪陶竟然觉得没那么慌了,许是偷偷摸摸做贼和光明正大做贼是两个不同的体验。 她勾起唇角,缓缓在檐角上站定,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的无疆阁主。 墨绿色的衣裙被夜风吹起,少女负手站在屋顶,眉眼含笑。 溪陶第一次觉得,自己竟然有点女侠的味道。 40. 剑来 别看溪陶此时站在檐角威风凛凛,其实此刻她的腿在打颤。 她刚刚撞破了不少事情,无疆阁主会怎么处置她? 杀了灭口?又或是囚禁起来? 她还没化形几个月呢,不会明天就躺在另一口棺里面了吧? 溪陶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好在平日里心态还算不错,开口时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溪陶觉得自己成长了。 “无疆阁主。” 无疆阁主仰头立于阶前,月色将他半边面庞映得明灭不定。 “溪姑娘,你半夜不睡,跑来我这湖心岛做甚?” 溪陶摸不透阁主的心思,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阁主,你骗了所有人。” 无疆阁主没有否认,反而微笑着,看起来饶有兴致地等着她往下说。 “你对外说夫人在湖心岛养伤,可刚才我看见了,那里面分明就是你夫人的灵柩。”溪陶实事求是的说道。 那无疆阁主面上带笑,语气甚至也有几分赞许,还有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纵容,溪陶感觉,着无疆阁主怕是疯了。 “你这小姑娘,确实机灵得紧。我活了这么久,见过的小辈里,你算是最有意思的一个。怪不得琼华老友要收你。” 溪陶早就呆愣在原地,她现在能做的只有见招拆招。她本以为无疆阁主会暴怒,会质问她为何窥探秘辛,甚至出手将她擒下。她怎么也想不到,他会用这般玄乎的口吻同她说话。 溪陶有些结巴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无疆阁主摇了摇头:“我本就对你没什么偏见,一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罢了,也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威胁。但我还是要奉劝你一句,小心你身边的那个大师兄,他才是真正的祸患。” 溪陶自然不会相信无疆阁主说的所有的话,事到如今,这老狐狸还在骗她,甚至还想要挑拨离间! 溪陶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她垂在两侧的手下意识攥成拳:“你何必同我说这些!大师兄是何样子与你何干?” 无疆阁主的眉毛高高挑起,他显然没有料到溪陶有这般大的反应,看来她同这江酌,确实关系匪浅。 他一想到江酌三番四次的阻止他的行动,一时间也有些气上心头:“溪姑娘,江酌那小子,来路不明,心机深沉。他来败月轩不过三百余年,修为却高得离谱。我试探过他,他分明还有余力,却处处藏拙。此等人物到秀水境来,所图必定不小。你天真烂漫,跟在他身边行事最好还是留个心眼,不然早晚要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 溪陶几乎是本能地反驳:“大师兄不是你说的那样!” “哦?那你告诉我,他可有告诉你他来败月轩究竟为何?”无疆阁主轻笑一声。 溪陶自然不会同面前这个目的不明,甚至可能盗走往生莲的人,说任何关于江酌的事情。可她难免陷入沉思。 江酌说过他是来将养故人之魂的,可那番话说得模棱两可,从头到尾都没有解释清楚那故人是谁、是何关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江酌的了解,确实并不比面前这位阁主多出多少。 无疆阁主见溪陶半晌没出声,声音放轻了些,也带上几分循循善诱的味道:“你看,你答不上来。溪陶姑娘,你是个好孩子,我不想伤你。今夜之事,我可以当作没有发生。但你得答应我,离江酌远一些。” 溪陶攥紧了拳头,眼底的倔强愈发明显。 “我为何要信你?况且你说的这些话与你骗人之事有何干系?莫要扯开话题。” 无疆阁主的面色终于冷了下来,他叹了口气,语气逐渐冷硬起来。 “那就是说不通了?” 他抬手一拂,一道灵力凝成的气劲便朝溪陶面门袭来。他出手并不重,更像是试探。 溪陶早有准备,身子往侧一拧,掌心灵光翻涌,一道金色光在身前骤然张开,将那气劲稳稳挡下。 无疆阁主微微眯眼:“哦?反应不错。看来江酌确实教了你些真本事。” 他说着,身形一晃便已掠上檐角,速度很快,溪陶当时只捕捉道一道残影。 溪陶觉得眼前一花,无疆阁主已经欺近她身前三尺,一掌当胸拍来。 这一掌仍旧留了余地,掌风柔和,显然,无疆阁主确实没有伤了他的心思,他看起来更像是想将她逼退后点她穴道。 溪陶咬紧牙关,不退反进。金光在她周身流转,一道又一道防御阵法被她近乎本能地催动,层层叠叠地挡在身前。 无疆阁主连变了三招,竟都没能突破她那金色光盾。他终于皱眉,神色微变:“你这一手万防功法竟能练道这个火候?” 他收了几分力道,也改了先前的攻势,准备以柔克刚。无疆阁主的身形如游鱼般在溪陶的防御间隙中穿插,几次险些便要触到她的肩井穴。 溪陶被他逼得节节后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知道无疆阁主应该是收着劲,否则就当初他同江酌过的那几招,自己怕是早就落败了。 溪陶心里有了揣测,她觉得阁主方才说了那么多话,又处处留手,分明是想生擒自己,然后再用某种术法让她忘记今夜所见。而一切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给他的老友,自己的师傅一个交代。 溪陶心中一横,不再留手。 她将体内灵力骤然催发,溪陶双手结印,一道庞大的金色阵纹在她脚下炸裂开来。 那阵纹不断向外扩散,金光炽烈,篆文流转,天如白昼。 无疆阁主的面色在金光亮起的瞬间剧变。 他原本前冲的身形硬生生顿住,他怔怔地看着脚下那流转不息的金色篆文,嘴唇翕动了几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是……溪山万防之术!” 无疆阁主呆愣在原地,一时间没有躲开。那道金光直直撞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从檐角震飞出去。他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回庭院地面时连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檐角上的溪陶:“你……你怎么会溪山万防之术?” 溪陶站在原地,眼神坚毅,死死的盯着无疆阁主。她的手臂几乎发抖。 无疆阁主的嗓音低了下去,却分外凝重:“你到底是谁?我先前只怀疑江酌身份可疑,却从未想过你这小姑娘,居然也有这么大的来历……” 其实溪陶也不知道自己应该 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也想知道自己是谁。 她只是一块在潭水边躺了不知多少年的板砖,机缘巧合之下才化形成人罢了。 就在她茫然之时,耳畔忽然响起一道许久未曾听见过的声音。 “小板砖,放松,我说过,我会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出现。” 是仙女姐姐的声音。 溪陶心头一颤,死死咬住下唇。人在孤立无援的时候,碰见了一个许久未曾见面的人,总是动容。 “小溪陶,你现在的状态很好,不要慌。你体内的灵力足够应对此人,但你需要放下顾虑,按照身体的直觉去走。我会帮你。” 无疆阁主显然没再打算留手,溪陶看着无疆阁主手中的绿光,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一股她从未调动的力量从灵海深处涌起,沿着经脉奔腾而出,灌入四肢百骸。 她的指尖微微发麻,周身灵力的运转方式在瞬息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溪陶觉得自己似乎不是自己了,这副身躯似乎有自己的想法。 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抬了起来,掌心一番。 “剑来!” 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的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剑光自天际破空而来,穿过夜色,落入她掌心。 剑身通体银白,刃上流转着翠绿色的暗芒,剑柄处刻着一道弯月形纹路。 那剑在她手中微微震颤。 溪陶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忽然觉得这剑的形制有些眼熟,看起来像江酌的剑,但有不太一样。 无疆阁主在看到那把剑的瞬间,瞳孔骤缩,今夜对他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 “碧落剑,溪姑娘,你是魔族!” 其实溪陶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先前她从来都没有练过剑。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召唤出来的这把剑叫什么,更不知道什么魔族不魔族的。她只知道此刻身体里的那股力量正在指引她…… 持剑,向前。 她足尖一点,从檐角跃下,剑光如练,直取无疆阁主面门。 无疆阁主拔剑格挡,两剑相击,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那股力道透过剑身传来,竟震得他手腕微微发麻。 他拧眉看着面前这个姑娘,神色凝重到了极点:“不对,这不是你自己的灵力!你究竟是谁!” 无疆阁主将剑招一变,由守转攻,剑尖连环刺出,快如暴雨。 溪陶却没有后退。 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剑随心动,行云流水般地将那些杀招一一挡开卸去,甚至还能在间隙间反攻两剑。她的身法比先前快了许多,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无疆阁主越打越心惊。那招式的流畅程度和灵力运转的精准度,完全不像是她这个年纪和阅历该有的水平。 “小板砖,我会助你,你要让他相信,这具身体的主人。” 碧落剑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银弧,直刺无疆阁主肩头。他侧身避开,剑刃擦着他的衣袖掠过,在衣料上留下一道细长的裂口。 无疆阁主看着那道裂口,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道白色的人影腾空飞来,落在二人中间。 是江酌。 41. 背地里的交易 江酌其实在溪陶出门的那一刻便醒了。 他习惯性地侧耳听了一瞬,那姑娘蹑手蹑脚的脚步声虽然压得极轻,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本以为她不过是起夜,或者去院子里透透气,直到他听见院门被轻轻拉开,又极小心合拢的声响。 他微微皱眉,翻身坐了起来。 仅仅只是一个屏风之隔,溪陶的床榻上被褥尚温,人却已不见踪影。 江酌正要起身去寻,他搁在枕下的剑忽然开始轻微的抖动起来。 江酌的神色瞬间变了。 他抬手抽出长剑,指尖抚过剑身。 那剑面上原本覆盖的一层封禁之术正在消散,剑逐渐露出本来的面貌。 封禁之术是江酌在来败月轩之前施展的,目的是为了掩人耳目。 而此时,剑在共鸣。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 江酌猛地抬头看向窗外,湖心岛的方向隐约传来灵力碰撞的波动。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二话不说便推开房门,身形如一道白影掠出疏影院,径直往湖心岛方向疾驰而去。 他到的时候,正看见溪陶持剑立在檐角,银白剑光在月色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直取无疆阁主肩头。 那柄剑刃上流转的翠绿暗芒、剑柄处的弯月纹路,分明就是碧落剑本来的模样。 江酌足尖在往生桥的石栏上一点,整个人便已掠入湖心岛,落在了二人中间。 溪陶看见他的瞬间,眼底的凌厉骤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孩子气的雀跃和几分邀功似的得意:“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江酌侧身挡在她身前,目光却没有从无疆阁主身上移开。 他偏了偏头,低声问:"你没事吧?" 溪陶语速极快,憋了一晚上的秘密终于得以诉说:“我没事!大师兄,我看见灵柩了,就摆在阁楼里面!无疆阁主他夫人的灵柩!他对外说夫人在湖心岛养伤,可明明人早就没了!他是在骗人,我从一开始就说他有问题!” 她越说越快,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我怀疑往生莲就是他偷的!他想要复活自己的妻子!所以他才会去后山阵法探查寻魂莲!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复活他夫人!” 江酌听到这里,眉梢微微一动。 他偏头看了溪陶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 这姑娘比他想象中要聪明得多。 她虽然莽撞了些,却能在短短几日里把碎片拼凑到这个地步,确实有几分天赋。 无疆阁主却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夜色里格外突兀,带着点讥诮:“我偷往生莲?小姑娘,你这脑子确实灵光,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我真要复活我的妻子,她为何到现在还是死人?我手握往生莲,却不复活妻子,那我偷往生莲的意义在哪里?” 溪陶一下子噎住了。 她其实想要反驳,可她却发现,无疆阁主说的在理。 是啊,往生莲能活死人肉白骨,若无疆阁主真的盗走了它,为何他夫人的灵柩还摆在那里,为何那人还是没有醒来? 她皱起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迟疑半晌,她终于找到破绽似的开口:“可你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你夫人过世了,大大方方说出来便是,为什么要骗大家说她在养伤?还瞒了上万年!这难道不可疑吗?” 无疆阁主的面色在月光下微微凝固了一瞬。 他转而又看向江酌,目光在他和溪陶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定在溪陶手中那柄银白长剑上。他的语气陡然沉了下来:“你们师兄妹二人,一个来路不明、修为高深莫测;一个手握魔族消失千年的碧落剑,还使出早已失传的溪山万防之术。我倒想问问,你们败月轩,什么时候和魔族走得这般近了?” 溪陶一愣:“魔族?” 无疆阁主冷笑一声,抬手指向她手中那柄剑:“你拿的那柄剑,名叫碧落剑,是魔族上古时期的神剑。千年前仙魔大战之后便下落不明,如今却出现在你一个败月轩小弟子手上。你和魔族是何关系?” 溪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银白的剑身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光,刃上那缕翠绿暗芒正缓缓流转,看起来确实不似凡品。 可她真的不知道这剑叫什么,更不知道什么魔族不魔族的。 “你莫要转移话题!” 溪陶知道自己解释不清这把剑的来历,那索性便不再解释。她只是听了仙女姐姐的话,顺应身体的本能召了剑,哪知道会召出这么大一个麻烦。 无疆阁主冷哼一声,身形骤然暴起,五指直取溪陶腕间那柄碧落剑。 “既然你说不清,那我便替你保管,拿去让六界其它门派审判审判!” 无疆阁主的动作确实很快,可江酌的反应却比他更快。 只见白影一闪,他已横在溪陶身前,左手揽住溪陶的腰将人往后一带,右掌翻转,一掌拍向无疆阁主探来的手腕。 掌风凌厉却不带杀意,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恰好将无疆阁主的攻势化去,又将二人之间的距离拉开。 “阁主,有话好说。”江酌的声音不急不缓,在此般剑拔弩张的情形下,竟有几分信步闲庭的从容。 无疆阁主却没有停手的意思,剑光一转,便朝江酌面门削来。 江酌侧身避开,仍旧没有出剑。 他以掌对剑,身形在月色下如流水般游走,每一次都刚好在剑锋将至时错开半寸。那姿态太过游刃有余,与其说是打斗,倒更像是在耐心地陪着对手过招。 无疆阁主连攻了十余招,从屋檐打斗到往生桥上,却连江酌的衣角都没沾到半分。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猛然收剑后退半步,目露厉色:“你在耍我?” 江酌微微一笑,却不答话。 他的掌风趁这间隙突然一转方向,不再格挡无疆阁主的攻势,而是猛地朝阁楼大门轰去。 力道之刚猛,远胜方才的任何一招。 溪陶一直抱紧碧落剑,紧跟二人脚步。 只是没半晌,她便听见轰的一声巨响,阁楼大门应声而开,门扇撞在两侧墙壁上。 烛火从殿内涌出,在夜风中猛烈晃动,满室烛影乱摇。 白色的素纱被风吹得高高扬起,露出 后面那方黑底金字的牌位来。 溪陶站在江酌身后,看见这一幕,眼睛猛地亮了。她立马喊道:“大师兄你看,我没有骗你!阁主夫人早就去世了!” 江酌的目光却从那灵柩上掠过,在殿内飞快地扫了一圈。 无疆阁主的面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能容忍几个黄毛小儿对他侮辱,或是潜入残星阁内打探消息,这些天他一直都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欺负他,他倒是不甚在意,可是在他妻子的灵堂前这般打闹…… 无疆阁主喘着粗气,怒上心头,眉宇间都多了几分厉色。 他站在廊下,望着那扇被轰开的大门和门内暴露在二人前的一切,声音逐渐冰冷:“江酌,我顾念与你师傅琼华的旧谊,才一再容让。你既执意要撕破脸,那便莫怪我不讲情面了。” 他手中长剑重新抬起,剑身上灵光暴涨,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 溪陶的瞳孔骤然缩紧,她看出来了,无疆阁主的这一剑,动了真格! 江酌却只是叹了口气。 他正要侧身迎上,余光却瞥见溪陶还站在一旁,正瞪大眼睛看着那灵柩牌位。 他身形一晃,闪至溪陶身侧。 无疆阁主见他忽然改变方向,以为是要护住身后的少女,剑招微微一顿。无论如何他也不想真的伤到琼华的关门弟子,那老友面上实在不好交代。 可就在他收剑的那一瞬间,江酌出手了。 江酌出手干净利落,可那掌却不是朝他来的,而是落在了溪陶的后颈上。 溪陶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欸”,便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江酌眼疾手快的接住她,顺势将人靠在门边,让她倚着门框坐着。他低头看了一眼她垂下的眼睫和微微蹙着的眉心,动作极轻地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然后江酌直起身,重新转向无疆阁主。 无疆阁主握着剑的手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江酌方才那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再看向靠在门边昏睡不醒的溪陶,面上的怒意、疑惑和不解同时翻涌。 今夜的变数实在之多,哪怕他活了数十万年,也看不懂今夜的这般变化。 江酌的这行为,又是在闹哪般? 无疆阁主提着剑,质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江酌如同正人君子般站在门口,温和懂理的起身,慢悠悠关上了阁楼的大门。 他回过头时的表情和笑容,让无疆阁主胆寒。 只见江酌看着昏倒在一旁的溪陶,缓缓开口:“有些事情她还不能知道,所以她醒着,反而不方便说话。” 无疆阁主听出他话外有音,手中的剑慢慢放了下来。 刚才江酌关门的动作,便让无疆阁主放下些许戒备,甚至对他有了些改观。 但这脱口而出的那番话,反而让无疆阁主产生了好奇:“你想同我说什么?” 殿内白纱在关门的瞬间便停止了飘动,那烛火也渐渐稳住,重新亮成一片昏黄的光。 “我想同无疆阁主,做一个交易。” 42. 布局千年的计划 “同我做交易?”无疆阁主越来越疑惑,纵使他活了数十万年,也摸不透现在的局面。 江酌只是淡然一笑,他并没打算掩饰什么,反而大大方方的把手一伸,原本在溪陶身上的碧落剑瞬间回到了他的手里。 他拿着碧落剑把玩着,伸出右手,从剑尾抚到剑身,那把银白翠绿的剑,瞬间又变成了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素剑。 江酌重新抬头看着无疆阁主,眼神玩味,嘴角甚至勾了抹笑。 无疆阁主迟了良久,才问道:“这把剑,是你的?” 一声轻笑从江酌的口中冒出来:“是我的。” 他再等无疆阁主主动说话。 今夜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哪怕再稀奇的事儿,也足以变的不再稀奇。 无疆阁主终于不再犹豫,直截了当的问道:“你是魔族之人。” 先前看那溪陶拿这把剑时,无疆阁主是震撼的,可得知这把剑是江酌的后,他反而没了那么大反应。 他倒是越来越对江酌感兴趣了。 “没错,我是魔族之人。”江酌点点头,眼底竟浮现几分肯定之色。 可听见“魔族之人”四字,无疆阁主也没了警觉,好奇倒是占了上风。 他盯着江酌手中那把已然变回素剑模样的碧落剑,沉吟片刻,忽然开口:“碧落剑在千年前的天魔大战中便已消失,六界皆传它随着溪山境一同灰飞烟灭。可如今它在你手中,还任你驱策……”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你到底是魔族中的什么人?” 江酌将剑收回袖中,语气平淡:“阁主心中既已有猜测,不妨直说。” 无疆阁主眯了眯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碧落剑是魔尊信物。万年前的第一次天魔大战时,老魔尊与夫人双双陨落,他们的儿子继位为新任魔尊。可那位新魔尊上位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设了八位魔君,将魔界权柄尽数分了出去。其中权力最大、实力最强的,便是现在掌管魔界的玦尘魔君。据说二人关系极好,亲如兄弟。”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江酌的神色,可江酌面上波澜不惊,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千年来,魔界大小事务基本都由玦尘和另外几位魔君打理,那位魔尊本人几乎从未露过面。六界都传他是在闭关修炼,可我方才看见碧落剑认你为主,又见你这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无疆阁主的声音沉了下去:“你便是那位万年前新任的魔尊。” 这句话说得笃定。 江酌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阁主果然见多识广。” 无疆阁主见他坦然承认,反而愣了一下。 他虽已猜到,可对方真的认了,又是另一回事。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江酌几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无疆阁主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的困惑:“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堂堂魔界之主,不在魔宫坐镇,把权柄分给八位魔君,自己跑到仙界来,还拜入败月轩门下……图什么?难道只是为了躲清闲?” 江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晦深莫测的笑了笑:“阁主,莫要忘了,我也只来了败月轩三百余年。而我分掉魔尊的权力,已然是万年前的事情了。” 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靠在门边昏睡的溪陶,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他深怕她中途转醒,转头又往她身上施了个诀。 江酌转而郑重的开口:“阁主,我的诚意已经摆在面上了。我方才完全可以不与你说这些,可我把身份亮给了你。我希望你也能坦诚。” 无疆阁主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 如果说面前的男子只是败月轩三百年前招手的弟子,那他便是他的长辈。 可若面前之人是万年前的魔尊,那便是他官再大,也是低他一等。 换做平时,见到魔尊便要行礼,可面前这男子却将姿态摆的极低。 江酌看着他,缓缓继续说道:“阁主,不必绕弯子,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 “什么目的?” “几百年前,是你偷走了往生莲。”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惹的无疆阁主的眉头也猛的一跳。 无疆阁主的脸色变了,可他没有否认。 江酌的语气不急不缓,将自己心中的猜测尽数说出:“你在败月轩呆了那么久,我猜是想找个机会,将往生莲放回去吧?如果是真品替换掉赝品,确实不会让人发现,可是你千算万算没有想到,真让我们几人在九霄青云会找到了寻魂莲。用往生莲替掉寻魂莲,这个事情便难办了。往生莲无法归还,放在你的手里便也是个烫手山芋。” 他顿了顿,看着无疆阁主的眼睛,其实他对这个阁主是倾佩的:“你偷走往生莲,是为了复活你的夫人。” 殿内安静了很久。 无疆阁主站在灵柩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着那口朱红色的棺木,好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无疆阁主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有先前的冷厉和戒备,反而有些许疲惫疲惫:“你这般坦诚,我倒也不藏着掖着了。你说得不错,确实是我在百年前偷走了往生莲,我偷往生莲的目的,也确实是为了复活我的夫人。” 他上前几步,走到棺前,抬手抚上棺盖,指腹沿着上头的纹样缓缓摩挲。 “几百年前,我翻遍了六界所有的古籍,终于找到关于往生莲的记载。都说它能活死人、肉白骨,有定乾坤之能。我花了整整百年布局,才从败月轩后山将那朵莲花换了出来。” 他苦笑一声:“可我拿到手之后才发现,那东西根本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书上那些说的天花乱坠的功效,全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江酌眉梢微动:“什么意思?” 无疆阁主盯着棺木,想起这几百年来做的努力,深感无力:“我试了所有我能试的办法。灵力灌注、阵法催动、以血为引等等……全都没有用。往生莲能镇地脉,能固灵基,或许它作为不灭金莲的子莲,确实有什么其他厉害的功效,可它根本不能复活死人。” 他抬起头,看向江酌,目光空洞:“我研究了几百年,才确认这一点。偏偏就在 我确认了这件事,准备将往生莲还回去的时候,琼华那老东西带着两位长老回来了。我没有办法当着他们的面归还,只能等下一次机会。” “后来终于等到了一次时机,”他摇了摇头,“就是你和溪陶在后山撞见我的那回。” 江酌听到这里,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听到这番话,江酌显然有点急了,追问道:“你说往生莲没有复活之能?” 无疆阁主答得笃定:“没有,传闻是假的。” 无疆阁主看了他一眼,似乎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什么。又想起几人在昆仑境时,不为争一争六合八荒排行榜,反而拼劲全力去寻一朵莲花…… 先前的无疆相信江酌的目的的确是为拯救败月轩于水火,可今晚,他却不再这般觉得。 这一切似乎都在按照江酌的计划进行…… 无疆阁主终于意识到了,败月轩和残星阁两个门派,他和琼华两个老头,似乎都被江酌玩弄于股掌之中! 无疆阁主反问道:“你也在找人?你想复活谁?” 江酌垂下眼,没有回答。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灵柩前的香炉里青烟袅袅,无疆阁主和江酌隔着那方牌位对望。 一个为妻子,一个为故人,各怀执念。 江酌点头,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他并没有直接回答无疆阁主的疑问:“帛书记载,往生莲能活死人、肉白骨。若按你所说,那便是古籍有误。往生往生,往者已矣,生者如斯……” 他布局了千年的计划,不曾想过卡在了此处。 可江酌和无疆阁主最大的区别,便是身份上的区别。无疆阁主不过是秀水境一个门派的主心骨罢了,可他江酌却是六界之一的主心骨,他有无数的人脉与能力。 在他人生的万年里,目前还没有他没法强求的事情。 江酌忽然想起玦尘在他离开魔界时说的那句话:“人死不可复生,做事切莫偏激。” 可佳人已逝,偏不偏激又有何用呢? 江酌看着面前的无疆阁主,他其实在千年前那场大战中听过他的不少传闻。 当时人们都说,位高权重之人多是薄情,可仙界秀水境出了个情种。秀水境有个残星阁,残星阁的阁主便是那个难得的情种。 六界都知晓这位阁主有多爱他的夫人。 那位夫人本是仙界丹穴境之人,二人于出游中相遇,一见如故,洽谈甚欢。丹穴境位于仙界西南之地,此处有个最大的门派,名叫万毒谷。丹穴境之人多半精通蛊术,万毒谷想要也以修习蛊术为主。 万年前的第一次天魔大战,万毒谷便没少撺掇天界,仙界之人向来不喜欢那高高在上的天帝老儿,故而连带着不喜欢万毒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认为蛊术是仙界第一邪修。 可无疆阁主力排众议,将夫人带回了秀水境,后来是在他夫人的帮助与传承下,秀水境才慢慢开始有人修习蛊术,取蛊术之净化,将蛊术慢慢传承下来。 江酌有听闻过这个故事,当时他便觉得无疆阁主的夫人是个奇女子。 43. 往生莲 往事总如过眼云烟,经不起时间的冲刷。 江酌看着面前的灵堂,还有站在牌位前的无疆阁主,不由得心生感慨。 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火的摇曳,忽长忽短。 江酌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无疆阁主面上移开,落在那口朱红的棺木上。他终于郑重的开了口:“阁主,故而我今日相同你讨要往生莲,就当是为了败月轩,也是为了你我二人。” 无疆阁主目光平静如水,等他往下说。 “我也有想复活的人。” 无疆阁主并不意外,今夜的种种,皆是昭示。 就连江酌恳求的语气,都同之前的他并无两样,是那种在漫长岁月中被反复咀嚼、却始终无法消化的执念。 “你要复活谁?”无疆阁主问。 江酌偏过头来,落在那个靠在门框边昏睡的身影上。 无疆阁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渐渐拧紧。 他的语气中满是困惑:“莫不是溪陶姑娘?” 江酌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无疆阁主显然有些难以置信:“溪陶不是好好的吗?她还活着,要怎么复活?” “我要复活的人就是她。”江酌微微垂下眼。 殿内突然静了下来。 无疆阁主盯着江酌看了许久,今夜的江酌和他认识的不一样,和他听闻的也不一样。传闻中的江酌是实力高深莫测,却爱隐世于败月轩;他认识的江酌,冷淡、疏离,同面前这个略有惆怅的男子根本就不一样。 无疆阁主并没有追问,他只是开口:“可往生莲并没有复活死人的功效,那些都是假的,你打算怎么做?” 江酌坦然道:“我在六界认识的人比你更多。你若是愿意将往生莲交于我,我便亲自去冥界走一趟。冥主玄渊是我故交,掌管生死簿与轮回,六界之中再没有比他更清楚魂魄之事的人。他若有办法,我定会替你我二人求来。他若也没有办法,那便是天命如此。可至少,你我都试过了。” “你确定?”无疆阁主的声音有些发紧。 江酌点点头:“我可以向你保证,我和你一样,都希望故人复活。” “你方才为何要将她弄晕?”无疆阁主忽然问道,语气里已经没了先前的敌意,只剩下最后一丝疑虑,“溪陶姑娘能召出碧落剑,难道不也是魔族之人?同是魔族之人,又何须隐瞒?” 江酌走到溪陶身边,蹲下身来,替她将滑落到脸颊旁的碎发拨到耳后。 “此事说来话长。阁主既然问了,那我便告知于你,也算是我们二人结盟的秘密。”他说。 江酌的目光落在溪陶安静的睡颜上,烛火的光影在她的眉眼间轻轻晃动。 “万年前天魔大战,溪山境灰飞烟灭。我在废墟之中寻到了一缕残留的魂魄,带她来到秀水境,想借此地山水将养她的魂魄。可我来败月轩之前,那缕魂魄不见了。” “后来我遇见了溪陶。那时候她还只是一块板砖,机缘巧合化形成人,懵懵懂懂,什么都不记得。可她的灵息、她的经脉、她身上偶尔散发出来的兰草气息……和我那位故人一模一样。” 无疆阁主听到这里,微微眯起眼,似在消化这个信息。 他看了看溪陶,又看了看江酌,嘴唇动了几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江酌站起身来,微笑着看着无疆阁主:“我给了阁主最大的诚意,你现在愿意相信我了吗?” 无疆阁主盯着江酌的眼睛。 其实根本不需要江酌说那么多,他早就相信了。 从碧落剑出现在那一刻起。 碧落剑是神器,也是魔尊信物,向来只认魔族之主,能够在溪陶手中显现,当时他误以为溪陶是魔族之人。后来江酌出现坦白身份后,无疆阁主便确认溪陶同江酌定是有什么渊源的。 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确实有通天的本事。也正因如此,他方才那些话才更让他害怕。一个活了上万年的魔尊,布了千年的局,若只为骗他手中的往生莲,大可不必费这么多周折。 可无疆对于妻子的事情向来不多想,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愿意放手一搏。 他根本没多多想,径直从怀中掏出一只锦盒来。 那锦盒的外部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并蒂莲纹,触手温润,一看便知贴身藏了许多年。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锦囊双手捧起,郑重地递到江酌面前。 “这里头装的就是往生莲。” 江酌伸手接过,无疆阁主看着他收好,忽然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阁主!”江酌被吓了一跳,立马伸手去扶。 无疆阁主没有起身。他抬起头来,眼中竟泛着水光。 他的声音沙哑:“江酌,不,魔尊……我无疆这一生,从未求过什么人。今日我求你,只要你能救活我的夫人,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残星阁的千岁灯也好,其他任何神器也好,你要什么我都给。我的命,我的修为……” “阁主。”江酌打断了他。 他蹲下身来,与无疆阁主平视:“你不必如此。我方才也说了,我们是同一种人。既然是一种人,那便知道对方为了那个人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他伸手将无疆阁主扶了起来。 “往生莲我先带走。我会让溪陶忘掉今晚的事情,届时我们只需串通好,说往生莲的线索指向冥界。我会带上溪陶去一趟冥界,寻玄渊问清楚魂魄之事。无论成与不成,我都会回来找你。倘若往生莲真的无用,我会装作在冥界寻到,而后待会败月轩。至于那败月轩的后山阵眼,还请阁主帮琼华长老一同守上一守。” 无疆阁主怔怔地看着他,好半晌才点了点头。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将那副残存的狼狈尽数敛去,重新挺直了脊背。 “好。” 江酌转身走到溪陶身边,将她打横抱起。 溪陶睡得很沉,在他怀里微微蹙了蹙眉,却没有醒。 江酌走到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阁主,今夜之事,还请保密。” 无疆阁主站在棺旁,微微颔首:“放心。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件事能成。” < p>江酌抱着溪陶踏出殿门时,天色已然微亮。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竹叶的清香。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 睡梦中的溪陶少了那股跳脱灵动的劲儿,安安静静地缩在他怀里,呼吸浅浅的,睫毛很长。 今日的她出来的急,没带任何首饰,倒是和千年前相遇时有点相像。 江酌看着不远处的天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坐在歪脖子老松上把玩叶子的白衣身影。 那时候她也是这般安安静静的,侧着头看远处的山,风拂过她的衣袂,像空中随时会散的云。 “千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了。”江酌自言自语道。 . 溪陶醒来时只觉得脖子酸疼,似乎先前有个晚上也是这般的痛。 她揉着脖子呆呆的从床上坐起,她只觉得脑子还有点浑沌,昨晚似乎发生了什么,但是她怎么有些记不清了? 江酌听见屏风后有了细细簌簌的动静,绕道后头一看,果然是溪陶起来了。 见着溪陶揉脖子的模样,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问道:“有睡落枕了?看来你这睡姿确实要好好改改。” 溪陶缓了几秒,倒是觉得清明起来。 她的脑中思绪翻涌,均是昨晚的事儿。 昨夜她灵光乍现,觉得是无疆阁主盗走了往生莲,便孤生一人前往无疆阁主处对峙,却不小心看见了阁主夫人面色苍白的躺在那儿。 她本想质问无疆阁主的心思一下就散了。 这样高大的一个中年男子,此时是这般脆弱。 无疆阁主人也不错,见到溪陶的到来,倒也没阻拦,反而是把她邀进了屋请她进来坐坐,又恰巧遇到了前来寻她的大师兄,三人便一起在阁主夫人的床前聊了聊。 无疆阁主同琼华长老本就是好友,他对于败月轩的事情向来上心。恰逢无疆阁主派出的暗卫得到了最新消息,说往生莲很有可能在冥界,几人商讨过后,决定前往冥界一趟。 可后来是怎么回来的?溪陶有点记不清了。 想清楚这些事情,溪陶才缓缓开口:“先前一直以为无疆阁主盗走了往生莲,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我误会他了,那往生莲竟然在冥界。” 溪陶的语气中有几分感慨。 江酌顺势接话道:“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冥界魔界向来开放,什么人都可以走上一遭,故而地下黑市和交易场所最是多,有神器流落到冥界与魔界都是常有之事,就像那寻魂莲一样。” 溪陶听见这话觉得颇为有道理,便点了点头:“也多。既然有了线索,那便容易了,只需要去冥界探查个几番。” 溪陶摸着自己的下巴,只觉得这段时间得来全不费工夫,只要往生莲能够在百年内找到,能够拯救败月轩就行。 可一提到冥界,溪陶就想到当时在昆仑境见到的冥主玄渊,她一下便又紧张了起来。 她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的盯着江酌:“大师兄,你不会去了冥界就回不来了吧?” 当时冥主玄渊可是要挖墙角呢! 44. 返程 溪陶盯着江酌看了好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心里那点不安便越发膨胀起来。 她想起昆仑境决赛场外,玄渊一身玄衣坐在看台外侧,笑得意味深长的模样。 “大师兄,要不还是我同你一起去吧?万一那冥主又要你陪他吃饭怎么办?” 江酌闻言挑了挑眉:“怎么,你还怕我被人拐了去?” 溪陶理直气壮地点头:“那可说不准。先是魔君玦尘,后是冥主玄渊,一个两个都盯着大师兄不放!” 江酌懒得理她这套歪理,但他本来就打算带着她千万冥界,既然她主动提出来了,那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江酌故作深沉的思考,然后习惯性的敲了敲溪陶的脑袋:“收拾东西,明日启程回败月轩。” 溪陶捂着额头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纠缠,转身回屋拾掇行囊去了。 翌日清晨,残星阁湖面薄雾未散,晨光将三重环陆笼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 溪陶难得起了个大早,推开疏影院的院门时,正看见谷盈已经等在廊桥那头。 谷盈今日难得没穿弟子袍,反而穿了件浅绿色的春衫,手里照例拎着个食盒,见溪陶出来便快步迎上:“我猜你们今日要走,果然没猜错。给,路上吃的,我特意去厨房盯着做的。” 溪陶接过食盒,掀开一角瞧了瞧,里头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热乎着。 她弯了弯眉眼,伸手挽住谷盈的胳膊:“谷盈姐姐最好了。” 谷盈朝她挤挤眼,压低声音:“你同江公子的事,我可记着呢。下回见面,你得给我从实招来。” 溪陶被她打趣得面上一红,正要反驳,身后便传来江酌的声音:“溪陶,走了。” 她回头一看,江酌已经站在廊桥尽头的石阶旁了,面色淡定从容,看上去当真像是出门游玩几日便回的架势。 谷盈识趣地退后一步,朝溪陶摆了摆手:“去吧,回头我去败月轩看你。” 溪陶同她挥了挥手,小跑着追上江酌。 两人沿着来时的那条长桥往外走。水面映着初升的日光,粼粼一片,桥下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走到大门口时,溪陶远远便看见无疆阁主携着几位弟子站在朱红大门前。 溪陶下意识拽了拽江酌的袖子,低声说:“大师兄,前面是无疆阁主。” 江酌脚步未停,只微微颔首。 两人走到门前时,无疆阁主已转过身来。 他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目光先是在江酌脸上停了一息,又转向溪陶,语气和煦:“溪姑娘在残星阁这些日子,住得可还习惯?” 溪陶连忙行礼,规规矩矩地答道:“多谢阁主关照,一切都好。谷盈姐姐还给我送了点心,残星阁的厨子手艺极好。” 无疆阁主笑着点了点头,又客套了几句。 溪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无疆阁主同江酌说话时,语气怎多了几分敬重的味道?这个语气溪陶熟的不能再熟悉了,早些时候,败月轩的弟子便是这般同江酌说话的。 她偷偷偏头去看江酌。 江酌面上倒没什么异常,依旧那般疏淡清冷的模样,同无疆阁主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场面话。 无非是些“多谢款待”“后会有期”之类的客套。 溪陶又把目光收回来,去看无疆阁主身后的朱红大门。 那两尊石兽还立在门两侧,身上那两朵大红绸花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她想起自己刚来那日站在这里,仰头看着残星阁的牌匾,满心都是要查清真相的劲头。 如今往生莲的线索指向了冥界,她该高兴的。 无疆阁主又同江酌说了几句,最后将目光落在溪陶身上,语气竟带了几分长辈的慈和:“溪姑娘,往后若得闲,记得来残星阁小住。” 溪陶笑着应下:“一定来。” 无疆阁主点了点头,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二人出门。 溪陶跟着江酌迈过那道朱红门槛,脚步落在廊桥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出去约莫十丈远时,她实在没忍住,扭头往回看了一眼。 无疆阁主还站在门口,姿态端庄的目送着二人,身影被日光拉得细长。 “大师兄,你有没有觉得,无疆阁主今日不太一样?”溪陶终于问出心中的疑惑。 江酌偏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不一样?” 溪陶皱着眉想了想,斟酌着措辞,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许是我想茬了。” 她不知道的是,江酌走在前面,眼神沉了沉。 昨夜那一场对谈,溪陶毫不知情。她记忆里只有无疆阁主邀请她入殿小坐,她看见阁主夫人的灵柩,三人坐下来聊了聊,然后阁主说往生莲在冥界。 那段记忆是被江酌重新改写过的,自然天衣无缝。 无疆阁主今日的态度,他早料到溪陶会察觉端倪,可这丫头向来大大咧咧,多半自己能说服自己。 走出一段距离后,残星阁的楼阁渐渐被山石和树木遮住,只余碧水映天的远景。 江酌袖中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灵力波动。 他脚步未停,右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柄已经变回素剑模样的碧落剑,剑身此时微微发烫。 那把剑里封着一道传讯术,是玦尘留给他的。方才的波动,应当是是玦尘有消息过来。 江酌没有当场查看,只是将术法收入袖中,继续带着溪陶沿山路往外走。 出了残星阁的地界后,二人沿着秀水境的水路往北行。 败月轩在秀水境北端,残星阁在南端,中间隔了大半个境域。 当时前来,是无疆阁主使了咒术。这瞬移的术法江酌不是不会,只是琼华长老并没有给他这个权限。 江酌无奈在一处渡口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叶,往水面上一抛。 那竹叶落在水面上,瞬间化作一叶轻舟。 舟身窄长,通体青翠。 溪陶瞪大了眼:“大师兄,你什么时候备了这个?” “刚在在路上顺手摘的,行水方便。”江酌率先踏上竹舟,朝她伸出手来。 溪陶将手递过去, 落在江酌的掌心。他的掌心温热有力,将她稳稳拉上舟身。 竹舟晃了晃,很快便稳住,贴着水面无声地向前滑去。 两岸的山缓缓后退,秀水境的灵山秀水在眼前铺展开来。 竹舟行得极快,风从耳畔掠过,将溪陶鬓边的碎发吹得乱飞。 她索性解下那支柳叶簪,重新挽了一遍头发。 江酌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笨拙的动作上,过了一会儿,伸手从她手中接过簪子。 “低头。” 溪陶愣了一下,还是乖乖低下头。 江酌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将那缕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再将柳叶簪斜斜插回原处。 “这簪子可要好好保存。” 当时江酌买这簪子时便在上头施了术法,必要时能感知环境,他能在第一时间保障溪陶的安全。 其实溪陶一直觉得这种行为不太妥当,虽说她不太知晓仙界的礼仪,但话本她可没少看。在凡界,这种簪发绾发可是夫妻间的行为,就连送簪子这个事情都是表达好感才会这样做的。可大师兄这般又是何意呢? 溪陶不愿多想,若是江酌的想法同自己一般,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要是不一样,那岂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思及此处,溪陶也只能开口说了句:“谢谢大师兄。” 好在两个门派同在秀水境,回到败月轩日头尚早。 二人沿着山路拾级而上,走到山门前时,溪陶远远便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琼华和无忧两位长老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边上是池间师兄和扶光师姐。 池间远远看见二人便抬起手招手:“大师兄!小师妹!” 溪陶回到家中喜笑颜开,先给三位长老行了礼,又同池间几人打了招呼。 琼华长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点了点头:“不错不错,看着气色比走之前好了些,残星阁那地方养人。” 回到别院后,溪陶本想着先歇上一晚,明日再同长老们细说冥界之事。 可这一次江酌却一刻也没耽搁,直接带着她去了仙乐阁。 江酌将残星阁一行的经过简略地讲了一遍,省去了那些不该说的部分。他只说在残星阁无意间得知了往生莲的下落,线索指向冥界。 他并没有提及之前和溪陶一起发现的无疆阁主的异样,甚至还说了几句无疆阁主的好话,说阁主和琼华长老不愧是多年好友,阁主一直把败月轩的事情放在心上。 可听见冥二字时,琼华长老皱了眉,语气似乎有些不可思议:“冥界?你确定?” 江酌点了点头,语气严肃:“无疆阁主派出的暗卫带回了确切消息,说目前查到的种种线索,均指向冥界。想来是没错了。” 琼华长老和无忧长老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忧长老率先开口:“冥界那地方不比仙界,阴气重,灵气流转的方式也完全不同。若真要去冥界寻,不如我们几个资历深的先去。” 没想到最先提出异议的竟然是溪陶:“可这样的话,败月轩怎么办?后山阵法还需要有长老们看着。” 45. 冥界 江酌也认同的说道:“倒不如让我去,顺便带上溪陶,路上好有个照应。” 其实琼华和无忧二位老者是不太赞同带上溪陶的。 让江酌去冥界他们倒是毫无异议,毕竟江酌的实力大家都有目共睹。可溪陶毕竟也才入门没多长时间,这边让她去冥界,未免有些危险了。 可太虚长老明显不是这样想的,他难得接了话:“让江酌带着她去便是。有江酌在,出不了大问题。” 琼华长老本还想反驳,可见溪陶自己也争取,以及太虚长老也同意,终究还是松了口:“行吧……暂且同意你们二人前去,路上定要照顾好自己,冥界终究比不上仙界,都是幽冥鬼怪的地方。” 江酌自然是一口应下,而后溪陶便被几位长老和几位师兄师姐架着走了。 江酌难得没有挽留,毕竟他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细细想来,来败月轩也有三百年有余,可这三百年着实经历了太多事情。 他本想着最多只需耗一百年,便能摸透所有的事情,也能复活想找的人。可哪知,在这个秀水境的小小仙门里竟然能发生这么多事情。自己的宏伟大计似乎都还没来得及开始。 江酌回屋给别院施了封禁术,然后他才从袖中取出碧落剑。 碧落剑的剑身还在微微发烫,玦尘的传讯术向来简明扼要,落在剑身上不过寥寥数语—— 有要事相商,何时回魔界一晤? 江酌皱了眉。 玦尘在魔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人物,这些年他将魔界交给他很是放心,玦尘也从未因为魔界要事找过他,此般又是发生了什么? 江酌指尖凝出一缕灵力探入,剑身漾出绿色的微光,玦尘的声音便从识海中传了进来。 “你那边如何了?” 江酌回话:“往生莲以及在我手上了,但事情比我预想的复杂。” 玦尘那头沉默了一瞬,语气里多了些探究的意味:“往生莲?你在何处寻到的?有人盗走这玩意你竟然有法子让他松手?” 江酌没打算瞒他:“我亮身份了。” “……” 玦尘噎了一下,片刻后才啧啧出声:“堂堂魔尊,为了个女人把老底都掀了。江酌,你可真是出息了。” 江酌没接这个话茬,语气平淡:“往生莲无复活之能,古籍所载多是夸大其词。残星阁的无疆试了几百年,棺中人毫无反应。” 玦尘闻言只是微微挑眉。 他有些意外这往生莲竟在残星阁处,可他并未追问,他对于往生莲的无效倒也不意外,只是叹了口气:“人死复生,本就是逆天而行。我早同你说过,莫要偏激。” 江酌没有回应这句劝诫,话锋一转:“我明日启程去冥界,寻玄渊问魂魄之事,顺便问问这往生莲。” “去冥界?”玦尘的声音明显郑重了几分,“也好,玄渊那家伙掌管生死簿,六界中再没有比他更清楚魂魄流转的了。” 江酌应了一声,正要收术,玦尘那头忽然又出了声:“对了,你且等等,我要事还没说。” “发生了何事,让你这般急着寻我?” 玦尘的语气收敛了平日的散漫:“前些日子你离开魔界后,魔界这边出了些动静。千年前天魔大战时,你不是敛走了溪山境的幻影放进山河棋盘中吗?最近那封印开始异动了。前些日子守将传来消息,说棋盘里的气息不太对劲。” 江酌的手指微微收紧。 当年溪山境灰飞烟灭的那一日,天崩地裂,山河倾覆,他拼尽全力将崩塌前的溪山境提了缕魂魄存入棋中,几乎耗尽他浑身的灵力。 “具体是什么情况?”江酌问。 “从外部来看,像是棋盘中的溪山境自己活了起来,具体的我说不准,需要你自己来看看情况。不过既然你要去冥界,那我带着山河棋盘来冥界与你汇合便是。” 江酌自知提前焦虑这般事情并无何用处,索性打趣玦尘:“你倒是会躲清闲。” “彼此彼此。”玦尘笑了一声,很快又正经起来,“还有一事。前些日子天界那边有些小动静,派了几个上神往妖界去。但天帝那老儿向来不安分,我总觉得他憋着什么坏水。刚好,咱们三个凑齐了,在冥界一并商议。” 江酌微微颔首,难得主动提起了溪陶:“我明日会带小师妹一同去冥界。” 玦尘来了兴致:“溪陶?带上她?怎么,离不开了?” “还记得寻魂莲吗?” 玦尘那头沉默了一瞬,语气陡然上扬:“魂魄在她身上?” “不,就是她。” 这话说的无厘头,可是玦尘却听明白了。哪怕隔着玩千里路,只靠术法,江酌都能听出来玦尘的意外。 江酌知道玦尘定会追问,索性提前开了口:“玄渊那家伙的地盘,你应当是熟得很。记得收拾妥当带上山河棋盘来冥界。冥界再会。” 传讯术断开的瞬间,碧落剑的剑身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凉。 江酌将剑收回袖中,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飞腾的瀑布和潭水。 其实别院很大,只有一人在时多少有些空旷。 他刚来仙界时满心满眼都是复活有人,后来溪陶来了,多了个叽叽喳喳喜欢说话的姑娘,倒也就不空旷了。 想起溪陶,江酌再次沉默了下来。溪陶身上,究竟还有多少秘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明日去冥界,玄渊那边是无论如何都要走上一趟的。 只是玦尘带来的那个消息,让他心头又沉了几分。 . 翌日。 溪陶觉得自己这几日过得有些恍惚。 从残星阁回来那晚,她明明睡得很沉,可一切都显的怪异。 她只记得一个结论,往生莲在冥界。 这个结论来得太顺理成章,也太轻巧,轻巧得像有人刻意放在她脑中的。 溪陶坐在云舟上,托着腮看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件事。 “大师兄。”她忽然开口。 江酌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偏头看她。 “你说冥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和凡界话本子中的一样,遍地都是彼岸花,还有那些飘来飘去的幽魂?” 江酌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唇角微弯:“你去了便知。” 溪陶瘪了瘪嘴,对这般敷衍的回答很是不满。可江酌已经重新阖上眼,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她也只能作罢。 云舟总在空中云上滑翔,雾气很是浓厚。溪陶回了屋内,靠在椅上学着大师兄的模样闭目养神。 灵气稀薄,空气倒是清冽,周围气温愈发凉了下来。 < p>“到了。”江酌说。 溪陶左右张望了一圈,还没等她问出“到了哪儿”,江酌已经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纵身下了云舟。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瞬。 再睁眼时,溪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石阶上。 石阶向下延伸,望不见尽头,两侧是望不到边的暗色,唯独石阶泛着幽光。 溪陶无意识的攥紧了江酌的手。 “这是……冥界?” 江酌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这是忘川,六界通冥界的入口不止一处,这是最近的一条。往下走便是忘川河,过了河便是冥界地界了。” 溪陶低头看了看周围。 可周围一片漆黑,除了脚下的石阶,和身边的人,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她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江酌的袖子:“大师兄,我们就这样径直来了冥界,能找到路吗?” “玄渊会感知到,这个不用担心。”江酌答得笃定。 溪陶不愿多想,她只知晓跟着大师兄总不会出错。 也不知走了多久,石阶终于到了尽头。 脚下不再是泛着幽光的石阶,取而代之的一片灰白色的沙地。 沙地尽头是一条宽阔的河,河水漆黑如墨,水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雾。 河上有一座桥。 那桥通体发白,桥身极宽。 溪陶看得头皮发麻,正想往江酌身边靠了靠,桥上突然出现一排冥兵,身披暗色甲胄,面色严肃。 那排冥兵倒是没有拦他们,反而是桥中间有个身穿黑衣的年轻男子迎了上来。 那男子面容清秀,行止却极为恭谨,朝江酌行了一礼:“江公子,冥主已在殿中等候,请随我来。” 溪陶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她原以为要通传,可这架势,分明是玄渊早就知会了城门守卫,专等着他们来。 她偏头去看江酌,江酌面上没什么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颔首,跟着那黑衣男子往城内走去。 溪陶连忙跟上,边走边偷偷打量这座冥界主城。 城中的建筑多为灰白色调,高大而空旷,街巷间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路过的,也是行色匆匆,目不斜视。 整座城安静得有些过分,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溪陶忍不住小声嘀咕:“这儿怎的这般冷清?” “冥界不喜喧闹。”江酌低声回应,“住在这里的除了人外,多是亡魂,寿数未尽在此等候轮回。” 穿过几条空旷的街巷后,那黑衣男子在一座高耸的殿宇前停下了脚步。 殿门敞开着,里面光线幽暗,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斜倚在殿中的长案后。 “冥主,江公子与溪姑娘到了。”黑衣男子扬声通报。 殿内那人影动了动,随即一声漫不经心的轻笑传了出来。 “进来吧。” 溪陶深吸一口气,跟着江酌迈过了殿门。 殿内的光线比外头暗了许多,只有长案两侧燃着几盏幽绿色的灯。玄渊就坐在长案后,今日没穿那件黑纱斗笠的装扮,只着一身玄色长袍,头发松松地束着,看起来比在昆仑境时随意了许多。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韘,目光在江酌面上停了一瞬,又转向溪陶,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小仙子,又见面了。” 46. 佑我溪山 溪陶迈进殿门的那一刻,便觉着什么地方不太对。 如果说魔界是出人意料的春暖花开,那冥界的环境倒是和溪陶想象的大差不差。 空气是陈旧的,有些潮湿与厚重。 她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味顺着鼻腔灌入肺腑,竟让她觉得胸口处钝痛。 溪陶抬手按了按眉心,只当是自己连日奔波累了。 她跟在江酌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殿内转了一圈,冥界的殿宇与仙界、魔界全然不同。 四壁是沉沉的灰白色调。 溪陶不太喜欢这种沉闷的颜色,她平日里也不会穿这种缟素之色。自从她化形以来,衣装多半是鹅黄色或者嫩绿色,她这一身只见过两位穿白衣穿的顶顶好看的人。 一个是师姐扶光,另一个便是江酌。 “小仙子,又见面了。” 玄渊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拽了回来。 溪陶连忙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玄渊从长案后站起身,手中那枚玉韘被他随意套在拇指上转了转,目光在她和江酌之间扫了个来回,唇角的笑意比几人在昆仑境见面时更深了几分。 “坐吧。冥界不比仙界,没什么好招待的,茶水倒是管够。” 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长案两侧不知何时已摆好了几把石椅。 溪陶跟着江酌落座,接过玄渊递来的茶盏时,指尖碰到杯壁,凉得她微微一缩。 居然是凉茶吗? 溪陶见江酌没有什么反应,便也学着几人的模样小口抿着。 短短几日时间,从败月轩来到残星阁,再从残星阁查明往生莲的真相,来到冥界,一路舟车劳顿。 这些日子仙女姐姐似乎时常出现在她梦中,可她一觉睡醒便完全不记得梦中的内容了。 故而这些日子,溪陶其实睡的不算好。 譬如此时,明明算是在做客,可她竟然觉得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涌。 她用力眨了眨眼,试图让自己清醒些,可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又沉又乱。 她扭头看看坐在主位的玄渊,又看看坐在自己对面的江酌。 二人的唇一张一合,说了些什么她以及记不住了。 溪陶其实在前往冥界的云舟上便有许多想说的话。 比如关于往生莲的事,她已经憋了一路了。可云舟之上,江酌一直在闭目养神,她又不忍心打扰。如今到了冥界,面对玄渊,她忽然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直接问吗?“冥主,请问往生莲是不是在您这儿?” 那也太唐突了。 可若是不直接问,那该怎么问? 总不能像在珍宝阁那般旁敲侧击,玄渊是何等人物,能够做到一界之主的位置,哪能没有实力和城府。溪陶甚至隐约觉得,自己只要一开口,玄渊就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捧着茶盏,越想越乱,头也愈发疼了起来。 溪陶终于忍不住了,她微微皱了眉,抬手捂住了额头,指腹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 江酌虽说在同玄渊聊着事情,可心思终归还是在溪陶身上的。 见到溪陶这般动作,江酌停了下来,询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溪陶实事求是的点点头:“嗯,大师兄,我有些难受。” 江酌听见这话,抬眼看了看坐在主位的玄渊,而后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溪陶见着江酌这般模样,立马解释道:“哎呀,只是有些头晕罢了。许是连日赶路,没歇好。” 她勉强笑了笑,声音却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我能不能先找个地方坐一坐,歇一会儿?” 玄渊倒是很干脆,抬手唤来殿外值守的侍从:“带溪姑娘去偏殿歇息,备些安神的熏香。” 溪陶站起身来,脚步竟有些不稳。 她身影消失在殿门后,江酌的目光还停在那个方向。 殿内少了一人后,竟莫名的安静了一瞬。 江酌转过头来,脸上的神色已然沉了下去。他看向玄渊,无奈的叹了口气。 玄渊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抬了抬眼皮:“怎么这般看着我?” “你是在她身上使诀了还是在她水中下药了?”江酌的语气里有些责备。 他此时确实需要一个法子把溪陶支开,可绝对不是用这种损耗身体的法子。 玄渊的手顿了一下,茶盏搁回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他挑着眉,面上的笑意敛了大半,露出几分真切的困惑来:“冤枉。我玄渊再不济,也不至于对一个小姑娘下手。况且……我为什么要对她下手?她身上有什么值得我使诀的东西?” 江酌没有立刻接话。 他同玄渊相识也有万年了,知道玄渊说得在理。 玄渊这人虽然行事诡谲,可向来坦荡,做了便是做了,没做便是没做,犯不着在这件事上撒谎。可溪陶的反应确实反常,反常到让他心里隐隐不安。 江酌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叩了叩石椅的扶手。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几分随性与张扬。 紧接着便是一道熟悉的嗓音,懒洋洋地从殿门口飘了进来。 “哟,两位这是怎么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玦尘披着一身墨色大氅迈步而入,衣角上还带着未散的夜露,显然是赶了急路。 他手中托着一只乌木方盒,盒面上流转着极淡的灵光,正是山河棋盘。 他目光在江酌和玄渊之间转了一圈,嘴角一勾:“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 玄渊起身迎了一步,朝他扬了扬下巴:“你倒会挑时辰。” 玦尘将乌木方盒往案上一搁,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来:“路上耽搁了几日,山河棋盘的封印异动比我想的严重些,多费了些功夫。” 他偏头看向江酌,“溪陶呢?怎么没见着她?” “偏殿歇着。”江酌言简意赅。 玦尘挑了挑眉,没再多问。他看了看玄渊,又看了看江酌,忽然笑了一声:“行了,都别端着了。进去说吧。” 玄渊点了点头,抬手在长案后方的墙壁上按了一下。 那面灰白色的 墙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幽暗的甬道来。 甬道两侧石壁上嵌着极小的夜明珠,光线微弱,仅够辨路。 三人先后迈入,墙壁在他们身后重新合拢,将殿外的一切声响隔绝。 密室不大,四壁光滑如镜,正中央是一张圆形的石桌。桌上刻着一幅地图,六界的轮廓以极细的线条勾勒出来,某些位置标注着一些符号。 三人落座。 玦尘依旧开口打趣着:“上次我们三个这样聚在一起,还是在千年前。那时你为了一个女人,连好兄弟的鸽子都放。没想到现在我们三个再次聚在一起,竟然又是为了一个女人。” 玦尘轻笑一声,目光在江酌面上逗留良久:“玄渊,你怕是不知道,他为的还是同一个女人。” 玄渊本来靠在椅上,姿态放松,听见玦尘这话眉毛猛然一抬,而后落下。 “他身边那个小姑娘就是夕照?竟是同个人?我竟没看出来。” 玄渊当然没有抬头去看江酌。 他是冥界之主,所有人去世后魂魄都会来冥界一遭,他同夕照的魂魄自然打过不少照面。 这些事情他都瞒着,不曾告知江酌半分。这是作为冥主最基本的职责。 玦尘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的神色。 原来江酌并没有把这个事情告知玄渊,看起来自己知晓的还算是多的。 “你当真不知道?江酌要找的那缕魂魄,当年溪山境灰飞烟灭后他寻了千年才寻到这样一缕,连魔界都不要了,跑去仙界养着魂魄,结果不小心丢了。后来才知晓这缕魂魄竟然落在了一块板砖身上,让这块板砖有了机缘,化形成了人。诺,便是你现在见到的那姑娘。” 玄渊干笑着,江酌扫了记眼刀,作为江酌手下之人的玦尘,掌管魔界多年,胆子可比先前大多了。 玦尘不管不顾的打趣道:“我们魔界也有个痴情种啊……说吧,此番来冥界找玄渊是为了什么?” 提及此处,江酌才从袖中掏出那朵往生莲。 往生莲状态温润,散发着金光,倒是真有当年不灭金莲的盛况。 “六界不是都说往生莲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当年我寻到夕照的魂魄时,也冥界同你问过,你也说去仙界秀水找往生莲。可残星阁的无疆阁主盗走往生莲想要复活其夫人,发觉往生莲根本就没有复活死人的用途……” 听见这话,玄渊疑惑的抬了头,伸手拿过装着往生莲的锦盒,仔细端详着。 而密室的墙壁之外,偏殿之中,溪陶正蜷在榻上,沉沉地睡着。 几日里的疲惫,加上冥界风水的缘故,溪陶这一觉睡的很沉。 她的眉心微微蹙着,梦里依旧是那熟悉的场景,只是此时的环境变成了冥界。 仙女姐姐依旧一袭白衣倩影,飘荡在忘川河旁,看着别有一番风骨,可溪陶竟从这背影中读出几分凄凉来。 溪陶有些分不清楚这究竟是梦境还是自己真实的在冥界了。 她只听见不远处飘来的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秉司丘壑,佑我溪山;恪奉其责,守此尘寰……” 47. 魂魄 这一觉溪陶睡的极不安稳。 其实最近这段时间,溪陶觉得自己生病了。 她说不出来是什么病,总之就是每每遇到和不灭金莲相关的事情时,她总是睡眠极差。 今日的梦境看见了冥界,看见了仙女姐姐,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然后,周围便是刺骨的寒冷。 溪陶觉得自己掉进了一片冰湖里。 湖水的寒冷透过衣物穿过骨头,再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下意识蜷起身子,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些,可那股寒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在心口处盘踞下来。 可她的梦境之中倒不是冰湖,而是一片极目无垠的雪原。 天地间除了白还是白,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白。雪地上没有任何活物,她一个人站雪原中间在正中央,赤着脚,穿着一件单薄的春衫。 而在现实中的偏殿里,溪陶蜷在榻上,眉心紧蹙,嘴唇微微发白。她的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双手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指节泛着青白。 可她的榻边围了一圈人。 准确地说,围了一圈魂。 那些魂魄或高或矮,或老或少,穿着各朝各代各界的衣裳,有披甲的武将,有戴冠的书生,有挽着发髻的妇人,还有几个看起来年纪极小的孩童。 他们的身形都半透明着,在偏殿幽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青光。 他们全都盯着榻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是她吗?”一个穿襦裙的少女模样的魂魄小声问,声音轻飘飘的。 “是夕照姑娘。” 旁边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魂魄点了点头,眼眶里盈着泪光。 “我认得她,当年她来冥界的时候,是我接的她。那时候她还笑盈盈的,说婆婆,我不知道要在冥界呆多久呢,后续还要婆婆多加照顾。后来过了上千年,我终于看着她离开了冥界,可她怎么又回来了呢?” 一个披甲武将沉默的站在一旁,终究没忍住接了话:“她第一次来冥界的时候穿的白衣裳,虽然我征战沙场多年,可这姑娘的气度我却记了整整千年。” “可她好像不记得了。”襦裙少女蹲下身来,凑近了看溪陶的脸,惊叹道,“原来夕照姑娘做人的时候长这样呀,好好看。比我天界那些画师画的还好看。” “你小声些,别吵着她。”老妇人魂魄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哎呀,她又听不见咱们说话。活人看不见咱们,也听不见咱们,你又不是不知道。” 武将魂魄皱了皱眉:“可夕照姑娘能感觉到。你看她冷成什么样了。咱们离她太近了,活人的阳气挡不住咱们的阴气,她这是被咱们冻着了。” 几个魂魄面面相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可退开之后,他们又忍不住凑近了些。 千年了,夕照姑娘离开冥界已经整整千年了。 当年那个在忘川河边和他们一一告别的女子,如今以另一种方式回来了。此时这个姑娘就躺在冥界偏殿的床上安静的睡着,眉眼同当年还是一模一样模。 襦裙少女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朝着溪陶的面颊探去。 她的指尖刚触到溪陶脸颊旁半寸的地方,便被老妇人叫住。 老妇人叹了口气:“都说了不行。咱们是魂,她是人。魂碰人,她会梦魇的。那种冻到骨头里的感觉,你忘了?当年那些活人误闯冥界,被咱们碰过之后是什么样?” 襦裙少女悻悻地收回手:“我就是想摸摸她嘛……以前夕照姑娘在的时候,总夸我手巧,还教我编花环呢……” 武将魂魄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她能回来一趟不容易,别因为咱们让她受罪。咱们就远远看看就好。” 几个魂魄隔着小半米围了个圈,好奇的盯着床上的夕照。 溪陶紧蹙的眉头稍稍松了些,可那股寒意并没有完全散去。 她还在雪原的梦里,只是雪似乎小了一些,风也没有那么烈了。 偏殿门外,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江酌推门而入。 他方才在密室里和玦尘、玄渊商议了许久,终于谋划出了一套解决方法。虽然艰难,但好歹有了方向。 江酌心中松快了几分,从密室出来便径直往偏殿来。 他推开偏殿的门,然后整个人顿在了门槛上。 纵使他先前是一界之主,见识过无数的大风大浪,可他还是被面前的情形吓了一跳。 满屋子飘着半透明的身影,高矮胖瘦,男女老少,至少围了十几个,全挤在溪陶的榻边。 有的飘在梁上,有的蹲在地上,一个赛一个好奇地探着头往榻上瞅。 偏殿里的魂魄们也听见了推门的动静,齐刷刷转过头来。 江酌倒是很快回过神来,可那些魂魄的反应明显比他的反应还大。 胆子小的当场尖叫一声,化作一缕青烟就往墙缝里钻;胆子大一点的往后退了几步,撞翻了灯架。 当然,魂魄撞不翻灯架,灯架纹丝不动,反倒是那个魂魄自己穿了过去,露出半个身子在灯台外面,看起来颇为滑稽。 只有最开始在溪陶床前的那几个魂魄魂魄站在原地没动。 那几人看了看江酌,又看了看榻上的溪陶,似乎明白了什么,缓缓飘到一旁,给江酌让开了路。 江酌迈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榻边坐下,低头看着溪陶。 她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额角的冷汗未干,眉心虽然松了些,可还是微微蹙着。 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蜷成一团。 江酌伸出手,指尖触到溪陶冰凉的手背。 他皱起眉,将她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轻轻搓了搓。 溪陶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本能地往温暖的方向蹭了蹭。 江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的握着溪陶的手,轻轻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少女的掌心冰凉,贴在他温热的脸上。他垂着眼,看着睡梦中的少女。 他低声说着:“千年了……我找了你千年。” 他伸手,将溪陶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一根根拨开,指腹擦过她微凉的眉心。 “我说一块板砖怎么会突然有魂魄呢……你化形那天我 就觉得不对,后来你身上的兰草味、你偶尔冒出来的傻话、还有你的万防之术……我早该想到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淡淡的笑意,又像是自嘲:“我从前总说你傻。其实最傻的是我。你就在我眼前晃了这么久,我竟还花了这么长时间才确认。” 他俯下身,握着溪陶的手翻转过来,在她手背上落下极轻的一吻。 唇瓣触到手背的那一刻,溪陶在睡梦中轻轻颤了一下。 她无意识地往江酌的方向又靠了靠,整个人几乎要缩进他的臂弯里。 江酌顺势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另一只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我一定会让你想起来的。”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气息拂过她耳廓,“那些前程过往,你忘了的,我都替你记着。溪山境的雪,还有你先前的模样……我都记着。” 溪陶只觉得寒冷驱散了不少,她的眉心彻底松开了。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江酌握着她的手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确定她不再发冷,才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地掖好被角。 然后他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偏殿。 方才那些躲的躲、散的散的魂魄,此刻又慢慢地飘了回来。 胆子小的只敢从墙缝里露出半张脸,胆子大的已经重新围到了榻边,只是比方才离得更远了些。 他们全都看着江酌,神情里混杂着惊讶、疑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酌看着他们,缓缓开口。 “都走吧。我想和她单独待一会儿。”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在房内丢下一颗惊雷。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穿襦裙的少女魂魄猛地瞪大了眼,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能看见我们?” 那武将也明显惊到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你怎么可能看得见我们?仙者看不见魂魄,这是天道定下的规矩!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妇人魂魄也愣住了,她上上下下打量着江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他面上停了好一会儿,恍然道:“夕照当年来冥界时,同我说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边上一位男子。明明来自魔界,却爱着白衣。” 仙者确实看不见魂魄,可冥界和魔界之人能看到。 老妇人的话说的含糊,江酌却听懂了。 江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老妇人魂魄怔怔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喃喃道:“你是来接夕照的吗?夕照姑娘还会回来吗?” “会的。”江酌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襦裙少女听见这话立马便开心了,她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极灿烂的笑容,然后和其他的魂魄一起,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了偏殿的梁柱之间。 溪陶在床上翻了个身,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嘴角弯了弯。 江酌低头看着她的睡颜,唇角也弯了弯。 窗外,是冥界亘古不变的灰白色天穹,远处忘川河的水无声流淌。 河畔的彼岸花开得正盛,红得像血。 冥界,我们回来了。 48. 山河棋盘 溪陶是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未聚焦,先闻到了一缕极淡的白檀气息。 那味道太过熟悉,让她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败月轩的别院里,翻个身就能看见窗外飞溅的瀑布。 可她翻身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做,便僵在了原处。 榻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实木椅子,江酌就坐在那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角,微微偏着头,闭着眼。 他的呼吸清浅,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那副清冷疏淡的模样被睡意冲淡了大半,整个人显得比白日里要柔和许多。 溪陶的脑子慢慢清醒过来,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纷纷归位。 自己前些日子在残星阁知晓了往生莲的下落,随着大师兄来到了冥界、忘川,然后便是自己头疼来到了偏殿。 她本该立刻坐起来喊大师兄的,可不知怎的,她竟没有动。 她小心翼翼的侧过身来,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悄悄凑近大师兄,仔细地看着江酌的脸。 他的眉骨生得极好,眉峰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天然的锐利,可此刻因为放松,那道锋芒被睡意敛去了大半。 鼻梁高挺,从侧面看过去,线条利落。 还有他的唇…… 溪陶突然间意识到了自己的视线落在何处,立马有些面红的移开了自己的眼睛。 溪陶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化形那天,在潭水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张脸。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面前这人长得好看,好看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后来相处久了,好看便成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她不再像最初那般盯着他看,可偶尔不经意间瞥见,还是会觉得赏心悦目。 可今日不同。 今日的大师兄看起来格外疲惫。 他的眉心微微蹙着,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色,像是熬了夜。 溪陶忽然想起,昨夜她睡得沉,什么都记不清,可大师兄是不是在这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不管自己是不是想太多,可只要思及此处,溪陶总觉得心头一软。 她忍不住微微抬起头,想凑近些,好把他的眉眼看得更真切。 可江酌却忽然睁开了眼。 对上江酌的视线,溪陶才发现自己似乎猜错了。 江酌的眼睛很亮,根本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睡着过。 溪陶的动作僵在半空。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她的脸离他不过半尺,方才她还在偷看他的睡颜,此时就被抓了个正着。 江酌看着她,目光在极近的距离上定了一瞬,随即唇角缓缓弯了起来。 那笑意带着几分刚醒来的慵懒,又带着几分溪陶十分熟悉的玩味。 “看什么呢?” 溪陶的脸唰地一下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猛地往后缩,整个人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含含糊糊地嘟囔:“啊,我当然没看什么,只是刚睡醒没想到大师兄在床边罢了。” 江酌显然不相信溪陶的说辞。他坐直了身子,伸手想要把溪陶头上的被子掀下来,可溪陶却往后退了退。 江酌轻笑一声,不紧不慢的说道:“害羞什么?你这个眼神,我还以为你喜欢我。” 溪陶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结结巴巴的,她嘴硬道:“我看大师兄好看不行吗?大家都知道大师兄是要和自己手里的那把剑过日子的,喜不喜欢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又急又快,放在江酌眼中便成了掩饰。 江酌听了挑了挑眉,他看着溪陶那双因为窘迫而不知看向何处的眼睛,安静了一息,然后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你试一试,就知道有没有用了。” 溪陶愣住了。 她仰着脸,茫然地看着江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试一试? 试什么? 江酌却没有再解释的意思,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溪陶漏在被子外面的脑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淡然:“起来吧,你睡了快一天了。玄渊那边备了早膳。” 溪陶坐在榻上,看着江酌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头,脑子里还在转着他方才那句话。 她想了半天,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猛地缩回了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蚕蛹。 试一试。 是让她试一试……喜欢他的意思吗? 一时间心跳如雷。 . 溪陶毕竟还是刚化形不到半年的板砖,适应能力还算不错。 虽然冥界的风水一开始确实让她难受极了,但她好生休息上了一两日,到也算得上是完全适应了。 此番来到冥界,溪陶才意识到冥界与魔界的不同。 冥界似乎没什么人,可溪陶却总觉得自己身边哪哪都是人,许是孤魂野鬼吧,溪陶每日都觉得自己身边凉飕飕的。 冥主玄渊似乎并不喜欢很多人,就连硕大的宫殿里都没有什么小厮伺候着。 两日的时间,溪陶不太经常碰到大师兄,每每去找大师兄时,总有一个护卫冒出来说大师兄正在和冥主商榷事宜,还请稍后再寻。 一次两次就算了,直到第三次,溪陶终于有些急了。 来冥界本就是为了寻找往生莲拯救败月轩,可自从来到了冥界,她甚至都没有同大师兄聊过后续的计划,又怎么去寻找往生莲? 她这才意识到,此时自己竟连一点头绪也没有。 在这般熬了几天后,终于憋不住了。 她本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败月轩时每日不是缠着江酌就是找池间斗嘴,再不然便是去无忧长老那儿蹭吃蹭喝。 溪陶终于选择一个人逛逛这个硕大的宫殿。 冥主对于溪陶和江酌二人并没有什么限制,冥界本身也没什么秘密,溪陶倒是可以自由的在宫殿中转悠。 对于这个宫殿,溪陶没什么太大的感触,只凭着直觉沿着回廊七弯八绕。 殿宇格局大同小异,灰白石墙,幽绿灯火,长廊两侧的壁龛里嵌着不知名的骨片装 饰。 溪陶走着走着便有些迷路,正想找人问路时,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玦尘披着那件墨色大氅,正倚在廊柱上同玄渊说话。 他手里转着一枚令牌,侧脸被灯火照得半明半暗。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来,看见是溪陶,唇角一勾。 “哟,这不是江酌身边哪个姑娘吗?终于舍得出门了?” 溪陶原本想礼貌地行礼,可听见他这打趣的声音最终扁了扁嘴:“玦尘魔君,冥主。” 玄渊微微颔首,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息,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来。 他看了片刻,忽然偏头对玦尘说道:“像吗?” 玦尘抱臂而立,目光在溪陶脸上也转了一圈,而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像,也不像。乍一看不太像,可多看几眼,神韵倒是像了七八分。” 溪陶被他俩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玦尘摆了摆手,朝回廊尽头努了努嘴,“找江酌?他方才往西苑去了,你顺着这条廊子走到头,拐过那丛竹林便是。” 溪陶道了谢,快步沿着回廊走去。 走出几步,还听见玦尘在身后同玄渊低声说笑:“你说江酌这一生顺风顺水的,许是太顺了,上天便给他安排了些劫难,碰巧他还真栽在这劫难中。果然啊,唯有情字,最难解脱……” 溪陶走的快了些,碰巧没听见玦尘的打趣。 就如同刚才二位所说的,江酌果真坐在那竹林中,桌上还摆着一个棋盘。 溪陶远远看见他的背影,想起先前他坐在榻边说的那句话。 溪陶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 “大师兄!” 江酌闻声回过头来,面上有几分意外,他下意识的收了旗子:“怎么来了?” 溪陶在他面前站定,这次倒没仰着脸看他,反而被他手中的棋盘吸引。 “大师兄这是一个人在下棋?”溪陶回望着周围,确实空无一人,可江酌又确确实实在下棋。 江酌点点头,示意溪陶在他面前坐下。 他并没有回答溪陶的话,反而说道:“你会下棋吗?” 溪陶看着面前的棋盘,瞬间看呆了眼。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玉质棋盘,上面不是普通的格子,而是如山海百川一般。 棋盘青白水纹蜿蜒交错,每格具是江河湖海的脉络,深浅纹路勾勒出山川沟壑或是原野丘泽。 光影落于其上,竟似有流水潺潺、风起平川的感觉。 溪陶做关门弟子的这段时间,师兄师姐和几位长老,总爱把好东西往她屋里送。 故而溪陶自诩见过不少好东西。 可这样的棋盘她却是头一次见。 溪陶好奇的开口:“我不曾学过下棋,但是见过池间师兄和扶光师姐对弈过几局,只能算是略懂其中门道。” 溪陶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指着棋盘,由衷的感叹:“这个棋盘倒是别致,和我先前见过的不一样。一个小小的棋盘,竟能将山川大地都融于其中……” 49. 在意 溪陶凑近了些,目光落在棋盘上。 离得近了,她才发觉这棋盘比远处看着更为精妙。 青白二色的棋子并非寻常玉石,倒像是某种半透明的灵石打磨而成,棋子内部隐隐有光晕流转,像是封着什么活物一般。 溪陶伸出手指,悬在棋盘上方,不敢贸然触碰:“大师兄,这棋盘里面是不是真的装着东西?” 江酌没有直接回答。 他抬手将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西南角的一处“山脊”上。 棋子触及棋盘的瞬间,一道极淡的涟漪从落子处向外扩散。 溪陶仿佛听见了一声极细微的流水声,就像真的有一颗石子落入了山涧。 “这是山河棋盘。说是棋盘,其实更像是一方缩小的天地。你看这些山川河流……”江酌的声音不急不缓,说及此处又停了下来。 “你喜欢吗?” 他指尖沿着一条青色的纹路缓缓划过。 溪陶眼眸亮晶晶的看着这个棋盘,轻轻的点了点头。 这般好物,她自然是喜欢的。 “其实这棋盘里的一方天地都是真的。这棋盘里封着仙界山川的缩影。你若用灵力探入,能看见棋盘中那处山峦的具体模样。春日山花烂漫,秋日层林尽染,都随着真实的天时流转。” 溪陶瞪大了眼:“真的?那这棋盘岂不就是一个小小的仙界?” 江酌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不过只是景致罢了,没有活物,没有灵气,只是空壳。当年炼制此物的人……是想用这种方式记住仙界最美的模样。” 溪陶一直抬眼看着江酌,那日睡醒时江酌说的话她一直记着。 过于放在心上便总让人对于这人过于在。 江酌面上倒是没什么异样,只是指尖又在那条“河流”上点了一下。 青色的水纹随之漾开,溪陶隐约看见了一座山的轮廓从水波中浮起,山峰覆雪,山腰缠云,山脚有一片梅林正开着白色的花。 “你知道这是仙界哪吗?。”江酌的声音低了些,“这是溪山境,万年前的溪山境。” 溪陶心头猛地一跳。 她记得先前大师兄同她谈起过溪山境,大师兄似乎于此处有些别样的记忆。 溪陶没有纠结于这个事情,自然也不想让江酌再想起伤心往事。 她岔开了话题:“大师兄,你教我下棋不。” 江酌偏头看她,似乎有些意外。 溪陶弯了弯眉眼,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雀跃:“你方才不是问我会不会下棋吗?我想学。这么漂亮的棋盘,若只是摆在这里看,岂不可惜了?” 江酌沉默了一瞬,随即唇角微微弯起。 “好。” 他抬手从棋盘上收回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又取了一枚黑子,将两枚棋子分别放在溪陶面前。 “规则很简单。你执白,我执黑。白子先行,落子后棋盘会自行感应。你若落在一处‘山头’,那处山便会亮起,表示你占据了这方地界。你若落在‘河’中,河便为你所有。最后以占据的山川数量定胜负。” 溪陶听得认真,不住地点头。 “听起来倒是不难。” “试试。”江酌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溪陶捏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上方悬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落在了一处看着顺眼的“河谷”旁。棋子落定,那处河谷果然泛起一层柔柔的白光,河水的纹路也随之明亮了几分。 “这样就成了?”溪陶惊喜地抬头。 “成了。”江酌颔首,随即拈起一枚黑子,几乎没有犹豫便落在了一处“山关”之上。 黑子落定,那处山关陡然沉入墨色,与旁边几处黑子隐隐连成一线。 溪陶还没看明白怎么回事,棋盘上已经有三处“山河”被黑子连成了一片。 “大师兄!你下这么快!” 江酌挑了挑眉:“兵贵神速。” “你这……”溪陶盯着棋盘上被黑子团团围住的白子,无奈的抿了嘴,“你是不是让都不肯让我一下?” 江酌一本正经:“下棋如对敌,让了你便学不到东西。” 溪陶哼了一声,正想反驳,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哟,下棋呢?” 玦尘的声音从竹林外头飘了进来,带着他惯有的懒散。他晃晃悠悠地迈步进来,目光落在棋盘上时脚步一顿。 玦尘挑了挑眉,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他自然是知道江酌为何要将这棋盘拿出来,可以他还是故意说道:“山河棋盘?你竟然把这个拿出来了?” 江酌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玦尘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在溪陶身侧的石凳上坐下,伸长脖子看棋盘上的局势。 看了两眼,他忽然笑了一声:“溪陶姑娘,你这是被围了呀。” 溪陶面上一红:“我才刚学!” “刚学?”玦尘瞥了江酌一眼,“那他可真是下手不留情。” 话音刚落,竹林外又传来一道慢悠悠的声音。 “什么好东西,竟连玦尘都引来了。” 玄渊披着那身玄色长袍,负手踱步而来。 他今日倒是没戴那副冥主的威仪,头发半束半散,看着比先前在殿中时闲适许多。 目光扫过棋盘,他眉毛一挑,也在石桌旁落了座。 玄渊看着棋盘上那些流转的纹路,嘴角弯了弯:“你们二人倒是好雅兴。” 四人各坐一方,石桌不大,棋盘一放便占了三分之二的地方,剩下的空处勉强够几人搁手。 溪陶左看看玦尘,右看看玄渊,再抬头看看对面坐着的江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四个人,一方棋盘,一张石桌,各具一方,四足鼎立。 这念头一冒出来,溪陶竟觉得有几分压迫感和使命感,毕竟身边的人可都是一界之翘楚…… 现在竟然同自己做在一处,讨论这下棋的方式? 江酌见着溪陶犹豫,指尖敲了敲桌子,提醒到: “继续下。” 溪陶捏着白子,在棋盘上找了半天,终于看准了一处还没被黑子围住的山脊,小心翼翼地落了下去。 白光亮起,山脊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雪线,像是山顶落了初雪。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江酌的黑子已经跟了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山脊下方的一处隘口,将她的白子与旁边那条河谷之间的联系截断了。 “大师兄,你太奸诈了!” 江酌面色坦然:“兵不厌诈。” 玦尘在旁边笑的光风霁月,颇为好看:“溪陶姑娘,你这大师兄看起来是丝毫不让你呢。” 溪陶正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突然间,那枚白子在她指间亮了亮。 溪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什么异样。 她试着将棋子放在棋盘上,白子落定后,周围几处原本已经暗下去的山河纹路竟然重新亮了起来,像是被什么力量唤醒了。 “这是……”溪陶眨了眨眼。 江酌的目光也落在棋盘上,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玦尘和玄渊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棋盘上,溪陶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周围,四道山河纹路同时亮起,白、青、绿、蓝四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在棋盘中央汇成了一个极小的漩涡。 漩涡转动了几息后缓缓消散,可那几处山河的纹路却比方才清晰了许多,像是被溪陶的灵力浸润过一般。 “你的灵力能唤醒棋盘里的山河。”江酌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溪陶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深了几分。 溪陶有些不安地缩了缩手:“我……我没做什么,就是正常落子。” “我知道。”江酌点了点头,伸手将她方才落下的那枚白子从棋盘上取了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又还给了她,“这棋盘与你有缘。” 玦尘在旁边咳了一声,拖长了语调:“何止是有缘啊……” 江酌一个眼刀扫过去,玦尘立刻闭了嘴,故作无知模样。 玄渊倒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道:“山河棋盘本为神器,能够拿出来还能允许小仙子你这般使用,说明江公子本就在乎你。故而同神器有缘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话一落,石桌旁安静了一瞬。 溪陶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江酌的面色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搁回棋罐,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玦尘本就是江酌麾下的魔君,玄渊可以不怕事大,他可不行。 他见着事态不太可控,立马拉着玄渊准备撤离:“看你二人下棋颇为无趣,我同玄渊去其他处逛逛,你们继续。” 玦尘立刻朝玄渊挤了挤眼。 玄渊拍了拍衣服,也起了身,对玦尘说道:“走了,既然来了冥界,来者都是客人,那我便也不耽误人家师兄妹说话。” 玄渊和玦尘二人倒是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溪陶颇为尴尬的坐在此处。 “玦尘魔君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溪陶盯着怀里的棋罐,声音闷闷的,“他就是爱开玩笑。” 江酌将最后一枚黑子放进棋罐,手收了回来。他看着溪陶低垂的眉眼。 “并非开玩笑,我确实在意你。” 50. 彼岸花 溪陶抱着棋罐的手指微微收紧,罐身冰凉的釉面贴着掌心,却压不住耳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的温度。 江酌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尾音同平日里无甚差异。他手上动作也没停,随手往棋盘上落了一子。 可落在溪陶耳朵里,那轻轻的一尾音却能激起她心中的一池涟漪。 她咬了咬唇,思考怎么接下这句话。 譬如—— “大师兄对师妹的在意自然是理所应当啦”,或者“池间师兄对黄白俗物或者口腹之欲也很在意啦”。 可那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因为她抬头时,看见江酌看着她的眼神,和以往都不一样。 往日的江酌看她,眼底多是清明的纵容,像看一只闹腾的雀儿,偶尔嫌烦,偶尔宠溺。 可此时他看她的目光,倒像是要把她这个人从里到外都刻进去。 溪陶的声音有些发干,她把棋罐往桌上一搁,石子撞在罐壁上叮当响:“大师兄,你、你莫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我何时同你开过玩笑?” 溪陶噎住。 确实,江酌不常开玩笑,他连打趣都带着三分冷淡,能省则省,能噎则噎。 他若认真说了一件事,那便是真的。 棋盘上的山河纹路缓缓暗了下去,白子与黑子各自散落在青白水纹间,再无人落子。 风从竹林里钻过来,吹动石桌旁两人的衣摆,溪陶的袖口被风掀起一角,江酌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替她压住,可到底没有伸过来。 溪陶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看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终究还是决定扯开话题:“大师兄,那往生莲的事,你是怎么打算的?” 这话一出,石桌旁那点刚刚酝酿起来的暧昧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江酌的手收了回去,面上那点柔和的东西迅速淡去,重新变回平日里那副疏淡的模样,甚至多了几分逃避。 他看着溪陶低垂的眉眼,沉默了两息。 “往生莲在冥界,线索指向忘川一带,具体的位置还需再查。”他信口胡诌道。 其实那往生莲,就在自己的袖中。 溪陶追问,语气比方才认真了许多:“怎么查?冥界这么大,总不能我们四处乱撞。玄渊是冥主,他若肯帮忙——” 江酌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玄渊那边我会去谈。你这两日先歇着,冥界不比仙界,你身体受不住。” 溪陶猛地抬头:“我身体没事!在偏殿歇了两天已经完全缓过来了。大师兄,往生莲是败月轩的事情,我也该尽一份力!毕竟大师兄都带我过来了,肯定是觉得我能帮上忙的吧?” “溪陶。”江酌叫了她的名字,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冥界的事比你想象中复杂,往生莲的下落我会查,你跟着我就好。” 溪陶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出什么。 她跟着江酌从竹林里走出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谁都没再说话。 溪陶走在后头,看着江酌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郁闷。 大师兄说在意她,她该高兴的。 可来冥界不就是为了往生莲吗?不去调查往生莲的线索,她呆在冥界终究是有些良心不安。 溪陶回到偏殿后,在榻上坐了好一会儿。 她摸着自己腰间的板砖,指腹沿着砖面粗糙的纹路摩挲。 虽说她和大师兄现在在情感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关系,但是在败月轩的事情,自己与大师兄似乎越走越远了。 溪陶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确实喜欢大师兄,可她现在越来越觉得,大师兄瞒着她的事情,比她想象中多得多。 他为什么来败月轩,他说过,可溪陶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模棱两可。 他在残星阁和谁说了什么,她不知道。 他来了冥界后,消失的那些事情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像个局外人。 溪陶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偏殿木色穹顶,忽然觉得这座殿宇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冥界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 在败月轩时,每天日升月落,云卷云舒,连瀑布溅起的水花都是亮的。 可在冥界,天穹永远都是那般没有生机,空气和光芒都是散漫的、陈旧的,让人分不清昼夜。 溪陶在偏殿里坐了许久,直到殿内的幽绿灯盏亮起又暗了一回,她才意识到…… 又是一天了。 任由时间怎么流逝,溪陶却并无睡意。 溪陶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偏殿外的回廊空无一人。 她沿着回廊走了一段,七绕八绕的,不知怎的走到了宫殿门口。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边走,可她总觉得自己对于冥界很是熟悉。 她感觉到冥界的昼夜难辨的天色让她变的越来越不正常了,有时觉得现实像是梦境,有时又觉得梦境像是现实。 或许在冥界,本就没有现实和梦境的区分。自己的那些怪异感,本就是每个来冥界的人都会有的感受罢了。 面前是一条宽阔的石板路,石板缝隙里长着暗红色的苔藓,踩上去软软的。 溪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可脚步却没停。 她路过几个稀疏的行人,可那些人没有一个抬头看她,也没有一个和她说话,只是低着头匆匆而过。 石板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座桥,是自己刚来冥界时见过的那座桥。 桥下是一条漆黑如墨的河,河面上浮着淡雾,雾里隐约可见一片一片红色的花。 彼岸花。 溪陶站在桥头,看着桥对面那片开得正盛的红花,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一定来过这里。 那桥、那花、那桥下黑沉沉的河水,她分明从未见过,可她能够准确的说出后面能够咯你就按什么。 就比如,如果她走过这座桥,就会看见一个女人。 溪陶抱着满心疑惑走过那座宽大的桥,果不其然,她在桥的尽头看见了一位穿着红衣的女人。 那女人看见她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的同她点了点头。 溪陶早就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她半梦半醒着迈开了步子,继续往前走。 桥的另一头是一片宽阔的平地,平地上开满了彼岸花,红得像血,又像烧着的火,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花丛深处有一座亭子。 那亭子不大,四角飞檐,通体墨色,在满目红色中格外醒目。 亭子里有一道身影,溪陶远远便看见了,那是一个男人,坐在亭中的石桌旁,手里捏着一枚棋子。 他在下棋。</p >溪陶走近了些,脚步落在彼岸花丛间的石径上,踩碎了花瓣,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那亭中的男人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盯着面前的棋盘。 棋盘是黑的,棋子也是黑的,整盘棋子均是黑色,并无白子。 是单色棋。 他一个人下棋,自己跟自己下。 溪陶不知怎的,她穿过花丛,踏上亭子的石阶,站在了石桌的另一边。 那男人还是没有抬头,修长的手指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指节分明,动作不疾不徐。 溪陶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 她坐在他对面,隔着一方棋盘,看着这个奇怪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类似于盔甲的服饰,头发披散着,面容在亭子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你怎么一个人在下棋?”溪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花丛间格外清晰。 那男人的手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溪陶,似乎有些意外。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溪陶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正想伸手去摸时,那男人忽然笑了一声。 “你看得见我?” 溪陶愣住了:“我难道应该看不见你吗?” 那男人盯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眉眼间来回逡巡,像是在辨认什么。 溪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起身告辞时,那男人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他的动作很轻,可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上的声响,在溪陶耳中却重得像一记闷雷。 “夕照姑娘。” “好久不见。” 溪陶整个人僵住了。 溪陶盯着面前的男人,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干:“你……你叫我什么?” 那男人看着她,黑沉沉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果然不记得了。” 溪陶攥紧了腰间的板砖,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问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坐在这里。 可她的身体在听见夕照二字时,像是被钉在了石凳上,动弹不得。 亭外的彼岸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红色的花瓣落在石桌边缘,落在棋盘上,落在那男人玄色的衣袖上。 “我是谁?”溪陶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问自己。 那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手,从棋盘上将方才落下的那枚黑子拿起来,放进了溪陶的掌心。 棋子冰凉的触感贴着溪陶的掌心,她低头一看,那黑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竟像是活的。 “我在这个地方坐了千年,你能再次找到我,便是缘分未尽。”那男人说,语气平淡,可溪陶听得出那底下的暗涌,“坐下吧,我同你下一局。” 溪陶握着那枚黑子,看着面前这盘漆黑的棋局。 她根本不会下棋,连黑白棋都是几日前才刚学的。可此刻她看着棋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子,却总觉得每一枚棋子的位置都眼熟得很。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坐在对面,和某个人下过同样的棋。 “你叫什么?”溪陶说。 那男人看着她,眼底的黑沉忽然化开了些,露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51. 信任危机 他抬手示意溪陶看棋盘:“在下相和。 溪陶脑子里嗡地一声。 相和。 这两个字她当然听过。 在败月轩的藏书阁翻找往生莲资料时,她曾无意间扫到过一卷记录天魔大战的残卷。 上面有一段话,她当时只是匆匆一瞥,可此刻那行字竟清晰得像是昨日才读过。 “相和战神,众人谓其为天界之柱石,天魔一战,背叛天界,畏罪自尽。” 溪陶盯着面前的男人,脱口而出:“背叛天界,畏罪自尽的相和战神?” 溪陶说出这话后,立马便后悔了。 这史书是天界写的,按照自己伟岸的师傅琼华长老的话来说,天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年相和战神的事情她知道的并不多,但她知晓,这个事情的真相在六界中的其他五界,似乎并不是这样的。 果不其然,相和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听了个不好笑的笑话。 他平静地说:“你若信史书,那便是我背叛了。” 溪陶沉默了片刻,正想开口说自己真实的认识。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相和便插了嘴:“比起我的过去,我更好奇,你既然知道我,也该知道我死了很久了。” 相和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动作不紧不慢,“坐在你面前的应当是一缕魂魄。你不怕?” 溪陶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可溪陶并不害怕。 “你是好人啊,为什么要怕。” 相和的手指悬在半空,那枚棋子差点脱手。 他抬眼看她,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好人?” “我曾听说过你的传闻。史书上说你背叛天界,可六界除了天界,都觉得你没做错什么。我虽然不知道你具体做了什么,但能让六界中的五界至今还念着的人,总不会太坏。” 溪陶认真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黑子。 相和盯了她很久,久到溪陶有些坐立难安。 任何人被一魂魄盯着半炷香时间,想必都会坐立难安。 他终于说道,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还是同从前一般。看人只看本心,从不问对错。” 溪陶愣了一下:“你从前认识我?” 相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将棋盘上的黑子一枚一枚地收回棋罐里。 “你方才说你叫溪陶。”他说,“溪水的溪,陶然的陶?” 溪陶点了点头。 “好名字。你该回去了。冥界的夜不短,可人间的梦也不长。” 溪陶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黑子:“可你还没告诉我,夕照是谁,你为什么叫我夕照姑娘,你为什么说我应当认识你……” 一整晚的疑问化作疑云,缠绕在溪陶心头。 “你回去问那位魔族之人吧,他比我更清楚这一切。”相和打断了她。 溪陶有些疑惑的拧了眉。 魔族之人,说的是那位玦尘魔君吗? 可自己同他之间本就没什么交际,他能知道什么? 天色不早了,溪陶终究还是起了身准备离去。 相和没有拦她。 他只是盯着那离去的背影,喃喃自语道:“你的容貌明明和我千年前第一次见你没有什么变化,可为什么那些人都认不出你?” 溪陶走出亭子,走出彼岸花丛,走过那座宽大的桥。 她回头看了一眼。 桥的另一头,亭子还在。可亭中已经空了,石桌上只留着一方空棋盘,黑子与棋罐都不见了踪影。 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她的一场梦。 溪陶站在桥中央,握了一枚不小心顺出来的黑子。 她低头看了眼手心的棋子,手心里那冰凉的触感告诉她,方才的事是真实的。 她把黑子揣进怀里,快步往宫殿的方向走。 回偏殿的路比来时短了许多。 溪陶推开殿门时,里面空无一人,灯盏还亮着她走之前的那一豆幽绿。 那天夜里,溪陶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座亭子,相和还在下棋。 棋盘上还是密密麻麻的黑子,可这次溪陶看清了其中几枚棋子的位置。 那几枚棋子的纹路和旁边的棋罐完全不一样,是墨绿色的柳叶形状。 相和落下一子,头也不抬地说:“夕照姑娘,该你了。” 溪陶低头,发现自己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方棋罐,里面全是白子。 她捏起一枚白子,嘴角勾出一抹笑,大胆又任性的举子落天元。 相和看着棋盘,忽然笑了:“你还是这样,总往难处走。” 溪陶想问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可眼前的画面忽然模糊了。 亭子、棋盘、相和的脸,全都化成了水中的倒影,晃了晃便散了。 她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 昨夜的事情究竟是真是假,溪陶早就没了探究的性质,除了被大师兄搁置的往生莲,她现在还多了一个问题—— 夕照是谁? 等溪陶在床上神台清明后,她终究还是去找了江酌。 在冥界这种荒无人烟,且基本没人认识的地方,大师兄便是她唯一的依靠。 溪陶推门进去时,意外发现大师兄怎和玄渊和玦尘在一块? 这三人何时这般熟悉了? 江酌看见溪陶之时,显然有些意外。 前些日子溪陶来时,总会被外头看门的小厮拦下。可今日不知为何,看门的小厮并未通报。 好在他和玄渊、玦尘三人,也只是在一同用早膳而已。 江酌看见了溪陶面上一晃而过的疑惑,他放下筷子,询问道:“溪陶,怎么了?” 玄渊和玦尘二人对于溪陶的到来也有些意外,好在几人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面上的诧异不过是几秒而已。 玄渊很快就招来了人,顺便让溪陶在他对面坐下来。 她面前很快摆上了一碗热粥,几碟精致的小菜。 可溪陶对于面前的饭菜并无胃口。 江酌看出了溪陶的欲言又止,他说道:“想说什么?但说无妨。” 溪陶抬眼望了望同自己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另外二人,终究还是直接的开了口:“大师兄?夕照是谁?” 偏厅里骤然安静了下来。 要不是溪陶还能疑惑的看着众人,不如她断然以为时间被静止了。 玄渊端碗的手微微一僵,玦尘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江酌也明显呼吸一 窒,目光在溪陶脸上定了一息。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江酌问。 “我不知是梦还是现实,我见到了一个魂魄,他唤我夕照姑娘。”溪陶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把相和的名字说出来。 江酌挑了挑眉,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溪陶见着众人异常的模样,开了口:“我感觉,你们似乎认识这个叫夕照的姑娘?我和她长的很像吗?” 江酌抬起眼来看她。 晨光从偏厅的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他面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清晰又模糊。 他看了溪陶很久,像是要把她从里到外都看透。 这个名字曾经在千年中都是江酌的禁忌。 玦尘终究是看不下去了,接话道:“我是认识夕照,是仙界的一位普通仙子罢了。” 玦尘打量了溪陶两眼,继续说道:“若要说句实话,其实你和夕照姑娘长的并不算相像,只是你们修炼的功法略有相似,这世间修炼万防之术的人少之又少,故而这才将你们二人认错罢了。” 玄渊也在一旁接话道:“冥界孤野魂魄多之又多,这些话不值得信。” 信任最经不起动摇,但凡心中有了怀疑的念头,那念头便如野草一般,春风吹又生。 溪陶是喜欢大师兄的,她也很信任大师兄,可很多事情大师兄若是没和她说清楚,她心中总要存有一点怀疑。 江酌只是点点头,表示自己认同玄渊和玦尘的想法。 而后他很快找了借口让溪陶同自己出去一遭。 他从袖中掏出着一卷泛黄的帛书,而后说道:“若是这些日子睡不好觉,便来寻我,丹药也好,术法也好,我总能让你安然入睡的。不想相信除了我之外的人说的话,特别是梦中的人。” 江酌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而后将那卷帛书塞进了溪陶手中。 其实这只是本普通的六界历史罢了,江酌给这些,也只是为了让溪陶消磨一下时间。 毕竟自己这边的事情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保证溪陶不会知晓自己的计划。 只有不知晓,才能安稳的引诱她入局。 江酌面上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溪陶,这是关于六界的过往,或许能从中窥探出一点往生莲的事情。” 这些日子,溪陶心中其实有些不满。 从残星阁到冥界,所有人都告诉她往生莲在冥界,可来了冥界之后,她连往生莲的影子都没见过,只听到“再查”“先查”“等消息”。 她在冥界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可若是如此,江酌又为什么要带她在身边? 明明自己只是个拖油瓶。 溪陶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说道:“大师兄,往生莲的事,我们究竟查到哪一步了?” 江酌偏头看她,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线索指向忘川一带,我已经在查。” “怎么查?”溪陶追问,语气比平日认真了几分,“你们在密室里商议了几日,商议出了什么结果?忘川这么大,从哪里开始找?” 江酌沉默了两息,然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冥界的事比你想象中复杂。忘川之下是冥河,冥河之下是九幽,往生莲若真在冥界,多半是在九幽。九幽之地阴煞极重,你去不了。” 52. 将军相合 溪陶抿了抿唇,她显然有些不满。 “所以你打算一个人去?”她拧了眉。 “是。” 溪陶低下头,并不想让江酌看见自己眼中的落寞。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想着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情。 她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其实大师兄说得在理,九幽那种地方她去了也是拖后腿。 “我知道了。”溪陶低声说了一句,没有再追问。 她手里攥着那卷泛黄的帛书,指尖捏得有些紧。 溪陶知道自己不会从江酌口中问出其他更多的话,索性就点点头,让江酌自己注意安全,而后沿着回廊慢慢走了回去。 身后的偏厅里,在溪陶的身影彻底转过廊角后,安静了几息。 玦尘率先放下筷子,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江酌一眼,语气里没了先前的懒散:“所以,你打算瞒她到什么时候?” 江酌没接话,只是将面前那碗没怎么动过的粥推开了些。 玄渊坐在主位,目光沉沉地落在桌面上。片刻后,他开了口:“有些事情瞒久了不见得是好事。虽然我同夕照相处的不算多,但我也知道她是个敏锐的姑娘。” “我知道。”江酌终于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 玦尘拧了眉,难得收了笑意:“那你还不告诉她?既然夕照就是她,你瞒着她,她只会越来越疑心。到时候她自己发现了,你便是有千般理由也说不清了。” 江酌沉默了一息,而后偏头看向玄渊:“你们说,到底是谁唤她夕照?若是没有那个人打岔,溪陶又怎会知晓夕照的事情?我觉得冥界应该还有其他当时溪山境的人。” 玄渊一开始显然没有想到这个事情,江酌一提,他愣了半瞬。 他抬起头来,目光倏地沉了下去。 “你说的在理。溪山境的事情都过去了千年,夕照为人向来低调,不愿留名于史册,现在早就没什么人知晓她。” 玦尘显然也不再关注江酌应不应该把这个事情同溪陶说清楚,而是坐直了身子,左右环视了两眼:“有蹊跷。” 作为冥界之主,玄渊其实不能说太多关于鬼魂之事。 当年二次天魔大战,溪山境一夕之间覆灭,多数人都会在死后来到冥界。 过奈何桥,饮过孟婆汤,然后入轮回。 但是执念未了者,不入轮回的,也不在少数。 故而冥界有当初溪山境人之魂魄,是很正常的事情。 当然,玄渊也没有说,夕照当年也在冥界带了上千年。 久到冥界的许多魂魄,乃至孟婆都同她成了很好的朋友。 玄渊当时便知晓此事,可他无法去干预这种事情。他本以为夕照会以这种魂魄的形式,一直存在于冥界,可哪知百年前,她突然消失了。 很是突然,没有征兆,没有痕迹。 玄渊与夕照,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旧相识了。 玄渊当时派了不少冥兵搜遍了忘川、九幽、甚至鬼门关外,都寻不到她的踪影。他当时以为她是入了轮回,可生死簿上却没有她轮回的记录。 三人于殿内个怀心事,而回到偏殿的溪陶,心事一点都不比这几日少。 溪陶回到偏殿时,殿内依旧空荡荡的。 她没有多想,很快把那卷帛书摊在膝上,一页页翻着。 帛书上的字她大多认识,可连在一起便觉得枯燥。 她翻了十几页,都是些六界建制的沿革,间或夹杂着一些上古神器的记载。 她合上帛书,叹了口气。 偏殿的窗扇半开着,灰白色的天光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溪陶偏过头,看着窗外微微晃动的树木,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她起身去案上倒茶,提起茶壶时发现壶身是凉的,茶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冷透了。 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端起来小口小口地抿着。 “茶凉了就别喝了。” 一道声音忽然从她身后传来。 溪陶手一抖,茶水差点泼出来。 她猛地回头。 昨日夜里见过的那位天界战神相和的魂魄,不知何时飘进了偏殿。 这是溪陶第一次看清楚他的模样,之前在夜里光线不好,看见的面容都是朦朦胧胧的,加上两人中间隔了一个石桌,其实她并不是很清楚的知晓相和究竟长什么样子。 此时的香河就站在那扇半开的窗旁,身上穿的并不是战斗时的甲胄服饰,而是衣衫轻薄便捷的月白色长袍。 昨日散着的头发都被头冠束起。 如果真要说实话,溪陶其实觉得,他根本没有战神的味道,看着也不像是上战场舞刀弄枪的模样,倒是颇有几分文质彬彬的书生气息。 溪陶和江酌隔着几米的距离遥遥相望,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人与人之间是真的有缘分存在的,那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对于溪陶来说是少有的,明知对面的人是鬼魂,她却也不曾害怕。 相和负着手,目光落在溪陶手中的茶盏上,神色里带着几分探究。 溪陶睁大了眼,愣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你……你怎么来了?” 相和浅笑着开口:“闲来无事,四处逛逛,不知怎的就走到此处来了。” 溪陶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确实如此。 昨日她也是这般闲来无事,四处逛逛,不知怎的就走到奈何桥旁的亭子处了。 溪陶回来个微笑,点头招呼他来桌旁落座。 她顺手取了一只干净的杯子,斟满茶,递到相和面前:“我这里只有冷茶,还请相和公子莫要介意。” “这是姑娘亲自斟的茶,在下自然是不介意的。” 相和看着她递过来的茶盏,很快伸出手,手指轻车熟路地拢住了杯壁。 可就在触碰到杯壁时,相和的手却从杯中穿了过去。 相和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收,他怔了一息,然后笑了一声。 “我在冥界呆了千年,除了冥界的同类,不曾有过活生生的人看见过我。此番能够被你看见,我竟真当自己还活着,同前年前我们一起品茗对弈一般。我都快忘了,已死之人怎还需喝水呢?” 溪陶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盏茶,茶水表面浮着极细的涟漪。 溪陶将茶盏搁回案上,斟酌着开口:“公子,我应当时认识你的吧?” 相和沉静的看着她,什么话都没有说。 可溪陶却觉得什么话都说了。 见相和迟迟没有开口,溪陶终究还是接上了话:“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在亭子里看见你的时候,不管是你还是棋,我都觉得很熟悉。方才你伸手拿茶杯的动作,我也觉得眼熟。好像很久以前,我确实坐在你对面,和你下过很多盘棋。” 相和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他终于爽朗的笑了起来,随后问道:“认不认识又能怎样?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话说,你为什么来冥界?” 溪陶愣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我不过是仙界不起眼门派中的新人,此番是跟着大师兄来冥界,他不过是顺带捎上我罢了,我哪知晓来冥界能干些什么?现在不过每日倚栏听风,日子过得好生悠闲。” 相和不傻,自然能听出面前姑娘话中的敷衍。 若要论起时间,二人也不过相识几个时辰罢了,全盘拖出那才是真的不对。 溪陶看了看自己还摊在桌上的帛书,状似无意的问到:“话说来,相和公子是天界人,还是大名鼎鼎的战神,眼界定然是超越常人的。相和公子可知这不灭金莲是何物?” 相和低头看看桌上的书籍,再看看溪陶认真的面庞,没忍住笑了笑,最后还是解释道:“不灭金莲是当时仙界的神器,仙界溪山境千万年来只长出这样一朵。众人只知是神器,没人知晓其中的作用。后来溪山境那池子里竟然还结了两朵小莲花,还是并蒂莲。” 话说到此处,相和挑了 挑眉,犹豫再三后,终究开了口:“我猜你的大师兄带你来冥界,是想来寻找不灭金莲?” 溪陶有些意外,可很快垂了眼笑了笑:“不错,相和公子果真是聪明人。” 相和听见溪陶也没有继续伪装的意思,面上笑意更甚:“溪陶姑娘是否愿意在下再猜上一猜?” 溪陶抬头,对上相和那含笑的眼膜,点了点头:“公子,请。” “虽然我是天界人而非仙界,但我在仙界也算是小住了些时日,关于不灭金莲的消息,碰巧知道一些。不灭金莲,并蒂双生,一为往生,一为寻魂。我猜你们应该是想找往生莲?寻魂莲对于你们应当是没什么作用。我再猜猜?或许你们已经找到了往生莲,只是不知如何使用,才来到冥界?目的是来寻冥主玄渊?”相和微微侧头,倒像是真的在猜测。 溪陶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其实你猜的大差不差,只是我们并未找到往生莲,才想着来冥界碰碰运气。” “往生莲怎会在冥界?你们的消息是否有误?”相和难得皱了眉。 “消息应当是无误的,只是目前我还没什么头绪。话说相和公子,你说怎么猜到我是来找往生莲的?”溪陶对于这个事情,终究还是有些好奇。 相和看着溪陶那熟悉的眉眼,她确实是夕照没有错,夕照也确实在千年前去世了,这也没有错。至于夕照姑娘为何现在变成了面前之人,相和并不知晓其中缘由,但人死想要复生,无非只有往生莲这一种方法。 若是…… 相和心里不知为何有了个奇异的猜测,他试探着开了口:“你的大师兄,他说魔族人?” 溪陶愣了半瞬,然后摇了摇头:“实话说来倒是惭愧,我其实并不知晓大师兄是哪族人。” 溪陶无奈的笑了笑。 “那你大师兄叫什么名字?”相和继续问到。 溪陶“啊”了一声,很快说道:“大师兄啊……大师兄姓江,单名一个酌字。” 相和猛然钉在了座位上,迟迟没了动静。 所以说,这个事情同他猜想的并无一二。 可既然如此,那往生莲应当并不在冥界,而江酌带溪陶来此处,怕是已经有计划了。 相和皱了眉。 此时的他是多想喝一口面前的茶水压压惊,可却无法触碰到。 相和偏过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忘川河的雾气从远处飘来,将窗扇笼在一片朦胧里。 “相和公子,既然我将我的事情都全盘托出了,那公子可否告知我,夕照姑娘是谁?我确实不是夕照,昨日夜里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溪陶的这几句话,将相和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今日的信息量着实有些大,相和觉得自己哪怕作为天界见识了不少大场面的将军也需要缓上一缓。 可他听见溪陶的疑问后,他不见得比溪陶少了多少疑问。 “你大师兄没有告诉过你吗?你和夕照姑娘长的一模一样,你大师兄当年和夕照姑娘关系可是最好的。”相和狐疑的看着溪陶。 溪陶一时间也被弄的有些不知所措了。 玦尘魔君和冥主玄渊不是说自己同夕照姑娘长的不一样吗? 江酌不是从来没有说过自己认识夕照吗?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溪陶只觉得自己像是被诓骗来了冥界,像是入了个什么局,可她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她看着相和,也只能故作了然的点了点头。 她快速的梳理着思路。 先前大师兄说自己最早来仙界时,来到是溪山境,而后仙界的溪山境在天魔大战中陨灭了。 而那夕照姑娘,八成也同溪山境脱不开关系。 至于这寻魂莲和往生莲,都是不灭金莲之物。 而这不灭金莲,不论是书上,还是相和公子口中说的,均是来源于溪山境。 溪陶忽然觉得自己聪明了不少,哪怕没了大师兄分析情况,自己也能很快的理顺其中奥妙。 她想,她已经知道后续要往哪个方向调查了。 53. 跟我走 溪陶斟酌了片刻,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回案上,抬头看向相和时,眼神比方才认真了许多。 “相和公子,我有一事相求。” 相和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我想知道溪山境的事。所有的,你能记起来的事。” 相和面上那点浅淡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然后语气严肃了起来:“溪陶姑娘,你可知溪山境已经覆灭了千年。” 溪陶点了点头,说:“我知道,可我却只知道这些,我想知道更多的关于溪山境的消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方才公子说,不灭金莲是溪山境的神器。我此番来冥界,为的便是那莲花。可说到底,我连溪山境是什么模样都不曾见过,溪山境又早早坍塌。我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找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相和沉默了几息,似乎在权衡什么。他正要开口,偏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溪陶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去。 江酌站在门槛处,一手还扶着门扇,面上的神情说不上好看,眉心微微蹙着,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溪陶身上。 “大师兄?”溪陶下意识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江酌迈步进来,反手将门合上。 他的步子比平日里快了些,走到溪陶面前时才停下,低头看着她,面上早就恢复了先前的和煦。 “方才在外面敲了许久的门,一直没人应。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便自己进来了。”江酌这番话倒是没有撒谎。 溪陶心头猛地一跳。 她刚才太专注于和相和说话,确实没听见敲门声。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后背一阵发凉。 她猛地转头看向方才相和坐着的位置。 那里空空荡荡。 对面桌前什么都没有,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桌面上的茶盏还在,两只杯子并排放着,一只满的,一只空的,可杯中的茶水纹丝未动,壶里的冷茶也仍是她倒出去之前的量。 溪陶的心跳得飞快,面上却强撑着没什么表情。 江酌在溪陶面前向来不见外,他径直走到桌边,目光在那两只茶盏上停了一瞬。 溪陶故作淡定的重新斟了茶。 “有客人来过?”江酌偏头看她,语气随意。 可那双眼睛却是明亮的,带着几分探究。 溪陶的指甲不自觉的掐进掌心,等感受到微微痛意时,她早就冷静了下来。 她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没有。就是我自己闲来无事,附庸风雅罢了。先前见大师兄你一个人下棋,觉着有趣,便倒了两杯茶,假装对面有人。” 她说完,还故意朝江酌弯了弯嘴角,倒确实像是无趣的模样。。 江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像是认同。 他“嗯”了一声,撩起衣袍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也就是方才相和坐过的那个位置。 他顺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低头抿了一口。 江酌喝了口茶,皱了皱眉:“茶水冷了,可以找外面的小厮换上一换。冥界虽然人少了写,但必要的服侍都还会说有点。” 溪陶没有接话,只是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她盯着江酌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想起自己刚才和相和公子聊的那些话,以及这些日子积攒的那些委屈和疑惑,她故作抱怨的说道:“大师兄。你来冥界之后好忙。我每日在偏殿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去和冥主商榷事宜,去和玦尘魔君议事,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插不上手。在自己的屋子里都无聊到开始装作有人了。” 这话里真假参半,可溪陶说着说着,这埋怨的话语倒是愈发真了起来:“冥界的风水确实不如仙界,呆久了浑身都不舒服。这边也没有魔界漂亮,就连花园都有些死板。” 听着面前姑娘略带撒娇的埋怨,江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偏过头来看她,然后垂了眼,抿了抿唇,然后放下茶盏,语气软了下来,也确实带了继续哄人的味道:“抱歉,是我疏忽了。以后几日我都会来你房中陪你,也会和你说清楚当前的进展。” 溪陶本以为自己会继续抱怨下去,可听到江酌这句道歉的话语,那些话反而哽在了喉咙里。 她低下头,双手无意识的绞着。 这些话真的是溪陶想要听到的吗? 或许刚来冥界时的溪陶确实想要听见这些。 可现在的溪陶心中有了更多的疑惑,听到这番解释,倒也没了动容。 偏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酌没有再走。 他陪着溪陶坐了好一阵,偶尔问她两句帛书上的内容看没看明白,顺带同她解释了一番。 可溪陶的心思完全不在上面。 溪陶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另一件事。 想了许久,她终究还是开了口:“大师兄。若是找到了往生莲,我想回败月轩了。” 溪陶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若有似无的委屈。 江酌看着她,没有犹豫的点点头:“好。找到了就带你回家。” 溪陶弯了弯嘴角,可那笑意并没有真正落到眼底。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冒失的话:“大师兄,你会不会离开败月轩?” 江酌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溪陶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你那么厉害,比三位长老加起来都厉害。冥主和魔君都争着抢你,败月轩这样的小门派,怎么可能留得住你。” 她说完便有些后悔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试探什么,也像是在把自己摆在一个太低的位置上,她知道这样不太好,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 “不会。”江酌摇了摇头,他明显有些意外,溪陶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溪陶抬起头来看他,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一圈,她并没有意识到。 江酌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刻意强调:“我不会离开败月轩。就算真有那么一日要离开,也会想带你一起走,我记得之前在别院你总说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若是有机会定要走走的。” 溪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她心中在意的终究不是这个事情,无论江酌如何解释,也没有办法打消她心底异样的念头。 她想起这些日子听到的那些话。 相和说江酌和夕照曾经是故交,关系很好…… 江酌自己则从头到尾没有否认过他认识夕照…… 而相和还说自己同那位叫夕照的姑娘长的一般无二…… 不管是谁,面对一个和自己长得相似、又和自己喜欢的人有旧情的女子,都很难不多想。 更何况她喜欢江酌。 她本就是一厢情愿的,如今看来,或许连一厢情愿都算不上。 她只是恰好和那个人长了一张相似的脸罢了。 溪陶越想越觉得委屈,鼻尖一酸,眼泪便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飞快地低下头,想要掩饰,可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滚了下来,落在了膝上的帛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江酌起初没有反应过来。 他见溪陶突然低头不说话,还以为她是累了。 可下一秒,一滴水珠落在帛书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他才猛地意识到什么。 溪陶的肩膀微微抖着,双手攥紧了膝上的帛书,咬着唇不肯发出声音。 江酌整个 人都僵了一瞬。 他从未见过溪陶哭。 这姑娘平日里总是没心没肺地笑,被他敲额头也只是捂着额头哼两声。 江酌还记得在昆仑境时,溪陶为了护他灵力透支险些昏迷,醒来时也不过是想偷偷跑开。 溪陶从未抱怨过什么。 可此刻她在哭,安安静静地掉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哭声都压着不肯让他听见。 江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起身,在溪陶面前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方素白的手帕,递到她面前。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直接把帕子塞到她手里,而是抬手,用帕子轻轻擦她脸上的泪。 “哭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日轻了许多,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温柔。 溪陶被他擦泪的动作弄得更加难受,偏过头想躲,却被江酌伸手捏住了下巴。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贴在她冰凉的面颊上,指腹擦过她眼角的泪痕。 “我不会离开败月轩。”他又说了一遍,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睛上,“方才说了,要走也会带你走。你不是一直说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吗?我带你去。” 溪陶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大师兄,你……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溪陶说不出口。 她总不能说,你对我好,我就会忍不住多想,忍不住觉得你对我是特别的,可你心里真正在意的人或许根本不是我。 她只是摇头,眼泪又落了下来。 江酌看见她又有两颗泪珠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烫得他动作一僵。 他叹了口气,直起身来,而后伸手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嗓音低低的,开口说道:“别哭了,都是小事。这段时间是我没有注意你的情况,大师兄和你道歉,怎样?” 江酌安慰人的话语落在溪陶的耳畔。 其实不管这个话说的是真是假,她作为女孩子欧度很难不动容。 溪陶也难得软了语气,她闷在他怀里,声音含糊不清:“大师兄这个架势,怕是平时没少安慰姑娘。” 江酌闻言一顿。 他微微拉开些距离,低头看着怀中姑娘哭的泛红的眼睛,重新半蹲在溪陶面前。 他言语认真的放慢语调说道:“这个你可冤枉我了。败月轩的传言你不是没有听过,哪些弟子们不是总说我要同我的剑过一辈子吗?我去哪安慰姑娘,你是第一个。” 溪陶被他说得一怔。 她抬眼看着江酌,他眼底的神色坦坦荡荡,甚至还有几分被冤枉的无奈,和平日那副疏淡清冷的模样判若两人。 溪陶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可不管信不信,这句话落在耳朵里,总是让人心软的。 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终究是没再哭了。 在大师兄面前哭成这样,可太丢人了。 江酌看着她的眼睛,这次他抬手用指腹擦去了溪陶眼角的泪。 他同溪陶对视了良久后,忽然开了口。他的语气很认真,和方才哄她时截然不同: “溪陶。” 溪陶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 “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江酌看着她,目光沉沉。 “若是我有朝一日终究要离开败月轩,我想带你一起走,你愿不愿意和我走?” 溪陶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忘了去擦。 她不知道江酌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离开便离开,为何要带着她走? 这个事情怎这般像凡界话本子里的私奔二字? 54. 私奔 “跟你走?那不是私奔吗?没名没份的事情我可不做。”溪陶吸了吸鼻子,有些傲娇的别过头去。 江酌不由得轻笑出声:“谁告诉你没名没份的。” 奈谁听见这句话都会为止一愣。 溪陶僵硬的转过头来,看着江酌俊朗的面庞,企图从中看出几分开玩笑的意思来。 哪知江酌面上很是严肃,看的溪陶心跳如雷。 “大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溪陶喉咙发涩,怯生生的开了口。 哪知江酌往前逼近了几分,声音低沉了下来:“我的意思是,溪陶,我很喜欢你。” 溪陶不由得呼吸一窒,直愣愣的盯着江酌,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她半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原本压抑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又甜又涩的,这种感觉不太好受。 甜的是,自己喜欢的大师兄也喜欢自己。世间最美好的事情不过于两情相悦,多少人爱慕一生,却求而不得。 苦涩的是…… 如果没有最近的事情,溪陶定然是没有犹豫的,她会同大师兄离开仙界,去浪迹天涯。 她本就没有家,是大师兄给了她一个家。 可…… 大师兄喜欢的真的是她吗?还是她这张脸? 溪陶终究没忍住,开口询问道:“江酌,你觉得我相貌如何?你边上有遇到过和我相似的女子吗?” 江酌没想到自己袒露真心的时刻,溪陶居然有这样的疑问。那一瞬间,茫然的神色从溪陶的脸上转移到了江酌的脸上。 他有些疑惑的挑了挑眉,似乎并不理解溪陶这番话的意思。他摇了摇头,说道:“不曾。” 溪陶听见这番回答,心中终是有疑惑。 其实她和那位天界战神的魂魄,相识也不过几个时辰。奈何再有熟悉感,也应该相信江酌才对。 溪陶在心中犹豫良久,终究是再次红了眼眶:“我……” “我想我或许会跟大师兄走,因为从我化形之日起,便一直跟在大师兄的身边……” 溪陶本想直接给出肯定的答案,毕竟她追求这个答案已经很久了。可她却又终究没法过自己心里那关。 几番斟酌后,她才给出了她认为更为妥当的答案。 江酌却根本不在乎那话的后半句究竟是因何原因加上,他只要有前半句的答案便好了。 江酌久久看向溪陶,再次抬手拭去溪陶眼角的泪水,而后那温热的指腹一路滑至耳畔,将溪陶掉落在脸颊旁的那缕头发撩至耳后。 他的手指在溪陶耳廓处停了良久,他依旧目光灼灼,看的溪陶有些不好意思,面色逐渐泛红起来。 “大师兄,你看什么呢……”溪陶咬了咬唇,喃喃道。 江酌轻笑出身,半起身后俯身,在溪陶的额头上烙下一个亲吻。 溪陶早就反应不过来了,她下意识呼吸停滞,耳畔处尽是自己的心跳。 “前些日子是我做的不对,后面几日我每日都会来陪你,也会告知你往生莲的进展……” 江酌的声音几乎称得上是诱哄,溪陶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见面前姑娘咬着唇有些无措的模样,江酌终究还是忍住了心里的一些龌龊想法,拉开了些距离。 他重新半跪在溪陶面前,摊开掌心,手心中愕然出现一条手链,是溪陶最喜欢的青绿色玉石,最中间的是一朵白色的莲花。 江酌拉过溪陶的手腕,耐心的帮她带上这条莲花链子,边带边絮叨道:“这条手链应该算是神器,能够护你安危,你记得每日贴身带着。” 溪陶低头看着江酌认真帮自己带手链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感慨。 之前的自己哪里敢想大师兄会喜欢自己。 更不会想大师兄现在跪在自己的面前,只为给自己带一条手链。 溪陶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然知晓。 她早就被今日之事冲击到了,显然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溪陶不说话,江酌便也不催她,他只是安静地半跪在那里。 注视溪陶半晌后,江酌终于缓缓起身,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有些许安抚的意味。 他的声音低而缓,像是在诱哄:“我还要去探查往生莲的事,几个时辰后才能回偏殿。你好生休息。” 起身离开的声音比先前任何动作的声音都要大,江酌衣料窸窣,溪陶看着他准备往门口移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冲动。 她猛地抬起头,从榻上起身,几步追上去,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江酌脚步一顿。 溪陶把脸贴在他背上,声音有些含糊不清:“……你早点回来。” 江酌低低笑了一声,抬手覆上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拍了拍:“好,我很快回来。” 溪陶松开手,退回榻边,看着他推门出去。 门扇开合的瞬间,外头的光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眼。 而溪陶不知道,就在这开门的瞬间,门外廊下站着一个人影。 是相和。 他衣袂安静,像是在那处等了许久。 江酌跨出门槛时,几乎与他撞个正着。 相和没有动,只是微微侧身让了半步,目光落在江酌脸上。 江酌的脚步没有停,他甚至没有偏头,视线便从相和的方向掠过,落下极淡的一瞥。 相和不确定他是否真的看见了自己。 毕竟他是魂魄之身,寻常人根本瞧不见。 可江酌那一眼,倒是让相和不确定了起来。 江酌没有在门外停留,相和明明可以直接穿墙而过,可他也没有这么做。 他站在原地,沉默许久,凝视着那扇紧闭的门,叹了口气后朝远处离去。 之后的几日,溪陶没有去找江酌。 她自己也说不清原由,明明之前每日焦虑得坐不住,总要寻个由头去主殿附近转一转,或是关于往生莲的消息,或是只是单纯的想要见江酌一眼。 一想起那日江酌半跪在自己面前的模样,想起他替她戴上手链时低垂的眉眼,想起额头上那个温热的亲吻…… 溪陶有些羞怯的把脸埋进书卷里,耳根烧得厉害。 书当然是看不进去了。 一开始她想用看书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后来发现却只是徒劳…… 自己居然是和大师兄心意相通的吗? 溪陶有些不可置信。 她翻来覆去地摩挲着手腕上的莲花链子,青绿色的玉石温润,中间的莲花白得近乎透明。 她盯着那朵莲花发呆,然后默默滚回到床上,咬着唇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些天里,其实相和来过一次。 彼时,相和没有直接闯入她的房间,而是站在门外,隔着门扉唤她:“溪陶。” 溪陶正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链子。 听见声音,她慌慌张张地坐直,整了整衣襟,才应道:“进来。” 相和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 他在桌边坐下,看了溪陶一眼,发现她目光有些飘忽,似乎心里有不少心事。 相和看溪陶这副模样,皱了眉,开口问道:“你……最近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溪陶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含糊地说:“嗯……其实还好,不过是自己生活中的一些私事,和败月轩的事情相比起来,简直不足挂齿。” 相和沉默片刻,忽然说:“其实关于不灭金莲,还有你要寻的往生莲,我觉得你可以多查查溪山境的消息,毕竟这是圣物的源头。” 溪陶终于回过神,抬头看他,咬着唇思索两番后,终是点了头:“我觉得你说的在理。” 相和正要开口,却见溪陶盯着窗外的一枝新叶微微发愣。 很显然,溪陶又走神了。相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他站起身,“过几日再说吧。你先好好休息。” 溪陶点了点头,也没挽留。 等相和走了,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方才是不是太敷衍了? 可她也确实没有心力去细想。 这些日子,一开始相和说的话占据了她的全部心思,而后江酌的话,ige五雷轰顶。 虽然二人的话语中有些许相悖,但是认识几个时辰的陌生人,和自己从化形开始便相识的大师兄相比,自然是更相信大师兄。 这并不需要犹豫很久。 自那日后,溪陶算是实打实的过上了几天安静日子。 两天里,她踏出房门一步。她一开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夜里数着更漏等天亮,天亮后又盼着天快些黑。 江酌说每日会来陪她,可这两日他来了,溪陶却找了借口打发走。 她知道,自己着实是不太好意思见他。 直到第三日清晨,门外忽然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溪陶一个激灵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捋了捋睡乱的头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 衣服有些皱巴巴的,还沾着昨夜翻来覆去压出的褶子。 江酌这次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了门。 溪陶看见江酌站在晨光里,衣袂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他径直跨门而入,在看见溪陶的瞬间,轻笑起来。 “怎么两日都不愿见我?”江酌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