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没能成为驸马》 1. 初见 天太冷了,寒意直直地钻入骨髓里。 祝今朝躺在一处破庙的角落里,大脑昏昏沉沉的,还微微发着烫,身下是一些杂草堆起来勉强铺成的“床榻”。 门虽是关上的,但这破庙的顶上竟还破了个洞,雪花轻飘飘的落在庙内。 外头就是战乱,她如今只能缩在这样的地方躲着。 她何时受过这样的对待? 她又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她不禁开始回想。 是一个冬日,皇帝驾崩,却未立太子,生前膝下子女众多,皇子们各怀心思,朝中也争吵不休。 而皇帝生前后宫佳丽三千,皇子公主众多,皇子就有七位,除却七皇子还小以外,其余六位皇子都已满了十五,已经能在夺嫡中掺上一脚了。 最终彻底爆发,战火纷飞。 原本统一的王朝一下子就变得四分五裂,国土被各方势力所分割,皇亲贵族们要么是加入这场斗争,要么是躲藏了起来。 “砰!” 一声巨响猛然在耳边响起,祝今朝回过神,硬撑着眼皮朝着门口看去。 是官兵。 也不知道是算哪的官兵,现在局势混乱,祝今朝也搞不清到底是哪方的势力,但总归都是来抓她的。 毕竟她也是能参与夺权的一员。 这段时日的狼狈让她险些都要忘了自己还是个公主。 她费力地又往里缩了缩,藏起自己的身影。 破庙的门本就摇摇欲坠,方才被人一脚踹开,此刻已是彻底失去了它的作用,冷风伴随着雪花直灌进来。 几个手持兵刃的身影堵在门口,正四下打量这间破庙。 “头儿,这地方能藏人?”一个粗哑的嗓音响起。 “上头说了,挨个搜,应该就在这附近,别放过任何地方。” 话音落下,便开始行动起来。 祝今朝屏住呼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藏身这地方还算隐蔽,但若是真找他们这个搜法,很快便要被抓住了。 而与她现在这个身体状况,被发现是跑不掉的,只能祈祷着他们快些离开。 分明是极冷的天气,却让她冒出了些薄汗。 正当人朝着她这边走过来时,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哨响。 “有动静,撤!”领头的人低喝一声,那几人立刻收了手,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这群人来的快走的也快,庙里却没法重回方才的寂静,失去了那扇破门的庇护,寒风止不住的往里刮。 也算是逃过一劫。 祝今朝蜷缩起身子,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又开始模糊。 好难受,好难受。 皇兄呢... 她与皇兄走散了... 祝今朝和三皇子祝长明便是无意于这场夺嫡的战斗,两人是同母的兄妹,可惜母妃早亡,一直是祝长明照顾着她,感情很好,风声刚起,便带着她逃离了这场夺嫡争斗的漩涡。 他们四处躲藏,早早地就远离了京城,可为何还是有人不断地追杀着他们。 致使她与皇兄分离。 祝今朝只能盼望着自己不会死在这,若是堂堂公主死在这破庙里,未免有些太过于草率了。 她还不想死。 这念头刚起,便是彻底晕了过去。外界的一切再也感知不到。 浑浑噩噩间,似是又回到了公主府,还过着舒坦的日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像是被从湖水里打捞出来的人一样,分明是冬日身上的衣裙却都被汗水浸湿了,但总算是感觉好了些。 意识逐渐清醒,祝今朝费力地掀开眼皮。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破庙的房梁,她有些失望,差点要以为这段时日的逃亡只是一场梦了。 身体上的不适虽是减轻不少,但总归还在,很快她便又将思绪拉回了逃亡这事上。 幸好她昏过去的这段时间没有人来。 旁边传来动静,她坐起来,盖在她身上的一件黑色的斗篷滑落,这不是她的。 “烧退了。”安静环境里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 祝今朝一惊,连忙戒备起来,这才发觉这破庙里多了个人。 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借着火光看清了那张脸。 是名男子,只是看着年纪尚小,虽是有些灰头土脸的,但也能看出眉眼生得极为好看,薄唇微微抿着,发丝全部束起,此刻正盘腿坐在火堆前。 他的穿着,既不像寻常百姓的,也不像皇亲贵族,倒是像江湖中人,一身黑色劲装,腰间还佩着一把长刀。 祝今朝不认识这个人。 他手上动作不停,维持着火堆,看着没有恶意。 纵使如此,祝今朝仍还是有些警觉,这些日子也不乏有些她的那些“好”哥哥们派来的江湖人追杀。 她的手悄悄地摸向被她藏在杂草底下的匕首,面上不显,还冲着那人笑了笑:“多谢你的衣裳。” 破庙里没有其他人了,盖在她身上这件斗篷也只能是眼前这人的。 那人似乎被她的笑容冲击到了,愣了一会,脸颊渐渐地爬上一层浅浅的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趁着他低下头的功夫,祝今朝悄然靠近,猛地拔出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人刺去。 自当是要先下手为强,正面应对她可没有把握,至于这人究竟安的什么心思,是好是坏,也没机会让她探查清楚了。 在现在这个世道上,她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失了性命。 然而刀尖还未触及他的衣角,手腕便被人牢牢扣住了。 是习武之人,反应迅速,她的身体也还未完全恢复好,没有得手。 那只手看着纤细,力道却大得惊人,半点没收敛,箍得她骨头生疼,匕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祝今朝见自己的意图败露,用力地想抽回手,没能抽动,她再一用力,还是无果。 少年抬起头来,方才脸上的红晕早已褪尽,漆黑的眼睛看着她,缓缓地开口道:“我好像...没有对你做什么。” 祝今朝忍着手腕上的疼痛,心里恶狠狠地骂着,这人的力气弄得她实在是太痛了,但现在这个情况...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见这人半天没有下一步举动,她脸上又挂上了笑容:“我没有恶意,只是我一介女子,在这种环境下难免有些害怕。” 眼前的人也不知是信还是没信,或许是觉得她做不了什么,思考片刻后还是松开了手。 得到了自由,祝今朝立马退回至原来的角落里,手里又重新握住方才的匕首,刚刚被抓住的手还有些颤抖。 “你是谁?为何在此?”她问道。 “外头在下雪。”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祝今朝却听懂了,言下之意,是他自己找过来的,恰好碰上她这个半死不活的人躺在这里罢了。 祝今朝半信半疑地盯着他,又看了看庙门口,原本呼呼灌着寒风的入口,已经被那块破门板勉强挡住,不太严实,随时会掉的样子。 “江渡舟,我的名字。”他又开口道,“你身上,有我师父的东西。” 他伸手指了指祝今朝身上的一个物件。 她随着他指的方向低头看去,是一个玉坠。 只是一枚成色极普通的玉坠,雕工也称不上精细,是皇兄塞给她的。 这段时日的颠沛流离让她原本的华服都已经不能穿了,此刻身上也只是普通的衣裙,不仅有补丁,还满是灰尘。 头上的珠钗早已取下,若是在现下这个情况带着那些,未免也太过招摇了。< /p>这枚玉坠倒是还一直被她挂在身上。 祝今朝下意识握住那枚玉坠,指尖收紧,戒备地盯着他。 江渡舟道:“我是来寻我师父的,他名唤江泊。” 祝今朝沉默着,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这个名字,确定自己从未听闻过后,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江渡舟,判断着他话的可信度。 江渡舟则一直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也未出声催促,她正准备开口,他却忽然变了神色,站起身,将她从地上提起,往身后一拽,另一只手按上了腰间的长刀。 “砰!” 好不容易堵上的风口算是彻底释放开来,寒风灌进来的同时,三个持刀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身着官服,是之前的那些人,她没料到他们夜晚竟然还会再回来,昏过去太久,她判断不出是几更了,只知道天已经全黑了。 怎么只有三人? 为首的那人目光越过江渡舟,落在祝今朝身上,咧嘴一笑:“果然在这儿,差点就让你躲过去了。” 祝今朝攥紧了匕首,脑海里思考着逃跑的路线。 江渡舟没动,只是微微偏过头,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认识?” “不认识。”祝今朝一愣,回道。 那为首的壮汉显然没把眼前这个少年放在眼里,刀刃朝江渡舟一指:“小子,这事跟你没关系,把人交出来,赏钱分你一成。” 祝今朝眼下可没有能拉拢他的物件,除了那枚据说是他师父的玉坠。 可若是江渡舟帮了他们,自己该如何是好,前头被他掐住的手腕现在还隐隐作痛,这小子的武功应该不低。 江渡舟却没说话,那人见着他这样,也知晓了他的态度,对身旁的人使了使眼色。 三人拿着刀一哄而上,江渡舟也迎了上去。 只区区几招,左边那人的刀便脱手飞了出去,深深钉进了墙壁的裂缝里。 另一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被踹的倒飞出去,撞翻了庙里那张破烂的供桌。 江渡舟出手快准狠,也不知是顾及什么,未曾拔刀出来,也没下死手,饶是如此,还是占了上风。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那三人便被他打的节节败退。 为首的那人自知打不过,倒也没强求,再度开口倒是客气了不少:“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刚才我们多有冒犯,您身后这位是...目前我们正在追捕的逃犯,若是包庇逃犯,也是违反我朝的律法,您看...” 听到这话,祝今朝手里紧握着匕首,缓缓后退,暂且摸不清江渡舟的目的,还是小心为上。 江渡舟却没和那人再废话,而是拔出了身上的长刀,又要动手。 那人见状是说不通,只能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 祝今朝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看着眼前的人若有所思地思考着。 她不是没见过侍卫动手,宫里那些禁军比武她远远瞧过几回,招式漂亮,架势十足,但跟眼前这个人比起来,不够果断。 年纪不大,却能有这样的武功...只是他师父的名讳她也着实未曾听闻过。 赶走那些人后,江渡舟转身重新看向她,好似是等着她对之前那件事的回答。 可事情终究还是没那么顺利,方才的动静太大,果不其然又吸引了另一批人的到来。 外头传来马蹄与脚步的嘈杂声,这破庙如今也没有门,一眼便能看见里头的场景,江渡舟侧耳听了片刻,忽然转身朝她走来。 祝今朝警惕地后退了两步,却又见他调转了方向,将地上的斗篷捞起后,才重新朝着她走来。 外头的声音越来越大,江渡舟沉默一会后,道:“冒犯了。”便一把捞起祝今朝,将人扛在肩上,脚尖一点,施展着轻功就从破庙顶上的洞口逃了出去。 2. 同行 江渡舟的反应已经很迅速了,但仍旧被不远处赶来的人给发现。 “在那边!” “追!” 声音从下方传来,至少十来个人。祝今朝被倒挂在少年肩头,头晕目眩间只看见地上的人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急速聚拢。看不清人,只能看见火把的光。 江渡舟没有说话,只是扛着她继续逃窜。 距离隔得有点距离,不算近,那些官兵自然也没办法,只是祝今朝没料到,竟还用了弓箭。 祝今朝气极了,到底有这个必要吗?再怎么说大家也都是兄妹,居然连活捉这一步都跳过了,便是直接要她的命。 她抬起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箭矢直奔她的面门而来,被人扛在肩上这姿势躲都躲不了。 还没射中,她的心脏就已经停止跳动。 耳边传来长刀出鞘的声音,江渡舟在空中转了个身,正对着追兵,一刀劈开了箭。 她这才重新恢复了心跳。 为了躲避这些箭矢,江渡舟只能左右不停地换着位置,脚下的速度也加快了些。 祝今朝被颠得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他太瘦了,肩峰凸起的骨头按压着她的腹部,每跑一步都弄得她生疼。 她贵为公主,从小出行不是轿辇便是步撵,哪怕是战乱开始后狼狈了些,逃亡时最多也是费上些脚程,何时受过这样的对待? 本想着忍忍便过去了,可江渡舟始终没有停下,她甚至已经听不见追兵的声音了。 天这般黑,他们身上又无火光,那群人估计早就追丢了。 她睁开眼此刻眼前只能瞧见飞速后退的道路,止不住想呕的心,费力地抬起头,追兵果不其然已经被甩远了。 对江渡舟的印象再一次的加深,不仅打架厉害,轻功也是一等一。 她忍着脾气开了口:“已经够了,没有人在追了。”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他没有听见她的话,还在向前飞奔。 祝今朝终于是忍不住了,伸手掐了他一下,重复一遍:“已经够了,没有人在追了。” 江渡舟这才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后停下脚步,动作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就那样耿直地将人放下。 祝今朝落地的瞬间人还是半天缓不过来劲,被夜间的寒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才清醒过来。 看着眼前的人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地看着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但也正是因为他,她才能逃过这一劫。 她无奈地忍住了脾气,又望了望四周,确定没有人再追来后,开始判断着自己现在的位置。 看不到太远的地方,附近也只能瞧见些树木,连灯火都不曾看见。 不知是到了哪处山林里,这夜深人静时,看不清眼前的路,让人没法放下心来。 方才破庙附近的人不算多,主力军应该不在这,不过等今晚之后消息传出去,她恐怕不太好跑了。 那群人均身着官服...她一直有意回避朝中的消息,不知现在是哪位占了上风。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眼前的人,江渡舟眼神直直地望着她道:“安全了,我们继续。” 祝今朝一时无言,原来还是为了他师父的事。 等了许久没等到祝今朝作答,江渡舟怕她是忘记了又指了指她身上的玉坠提醒道:“玉坠。” 他想了想,又解释道:“这玉坠只有我师父有,我不会认错的。” 祝今朝闻言拿起玉坠,在身上挂了许久,品相不好,念着是皇兄送的才没有丢掉,这会算是头一回仔细看这物件。 粗看便觉着品相不好,这一细看,更是将缺点都暴露无遗,雕工像是第一次做的学徒手艺,料子更是糟糕,玉里头不仅棉多,还有杂色。 皇兄怎么会给她这样的一枚玉坠? 她翻来覆去地检查着,上头也没有花纹与标记,根本判断不出这是哪家的物件,而朝中似乎也没有姓江的官员。 “玉坠是我...兄长给我的,”祝今朝顿了顿,心念一动,“若是...若是能找到我兄长,应当就知道你师父的下落了。” 她说完,还想补充,已经见过了这少年的武功,若能说服他帮助自己找到皇兄,这一路上便是不必再担心追兵了。 她刚准备开口,便听见江渡舟开了口:“去哪?” 江渡舟没想太多,只要是能找到师父便好,他眼下也没有别的线索。 祝今朝反倒愣了一下。她本以为还要费些口舌,甚至已经想好了几套说辞,没想到这人答应得这样干脆。不管是哪种,眼下于她而言都是好事。 不过他答应的这样干脆,想来是毫无线索,只能依靠这枚玉坠。 “我和兄长约好在苍州见,往北走。”她说完,又觉得这话听起来太像在发号施令,柔和了声线道,“到了苍州,就算找不到人,也总能打听到些消息。” 苍州,她从未去过,只要先是远离京城便好,这段时日纵然她的脚程再快,但面对众多追捕,也只是刚刚出了京城没多远。 而苍州,是她母妃的祖籍地,也是她与皇兄原本要去的地方。说不定能在那与皇兄汇合。 若能与皇兄汇合,帮帮江渡舟又何妨。 不知道皇兄现在如何了? 她安慰着自己,皇兄很厉害的,应当不会有事。 江渡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二人现在身处在这个环境也确实不太方便继续探讨,于是祝今朝开口道:“不如...我们现在先找个地方落脚?” 话毕,她不由得暗自腹诽,这人和块木头一样,不知礼数便罢了,做事也是呆愣子一样。 木头点点头,木头看着她。 见她半天没动,木头也只是继续呆愣愣地看着她。 ...... 祝今朝无奈地先迈出了脚步,凭借着月光勉强辨认着附近的环境,而身后的人也迈步跟着她。 只走了一会,她便觉着有些不舒服,山林里的路不好走,又是冬日,地上有不浅的积雪,她早就没有从那样保暖的长靴,寒意从脚底直冲上来。 寒风也从未停歇过,吸进鼻子里的空气都是冰冷的,本就刚退烧的她更是倍感不适。 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衣裳分明穿的也没多厚。 她眼珠子转了转,停下了脚步,捂着嘴咳嗽两声。 “咳咳,咳咳咳。” 没有动静。 祝今朝见状,又是咳了几声,但江渡舟仍是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她咬了咬牙,这人莫不是真是个木头,她干脆不咳了,放下手,直直地看着他,把话挑明:“我冷。” 江渡舟眨了眨眼,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将刚刚才重新披上的斗篷脱了下来递给她。 祝今朝伸手接过,丝毫不客气地披在身上,才继续向前。 也只是稍稍好了些,她不由得在心里嫌弃着这斗篷的材质,既不保暖,又不好看。 尽管她现在自己身上的衣服也只是普通的布衣。 才走了一会,她又开始不耐了,天这样黑,根本不知要走到何处才有落脚的地方,也是这段时日让她受了点苦,不 然她早就坚持不住了。 看着身旁和木头一样的少年,被他扛在身上是,被那姿势弄得有些不适,但也能感觉到他有力的臂膀。 “我走不动了。” 江渡舟点点头,心下了然,姑娘家体力一般都不大好,是该休息一下了,他转身就在一棵树下席地而坐。 ...... 算了,有话还是直说的好。 “不如和刚刚那样带我一段,这样能快些,再这么走下去,怕是要天亮了。” 江渡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前方的路,片刻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转过身,微微弯下腰。 祝今朝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将自己送了上去,对他的举动很是满意,这会知道用背的而不是抗的了。 江渡舟的背后触及少女柔软的躯体,有些愣神,少女的手臂环过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就拂在他后颈上,这是他头一回背一个姑娘。 这姑娘好像与师父口中说的姑娘家不大一样... 半晌后,他才迈步向前。 “往哪走?” “沿着岩壁走,找个山洞。”祝今朝发号施令道。 这下确实比祝今朝自己走快了许多,江渡舟走的又快又稳,在他的背上也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传来,让她感慨果然是少年人,火气旺盛。 祝今朝忽然有些失神,蓦地想起祝长明。 小的时候下雪天,她嫌累不肯走路,皇兄也是这样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御花园里走,后来逃亡时,也是皇兄背着她走了许多的路。 她有些想皇兄了。 夜里很安静,江渡舟也没有说话,不用自己走路后,爬在他的背上也很安稳,祝今朝就渐渐地有些困了,只能硬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 走了一会,眼前终于瞧见一处更为陡峭的山壁,不仅有山洞,还有个简易的棚屋搭在一旁,想必是山林里的某个猎户留下的。 祝今朝从江渡舟的背上跳下来,走近些检查了一番,棚屋是用一些树枝和茅草搭成的,并不保暖,连门都没有,但好歹有个遮顶,棚屋里里头只有一块兽皮放在地上。 “今晚就在这吧。”祝今朝没管江渡舟的意见,径直在里头坐了下来。 不知是几更天了,天还是黑的。 江渡舟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他从怀里掏出保存好的火种就开始生火。 他生火的动作很是熟稔,不一会,火光就出现在黑暗的环境里,慢慢的变大,暖意也贴上了祝今朝的身体。 生完火后对面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抬眼看去,江渡舟正低头在怀里翻找着什么,片刻后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油纸包。他将油纸放在膝上打开,露出里面一块巴掌的饼子。 他盯着那块饼看了许久,似是犹豫,最终是撕开了一半递给祝今朝:“给你。” 她看着那块饼子,饼皮粗糙,边缘还沾着些没揉匀的面疙瘩,不说和从前公主府上的吃食比,连她逃亡路上的吃食都比不得。 但她还是接了过来,这荒山野岭的,不吃便要饿着了。 “多谢。”她低声道了句。 饼子一入手便知是实打实的干粮,沉甸甸的,硬得像块石头。她拿到嘴边咬了一口,没咬动,又使了些力气,这才啃下一小块来。饼子硬得硌牙,吃起来噎得慌。 真难吃。 她皱着眉头慢慢嚼着,又看了眼江渡舟,本就巴掌大的饼,分了她一半,便是没剩多少,三两下便塞进嘴里解决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饼,认命地嚼着,思考着接下来的事。 3. 准备 片刻后,咽下嘴里那块噎死人的饼,祝今朝才从怀里掏出一份地图,展开来放在地上,借着火光示意江渡舟看。 “有两条路可以去苍州,你看看。” 江渡舟看着地图,沉默一会,又抿了抿嘴唇,才道:“我不识字。” 不识字?祝今朝诧异地看向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大了?没上过私塾吗?” “十六,”江渡舟摇摇头:“我自幼便跟着师父在山中习武,未曾读过书。” 十六岁...倒是比她还小上两岁。 “山中?”她开口问道:“从前没有下过山吗?” 他点点头:“此次我来寻师父。” 为了寻师父才下山?祝今朝愣了一下。她自幼在宫中长大,皇子公主们到了年纪便要进学。 但若他一直在山中生活,识字这事倒也不重要了。 只是...不知道他话里的真假。 她收回思绪,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城池的标记讲解道:“这是苍州,我们现在在京城外...大概这里,离玉春县很近。” “从这走吧,这的路程近些,有你的武功在,想必也不必怕那些官兵了。”祝今朝快速地敲定了路线。 她想了想,还是将地图上的地名都与他念了一遍:“这是青州,这是徐州,你瞧,这字型都一样,这便是州字。” 她莫名地开始教江渡舟认起了地图上的字,似是为判断这不识字的真假,却发现他格外的认真,视线一直随着她指尖所指的字而游走,似乎是真的不识字。 江渡舟看得认真,眼神却时不时瞟向祝今朝的脸,这般仔细瞧着,这是他下山后,第一次瞧见这样好看的姑娘。 虽然第一眼便拿着匕首要刺他...但愿意教他识字,也愿意带他寻师父,她定是个好人。 江渡舟这般想着,跟着祝今朝的教导更为认真,地图上的字大多都能记住大致的字形了。 “你师父不教你识字吗?” “不教,只习武。” 她好奇地追问:“学了多久?” 江渡舟仍是老实回答道:“自记事起。约莫十多年了。” “你可还有别的有关你师父的信息?”祝今朝问道,她着实想不通皇兄究竟为何会有他师父的玉坠? 江渡舟只是摇头。 “画像呢?” 他再度摇头。 祝今朝则是倍感无奈,怎会有这样的人,说是要寻人,却是半点线索都没有,只知名字,连画像都没有。 实在有点太可疑了,前头在紧张的氛围中没多想,现在一看倒是有些不对劲起来了。 她不由得警惕起来,目光在江渡舟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却回望着她,清冽的声音响起:“我该如何称呼姑娘?” 他一开始便报了姓名,而她的姓名却一直未提及,这点是他疏忽了,现在才问人家的名字,是不是有些不知礼数?江渡舟突然紧张起来。 祝今朝看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姓祝。” 她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祝姓,是国姓,天下无人不知,这个举动有些冒险,但能试探一番。 江渡舟面上却是神色如常,点了点头应道:“祝姑娘。” 没看出什么异样来,或许是真的在山中生活,丝毫不了解外边的情况,祝今朝忽然有些后悔,是她太心急了,不该就这么说出来的。 她又找补道:“你念错了,是朱,朱砂的朱,我姓朱,朱朝朝。”她快速地给自己捏造了个新名字。 江渡舟没怀疑,也没多想,他本就不识字,只觉得是自己的错,语气里带了些歉意重新唤道:“抱歉,朱姑娘。” 他的神态,语气,不像是作假,更何况,也是江渡舟带着她甩开了那些官兵,这小子看起来呆呆傻傻的,空有一身武功,或许他说的也都是真的。 “无事,”祝今朝摆摆手,也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的道歉,“待天亮,我们沿着这条路往北走,先到玉春县去准备些东西。” “这一路上,或许不会太顺利。”她提醒道。 她本以为江渡舟会问她为什么不顺利,以及为什么有人要追杀她,可他没有再开口,像是毫不在意。 外头渐渐亮了起来,祝今朝将地图折好重新揣进怀里,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尘:“走吧,趁天还早。” 至于睡觉,只能先暂缓了。 两人出了棚屋,沿着山路继续往北。太阳升起,是清晨了。 有了光,路也好找不少,很快就从这山林里走了出去,眼前不远处便是玉春县,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官兵在城门巡逻。 “有官兵,我在这等你,”祝今朝安排道,“去买些脂粉,干粮再上路。” 说完,江渡舟却半天没动,只站在那看着她。 祝今朝有些不解,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刚刚虽说的脂粉有些不太合理,解释道:“脂粉是为了掩盖一下容貌,现在这种情形,我自然是没有打扮的心思。” 江渡舟仍是站在那一动不动,神色里暗藏不住的紧张,待祝今朝有些不耐烦地皱起了眉,他才开口道:“我没有银钱。” “你下山多久了?这段时日是怎么过的?” “约莫一个月,身上有干粮。” 她心里升起一个不妙的想法,她缓慢地问道:“昨日的干粮是...” “昨日的是一位大娘给我的,”江渡舟一板一眼地说道:“我救了她。” “我知晓了...”祝今朝从身上翻出一根银钗递给他,“用这个,买脂粉和干粮应该够了。” 她示意江渡舟快去快回,又庆幸好在是她身上还有些首饰能换些银钱。 看着他转身朝城门走去,心里估算着这根银钗能当多少钱。她逃亡时身上没来得及带太多细软,首饰也只戴了几样不起眼的方便典当。 从前那些奢华值钱的是一个也没带出来,一是用不到了,二是不便拿去典当。 她瞧着江渡舟还未走几步,又回头折返了回来问道:“脂粉是什么样的?” 祝今朝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她看着江渡舟那张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在山中生活了十来年,跟了一个只会教他习武的师父,对其他东西是一窍不通。 “罢了,我和你一起去。”她改了口。 “那些官兵...”江渡舟头一回露出了反对的神情。 若真要与那些官兵硬碰硬倒也无妨,只是带着她总归有些不方便。< /p>万一让她出了什么事,自己该如何才能寻到师父呢? “这里的官兵不见得认得我,”祝今朝打断他,“而且现在正是清晨人最多的时候,方便混进去。” 虽然不知道如今朝政是谁在掌握,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明面上对她进行通缉。 更何况,现在局势动荡,外头已经开始战乱,也就京城这附近几座城还有官兵看守,别的地方早就乱作一团了。 她没有再多说,直接敲定了这件事,她蹲下身去,将地上的灰随意地抹了些在脸上。她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确认看不出什么异样,才对江渡舟道:“走吧。” 两人朝城门走去。守城的士兵还是那几个,比方才更懒散了些,靠在城墙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见着有人进城也懒得盘问,只是挥挥手示意快走。 祝今朝垂着头,将身形尽量隐藏在人群之中,跟在前头一个挑担的菜贩身后混进了城门。 竟然意外的顺利,祝今朝在人群中回头又看了一眼偷着懒的官兵,心下有了计量,看来现在是连京城周边的郡县都有些管不住了。 不然怎会不仔细排查?既然有人来追杀她,在不能明面给她下通缉令的情况,自然也是给周围的郡县都下了暗令,看这士兵的样子,怕是上头那位不太服众。 在当铺换了钱后,她开始寻着脂粉铺子。 脂粉铺子并不难找,沿街走了没多远便看见一家门面不大的小店。老板抬头看见灰头土脸的祝今朝,身后还跟着个穿着一身黑还佩着刀的少年,先是一愣,随即便迎了上来。 “姑娘买些什么?” 祝今朝扫了一眼柜台,花样不少,用手指了指柜台角落里的几个粗瓷罐子:“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包起来。” “好嘞,”老板速度很快,三两下就将她要的东西包好递了过来。 祝今朝数着银钱,将剩下的收好,又去买了些路上吃的干粮,顺手还买了顶帷帽与换洗的衣物。 买衣物时,她回头看了看江渡舟,思考片刻,又拿了一件男子的服饰,都是寻常百姓穿的,不起眼。 江渡舟身上的衣裳在人群中还是略显突兀,一看便是江湖中人,加上他那不错的样貌,太容易给人留下印象了。 既然已经决定了同行,自是要替他这啥都不懂的人打算一下。 清点一番后,祝今朝将东西分作两份。干粮和换洗衣物各包了一个包袱,自己背一个,另一个则递给江渡舟。 他接过去的时候顺手掂了掂,似是想到之前她虚弱的样子,又把她手里那个包袱也拿了过来,沉默地背在了自己肩上。 祝今朝看了他一眼,没推辞。她将新买的帷帽戴在头上,宽檐垂下来的灰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城门走,街上的人比方才又多了些,人群里也有些躁动。 几个从城外进来的摊贩停在路边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些话,祝今朝抬眼看向周围,四处都有人在低声谈论些什么。 借着帷帽的遮掩,偏头往街边一间茶肆里扫了一眼,茶肆里也坐满了人。 她扯了扯前方大步向前走的江渡舟,将脚步放慢,侧耳听着这些人的讨论,试图得到些有用的信息。 4. 客栈 “听说云州那边也乱了。四皇子到了云州...” “现在云州已经换了旗,街上到处是兵,怕不是也要与二皇子一样...” 声音渐小,让祝今朝没法再听见后面的信息,可她知道,那没说完的话,是造反。 父皇驾崩时,最先动作的便是二皇兄,远在边疆的他消息倒是灵通,发兵快到他们都没反应过来便已经占领了几座城池。 只是祝今朝没料到,一向温和老实的四皇兄居然也会造反,那国土上便是分为三派了。 二皇兄占一块,四皇兄占一块,京城那边又是另一块。 云州...离京城不算近,那现在掌握政权的便不是四皇兄,祝今朝心里已经暗暗有了猜测。 除却她的那几位兄长,她还有一位长姐,也就是当朝的长公主,祝令仪。 父皇在时,曾不止一次在朝臣面前夸赞长公主“识大体、通政事”,甚至让她参与过几回廷议,与她这每日只知享乐的可不同。 这么久未曾听闻她的消息,那想必还是在京城的,而大皇兄与长公主是一母同胞,那如今掌握朝政的应当是他们俩无疑了。 果不其然,很快耳边便传来有关他们的消息。 “要我说,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现在大皇子管着我看就挺好的,又是长子,名正言顺!”说着说着,声音渐大,那汉子被周围的人示意着小声些。 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文士摇着脑袋,显然对汉子的话不以为然:“果然是粗人一个,现在这局面,怎能靠‘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了结,没有传国玉玺如何服众啊?我可听说那玉玺可是不见了的。” 那汉子被他这番话说得有些恼了,脸涨得通红:“那你说,谁当皇帝?二皇子?四皇子?还是那不知所踪的三皇子?” 听到皇兄的消息,祝今朝心跳猛然快了一拍。 不知所踪,那皇兄便没有遇险,祝今朝稍稍放下些心来,她还想再听下去,却被江渡舟扯了扯袖子:“朱姑娘。” 祝今朝一愣,听到他道:“有官兵来了。” 她重新低下头,迈开步子朝着城门走去,她没有回头去看,只是压低了声音问:“多少人?在哪?” “四个,从街那头过来。” 江渡舟耳力好,几乎是刚至街口,便被他听见了马蹄声,提醒了祝今朝。 而周边的百姓仍不知觉的谈论着这要砍头的话语,直到马蹄声越加逼近,街上才骤然安静下来,原本聚在一起的人也四散开来。 两人混在四散的人群里,朝城门方向走,身后传来声音,是官兵在拦人,盘查路引。 祝今朝没有回头,只稍偏了偏头,余光扫过身后,四个官兵,都骑着马,身上穿着的甲胄和早晨守城门那几个截然不同,是禁军。 禁军为何会出现在一个小小的郡县? 她加快了些脚步。城门就在前头,再走半条街便到了。可还没等她走到,远远地便瞧见两扇城门正在缓缓合拢,城门口几个正要出城的人也被拦了回来。 守城的士兵却只扔下一句:“上头有令,只进不出。” 城门关了。 这回有点让祝今朝始料未及了,城门的士兵也比他们进来时多了不止一倍。 江渡舟四下观察一番。 “绕不开,”他的声音响起,“城墙每隔十几步便有人看守。” “但可以打出去。”他提议道,脸上的神色很是认真,若是祝今朝同意了,下一步就能带着她杀出去。 “...不必。再看看他们要干什么。” 她也知道以江渡舟的实力能打出去,只是这样未免动静也太大了,不利于她之后的行动。 现在还早,既然出不去,祝今朝也只能先观察他们的动向再做打算。 左等右等也未等到城门处的禁军有任何动作,只是站在城门处守着,城门也始终没有打开。 最先按捺不住的就是那些挑着空担子在城内等着的菜农。 这些周围村庄的菜农,他们天不亮就从周围的村庄挑着菜进城,赶着清晨的集市卖完了,换了铜钱便要回去。 可现在城门一关,也没个说法,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了,自然是越发不满。 先帝驾崩至今,新皇迟迟未立,龙椅空悬,连国土也被分割。 汉子的粗犷的嗓门在人群中喊道:“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开门?我婆娘还在城外等着我回去!” 汉子话音刚落,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附和声。 “是啊是啊...家里都等着呢。” “什么时候开城门也没个准信,就让我们一直在这干等着吗!” 那些士兵被逼问的没法,眼瞧着人群就要一拥而上,他只能举起手里的长枪道:“上头有令,只进不出,尔等莫非要违抗皇令?” 此话一出,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大家又开始七嘴八舌的小声讨论着,只是没有再大声闹腾了。 “嗤,”人群里传出一声突兀的嗤笑声,“听令?听谁的令?” “先帝在的时候,封城要有兵部的印信,调兵要见令牌。你们倒是直接把城门关了,连个文书都没有。你们到底是朝廷的兵,还是哪家王爷的私兵?听谁的令?” 祝今朝听着,也觉得这人的话实在是太过大胆了,若是照这样的局面看,京城的那位显然是还不服众。 说话的是位年轻男子,眼瞧着一副书生样,身上的青布衫都有些发白了。 他这言论一出,方才稍稍消停一点的百姓又开始闹腾起来。 “江渡舟,如果是夜晚,你能在不被他们发现的情况下出城吗?”祝今朝回头看向他问道。 她一时也想不到出去的方法,城门前即使现在闹事的人很多,但始终不见士兵松口,她也不能一直在这等着。 “我一个人可以。”江渡舟回答道。 祝今朝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一个人可以的意思便是带上她有些难度,这回答在她的意料之中,那只能另想办法了。 他们身上的衣裙还和昨日一样,若是又碰上昨日的那些人,一眼便能被认出来。 “先找个客栈,走。”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江渡舟也迅速跟上。 她从前其实来过玉春县,是陪同父皇外出巡幸,在当地的县令接待父皇时,她耐不住性子,缠着皇兄带她 溜出来逛县城。 皇兄拗不过她,只得带她出来逛上一逛,她依稀记得这巷子里有一家客栈,不在喧闹繁华的街上,而是在这巷子里的深处。 那时皇兄让她在客栈外等他,他则是一人独自进了客栈,祝今朝自然是在这巷子里自己玩了好一会,待皇兄出来时,还给她拿了一盒栗子糕。 此刻她又站在这座客栈前,这客栈隐蔽,那些官兵也还未有行动,暂且在这休整一下。 “一间房。”祝今朝将银钱直接放在掌柜的面前。 掌柜的抬头看了看带着帷帽的祝今朝,慢吞吞地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搁在柜台上,往祝今朝面前推了推。 “三楼左手边第四间,”他道,“清净,没人打扰。” 祝今朝伸手去拿钥匙,刚预备离开,却听见掌柜又开口了。 “姑娘,”他顿了顿,看向她身后站着的江渡舟,“外头城门还关着?” 祝今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带着江渡舟上了楼去。 一间房便够了,他们也不是真的要休息,不如省点银钱好为之后的路做打算。 到了房门前,祝今朝打开门走了进去,屋内陈设简单,仅仅一张床塌和一把木椅。 扫了一眼屋内的布局后,她转过身,在江渡舟即将跟进来的时候拦住了他。 “你先在外面等着。”随后便是直接伸手拿过江渡舟手里的包袱,关上了门。 江渡舟纵然疑惑,但也没有硬闯进去,老老实实地在外头等着。 这客栈已经有些年头了,江渡舟的耳力也好,屋内的动静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 先是落锁的声音,再是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他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在换衣服,他后退了两步。 不知是过了多久,房门开了。祝今朝换了一身粗布衣裙和厚袄子,头发重新梳理过,脸上补了一层脂粉,原本白皙的脸庞变得蜡黄,容貌上稍有变化,若不仔细看,倒是能蒙混过关。 隔远了瞧,算是完全看不出来一点皇亲贵族的样了。 祝今朝从包袱里掏出刚刚才给江渡舟买的衣裳丢给他:“去把身上的衣裳都换了,这身太过显眼。” 他顺从的接过衣裳,触及布料却发觉,这是一件棉袍,比他身上所穿的好了不少,更适合于在冬日穿。 他身上这件衣裳,针脚都有些松了,缝缝补补了许多,而手上这件衣裳,他好像...没有钱给她。 关上门之前,他道:“银钱我会想办法的。” 祝今朝倒是不以为然,看他这样子,不过一件衣裳而已,若非战乱,这种衣裳她瞧都不会瞧上一眼。 江渡舟的速度倒是比她快了不少,不过是片刻功夫,门便从里头拉开了。 祝今朝转过身来,同他一道进了屋内,关上门,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他还有些不大适应,身上这件棉袍确实比他之前那件暖和了不少,也厚实了不少,打斗起来不如之前方便,而且他们习武之人多体热,很少穿这样暖和的衣裳。 “还行,”祝今朝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像个普通百姓了。” 5. 阿姐 祝今朝走到床榻边坐下,将包袱随意放在榻上。 房间里一时很安静,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指腹还沾着方才抹脸时蹭下的脂粉。 从前在宫里,她用的脂粉都是内务府特制的,抹在脸上白净透亮,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现在却用着这样粗糙的脂粉。 可她没什么好抱怨的。能活着走到这儿,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父皇驾崩那夜,她正好不在宫中。 说起来荒唐,堂堂一国公主,父皇病重时她竟还在外头享乐。 父皇膝下子女众多,平日里哪能顾得上每一个皇子公主,要说父女情吧,有,但也不多。 她本就不大受宠,但从前的日子过得是十分舒坦,本以为无论是哪个皇兄上位她都还能与从前一样,谁能料到... 现如今也不知道公主府里的人怎么样了。 父皇驾崩后的两周,连仪式都还未走完,几乎是消息刚到边疆处,二皇子便在边疆直接换了旗,自立为王。 她走之前把府中下人召集起来,分了银钱,烧了身契,吩咐了他们可自行离去。 “朱姑娘。” 江渡舟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了出来。祝今朝抬起头,发现他还站在门口。 “何事?” “这间客栈来了许多人。” 祝今朝心下一惊,连忙问道:“是官兵吗?” 他摇摇头:“听起来不像。” “我们该如何出去?”江渡舟眉头微微拧起。 祝今朝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一条缝,侧身往外看了看。客栈背街,窗外是一条窄巷,堆着几只破木箱和半车干草。 再侧一点,居然能隐约瞧见城门处的动向,这房间的位置倒是不错。 “城门关了,城墙上也有人守着,寻常法子出不去。”她在床榻边重新坐下,“眼下只能等。” “等他们先动。”祝今朝说,“封城必有所图。搜人也好,戒严也罢,只要有动作,就会有破绽。我们现在出去乱撞,反倒正中下怀。” 大皇子可是个急性子,这若是他的命令,定然待不到晚上就会有所动作。玉春县地方不大,要想搜查,一日便能搜出来。 她思考一番接下来的行程,越往北走,越是不太平,她抬起头来扫了两眼江渡舟,想着对策。 “不要再唤我姑娘了,太生疏,以防万一之后我们便以姐弟的身份行事。” “姐弟?”江渡舟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声调也终于不似之前那般平静。 祝今朝听出了他话里的质疑,瞟了他一眼道:“我比你大几岁,自然是姐弟。” 江渡舟沉默了一瞬。 他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才开口:“你看着也不比我大多少。” 祝今朝原本已经低头去整理包袱了,闻言动作一顿,抬起眼来看他。 从昨夜到现在,江渡舟一直是一副寡言少语的模样,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这般闷的性子,居然还会反驳。 祝今朝挑了挑眉回答他道:“按年龄算,我今年十八,你十六,称姐弟并无不妥。” 听到这话,江渡舟仍是觉得有些不妥,抿了抿唇,也没再反驳。 瞧着他这般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祝今朝忽然来了兴致,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头笑眼盈盈地望着他。 “不如唤我一声阿姐听听?” 她原本明艳的容貌被脂粉所覆盖,但那双眼睛没有变,亮晶晶的,弯成一道月牙看着他。 江渡舟脸上的表情更为凝重,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耳根处倒是悄悄泛起一层红。 “怎么?”祝今朝歪了歪头,语气越发轻快,“往后可都是要这么叫,免得被人识破。” 江渡舟别开眼,闷声道:“...不必如此。” “不必?”祝今朝觉着他的反应甚是有趣,她站起身,缓缓走到他的面前,盯着他的双眼又道,“那若是被发现该如何是好呢?” 这话来的也不是没道理,越往北走,知道她容貌的人甚少,称做姐弟便可假装是因为战乱流离失所的难民,不容易起疑。 站至江渡舟面前,她略微有些惊讶,之前没注意,这下一看,江渡舟居然比她还高上不少。 祝今朝说完后,又转过身背对着他,话锋一转:“若你不喜欢姐弟这个关系,不如我们假扮夫妻如何?” “京城里成婚早的夫妻也不在少数,倒也合理。”她一边说着,一边还点点头,对自己的这般说辞尤为满意。 这会倒不是为了之后做打算了,而是看着江渡舟的样子有趣,成心想捉弄他。 江渡舟抿着唇不说话,僵硬地站在原地,脸变得更红。 僵持了片刻。 “...阿姐。”他小声道。 祝今朝满意地又转过身来看着他,伸手轻拍了下他的头:“阿姐在呢,我的好弟弟。” 祝今朝的手掌落在江渡舟头顶,能感觉到少年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笑着收回手,转身往窗边走,嘴里还不忘补一句:“姐弟之间哪有两个姓氏的道理,你便叫朱舟舟好了,往后就这么定了,多叫叫便熟悉了。” 江渡舟立在原地,没有反驳,脸上那层薄红还没褪尽,他抬手摸了一下被她拍过的头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打了个岔后,祝今朝感觉放松不少,但眼前还没到能松口气的时候,她凝视着城门处的景象,仍是未放行,士兵手里毕竟有武器,闹得人也都散去了。 出不去的百姓无处可去,便都聚集在茶楼酒楼里,稍富有些的便住了客栈。 就连他们这隐蔽地方的客栈,都住进来了了不少人。 她看着外头酒楼里慢慢升起的炊烟,从昨夜到今日,一路奔波,两人都没正经吃过东西。 她朝着江渡舟挥了挥手,示意人过来。 “你去街上买些吃的来。”祝今朝从包袱里摸出一串铜钱,朝他递过去,“不要与人起冲突,不要动武。”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嘱道,江渡舟实在太过呆愣了,空有一身的武功。 虽说是买了些路上吃的干粮,但干粮比起热腾腾的食物还是差了点意思,若她自己出去,风险还是大了些,不必要冒这个险。 江渡舟应下接过铜钱,收进袖口里,走之前还有些不放心,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很快就回来。” 随着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响起,房间里终于只剩下祝今朝一人了。 她还是摸不准江渡舟这人的意图,只是眼下他还并没有做些什么,人看起来也痴痴傻傻的...但有他的武功在,也能保证她的安全。 若是他真有问题,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只能先这样了。 她回想起这几日的经历,从与皇兄走散开始,不过两天,便在破庙里遇上了江渡舟,与此同时也遇到了官兵,若没有他,她早就被抓回去了。 肚子的叫声响起,确实有些饿了,她好想回公主府,想吃八宝鸭,荷叶鸡,酱汁肘子... 希望江渡 舟能带回些好吃的。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却不是门的方向,是窗户。 已经老化的木窗发出吱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祝今朝猛然转过身,她刚才只推开了一条缝的那扇窗,被人从外面无声无息地推开了大半。一只手正搭在窗框上。 她来不及多想,迅速掏出匕首,警惕地看着窗口处:“谁?” 窗外的人没有回答。 那条手在窗框上撑了一下,接着一个人影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后半蹲在地上,抬起头来。 是一个年轻男子,年纪大约二十来岁,穿一身普通的布衣,没有蒙面,容貌与穿着混在人群中压根分辨不出。 他的目光落在祝今朝的身上,轻笑了一声。 祝今朝的心提了起来。 江渡舟刚走,这人便从窗户处进来,说明他在外面观察过,知道这间房里只有她一个人,他大概率是一直跟着她的。 更重要的是,这是三楼,也就意味着,这人还会武功。 普通的官兵多是统一训练,练的多是简单直接的枪法和阵型配合,不会这种能直接到达三楼的轻功。 这人要么是有一定级别的武官,要么是江湖中人。 “殿下,”那男人行了个随意的礼,像是尊重,却又漫不经心,便缓步靠近她,“祝长明呢?” 祝今朝的心跳的更厉害了,这人认识她,这般直接了当的点出来她的身份,顿时她就有些慌乱起来。 她不该进城的,是她太过大意了,也不该就这么快放松警惕的,她真是昏了头了。 她努力地镇定下来,语气平静道:“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祝长明。” “从窗户处进女子所在的房间,未免也太不知礼数了,你若是再不出去,我便要唤人了。” 那人歪了歪头,目光在她脸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扩大,像是在嘲笑。 “殿下这脸上的脂粉涂得确实用心,”他说,“乍一看还真认不出来。不过...” “殿下这双眼睛长得很是特别呢,叫在下一眼便认出来了。” 她的眼睛亮亮的,眼型圆润饱满,眼尾处却又有些微微上挑,眸光流流转间,看谁都满含着情意,是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那男子在心里下了定论。 眼见身份被识破,她也不再嘴硬,握着匕首的手又紧了几分,冷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男子又靠近了几分:“殿下只需告诉我,祝长明在哪便好。” “我不知他在何处。”这话倒是实话,她与祝长明走散发生的突然,那夜追兵来得太快,两人各自逃命,连句约定都没来得及留下。 为何这人一直在问皇兄的下落?他要找皇兄干什么? 看着不像是大皇子的人,这究竟是谁派来的? 祝今朝一时想不明白,她手里紧攥着匕首,眼睛在房间里到处瞟,试图能找到一些逃跑的方法。 那男子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半晌,他轻轻“啧”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失望来。 “也罢。”他叹了口气,“既然殿下不知,那在下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退而求其次?祝今朝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人便已经来到她的身前,她拔出匕首想反击,手腕上却结结实实地受了一下,匕首落地。 她张嘴想喊,可那只手已经掐住了她的脖子,那人凑到她的耳边道:“殿下莫怪,在下也只是奉命行事。” 6. 打斗 呼吸被他的手截断,让她呼吸不上来,祝今朝双手试图去掰开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可随着缺氧的感觉越来越深,她终于是坚持不住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她还在心里诅咒这人,为何不能直接打晕她,而是非要用这样折磨的方式弄晕她。 还有那江渡舟究竟去了何处,莫不是串通好的,这人跟着他们许久竟都未曾发觉。 缺氧造成的昏迷并未太久,再度清醒时,她被塞进了一辆马车里,双手被麻绳捆绑着,她尝试着挣了挣,没有用。 马车外传来那人与官兵沟通的声音,声音很小,她听不清在讲些什么,只是片刻后马车便重新启动。 一阵风袭过,马车的帘子掀起来一瞬,让祝今朝看到了外边的景色。 这是成功出城了,她半天没有想到出城的办法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人掳了出来。还是在白日这般的光明正大。 他究竟是谁的人? 果不其然,马车后传来嘈杂的声音,似乎是百姓有些不满,但却传来阵阵兵器交接的声音。 马车忽然一个急刹,那人有些匆忙地掀开帘子进来,瞧见她醒了,还有些惊讶:“居然醒的这般快。” “你究竟要如何?”祝今朝语气不善地开口。 那人没理会她的问题,而是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布条塞进她的嘴里,让她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无法呼救。 “殿下,你那个新的小情人找上来了,还得请殿下安静一会。” 小情人?在这关头她现在哪来的小情人?祝今朝忽然反应过来,是江渡舟,他追上来了。 堵上她的嘴后,那人很快便又出去继续赶着马车,马车重新行驶起来,这回速度倒是快了不少。 听闻江渡舟已经追上来了这个消息后,祝今朝莫名放松了一些,就算现在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也没有之前那般紧张了。 很快马车就又是一个急停。 “站住。”江渡舟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里,虽是看不见人,但知道他已经来了。 “这位少侠是?”那人轻佻的声音也随之响起,“这是预备拦路打劫么?” 江渡舟没有回答。 祝今朝只听见一声剑刃劈开空气的声响,紧接着便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们打起来了。 趁着这个时机,那人没工夫管她,祝今朝在马车里试图找到能磨开绳子的方法。 四处巡视一圈就发现这马车应当是那人随手准备的,里头异常的简陋,有的木板上甚至还有未打磨光滑的毛刺。 祝今朝背过身去,将被捆在身后的双手摸向车壁,粗糙的木板扎的她手背有些疼痛,但眼下顾不得这些了,她将麻绳抵在车壁上一处翘起的木茬上,开始来回磨蹭。 而外头正打的激烈,那人的语气也终于变了,收起了吊儿郎当的语气,认真起来:“你这武功...” 又是一声兵器交接的声音,祝今朝在马车里听的着急,既然这人能跟着他们这般久不被江渡舟发现,武功应当不低。 “你这刀法当真不错,不知是哪位高人门下?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他道,“你开个价,要多少钱我都给得起,再这样打下去你也落不着好。” 外面沉默了一瞬。 江渡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道:“把人交出来。” “人?什么人?”那人语调上扬,装得无辜极了,“这荒郊野外的,少侠莫不是看走了眼?我这马车里只拉了些货物,哪来的人。” “呵。”那人又是轻蔑一笑,“少侠若是手头紧,大可直言。我家主人最是乐善好施,就算是百两黄金也不在话下,就当交个朋友...” “把人交出来。”江渡舟的声音径直打断了他的话。 “我都说了这马车里是货物,哪来的人?怎这般不讲理?” 祝今朝瞧不见外头的景象,久久未听到外头的动静,二人似乎僵持了很久。 良久才听见那人疑惑的声音:“你这刀是...” 话音未落刀刃便直直地劈在马车的台子上,连带着祝今朝都感觉到了这一刀的力度,马车微微振动。 再猛然拔出刀刃,刀锋顺势将车帘割掉大半,残破的布片在空中被抛掷一旁,露出车内的景象。 祝今朝双手被麻绳反捆在伸手,嘴里塞了布条发不出声音,发丝凌乱。 江渡舟瞳孔一缩,快步上前来,还未触碰到祝今朝,那人的剑便朝着这边劈来。 他反应极快,侧身一躲,这一剑又是落在了马车上。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人终于是不耐烦了,出手快了许多,“那便去死好了。” 他不再收着力道,用足了劲将剑劈向他,江渡舟横刀格挡,刀锋相撞的瞬间,这股力道震得他虎口发麻,也激起了周围的尘土。 这一剑毫无疑问是用了内力,他也是习武之人。 那人手腕一转,又是一击极快的出招。江渡舟侧身卸力,刀锋堪堪擦过他的袖口,将袖角的布料削下一片。 那人彻底收起了之前漫不经心的样子,招招狠戾,每一次出剑都裹挟着内力,这是要下死手。 祝今朝看着二人一来一回地打斗,她不懂武功,但能看出来江渡舟应对的并不轻松,似乎是势均力敌。 她不免有些担心江渡舟是否能救下她,再加之二人打斗的动静过大,怕吸引来更多的人,这里离城门处可不算远。 她费力地用这马车上不太平整的木板边缘磨着手上的麻绳。 江渡舟虽是无法攻破那人的防御,但那人也没能从他这占到便宜,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隐约能看出来那人的武功高于他,略占上风。 终于是等到祝今朝磨开了绳子,她拿出嘴里的布条,重获自由。 望着眼前打斗的景象,她纵然是想帮忙也只是无能为力,匕首留在客栈了,身上是没有任何能给人造成伤害的物件。 她想了想,终究还是趁着二人不注意,悄悄地下了马车预备逃跑。 江渡舟武功高强,他不会有事的,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自己,祝今朝就这样成功说服了自己。 她轻手轻脚地试图从旁边的树林里溜走,只是她低估了习武之人的耳力,几乎是刚从马车上下来,便被那人发现了。 很显然,比起江渡舟,他更关心祝今朝的动静。 那人用足了力气一脚踹在江渡舟的胸前,让他被震推开几米远撞在身后的树干上,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解决了麻烦后,那人便伸手要来抓祝今朝。 祝今朝才跑出两步,背后便袭来一阵狠厉的风。她还未来得及回头,后领便被人一把攥住,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往后拖拽,脚下一绊,重重摔在泥地上,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 “这是想要去哪呢?”那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已全然没有了之前的松懈,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的意味,“我费了这么大功夫把你抓到,你就这么跑了,叫我回去如何交差?” 他费力地将祝今朝从地上抓起来,面色凶狠,抬起一掌便想要敲晕她。 祝今朝望着他举起的手掌,无论如何挣扎也挣脱不开他的禁锢,在手刃即将落下的瞬间闭上了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只听见刀刃入肉的声音,原本抓着她的手也缓缓松开,失去了这股力道,祝今朝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祝今朝睁开眼,看见一截刀尖从他的右肩胛处透了出来,再一抽出,鲜血也开始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 那人的身体随之往前一栽,踉跄了两步才勉强撑住身体,单膝跪在了地上。 是江渡舟,祝今朝抬头望去,他嘴角的血迹还没擦去,便趁着那人没注意补上了这一刀。 她一时有些后怕,又有些愧疚,方才她居然想自己一个人跑掉。 毕竟这人本来也是冲着她来的,江渡舟大可不管这事。 江渡舟现在看起来也并不好受,他喘着粗气,衣裳也因为先前的打斗变得破破烂烂。 但这一刀倒是没伤及性命,那人缓缓回头:“呵,倒是有能耐,背后偷袭。” 江渡舟也没有半分不好意思,他道:“师父没说过不能偷袭。” 祝今朝眼看这人已经失去了威胁,她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又看向她,道:“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江湖人。有人出了价,我接了单子,如此而已。” 这个回答倒是在她的意料之中,至于究竟是哪个皇子派来的,她也不想知道了。 光是官兵还不够,还雇佣了些武功高强的江湖人来抓她,祝今朝难免感到心寒。 “你走吧,我不杀你。”江渡舟顿了顿,“往后别再出现了。” 那人也没再逞口舌之快,捂着手臂站了起来,血液顺着肩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他自己也知道,伤了一只手臂后便没有了与江渡舟打斗的资格,本身也只是替人办事,犯不着搭上性命。 他痛得龇了龇牙,但还是强忍着痛,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抬手割断马匹上与车厢相连的绳子,翻身上马。 “你的武功不错,刀差了点。”他最后留下一句,便毫无留恋的离开了。 “你就这般放他走了?”祝今朝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来,她有些难以置信道,“为何不杀了他?” “师父说了,不能杀人。” 祝今朝转过头看他。江渡舟正低着头,试图将刀身上残留的血迹擦拭干净。 “不能杀人?”祝今朝重复了一遍,音调拔高。她看着那人骑马远去的方向,又看向江渡舟,“他差点杀了你。” “嗯。”江渡舟把擦拭干净的长刀收回鞘中,抬起头来,“但他没有。所以我也没有。” 7. 受伤 “你就这般不知变通?”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们这种混迹江湖的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规矩了?” 她自幼长在宫中,见过太多人死得太轻巧,犯了忌讳或是一些简单的错误,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理由。 就像现在的皇子争储,这架势是要赶尽杀绝才肯罢休。那有这般让人绑架了还轻易放人离开的道理? “那他若是养好了伤再回来,你又该如何?” 江渡舟道:“再把他赶走便是,杀人才需要偿命,他未杀人,自是不需要。” 祝今朝一时无言,她内心却仍是不服气:“他不过一介江湖人,你可知道我是谁?命与命之间怎能一概而谈?” 这话刚说出口,她便觉着不对,眼前的江渡舟便是她口中与那人一样的人,怎能当着他的面说这样的话? 她还要指望着他护送她去到苍州呢。 她刚想开口解释,便听见江渡舟认真回答她道:“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但人命不分贵贱,不是因为身份,是因为每个人只有一条命,没了便没了。” 这话让她有些愣神,她还未听闻过这样的话语,宫里多的是尊卑之分,身份尊贵些自然命也更宝贵些。 就像她比之其他的通缉犯,自然赏金也会更高些。 但也因为她身份的特殊性,这种悬赏也只能暗地里找人,不能放到明面上来。 “抱歉,是我回来的太晚了,让你受惊了。”他又解释道,将这场错误的责任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祝今朝的情绪终于缓和下来:“是我失言了。” “无事。”江渡舟回应道,又咳了两声,终是有些无力地靠在一旁的树干上缓缓滑落。 看着他这样,她又想到自己先前居然还想着偷偷逃跑,这事无论如何说起来,都算是她的错。 但她贵为公主,想先保全自己好像也并无问题。只是... “你受伤了,”祝今朝看着有些不是滋味,最终还是道,“我连累了你。” “我会想办法找到你师父的。”她又补上了一句承诺。 只是因为她一句虚无缥缈地或许能找到他师父,他就救了她,不止一次。 这人虽和个木头一样,但对世间的事了解甚少,对她没有恶意,有一定的武功,现下看起来确实是同行的最佳人选。 有他在,去往苍州的成功率可就高多了。 她也该给一些承诺,交易总是要对等的。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彻底相信了江渡舟先前所说的那些话,他确实不知道她是谁,目的也只有找到他师父而已。 祝今朝想了想,又道:“若我们能平安到达苍州,我会再给你一笔报酬的。” 她又从怀里找出一串铜钱塞进他的手里:“这些先给你。” 虽然她的公主身份在这个关头已经没有什么用了,但到了苍州,母妃的家族从商,在苍州也是富甲一方,这也是为何她与兄长决定去到苍州的原因。 江渡舟仍是靠在树干旁,看着还有些虚弱,却还是推开了她的手:“不必,只要能找到师父便好。” 他本来也不是为了银钱,就算祝今朝只是一个陌生人,他若是看见了也会出手救下。 毕竟师父曾教过他,不能见死不救,救人也不是为了一点身外之物。 他的态度坚决,祝今朝只能又收了回来,现在身上也只剩这一串铜钱了,原本准备好的干粮和剩余的银钱都落在了客栈里,这情况甚至比进城之前都还要糟糕。 “你的伤...”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要紧吗?” 江渡舟摇了摇头:“皮外伤,不碍事,一会便好。” 他指了指一旁的灌木丛里:“东西都带出来了,在那里。” 祝今朝有些惊喜,连忙上前去查看,果真都带出来了,一件都没丢,也难为他还想着这些。 她将帷帽重新带上,遮住大半的容颜。 又在一旁看到了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几个包子馒头,但已经凉掉了。 她拿着东西在江渡舟身边坐下,所幸现在还是白日,正当日头时,太阳直直地照射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一点冬日里的寒冷。 离城门处虽不算太远,但也有段距离,而且那人为了隐蔽,走的是山林里的小路,这里没什么人会过来,可以暂时在这休整一下。 “你如何找到我的?” “准备回来的时候,瞧见了,便去客栈里拿了东西就赶了上来,”江渡舟缓缓道。 倒是从容,瞧见她被带走还能想到去客栈拿包袱,祝今朝一边吃着冷掉的包子一边想。 还是个肉馅的,她又将油纸包递向江渡舟,示意他也吃一点。 江渡舟伸手,却是只拿了里面唯一的一个馒头,咬了一大口。 “我大抵也要成为通缉犯了。”他抬头望着天丢下一句。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祝今朝一愣:“为何?” 江渡舟道:“为了出城,和士兵过了两招。” “然后呢?” “然后就出城了。” 虽是离他们出城的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但祝今朝还是朝着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了一遍没有人追来。 连禁军都调来了这个小小的郡县,怎会这般轻易地就让江渡舟闯了出来。 江渡舟的话让祝今朝突然间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一个古怪之处,那人将她带出来,也是走的城门,但并没有与士兵起冲突,士兵也没有检查马车里的东西。 奇怪。 不过已经将那人放跑了,饶是想问也没有办法。 她又咬了一口包子,问道:“你出城后,没有人追你吗?” “没有,”他老实回答道,“城门处的人闹成一片了,管不住。” 她听着,若有所思。 因着江渡舟硬闯出了城,让那些百姓看到了机会,才会又闹起来。 普通的士兵或许是被那些百姓缠住脱不开身前来抓人,可那几个禁军呢? 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又掏出地图看着接下来的行程。 “你师父他,”祝今朝忽然看向江渡舟,“没给你留下什么口信之类的吗?” “没有。师父走的时候和往常一样,只说下山办点事,让我留在山上练功。” “和往常一样?”祝今朝追问。 “嗯。师父隔三差五就会下山一趟,短则两三日,长则七日。”江渡舟说到这里,停 顿了一下,“师父说,若是超过二十日,他便是难再回来了。” “我下山时,师父有一个月未回来了。” 祝今朝沉默一瞬,安慰道:“你的武功很厉害,你师父应当不会有事的。” 江渡舟没再说话,将馒头一股脑塞进嘴里。 她回想起刚刚的对话,一个月,江渡舟也下山了一个月了,那他师父下山的日子便是两个月前,刚好是父皇驾崩的那段时日,这倒是有些凑巧。 祝今朝看着江渡舟三两下就吃完馒头,又递给他一个,却被他摇摇头拒绝了:“那是你的。” 尽管她坚持,江渡舟也没再接受,将头偏至一旁,闭目养神。 她无奈,想到方才的打斗,纵使是皮外伤,对体力的消耗也大,便安静下来,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日头渐渐西移,他们已经在这休整许久了。 “你还能走吗?”她手指着地图道:“天黑之前翻过这座山头,底下便有个村庄。” 他点点头。 江渡舟扶着树干站了起来,还未站稳,又是咳出一口鲜血来,大半的鲜血吐在还留有残雪的地上格外显眼。 还有一点沾上了祝今朝的裙摆,红色的斑斑点点映在上头。 她猛的瞳孔一缩,想也没想地伸手接住了他即将倒下的身体。他整个人都在往下坠,分量比她预想的沉得多。 最后几乎是以一个面对面拥抱的姿势,才将人扶住。 他的脸色比方才白了不止一点,嘴唇上还沾着血,坐着休息的时候不觉得,一站起来就发现身体上的不适了。 江渡舟终于开始发觉冬日的寒冷了,好像连他的手脚都变得冰冷了起来。 而被他抱住的祝今朝此刻则像一个火炉一样温暖,让他不自觉的想靠近。 但...太近了,那股少女的清香也萦绕在他的周围,男女授受不亲,他默默地尝试着去拉开距离。 却是使不上力。 在祝今朝眼里更是坐实了他现在的虚弱。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道不好,自己方才居然信了他那皮外伤的鬼话! “这就是你说的皮外伤?”她伸手探上他的额头,并无异样,没发烧便好。 江渡舟偏过头,避开她的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不碍事,一会便好。” “不用...扶着我,我再休息一会便好。”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呼吸有些急促,嘴里一直有一股腥甜的味道。她咬着牙托住他的身子,将人慢慢地放了下去,重新靠在树干上。 “江渡舟。”她喊他的名字。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很是虚弱。 “你到底伤在哪里?不许再说皮外伤。” 沉默了很久,久到祝今朝以为他晕过去了,他才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许是...那一脚...造成的内伤。” 内伤。 与皮外伤不同。 一时半会好不了。 她脑子里飞快的闪过几个念头,这意味着他暂时失去了自保的能力,也没有办法保护她逃开那些追捕,甚至还会拖累她的脚程。 也就失去了她与他同行的唯一一个理由。 8. 迷路 祝今朝退开两步,隔着段距离缓缓迈开了步子,脑海里的念头只剩下这一个。 独自离开。 纵然有造成他受伤的愧疚之心,但还是自己的安危更重要不是吗? 于是她道:“我去探一下路。” 离开。 她没有看江渡舟的眼睛,只是弯腰把包袱拎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探路是不需要带包袱的。 “前面的路我们都不熟悉,先去看一看,省得走错。” 江渡舟靠在树干上,微微睁开眼,他点了点头。 “小心些。”他说。 祝今朝转身走进了林子里,直到看不见江渡舟后,她的脚步放快了些,像是要摆脱什么一样。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心跳声却出人意料猛烈,似是心虚。 脑海里竟不断的闪过江渡舟几次救她的场景。 犹豫半晌,她还是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地图展开来,一边看,一边向前走。 手指划过纸面上标注的路线,翻过这座山头,底下有一个村庄,到了村里弄一匹马或是雇一辆驴车,脚程就能快上不少。 可山里头路线复杂,这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山,地图里怎会标明山里的路?祝今朝迷失了方向。 不知是何缘故,连东南西北她都有些分不清了,望着四周一模一样的树木只觉得头晕目眩。 冬日里,天黑得早,本就日落西山才出走,这一打转下来,太阳已经彻底消失在天空中,路似乎也消失在视线里了。 待最后一点天光消失,祝今朝终于确信自己迷路了。 无事,待天亮就好了,她安慰自己道,天亮了,只要朝着北边走,总归是能走出去的。 到了夜晚,温度也比不得白日,风刮得更大了些,直直地顺着领口灌了进来吹得她浑身一激灵。 她尝试着去找一个能避风生火的地方,山林里静悄悄的,无端的让她感到害怕。 她曾听闻这种山林间时常会有野兽出没,她之前也未曾有过天黑了还在山里赶路的经历。 真倒霉。她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件亏心事。 不然报应怎么会来的这么快。 她靠着树干缓缓蹲下来,把包袱搁在膝上,双手环抱住自己,期盼着天亮。 嘴里呼出一口热气试图温暖下自己冰凉的手,只能说是杯水车薪,白日里赶路的时候身上是热的,又有日头晒着,不觉得怎样。 如今坐定了不动,风从领口灌进来,只觉得冷,她把衣领拢紧了些。 耳边却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她霎时间警觉起来,声音越来越近,还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这黑灯瞎火的,谁又会在这深山老林里? 如果不是人,那就是野兽之类的了。 跑也跑不掉,她的手小心地摸索着包袱里的匕首,可翻了半天却没翻到。 落在客栈了,她回想起来,被那人打掉的匕首落在地上,江渡舟定然也是没仔细看。 祝今朝只能从头上拔出一根素簪,利用簪子的尖头来做戒备。 声音越来越近了,一步,两步,却突然停住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熟悉的声音。 祝今朝顿时将提起的心放了回去。 “江渡舟,是你吗?”她轻声开口。 对面没有回应,只有一阵接一阵的咳嗽,祝今朝攥紧素簪的手缓缓松了下来,她把簪子重新插回发间,站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黑暗中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身体微微弓着,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捂着胸口,肩膀随着每一次咳嗽剧烈地抖动。 他在咳嗽的间隙抬起头来,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天太黑了,他大概也看不清她的脸,她刚想上前去,便听见他的声音响起。 “是我。” 祝今朝朝着他的位置走近,离得近了,她能看到他的脸在月光下白的异常,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痕。 “我见你许久未归...”他缓缓道,像是终于放下心来,顿时卸了力,跌坐在地上。 “嗯...天太黑了,我迷路了。”祝今朝撒着谎,眼不红心不跳的,“抱歉,让你久等了。” 只是心底还残存着一点愧疚,她关心地问道:“你呢,身体好些了没?”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许是缘分。 “好些了。”他道,话音刚落,胸腔里又是一阵翻涌,他偏过头去,用手背抵着嘴唇闷咳了两声,肩膀随着咳嗽微微弓起。 祝今朝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心底的那点愧疚感骤然加深了些。 可若江渡舟的伤一直这样下去,只会给她徒增负担。 这人当真是傻,若是探路,怎会拿着所有的东西离开?这种拙劣的谎言竟也让他相信了。 宫里的人多是人精,说话也总是话里带话,谎言几乎充斥着她的生活,如今遇上这般真挚的人,心里莫名有些慌乱。 她叹了口气,反正天色已晚,哪里也去不了,祝今朝在江渡舟的身边坐下,两人背靠着同一棵树干,肩膀离他的肩膀不过一拳的距离。 她从包袱里又掏出那件江渡舟的斗篷披在二人身上:“休息一晚吧,明日天亮我们再走。” 斗篷不大,勉强盖住两个人的身体,聊胜于无吧。 祝今朝靠在树干上,闭上眼去,困意瞬间席卷而来,她已经有太久未休息了,身体上的劳累很快就让她陷入梦境。 江渡舟却僵住了。 好近,好近。 怎能这般近?按照师父所说的,他们这样,逾矩了,不该这样的... 江渡舟也不是全然不懂世间的规矩,他知道,男女之间,非礼勿视,非礼勿动。 可先前,他便已经背着她走过一段路了,他告诉自己,之前和现在都是特殊情况。 斗篷底下,她的肩膀抵着他的手臂,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传过来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发顶,她头上只簪了一根素簪,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她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喜香气,一阵一阵地往他鼻腔里钻。 他把目光移开,望着天上的那一轮明月,试图平复自己的心跳。 事与愿违,祝今朝睡得很熟,头一歪,便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刚平复下来的心跳又热闹起来。 江渡舟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半寸。刚挪开一点,便听见她哼唧两声,他立刻停住,怕把她吵醒,不敢再动。 白日里被那人的那一脚弄得内息紊乱,让他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明日,明日该赶路了。 他又看了一眼肩上熟睡的祝今朝,脸上的那些脂粉还在,但在他眼里,还是那副不施粉黛的样子,是他下山以来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姑娘。 不能再看了。 他收回视线,闭目沉息,将逆窜散气一一拨回丹田,再调息吐纳以代睡眠。内力深厚者,三五日不躺卧也不觉困倦。 便是这样,清醒一整晚。 当一缕阳光照射到祝今朝身上时,她悠悠转醒,算是睡了个好 觉。 祝今朝偏过头,看向江渡舟,他还闭着眼,打量了他片刻。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天亮了。” 江渡舟睁开眼。他的目光清亮,不像是一整夜未睡的人。 他站起身,自觉地收好东西,拿上二人的包袱:“嗯,走吧。” 她坐在树下仰头看他,头发有些散,脸上那些粗糙劣质的脂粉也变得有些不伦不类了。 “你能走?”她伸出手,示意江渡舟拉她一把。 “能。”他伸手将她拉起来,松手后立刻缩了回去,转身背对着她,假装在辨认方向,耳朵尖却微微泛红。 内伤一时半会是好不了的,但经过一晚的调息,赶路还是不在话下的,只是接下里一段时日要少动用内力了。 “伤好的竟这般快。”祝今朝有些惊讶,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的扫视一番,早知道昨日就不找借口甩下他了。 江渡舟被她毫不掩饰的目光弄得脸更加得红了,他避开她的视线,迈开步子,大步地向前走。 “快走吧。” 祝今朝小跑着跟上他。 得知他的伤已经无碍了后,祝今朝放松下来。 伤好了,那就依然是她同行的伙伴。 白日里赶路便要快多了,只需提防着有无追兵追上来便好,幸运的是,这一路都没有遇到追兵。 很快,就已经能看到山脚下意味着村庄的炊烟了,快到山脚时,村子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了。 那是个不大的村子,约莫二三十户人家,田垄上已经有人在走动,扛着锄头,挑着水桶,偶尔传来一两声鸡鸣狗吠。 村庄外还有一条小溪,祝今朝快步上前去,透过水面看着自己的样貌。 溪水清清亮亮的,把她的脸照得一清二楚,劣质的脂粉覆盖在脸上太久了,混着汗水或是不小心蹭到的融化地雪水,东一块西一块的,有些不伦不类。 她居然顶着这样的脸与江渡舟相处,难怪她总是感觉他在躲避着她的视线。 一想到这,祝今朝难得有些窘迫,她俯身撩起溪水径直往脸上泼。冬天的溪水冷得刺骨,泼在脸上激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把那层已经花得不成样子的脂粉一点一点地洗掉后,溪面上露出一副明艳的脸。 太过张扬,她点评着自己。 她起身回头朝着江渡舟伸出手:“帷帽给我。” 江渡舟愣了一瞬,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低头去翻包袱,其实那顶帷帽就在包袱最上面,他一伸手就该拿到的,但他的手在包袱里多摸了好几下,好似突然间忘了自己要找什么。 祝今朝接过帷帽戴好,灰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我们去村庄里买一辆驴车或者马车,不然若是靠我们自己走,得到猴年马月才能到苍州。”她道。 江渡舟自然是没有意见,他没有银钱,也不知路线。 祝今朝又有些苦恼:“可驾车未免也太过显眼了,若是被抓到该如何是好。” “我会保护你的,”几乎是话音刚落,江渡舟立马接上了话。 后又意识到自己话接的似乎太过不矜持了,耳根的温热又蔓延上来,他补充道,“我会护送你到苍州,然后找到我师父...” 祝今朝被他这样子逗笑了,她又问道:“你就这么相信我能找到你师父吗?” 江渡舟却认真起来:“师父的玉坠不会轻易给旁人的。” 祝今朝的神色凝固一瞬,很快恢复正常,她朝着村庄的方向迈步:“我们会找到你师父的。” 9. 雁翎刀 如此说来,皇兄似乎和江渡舟师父的关系并不一般。 江泊,祝今朝在嘴里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却仍是没有半分印象。 不轻易给人的玉坠,难怪江渡舟会这般相信她能带他找到他师父。 两人沿着村中的土路往里走着,两个生面孔地出现很快就吸引了村里人的注意。 祝今朝也不怯,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挑了个看起来最面善的老人,打听着村里可有卖驴车的人家。 老人往村子西头一指:“村长家倒是有几头驴,你们去瞅瞅。” 两人顺着老人指的方向找过去。 村长正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听说有人要买驴,上下打量了他们两眼,倒也没多问,领他们到后院驴棚前。 驴棚里有五六只驴,但祝今朝哪里懂这些,随手便指了一头:“这只吧。” 那驴是头灰毛驴,个头不大。祝今朝在宫里见过的都是御马监里油光水滑的高头大马,哪见过这种乡下毛驴,但她此刻认认真真地绕着驴看了一圈,又问了几句驴车的事,最后从包袱里拿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 村长拿起银子掂了掂,再看看面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帷帽遮着脸,一个手里握着刀鞘,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赶路的。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银子揣进怀里,又转身从屋里拎出一架半旧的板车,往驴背上一套,拍了拍驴脖子:“行,这驴归你们了。” 祝今朝也干脆,把包袱往板车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他:“愣着干嘛,上车。” “你赶车。”她毫不客气的吩咐着,下巴微扬,灰纱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公主的脾气又显露出来。 江渡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长刀搁在板车上,接过缰绳,尝试着拉了拉,毛驴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他没坐过驴车,只在下山的这段时日里见过几次,他模仿着记忆里那些人的动作,很快就让驴车平稳地前行起来。 这下比步行快上一些了,也不用自己走,毛驴在土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板车嘎吱嘎吱地响,车轱辘碾过碎石时不时颠一下。 祝今朝起先还坐着,走了不到半里路便松懈下来,背靠着车板,把包袱挪过来垫在腰后,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着。 这板车硬邦邦的,车板上的木楞子硌得她浑身不自在,不如马车舒服,但比起这几天翻山越岭地走,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享受了。 祝今朝在板车上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什么,侧过身子,一只手撑着车板,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渡舟,你从前在哪座山...嗯...修行?” “空溪山。” 空溪山,离京城非常近,祝今朝有些意外,那座山离京城不过两日路程,山势连绵起伏,野兽众多,之前父皇几次围猎都选在了这座山。 只是这山确实够大,不知江渡舟是在多深的林子里。 “你师父和你提过京城的样子吗?” “没有。” 有些古怪,但祝今朝一时想不出来古怪在哪,索性不想了,她眯着眼看着湛蓝的天空,驴车晃悠悠地让她有些犯困。 江渡舟却开口说了话:“他们...那些人为何要抓你?” 两三天了,江渡舟头一回主动问起她的事。 祝今朝想了想道:“你或许不知道,这个国家现在乱着呢,皇位上的人都还没个着落。” “我...我家是当官的,很有钱的,那些人与我们家有仇,趁着局势大乱,想灭口呢。”她随口扯了个慌,反正江渡舟总会信的。 江渡舟沉默一瞬,似乎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道:“追你的,不是还有官兵吗?” “......” “那是因为我们家与当今暂管朝政的大皇子也有仇。” 江渡舟倒没察觉异样,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她是个富家小姐,难怪能从身上拿出这么多银钱,而他呢,身无分文。 刚下山的时候,便是靠着山上带下来的干粮,后来就是靠给人帮忙换来的食物。 她还识得许多字,而自己现在受了伤也帮不上忙,她还答应他帮忙找师父。 他忽然莫名地就生出了一股浓烈自卑感。 以至于接下来的路程他都没有再开口。 行驶到一段碎石路,板车颠簸起来,祝今朝坐在车上一摇一晃的。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板车上的东西骤然飞了起来,祝今朝连忙伸手去接,将包袱抱在怀里。 还没等她松口气,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正往车板外面滑,是江渡舟的那把长刀。刀鞘已经滑出去半截,马上就要掉下车去。 她快速拿回长刀,与包袱一同抱在怀里。 驴车也终于平稳下来,驶在了官道上,祝今朝终于能松懈下来,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江渡舟的这把长刀。 原本以为只是一把普通的长刀,现下细细看来,好像不太普通,祝今朝辨认许久,终于从脑海里调出了关于这刀的记忆。 这是—— 雁翎刀。 祝今朝的手指顿在刀鞘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雁翎刀不是寻常兵器,是宫廷制式,刀身狭长微弧,因形似雁翎而得名,通常都是配给军队中的士兵的。 她装作随意地开口:“你这刀配不上你的武功,都有些钝了,到了苍州,我给你换一把。” 江渡舟回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把刀上,从她手里拿过长刀,放在自己身旁。 “不用,这是师父的旧刀,我用习惯了,不想换。” 祝今朝手心一下子就空了,这般不知礼数地从她手里拿走,看着江渡舟这般宝贵的样子,她不免有些不悦。 “那你就好好收着,”她将头偏至一旁,“别再让它差点掉下车去了。这把刀要是丢了,你可没地方再找一把一模一样的。” 听出她话里的不满,江渡舟放缓了声音道:“多谢...你帮我捡刀。” 祝今朝哼了一声,没再为难他。 一直到天色渐暗,也没再出什么意外,那些追兵就像是消失了一样,再也没出现过。 “歇一会吧,天黑了。” 前头刚好有一个村庄,不过这个时辰,下地的人都回了家,家家户户关着门,只能凭借灯光来判断屋内是否有人。 江渡舟赶着驴车在村里走了一趟,终于在最东头找到一户还敞着院门的人家。 院子里一个妇人正在收晾在 竹竿上的衣裳,听见声音,回头看见两个陌生人,顿时戒备起来。 “大娘莫怕,”祝今朝从板车上跳下来,帷帽也不摘,三两步走上前去,温声道:“我们是赶路的,这是我弟弟,现在天黑了,想借宿一晚,明早就走。不白住,不白住。” 她把一串铜钱递过去,实际上,她手里头的银钱已经不多了,要是去当铺当首饰又免不了一番波折,还是现在省着点用好。 那妇人定了定神,打量了两人几眼。一个戴着帷帽不露面,一个拿刀的,看着确实不太像寻常赶路的。 妇人看着那串铜钱,又看了看二人,犹豫了一下,把衣裳往臂弯里一拢:“行,后院有间空屋,就是破了点,你们不嫌弃就住一晚。” 妇人帮着把驴牵进院子,领着二人进了屋子后便关上门离开了。 祝今朝望了望四周,屋子确实破了些,泥墙上裂了几道缝,墙角堆着些杂物,一张木板床,上头有两床被褥,但比露天是好了不少。 她很快就适应了当下的环境,但当安静下来后,祝今朝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这间屋里只有一张床。 但她昨日靠在树干上便睡得腰酸背痛的,今日她是无论如何也要睡床的。 她大大方方地往床上一坐,还未开口,就听到江渡舟的声音响起。 “我睡地上。” “...行。”祝今朝自然是没有意见,只是没料到他居然这么自觉。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祝今朝是被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醒的。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从墙缝里透进来的亮光,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江渡舟已经不在屋里了,地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一旁。 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腰,睡硬板床果然还是有些不太舒服,但比树干是好了不少,随即起身收拾妥当,戴上帷帽出了屋。 院子里,江渡舟已经把灰毛驴套上了板车,正蹲在井边洗脸,清晨的风吹得他额前碎发微微晃动。 她本就看出来江渡舟长得不错,这会将脸上那些灰尘洗净,额前的碎发拂开,更是叫她看得怔了一瞬。 若是在从前她这个公主名头还有用的时候... 她摇摇头,不想了。 二人洗漱完后,便要动身。 “这么早就走?”那妇人瞧见二人的动静,问道。 “嗯,多谢借宿。” “你们这是要去哪啊?” “去苍州投奔亲戚。” “苍州啊,”妇人惊讶道,“那可远着哩,还得走上许久呢。” “是啊,所以得早些赶路。” 那妇人拉着祝今朝又道:“而且我听闻,那边已经大乱了,在打仗呢。” “当真么,”祝今朝捂着嘴故作震惊,“何时的事,我只听闻北疆乱了,怎生就到了苍州?” “绝对真,我有亲戚在那边呢,不过也还未完全沦陷,主要是苍州北部那块。” 北疆离苍州还隔了个桉州,桉州倒是不大,但若是苍州也遭二皇子占领,那就说明北边已经完全沦陷了。 这消息对她来说不算太惊讶,只是没料到二皇子的速度竟这般快。 10. 山匪 祝今朝心里盘算着,向那妇人道了谢,又多问了几句苍州的情形。 那妇人也说不甚清楚,只道是听人讲的,说是苍州北边好几个县城都封了路,寻常百姓进不去也出不来。 她不再多问,与妇人告辞后便上了驴车。 江渡舟依旧坐在车前赶车,驴车行驶在平稳的大道上。 今天是个好天气。 阳光照射下来,将他半边的眉眼镀上一层金光,很是柔和。 她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在那个破庙里,火堆旁,也是被温暖的光亮照射着眉眼。 只是那时还有些灰头土脸的,脸上像蒙了一层纱,粗看只觉得眉眼生的好,却不知道具体的好。 她瞧见江渡舟那张洗净的脸,还是觉得心痒痒的。 “江渡舟,你先停下,回头。” 他一时疑惑,但还是顺从的将车停下,回了头。 祝今朝抬起手,指尖落在他下颌上,不轻不重地往左边扳了一下,随机将手心贴在了他的脸颊上。 冰凉的触感贴在自己的脸上,江渡舟的心颤颤地,整个人都觉得有些奇怪,他退后一点。 “别动。”她说。 江渡舟就不动了,只是脸颊上的红一路攀升到耳尖。 “能...能别这样吗...” 好怪异的感觉... 他忽然坚定起来:“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却被祝今朝打断:“哪样?又是你师父说的吧。”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又道:“第一次见我时,不是你先动的手?” 扛着她逃跑,整得她头晕目眩的,想到这些,她恶狠狠地掐了一把他的脸。 江渡舟不说话了,那时好像确实是他先将人抗走的,虽说是特殊情况,但总归是他先开始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祝今朝绕了进去。 祝今朝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看够了,也摸到了,她便收回了手,坐回原来的位置,摆摆手:“走吧。” 脸上的触感一瞬间消失了,他却莫名感到一股失落,还未回过神来,就又听见祝今朝在催促了,他只能收回思绪,继续赶着车。 一连走了七八天,都没再遇到过危险,他们已经彻底是远离了京城,即将达到景州了。 只消再穿过景州,就能达到苍州的地界了,只是景州地形狭长,还有不少的路要走。 安全的令祝今朝感到奇怪,但也乐得自在,空闲时还有闲情逸致教江渡舟认认字。 起因是她觉得他这样下去不识字也不是办法,连路都需要她来看地图,实在过于麻烦。 “渡舟,”祝今朝拿着木棍在雪地里一笔一划地写着,“这是你的名字。” “昨日便教了你一回了,怎生还是记不住?真是笨呐。”她恨铁不成钢地拿木棍敲击着地面。 “抱歉。” “罢了,我再教你一遍。” 祝今朝嘴上这么说,但教起人来还是颇有耐心,嗓音温软,偏生这样时时让江渡舟没法集中注意力。 她写的时候手腕微微悬着,木棍在薄雪上划出弧线,嘴里念叨着:“这旁边呢,就是水流的样子,你看,是不是很像。” 江渡舟盯着雪地上的痕迹,耳根有些发热,实在是她凑得太近了些。帷帽的灰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偶尔蹭过他的肩膀,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 她教得并不生硬,一言一句都能透露出她曾上过很好的私塾。 对,私塾,这几日祝今朝还给他讲解了许多他未曾接触过的东西。 她是个很好的人,愿意教他这样蠢笨的人认字,也愿意带着身无分文的他一同前行。 江渡舟又走了神。 这段时日的相处下来,二人已经越发熟悉。 这几日过得太松散,江渡舟一直被她吩咐来吩咐去的也毫无怨言,自祝今朝发现这一点后,便更是毫无顾忌的使唤着他。 这一切导致了她逃命那段时日的习惯与警惕全都消失殆尽了,又变成了从前在府上懒散的样子。 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不知不觉地就松了下来。 但松得太早了。 这日午后,驴车行至一处山道,路很不好走,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木,风吹过时沙沙作响。祝今朝正靠在包袱上半眯着眼打盹,忽然觉得身下的板车猛地一顿。 毛驴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停住不动了。 祝今朝睁开眼,刚要开口问怎么了,就看见前方的山道上站着一排人。 七八个,手持刀棍,衣衫褴褛却面露凶光,看着便不好惹。 山匪。 但祝今朝身上已经没有多少钱了,她只能寄希望于江渡舟能一挑多。 ...... 希望破灭。 打斗中,祝今朝很快便注意到了江渡舟上次的伤似乎还没好全,对付一两个山匪还行,这七八个一起上很快就节节败退了。 两人钱财被搜刮的一干二净,这还不算完,那人拿了钱财还一步一步地朝着她走来。 祝今朝扯着笑,刻意放缓了声音道:“各位兄台们,我们姐弟二人逃难至此,不过是路过,可否手下留情?” 那人则是一把掀开了她的帷帽,那张脸一露出来,那几个山匪的眼睛齐刷刷地亮了。 领头的那个彪形大汉手里还攥着刚从祝今朝包袱里搜出来的碎银子,此刻却像是忘了手里还拿着钱,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祝今朝的脸,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恶心。祝今朝光是看着这张脸,便感觉胃里翻江倒海。 “老大,”旁边一个胖子凑过来,“这娘们儿长得也忒好看了,咱们这回可赚大发了。” 那彪形大汉伸出那只肮脏的手便想去触碰祝今朝。 “别碰她。” 江渡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很快就被几个山匪镇压,无能为力。 祝今朝一时间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乖乖地被绑了双手,带到了山中。 终于江渡舟,他也生的一副好容颜,山匪中也不乏有好龙阳之癖,自然也是被一齐带到了山寨。 说是寨子,其实就是一片用粗木和泥石搭起来的简陋棚屋,中间是一块空地,空地上架着几口破铁锅,锅底还残留着上一顿饭烧焦的黑色残渣。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臭气,混着牲口粪便的味道,熏得祝今朝几欲作呕。 空地中央聚着七八个山匪,见押了人回来,他们纷纷抬起头,很快目光就齐刷刷地落在祝今朝脸上。 “哟呵,老大,这趟收获不小啊!”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山匪咧嘴笑道,“这小娘们儿长得真好看。” 领头的彪形大汉得意地哼了一声,把从祝今朝包袱里搜刮来的碎银子往怀里一揣,朝旁边一间屋子扬了扬下巴:“先把这两人关柴房里头,晚点再说。” 祝今朝环视了一圈,心里有了数,这寨子不大,她方才暗自数了一遍,不过就十五六个人,还有机会能跑出去。 一个大汉领着他俩到了柴房,正欲关上门时,就瞧见祝今朝一双诱人心魄的眼睛出现在门缝处。 “这位郎 君,绳子磨得我手好疼啊,可否能解开这绳子?” 那大汉关门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门板已经合上了一半,门缝里透出来的那双眼睛正望着他,眼尾微微上挑,似乎还含着泪光。 大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柴房门口格外响。 “这...这不行的,”他的语气也不自觉地柔和了不少,“老大说了要把你们关起来,要是给你松了绑,回头我没法交代。” 祝今朝没有立刻接话。她垂下眼睫,将手腕微微翻转,把被麻绳磨得红肿破皮的那一面亮给他看,她的皮肤本来就白,红痕衬在上面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我一个弱女子,又跑不出去。”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那不如稍稍松一些也好,这绳子绑得太紧了。” 她说着,又抬起了眼睛。 那大汉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看看门缝里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又看看她手腕上触目惊心的红痕,最后一咬牙,下了决定。 “就松一点,”他压低声音,有威胁她道,“别耍花样。” 他伸手替祝今朝松了松绳子,还乘机摸了两把她白皙柔软的双手。 “多谢郎君。”祝今朝只能忍着厌恶轻声道谢。 那大汉将门锁好离去。 祝今朝动了动手腕,确实松了不少,她正琢磨着如何逃出去,就听见许久未开口的江渡舟说了话。 “对不起...”他低着头,坐在柴房的一处杂草堆上,散落下来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神情。 “无事,你的伤是之前那次留下的吧,那也是因为我。” 现在后悔同他一起也没办法了,还是先想办法如何出去才是关键。 江渡舟却没有因此平静:“对不起...是我让你受了辱...” 受辱?祝今朝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刚刚的那件事。 “这没什么,不过一点嘴上的功夫,算不得受辱。” 她这样随意的态度,却让江渡舟更加没法平静下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生气些什么。 这全都怪他,遇上事竟一点忙都帮不上。 狭小的窗子透进来的光线逐渐消失,时间来到了夜晚。 一股酒气弥漫开来,外头也传来那群大汉们醉醺醺的声音,祝今朝透过窗子看去,人已经喝得七倒八歪了。 其中那个被称作老大的正跌跌撞撞地朝着柴房走来。 “有人朝这边来了。”她压低声音,“醉得不轻。” 江渡舟的那把刀早就被收走了,他的双手也不同于祝今朝被绑在身前,而是被反剪着捆在身后。 他听闻祝今朝的话,就想挣脱绳子站起来。 他虽是伤未好全,但挣脱这样的绳子应当是没什么问题的,之前便是祝今朝一直不让他有所动作。 “别着急,外头还有十几个没完全喝倒的,一闹出动静全得醒,我有办法应付。” 江渡舟看着她。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冷静而坚韧。 “你信我。”她说。 江渡舟想起她白天叫那山匪时眼尾微挑和上面挂着的泪光,心底又泛起那股酸涩的灼烧感。 外头传来开锁的声音,彪形大汉站在门口,身形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山,一张横肉丛生的脸骤然出现。 “美人~”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散落的稻草上,身子晃了一下,扶着墙才勉强稳住。一看到祝今朝,就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乖乖听话...老子还能温柔些。” 11. 一无所有 柴房的门大敞着,这寨子本就不大,祝今朝很快就看到了外头的全景。 酒坛子满地都是,酒液也洒的到处都是,在月光下反射着银色的光,似乎是在庆祝今天的收获。 “郎君~”祝今朝忍着恶心上前去,“在这多不好啊,还有人看着呢。”她瞟了一眼坐在最里头的江渡舟。 那大汉挠挠头,看样子确实醉的不轻,说话也有些颠三倒四的,望着祝今朝这张脸,更是晕乎乎的:“行...你与我,到房间去!” “别耍花样!老实跟我走。” 他转过身,摇摇晃晃的要朝外走,祝今朝回头看了一眼江渡舟,便跟着那大汉出去。 那大汉虽是醉了,但也没忘记柴房里还有个人,将门关好,才开始往前走。 如今祝今朝手里捆绑的绳子在她的努力下已经是可以轻易挣脱开的地步了,只消等到了这大汉的房间,便可动手。 地上是一群东倒西歪的醉汉,有的还半眯着眼似乎还未完全醉倒,满地都是酒坛子的碎片。 她随着那大汉路过时,这些人却毫无反应。 于是当走到外头的空地时,她顺势拿了一片酒坛子的碎片在手心里。 祝今朝其实没什么把握,但眼下也只能赌着一把,这人醉到连路都走不稳了,保不准她能成功呢。 那大汉踉踉跄跄地走在前面,嘴里还含混不清地说着些什么,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祝今朝有没有跟上。 祝今朝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指在袖口底下慢慢转着那片碎瓷。 那大汉终是不耐,回头朝着她走来,猛地扯着她的手臂,几乎是拖拽的方式将她往前拖。 喝醉了酒,也不知控制力道,祝今朝觉得自己的手臂定然是青了,痛得很。 江渡舟依照她的指示老老实实地坐在柴房的杂草堆上,从那扇窗户里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月光照在她单薄的肩头,她跟在那个彪形大汉身后,乖巧得像一只待宰羔羊。 可怜,无助。 他看见她在一群东倒西歪的大汉边上走过,而那个彪形大汉就在她前面不到一臂的距离,摇摇晃晃的。 恶心,猥琐。 彪形大汉刚走到房门口,正要抬手推门,察觉到了身后的不对劲,但他醉得脑子慢了不止一拍,还没来得及回头,手刀已经劈在了他的后颈上。 大汉的眼睛翻了白,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庞大的身躯轰然往前栽倒。 祝今朝本能地往旁边一闪,大汉从她身侧擦过,脸朝上摔在她的身旁,扬起一小片灰尘,他趟在地上不动了,晕了过去。 她抬头看去,江渡舟不知何时挣脱了双手的绳子,从柴房出来了。 她看了一圈周围,无人醒来,她走上前去压低声音道:“不是让你信我吗?你现在出来作甚?” “我...不想看到你这样。”他低下头有些委屈,片刻后又道,“我观察过了,他们此刻都醉了,我们可以直接逃跑,你不必要与他们在这里周旋。” 方才眼看着祝今朝即将随着那大汉进屋子时,他想也没想就催动了内力弄断了绳子。 稍稍动用些内力还是无妨,若不是他们人太多,他们也不会到如此境地。 还是怪他,一点忙帮不上。一想到这江渡舟心里更加堵塞。 “想跑?你们把老大怎么了?”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祝今朝偏头看去,竟还有一人没醉,从房里走出来,一只手拿着砍刀朝他们走来。 江渡舟很快就将她护至身后道:“只他一人,我可以。” 那人扯开嗓子吼道:“都别睡了,快起来,有人打伤了老大。”一边朝着他们这里走来,一边尝试着唤醒醉得东倒西歪的其他人。 地上的那些醉汉听到呼喊,一部分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还有一部分醉的已经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 祝今朝见状,飞快地思考着对策,在瞧见空地中间的火堆时,突然有了注意。 “江渡舟,你看见铁锅旁边那堆火了吗?你想办法铲一捧火炭,往地上有酒液的地方扔。” “那你呢?”江渡舟没动。 “我?”祝今朝疑惑,“我自然是先跑,他们醉成这样,未必能抓到我。” 这满地的酒液和四处堆积的柴堆,只要能烧起来,便能脱困。 祝今朝吩咐完便拔腿就跑,那些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醉汉们见状,连忙扑过去想抓住她。 但喝醉了酒,动作难免迟缓,让祝今朝有了逃跑的机会。 江渡舟则上前去,一脚踹向那人,那人连连后退,站稳后还是朝着他扑过来。 他赤手空拳地与拿着刀的那人搏斗起来,若要论武功,纵使是有内伤的他,自然也是会比一个山匪厉害的,也多亏了祝今朝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跑动的时间一长,山匪们也逐渐清醒了过来。 其他的山匪见自家这边落入下风,连忙唤道:“你,还有你,继续抓这娘们,其他人和我去把那个小子解决了。” 人一多,江渡舟也没有武器在手,内伤未好全,双拳难敌四手, 祝今朝那边也是不太好受了,她这段时日在江渡舟的照料下过于懒散,疏于锻炼,冬夜里的空气呼吸起来也让人十分的不舒服,渐渐地有些跑不动了。 她随手抽出旁边堆积着的一块木板,朝着人胡乱的挥舞着。 而江渡舟被那些人缠着,脱不开身,祝今朝看在眼里,只道不好,还得另想法子。 这一愣神,险些被抓住,那大汉手里的刀差点就要碰到她了,擦着她的衣角掠了过去。 祝今朝有些难以应对了,她也不会武功,算得上是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她瞥见一旁还未开的酒坛,终于是想到了解决方法,拎起旁边一坛酒就砸进火堆里。 一坛酒倒入火堆里,酒液遇火即燃,沿着地上酒渍流淌的轨迹疯狂蔓延,瞬间点燃了四周堆积的干柴和茅草棚。 火势蔓延得比想象得还要快,一触及到棚屋,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 “救火!快救火!”那山匪也顾不上抓人了,声嘶力竭地嘶吼着指挥手下。 抢来的 银钱的粮草可都在这,算得上是他们全部的身家了,怎么说都比两个美人重要多了。 “走!”祝今朝跑过来拽住江渡舟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往外冲去。 “等...”江渡舟还回头望着那片火,他的声音被她硬生生地截断,人也被祝今朝拉着跑了起来。 他们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山匪们鬼哭狼嚎的叫骂声,待他们扑灭了火,祝今朝他们早就已经逃之夭夭了。 到了一块安全的地方时,祝今朝才回头去看江渡舟,他的脸色很不好,还一直回望着山寨的方向,已经看不见火光了。 火灭掉了,祝今朝却有些失望。但她没忘记这件事的古怪之处。 这群人虽是山匪,但她早就发现了这不是什么积年老手,寨子不大,像是临时建起来的,人也少,做事情更是漏洞百出,居然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能这么放心的喝得伶仃大醉。 但他们居然敢对她动手动脚的,若是从前...若是从前。她叹了口气,不去想从前的事了。 江渡舟还在看着那个方向。 她在他眼前探了探头:“你在看什么?” 江渡舟抿着唇,半晌才道:“我的刀....” 他终于放弃了看向那寨子的方向,低垂着眼,在清冷的月光下更显寂静。 “噗嗤,”祝今朝却笑出了声,“你的刀便那么重要?” 他则是难得失去了往日的冷静,语气变得生硬起来:“重要。” “我再给你买把一模一样的不就行了?”她继续道。 “不一样。”他仍是不看她。 “这么重要你怎么没注意到这刀在哪呢?”祝今朝笑着拿出那把刀递至他眼前。 “逃跑时看到了,就拿了。”她摆摆手随意道。 夜间太黑,逃跑时江渡舟又是一步三回头地看向寨子,自是没有发现她手里的长刀。 江渡舟一愣,抬起头,眼前是笑盈盈的少女,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手里还拿着他的长刀。 这是何时拿的呢?是不是很危险?若是受伤了怎么办?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越来越快,直至要蹦出来。 他忽然发觉自己变得好奇怪,他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反应,少女的脸不光占据了他的视线,还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他一直没有动作,祝今朝皱了皱眉:“还不拿?难不成要我帮你拿?” 只是碰巧看到了,就拿了,那刀就被随意地扔在一旁,不像她的银钱,不知道被山匪放哪去了。 想到这,祝今朝难免有些伤心,现在她是彻底的一无所有了,离苍州却还有好远好远。 她的驴车也没了,那头毛驴在火光中挣脱开了绳子,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跑向林子深处了。 江渡舟终于是接过了那把长刀:“多谢...” “无论能否找到我师父,我都一定会保护你到苍州的。”他忽然认真地看着她坚定地道。 “走了,”祝今朝没接他的话,转过身,脚步沉重地朝外走去,“找个地方歇一歇先,车没了,银钱也没了,还得再想想办法。” 12. 贫穷 温阳县,景州地下的一个郡县。 自上次从山匪手下逃出来了后,祝今朝和江渡舟已经在这里落脚许久了。 县城不大,拢共就两条像样的街。东街是集市,一早到晚都闹哄哄的,只是近日来少了些人,西街则清净许多,有几家客栈和茶馆。 那夜从山上下来,两个人走了整整一夜的山路,天快亮的时候才到了这温阳县。 祝今朝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后半程路都是靠江渡舟背着走,才终于抵达了一个能落脚的地方。 城门处也没有看守的士兵,许是因着离战乱越来越近了,这里的官员也都逃跑了,这温阳县的县令,据说是早在半个月前就带着家眷细软连夜跑了,连官印都没带走。 整座城就这么被扔在了这里,无人管理,这里的人大多一辈子都生活在这,不愿走,战火还没烧过来,就将就着还在这生活。 祝今朝来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这件事。 很难想象从前那么强盛的国家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大皇子不服众,即使坐在了那个位置也没有话语权。 更何况,没有玉玺,无法登基。 二皇子一路南下,势如破竹,若一直这样下去,皇位迟早是他的。 若说内心没点感触是不可能的,可她毕竟也做不了什么。 至于皇兄的消息,她再也没有听到过。 没有银钱,也没有办法再往前走,故他们已经在此滞留一周了。 总也是要想办法赚些银钱的,但祝今朝自己是绝不可能出去为他人做事的,江渡舟则是毫无怨言地接下了这些苦力活。 不过是每日也只是赚几十个铜板,她还真未活的如此窘迫过。 想靠这点铜板走到苍州,简直是痴人说梦。所以她只能继续留在这里,一边攒钱一边等,等攒够了路费,再启程上路。 可攒钱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这温阳县本就不是什么富庶地方,如今又没了官府,那些行商也不来了,能揽到的活计少得可怜。 江渡舟只能日日去搬些重物,或是替人洗衣裳,有啥活干啥活。 眼看着进度实在差的远,她只好也接了些刺绣的活计,从前她也是学过女红的,只是太久未做了,难免生疏。 此刻,她正在等着江渡舟赚钱回来做饭,她坐在门口,与隔壁的大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你与你弟弟两个人也不容易,不如考虑相看个人家?也好有个照应。”大婶热心地朝着她建议道,“瞧你这样貌也生的好,西街上那个秀才就隔三差五的打听着你的消息呢!” “那秀才好啊,手头里还有点积蓄,待中了举,不就彻底发达了吗!” “中举?如今居然还能照常准备科举吗?”祝今朝大惊,已经是这般形式了居然还要想着读书考试吗。 “害,最后不管是谁赢了,总都是要科举的嘛。”大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手里麻利地择着菜,一把老掉的菜叶子被她三两下揪下来扔进脚边的篮子里,“总得有人会写文章,会断案子不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巧,将这场皇位的纷争轻轻揭过。 二皇子也好,大皇子也罢,又或是那许久没有动静的四皇子,打来打去总有个打完的时候,到时候谁来当皇帝不要紧,科举肯定是照常进行的。 所以秀才还是秀才,举人还是举人,该考的试一样不少,顶多换个年号重来一遍。 “算了婶子,我暂时还不考虑相看呢。” “好好好,若是有这意愿了再和婶子说,保管给你介绍个好的。”大婶人很热心,这段时间帮了祝今朝不少忙。 两人又扯了几句闲话,直到大婶远远地就瞧见江渡舟出现在街口处。 “你弟回来了,多懂事啊,日日从早到晚的干活,就和不知道累一样。”大婶看着江渡舟来的方向欣慰地道。 祝今朝顺着大婶的视线看去,明明是冬日,江渡舟却身着单薄,像是不知道冷似的。 大婶看着江渡舟越走越近,忍不住又夸了一句:“你瞧瞧,这身子骨结实的,人又勤快,往后谁家姑娘嫁了他,可是有福气喽。” 她说完又打起了江渡舟的注意:“不知你这弟弟有没有意愿相看人家呢。” “你们家虽是穷了些,但冲着这样貌,应当也有不少的姑娘愿意。” 祝今朝有些无奈,这大婶太过热心,总想着为他俩相看人家,但江渡舟的想法她倒是还不知道,于是她道:“那得问问他的想法,一切随他的心意。” 只是成婚前,得先护送她到苍州才行。 “阿姐,我回来了。”江渡舟已至面前。 这称呼他已经喊得非常顺嘴了,现在在外人眼里,他们就是姐弟。 然后又转向隔壁的大婶,微微颔首,礼貌地叫了一声:“婶子。” 大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连声应着:“哎哎,累了一天了吧?快进屋歇着,让你姐给你弄点吃的。” “我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先回去了。”大婶站起身,拎着菜篮子离开。 他们二人也转身进了屋,每每一进屋,看见这家徒四壁的环境,祝今朝总是想流泪。 他们住的地方在东街尽头的一间破屋子里,是租来的。说是租,其实也就是这屋子的主人看他们可怜,收了几个铜板就让他们住下了。 屋子不大,里外两间,外头那间堆着些杂物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里头那间勉强能放下一张木板床。祝今朝睡床,江渡舟打地铺,中间隔着一道布帘子。 她怎么就沦落至此了呢。 晚膳自然也是江渡舟搞,在外头买膳食费银子,只能是自己在屋里支起个灶台。 她看着江渡舟刚从外头回来又忙活起来,想起了刚刚大婶说的事:“你有没有想过成婚?大婶想给你相看呢。” 江渡舟正在水缸边舀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木瓢悬在半空,皱着眉头道:“我没想过那些。” “那行,明日我帮你回绝了。” 祝今朝倒是不在乎,本以为这就结束了,却听见他又开了口。 “方才...你和婶子在聊什么?” 他像是随口一问,可握在木瓢上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 “没什么,就是到了年纪,婶子想替我们相看呢。”她没隐瞒,直接告诉了江渡舟。 “我们?那你呢?” “什么?” “你是想成婚了吗?” ...... 祝今朝一时无言,不知道他每日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真是笨得可以,但她被他照料的还算舒心,将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走过去靠在灶台边,也帮忙打着下手,无奈道:“人家也就是随口一提,你想哪去了。” “对了,今日赚了多少?”她手指敲着灶台问道。 江渡舟闻言,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放到她的手上:“五十文。” 祝今朝接过钱袋在手里 掂了掂,数量不错,她眉头微挑:“今日这么多?” 曾几何时,已经到了连五十文都觉得多的地步了。 “嗯,今日活多。” “那照这个势头,咱们再攒上十天半个月,就能雇辆车启程了。” 江渡舟往灶膛里不断地添柴,火苗蹿起来,发出噼噼啪啪的细响。 “粥快好了,你先坐一会,我来收拾桌子。”他轻声道。 随着相处的日子变长,祝今朝是越发满意他这个性子,话不多,做事勤快,重要的是还长得好,光是看着便觉得赏心悦目。 说到好看,她靠在灶台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他的侧脸。 他们现在穷的甚至点不起灯,屋里只点了一根蜡烛,烛火跳动着与灶台的火光一起照射着他的轮廓,明明灭灭的。 他正低头往灶膛里添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不知是这些日子累瘦了,还是少年人本就长得快,才不过大半个月的功夫,他脸上的棱角就比初见时锐利了几分。 “你看什么?”江渡舟忽然偏过头来,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祝今朝被逮了个正着,她倒是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坦然道:“看你啊,不行吗?大婶说得没错,冲这模样,往后谁家姑娘嫁了你可真是有福气。” 江渡舟的动作明显地顿了一下。他飞快地别过脸去,低头继续往灶膛里塞柴,又红了脸。 “柴塞不下了。”祝今朝好意提醒。 真是不经逗。 他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那块柴抽出来搁在一旁,站起来转身去掀锅盖。 片刻后。 “粥好了。”他闷声道。 粥煮的很稠,里头还加了点肉丝与青菜,还是看着寡淡,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祝今朝叹了口气,坐下,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将粥送入嘴里。 第二日,江渡舟依旧早早地就出了门,祝今朝则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隔壁的大婶又来了,给他们送了些菜,又关心起二人的终身大事来:“小朱啊,你弟弟怎么想的啊?” 在这里,祝今朝还是用的朱朝朝这个名字,而江渡舟自然也是用的上次她随口一提的朱舟舟。 “多谢婶子关心了,我昨日问了他,他还不急呢。” 大婶只能失望地摇摇头。 又过了几日,温阳县的天气越发冷了,算算日子,年关将至。 祝今朝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缩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根针,对着上头的绣样发愁。 她的手艺本来就生疏了,这几日越绣越心烦,针脚歪歪扭扭的,拆了又绣,绣了又拆,怎么也弄不好。 大婶又来了,祝今朝他们看着可怜,年纪轻轻的,难免让她心生怜惜,时常来找祝今朝。 而近日里,温阳县似乎是来了不少的外地人。 大婶叹口气:“也不知道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去,我家那口子今日去城外回来的路上瞧见不少逃难的人,拖家带口的,看着可怜。" 祝今朝看着天上的阳光一点一点地消失,天色也慢慢变得灰蒙蒙。 “婶子,镇上这些天来的人多吗?” “多,怎么不多。昨儿个西街那家客栈都住满了,听说都是从北边逃过来的。” 大婶靠近她的耳边,小声道:“你是不知道,粮价又涨了,听说二皇子的军队已经过了苍州,离咱们这儿也就半个月的路程了,好些人都在往南逃。” 13. 陆谦 大婶走后,祝今朝还在回想那句二皇子的军队离这就半个月的路程了。 若是二皇兄到了这,他的手下定是能认出她来的,军队若是到了这里...她还得想些法子才好。 她独自来到温阳县的城门处,城门大敞着,无人看守,也确实有不少的人从北边来到这里,拖家带口的。 她对战乱的实感一点点加强,却没有办法,她连自身都难以保全。 一位妇人抱着孩子从外头进来,走进城门后,看着像是松了口气,在一旁的馄饨铺子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却又在看到价格时,预备起身离开,怀里的小孩哭闹不止,妇人顿时手忙脚乱,连忙拍着孩子的背哄着。 祝今朝想了想,走上前去,在那妇人的对面坐下:“老板,来碗馄饨给她。” 她看了看木牌上的价格,原本卖五文的馄饨,现在竟要人十文。 十文便十文,看着也可怜,她数好铜板放在桌上。这账算在她头上,不与江渡舟说罢了。 老板收了钱,利落地掀开锅盖下馄饨。 妇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想拒绝,可身上的口粮也没了,怀里的孩子哭闹不止,不知是冷的还是饿的,最终还是收下了祝今朝的好意:“多谢姑娘。” 馄饨端上来了。粗瓷碗盛着满满一碗馄饨,个个饱满,汤里还冒着热气。 妇人小心的舀起一个馄饨,轻轻吹凉,先喂给了怀里的孩子。 待安静下来后,祝今朝才开口问道:“大嫂,你们是打哪边来的?” “我们是从阳西城来的,哦,姑娘可能没听过,小地方,就是苍州底下的一个郡县。” “那边...现在如何了?”祝今朝缓缓问道。 “城里的士兵看到他们来了一开城门便降了,只要是主动降了的城,那位...都不会再打了。” “既然不打了,那为何你们还要逃来这边?” 妇人的脸色暗了暗,低头看着怀里吃饱了开始犯困的孩子,声音压得很低:“二皇子的人一来,就没消停过。一开始还只是换了个官,贴了告示说安民,后来就开始挨家挨户地敲门了。” “我家那口子,原先在县衙里做个抄书的差事,就是写写公文什么的。结果一来便说是调查敌方余孽,要带抓走我们。” “我们这才跑了出来,只是我家那口子怕是...”妇人说着说着哽咽了起来。 祝今朝看着,也不知如何安慰,待妇人情绪缓和下来后,才又问道:“苍州其他的地方如何了?” “其他郡县不肯降的已经是血流成河了。” 不肯降的便硬攻,主动降了的城便不会再打了,这跟她从前对二皇兄了解一样,他这人虽然阴沉,却不嗜杀,能用最小的代价拿下的城,他绝不会多费一兵一卒。 只是清理官员这事...未免有些太过了,她知道,这是担心那些官员有二心,可这些官员都是父皇还在的时候任命的,也有其他皇子没有关联,何至于此呢。 祝今朝又将视线放在对面的妇人身上,怀里的小孩吃饱后已经睡着了,这么小的孩子便要流离失所。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又问了妇人几句路上的情形。 妇人告诉她,官道沿途已经不太平了,常有匪徒出没,专挑逃难的人下手,而匪徒大多也是落难的人走投无路才落草。 那妇人走后,祝今朝又思索起来,得尽快离开这了,照妇人的说法,连官员都留不得,更别提她这个公主了。 只是苍州...还要不要去呢? “朱姑娘?”一道身影在她的对面坐下,“还真是你?” 祝今朝抬头,对上一张清秀的脸,是一位年轻的男子。 她辨认了片刻,才从记忆里把这张脸和那个西街上的秀才对上号。 大婶之前说过好几回,西街上有个秀才隔三差五打听她,她是见过这人好几回的,只不过从来没搭过话。 认识一下倒也无妨,长得倒还不错,祝今朝想着。 “在下姓陆,单名一个字谦。”陆谦在她对面坐下,整了整衣袖,开口道,“就住西街巷口那间书铺后面,一直想认识一下姑娘,可惜没有机会。” “如今正好,遇见姑娘了。” 祝今朝笑了笑,礼貌道:“陆公子,久闻大名。” 陆谦似乎对她的客套话很是受用,愣了一瞬,又道:“朱姑娘怎一个人在这儿坐着?你弟弟今日没出来?” “他出门干活去了。” “这样啊,我看时候也不早了,不如我请姑娘去酒楼里吃顿饭?” 酒楼?她已经许久未去过酒楼吃饭了,看着眼前的人,邀请的话倒是说的顺畅,只是人还有些紧张地搓着手指,很是青涩。 于是她点点头:“行。” 陆谦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在前面引路。两人沿着东街往西走,拐进一条宽些的街面,陆谦在一栋两层的小楼前停下脚步。 酒楼里没什么人。一楼摆着五六张桌子,只两桌坐了人,都是沉默低头吃饭的客商模样。 一个伙计靠在柜台上打盹,见有人进来才懒懒地直起身来,如今酒楼的生意也不大好了。 处处涨价,战乱时银钱更是不够用了,寻常人家哪里还会来酒楼吃饭。 陆谦要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后视野倒是好,能望见半条街面。 伙计端了茶上来,又递过一张手写的菜单,陆谦接过来看了看,推到祝今朝面前:“朱姑娘你来点,不用客气。” 祝今朝低头扫了一眼,菜单上的菜名倒是有几个像样的,虽是比不上从前她吃的那些,但也比这几日好了不少。 上头的价钱也都标得清清楚楚,不便宜,她没有点些其他的,只要了一碗牛肉面,陆谦看了她点的,又添了一碟桂花糕和几道热菜。 “这顿倒也不用陆公子破费,”祝今朝从怀里掏出那个钱袋子,数出铜板递给他,“我们一人一半。” 她做绣活的积蓄短短一日便要被她挥霍完了。 这份花费也不必与江渡舟说了,算在她自己头上,她讪讪然地想着,江渡舟日日起早贪黑的,若是得知她在这里大鱼大肉... 陆谦倒是连连推脱,急得脸都红了:“朱姑娘...我知晓你们现在...日子过得紧,真的不必了。” “真的不必了。”他加重 了语气。 祝今朝争不过他,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多谢了,我会记得的。” 陆谦见她松口,才终于放松下来,他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唇,才又道:“不知朱姑娘,之后有什么打算?” 她没隐瞒,直截了当地道:“我们过几日就要离开这了。” 陆谦的手一顿,茶杯里的茶险些撒了出来:“是...是要往南走吗?我可以同你们一起!” 祝今朝摇摇头:“我们要往北走。” “往北走?”陆谦不淡定起来:“朱姑娘你莫不是弄错了,北边现在可是在打仗呢!” “嗯,那边有亲戚。” “那...那...”他有些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本想着若是往南走,他可以同她一道。 她第一日来到温阳县,陆谦便注意到了她,生得这样好看的姑娘在这里可不多见,他这才去打听了她的名讳。 可他们才刚认识,便要离开了吗? 祝今朝低着头专心地吃着她的牛肉面,丝毫没注意到对面的人千折百转的心思。 待吃完后,才抬起头来,看到对面的人一副食不下咽的样子。 “怎么了?” “没有没有,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们走那么远的路,得做好周全的准备。北边如今乱得很,路上怕是连歇脚的地方都不好找。” “嗯,我知道。”祝今朝点了点头,擦了擦嘴,“所以我才想着尽快走。” 两人从酒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风也比白日里刮得更猛烈了些,祝今朝冷地瑟缩了一下。 陆谦见状,连忙把自己身上那件厚斗篷轻轻披在了她肩上。 “风大,你穿着。” 祝今朝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罩住,她侧头看向他,陆谦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了笑,怕她推脱,又道:“我穿得比你厚实多了,你穿着吧。” 她知道陆谦的心思,将他的那些反应看在眼里,却是默不作声没有推辞。 反正她马上就要走了。 “多谢。” “我送你回去吧,姑娘家的这么晚了不安全。” “好。” 陆谦沉默着走了一段,不时的看向祝今朝,终是忍不住开口道:“朱姑娘,你们去了北边之后,打算在那边久住吗?” “不一定。”祝今朝说,“看之后的局势是否会安稳下来。” 她又看了一眼这个在她面前略显紧张的年轻男子,缓缓道:“或许会有机会再来到这边。” 陆谦听了,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小段路,踌躇了好几次才又开口:“那若是...若是你们在那边安顿下来了,能不能给我捎个信?我好知道我该往哪儿去寻你们。” 他说着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都要飘散在风里。 祝今朝浅笑:“陆公子不是准备参加科举吗?” “待你考上,如何有时间来寻我?”她看着他,眉眼弯弯。 陆谦被她这句话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耳根在夜色里慢慢地红起来。 他小声道:“只要愿意的话,总有时间的。” 祝今朝没再说话。 14. 情愫 陆谦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的回应,大约是意识到了,也不再追问。 在寒风中行走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夜色更加的宁静黑暗,城里的夜晚没有什么活动,四周都静悄悄的。 在前面拐个弯就要到了,陆谦的脚步也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想将这段路的时间在变得长一点。 眼看着即将到达,陆谦终是忍不住快步上前拦在了她的面前,磕磕巴巴地说:“朱...朱姑娘!非要走不可吗?” “嗯,要走的。”她想了想,又道:“无论如何。” 至少要见到皇兄安然无恙才行,与皇兄相比,她受到的追杀定然是少多了。 只是皇兄也会武功,自是不会像她这般狼狈的。 陆谦难免失落,却也不能阻拦他人的脚步,他又迈开了步子将祝今朝送至门前。 “朱姑娘,你们何时走?我明日还能来寻你吗?” 祝今朝歪着头,似是在思考,片刻后才道不:“还得过上几日,也说不准。” “至于明日——”她拖长了尾音,带着笑回应着:“你若想来自然是可以。” 她有着自己的打算,总归这几日也不着急走,答应他也没什么。 “好,好,”陆谦得到她的应允后,连忙点头,“我明日来寻你。” “阿姐。” 房门被猛地打开,吓了两人一跳,江渡舟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既不点灯也没有拿着蜡烛,夜色依旧黑沉沉的,看不清江渡舟脸上的情绪。 祝今朝却莫名感到一股心虚,她这么晚才回来,也未曾与他说上一声。 虽说是她的不对,但却还是硬气道:“你吓我一跳,灯怎么也不知道点,多吓人呐。” 江渡舟沉默一瞬,很快就注意到了她身上那件显然并不属于她的斗篷,还是道:“抱歉。” 见他知错,祝今朝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大度地摆摆手:“下次注意就行。” “这是陆谦陆公子,是他送我回来的。”她介绍道,“这是我弟。” 陆谦朝着江渡舟点点头:“朱公子。” 江渡舟将视线转向他,却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陆谦几息,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那我便不打扰你们休息,朱姑娘,我明日再来寻你。” 祝今朝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目送着陆谦离开后,祝今朝才进了屋,她径直地走到床榻旁坐下,这才意识到陆谦的斗篷还没有还给他。 明日再给他好了,她伸手脱下斗篷,这斗篷的料子虽是没有从前宫里的好,但也是极为舒适暖和。 现在的她也买不起这样的斗篷,她叹了口气,难免是悲从中来。 屋里依旧没有点灯,失去了那点微弱的月光的照耀在这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祝今朝皱了皱眉:“江渡舟,你怎么不点灯?” “...忘了。” 江渡舟的视力倒是不错,在黑暗的环境下也能看得清楚,此刻,他望着祝今朝,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祝今朝不耐地再次开口,这才起身,找到蜡烛,点燃。 火光亮起,她终于能看清屋里的东西...和江渡舟。 他一直在看着她,眼神幽深。 祝今朝问道:“你用过晚膳了吗?” “还未。” 祝今朝有时会出去逛逛,晚些回来,而她又不爱吃冷掉的饭菜,故江渡舟都是等她回来之后才开始做饭的。 而今日,她似乎回来的太晚了些。 她解释道:“今日有些事,晚了些,我打包了些菜回来,热一热便能吃。”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都是没怎么动过的菜,陆谦不吃,她也吃饱了,若是扔了倒可惜。 “都是些好菜,我已经吃饱了,你吃吧。” 祝今朝把食盒掀开,牛肉几乎还未动过,桂花糕只动了两块,另外还有一碟清炒时蔬。 她从灶台上取了碗筷放在桌上摆好,抬头看了江渡舟一眼,他还在原地站着:“愣着做什么,过来吃啊。” 江渡舟这才像是回了魂似的,慢慢走到桌边坐下来。 他低头看着桌上那些菜,没有去热,就着冷的,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牛肉很嫩,肉质紧实,桂花糕很是甜腻,都是他们平日里吃不到的东西。 或许说,是他吃不到的东西,她从前是个富家小姐,这些好东西定是吃惯了。 他出神地想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简直甜得腻人。 这样甜腻的桂花糕无端地让他吃出一股苦味,密密麻麻地在口腔里泛开。 “你今日一直同他在一块?” “碰巧遇上了,就一起用了晚膳。” 她是想成婚了吗?前几日他们才说了此事,她便这样快就要改变想法了吗? 他放下筷子,斟酌地开口问道:“你想与他成婚吗?” 那个陆谦,长得确实不错,也有足够的银钱,江渡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越想便越觉得心头一颤一颤的。 是中毒了吗?亦或是内伤还未好全? 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怎么理也理不清,在她的身边,他好像变得越来越奇怪了。 就像是此刻,他居然有些焦急地等着她的回答。 “成婚?”祝今朝一顿,有些困惑:“我跟陆谦今天才正经说上话,你怎么会这样想?” 她一时还没明白江渡舟的意思,这与成婚有何联系? 但她没有再给江渡舟回答的时间,祝今朝像是突然想到了正事,她严肃起来:“这里马上便要不太平了,我们得走了。” “你还去苍州吗?”江渡舟抬起头。 “你今日是怎么了?”祝今朝终于发觉了不对,她站起身来,倾身向前用手背贴向他的额头,“是生病了吗?” 她的手还有些凉,那点凉意在他的额头上却给他一种灼烧感,一直烧到他的心底。 他退后一点远离她的手:“我没事。” 他喉咙滚动几下:“我的意思是...我们何时启程去苍州?” “是就我们两,还是...”他欲言又止,最终没有说完。 一根蜡烛的灯仅仅只能照亮一小方区域,昏暗的环境里只有他们之间亮着温暖的火光。 江渡舟沉默着没再说话,缓缓低下头去。 祝今朝也收回停在半空中的手。 她好像知道了江渡舟的异常。 之前是她疏忽了,竟没注意到江渡舟的心思,没料到这样木头的性子也会升起情愫来。 难怪他今日这样奇怪。 她忽然 笑了,她也是不介意在路上多一点趣味。 “江渡舟,你看着我。” “嗯?”他闷声应着,抬起头来,看向祝今朝,四目相对。 他显然不太适应这样的对视,很快就挪开了视线,微微红了脸,只能望向一旁的墙面:“怎么了?” “无事,”她像是确定了某件事,笑盈盈地道:“自然是我们两人去苍州,再过几日便走。” “好,就我们俩。”他飞快地应道。 在这里待了许久,身上伤早就好了,以他的武功,保护她不成问题,不会再出现之前的那种情况了。 安静了一会,江渡舟又开口:“但你...明日不是还要去寻陆...谦吗?” 祝今朝纠正道:“是他来寻我。” “但你答应了。” “那又如何?”她道,“这并不影响我们的行程。” 江渡舟张了张嘴,却没出声,似是不知该如何回应。 确实,那又如何?与他又有什么关系,那是她的事,他没有权利干涉她的事。 纵然这般想着,可他还是提议道:“不如我同你一块,免得他不安好心...”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没了底气。 陆谦这人他也听闻过,为人友善,才华横溢,在这城里几乎人人都夸赞他,又怎会不安好心呢? “我们的银钱攒够了吗?”她突然问道。 江渡舟沉默一瞬:“我知晓了,我明天会去干活的。” 祝今朝失笑,却没阻拦,她其实只是想问问如今有多少银钱了,去苍州还要一段时日,总得备足才行。 他得来的工钱祝今朝只拿了一部分,剩下的都在他自己那里,这几日她也未曾过问,不知现在有多少银钱了。 “睡吧,我困了。”她不再多言,简单地洗漱过后就上了床榻。 第二日清晨,祝今朝是被陆谦的敲门声吵醒的,平日里她都是睡到日上三竿,倒是没注意与人相约会这般早。 她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江渡舟也还未出门,正做着早膳。 他听见敲门声,放下碗碟,走过去开门,便是陆谦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似乎是几个肉包子。 江渡舟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洗好的青菜,他本预备煮青菜粥。 陆谦似乎也意识到了,他主动道:“这是我刚才在包子铺买的,还热乎着,专门带给你们的,不嫌弃的话...” “我不必了,”江渡舟没让开门口的位置,让陆谦看不见屋里头的样子,回头唤着,“阿姐,陆公子来了。” 江渡舟的冷漠没让陆谦太过在意,他站在屋外等了一会,才等到祝今朝穿戴整齐走出门开。 “陆公子早啊。”她打着哈欠,与他问好。 “朱姑娘...我是不是来的太早了。”陆谦瞧着她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便知道自己来的时候不对,声音里带上了歉意:“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祝今朝摆了摆手,拿手背揉了一下眼睛,又打了个哈欠才慢慢清醒过来:“没事,也该起了。” 她侧身让开门口,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处的江渡舟:“你堵着门做什么,让人家进来啊。” 江渡舟闻言,往后退了一步,让出门口的位置。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回灶台边,把那盆洗好的青菜端起来,倒进了锅里。 15. 赚钱 祝今朝准备好后,与陆谦一道走出房门,陆谦将手里还热乎着的油纸包递给她:“这是我给你们带的,只是朱公子似乎不爱吃。” “无妨,他挑剔,多谢了。”祝今朝接过油纸包,揭开来,里头是白白胖胖的包子,冒着热气。 “朱姑娘,今日我们去听戏可好?” “不了,”她咬了一大口包子,汁水与肉馅的香气四溢出来,“我听闻公子家开了间书铺,不知今日可否有些抄书的活计?” 昨日她看见陆谦时,就在想着这个门路,那绣活她实在也是做不下去了。 陆谦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事来,他犹豫了一瞬,还是道:“有的,朱姑娘是想...” “嗯,我想去陆公子家的铺子做些抄书的活计,”她眨了眨眼,看着陆谦,“多攒些银钱好上路,不知陆公子意下如何?” 陆谦看着她那双眼睛,实在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虽是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当然可以。我爹的书铺正好缺人手,昨儿还念叨说有几批旧书要抄录,内容比较晦涩,一直还找不着人。” “这些日子都是我得空了才抄,”他调转了个方向,朝着西街去:“朱姑娘先随我来吧。” 到了陆家的书铺,是在西街一块较为僻静的地方,铺子不大,只有一个老头在里头坐着。 “昨日的那几批旧书呢,搬到后院的屋子里去。”陆谦微微侧身,露出后面的祝今朝,“这是朱姑娘,来抄书的。” “工钱...”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祝今朝,“工钱照往日的来就好。” 祝今朝顿时绽开笑容:“陆公子,多谢你了。” 那老头应下,从书柜上搬下一摞书,带着二人走到铺子的后面。 后面是个院子,有几件屋子,屋子不大,拢共就几张桌子几把椅子,每张桌子上都配齐了笔墨纸砚。 他把书放在桌上,将裁好的纸和一方旧砚台,一并放好:“先试试手,抄一页试试。” “抄不好也无妨的。”他宽慰道。 这些书内容晦涩,字形也较复杂,抄起来会比较困难,陆谦也并不看好她,她看起来确也不像是读书识字的女子。 祝今朝在桌前坐下来,把袖子微微往上拢了拢,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 随后在砚台里添了一点清水,拿起墨锭不紧不慢地磨起来,将墨磨好,才提起笔,沾了沾墨,在纸上开始抄写起来。 一落笔还略微有些生涩,抄写几行后,从前抄写功课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从前就经常被夫子罚抄功课,抄这种史论书籍现在都还残存着些身体上的记忆,越写越顺畅起来。 陆谦原本在旁边那张桌子上坐着,想着同祝今朝一道开始抄书。 可他握着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身上。她写字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气质倒想是名门贵族一般,与往日的样子截然不同。 陆谦不知不觉已经放下了笔,他站起来走到她身侧,低头看那页刚抄完的纸。 日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那排墨迹未干的字上,他看了好几行,又抬眼看了看她,张了张嘴:“朱姑娘...你这字,是跟谁学的?” 原以为她只是略懂一二,识得几个字,现下看来,可不只是识得几个字这么简单。 她的字是标准的簪花小楷,笔画纤细柔美,清婉灵动,与他料想中的全然不同,他发觉自己似乎是低估了她许多。 祝今朝正低头翻到下一页,闻言没有抬头,只随口答了一句:“小时候家里请了先生,教了好些年。” “你读过书?” 祝今朝头也不抬,回道:“四书五经都读过。”语气平稳,没有半分骄傲的意思。 四书五经都读过,那必然是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书了。 陆谦忽然觉着,她似乎比之前更漂亮了,不然怎么让他一刻都挪不开视线。 他又开口问了几句四书五经里的知识,祝今朝一一作答,她虽是不大喜爱读书,但生在皇宫,这些东西都是要学的,故她也对此熟知。 两人一问一答,直到最后陆谦越发激动,竟是要停下抄书的活计与她探讨学问。 她看了他两息,然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陆公子,你这样子像是要把我考一遍才甘心。” 陆谦被她这一笑,才发觉自己表现得太过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抱歉,我只是...没料到朱姑娘你居然懂得如此多。” “家里平常无人与我探讨这些,故遇见姑娘这样的读书人,有些激动。” 祝今朝看了他一会,搁下笔,思考片刻,开口就是几道四书的大题。 这会陆谦倒愣住了,他思考许久,才开始缓慢作答。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有些不太确定,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她的评判。 他不知何时已经对她的学识深信不疑了。 “陆公子这个说法,比我从前听过的那些都好。”祝今朝道,“我听闻陆公子是想参加乡试的。” “嗯,在八月,我便要启程了。” 年关将至,八月的话,很快就到了,祝今朝若有所思。 “以陆公子现在的才识定是没问题的,”祝今朝顿了一下,“只是若陆公子想谋个好前程,不若再等上三年。” 陆谦看着年纪轻,再等上三年也不打紧,如今局势动荡,难度或许会降低。但照现在来看大皇子定然是守不住那个位置的。 待新皇登基,未必肯重用前朝旧人,局势安稳,再参与乡试会更合适。 陆谦为人不错,她不介意提醒他一句。 她道:“现在可不是个好时候。” 说完,她不欲解释这番话,重新提起笔开始抄写。 他垂下眼,日光在他低垂的眉目间投下一小片阴影,仔细品味着她方才那句话的意思。 良久,才道:“我会认真考虑的。” 他重新看向认真抄着书的祝今朝,思索着。 从这些言论来看朱姑娘的学识很高,定是受到过很好的教育的,只是不知为何现在到了这种地步。 这是一件伤心事,他没有问,回到桌前低下头去继续抄着书。 一直到日落,祝今朝揉了揉酸胀的手腕,将抄好的篇目整理好放在一起递给陆谦。 陆谦只堪堪翻了几页,便道:“不用检查了,定是没有问题的。” 他领着祝今朝来到前院,与那老头道:“给这位姑娘结下工钱,我已经检查过了,没有问题,一共是十七页。” 老头点点头,从柜台底下数好钱,放进钱袋子里递了过来。 祝今朝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让她难掩喜悦,她看向陆谦,语气轻快:“我明日还可以来吗?” “自然可以,朱姑娘客气了。”陆谦笑着点点头。 他又道:“天色不早了,不如我们去昨日的酒楼——” “不了,”祝今朝已经走到书铺门口,朝着他挥挥手,“我先回去了,多谢你了陆公子,我们明日见。” 大抵是因为今日的工钱,她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这可比做绣活好多了。 陆谦错愕一瞬,随即挂上了温和的笑容看着她的背影离开。 明日见,真是一句令人身心愉悦的话。 回到她家徒四壁的屋子里,江渡舟已经回来了,他一眼便看到祝今朝今日似乎格外开心。 是与那陆谦玩得很开心吗? 不知怎地,瞧见她如此开心,他心里却有些堵得慌。 他好像确实不比陆谦,陆谦出手阔绰,会识文写字,还生得一副好样貌。 他为什么要和陆谦比较?他到底怎么了? 江渡舟不明白。 他问:“若是我有不懂的事,该怎么做?” 祝今朝疑惑,但还是道:“何事?说来听听。” 二人面对面在桌子上坐着,桌上是他刚准备好的饭菜,仅两个菜,甚至比不得昨日她与陆谦带回来的好。 他看着祝今朝那双眼睛,忽然有些难以开口。 这没什么,不过是遇到了些问题,她懂得很多,她或许能替他解决这个问题。 他问:“我最近似乎...变得很奇怪。” “怎么了?”祝今朝听闻,放下筷子认真起来。 她的眼睛像是有一股旋涡要将他吸进去,江渡舟被那样的眼睛所吸住,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道:“我不知该如何说,就总会想着与旁人做比较...比如那陆公子。” “在你身边时,我似乎就会变得更奇怪。” “或许是我太过蠢笨,我总也想不通是为何,好像很早开始就这样了,只是最近越来越奇怪。” “又或许是我的伤还未好...” 祝今朝一开始还认真听着,听了两句后就忍不住自己的笑意,竟是笑出了声。 “你莫要笑话我了,”江渡舟有些后悔,似乎不该与她说的,她很聪慧,与他不同。 他低下头去,闷声道:“是我太过蠢笨了。” 她看着江渡舟低下去的脑袋和微微泛红的耳尖,原以为是什么要紧事,没料到不过只是这木头的情窦初开。 他说的事,她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这木头自己没有意识到。 她才不会解答江渡舟这个问题,她要等他自己想明白了,再来找她,若她说破了,得失了不少的乐趣。 她轻咳两声,收回笑容,故作认真道:“人总会有些不懂的问题,你有问题是好事,只是你这个问题我不好解答。” 她停顿一瞬,又道:“不如去问问其他男子,或者去书里找找答案。” “你如今也识了不少字了,若有困惑,可从书本里寻答案,书中未必有你要的那一句,可书读得多了,道理总是相通的。” 他认真思考了一会,眼神逐渐清明:“我知晓了,明日若得空,我会去看些书。” “还有,”她拿起筷子敲了敲桌上的碗碟,“明日我不想吃这青菜了,我要吃萝卜。” 江渡舟点点头应下。 待躺在床榻上后,祝今朝才想起正事来,她翻了个身,看向二人中间的帘子道:“还有几日便是除夕了,待过完除夕我们就启程吧。” “好。” “除夕夜,我方才想了一想,咱们买点面粉,再买一小块猪肉和半颗白菜,回来包一顿饺子。” “好。” “...但我不会包饺子,你得去学。” “好。” 听着江渡舟一句一句地应下,祝今朝满意地翻过身,看着顶上的房梁,缓缓地闭上了眼。 一夜好眠。 16. 公主与妖怪 除夕。 白日里,温阳县内处处布满了浓厚的节日氛围,时不时地传来一两声鞭炮响。 这温阳县虽然不大,但除夕毕竟是个大日子,家家户户都较为重视,纵然战乱逼近,城内还是热闹起来。 没有人会选在除夕夜打仗,军队里的士兵也都是要休憩的。 隔壁的大婶来送了几道热菜给他们,说了几句吉祥话后就回去忙碌了。 他们这算是清闲,就他们两个人,马上就要走了,不必大动干戈的准备,大致收拾整理一下便好。 昨日她已经指挥上江渡舟贴好对联,挂好灯笼,现下他们这个破屋里也有了些除夕的氛围。 祝今朝望着天边一朵一朵炸开的烟花,却有些怅然若失,这里的日子过下去也不算差,除了吃穿用度处处比从前差上一些外,也还算舒心。 这除夕夜也是她过得最简陋的一个除夕夜。 但她在这里不必去记得那些繁琐的礼仪,也不必去想着如何与人交往,从前若是像这种大节日,她便天不亮就要起身梳妆,换上厚重的礼服去前殿行礼,一样都错不得。 可是这里皇兄不在。 她与皇兄的关系是极好的,无论她做什么,皇兄总会支持她。 她忽然觉得鼻头有些发酸,又被她用力压下去了。她不能想太多,想多了就走不动了。 他们说好了要去苍州的,只要到了苍州就一定能再相见的。 所以哪怕那里现在是战乱,她也要去。 江渡舟这几日都不得空去解决他的问题,自听到祝今朝那日说除夕过后就要走,他便忙于赚银钱。 而今日,则是应了祝今朝的要求,正在一旁包着饺子,前两日他抽空去隔壁大婶那学习了方法要领,如今包起来已是非常熟稔了。 擀皮,剁肉,包好,下锅,一气呵成,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慢慢浮上水面。 盘子很快被饺子填满了,白嫩嫩的挤在一起,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端着盘子走到桌边,放下来的时候顺手把醋碟和蒜泥也摆好了,这些都是应着祝今朝的要求准备的。 他往门外望了一眼,祝今朝还坐在门口看着天。 江渡舟望着她的身影,有些愣神,与其说二人在假扮姐弟,倒不如说是小姐与下人,他一直在照顾着她的饮食起居。 意外的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很喜欢这种照顾她的感觉。 就像是从前照顾师父一样,师父负责教他习武,他负责其他的杂活之类的。 不知师父现在如何了...他其实心里知道师父既然许久未归,大概率是遭遇了不测。 但无论是死是活,他都要找到师父。 师父照顾他这么久,定然不能让师父漂泊在外。 “...阿姐,饺子好了。” 祝今朝闻声回头,少年站在门口处,一身的面粉,本就是黑色的衣裳,面粉在衣裳上更为明显,有些笨拙的样子。 她走进屋里,桌上已经摆好了饺子与蘸料,都是她这几日提的要求,江渡舟也一一完成了。 她夹起一个饺子塞入嘴里,一入口,发觉竟是好吃的,她眼睛亮了亮。 “很好吃,你学得还挺快。”她惊喜道。 被她夸赞后,江渡舟有些不好意思,没有应话,而是快速地往自己嘴里也塞了个饺子。 窗外忽然炸开一朵金色的烟花,祝今朝被响声吸引,侧着头看着窗外,瞳孔里倒映出烟花一闪一闪的光。 江渡舟有些失神地看着她,这便是除夕吗?他以前从未过过除夕,这几日也是被她带着,贴好春联,挂上红红的灯笼。 大家都说,除夕夜...要与亲密的人在一起。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心跳声简直要比烟花声还要响,他突然有些害怕被她听见。 明日初一,不用去做工,明日他就要去书里找原因。 祝今朝转过头来,发觉江渡舟正盯着她,她弯了弯眼睛,冲着他笑了一下。 江渡舟迅速红了脸,不知所措地四处看,最后低下头去扒拉着碗里的饺子。 她失笑,也低头去把碗里剩下那几只饺子慢慢吃完,放下筷子的时候,窗外的烟花也停了。 “明日初一,休息一日,初二我们便走。” 前几日她日日去陆谦那抄书,如今的银钱虽不算多,加上江渡舟之前给她的省着点用也能到苍州了。 她正等着江渡舟应话,却发觉他站起身,在柜子里捣鼓一会,拿出几个钱袋子来递给她。 “这些日子的钱,给你。” 祝今朝:? 见祝今朝迟迟不接,他放在桌上朝她推过去了些:“我们不是要走了吗?这些路上用。” 她推了回去:“你拿着吧,已经给了我许多了,你自己身上也要备些银钱才行。” “你这几日的问题解决了吗?就算是去书里找也要钱来买书吧。”她笑着说道。 江渡舟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这才收回那些沉甸甸的钱袋子,放回柜子里,却一刻也没闲着,又开始收拾起碗筷来。 很贤淑,祝今朝满意地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头冒出一个莫名的想法,他似乎很适合做... 那个词还没成型,就被她打散自己的思绪。 这里已经不是公主府了。 这个除夕夜,虽是比往年简陋不少,可却是难得的温馨,没有那些假情假意的话,若是顺利的话,待找到皇兄,他们往后过着这样平民百姓的生活倒也不错。 她又看了看四周,依旧家徒四壁,心里默默补充着,还是得买个好点的小院才行。 她也开始清点起东西来,在这待了许久,东西居然多了不少,她一件件清点着,两个人都忙碌着,也算个新奇的除夕夜了。 初一。 江渡舟今日无事可做,他正好能想着去解决自己的问题,可今天是初一,一路走在街上,店铺也都关闭了。 转来转去,最后仅只有一家书铺还开着门,还是陆谦家的。 他有些不情愿,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就被店内的伙计瞧见了。 也不怪被瞧见,大年初一的时候,在铺子外面晃来晃去的,不被注意到都难。 今天看书铺的是个年轻的伙计。 “找人还是找书?进来说罢。”伙计开口道。 他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才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站在书架旁边,目光在那些书脊上扫过去,他虽是识得了一些字,但这么多字放在一块,让他有些晕晕的。 “我找书。”江渡舟对那伙计说道。 伙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排书架。 “找什么书?” “是经史子集?医书杂记?还是话本闲书?”他问道。 他其实也不知晓, 是医书吗?好像也不大对,他从未听闻过这样的病症。 那伙计等了半天没等他说话,便道:“你若不知道,也可以同我描述一下,这里的书我都看过。” “我不知该如何描述,就是有个问题想不明白,”他低声道,“我想着书里或许会有答案。” “那你描述下你的问题。”伙计耐心道。 不对着祝今朝,而是对着书铺的伙计,他说得就顺畅了许多:“我看见一个人,只要看见便觉得心里很是奇怪,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若是靠近些,便更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奇怪在哪?是想看见,还是不想看见?是想靠近,还是不想靠近?”伙计提笔在一个本子上记着。 “想看见,也想靠近。” “还有呢?” “靠近她,心里总是痒痒的。” 伙计的笔一顿,抬起头来看着他道:“这人莫非是个女子?” “嗯。” 伙计有些哑然,他当是什么疑难杂症,不过是对一个姑娘有了好感,但他不准备告诉他,若是告诉了他,他还怎么卖书? 看着江渡舟认真的脸,他转身从书架上层的角落里抽出一本书来。 这书很厚实,看着还很新。他把书放在柜台上,朝江渡舟的方向推了推:“看看这个,是不是你要的?” 江渡舟看向书的封皮,上头写着的字不算太难,是他认识的。 《公主与妖怪·上》 “公主与妖怪?”他重复了一遍书名,语气有些不太确定,“这里头...说的是什么?” 他有些怀疑,这本书真能解决他的问题吗? 伙计靠在柜台边沿上,表情一本正经的介绍道:“就是说的是一个妖怪遇见了公主,心里头觉得奇怪,跟你方才说的差不多。” “等你看完就知道了。”伙计道,“今日初一,原本是要卖一百二十文的,算你一百文好了。” “一百文?”江渡舟皱起了眉,他没想到一本书竟这么贵。 他把书放在柜台上,推了回去:“太贵了,我不要了。” 伙计大约是没想到他会干脆利落地推回来,愣了一下,这年头有闲钱看书的多是些富贵人家,一百文已经算不得多了。 他伸手拿起那本书在手里掂了掂,还想再说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铺子后面那道通往后院的布帘被人掀开了。 一个人从那道帘子后面走出来,一身青色的长衫,一副书生样,正是陆谦。 “朱公子喜欢的话就送你了,”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便当是新年礼,不必客气。” “不用,”江渡舟原本已经泄了心思,但看见陆谦这般大度的模样,就像是赌气一样,放下一个钱袋子,“这里是一百文。” 他看也没看陆谦一眼,拿起柜台上的书转身就走。 陆谦有些错愕,但只当是孩子心气,这是朱姑娘的弟弟,他自然也是把他当弟弟的。 江渡舟一出门,被寒风吹上两下,这才清醒过来,他有些懊悔。 一百文。他方才扔在柜台上的那只钱袋子里,装了整整一百文,两三日的工钱。 他何时变得如此冲动了? 他的问题好像越发严重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他确实该从书里找找原因了。 若能解决,这一百文倒也不算浪费。 他缓缓地翻开书本的第一页。 17. 离开 这些日子祝今朝已经教了他许多字了,可此刻翻开才第一页,就有他不认识的字。 他一路连蒙带猜,才勉强读出来这前几页的意思。 似乎是公主落难在外,被山林里的妖怪瞧见了,妖怪想要荣华富贵,便答应公主送她回到皇宫。只是皇宫遥远,一路有许多磨难。 他手指着书本上的字,一列一列地看过去,中间说的什么...他没看懂,太多的字不认识了。 接着便是妖怪对公主有了奇怪的感觉,同他一样的感觉,只是妖怪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妖怪开始随着自己的心愿走。 书里的话似乎变得直白起来... 妖怪的脑子里总是想着公主的样子,他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公主沐浴时的水声也能让妖怪浮想联翩。 江渡舟顺着书本看下去,忽然觉得脸有点热,他白日里通常都不在屋里,她喜欢在白日里沐浴,他自然也是没见过。 他在想什么?怎么会想到沐浴这里? 他颤抖着手快速地翻过这几页。 妖怪抱着公主,妖怪舔了舔公主唇角... 舔?!江渡舟瞬间红透了脸。 再往后看,接着是妖怪亲了亲公主... 江渡舟不敢再看下去,猛然合上了书,心里不禁怀疑这本书是否能替他解决问题。 或许是在后面呢? 他快速地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还没等认真看,耳边突然惊起一道爆炸声,他迅速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是城门处,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浓浓的黑烟。 江渡舟来不及多想,把书往怀里一揣,拔腿就往回跑,街上的人似乎也受了惊吓,四散开来跑回家中。 他没有停步,穿过东街拐进巷子,推开门的时候,祝今朝正收拾着东西。 她的神色紧绷,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她已经听见了动静,正在把桌上的东西往包袱里塞。 她看见他推门进来,神色略微放松一点,她道:“他们来的突然,或许是早有预谋,这城里如果也没个能做主的,你快收拾东西,包袱我都收好了。” 江渡舟站在门槛上,喘了口气,走进去,迅速收拾着东西,顺手把怀里那本书掏出来塞进包袱里。 他本就没什么东西要拿,不出一会就全都收拾妥当了,他问道:“现在走,还是等一会?” “现在走。城门那边已经乱了,再等就出不去了。”她道,“我们从南边的城门走,绕过去。” 祝今朝也没料到这事会如此突然,挑在初一这个日子攻城,这样照时间算下来,二皇子他们怕是一刻也不曾停歇,一路南下。 她打开一条门缝望着外边,远远地就瞧见二皇子的军队已经进了城,挨家挨户地搜查着。 这是当然的,这城内压根就没有什么能管事的人,更何况只要降了,二皇子便不会大开杀戒。 对于大家而言,不过是皇位上换个人坐着罢了,只要老老实实等着人搜寻完,日子就可以照旧过着。 祝今朝又看了看,面色凝重地合上门。 她的那位二皇兄没有亲自来,但领头的那一位是父皇还在时的将军,而这将军是认识她的。 大门是走不得了,这一出去便能被士兵抓个正着。 “我们从后门走,你带着我还能用轻功吗?”她问道。 “可以。” 他的伤已经全好了,带一个人自然是不在话下。 两人鬼鬼祟祟地从后门溜了出去,这破屋在城里较为偏僻的角落,出去后便是几条阴暗的巷子。 两人一路七拐八拐,总算是到了城门的附近。 二皇子那边估计也无人能猜到她居然会在这远离京城的小城里,对着温阳县也没有围城,只是从北门一路朝南挨家挨户地搜查着。 只是城门处竟已经站着两个人,穿着盔甲,正低头说着什么,大约是在轮守,不知是何时来的。 虽然没有围城,可他们显然已经在城门设了人。 她想起前几日那位妇人的话,估摸着应当是要先搜查城内是否有旧官员。 祝今朝和江渡舟隐在巷口的阴影里,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望着那边。 她看了一圈,压低声音道:“不能走城门了,从那儿翻过去。” 她抬手指了指巷子尽头的城墙,比二人加起来都要高,但江渡舟会轻功,这点高度应该是不在话下了。 她伸手:“你抱着我。” 江渡舟一愣,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的神情却无半分别的情绪。 她指挥着:“从这里飞过去。”她说完,一顿,“能做到吗?” “可以...” 可以自然是可以,只是...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段城墙上飞快地估了一下高度和距离,然后伸手,从她腰侧拢过去,轻轻一带将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贴着她后背,另一只手从她膝弯处穿过去,把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轻一些,很软,很香,不知她每日沐浴用的是什么皂角。 现在或许不该想这些的,可脑子里总冒出那本书里所描述的画面。 低下头,就是祝今朝的脸,她正眨着眼睛看着他。 书里说,抱着,然后舔—— 他打散脑海里的那些画面,不敢再低头。 他没有多停,脚下在墙根一蹬,借力往上一纵,带着她在半空中贴上了城墙,膝盖在砖面上轻轻一点,又往上送了一段。 他的脚尖在城墙上端轻轻一垫,便带着她掠过了墙头,落在外面的泥土地上。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连忙松开了手,怀里的人离去后,手上残留的触感又让他生出几分不舍来。那皂角香气似乎还萦绕在他的鼻尖。 祝今朝下了地后,理了理凌乱的发丝,没有着急离开,而是伸出手直接拉住江渡舟往旁边的树林里走着。 待在树林里遮掩住身形后才松开手,观察者城门处的动静。 江渡舟则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腕,上头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隔着衣袖,其实说不上有什么触感,可他就是在意得很。 分明是在逃跑 ,但他此刻心思全然不在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他想,他的病应该是越发严重了。 祝今朝没有注意到他的这些小动作。她正透过树丛的缝隙往城墙的方向望。 那些士兵似乎是忙碌起来,城内城外忽然开始交接,只是隔得太远,听不到在说些什么。 自己这样突然的消失,屋里没有人的话,不知是否会引起那些士兵的注意。 走得匆忙,没和隔壁的大婶说好,温阳县本就不大,二皇子的兵从北门一路搜到南门,用不了太久。 而那间破屋里还残留着有人生活过得痕迹,只消一问隔壁便能知是有人住的。 城里少了人,也不知将领是否会起疑。但无论如何,他们不能在这里久待了。 祝今朝沉思一会,又问道:“你的武功大概是什么水平? 她之前瞧着江渡舟的招式与身法,武功不低,但为何在玉春县时会略输与那人呢?她不懂这些,摸不清他的武功高低。 祝今朝在这认真思考着如何安全地离开,江渡舟却还沉浸在刚刚二人的接触中,听到她发问,才回过神来。 “我师父说,我的武功已经可以出师了,但我没跟太多人交过手,也不知高低。” 所以那人的武功肯定不低,只是不只是谁派来的,罢了,先不想这些了。 “我们走水路,我之前就看了地图,绕过去到北门附近便有一条河,可直接通到苍州。” “前几日我去瞧过,那里有一搜没人要的船,但还能用。” “好,”江渡舟对她的决定一向是都应着好,“我们何时走?” “再等等。” 在望向城门处,城外又多了许多的士兵,四处巡逻着,还好刚才她没有贸然带着江渡舟直往北门去,不然现在就要被发现了。 没有人能猜到她在这座城内,故这些士兵也不会太大动干戈,他们只需在这里等到天黑便好。 可一直蹲在这也实属无聊,她望向了身边的江渡舟。 凑近去在他的耳边小声问道:“你今日去买了什么样的书?” 书?江渡舟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书里的内容,他耳尖悄悄地红了,再一转头,发现二人之间的距离近的就要贴在一起了。 她说话是吐出温热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廓,痒痒的,心也痒痒的。 他挪开了些,结结巴巴地道:“别...这么近...” 祝今朝一看便知,这人还是不知道原因,她笑了笑,也不急。 他没忘了祝今朝的问句,又道:“没什么,随手拿的。” 一想到书里的剧情,他便有些羞于启齿,他没说那是什么样的书。 祝今朝看在眼里,没再追问,只是道:“我们天黑再走,现在就先在这待着。” 她从包袱里掏出地图来,规划着接下来的路。 到了苍州后,先得想个办法做两个牙牌才行,得给他们做一个新的身份。 现在是战乱之时,无人在意这些,但苍州已经被二皇子全面接管了,没有身份可不行。 18. [锁] [此章节已锁] 一直到了天黑,温阳县内也搜查完了,城内外的士兵都松懈下来。 这些士兵果然没有花太多的精力在温阳县这个小小的郡县上。 他们一路应当都没遇到什么难啃的骨头,远在京城的大皇子也不知作何打算,竟连军队也未派出来与之抗衡。 四周又变得静悄悄了,祝今朝这才戳了戳江渡舟:“走吧。” 两人一路走着小路来到河边,她说的不错,果真是有一艘废弃的渔船在河流里静置着。 夜黑风高,谁也没注意到这里的景象。 祝今朝观察一会,这船不大,有个船篷,能稍稍挡住点风,他们只需顺着水流便能一路达到苍州的地界。 “怎么了?”江渡舟站在她身后,见她迟迟不上船,便出声问道。 “无事,先上船吧。” 江渡舟先把两个包袱搁上船头,然后伸手去解系在木桩上的缆绳,刚把缆绳往船上一扔,他耳朵动了动,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是好几个人的,但很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盔甲碰撞的金属声。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有人来了。”他低声道。 祝今朝听到后,反应迅速地将江渡舟推上了船,随后自己也一脚踩上船帮,或许是太着急,又或许是有些船上的水,导致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过去。 江渡舟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本能地揽住了她的腰,齐齐倒在船身里。 小船随着二人的跌入在河水里晃啊晃,带起一阵阵的涟漪。 有江渡舟做人肉垫,祝今朝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她撞进他怀里的那一刻,有些许僵硬。 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他的胸膛很硬,而腰间的那双手也让人无法忽视。 她压在他的身上,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他全身都绷的很紧,似乎是紧张。 他的手扣在她腰后,五指不自觉地收紧,鬼迷心窍地把她往怀里又按了一寸。 好想一直这样... 他忽然脑子又清醒过来,不对,不该这样的,他松开了放在她腰间的手,小心地想去将祝今朝从身上放下来。 察觉到江渡舟的动作,祝今朝用着气音小声道:“先别乱动,等他们走。” 江渡舟一愣,红着脸颤抖着将手重新放回她的腰间处。 后又意识到自己这番动作好像没什么必要,却又不好收回,只能维持着这个紧紧相贴的姿势。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地趴在他的怀里,他有些窘迫地想,她一定能听到他那如雷响般的心跳声。 他不知为何心跳声不受他控制的越来越快,好像每次只要一靠近她,就是这样。 祝今朝确实听见了,隔着厚实的冬袄,她也听见了。 她在他的怀里,头埋在他的胸膛里不由得笑了,也暗自腹诽着这人为何许久没有找到那奇怪的答案。 岸上不远处,士兵们只是进行着夜晚的巡逻,绕着城走一圈,就算完事,毕竟一个小小的郡县又能出什么事呢? 他们也不过是应付上头的命令随意巡查了一圈,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直到士兵们离开,祝今朝才起身离开他。 她观察着这船,这船有些年头了,走不远了,且这样的一艘船在河中未免也太过显眼了,黑夜里还好,待天亮了又该如何是好? 走水路快归快,但也变得更加危险了。 是她疏忽了这一点,但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她只能道:“先在这船上待着,我再想想办法。” 城内也不能去,他们好像现在除了这船确实也无处可去了。 趁着天黑先走,待天亮了在另想办法。 于是她又道:“你去划船。” 这是一艘乌篷船,正巧,江渡舟之前做工时也在这种船上帮过忙,他知道该如何驾驶。 江渡舟缓缓的坐起身,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双手,刚刚这只手...就放在她的腰间,他甚至有些回味。 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跳,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很烫。 而看向她,她却是不以为然,神色平静的继续指挥着接下来的路,只有他一个人为此苦恼。 她怎么能和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呢?刚刚他们挨得那样近,为何感觉不适的只有他呢。 他看了祝今朝一眼,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到船尾。 依照着记忆里的样子,双脚踩着橹,手上控制着方向,让乌篷船顺利地进入河道,沿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船身摇摇晃晃的,祝今朝原本是靠在船边,随着时间慢慢地滑了下去,最终躺在船里。 现在时辰不早了,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已就寝了,随着船晃着晃着就抵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天空一片黑暗,今日没有月亮。 江渡舟看着她缩在狭小的船身内,蜷缩成一团,不时地皱着眉头,有风吹过时,还会瑟缩一下。 他停下动作,走近她,脱下自己的外袄小心地盖在她的身上。 看着她神情逐渐舒缓,江渡舟才悄悄退回船尾,重新踩上橹板。 夜风灌进他单薄的里衣,但他不嫌冷,从前习武之时,冬日里有时还得下水练功,这点现在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眼前人。 盖上袄子后,她睡得很香,没有丝毫防备,嘴唇微张,呼吸时带出些许白色的雾气。 他不受控制地想到书里的语句,他若是能舔一舔她的唇角,会如何? 江渡舟忽然觉着有些干涩,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角,视线依旧无法从她的身上挪开。 脑海里事二人相处的片段,她会给他买冬日穿的厚衣裳,会在遇到危险逃亡时拿上他的刀,还教了他认了许多字。 祝今朝睡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一直到天空微微泛白,她才得以醒过来。 她一醒来便瞧见了身上不属于她的衣裳,看向船尾处一夜未睡的人,眉眼弯了弯:“多谢你的衣裳了。” “快穿上吧,别冻着了。”她将那件冬袄重新披在他的身上。 那件冬袄还带着她的体温,沾染了她身上的香气,如今被他重新穿上,颇有一种被她怀抱着的感觉。 没等他留恋这样的温度,就听见祝今朝道:“靠岸停船吧。” 她远远地就瞧见不远处有个渡口,正停靠着一艘商船。 “我们上那艘船。” 这种商船多半给 些银两就能带着走一段路,是他们现在最好的选择了。 祝今朝下了渔船后,先是往两人的脸上都抹上了些灰,以此来掩饰着样貌,对着河面一看,活脱脱两个逃难的人样。 只是江渡舟那把刀有些显眼了,她思考一会,让他把他的刀藏入衣裳里,冬日里穿得厚,也不显眼。 随后再走到商船前,举起手朝着船上的人用力挥了挥。 船上的人影瞧见了动静,一个年轻的男子走到船舷边往下看。 祝今朝道:“我们去苍州投亲,不知可否捎我们一程。” 那男子从船上下来,打量了二人片刻,祝今朝见状,又往那人手里塞了个钱袋子。 男子掂了掂重量,这才点点头示意他们上船。 只是房间就只剩一个了,原本是放杂物的屋子,现在空出来给他们住。 上船后她开始打听起了消息,那位让他们上船的年轻男子便是这个商队的副手。这商队往返于苍州与景州之间。 “就你们两个?往苍州去?” “是,”祝今朝点头,“就我们两人,多谢您带我们姐弟一程。” 客套话还是要先说上一句。 “不用客气,不知该如何称呼姑娘呢?在下名叫王练。”王练笑着道。 “我叫朱朝朝,他是朱舟舟。” 互相介绍完后,祝今朝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王公子,不知苍州如今如何了?” “一言难尽,”王练摆了摆手,“正是战乱呢!” 战乱?怎么会呢,二皇子的军队都已经到了温阳县,温阳县可是已经属于景州了啊。 王练看出了祝今朝的疑惑,解释道:“与你们想的不同,现如今在苍州地界上打得热火朝天的,是四皇子。” “你们这些隔得远了的人都以为苍州是被二皇子接管了呢,其实还并没有。” “而如今那个位置上的那位啊,已经全然不管这边了,只守着南方过活了。” “姑娘现在下船也还来得及,到了苍州可就来不及后悔了。”王练提醒道。 他们虽说在这之间往返,但这次去到苍州可要待上好一段时日呢。 “多谢王公子提醒,只是苍州还有我们的亲人,如今兵荒马乱的,也不知他们是死是活。无论如何,总得去看一眼才能安心。” 王练见她态度坚决,也没有再劝的心思:“那姑娘自己保重。到了苍州地界上,若是遇到盘查的士兵,就说是逃难投亲的,他们一般不会太为难。” 对逃难投亲的不会太为难...祝今朝心下有了计较,想来从这边投靠去二皇子那边的人也不少。 估计大家也都是更看好二皇子上位。 他看了江渡舟一眼,压低声音:“只是你弟弟这样的年轻男子,是最容易被抓去充军的。 “我们会注意的。”祝今朝点了点头,又向王练道了声谢,这才与江渡舟一前一后进了那间狭小的杂物间。 门一关上,狭小的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船舱外水流拍打船身的声音。 屋子里只有一张木板床,硬说睡两个人的话,挤挤的话也可以。 她倒是无所谓,只是不知道江渡舟...她看向了身后的人。 19. 爱 他正面无表情地跟在身后。 江渡舟这人肯定会红着脸连连摆手。祝今朝光是一想,就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其实他脸红的样子,很可爱,她从前也没见过这么容易害羞的男子。 她认识的人里头,多半是看中了她的身份,或许有真心喜欢她的,但都不如江渡舟这般青涩。 公主府里的那些...想到这,她的眸子不由得暗了暗。 好像是太久没有尝过情爱的滋味了,这一想起来,倒有些怀念。 这杂物间的墙角堆着几只木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常年在水上行驶,屋内很潮湿。 好在现在是冬季,不会有虫子之类的。 她方才给的那个钱袋倒也不少,她顿时心生出一点不满来,但有求于人她也没有别的办法。 祝今朝将包袱放在床角,在床沿上坐下,抬头看着江渡舟。 “方才他的话你听见了。” “嗯。”江渡舟站在门边,迟迟不肯走进,看起来十分拘谨。 这屋子太小了,哪怕是之前在温阳县,也没有这么小。 “坐下吧,站着作甚?”祝今朝拍了拍自己坐着的床板。 江渡舟看了看屋内,能坐人的只有那张木板床,又看了看祝今朝坦然的神色,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还是依言走了过来,在她的身侧坐下。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个手掌。 “再与我说说你师父吧。” 江渡舟的师父,她还不知是何许人也,既然用的是雁翎刀,多少要跟宫里的人要沾点关系。 马上快到苍州了,但她还未了解过他的师父,若什么都不知道,要如何帮他找人呢? 江渡舟一愣,像是没料到她会提起,他一边回忆着,一边道:“我师父年纪大约五六十了。” “大约?你连你师父的年岁都不知道吗?” 江渡舟摇摇头:“师父从来不提及自己的事。” “你师父就你一个徒弟吗?” “不是,有许多,但只剩我了。” “只剩是什么意思?”祝今朝眉头拧起,不解道。 江渡舟似是在回忆:“从前的时候,有许多师兄,后来好似都下山去了,我也记不太清了。” “那他教你的武功呢?总该有个功法之类的。” 她从前看话本时,话本上都说什么武林秘籍之类的,有不同的武功流派,皇宫里的护卫大多是一种功夫,刻板无趣,没有变招。 江渡舟想了想,认真道:“我练的刀法叫缠云。” 他听师父说过,好像是这个名字。 缠云。祝今朝没听过,她只知道话本里常说的那些。 “那你比划两下给我看看?” “这里太小了,施展不开。”他老实地说,“待到了苍州后,再给你看。” 她兴致勃勃道:“那能不能教一下我。” 她见过几次江渡舟动手,招式漂亮,柔韧有力,出招连绵不绝。 这下江渡舟沉默了,师父好像也没说过不能教给别人。 “你先说说,你这缠云刀法,入门难不难?我这种没练过武的能学吗?”她坐在床上,双腿挨不到地面,一晃一晃的。 江渡舟看着她一摇一晃的腿,心突然被戳了一下,停顿片刻才道:“师父说这缠云刀法入门不难,只是心浮气躁的人学不会,不能急躁,施展时无论遇到什么,都需冷静,这刀法讲究的是一个不断。” “那你觉得我如何?” “你...”江渡舟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自是没有问题。” 这话倒是实话。他认识她以来,无论遇到什么事,她都没有慌过,这一路都是她带着他。 “那便说好了,等稳定下来,你教我啊。” “好。”他点头。 祝今朝却又有些坐不住,拉住江渡舟的胳膊摇来摇去,道:“你先给我讲讲这缠云刀法的门道。不用比划,嘴上说就行。” 江渡舟没法拒绝她,他开始讲解道:“这刀法关键在于刀势连绵,发力点在手腕这。”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在空气中缓缓转了一圈:“出刀时不是用臂力,是用腕力。手腕要活,像这样。” 他比划了一个翻转的动作,“刀势转弯的时候,靠手腕把力道卸掉,再顺势往下一个方向带。” 祝今朝看得认真,也抬起自己的右手,学着他的样子转了一下手腕。 江渡舟看着她不太灵活的样子,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腕骨上,她的手腕比他想象中还要细一圈,他的指尖是热的,但她的手腕是凉的,那一点凉顺着指尖传递过来,却让他感到闷热无比。 “不是这样转的,手腕要松,别绷着,你看。” 江渡舟原本只是轻轻搭着她的手腕,指导了半天动作依旧不对,他只好握住她的手腕,手把手教着。 不一会儿,二人的肢体接触就让他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只片刻他便道:“今日就先这样吧。” 随后他便以透透气为借口,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留祝今朝一个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在屋内笑得东倒西歪的。 她觉得他真是有趣的很,不过是握着手腕,就让他这般害羞,若是...他又该如何是好呢? 她有些期待了。 江渡舟没撒谎,他当真去到了甲板上透气,河面上冷风一直对着他的脸吹,直到耳朵上的热度彻底消退了,他才彻底平静下来。 可他没办法一直在这透气下去,总都是要回到那个小小的杂物间的。 在他察觉到自己出来的时间太长了时,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回到了房间的门口。 一推开门,祝今朝却不在里面,他在外面环视一圈,也没有找到。 东西都还在。 在船上应该是出不了什么事的吧...江渡舟虽是这么想,但还是迈开步子准备去找找她。 还没走几步,就遇到了一个船员,他们俩上船的事大家也都知道了,江渡舟便开口直接问道。 船员道:“方才瞧见姑娘在楼上呢,说透透气,屋里怪闷的。” 透气?她也觉着闷吗?那这房间确实有些闷了。 只要没什么事,那就好,他放心地回到屋内,很安 静,他却总感觉屋内弥漫着一股她的香气。 角落处的二人的包袱微微散开了些,微微露出他买的那本书的封皮的一角。 索性现在也无事,他又拿起了那本书,翻开上次看到的地方,借着烛火看向上头的文字。 看书之前,还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来,才低下头去看着。 看到哪了? 看到书里的妖怪和他得了同样的病,看见公主就心慌,脸红。 那妖怪后来还舔了公主的唇角,亲了公主,之后呢? 江渡舟看下去,上头的字密密麻麻,有些他不太认识的,但也能大致猜出来意思。 妖怪对着公主说:“方才的举动便是我这几日一直所想,在你身边我变得越发奇怪了。” “我一见着你,便觉着心跳加快,我讨厌看见旁人与你在一起,我只希望你身旁的人是我。” 公主愣愣地看着他。 妖怪又说:“我不懂你们人世间的道理,但书上似乎是说这是爱,旁人也告诉我这是爱。” “我想他们是对的,我爱上你了,我倾心于你,可我是妖怪,你是公主,我们并非同类,但我仍是想问你一句——” 妖怪紧张起来:“你愿意同我成婚吗?” 江渡舟猛得合上书本,深呼吸几口,觉着这里头有些闷的让人实属喘不过来气。 爱吗? 他爱上她了...? 按照书里的描述,之所以会有那些奇怪的反应,是因为他倾心于她,他心悦她。 他对她有男女之情...吗? 他对她有男女之情。 江渡舟确认了。 他怎会如此蠢笨,这样简单的事竟困扰了他如此之久,他早该想到的。 虽是得到了答案,但这个答案让他此刻有些无处安放。 那她对他呢? 她对他定是没有的吧,她从来没有那些奇怪的反应,看向他的时候,总是那么的坦然。 他拇指摩挲着书本的封皮,突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书上写了成婚。 他想与她成婚吗? 好像有些太快了。 但成婚了能与她时时待在一起。 好像也不错。 那么他该如何让她同意与他成婚呢? 江渡舟想看看故事的后续,他又准备重新翻开书—— “你在看什么书?”祝今朝不知何时回来了,还凑了过来,声音落在他的耳边。 他一下便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地将书藏到了自己的身后,方才思考的太出神,自己竟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就让她近了身。 刚刚确认了自己心意的江渡舟此刻正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公主与妖怪?”她眼尖的一下就瞧见了封皮上的名字,“这就是你能解决你问题的书?” 倒也不错,竟意外的歪打正着了她的身份,祝今朝忍不住笑了笑,眼前的人红透了脸,对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你的问题解决了吗?” 江渡舟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她也不着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20. 追求 江渡舟觉得自己的此刻的心跳声大得整艘船都能听见。 房内的一切都很安静,除了他的心跳声。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他一直低着头,祝今朝则一直看着他。 最终还是江渡舟先败下阵来。 因为他就算不看她,也能感受到那股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他闷声道:“解决了。” 说完这句后,他又闭上了嘴,没说是什么问题,也没说是如何解决的。 “那就好。”祝今朝的声音又传入他的耳朵里。 没等到她的追问,他才终于敢抬起头看向她。 她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他一怔,脸烫的厉害,就这样看着她,险些要直接将心意脱口而出。 他很快又回过神来,他不能这么随便的就与她表明自己的心意,不能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也不能毫无准备。 至少不能在这个狭小又潮湿的杂物间里。 在这沉默的片刻里,祝今朝已经坐到了床榻上。 “熄灯吧,天黑了。”祝今朝径直躺下。 方才的事好似就这样被轻轻揭了过去,江渡舟放下心来。 只是这个房间太小了,地上都不足以再平躺下一个人,江渡舟犹豫片刻,熄掉了烛火,便要往外走。 “你要去哪?”祝今朝问。 他诚实道:“这屋子太小了,我出去睡。” “外面多冷啊,将就一晚罢了。”祝今朝嘟囔着,起身挪了挪位置,空出一半的床榻来。 她的头发已经全部散开,青丝洒在床榻上,撑起一只手半躺在上面。 她是故意的。 公主与妖怪,这种书听名字便知道是些情情爱爱的话本。 江渡舟也说了问题已经解决,那便是已经知晓了他自己的心意。 解决在哪?为何不与她直说呢。 祝今朝决定加快点进度。 那一半空出来的床榻不大,勉强能躺下一个人,被褥上还留着她方才躺过的余温。 江渡舟看着那一半的床榻,他若是躺上去,两人必定是从手臂到腿都要挨在一起的。 于是他站在门边,迟迟不肯走近。 他自然是愿意与她挨在一处的,只是他们还没有成婚,不该睡在同一张塌上。 “不了。”他轻声道,“地上也能睡。” 他说着,收回了放在门框上的手,回到房内,靠着那几个木箱就坐了下去。 她挽留他,那么他就在房里呆着好了。 他双腿盘坐着,闭上眼,好像真的要睡了。 过了一会,江渡舟似是想起来什么,又道:“这样是不对的,你不应该邀请一个男子和你同榻共眠。” 祝今朝只撇了撇嘴,没有回答。 她早有预料,老古板。 算了,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她躺下,闭上眼,这回是真的要睡了。 第二天清晨,商船在一处荒僻的地方靠了岸。 但这里还不是苍州,仍处在景州的地界,王练告诉她,从这里再走十几里的水路才是苍州的地界了,只是他们的船不过去了。 这是今早传来的消息,离这里最近的城镇正在打仗,他们不愿趟这趟浑水,要在这休整几日等战争缓和再出发。 王练道:“这里总是这样,一会打,一会又停,朱姑娘不如与我们一起再休整几日。” 祝今朝听闻,没有应下,只是与王练告别后就下了船。 她昨晚睡得并不好,木板床很硬,被褥也有些潮湿,每次翻身都会听到身下吱呀的木板声。 这一晚上是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就是不得一个完整的觉。 她也真不清楚苍州如今是个什么情况,远在温阳县都能被二皇子占领了,但苍州却还乱成一片。 她真的能与皇兄相见吗? 在这个荒郊野岭,她望着苍州的方向,还真是一眼望不到头,不知道还有多远要走。 她叹了口气,看向身旁的人,江渡舟正拎着二人所有的东西,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 昨夜他坐在地上一整晚,今日看起来却比她都要精神些。 她今早醒来时,江渡舟也不在房间内,依他的性子,该是等到她睡着后,又出去了。 察觉到祝今朝的视线,江渡舟也侧头看了过来:“怎么了?” “我累了。”她停下脚步。 他走到她的身前,蹲下身去:“我背你。” 祝今朝弯了弯眉眼,心情舒畅了些,她趴上去,双手搂紧他的脖子。 总算是懂点事了,祝今朝不禁想起来二人第一次相见的时候,这人还和个木头一样,让她坐下休息,如今总算是知道该背她了。 江渡舟站起身,把她往上托了托,两只手规矩地扶在她的膝弯外侧,重新迈开步子向前去。 一路上,他一直能感觉到她的发丝轻蹭着他的脸颊,她的呼吸拂过他的肌肤,痒痒的一直到了心底。 他其实又把那书往后看了些,因着他想,书里大概会讲如何让一个姑娘与自己成婚。 毕竟他对这块的事情知之甚少,这方面还得多加学习。 昨夜在听到祝今朝平稳的呼吸后,他便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借着微弱的烛火,又翻开了那本公主与妖怪。 在妖怪与公主表明心意后,公主并没有接受,但也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告诉妖怪该去了解一下人世间的规矩。 可妖怪不认识其他的人类,于是他去找了他们族群里最年长的妖怪。 老妖怪告诉他,若是想让姑娘爱上自己,首先就要对姑娘百依百顺,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也不要对她有所隐瞒,要做到有问必答才好。 姑娘累了,就要找马车,没有马车就背着姑娘走,不能再让她受一点累。 还要时时给姑娘送礼,簪子,脂粉,这些都是姑娘家喜欢的东西。 最重要的一点,是要有足够的银两给姑娘,让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江渡舟将这些话都看了进去,觉得上头说的甚是有理。 不过他在心里又默默补充了一点,还得会读书写字才行,自己现在还差得远,得再花点时间去学。 毕竟陆谦那人,一副文弱书生样,他瞧着她就挺欢喜的。 她与他三番四次的出去,回来时脸上都是挂着笑意的。 但欢喜也没用,现在她趴在他背上,而那陆谦还远在温阳县呢。 山路崎岖,江渡舟走得很稳,昨晚本就没睡好的祝今朝就在他的背上缓缓睡了过去。 她的脑袋耷拉着,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肌肤相贴,呼出的热气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他的皮肤。 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烧得通红,脑子里却还在转着书里的那些话,百依百顺,背她走路,送礼物,攒银两。 前面两条他 已经在做了,后面两条要等安稳下来才能有机会去做。 这些事,他都能做到的。 “江渡舟。”她醒了,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鼻音。 “嗯?” “你心跳好快。” 他的身子突然歪了一下,似乎是没注意路,险些让两人一起摔倒。 “你的脸也好红。”她又道。 他刚刚稳住的身形,被她这一句话又差点绊倒。 “是...是走路走的。” “哦?那是我很重吗,让你累到了。” 江渡舟的步伐又是一顿。 他刚刚好像说错话了,他停住脚步着急地解释,连音调都变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很轻,我不累的。”他越说越小声。 他有些忐忑的等着祝今朝的回复,却没等到她再开口。 只感受到自己背上的人轻微的颤抖着,他终是等到了她的笑声,在他的背上,她笑得很开心。 他恍然意识到,她这是又在逗他。 他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了,快往前走。”祝今朝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从他肩膀上伸出去,朝前一指,语气里还有些笑意未消。 她虽是醒了,也休息好了,但丝毫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若有人代步,她才不想自己走呢。 “既然不累,那便一直背着我吧。” 祝今朝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里还裹着未散尽的困意。 她能感觉到他颈侧的温度,很暖和,她下意识地蹭了蹭,察觉到他身体一僵,又忍不住笑了。 “好。”江渡舟红着脸应下,他愿意一直背着她。 一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路过一处山林时,山路变得狭窄起来。两旁的树枝伸得极低。 紧接着,一声极细微的脆响从身后传来。 “停下,好像有东西掉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让江渡舟把她放下来,她往回走了几步。 山路上铺着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她低头在落叶间翻找,没有找到。 可她刚刚分明听见了声音,定是有东西掉了。 她招呼着江渡舟在四周找了起来。 树下,一枚玉坠安静地躺在两片枯叶之间,被午后的日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泽。 是他师父的那枚玉坠,江渡舟一眼便瞧见了,他沉默一会,看着那枚玉坠。 “在这里。”他最终还是弯腰捡起来,用衣角擦去上面的泥土,转身递给她。 祝今朝这才发现,原是这枚玉坠掉了,这玉坠一直挂在她的腰间,也不值钱,拿去当铺估计都当不出去,所以她一直没有将它收起来。 他们继续向前走着,祝今朝手里把玩着这枚玉坠,忽然皱了皱眉。 若她没记错,江渡舟便是因为这枚玉坠,才愿意与她同行的,据他所说的则是这枚玉坠只有他师父有,且不轻易给人。 她有疑惑,但这段时日的相处她也能看出来,江渡舟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呆子。 “江渡舟。”她把玉坠举到他眼前,晃了晃,“你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与我结伴同行吗?” 江渡舟看着那枚玉坠,点了点头:“记得,因为你有这个。” “只是因为玉坠吗?”祝今朝追问,“只是一枚玉坠,你凭什么能认定就一定能找到你师父?” 21. 杀人 “这玉坠只有我师父才有...” 祝今朝打断:“你之前已经说过了,我现在问的是,你如何认定找到给予我玉坠的人就能找到你师父。” 她是他的心上人,他不能对她撒谎,也不该有所隐瞒。 他将之前省略掉的事如实道出:“这是师父说的,若遇上有玉坠的人,就跟着有玉坠的人。” “所以,”祝今朝若有所思,“无论如何,其实你都会跟着我走的,你认为只要能找到我兄长,就一定能找到你师父。” “嗯。”江渡舟解释道,“我之前不是有意隐瞒的,你别生气。” 祝今朝听闻也没再纠结,将那玉坠重新挂会腰间。 只是她心下已经有了计较,江渡舟的师父应当是不简单,这事还得等与皇兄汇合才能解决。 江渡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再开口,心里反倒有些没底了。 他又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不像生气的样子,才稍稍放下心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翻过一座矮山,眼前豁然开朗。 山脚下是一处不大的镇子,看着不像是在打仗的样子,今天应当是有了落脚的地方。 等他们来到镇子门口,才发现门口处写着镇子名字的牌子歪斜着像是即将要掉下来了似的,而且里面安静得有些反常。 大白天里,街道上压根看不到人影,一点声音都没有,寂静的可怕。 祝今朝走进去,一边向前走,一边打量着四周,沉声道:“这里似乎不太对劲。” 江渡舟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将她挡在自己身后。 之前在外头的时候没能看个仔细,如今越往里走,就能发现这里越是破败不堪,显然是一副被烧杀抢掠完后的样子。 城镇里这个点通常都热闹的,烟火气十足的,可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满目疮痍。 街道两边的酒楼茶馆之类的铺子像是被火烧过,半边焦黑,上面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 地上到处是瓦砾和碎木,混着凝固发黑的血迹。 风一吹,焦糊味、血腥味和尘土味搅在一起,直往鼻腔里钻。 祝今朝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这里经历了什么已经显而易见了,王练说得不错,苍州确实乱的很。 书上再多的描写与他人口中的讲述,都远不如亲眼所看到的震撼。 她低下头去,地上有一只小小的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鞋口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再往前走,四周都是些百姓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可谓是触目惊心。 她不是没见过尸体,只是这样的场景是她从未触及过的。 她看向身旁的江渡舟,他感受到她的目光,低声安慰着:“别怕。” 江渡舟也是从未见过这般场景的,他不知战乱时竟会这么可怕。 他嘴上安慰着祝今朝,可自己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指节微微泛白。 他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师父说过的:“山下的人复杂,如若时候不好,人能死一大片。” 当时他不懂,还问师父:“为什么会死那么多人呢?” 师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摸了摸他的头,什么也没说。 如今亲眼所见,惨状令人痛心。 祝今朝收回了目光,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她也没办法改变什么,她现在与这些人一样,只能等着这场内斗结束。 这应当是她那位四皇兄干的,二皇兄不会做出屠城这种事,既费兵力,又落不着好,不符合他的做事风格。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镇子另一头的时候,江渡舟忽然停下了脚步。 “有人。”他低声道,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祝今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前方街口拐角处走出来七八个人,正从一间倒塌的铺子里翻出几样东西往怀里塞。 他们穿着统一的盔甲,腰佩弯刀,为首那人扛着一杆长枪,枪头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祝今朝没见过这样的着装,那两位皇兄已经自立为王了,不再认之前统一的甲胄了,而这套着装与温阳县的不同。 按照她的分析,也就是说,这是四皇子手下的兵。 那几个兵也看见他们了。 为首扛枪的那人先是一愣,他拿枪杆子捅了捅身旁的同伴,朝祝今朝这边努了努嘴:“哦呦,还有漏网之鱼。” “看着不像是这的人啊。”一旁的同伴不急不慢地道。 “管他们是哪里的人,处理干净。”领头的吩咐道,丝毫不顾及祝今朝他们就在眼前。 俨然是没把他们当回事。 “得了。”其他人应道。 江渡舟刚准备拔刀向前,就感到有一股力在扯着他。 他回头,是祝今朝扯住了他的衣角,见他看向她才道:“把他们都杀了吧。” 他一愣,祝今朝神色平静地补充道:“这镇子上的惨状也有他们一份,杀人偿命自是天经地义。” 杀人偿命确实是天经地义,这些人算不得无辜,江渡舟应下。 他转过脸,面向那几个还在嬉笑的兵,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地抽出那 把雁翎刀上前去。 最前面的那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被身后的人往后一拽,才堪堪躲过一劫,长刀擦着他的喉咙而过,刮出一道血痕来。 那人暗骂了一声“臭小子”,拔出腰间的弯刀就冲上前,直奔江渡舟的脑袋而去。 江渡舟侧身,侧身的同时,将刀在手心里转了个方向,直直地刺向那人的背后。 他连最后一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双膝跪倒在地,脸朝下的砸向地面。 剩下的几个兵愣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他们不再是之前那随意调笑的态度,拿起刀冲了上来。 江渡舟旋身避开侧面劈来的弯刀,反手将刀捅入一人腹中,拔刀时顺势一推,那人的身体便撞向了身后扑来的同伴。 两人滚作一团,还没爬起来,江渡舟已上前去一人一刀,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剩下的几个人也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从拔刀到了结,前后不过几息,地上已经躺倒一片。 只剩最后一人瘫倒在地上,双腿颤抖着,还在嘴硬道:“你知道我们是谁的人吗?” 随着江渡舟的靠近,他声音逐渐大起来,像是为自己壮胆:“你若是敢杀了我...” 江渡舟的刀尖抵上了他的咽喉,将他剩下的话生生逼了回去。 那兵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已经冒出冷汗,不敢再出声。 江渡舟没手软也没废话,手起刀落,给了他一个痛快,鲜血溅洒在他的脸上,他俯视着即将死去的这人,宛若杀神。 那兵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像是还想说些什么话,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身体缓缓向一侧歪倒,不动了。 他环视一圈四周的尸体,冷漠地像只是在看一个物件,刀身没入□□的触感还存留在手心里。 在此之前,他从未杀过人。 意外的是,他竟不觉得这是一件多难的事,没有手抖,也没有害怕。 师父说,不能杀人,但有些人该杀,那些害了别人性命的人,为非作歹的人,这些该杀的人,杀了也不必愧疚。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把刀。刀上的血正在顺着刀身向下流淌着,一滴一滴地砸在脚下的路面上。 他把刀身上的血迹擦拭干净,收刀入鞘,转身走回祝今朝身边。 忽而又意识到,她是个姑娘家的,看到这一幕莫不是要开始怕他了。 万一她讨厌他怎么办? 江渡舟已经全然忘记了是她让他动的手。 刚刚的杀神此刻正有些忐忑地站在祝今朝的面前。 “江渡舟。” 22. 同乡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祝今朝的表情很平静,没有讨厌嫌恶的表情。 她抬起手,江渡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来的是一张带有香气的帕子落在他的脸上。 “别动。”祝今朝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很近,“脸上都是血,也不知道擦擦。” 江渡舟僵在原地,他感觉到她的手指隔着帕子按在他的眉骨上,一点一点往下擦拭着。先是眉骨,然后是眼睛,再然后是下颌。 他又红了脸,比刚刚还要紧张。 “好了。”她退后一步,把帕子塞进他手里,“洗干净了再还我。” 江渡舟睁开眼,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帕子,上头已经沾染了那些人的血迹,弄脏了她的帕子。 他还停留在原地看着那方脏掉的帕子,祝今朝都已经向前走了,她回头催促道:“走吧,还有好远的路呢。” 江渡舟跟上去,快走了两步走到她身侧。 他的武功确实很强,比祝今朝想的还要强,太久没有遇上危险,都有些淡忘了这一点,方才瞧见他动手,比他们初见时的那次还要果断。 平日里看得很是单纯,动起手来居然没有半点手软。 祝今朝慢慢往前走,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七八个人在他面前撑不过一刻。那再来七八个呢?再来二十个呢? 她虽然不清楚他武功的极限在哪里,但依方才所见,寻常兵卒在他刀下根本走不过一招。 她又想起江渡舟曾说过不能杀人这件事,想来是不能随意杀无辜的人,只要确定了这人犯了罪,便可以毫无顾忌地动手了。 只要她开口了的事,江渡舟几乎都能很好的完成。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趁手的人吗?忠心耿耿的属下她不是没见过,可那都是冲着她的身份来的。 江渡舟不一样,他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是谁,只需要对着他笑一笑,就能让他害羞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的样貌生的也好,她计划着,等见到了皇兄,弄清楚江渡舟的身份,就要让他待在她的身边。 至于他愿不愿意... 她会让他愿意的。 她想到这,看了看身旁的人,轻声开口:“若是找到你师父了,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他回答。 他想与她在一起。 在找到师父之后。 祝今朝一时没有接话,她向前走着,风从前方吹来,将她的发丝吹起轻轻拂过了江渡舟的脸侧。 “你为何非要找到你师父呢?” “师父照顾了我许久,如今突然不见了,总该知道情况。” 也算是有个交代,师父也曾说过生死有命,叫他不必执着,但总该是有个交代才行。 “好,那我们先找到你师父。”祝今朝顺着他的话道。 天快黑了,今日看来是又要在外露宿了。 苍州...光是到了苍州的地界还不够,得去到她外祖家所在的城池才行。 若她没记错的话,是叫... 苍青城。 母妃还在世时曾提过几次,说外祖家在苍州一带从商,居住在苍青。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只记得母后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大概是因为嫁进宫里之后,便再没能回去看过一眼。 京城到苍青,这般遥远的路途,确实再难见上一面了。 远到她也不会再想回京城了。 离开那座破败的镇子后,他们又连着赶了几日的路,主要是江渡舟赶。 因为祝今朝一累就不愿意走了,自从她发现他百依百顺后,是越发懒惰了,偶尔也会让她有一种回到了还是公主的时候的错觉。 只是从前乘的是马车,如今骑的是人背。 苍州比她想的还要乱,这几日他们也遇上了许多难民,多是拖家带口地赶着路。 与他们不同的是,大部分的人都是往南方走。 他们在路上遇到的匪徒或是单独行动的士兵,也都能被江渡舟轻松解决。 再也没有遇到在玉春县时武功那般高的人了。 在他身边待着,很是安全。 江渡舟的武功比她从前公主府里武功最高强的侍卫还要强。 走了好几日,总算是到了头。 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苍青城就坐落在谷地中央。 远远望去,城墙上的旗帜整齐地竖成一排,随着清晨的微风飘着。没有硝烟,没有喊杀声,没有可怖的尸体。 这里没在打仗,祝今朝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在了实处。 这个旗帜...她眯着眼辨认着,这是二皇子的。 不,现在应该叫他肃王了,父皇在位时并没有给他封号,只是让他去了边疆历练。 这封号,是他自己封的。 “走吧,”祝今朝迈开步子往山下走去,“到了。” 越靠近城门,路上的行人和车马就越多,祝今朝察觉到一丝不对,纵然有人逃难,大多也都是去了南方,怎会往这跑? 她拦住一个赶着驴车的老头,问前头怎么回事,老头指了指城门方向,说苍青城这几天一直在收难民,只要进城登记领了新的牙牌,就给安置住处,还施粥。 而且不问过去,只要抛下从前所有的身份即可。 祝今朝皱了皱眉,收难民?这在太平年景不算什么稀奇事,可现在这种情形,倒是有些稀罕了。 想来这是要走仁君的路线了。 肃王倒是好主意,在有了绝对的兵力的情况下,虽没有玉玺,若是这样做倒是能得到民心。 比他之前那套清理从前的旧官员高明多了。 “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老头打量了她一眼,“到了城门口排着就行,有人领你们进去。” 祝今朝问道:“大爷,请问关于牙牌...我们从前的牙牌在路上丢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老头打断:“别担心,进城要发新牙牌,守城的军爷说了,现在到处都在乱,旧户籍旧牙牌一概作废,重新登记造册。” “这么多人,这城容纳的下吗?” “放心吧,苍青城大着呢,若是有一技之长,还能被安排去更富有的城池呢。” 她谢过老头,带着江渡舟进了排队的队伍,几日的赶路,没有地方歇息与沐浴,二人现在的模样与那些难民并没有区别。 城门口设了两道关卡,外围是一排木栅栏,用来分流人群,内侧摆着几张长桌,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埋头登记。 旁边支着几口大锅,热气腾腾的米粥在锅里翻滚,排队登记完就能领粥。 大部分人也都是饿了几天几夜的,这对排队的人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随着队伍慢慢前行,终于是轮到了祝今朝他们。 “姓名,原籍。”书生头也不抬地问。 祝今朝面不改色地答道:“朱朝朝,自玉春县来。” 那书生抬头看 了她一眼:“玉春县?” 倒是稀奇,玉春可在京城附近,但书生也没多想,又问:“可有同行的人?” 祝今朝侧身让出江渡舟,书生抬眼看了他一眼,问:“什么关系?” 祝今朝刚准备说话,一向是一言不发的江渡舟居然抢先开了口:“只是同乡。” “名字。” “江渡舟。”他报出真名时还有些紧张,悄悄地看祝今朝一眼。 这确实是他自己的私心,他要是想与她成婚,自然是不能报姐弟的关系,有悖人伦。 姐弟不行,兄妹不行,主仆也不行,要把所有不能成婚的关系都排除掉。 祝今朝也没纠正他,只是挑了挑眉看着他,轻笑一声,他的心思是越发明显了,有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 她从书生手里接过两块木牌,道了声谢,便往城里走。 没去领那施给难民的粥,既然好不容易到达了目的地,当然是要去酒楼吃顿好的。 一进城,就发现这里比从前他们落脚的地方要繁荣许多,城池也要大上不少。 她走在前头,一门心思想着待会吃些什么。 而江渡舟跟在她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她刚才的笑是什么意思?是被发现了吗?他跟在后面偷偷看她的侧脸,看不出什么端倪。 直到二人在一家酒楼里落了座,祝今朝都没提起这件事,他这才放心下来。 许久没有吃上热乎的饭菜,她一口气点了四五个菜,又随便点了一壶粗茶,要了两碟点心,然后趁小二上茶的工夫,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我跟你打听个事。这城里从前是不是有户姓穆的大户人家?” 那小二的正往桌上摆茶碗,闻言手一顿,抬头看了她一眼:“穆家?” “嗯,你可知道穆家如今住在何处?” 小二摇摇头,把抹布往肩头一甩:“那可不巧了,穆家早就搬走啦,约莫有两三个月了,姑娘来晚了。” 祝今朝一愣:“搬走了?搬去哪儿了?” 两三个月,那时父皇才刚刚出事。 “这我可说不上来。”小二的歪着头想了想,“这些事我们哪说的准啊。” 小二说完,便听到另一桌在唤他,高声一句:“来了。”便离开了。 祝今朝久久不能回神,居然是搬走了,不知道皇兄是否知道这件事。 一顿饭下来,她吃的是食不知味,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却见不到人。 江渡舟看出了她心情不佳,但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生硬道:“不如去原先的地方看看,或许会有什么东西留下呢。” 祝今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以为是自己说了什么蠢话,下意识地垂下眼睛盯着桌上的空盘子,闷声道:“我随便说的,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 “你说得对,我们合该去看看。”她重新振作起来,站起身,“小二,结账。” 突然搬走,定是有什么内情,府上的下人也不可能全跟着走,总会有些人留下来,她可以去找找。 “来了。”小二走过来,“一共是五十文。” 祝今朝点点头,掏出钱袋子,还没数出来铜钱,就发现江渡舟已经抢先一步付了钱。 她一怔,又感慨着,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他将钱递给小二后,收回剩余的银钱,语气很自然地道:“走吧。” 看似云淡风轻,只是耳根上的红彻底出卖了他的紧张。 23. 暂住 一路向着行人问路,穆家一直从商,从前也是遍布苍青城,现在虽是搬走了,但大家也都还未忘记。 到了原本穆府的所在地,这宅子看起来已经空了许久了,到现在也还未住进新的人家。 祝今朝站在这座宅邸前看了许久,深吸一口气,收回思绪。 她没想到好不容易到了这,见到的会是这样的光景,人去楼空。 她走到隔壁宅子的大门前,抬手敲了几下。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拄着一根竹拐,眯着眼打量了她好一会儿。 祝今朝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就听见老婆子激动地道:“是依依吗?是依依回来了吗?怎么还是那么漂亮。” 祝今朝愣在门口,竟不知该如何接话,穆依依,那是她母妃的名字。 母妃已经过世许久了,这城中能喊出她名字的人,应该和穆家也有不小的联系。 她看着面前这位老人浑浊的眼眸里忽然亮起的光,轻声道:“我不是依依,我来寻穆家的家主。” 老婆子怔了一下,拄着竹拐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是了,年纪对不上。她要是还在,也不会是这副年轻模样了。” 她又打量了祝今朝片刻道:“你来寻穆家人,你莫不是殿...”她复又激动起来。 祝今朝的长相随了娘,与穆依依年轻时简直如出一辙,若是与她娘亲相熟的人看到她,定然是能认出来的。 只是没想到她现在这般灰头土脸的样子,也能被眼前的老婆子给认出来。 “等等,我们进去说好吗?”祝今朝打断,转头看了江渡舟一眼:“在外面等我。”便跟着老婆子进了院子。 江渡舟欲言又止,但最终没有阻止她。 走进院子里,祝今朝坐下,还没开口,老婆子就先问了:“你是依依的女儿吧。” 她犹豫一瞬,不知是否要说实话,最终看到那双泪光在眼眶里打转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 老婆子得到了她肯定的回答后,竟是颤抖地将要跪下:“殿下...” 祝今朝连忙上前扶住她:“我现在已经算不得什么殿下了,您快请坐。” 那老婆子坐下后,抹了抹眼泪,道:“没想到依依的女儿长得和她这么像,居然有这么大了啊。” “不知您是?”祝今朝并没有来过外祖家,只在年幼时匆匆见过外祖一面,后来外祖他们再也没有来过京城了。 别说是眼前的这位了,就连外祖的长相她都不大认识了。 “老身姓陈,你娘小时候都叫我陈嬷嬷。我从前是穆家的奶娘,后来我老了,眼睛不好使了,穆老爷子就让我住在这隔壁,离得近,好有个照应。” “陈嬷嬷。”祝今朝微微点头。 “可怜孩子,我知道现在世道乱了,”陈嬷嬷握住祝今朝的手,试图让她的手暖起来,“只可惜不凑巧,穆家前些日子就搬走。” “嬷嬷,你知道是为何吗?” 陈嬷嬷摇摇头:“这事怎会和我们这些下人说,只是有传闻是为了躲避战乱,想寻一处地方隐居。” “想来也有道理,毕竟穆家从商多年,银钱存了不少,若那肃王非要他们拿钱出来充当军费,又该如何呢?” “你恐怕不知道,当年你娘进宫,穆家上下那是无一人同意,他们啊是最为厌恶皇权了,所以一听到风声就搬走了。” 原是如此,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但也没有别的说法了,祝今朝还是接受了这个理由。 只是不知道皇兄是否能知晓这个消息。 他应当是不知道的,外祖家走的时候他们还在一起,若是知道定然是会告诉她的。 陈嬷嬷结束这个话题,她又关切地问道:“殿下,你这一路是如何过来的,从京城到苍青,可不是一段简单的路程啊。” 她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来着,问道:“你兄长呢?三皇子殿下在哪?” “我与皇兄...”祝今朝顿了一下,她不想让陈嬷嬷这么大年纪了还担心,最终没有说实话,“他过几日才到呢。” “也好,那从今往后你们兄妹应该不走了吧。” “嗯,我们暂时不走了。” 如若能在这里等到皇兄,他们便就在此定居好了,再也不掺和皇宫里的那些事了。 新身份的牙牌也有了,只要不与从前的人碰上面,都不会再有问题了。 哪怕是肃王手底下的人,见过她的也没几个。 祝今朝又与陈嬷嬷说了会话,了解清楚了情况,苍青城现在是肃王的地盘,没太经历过战乱,城主的交接也很是顺利。 所以这里还是与从前一样的繁荣。 她们进来说话也有些时候了,祝今朝起身就要与陈嬷嬷告别。 陈嬷嬷一听闻祝今朝要走,连忙起身:“等等。” 她走到一个柜子前,翻找一会,拿出一个盒子来:“这些是穆家留下的一些金银首饰,殿下拿去吧。” “不必了嬷嬷,这些您留着用吧。”祝今朝回绝道,“我手上的银两还够用呢。” 她费了一番功夫,才说服陈嬷嬷自己留着这些,陈嬷嬷一把年纪了,早已失了力气去劳作,这些东西还是留给她比较好。 临走前,她突然想起,回头道:“对了嬷嬷,我已经换了新名字了,唤朱朝朝。” 陈嬷嬷一愣,很快回过神来:“是该换个名字,今日开始就是新生活了。” “朝朝。”陈嬷嬷又唤了一声,这次她没再唤殿下,“有困难就来寻我。” “好。”祝今朝笑着点点头。 一打开门,便发现江渡舟正焦急地来回走着,看见她出来,没什么事,才停住了脚步。 “嬷嬷,这位是...”祝今朝顿了顿,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一字一顿,“我的,同。乡。” 江渡舟像是被戳中了心思,别过脸去。 “江渡舟,这位是陈嬷嬷。” “陈嬷嬷。”他礼貌道。 陈嬷嬷眯着眼看向门外站着的少年,又看了看祝今朝,心下了然,看来是还不知道祝今朝的身份。 虽不知缘由,但她也没有戳穿,顺着祝今朝的话道:“好,都是同乡的话,要是需要帮助,随时来寻我。” 告别了陈嬷嬷后,二人便要着手去找住地地方了。 今日刚到这,暂时也找不着能租的小院,他们只能先在客栈落脚。 到了客栈,房间却是已经都住满了,也对,苍青城新来了 这么多人,一时间大家都只能在客栈落脚。 在走了三家客栈都得到了没房的消息后,祝今朝不想动了。 她甚至已经在想要不要去陈嬷嬷那里先住上一夜了,原本是不想麻烦陈嬷嬷的。 “再往前走半条街,还有一家。”江渡舟看她脸色不好,轻声开口,“要是还没有,你就先在茶馆歇着,我去城西那条街上看一下。” 他又提议着:“又或是,我背着你走,好吗?” 祝今朝摇摇头,平日在山郊野外就算了,如今到了城里头还要人背着,未免也太丢脸了。 她也没到那么娇气的地步,只是有些累了罢了,休息片刻后,又迈开步子,终于走到这条街上最后一家客栈。 “住店?”一跨入门槛,掌柜的就开口问道。 “两间房。” 掌柜的翻了翻簿子,面露难色:“姑娘,对不住,小店本就不大,这几日又来了不少投宿的,眼下只剩一间上房了。” 一间房,他们都不知朝夕相处多久了,一间房便一间房,她点点头:“那就一间上房。” 依旧是江渡舟掏的银钱,这小子不知是怎了,自到了苍青城后一直抢着结账。 一间上房的价格可不便宜,算下来他手里的银两也住不得几日。 上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推门进去,迎面是一扇半旧的屏风,绣着山水寒梅,把床榻和桌子的区域隔成了内外两间。 房间还算大,在外这么久,总算是有个像样的地方住了。 待坐下来后,祝今朝才想起件事,她的目光落在正在收拾东西的江渡舟身上,道:“你师父地下落,我一时可能还帮不了你。” 江渡舟正蹲在屏风外面归置行李,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关系,等安顿下来再说。” 左右也不差这几日了,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么久没有师父的消息多半是出了事。 一开始见到她腰间的玉坠时,他就想起了师父的话,见到玉坠就一直跟着有玉坠的人。 但比起师父嘱咐他的这些话,他更想找到师父,他原本是想达到目的后再与她好生商量后告别的。 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他心悦她,他愿意一直跟着她。 但师父待他也是很好的,他得再想想办法。 “嗯。”还未见着皇兄,她也没有办法得知消息。 说来奇怪,按理来说,皇兄合该是比她先到才对。 她在路上因为被山匪抢空了钱财平白耽搁了那么久,若他到了,应该会和她一样先去穆家原本的地方,但看陈嬷嬷的态度,皇兄应当是还未到的。 无论是哪种情况,她暂时都无从得知。眼下能做的只有先安顿下来,然后再慢慢打探。 她压下心头的忧虑,抬起头发现江渡舟已经把包袱和刀都归置好了,正站在屏风旁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我是在想”他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你要不要沐浴?我去楼下问问有没有热水。” 祝今朝低头看了看自己,上一次沐浴都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衣裳也都穿了许多日了,确实该换一下了。 “好,麻烦你了。”她浅笑着看着他。 24. 亲吻 “不麻烦的。” 他出去没多久,回来的时候身后就跟着两个伙计,带着热水与浴桶。 “放在屏风后面就好。”伙计依言放好,确认没问题后退了出去。 江渡舟站在屏风的另一边小声道:“我出去了...” “好,你也找个地方收拾一下,身上都是灰。” “嗯...”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望向一旁桌子上的铜镜。 她说的不错,脸上满是灰,身上也不干净,好脏。 他忽然想起那书中所说,女子都心悦俊郎干净的男子。 他想着,踏出了房门,预备去问店家再要一桶热水。 江渡舟问店家要了热水后,就在客栈的柴房里将就洗漱了一番。 脸洗干净了,身上也清爽了,头发也都洗了一遍,不是方才铜镜里那个灰头土脸的模样了。 她会不会觉得他比刚才好看了那么一点? 推开房门的时候,祝今朝正坐在床边擦头发。她换了身衣裙,散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用两块布巾叠在一起慢慢地绞着发梢。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渡舟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唯一干净的内衫,头发半湿,手里抱着换下来的脏衣裳。 他比刚才干净了许多,脸也白净了些,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对了,这样才好看嘛。”她笑着道。 一句简单的夸赞,竟又让他红了脸。 祝今朝无奈,也不知这人何时才会说出她想听见的话,这么青涩的少年,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的思绪有些不受控制地飘远,她叹了口气,继续擦拭着湿发。 “别在那傻站着了,快把头发擦干,”她递过去一块干净的布,“待会要生病了。” “嗯?”江渡舟这才回过神来,“好。” 他接过那块干净的布巾,搭在头上,学着她方才的样子慢慢地擦着。 至于睡觉,这一路上多艰辛的环境都过来了,不过是同处一间房罢了。 这一日算是过去了,之后的事可以慢慢打算。 虽是没有见到外祖他们,但她与皇兄说好了要来这,她相信他一定回来的,或许只是路上耽搁了。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夜里,不知为何,祝今朝一直难以入睡,心里总有一股不安的感觉。 明明已经到了苍州,颠沛流离的生活已经结束了,脱离了那些不安全不稳定的环境,为何还会如此不安呢? 一直到天边微微泛起晨光,她才睡着。 第二日起来时,已经是中午了,江渡舟醒的很早,却一直没有叫醒她。 看起来是已经出去了一趟,桌上放着一个油纸包,飘散出香味。 他正穿戴整齐地坐在桌前又看着那本公主与妖怪的话本,见她醒来,有些不自然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怪异的笑:“你醒了,这里有吃的。” “昨日换下来的衣裙我都洗干净了,我问过店家了,可以放在外头晾着。” 他一早就起来继续看着那本书,还是那本公主与妖怪。 书上说,要对心上人露出温和的笑,人世间的女子大多都是喜欢温柔的男子的。 书上又说,公主平常是不会自己做事的,所以要做好所有的事,做饭,洗衣之类的。 江渡舟想,虽然祝今朝不是公主,但她是个富家小姐,之前的生活定然是活的极好的。 他觉得自己也该做好书本上所说的这些,他一早就起来把昨日二人换下来的衣裙都洗了。 “嗯?你把衣裙都洗了?”祝今朝看向昨日自己放着脏衣裳的地方,只剩一件小衣孤零零待在那。 他把两个人的衣裳都洗了,怎么独独就漏了这一件。 她拎起那件小衣问道:“这件为何不洗?” 这件小衣是她贴身穿的,料子比外衫细软许多,系带也精巧,是她从公主府里带出来的。 江渡舟脸上那怪异的笑容僵住了,他结结巴巴地道:“那...那是...你的贴身衣物...” “那又如何?”祝今朝得寸进尺道,“帮我洗了...” 在她的心里,江渡舟迟早会属于她了,自然是要帮她做事的。 从前的时候,只要是她看上的男人,都会乖乖跟着她回府的,说什么便做什么。 不过那时有尊贵的身份,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她想了想,又找了个借口。 “我待会还要去找我们住的院子,还有打探一下你师父的消息。” 江渡舟只能红着脸答应,双手颤颤巍巍地接过那件小衣:“我...会洗干净的。” 她今日确实也有事要做,首先就是要去看看院子,租上一个小院,然后耐心地等着皇兄来。 她拿上江渡舟为她买好的早膳便出了门,她特地先去买了一顶帷帽,遮住这副引人注意的容貌。 走在街上,一边吃着手上热乎的包子,一边望着周边陌生的环境与来来往往的人,却忽感一阵惶恐,皇兄真的会来吗? 她为何...总觉得有些奇怪呢? 这场战争,其他几位皇子多少有些消息流出,只有三皇子,大家对他的情况是一无所知。 原本要去找院子的脚步突然停顿,然后换了个方向,来到了茶馆里。 茶馆是城中最方便打听消息的地方了,这里日日都有人在谈论着朝廷上的事。 祝今朝在茶馆角落里拣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隔壁桌几个行商打扮的人正聊得热闹,说的是肃王近日在苍州一带征兵的事。 祝今朝仔细听着,似乎是这几日间是苍州这一块已经全部归肃王了,四皇子亲自带兵遭大败被肃王手下抓获,沦为俘虏。 原先被四皇子占领的城池自然也是归了肃王,连着与他同母的七皇子,也沦为了阶下囚。 速度之快,兵力之强盛,这皇位归谁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好几个人嘴里都念叨着:“京城那边也怕是守不住了”。 “要我说,这天下迟早是肃王的。”隔壁桌一个书生拍着桌子道,“人家兵强马壮,手下又有军师出谋划策,京城里的那位拿什么打?” “乱了这般久了,都不见得他派兵出来过,就知道守着南方那块地!” 这话说的倒是不错,纵然大皇子是想等二皇子与四皇子鹬蚌相争,可二皇子如今的势力已经远远大于他许多了。 祝今朝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耳朵努力地在一堆人的对话里搜寻着与皇兄相关的消息,却是一无所获,心里那股不安越发加深。 大皇 子在京城,二皇子自封肃王,也已经占了国土上大半的城池了,四皇子与七皇子被抓,五皇子和六皇子早早地就被大皇子所抓,不知生死。 唯独没有三皇子的消息。 之前一直在路上,以苍州为目标,那股思念之情被压在苍州之下。 如今真到了地方,正式踏入这里,见不到人,连消息也未曾得到一个,让她开始焦躁不安起来。 会不会是出事了?或是遇上山匪,或是不小心跌落山崖什么的,在没有人知道的角落里。 皇兄待她是极好的,不似其他兄长那般严厉,教训她这不该做那不该做。 无论如何荒唐的事,只要她高兴,皇兄都会支持她。 哪怕她在公主府上养了许多的面首,他也不曾说过什么。 她恍惚地走出茶馆,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一瑟缩,才想起今日出来是为了什么。 可看了一圈,连最基础的一进院子都需要二两一个月,她哪里拿的出二两来。 以前打赏人都是二两起步,现在居然要为了二两而发愁,没想到她居然沦落至此。 越想是越发郁闷,消息没有打探到,院子也没个着落,眼看着夕阳西下,祝今朝最终无功而返,回去前还不忘先去了酒楼里。 她挑了几样便宜的小菜,又想着江渡舟还饿着肚子等在客栈里,便又多点了两个菜让小二另装一份食盒带走。 等菜的时候,小二问她喝什么茶。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有酒吗?” 小二报了一串酒名,祝今朝随意选了一种。 小二应下,很快就把酒上上来了,小小的一壶,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气,这是桂花酒。 她直接拿起酒壶猛灌一口,味道甜腻了些,不如宫里酿的清冽。 等到一壶酒下肚,心里的那些烦闷才消散了些,她拎起打包好的饭菜,起身往回走。 她刚走到客栈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 江渡舟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本话本,似乎是研读了一整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先是松了一口气,后又皱起了眉头,他闻到了淡淡的酒味,还看到了她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食盒。 “你喝酒了?”他接过食盒,又伸出手臂让她扶着站稳。 她身上酒气不重,被风吹散了大半,但脸色比平时红润些。 房里很暖和,因着是上房,店家还送来了炭盆,烤的屋子里暖烘烘的,把她方才没感受到的酒意给烤出来了几分。 她抬头看着江渡舟,他扶着她的胳膊,关切地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的,问她是不是醉了。 只是桂花酒,还算不得醉,只是这点点胶酒意把她的情绪又放大了几分。 脑海里有些混沌想着今日的经历,找不到皇兄,也找不到院子,闷的心里好难受,忽然觉得自己的情绪需要一个发泄点。 祝今朝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的样貌,她很是欢喜,若是从前碰上他,她早早地就会把人带回府上了。 她想着,反正江渡舟也对她有意,他虽是不说,可表现得是极为明显。 她抬手随意的扔掉戴在头上的帷帽,双手大胆地搂上他的脖子,将人使劲往下带。 然后,踮起脚,毫无征兆地吻了上去。 25. 成婚(?) 祝今朝只是轻轻地贴了上去,没有再过多深入,仅仅是这样唇瓣相贴,就让江渡舟的脑子炸开了花。 他一动不动地任由她亲着,看着她闭上的双眼,她的嘴唇柔软而温热,带着桂花酒残存的甜意,把他所知道的规矩都碾了个七零八碎。 书上分明说,亲吻,拥抱,同榻共眠这些,要成婚后才行。 他应该推开她才对,可不知为何,却是无法动弹,维持着这个别扭且不舒服的姿势。 脸颊上的温度也在不断升高,心跳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但他沉溺在这个吻里,没有心思再去想别的了。 只想再久一点,便是一夜也好。 直到祝今朝的唇瓣缓缓离开,他才回过神来,手里的话本再也拿不稳了,应声落地。 是屋子里的炭火烧的太旺把他脑子烧糊涂看吗? 又或是他这几日疏于练功,要走火入魔了吗? 唇瓣上那股湿润的触感还在,让他忍不住舔了一下,是真的,她刚刚亲了他。 “不...”他有些语无伦次,“抱歉...我...” “我们...你...我...”江渡舟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无措地四周看了看,祝今朝站在门的前面,还在看着他,眼里的倒影也只有他。 她是什么意思? 是喝醉了吗? 还是...他不敢去猜测那一个可能性,万一落了空,会平白让他多添几分难过。 这里头要闷得让他喘不过来气了,若是再待下去,他就要窒息而亡了,他最终是红着脸从窗户跳了下去。 祝今朝:? 她倒不担心这样跳下去会出事,江渡舟的轻功还是不错的,不过两层楼,对他来说无大碍。 她看着那扇被他撞开后还在轻轻晃动的窗户,难得地愣了一下。 不过一个吻而已,怎生这般大的反应? 祝今朝也舔了舔唇角,回味着刚刚的感觉,很青涩,很纯情,一点技巧都不知道,任由她索取。 这应该是他的头一回,她很满意。 她没有喝醉,桂花酒而已,如何能醉的了她,只是一点点酒意稍稍放大了她的情绪。 她走到窗前朝下看去,已经看不见江渡舟的身影了,夜风从大敞的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一阵乱晃,她伸手关好窗户,但没锁死。 不管他了,他武功高强,在外也不会有什么事,这么晚了,她要睡了。 白日里让她烦闷的事总算是抛之脑后了,皇兄的事慢慢来吧,她在这干着急也没有用。 她朝着床榻走去,刚迈出一步,脚底忽有异物的触感,低下头去,是那话本。 她捡起来,随意翻了几页,竟是这样的故事,她笑了笑,又将那话本好好地放回了桌上。 她这一夜是睡得好,睡梦里还时不时出现江渡舟那青涩的样子,无论她如何动作,都不会反抗。 等她再次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随意地披上外衫,走到屏风外,瞧见桌前坐着的人,有些意外,江渡舟居然回来了。 她原以为这家伙还要再缓上一日的。 一看到她衣衫不整地走出,又悄悄地红了脸,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走到她的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我们成婚吧。” 祝今朝疑惑,是她没睡醒吗? 但江渡舟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他又从身后掏出几个钱袋子递给她。 “这里是五百二十一文,都给你。”他顿了顿,脸上的红似乎又加深了些,“还有...这个送给你。” 他又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根玉簪,一起递给她。 那是一根很简单的玉簪,没有过多的修饰,只是将玉雕成了竹子的形状。 他不敢看她,低着头,只是将手里的东西一直举着等着她收下。 见她迟迟没有收下,他语气里暗暗着急了几分:“我知道有些少,和你从前比不得,我会想办法的。” “这个簪子是白玉做的,你若是不喜欢的话,我再去买新的。” 他昨日出去后,在漆黑寒冷的夜里仔细思考了许久,寒风吹得他清醒了不少。 他与她亲了嘴,也算是有了肌肤之亲,那他们就应该要成婚才对。 一早,他就去问了这城里据说懂得最多的茶馆老板,老板告诉他,成婚前还要有聘礼,聘礼就是一些钱财和首饰。 所以他清点了一下自己手上的钱财,去了城中专门卖金银首饰的铺子。 他又掐着她平常醒来的时间买了早膳回来。 可看着他能给出来的东西,似乎太少了,他什么也没有。 她会同意吗?她若是不同意那他该怎么办? 她亲了他,这是只有夫妻能干的事,她合该对他负责才对。 江渡舟想的很是硬气,可面对上祝今朝,却又失了底气。 祝今朝看了他半天,才意识到这是在干什么。 不过是一个简单的吻,怎么就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地步? 她当他昨日突然跑出去是在想什么,原来是在想成婚的事,年纪轻轻的,怎得思想这么古板。 当真是傻得很,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知道成婚意味着什么吗?” 江渡舟一愣,转头看着她,他手里还举着那些东西,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茫然,又慢慢黯淡下去。 他说错什么了吗?又或是哪里不合规矩吗? 他知道的东西太少了,早该多买几本书的。 从前怎么没想着读书认字呢?现在看个书都要连蒙带猜,他有些懊悔。 到底是年纪小,听出来心上人隐隐拒绝的意味,这一时间,竟有些泪光在眼眶里闪烁着,祝今朝连忙收起笑,不逗他了。 她轻咳一声:“簪子我收下了,这些钱你自己留着吧。” 祝今朝拿起那根玉簪,又将其他东西推了回去,她端详了一会后,直接就着这根玉簪挽起了头发。 她的手指灵巧地转了几转,那头乌黑的长发便被绾成了一个简洁的髻,竹节白玉簪斜斜地插在发间,更显清雅。 她对着江渡舟浅浅一笑:“我很喜欢。” “至于成婚,”她又话锋一转,这一停顿,让江渡舟又紧张起来,“还是待世间安稳再说。” 话虽这么说,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呢,她实在也闲的无趣,江渡舟的容颜,性情,都很合她的心意。 好久没遇上这样纯粹的人了,宫里的都是一群人精,话里带话,不够真诚,谁也不知道他们付出的是不是真心。 所以,她想接受江渡舟的心意。江渡舟不明白,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他还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几只被推回来的钱袋。 她收下了他送的簪子,却没要这些钱。 祝今朝已经走过他,开始简单的洗漱了,等她拿起桌上热乎的烧饼,一回头,发现他还站在那。 她嚼了两口烧饼,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问道:“你还站着做什么?” 他慢慢移动到她的面前,小声问道:“你答应我了吗?” 像一只小狗,祝今朝没由来地有了这样的联想。 “答应了。”她说。 江渡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但我现在不会与你成婚,”祝今朝竖起一根手指轻点在他胸口,很结实,“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好...”江渡舟点头,嘴角压不下的往上翘,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从长计议更好,能让他有充足的时间去准备聘礼和婚事,这些事马虎不得。 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稳重一些,但心跳声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们现在是算未婚夫妻了吗?那他得去找点事做了,手上的银两太少了,只能买一根玉簪。 他瞧着那首饰铺子里还有许多金银首饰,都很衬她。 她从前的生活定然是极好的,如今也不能委屈了她。 “好了,别傻站着了,坐下。” 江渡舟乖乖地在她身边坐下,两个人中间还隔了一拳的距离。 好乖,祝今朝莫名又舔了舔嘴角,既然他们也算是确定关系了,那也不必再委屈自己了。 她命令道:“亲我。” 身旁的人又红透了脸,从昨晚到此刻,他脸上的温度就没降下来过。 “但是...”他手里攥着衣角,嗫嚅道,“成婚前是不可以这样的,” 他解释道:“书上说,男女成婚前要谨守礼数,不可逾越。” 还是只守规矩的小狗,她皱了皱眉:“这是哪里的规矩?” “书上说的,”江渡舟重复了一遍,又道,“师父也这么说。” 她挑了挑眉问道:“昨日你不欢喜吗。” “欢喜的。”他怕她误会,强调道,“我很欢喜。” “那为何不照我说的做?” “这不合规矩。”他依旧扭捏着。 祝今朝没了耐心:“那我不答应你了。” “我知晓了,你别生气。”他低声道,语气里颇有几分无奈,又暗含着几分紧张。 他将身子前倾,缓缓靠近。 祝今朝满意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灯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江渡舟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得比昨晚被她亲的时候还要快。 昨日是她主动,现在轮到他了,倒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若是亲得不好,她反悔了怎么办? 他是不是也该去买一本学习如何亲吻的书? 他觉得当真是有些不公平,他也需要喝点酒来壮壮胆。 他缓缓凑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他都能看清她脸上的绒毛。 他看着她那红润的唇,两人的唇瓣之间只剩一线的距离。 只要他再稍稍靠近一些...他喉结上下滚动一瞬,最终偏了偏头只是在她的脸侧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26. 牵手 她睁开眼,看着眼前像是熟透了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慢慢来吧。 她抬手捧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滚烫的脸颊,拇指轻轻拂过他紧抿的嘴角。 然后她主动凑上去,在他的唇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好了,第一次,不难为你。”她松开手,语气轻描淡写与那呆滞在一旁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渡舟的脑袋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连她话里的奇怪之处都没有注意到。 祝今朝又吃了两口剩下的烧饼,拿起帕子擦了擦嘴,又将她吃剩下剩下的半块递给他:“我吃饱了。” “好...”他回过神来,接过那块吃剩的烧饼,三两下塞入口中。 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她唇瓣覆上来那一瞬的温度,触感,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 就像是做梦一样,她答应了他,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也就意味着她也心悦于他。 “别愣着了,吃完就收拾收拾,今日还有事要做。” 江渡舟闻言立刻站了起来:“什么事?” “租院子啊,”祝今朝看了他一眼,“我们总不能一直住在客栈里。” “你不想同我一起出门吗?” 江渡舟连忙回应道:“我想的。”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出了太阳,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已经过了立春,天气也渐渐转暖了。 祝今朝走在前面,江渡舟跟在她身后半步,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 她今日用了他送的簪子,也没有带帷帽。 那根白玉竹节簪斜斜插在她乌黑的发髻间,衬着日光,虽不是什么名贵的物件,却意外地与她很是相配。 但她的容貌不加掩饰的走在街上引得路人频频侧目,让江渡舟很快就注意到了。 他微微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只是往祝今朝身侧靠了靠。 他们已经是未婚夫妻了,他们是一体的。 真想让这些乱看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路过一个长相秀气的书生又朝着这边多看了两眼,让江渡舟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翻涌得愈发厉害。 他不喜欢那些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太惹眼了,她该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才对。 江渡舟的脚步猛地一滞,险些踩到祝今朝的裙角。 方才那一瞬间,他在想些什么? 他们还没有成婚呢,他怎么能产生如此阴暗狭隘的想法?不过被看上几眼而已,她爱的是他,又不是那些路过的人。 “怎么了?”祝今朝察觉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没什么。”他快速上前两步跟上,“只是...方才想事情,有些走神了。” 祝今朝微微眯起眼,审视地看了他一会,她没有追问,只丢下一句话:“你若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 “好。”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要有什么想做的,也可以直接同我说哦。”祝今朝眨了眨眼。 “我...我知晓了。” 他的心思又安分下来,老老实实地跟着祝今朝朝前走。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对年轻男女。 那女子看着与她差不多大,一只手被身旁的男子握在掌心里,两人并肩走着,步子不快,偶尔侧过头说几句话。 那男子说了句什么,女子便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像是在撒娇,两人都笑得真情实意。 江渡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 男子的手宽厚有力,将女子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两人十指交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直不曾分开。 他看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能牵着她的手吗?这样那些乱看的人便会知道,他们才是一体的了。 他悄悄抬眼看向前方的祝今朝。她的手正垂在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书上没说过成婚前不能牵手。 江渡舟缓缓地伸出手去想要触碰,还未触及,祝今朝却抬起了手,避开了他。 两个人的手一下子就隔了很长的距离,是她不想与他牵手吗?他有些失落。 “老板,我是昨日想租院子的,今日又来看看。” 原来是到地方了,他好像也没那么失落了。 老板见祝今朝来,一眼便认出是昨日来看院子的客人,昨日虽带着帷帽,但风吹过,只一眼,他就记住了。 他连忙站起身,满脸堆笑:“昨日看到院子可还满意?今儿是来签契书的?” “我们想再看看。”祝今朝道,“您这还有没有价钱再低一点的院子?” “不用多好的位置,只要是一进的院子就行。”她补充道。 “诶,姑娘,”老板一副无奈的样子道,“二两白银已经很便宜了,那儿出门就是西街,买东西都方便。” 祝今朝很是坚决:“不了,老板,您再带我们看看别的吧,远一些也无妨。” 她自然是知晓二两已经是很低的价格了,只是她现在也实在是囊中羞涩。 她想起昨日江渡舟递过来的五百二十一文,纵使是加上了,也不够。 老板挠着头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还真有一处!往东走半条巷子,拐角那家,也是一进的院子,比昨儿看的那处小一些,但价钱只需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掌在祝今朝的面前。 “五两?”祝今朝不明所以。 老板得意地看着她:“只需五百文。” “五百文?带我们去看看吧。” 她的眉头拧到一起,这未免有些太低了。 这样的价钱定是有些不好的地方,但碍于实在是手头紧,客栈的房钱一日一结,再住下去也是白白耗费,还是决定先去看看。 老板应了一声,从墙上摘了把钥匙,领着二人在巷子里七拐八拐的。 “姑娘,实不相瞒,”老板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这院子你也瞧见了,离街市有些远,不便出行,然后呢,这院子的隔壁是个打铁铺。” 他讪讪然地笑着道:“平日里有些吵。” “但价格,我真是给姑娘最低价了。” 眼前就是那座一进的小院了。 院子确实不大,但比祝今朝想的要好多了,看起来常年无人打理,现在有些荒芜罢了。 至于位置,偏是偏了些,倒也无妨。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对老板说:“这院子我租了。” 老板喜出望外,连说了几个好,随后就从袖子里抽出契书当场就要签。 祝今朝也不含糊, 看过契书条款,又往下压了五十文,老板爽快地答应后,便当场付了定钱。 老板将钥匙交给她,就回去了。 祝今朝拿着钥匙,回头看着江渡舟:“走吧,看看里头要怎么收拾。” 她方才就发现他有些魂不守舍的,这次居然都没抢着付钱,不知是怎么了。 “你怎么了?”她关切地问道。 她的小狗好像不高兴了。 “没事,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我来收拾。” 江渡舟确实有些难过,他觉得自己太没用了,租个院子都还要自己的未婚妻讨价还价。 天底下怎么会有他这么没用的人。 祝今朝闻言,倒也乐得自在,她也不想干这些打扫的活,只是回去就不必了,她要在这里看着他。 “那我们快进去吧,我陪着你。” 江渡舟踏进院子里,先是从屋里找出一把木椅子,接了水擦干净后,放在院子里对着阳光的地方。 “你坐着。” 祝今朝也没推辞,拢了拢裙角便坐下了。 今日的阳光确实好,她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眼,看着江渡舟挽起袖子进了屋子里。 他将屋里的物件都搬到院中清洗了一番,又开始上上下下的打扫着每一个角落。 他卷起的袖子下露出流畅的小臂线条,她一时又有些心痒痒的。 他常年习武,身材不知如何,她不自觉地咬着手指想着。 “不着急,明日还可以来整理,我们今日早些回去,”她想了想,说出一个时间,“过了未时我们就回去。” “好。”他从来不会拒绝她的提议。 祝今朝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来来回回的。又被正午的太阳晒着,渐渐有了些困意。 她换了个姿势,把胳膊支在椅子扶手上,撑着下巴,不知不觉地进入了睡眠之中。 这点时间江渡舟只勉强收拾好了主屋,看看日头,已经到了她说的时辰了,他便停下了动作,转身去看她。 她睡着了。 一个很不舒服的姿势,他现在应该不打扰她,然后抱着她回客栈对吗? 可他身上很脏,这院子许久没有人住了,弄得他身上全是灰,他连牵手都不敢再想了,他太脏了。 他等了一会,祝今朝才悠悠转醒,睁开了眼。 “什么时辰了?”她语气慵懒。 “快申时了。”江渡舟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她走了两步,“主屋收拾好了,剩下的明日再弄。” 祝今朝点点头:“那我们先回去吧,剩下的明日再来。” 祝今朝依旧走在前头,路过街上才发现,过两日似乎是元宵。 她掐算了一下日子,好像是明日。 明日就是元宵。 巷口外面的街市比早晨出门时热闹了些,店铺都在试着搭建灯棚,为元宵做着准备。 这些日子刚从荒郊野岭到达苍青城,这两日又忙着找院子,竟把元宵给忘了。 她在宫里时每年元宵都有宫宴,花灯做的精致秀美,都是精心制作的,也有歌舞看,猜灯谜也有,只是规矩多了些,还要讲究礼数。 她现在光是想想就觉着疲惫,祝今朝一直想过过民间的元宵。 她回头,笑着说:“我们明日不去收拾院子了。” “你瞧见了吗,明日是元宵,我们一起过元宵。” 27. 元宵 她从前就很是喜欢这些热闹的节日,只是生在皇家,也只能去参加宫里无趣的宴会。 宴会很大,很华丽,只是缺了点烟火气。 倒也没有多不满,毕竟身在皇宫,也给了她不少的好处,富足的生活,比旁人高些的权力。 “好。”江渡舟点点头。 “你从前怎么过元宵的?” “练武。”他没有过过元宵,不过他日日都会练武,元宵那一日应当是在习武的。 事实上,他连春节都不过,这些节日只在师父嘴中出现过。 “那明日我带你看看。”她说道,其实她自己也未经历过这样的元宵,但按习俗来说,应当是差不多的,只是更自由热闹些。 “好。” 回到客栈里,刚在房间里没待一会,江渡舟就又要出门。 祝今朝虽是觉得奇怪,倒也没阻拦,等他再次回来的时候,江渡舟换了身新的衣裳,原来是去沐浴了。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衣领微微敞着,露出脖颈与碎骨。 头发也没有完全擦干,湿漉漉地散在肩头,发尾还在往下滴水,水珠沿着颈侧的线条滑下来,洇进中衣的领口里。 薄薄的布料沾了水,隐隐透出底下肤色的轮廓,从肩头到手臂的线条若隐若现。 祝今朝坐直了身子,打量着他。 江渡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洗干净了?” 他一愣,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这话问得有些奇怪,但还是老实地回答道:“嗯。” “头发还没干透,会着凉的。过来,我给你擦擦。”她不知从哪抽出来一条干帕子,朝着江渡舟招了招手。 他犹豫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坐在她的身边。 祝今朝把帕子抖开,罩在他头上,随意地揉了两把。 又开始放慢速度,帕子顺着发丝滑到耳后,再慢慢往下蹭过后颈。 没一会儿,就直接将帕子搭在他的肩上,手指从他的肩头慢慢往下移,滑过他的手臂,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她摸到了底下的肌肉线条。 他常年习武,比同龄人结实些,但年仅十六少年,看起来还未完全张开,手臂也不粗壮,中衣下透露的腰身若隐若现,看着有些单薄。 得再好好养一养,她捏了一下他手臂上的肌肉。 江渡舟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一瞬。 “怎么了?”她明知故问。 “无事。”他攥紧了手里捏着的衣角。 她的手又不安分地向前挪了挪,触碰到那紧实的胸膛,轻轻的按了一下,又将整只手覆盖了上去。 江渡舟闷哼一声,连呼吸都乱了阵脚,整个人都红透了。 祝今朝轻笑道:“你心跳好快。” 他有些委屈:“都是因为你。” “我怎么了?”她凑近他的耳侧,声音压得很低,说话时吐出的温热气息拂过他的耳朵。 他不说话了,却还老实地坐在那,也不反抗。 好乖啊。 她的手向上捧住了他的脸,迫使着他转过来,面对着她,掌心贴着他滚烫的脸颊,拇指轻轻拂过他紧抿的嘴角。 和她早晨亲他之前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要亲他吗?这不合规矩,但他们已经亲了许多次了,好像...也不差这一次。 他暗暗地期待着。 祝今朝看着他期待的目光,弯起嘴角,收回了手。 她把搭在他肩上的帕子拿下来,又胡乱地在他的头上擦了擦。 “好了,擦干了。”她的语气平静,“回去睡吧。” 江渡舟还坐在原地,被她突然的离开感到不解,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哑着嗓子“嗯”了一声,站起身。 祝今朝靠回床头上,看着他可怜兮兮离开的样子,心里觉着好笑。 “江渡舟,你就这么离开吗?”她的语气很平静。 他太乖了怎么办,一点都不主动。 江渡舟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走向她,然后弯下腰—— 替她盖好了被子。 “夜里凉。”他嘱咐道。 祝今朝:? 他看着她,鼓起勇气唤道:“朝朝。” “嗯?” “好梦。” 祝今朝一时无言,僵硬地点点头,回道:“你也是。” 朝朝。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用气声又念了一遍,他可以这么叫她,她没有反对。 这样就更像未婚夫妻了。 他躺在被窝里,居然像一个小孩一样,激动地将这个称呼在心里念了好几遍。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他们是两情相悦。 真好。 第二日,虽说是元宵,但大家也都是待日头西落才正式开始,于是白日里,江渡舟独自一人去了他们那间租好的院子里打扫。 又掐着时间赶回来,收拾好自己的穿着,等着祝今朝出门。 祝今朝今日本想好好打扮一番,翻了翻她那少得可怜的包袱,才发觉自己连一件出门游玩的衣裙都没有。 原本是有的,但经过了山匪那一遭,是彻底没有了,只有一些更实用简洁又保暖的冬袄。 买的时候光想着保暖了,一件好看的衣裙都没有。 随意挑了件冬袄穿上,打开了门,江渡舟正在外面等着她。 她的头发还是用那根白玉竹节簪绾着,脸上没有施脂粉,但还是吸引了他看得出神。 她道:“走吧。” 江渡舟回过神来,他们并排走出客栈,慢慢地走着,也不着急到闹市里。 今日街上人确实比平日里多了许多,或许是因为节日,又或许是因为在这场势力割据战争里面大家找到的安宁。 越往街市走,人便越多,街面上拥挤了起来,两边的铺子都挂满了花灯,一盏接着一盏地沿着西街铺展开来。 人越来越多了,人群险些要将二人冲散,江渡舟看着二人的距离被渐渐拉开,他挤到她地身边,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 直接的触碰让他心神一颤,察觉到祝今朝回头,他莫名感到心虚,小声道:“别走散了。” 四周有些嘈杂,祝今朝听不清他的话,她又凑近了些:“你说什么?” 江渡舟看着她凑近的侧脸,他觉得自己一定又红了脸,攥着她的手不自觉地又收紧了几分。 他喉结上下滚动一瞬,弯下腰,凑近她耳侧:“别走散了,人太多了。” 祝今朝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嘴角。 “好,”她轻轻回握了一下,“那你得牵紧我了。” 天色渐暗,花灯亮起 ,各色各样的花灯映入眼帘,整个街市被照得宛若白日。 这些花灯的样式竟不必宫里那些工匠们做出来的差,祝今朝看了,也有些动心,预备挑一盏最好的买下。 这条街已经走了一半,还未见着她最满意的花灯,她也依旧兴致勃勃的,这里看看那里看看,还顺手买下两顶面具,分别戴在他们的头上。 一是有趣,二是总有些没有眼力见的人看着她身旁的人。 她侧头看了看,江渡舟确实生得好,太招人了,她快速给人套上面具。 妖鬼的面具,看着很是吓人,也总算是阻拦了那群看向他们的目光。 江渡舟也很满意,他方才便注意到了一直有人在觊觎他的朝朝,如今遮住了面容,他们再没机会看了。 快到街尾时,她终于相中了一款小狗样式的花灯,做的栩栩如生,小狗四肢短圆,还歪着脑袋,像极了她身旁的人。 她拉着江渡舟穿过人流,来到铺子前。 “这盏怎么卖?”她指了指那盏花灯。 铺子老板是个中年妇人,还在挂着其他的花灯,见有人问价,笑呵呵地回答道:“这一盏啊,不卖。” “瞧着桌子前面的花灯,一盏对应一道迷题,若姑娘能猜对三题,这花灯就送你了。” 桌子前的每盏灯底都挂着一张字条,祝今朝随意指了一盏,老板拿起,读了出来:“倚阑干柬君去也,霎时间红日西沉,灯闪闪人儿不见,闷悠悠少个知心。” “打一个字,”老板笑笑,“这题可是我们这店里最难的了,姑娘的运气不大好。” 江渡舟听着,发了懵,每个字都听得明白,怎么连成一起,倒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 祝今朝听完,稍作思考,微微一笑,答道:“‘门’字。” “四句话,每句扣的都是同一个字,既为一个‘门’。” 老板娘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条,又抬头看了看祝今朝,嘴巴张了张,半晌才道:“答对了,姑娘,你是哪家书院的夫子?还是哪户书香门第的千金?” “这题答对过的人可不超过三个。” 祝今朝笑了笑,没有答话,只道:“还有两题,老板您随意出。” 老板又接连念了两道,但难度都不比之前那道,祝今朝很轻松就连着对了三题。 老板娘乐得合不拢嘴,连声夸赞着聪慧,便把那盏小狗灯摘下来,又顺手多塞了一盏金鱼灯,两盏一起递到祝今朝手里。 周围也多了几个围观的人,几个书生模样的人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交头接耳地议论着,目光在祝今朝身上流连不去。 祝今朝也在此时松开了他们一直牵着的手,接过那两盏花灯,一手一个。 江渡舟看着二人突然分开的双手,心里空落落的,突然有些厌弃自己,他连题目都听不懂,更别提答题了,若是陆谦在,他是不是比他好多了? “在想什么呢?”祝今朝拿着花灯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后将那盏金鱼花灯塞进他的手里,“这盏送你了。” 她将那只空出来的手又重新牵起了他:“我们快走,那边好像很热闹。” “朝朝。”他看着手里的花灯,忽然唤了一声。 “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摇摇头。 江渡舟决定他明日就要开始读书认字。 28. 彩头 前头确实要更热闹些,长街尽头的小广场上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了人。 中间一块空地竖起了一根高大的长竿,竿顶上挂着红绸扎成的绣球。 “爬竿抢彩!”旁边一个花灯的小贩跟旁边的人解释,“今年的彩头是一对银镯子,听说是城主设置的,谁第一个爬到竿顶扯下红绸,镯子就归谁。” “不过那竿子滑得很,方才已经两个人爬上去了,都只爬到一半就滑下来了。 有人问道:“只能爬上去吗?” “哈哈哈那你还能飞上去不成吗?不过你要是真能飞,只要能上去,甭管什么方法,都行!” 祝今朝抬头看去,好高,只有两处卡了一个木块,能让人稍作停留。 底下不乏有人去尝试着爬竿,那竿上似乎涂了什么,几乎都是爬不到三分之一就滑了下来。 爬的最高的那个,也还差了三分之一才到。 “我想要那个。”祝今朝忽然说,抬起那只提着小狗花灯的手指向竿顶的红绸。 江渡舟也瞧见了上头的绣球,他没多想,直接应了声:“好。”就松开了牵着她的手,将手里那盏金鱼花灯递给她。 他来到长杆底下,观察了一会,见他迟迟不行动,有人起哄:“小兄弟,那竿子可滑得很,别逞强啊!” 江渡舟没搭理,他后退半步,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 围观的人只觉眼前一花,就发觉人已经到了半空中,脚尖在竿身上只借了两次力,就直逼竿顶。 探手一抓,那团红绸便被他稳稳握在掌中,他也随之落地,膝盖微微下弯,整个人十分轻巧。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出震天的叫好声和掌声,已经开始有人讨论着他的身份。 毕竟轻功可不是一年半载能学会的,平日里能见到的习武之人寥寥无几。 但面具并未摘下,故也无人知道他的真容,这也是祝今朝放心让他去的原因。 旁边立马有人来接过红绸,递上装着银镯的木盒,木盒很精致小巧,上头的雕花都十分细致,让人止不住的想知道里头银镯的样子。 给他递盒子的那人似乎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上些什么,江渡舟没听,只摆了摆手示意要离开。 盒子也没有打开,而是先让目光越过人墙,寻找带着面具的祝今朝。 一看到她,江渡舟眼睛亮了亮,快速穿过人群,走到到她的身边。 他看不见她的神情,不知她是否欢喜。 “我...”他刚开口,手便被她一把攥住了。 祝今朝没有去拿木盒,而是拉着他转身就往外走。 他们在人缝里左绕右转,逆着人潮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 那些嘈杂的声音被甩在身后,再也听不清旁人的对话,头顶是满月,清清泠泠的月光照在他们的身上。 祝今朝终于停下脚步,松开了他的手,她抬起手,把脸上的面具往上一推,面具滑到额发上,露出她完整的一张脸,绽开笑容:“这里没人了。” 他看着她,忽然就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祝今朝将花灯放到一边,举起一只手在他面前摇了摇:“给我戴上。” 江渡舟连忙“嗯”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开那个木盒。 那对银镯子在黑色的绒布上静静地躺着,能看出是上乘的好物,还有几个小小的铃铛挂在镯子上。 他取出一只银镯,将木盒放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手腕,把镯子套进去,尺寸有些大,她的手腕很细,几乎不怎么费力就套了进去。 祝今朝摇摇手腕,发出清脆的铃铛声。 江渡舟又转身去拿第二只,预备给她戴上时,她却收回了手。 看着江渡舟不明所以的样子,她摇摇头:“我只要一只。” “另一只给你,这样我们就一人一只了。” 江渡舟依言戴上,他的手腕也不粗,或许是还未张开,戴上这一看便是姑娘家的手镯也不算太拥挤。 银镯本是一对,拆开来戴在两个人的手上,倒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线连接着二人。 看着二人手上一模一样的手镯,他心里忽然产生了一股异样的情绪,涨得他心口发烫。 他轻轻动了动手腕,银铃响了一声,她腕上那只也跟着响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江渡舟终究是没忍住,在祝今朝拉着他准备去河边时,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角。 “朝朝,”他顿了一下,“我想...” “嗯?”祝今朝回头,上方就被阴影笼罩住,感觉到额头上落下一个柔软的触感。 他在亲她,一触即分。 “我想亲你。”他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说完才慢慢直起身来,耳根红得几乎要透出血来,眼睛却还看着她。 祝今朝失笑,这么大阵仗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她大方地踮起脚赏了他一个吻。 她又拉着红通通的江渡舟去放了河灯,河面上满是大家放下的河灯,顺着河流的方向越飘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那一点光亮。 回到客栈洗漱完毕后,祝今朝躺在床榻上,出神地看着手上的那只银镯,觉得自己是有些鬼迷心窍了。 她侧过身,望着屏风另一边的江渡舟,只堪堪能看见个黑影,便觉得心跳有些加速。 脑海里是他在长竿顶端扯下红绸时那一瞬的侧影,和落下时飘起的衣摆。 以及他给她戴上手镯的小心翼翼,和他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时的珍重。 他看向她时,眼睛里一直满是欢喜与紧张。 她好像...比她自己想的要更喜欢他一点。 也无妨,她允许自己动心,她现在也只是个普通人,和从前不一样了,可以自由决定自己的婚事。 连着几日,江渡舟都去清理他们新租下的院子,祝今朝要么陪着他一起去,要么就是在街上逛逛打听着祝长明的消息。 约莫有三四日过去了,院子也终于能住人了,他们立马就收拾了东西要走,其实也没多少包袱,那两盏花灯也被祝今朝带了过去。 一进的院子没有多大,拢共就一件主屋,和两间厢房,都被江渡舟打扫得很干净,里里外外地清洗了一遍。 祝今朝搬进主屋,里头的家具也被江渡舟擦得一尘不染,被褥也买了新的铺好了。 她放好东西,踏出房门,就看见江渡舟拿着东西进了西厢房。 有些遗憾,她本来想让他与她住一间房的。 他们到现在也只限于亲吻 而已,每一次还都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 他们这就算是彻底安定下来了。 既然安定下来,自然也要去寻些活计做,祝今朝本想与江渡舟一块去找事,但江渡舟难得的拒绝了她的提议。 他说他一人便够了,祝今朝也没与他争执,若不是穷,她也不想去找事做,既然他说他行,她正好就不去了。 江渡舟不知是找了个什么活干,有时一整日都不出去,有时一下出去好几日不回来,她虽是有些不满,倒也没阻止,毕竟现在确实缺钱。 江渡舟去干事,她则要继续去打探祝长明的消息。 有了祝长明的消息,才能知道他师父的消息。 一连好几天,她都去了茶馆听着众人闲谈,多是肃王又攻下了哪里,肃王的军队如何英勇善战。 她在角落里打了个哈欠,她并不关心最后谁赢了,她只要确定她的皇兄,三皇子祝长明没有被抓就好。 一直到二月初一这一日,她终于是听到了些不一样的消息。 那天茶馆里比往常更吵,满堂的茶客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她刚刚落座,就听邻桌一个灰袍的书生压着嗓子道:“听说了吗?肃王的先锋已经过了景州,直逼京城了。” “害,我早说了这天下迟早是肃王的。”另一个人道。 “马上便要太平了,也总算是结束了。”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众人似乎都支持着肃王登上皇位,许是这段时日乱得可怕,也没人再提起他没有传国玉玺一事,只盼着早日结束。 也确实要结束了,肃王一路南下,未尝败绩,已经到了京城,那拿下也就这两日的事了。 难怪她并没有瞧见王练当时所说的抓年轻男子充军一事,原是兵力悬殊,加上四皇子降的军队,压根就无需再招人了。 只是为何一直没有皇兄的消息呢? 祝今朝看着茶盏里浮起来的茶叶,怎么也想不通,也不愿去想另一个可能。 她在茶馆里坐了大半个时辰,茶都凉了。周围的人还在议论,说肃王军纪严明,入城秋毫无犯,又说景州守将开城献降,百姓夹道相迎,仿佛天下归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听了一会儿,结账起身走了出来,二月初的天,风还是凉的,吹得她加快了步伐回到小院里。 这一回,江渡舟居然已经回来了。 他见她回来,上前迎接,经过这么些天的相处,他在接触她时已经没有那么紧张了,虽然还是会控制不住的脸红。 他道:“明日二月二,西街广场那处有擂台会,比武。” “彩头有五两银子。” “五两?”她抬起头,脸上的神情还有些茫然,撞入江渡舟眼里,又让他心跳加快了些。 “嗯,五两。” “你要去吗?” “我想去试试。” 他说得很是谦虚,试试,但祝今朝知道,这彩头他该是拿定了,这城中怎会有比他武功还好的人?她相信他。 擂台会,京城没有这样的活动,她倒是未曾见过。 江渡舟还在看着她,似乎是在等她同意。 “去吧。”她轻声说,“我在下面看着你。和上次一样,戴好面具,不许太拼命。” 29. 擂台会 擂台会那一日,祝今朝本想着和江渡舟一块去的,可刚出院门,就被陈嬷嬷上门拜访。 所幸也还早,登记和签生死状也要时间,她便让江渡舟先去,她一会就到。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陈嬷嬷来看看他们如何了,送了些日常用具过来,顺带又问了问皇兄的情况。 提起皇兄,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她还记得她与皇兄走散那一日,是被一群官兵追着,他们二人分开逃窜,那个玉坠正是皇兄在匆忙之中塞给她的。 后来她又去那块地方找了许久,都没再见到皇兄了,只得自己出发,再之后,便是在破庙里遇上了江渡舟。 这些事也不便与陈嬷嬷说,她只能道路上耽搁了,还要过几日。 江渡舟排在稍后一些,时间也还充裕,这擂台会上台前还需签生死状。 他看了看那生死状,也看不大明白,他认识的字最多也就看看话本,这种契约条款他哪里看的明白。 生死状,也就是说这个擂台可能会死人,他有把握控制好自己的力度,只要将人打下擂台就行。 至于他,打不赢认输便是,总不至于搭上性命。 他皱了皱眉,听着管事的给他解释后,才签上自己的名字,上头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个三四岁的儿童写的,一点也不如朝朝的好看。 他的名字,还是朝朝教他写的,他想到这,回头在人群中找了一圈,她还没来。 擂台会已经开始了,他看着擂台上面一个个倒下的人退场,又上场新的人,马上就要到他了。 他观察过了,这里的人应当都不是他的对手,最多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这五两他拿定了。 很快就轮到他了,他走过去,刚预备上台,却被管事的给拦住:“这位公子,擂台比试不能遮面,若是不摘面具,就不能上台。” 他闻言一怔,下意识地回头想去找祝今朝,视线在拥挤的人群里一一扫过,她还没来。 管事已经开始不耐烦,皱着眉催他:“到底打不打?不打就退开,后头还排着队呢。” 他朝人群又望了一眼,仍旧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闭了闭眼,把心一横,抬手将面具摘了下来,放到一旁。 他们现在很缺这五两,若他能赢下来,看在这五两的份上,朝朝应该不会生气。 等祝今朝与陈嬷嬷告别掐着时间赶到时,江渡舟已经登上了台。 她皱了皱眉,脸色不悦起来,江渡舟没有带面具,分明出门的时候她可是嘱咐了许多遍要戴好的。 她在台下冷眼看着江渡舟轻松击败一个个对手,虽是赤手空拳,但招式漂亮,干净利落,不出几招便能让对方投降,周围是一片叫好声,一声比一声大。 那些不服输不愿意认输的,他也没有下死手,而是想办法将人弄离擂台,最终自然也是毫无悬念地赢下了这场擂台赛。 最后一场打完,锣声落定,江渡舟站在台上,与上台前一样,没有任何的情绪起伏,赢的很是轻松。 他第一时间依旧是看向人群中,寻找着她,看到祝今朝站在那的时候,露出一个笑。 她看见了,祝今朝终究是没有狠下心与他生气,松开了皱着的眉头,罢了,一次而已,能出什么事呢? 她只是担心这样太过张扬,吸引到官府的注意,她不想再与朝廷上的任何人有接触了。 江渡舟跳下台,领到了五两银子,抱着木盒朝着她的方向走去,当然也没有忘记那个面具。 “为何不戴面具。”祝今朝问。 “管事的说,擂台比试不能遮面,官府要认人,我找不着你,就摘了,”他老老实实地解释道,“抱歉,是我不好。” “你若不喜,我往后不会再这样了。”他虽是不知她怎么了,也能隐隐察觉到她的情绪不佳。 祝今朝彻底消了气,本也是她晚到了些。 周围还有许多人,两人只能先离开这再说,好在擂台上还有别的活动,走过这个广场,周围就安静下来。 身后却忽然传来喊声。 “等等,江公子。” 他们回头望去,是那个管事追了上来,他跑得有些急,额上全是汗,先喘了几口气,又堆起一脸笑,朝江渡舟拱了拱手:“江公子,留步留步。我们都看见了,您的武功已是出神入化的境地了。” “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来官府工作,以您的武功,假以时日,定成大器啊。” 祝今朝语气不好地先开了口:“这是官府举办的?” “对对对,”管事依旧是满脸笑,“肃王这不是马上要...你也知道,这不得多招揽些人才嘛。” “当然,也不全是,这不是二月二嘛,办个活动,大家也凑个热闹。”管事将话说的很是圆滑。 他又看向江渡舟:“现在待遇可好了,像您这种,我跟您保证,一个月至少可以拿二两银子。” “若你不喜欢打打杀杀去军队的活,也可以先来衙门做个捕快。”管事竭尽全力地邀请着。 管事的年龄不小了,在这城里也待了许久,见过很多人,像有江渡舟这种武功的多是些江湖上人,居无定所,开出个好的条件才能将人留下来。 江渡舟也确实动了心,一个月二两银子,已经能在这过着不错的生活了,也能有闲钱给她买点金银首饰。 “不用,他不去。”祝今朝一口回绝。 她拉着江渡舟就要走,不再理身后的挽留声。 江渡舟被她拉着,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他感觉得到,她握着他的那只手收得极紧,她有些不对劲。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管事还站在原地,脸上堆着的笑僵在那里,似乎没料到自己许出二两银子的月俸,竟会被人一口回绝,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正是回头这一眼,被祝今朝瞧见,她手里攥得更紧,步伐也加快了些。 两个人快步走过这条街,将身后的人甩的远远的,她仍是一言不发,一直到回到小院,祝今朝才松开他的手。 这个擂台会还是不该去的,他的武功太耀眼了,很轻易地就能被注意到。 她刚刚回来的路上还在想一件事,这些时日他到底找了什么活计做?他这种平日里两人不闻窗外事的性子是如何能知道擂台会的。 她转过身看着他,语气里暗含着些质问:“你这些天究竟在干什么?” “剿匪。” “你一个人?” “和官府一起,那日瞧见他们招人,只要会武就行。” 苍青城的城主是个为民找想的,这城外山匪众多,是得清理一下,但城主是没有调用兵力的权利的,更何况现在皇位上的人都还没确定呢,所以只得从民间招招人。 这种活计不稳定,去一次算一次,一般就是找些江湖人,不过银两给的倒是多。 眼看着祝今朝脸色越来越不好,他小声说:“也没做几日,只跟着官府的人去了一趟,挣了一两。” 她继续问:“那擂台会你是如何知道的?” “官府的人告诉我的。” 祝今朝知道自己不该生气,江渡舟什么也不知道,不过是想赚些银两而已。 “往后不要去了。”她的语气不是商量,若江渡舟不愿,那他们就此断了也无妨。 断了是会有些不舍,但她也当真是不想再与朝廷上的任何人有交集了。 所以,一点意外都不能再有了。 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好。” “刚刚那个活也不准去,”她顿了顿,“你若非要去,那我们就...” 江渡舟似乎是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打断道:“我不去。”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她说。 江渡舟摇摇头:“你不想让我做的,我就不去了。” “我再找些别的事就好。” 他说完,将手里那装着五两的木盒递给她,五两,够他们在屋里躺上一点时日了。 祝今朝看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原本是生气的,可看见他这么听话,那点气渐渐地消了下去。 他这样做,本身也是为了能让他们过得再好一些,他又不知道她的身世里的弯弯绕绕。 自己说了这么多,他也都一一应着,没有惹人烦的反驳与辩解。 她靠近一步,环住了他精瘦的腰,侧脸贴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也能听见他骤然加快的心跳。 江渡舟不敢动,只轻轻环住了她。 祝今朝闷在他怀里说:“这些天就不出去了好不好,我们现在有的银两已经够过一段时间了。” “好。”他慢慢收拢手臂,把祝今朝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脑海里却只剩一个想法,好香。 祝今朝在他的怀里闭上眼睛,那些因为皇兄,朝廷而翻涌起来的不安,也慢慢地退散了下去。 “呃...我瞧见门没关,你们俩还要抱多久?” 外头突然传来陌生的声音,惹得两人一惊,祝今朝抬起头看去。 不认识,是一个年轻男子,身着长衫,不是多名贵的衣料,腰间还别着一把长刀,尚且判断不出是哪里的人。 她松开抱着江渡舟的手,冷声道:“你是谁?” 她不悦道:“在别人院子门口偷看这种事很好玩吗?” 江渡舟则是有些不好意思,他们还未成亲,照理说不该这么亲密的,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看向门口。 “话怎么能这么说,这门开着,一眼便瞧见了。”那人说话的态度吊儿郎当的。 瞧见江渡舟转身,漏出样貌,他一副了然的样子,道:“果然是你。” “师弟。” 30. 师兄 两人闻言皆是一怔。 师弟?祝今朝想起江渡舟之前是说过他有几个师兄。 “喂?师弟莫不是忘了师兄?”那人丝毫不客气,径直走进了院子,还不忘将门给关严实了。 四周环视一圈,大摇大摆地在院子里的一把躺椅上坐下,那是祝今朝平日里喜欢晒太阳的地方,特地放了一把躺椅在那。 方才那声师弟,让祝今朝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看了看躺椅上那人,又看了看江渡舟。 但那人越发嚣张起来,连她放在小桌上的茶都自顾自的倒了一杯。 那茶叶不便宜,她平日里也没有多喝几口,管他到底与江渡舟什么关系,祝今朝是忍不了了。 “闯入别人院中,偷喝茶水,不知是哪家的公子,令尊令堂还真是教导有方啊。” 那人像是完全听不懂似的:“多谢夸奖,可惜在下无父无母,都是师父教得好。” 哪来的神经病?祝今朝眉头跳了跳,连话都听不明白,她又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这个门派都不用读书认字的吗? 她戳戳江渡舟:“你认识吗?” 江渡舟思考一会,摇摇头。 “那把他赶出去吧。”她吩咐道,不认识的话就不必留情面了。 江渡舟没有拿出那把长刀,但抬手就是要攻击的姿势,那人连忙从躺椅上跳了下来。 “喂!你怎么还真把师兄给忘了!” 祝今朝再度发话:“赶出去。”她不喜欢这人太过跳脱的性子。 眼看着江渡舟真的要对他动手了,那人才不再卖关子,先是朝着祝今朝行了一礼:“在下是江渡舟的师兄,江棹。” 听见他喊出了江渡舟的名字,祝今朝才微微缓和了些脸色。 “方才没仔细瞧,这样一看,姑娘当真是国色天香啊。”他上下扫视着祝今朝,“师弟,这位是?” 江渡舟眉头微蹙,他不喜欢他那种打量式的目光,上前一步将祝今朝护在身后。 不过江棹这个名字一入耳,江渡舟总算是想起来了,他唤了一声:“师兄。” 也不怪他不记得,江棹下山的时候,他才多大,如何记得住样貌。 “好师弟,总算是想起来师兄了。”江棹笑眯眯地道。 江渡舟看了看祝今朝,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是...我的未婚妻。” 他看着祝今朝没有反驳他的话,嘴角不自主的上扬了些。 “未婚妻?”江棹眉头一挑,歪着身子看着被江渡舟挡住大半的祝今朝,眼神看到一处是,忽然一顿,很快又恢复正常。 “敢问姑娘姓甚名甚?” “我姓朱。”她是看着江渡舟的面子上才勉强回答他的。 “祝?”江棹笑意更浓,下一刻却径直拔刀冲着祝今朝而去。 院里瞬间响起了兵器相接的声音,江渡舟反应迅速的抽出刀挡住了这一击,他左手揽着祝今朝的腰,脚步轻点,后退至房门前,又松开了手朝着江棹而去。 两个人就在这不大的院子里打了起来,身影缠斗在一起,一时看不出高低之分。 祝今朝没有进屋,她站在廊下,背贴着门板,平复这情绪,刚刚那刀直冲她面门而来,若非江渡舟反应迅速,她怕是已经... 这人冲着她来,莫不是又是她的哪位好哥哥派来的?难道她的身份暴露了? 他们两人的武功...她眯着眼看了一番,确实是出自同一种功法,江棹是江渡舟的师兄无疑。 忽然她心一惊,江棹一个横劈竟让江渡舟的脸上多出一道血痕来,她顿时生了气。 那张脸,她很喜欢。 但她不会武,帮不上忙。 江渡舟依旧冷静,刀锋挑开江棹的刀势,手腕一翻,刀尖已抵在江棹颈侧,差半寸,他没有再往前送。 江棹笑了笑,不知道痛似的用手拨开颈侧的刀,留下两道血痕:“师弟,你的根骨确实是我们当真最好的,是我输了。” “你为何要伤她?”江渡舟开口道。 他没有回答,而是道:“擂台上瞧见这样的武功,我就知道定是我们师门的人。” “整个江湖,独独就我们这一派会这种武功。” “那么师弟,你为何在此呢?”江棹歪了歪脑袋,像是个好学的幼童发问道。 江渡舟没心思与他多说话,山上与他相处最多的就是师父,这些师兄与他都有较大的年岁差距,下山时,他都还小,哪里有与他们之间的师兄情谊。 他将刀朝他又靠近了些许:“回答我的问题。” 祝今朝在一旁看着,隐隐有了一种不安感,果然,江棹开口道:“师父死了你知道吗?” 他的语气却异常地平静,像是再说一句无关紧要的事。 他补充道:“师父的尸身我都瞧见了,连坟都是我亲手挖的。”他一字一顿。 江渡舟拿着刀的手颤抖一瞬,他早便知道师父大概率是遭遇不测了,但听见江棹亲口告诉他这事时,竟还是没法冷静下来。 他手里的刀渐渐失去了力气,垂落下来。 江棹又道:“就是被他们这些人所害。”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眼看着江渡舟放下刀,他重新拿起刀指向祝今朝。 “今日遇见师弟,本该是相逢的大好日子,没料到师弟你居然和这种人混在一处。” 一直没开口的祝今朝觉得他甚是莫名其妙,自己从未见过江渡舟的师父,连姓名都从未听闻过,这事如何就怪在了她的头上? “你这人好生不讲理,无凭无据就怪到旁人头上来了。”她从未杀过人,何谈她害死的这一说。 “别废话了,我已经看见了,你身上有玉坠。”江棹说着,就又要动手。 这一刀依旧被江渡舟拦下,他冷声道:“滚出去。”他难得用了这样不留情面的话。 “师弟,你怕不是美人在怀失了心智?” 眼看江棹无论如何就是要冲着祝今朝去,江渡舟不想伤他性命,只能一刀砍进他的大腿处。 江棹吃痛,瘫倒在地,失去了再动手的资格。 “抱歉师兄,我想你应该先冷静一下。”他控制了力道的,不会伤及要害,最多就是失去行动能力。 祝今朝的心脏砰砰跳着,玉坠?又是玉坠,这玉坠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江棹的大腿还在流着血,那一刀很深,虽为伤及骨头,但血已经渗透了他的裤腿,流淌在地上。 江渡舟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若是仔细看,握着刀的手还有些颤抖。 祝今朝沉默一会,确定了江棹再没有伤害她的能力后,走上前去,蹲下身:“你这血再了流下去,怕是要死了。” 伤的也不算太重,祝今朝夸大了些,她有事想问他。 “你这个恶毒的 人,我就知道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江棹喘着气道,“你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让他嘶——”他倒抽一口凉气。 祝今朝不想听他说这些有的没的,她戳了戳他伤口的位置让他闭了嘴。 “你如果想让我送你去医馆,现在就把嘴闭上,我问,你才能说。” 她刚准备开口询问,下一秒,江棹就痛晕了过去。 ...... 现在也只能将人先送医馆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江渡舟,知道他此刻心情不好,但她不能让人死在她的院中。 按照律法,这人要是死了,命算在他们头上,这可不好处理。 “江渡舟。”她轻声唤他。他终于动了,眼睫颤了颤,慢慢转过头看她。 她朝他伸出手:“过来搭把手。我一个人抬不动他。” 江渡舟沉默地走过来,把刀插回刀鞘中,也没让她帮忙,弯下腰独自去背起江棹。 他们把江棹送去了医馆就回来了,伤口有些深,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的,这下是消停了,就算是醒了也没办法再来找他们了。 看在他是江渡舟师兄的份上,她没有扔下他不管,更何况,祝今朝还有事要问他。 她觉着,江棹一定知道些关于玉坠和皇兄的事。 不过医馆人多,没空处理江渡舟脸上的这点小伤,他们只好买了药和绷带自己回来弄。 江渡舟还是一言不发,祝今朝拉起他的手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你师父的事我会想办法查清楚的。” 这话说的连她也觉得无力,她连皇兄的下落都查不清楚,又怎么能保证查清他师父的事。 他摇摇头:“师父说过,不必为他的生死而执着。” 这件事,是师父走之前再三强调的,所以他只要能知道师父落土为安就好。 “我想去祭拜一下师父。” “好,等江棹醒来问问他在何处,到时候我陪你去。”祝今朝耐心地安抚着他。 她看着他,拉着他往主屋走。 烛火亮起,照得满室光亮,她让他坐在床榻上,自己站在他身前,拧了帕子,一点一点擦去他脸上已经半干的血痕。 那道刀伤细细长长,好在不深。她挑了点药膏,顺着他伤口的走向慢慢抹开,动作温柔。 她心疼死了,这张脸她很是欢喜,这么一条伤口下去,盼着不要留疤才好。 “江渡舟,不管你信不信,但我真的不知道你师父的事。”祝今朝想了想,还是解释道。 “我知晓的,我相信你。” 他从未怀疑过祝今朝,只当是有什么误会,又或是江棹胡言乱语。 朝朝是个很好的姑娘,她才不会做出伤人的事来,更别提杀人了。 他的情绪仍是有些低落,师父对他也是极好的,他无父无母,是师父将他捡回去,教他习武,教他穿衣做饭,让他活下来。 “朝朝。” “嗯?” 他伸手像个小孩一个抱住祝今朝,头埋在她的腰间处,闷声道:“我有些难过。” 她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后脑,指尖插进他半松的发间,轻声道:“你师父一定很为你骄傲,你的武功很高强,刀法学得很好。” “前些日子你还去剿匪了呢,那可是为民除害的事。” 她一句一句地安慰着他。 31. 婚事 夜已深,二人不知何时已经沉沉睡去。 江渡舟再次睁眼时,是陌生的帐顶,稍稍一动,就感觉到怀里有个温软的人。 他动作一僵,低头看去,祝今朝正侧着身,半边脸埋在他胸口,呼吸轻浅均匀,睡得正熟。一头青丝搭在他手臂上,痒丝丝的。 他的手...还放在她的腰间处,搂的很紧,他骤然间红透了脸,怀里的人还在熟睡,他放在腰间的手也不敢动弹。 他们昨晚不知怎么就睡到了一处,大约是安慰着安慰着,便这样躺下了。 可是他们还没成婚呢,不该这样躺在一起,这样太不守规矩了,他怎能做出这般逾矩之事,她会不会怪他太过轻浮,他的心跳加快了些。 他记得自己合眼前,耳边伴随的还是她轻柔的声音。 师父死了,想到这,他心口有些钝钝的痛,在这个世上他再也不认识其他的人了,他只有她了。 还好怀里那温热的触感是真实存在的,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睡着了的她与平日不同,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娴静。 她生得确实好看,难怪走在街上会有那么多人为此驻足。 怀里的人动了动,江渡舟又紧张起来。 祝今朝缓缓睁开眼,眼前是一片胸膛,只愣了一会,就想起来,哦她昨日和江渡舟睡了。 纯睡觉,没有干别的。 她甚至还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约莫是说着说着话,困意上来了,就这么靠着他睡过去了。 彼时她还想着,等他情绪稳些便回自己房里,结果一睁眼,天都亮了。 她觉得这一觉睡得挺安稳,他的怀里暖和,让她醒来时也不再手脚冰凉。 倒是江渡舟,喉结上下滚了滚,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醒了。” 她抱怨道:“你的心跳好吵。”她从他的怀里爬起来,理了理发丝。 今日还得去找江棹问个清楚才是,她迅速翻身下了床,套上外衫,做到梳妆台前收拾着那头青丝。 床榻上的另一个人也缓缓坐起,他的衣裳完好,就是有些皱皱的,昨日就这样睡了过去。 他坐在床榻上思考许久,直到祝今朝开始催促。 “我...不该那样唐突你。”他低声道,“我睡过去了,并非有意,但终究还是不合规矩。” “你不要生我的气。” “生什么气?”她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只见他低着头,不敢看她,耳尖不知何时又悄悄地红了。 祝今朝这才意识到江渡舟的不对,她险些忘了这人那古板迂腐的思想。 她走过去,拉住他的双手:“不过是睡个觉,又没做什么,我能生什么气。” “好了,我们快走吧。” 他被祝今朝拉着起身,余光掠过床榻,那上头还留着昨夜两人枕过的痕迹,被褥凌乱,他只看了一眼,便飞快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出了主屋,小院里还有昨日江棹留下的血迹还未清理,以及他掉在地上的长刀。 祝今朝走过去,将那刀捡起来看了看,果然,这也是一把雁翎刀。 她心里已经对玉坠的事大致有了些猜测。 两人沿着长街朝医馆走去,此时天色尚早,街上却已热闹起来,叫卖着包子馒头烧饼这些早膳。 她随意买了几个包子,又递给江渡舟,两个人边走边吃,周边是来来往往的人群,一瞬间,祝今朝竟升起了一丝恍惚感。 这样的日子好像...比从前在皇宫里都还要好。 “两位来了?那公子醒了,正闹着要下床呢,我们好说歹说才给按了回去。”医馆里的学徒见着他们来,上前道。 祝今朝开口:“闹着要下床?” “可不是嘛。”学徒压低声音,往里头努了努嘴,“腿伤成那样,还嚷嚷着要去找什么人。劲儿大得很,差点没把人给掀翻喽。” “进去看看。”她淡淡道。 江渡舟点头,伸手挑开里间的布帘。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里间摆着几张窄床,再往里走,有一间单独的房间,里头只有一张床,江棹正靠坐在床头,右腿缠着厚厚的白布,隐隐还有血色透出来。 见着他们来,江棹不似昨日那般执着,看到祝今朝也只是无视着她,对着江渡舟道:“你来了。” 他又想起自己这样是谁干的,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抱歉师兄,昨日事发突然。”江渡舟站在床边,开口问道:“师父葬在哪里?” 江棹沉默一会,还是告诉了他:“就葬在空溪山。” 空溪山,那是在京城的附近了,离这里还有好远呢,他们好不容易才从那边过来,祝今朝起了别的心思,她不可能再去到京城那边了。 “你不必去师父那。”江棹动了动唇,“离京城越远越好。” 江渡舟只道:“待世间安稳,我会去一趟的。” 祝今朝没说话,只是站在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棹叹了口气,也没再劝,他又将目光落在祝今朝身上:“...师弟的未婚妻——” “是。祝。姑娘吧。”他念到祝时加重了读音。 祝和朱是有区别的,祝今朝心一跳,她看向江渡舟道:“你先出去,我有话和你师兄说。” 江渡舟站着没动,他看了看江棹,又看看她,眼里有些犹豫。 她又善解人意地道:“去给你师兄买几个包子,师兄昨晚到现在都没用过膳,想必是饿了。” 江棹听着这话,也没反驳。 江渡舟这才动起来,打开门出去。 确认门关紧后,江棹才道:“我该唤你什么?” “殿下?”他语气里暗含着嘲讽的意味。 她刚刚的预感果然没错,江棹知道她的身份,想来也知道玉坠究竟是何物。 “他不知道。” “哼!” 祝今朝笑了笑,从江棹的反应来看,他是不会告诉江渡舟了,这事对知道的人可没什么好处。 她清清嗓子:“玉坠是何物?” “你不知道?”他狐疑。 “我不知道,这玉坠品相极差,你若想要你就拿走吧。”她说着,就要拿下腰间的玉坠,“不过你得告诉我,这代表了什么?” “我凭什么告诉你?我才不要你们的玉坠。” 祝今朝挑了挑眉,手指停在玉坠上,没有真的解下来。 她本也没准备给他,这东西对她而言虽算不上多珍贵,却是她现在手上有的唯一一个与皇兄有关的东西了,哪里会给旁人。 “我现在姓朱,朱砂的朱,别念错了。”她提醒道。 “还有,我压根不认识你师父,他的死也与我无关。” 祝今朝本不想解释的,但看这人的脑子,若是她不说,待伤好了以后怕是又要闹上半日。 “你真不知情?”他又问道。 “所以你师父的事,是宫里的人干的对吗?也就是说这个玉坠是只有皇室宗族才有的。” 这只是她自己的猜测,江棹是看到玉坠才得知她身份的。 眼看江棹不说话了,祝今朝心下了然,她道:“你是从皇宫里出来的。” 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忽然眉头一皱:“你该不会是那位吧。” 他仔细想了想,能出现在这的,现在算下来好像只有那位日日只知享乐,不参与任何政事,还据说是养了许多面首,水性杨花的... 祝今朝疑惑道:“你从皇宫里来的,你之前难道没见过我吗?” 江棹没理会她的问题,他忽然不知怎么生起了气:“你就这样欺骗我师弟的感情吗?” 祝今朝不悦,他们可是两情相悦,何谈欺骗一说,反正这人也不肯告诉她玉坠的事,她径直走出去,不再搭理他。 江渡舟也恰在此时带着热乎的包子回来了,瞧见在医馆门口的祝今朝,问道:“怎么出来了?” “你师兄要睡了,怕吵到他,我们不打扰他了,明日再来吧。”祝今朝眨了眨眼。 江渡舟盯着手上的包子停顿一瞬,又看了看祝今朝,应下:“好。” 好乖,祝今朝脸上不自觉地透露出笑意。 今日与江棹聊的那一会,虽然他没说什么,不过她也得到了许多有用的信息,只是还是不知道这玉坠的来源。 待第二日再来的时候,江棹的脸色更不好了,祝今朝则是笑吟吟地道:“师兄,我们又来看你了。” 江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昨日这人就带着江渡舟直接走了,连吃食都没给他留,甚至连这房间和药的钱都没出。 医馆平日里忙,也无人帮他跑腿买吃食。 江渡舟递上一个油纸包,他一把接过,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他到底是没说出祝今朝的身份来,这事江渡舟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他小声道:“前日是我不对,朱姑娘,是我冤枉你了。” 话说出口,安心了不少,江棹觉得自己真是个讲道理的人。 前日只是他看到玉坠一时着急,忘了这已经不是京城附近了,他昨日细细想了一遍,如果是那位公主的话,那师父的死确实与她无关。 不过也不怪他认错,先皇那么多皇子公主,这谁记得清,他当然只能凭玉坠认人。 只是他有一事想不通,为何那玉坠会在祝今朝的手上? “没关系。”祝今朝大度地道。 江棹突然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成婚?” !!江渡舟低下头,红着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你们没听到我说话吗?我说,你们什么时候成婚啊?”江棹又问了一遍,“我那日可看见你们搂搂抱抱了,你总该对我师弟有个说法吧。” 他将视线转向祝今朝身上,虽然看江渡舟的样子,是不太记得他这个师兄了,下手还那么狠。 但没关系,他是个大度的人,他原谅师弟了,师弟该有的名分,师兄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32. 新帝 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祝今朝,那样子是势必要她当场回答不可。 “师兄...”江渡舟唤了一声,“现在还未安稳下来,这事不宜着急。” “哼!”江棹别过脸,生起闷气。 他是为他着想,还不领情,他算是看出来了,只要二人在一起出现,他师弟的眼睛就黏在她的身上。 江棹放下一句:“我会一直盯着你们的。” 祝今朝一时失语,这也是个不聪慧的,不过这婚事,想来也快了。 苍州里京城的距离可不短,好几日前就听到说攻进京城了,她估摸着肃王应该已经全盘拿下了,只是消息没有这么快传过来。 她之前与江渡舟说的便是待世间安稳再成婚,如今这个期限快到了,她真的要与江渡舟成婚吗?祝今朝有了一丝犹豫。 她想着,直接挽着江渡舟的胳膊:“我们走吧,不打扰师兄休息了。” 她朝着江棹挥了挥手,也不管他此刻的表情有多不满,拉着江渡舟就要走。 江渡舟一门心思看着祝今朝,丝毫没注意到江棹的脸色,顺从地被她拉着就要走了。 “等等,”江棹叫住他们,“我想和朱姑娘单独谈一谈。” 有些事还是不方便当着江渡舟的面说。 江渡舟没动,直到祝今朝开了口,他才走了出去。 江棹看着他这样听祝今朝的话,心知是已经没救了,已经一颗心全扑在她身上了。 她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缓缓开口道:“所以,现在可以说说玉坠的事了吗?”江棹把她喊住,肯定是为了这些事。 江棹这才老实道:“我们门派需保护有玉坠的人,不过师父走的突然,我不知师弟是否知道这件事,只有到了年龄该下山时师父才会告诉我们。” “你师父是被谁害死的?”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 “你不知道?”祝今朝不敢置信,“你不知道你怪在我的头上?” “师父那日是进了宫才死的,尸首被运出来的时,身上的玉坠也没了。” “所以你觉得你师父是被宫里的人害死的,然后瞧见我带了玉坠,所以认定我害死的?” 祝今朝梳理着他的思路,梳理清后又感慨着自己居然这也能懂,这江棹到底和傻子有什么区别。 “任何一个有玉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的,”江棹道:“但如果是你的话,那此事确实与你无关。” 其实不只是玉坠,还有一开始江渡舟介绍她时只说了姓氏,朱和祝这谁能分清,所以他才笃定地动了手。 当然这事江棹不会说出来,不然待会又要被她骂了。 “为何?” “那日你不在宫中。”他道。 祝今朝疑惑:“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江棹不肯再说。 她威胁道:“不说我就带着你师弟走了。” “你!”江棹气极了,也拿她没有办法,“是...先皇驾崩那一日。” 祝今朝想起来了,那日她好像还在京城外的一处山庄里玩乐,回来后还被那些文官骂了许久。 因着父皇的病情,大部分皇子公主都是在宫里候着的,再不济也是在京城里。 所以江渡舟的师父确实与皇族有关系,她皱起眉头,一时间想不明白。 江棹看出了她的困惑,道:“别想了,反正你已经改名换姓离京城也远远的了,这些事就不必再纠结了。” 被打岔了那么久,江棹终于说出了自己喊住她的目的:“我想说的是,你之前的那些事便罢了,与我师弟成婚后,你不可再和从前一样了。” 祝今朝没应这句话,瞟了他一眼,走出去将被她打发到医馆门口的江渡舟拉了回来。 她心里知道,江棹的前半句说的也有道理,她也该开启新生活了,不必再去想之前的事了。 “跟你师兄告别吧,我们要回去了。” 江渡舟道:“师兄,我们先走了。” 祝今朝早已问过医馆的大夫了,江渡舟下手有分寸,这伤好生修养一段时日就能恢复如初,不会影响他之后的生活,武功也不会有恙。 该问的也都问了,她不想再管他了。 她没看脸上还有着挽留意味的江棹,拉着江渡舟直接走了。 走在街上,江渡舟有些忐忑不安地问道:“朝朝,师兄与你说了什么吗?”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师兄要与她单独沟通,他怕江棹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惹得她不高兴。 他一问,祝今朝就就想起了江棹刚刚所说玉坠的事,她笑着道:“你师兄和我说啊,你们门派需要保护有玉坠的人,不过你下山晚,所以还不知道。” “那这样算的话,玉坠在我手上,你便要一辈子保护我咯。”她把玉坠取下来,在他的眼前晃啊晃。 江渡舟一怔,小声道:“不用玉坠,我们本来就要一直在一起的。” 他越说越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轻,尾音都飘散在风里。 今日的街上似乎比往日里要热闹些,好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祝今朝快速拉着江渡舟在一个摊子前坐下。 “老板,两碗馄饨。”她高声喊道,又转头和江渡舟道:“我们今日在外面吃吧。” 江渡舟一时还没从刚刚的情况里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坐了下来。 “我前几日从南边过来的,现在消息还没传过来呢,你信我,这是真的。”旁边一桌人小声地探讨着。 祝今朝竖起了耳朵听着,又是京城的消息,应当是肃王已经彻底拿下的事。 果然,那桌人说道:“大势已定,估计过不了几日肃王就要登基了。” “也好,总算是安稳下来了。” 祝今朝听见了这句话,江渡舟自然也听见了,他们习武之人本就耳力好。 她抬头看了一眼江渡舟,却见他正捏着调羹,半天没动,耳尖不知何时又红了,脸上的表情也怪怪的。 是被馄饨的热汤熏得吗?祝今朝问道:“你怎么了?” 谁知被她这一唤,他看起来更奇怪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朝朝。” “嗯?” “世间安稳了。”他说。 祝今朝瞬间了然,但她面上仍装不知,平静地道:“嗯,如今安稳了。” 见她没反应,江渡舟低下头去,用调羹一下一下地搅着碗里的馄饨,却一口也没往嘴里送。 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熏的他眼眶微微泛红,却半天没再开口。 “快吃吧,吃完我们就回去了。”祝今朝心里觉得好 笑,一边又假装若无其事地催促道。 江渡舟闻言,“嗯”了一声,快速将眼前那碗馄饨三两口吃完,擦擦嘴,正襟危坐地等着祝今朝。 待两人回到院子后,江渡舟就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内,没再出来。 祝今朝虽觉得奇怪,但也没去管他。 世间要安稳了,她环视一圈这个小院,被江渡舟清理的很干净,看得人很舒心。 只要有他在,就算没有下人伺候,她也不用自己干活。 她走进主屋里,主屋江渡舟也会日日来打扫,被褥也被他叠的整整齐齐的,她梳妆时弄乱的桌子也被他收拾好了。 祝今朝想了想,又走了出去,在小院里她常坐的那把躺椅上坐下。 月亮已经升起,细细的一轮挂在天上,她仰头看着,确实没必要去纠结过去的事,不管这中间究竟有什么阴谋,她都不会再去探寻了。 现在这样就很好。 “朝朝。” 身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祝今朝回头,江渡舟不知何时又出了屋,就站在她身后,如鬼魅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过来,将手上的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的身上:“夜里凉。” 祝今朝拢紧披风回道:“嗯,你早些睡吧。” 江渡舟有些呆住,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开口,沉默地回了房。 院里又只剩她一个人。 她在想什么呢?她在想皇兄究竟在哪。 只差皇兄,要是皇兄在,一切就都完美了,他们可以一起生活在苍青城。 为何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呢?太怪了。 祝今朝想不明白,也没有能力去查,她叹了口气,起身回到屋里。 往后的几日,祝今朝不再去医馆,打发着江渡舟日日给江棹送几个馒头让他活着就行。 她估摸着京城到这的距离,在某一日出了门,若她算的没错,今日就该有官府正式公布肃王登基的消息了。 祝今朝走到街口时,果然瞧见告示墙前围了一堆人。 她没有急着挤进去,先站在边上看了看,局势已定,不会再有什么变化,这次出来只是为了看看有没有皇兄的消息。 告示是新贴的,衙役就站在旁边守着,手里拎着锣,想必方才已经敲过一轮了。 有人从人群中退出来,边走边跟同伴念叨:“三皇子要登基了?不是说肃王打进京城的吗?怎么不是肃王...” 祝今朝心一惊,三皇子登基?皇兄怎么会... 这些话进入她的耳里,让她没法在站在外头等人群散去了,她朝着告示的方向靠近,费力地从人群里挤进去,她要亲自看着告示。 当她终于站到告示前时,待看完上头的文字,整个人仿佛坠入了冰窖之中。 上头的字,一笔一划她都认得清楚,却让她感到陌生无比。 大皇子潜逃,肃王在大殿之中不幸遇刺身亡,国不可一日无主,三皇子携传国玉玺奉先帝遗诏择日登基。 很短的告示,似乎什么也没说清,四周的人群也有些许惊讶,但大家并不关心其中究竟有什么关窍,只讨论片刻就散开了。 人群来来往往,最后只剩祝今朝一直没动,她站在告示前,眼神从未离开过上头的字。 33. 成婚 传国玉玺。遗诏。 这些事她从未听皇兄说过,皇兄分明告诉她的是他也无意于皇权,要带着她一起逃跑。 她一直担心着他的安稳,也是因为与他的约定,她才会来到这里。 可如今,他居然拿着传国玉玺,捧着先帝遗诏,坐在了那把龙椅上。 为何什么都不与她说?是把她当累赘了吗?还是她阻碍了他的登基大道? 祝今朝脑中嗡嗡作响,许多从前没想过的细节,此刻却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难怪她一直没有皇兄的消息,是他压根就没出京城,早些父皇病重的那段时日他也在宫里日日进出。 而那个玉坠,只有皇室宗族才有的玉坠,想必也是他早就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那江渡舟呢?她忽然迷茫一瞬。 他出现在那个破庙,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不,不会的。 她几乎是立刻就在心里否掉了这个念头。江渡舟不是那样的人,他连她的身份都不知道,应当只是个巧合。 祝今朝是恍惚着走回院子里的,进了院门,她在院子中央站定,再次看向着院子的全景。 她本来想着等皇兄来,换个大院子,他们从此就一起生活在这里,远离京城,再也不参与皇权的事。 她又有些恨恨地想,那权力就有那么重要吗?让他不惜欺骗自己的亲妹妹也要坐上那个位置。 院门再一次开启,是江渡舟回来了,他看着她的背影,疑惑道:“朝朝?” 祝今朝没应。 江渡舟也沉默了下来,从那日起,他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她好像...并不想与他成婚。 在他提起世间安稳的时候,她也没有再提及之前说好的成婚的事。 这几日他总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可他们还和往日一样相处。 或许是他没有准备好,这几日他特地去学习了许多关于成婚的事,要有聘礼,要有媒人,要有婚书,要挑个好日子,还有新娘子要穿的嫁衣,头面,一样都不能少。 但今日回来,朝朝甚至都不理他了,连话都不愿和他说了。 他不想与她分开,江渡舟踌躇一会,走上前去,轻轻地拉住了她的衣袖,又唤了一声:“朝朝。” 祝今朝缓缓回头,露出来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江渡舟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忘了,他的脸色少见的冷了下去,语气也不自知地沉了沉:“谁欺负你了?” 祝今朝摇摇头,没说话,她不知要如何与江渡舟说,她的身份,似乎还是他不知道的为好。 江渡舟察觉到不对,难得的主动一回握住她的双手,惊觉她的手似乎冷的不像话,像是在外头待了很久。 他没再问,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主屋里走。 进了主屋,他转身去把门窗掩好,端来火盆,又给她披上厚厚的被褥。 祝今朝坐在床榻上,看着他忙来忙去,直到他端来一小杯热水递给她:“不烫的。” 她看了他片刻,没有去接那杯水,而是伸手拽住他的衣领,使劲往自己这边拽。 江渡舟毫无防备,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整个人朝她扑了过去,手上的热水泼洒出去,弄湿了一片被褥。 他慌忙撑住床沿,才没有压到她身上。可两人的脸已经离得极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鼻尖几乎相抵。 “朝...”他刚开口,就被她堵了回去。 她仰起头,直接吻住了他。 手上的杯子掉落,骨碌地滚到地上,“啪”的一声,碎了一地。 这次的亲吻不似之前那样仅仅只是贴上去,祝今朝松开他的衣领,环住他的脖子,更加深入。 过了好一会儿,江渡舟才终于回过神来,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躲,只是极轻极慢地,开始回应她。 他的动作青涩得可怜,让祝今朝心底的情绪更加浓郁。 她离开他的唇瓣,还未等他喘息,将人按倒在床榻上。 “朝、朝朝...”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连脖颈都烧成一片。他想起身,又不敢乱动,只能僵在那里。 他躺在她的床榻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祝今朝俯下身来,长发从肩头滑落,再度吻了上去。 “张嘴。”她贴着他的唇,命令道。 江渡舟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乖乖照做,他沉浸在情欲里,脑子晕晕沉沉的,身体似乎也有些不对劲了。 良久,她终于松开了他,微微支起身,喘着气。她的唇色嫣红,脸颊也染上了绯意,她轻声道:“你想不想与我...” 她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想该如何说这件事:“同房?” 看起来虽是在问他的意见,但她的手已经不老实地伸进他的衣襟里 江渡舟被她这句话惊得浑身一抖,他连忙按住她伸进自己衣襟里的手,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重又急,以及他的身体反应,分明也是想的。 “朝朝,不可...”他的声音里透露出明显的慌乱与克制,“我们还未成婚,不能...” 祝今朝却不理他,只微微偏过头,在他滚烫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他浑身一颤,眼里已经满是情欲,他克制住自己想要顺从她的冲动。 “真的不行。”江渡舟伸出手去限制住她的动作,“我们不能这样,还没有成婚,这样对你不好。” 这事与平日里亲亲抱抱不同,这是件大事,一定要成婚后才是名正言顺的,不能...不能这么随便。 祝今朝挣扎一下,挣脱不开,她与他的武力差距太过悬殊了,她此刻坐在江渡舟的腰上,感受的很是清楚,他已经情动。 她有些委屈:“你不想吗?”她的眼眶里泛起些许泪光。 江渡舟一愣,有关于成婚后的事,他也去了解了一番,例如...同房。 此刻,她还问他想不想。 这让他该如何回答,他哪里敢说,自己前几日去书铺时,那卖书的掌柜神神秘秘地塞给他一本薄册子,说是“压箱底的东西,成亲前必看”。 他回来只看了一页,就害羞地再也没敢打开过。 “这不合规矩。”面对她的问题,最终他也只能有些无力地这样说道。 为了防止进一步失控,他坐起身,主动地将她抱在怀里,揽住她的腰,低声道:“朝朝,你现在很难过对吗?” “不要因为难过就这般冲动,同房的事...”他顿了顿,“我们成婚后再说好吗?” 江渡舟看出来了祝今朝的 不对劲,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但既然她不愿意说,那他自然也不会去逼问。 他也不想她因为一时冲动就与他行房事。 他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祝今朝慢慢地冷静下来,闭着眼,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江渡舟也不催她,就那么安静地抱着。 她突然开口道:“被褥都湿了。” 刚刚那杯递给她的热水,全倒在了被褥上,湿了一片,现在天气还很冷,是不能再睡湿掉的被褥的。 “我明日拿出去晒一下,今日先睡我房里好吗?”他道。 祝今朝彻底缓了下来,她道:“你抱我去,我不想自己走。” 一进的院子,从主屋到厢房不过几步路,江渡舟低头看她,他耳根还有些热,却没再犹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这厢房比她那件主屋要小上一些,但依旧干净整洁,桌上还有几本书,祝今朝眯着眼看过去,竟是一些幼童写字认字的书。 他是何时开始自己在房里学这些东西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认字的?”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有一阵子了。”他把她放到床榻上,转身就要离开。 祝今朝皱起眉头:“你要去哪?” “我去那边将就一晚。” “过来,”她朝他勾了勾手,“和我一起睡。” 江渡舟没动,似乎是又想说不合规矩这样的话。 祝今朝一时不明白,他从小就在山上习武,也不与山下的人接触,到底哪来这么多规矩。 她没给他开口的机会:“那日不是已经一起睡过了吗?” 他说不出话来,纠结一会,才道:“我知晓了。” 江渡舟走进,坐在床榻的边沿处,看了她一眼:“那...那你不要闹我了。” 他又不是没有感觉。 祝今朝终于被他逗笑了,她往里头挪了挪,空出一大片地方,示意他躺下。 “不闹你,我困了,真的要睡了。” 江渡舟犹豫了一下,终是脱了外衫,背对着她躺了下去,他尽量往床边靠,两人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 祝今朝也闭上眼睛,尽管没能做到最后,也让她情绪好了不少,冷静下来后,她总算能细细想一番这其中的关窍。 最开始出宫时,她以为这场混乱至少还需要许久才能解决,在温阳县时,她还建议了陆谦等下一次科举。 这样快的速度解决了,她不信中间没有祝长明的手段。传国玉玺,先帝遗诏,这两样东西居然会同时出现在他的手上。 她肯定是生气的,若他早说自己想要那个位置,她又不会拦着他。 她走了那么远的路来到这里,结果他压根就没准备和她一起来。这一路遇到那么多事,她都想着他。 这床榻并不大,祝今朝能感觉到江渡舟的呼吸,他还没睡,好像还有些紧张,眼前不禁闪过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不知道她的身份,对她很好,又那样的青涩,除了那些事,几乎是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是她目前为止,遇到过最合她心意的男子。 祝长明欺骗了她。 她现在这样也很好。 夜深人静时,她忽然出声:“我们成婚吧。” 34. 求签 祝今朝在从前遇到自己烦闷伤心的事时,就喜欢让自己沉浸在情欲之中,以此压制住那些不好的情绪。 虽然江渡舟没有随她的愿,却也意外的安抚住了她。如果是以朱朝朝的身份,她愿意与他成婚。 江渡舟这会也没还没睡,祝今朝就躺在他的身边,这让他如何睡得着?听到这样突兀的一句话,他转过身看向她:“当真吗?” “嗯,我们成婚,如今世间也安稳了。” “好。”江渡舟声音有些颤抖,心跳加快,“我明日就去准备。” 其实他已经准备了一些,只是还不够,还不够周全。 祝今朝没再说话,她想着,若她还是公主,以江渡舟的身份可配不上她。 但她现在是朱朝朝,只是一个寻常的姑娘,这个身份与他成亲正好,至于过去,就当彻底过去了,不必再提。 她闭上眼,总算能安稳地睡下去了。 江渡舟做事是麻利,第二日一大早把她的被褥晾在院里后,就急急忙忙地出了门,说是要准备成婚的东西。 她还是难得见到他这么着急的样子。 祝今朝在院里无事,便躺在外头的躺椅上晒着太阳,看着话本,已经开春了,天气也暖和不少。 在她躺在外头昏昏欲睡之时,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她走过去门一开,是陈嬷嬷来了。 稍稍一想,就知道陈嬷嬷是为了何事而来,那告示全城的人都该看了一遍了,祝今朝侧身让她进来。 陈嬷嬷走进院中,在院子里的石椅上坐下。 “我都听闻了...”陈嬷嬷顿了一下,还是避开了他的名讳,毕竟现在已经是皇帝了,“他已经登基了,你呢?你不准备回京吗?” 陈嬷嬷先前先后来关心了好几次祝长明的情况,祝今朝都与她说的是他会来,当今日陈嬷嬷瞧见告示时,心里也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她一时没有说话,陈嬷嬷也看出了她的回答,神色复杂,她没再追问,只轻轻叹了口气:“你们兄妹之间或许有什么误会呢。” 祝今朝给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她捧着茶盏,好一会儿才道:“嬷嬷,我不回去了。” 这话有些赌气,若是回宫,生活得定然是比现在要好上许多,上好的衣裙,脂粉,用不尽的珠钗首饰,只是规矩多了些。 回去后真的要比现在好吗? 祝今朝不知道。 但没道理她既要被他欺骗,被他抛弃,又自己眼巴巴地跑回去。 陈嬷嬷也没说什么,又与她道了些家常话便告别了。 而江渡舟说是忙着婚事就一连去忙了好几日,祝今朝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多的是晚上出门,白日回来。 成婚有这么多东西要准备吗? 为了防止上次那种与官府相关的事发生,在江渡舟夜晚再一次要出门时,她拉住了他:“你这几日在忙些什么?” 反倒是江渡舟愣住了,他道:“我们不是要成婚吗?” “是...我知道,可成婚有这么多事要忙吗?” “要的,我知晓你从前是个富家小姐,”江渡舟有些局促,“不能委屈了你。” 他又回应了她一开始的问题:“我这几日在赚银两,很快了。” 原是江渡舟把她当成了富家小姐,祝今朝了然地点点头,她又问:“你做什么得银两了?” 他老实道:“这几日官府张贴了许多通缉令,上头的银两很多...” 江渡舟说到一半,突然又意识到上次她似乎不愿意他与官府相处,他连忙补充道:“我没有与官府的人一起,我都是蒙着面去的。” 她眉头微蹙:“你抓通缉犯去了?” 祝长明已经登基,世间确实安稳了,先前没人管的事也都开始回到原样来。 她知道通缉令的赏钱不少,多是些官府久久抓不到的恶人。 江渡舟以为她生气了,忙又解释:“我没有和官府一道,也不是官差。就是看到告示上有悬赏,有些逃到附近的恶匪,我夜里蒙了面把人抓了,往官府门口一丢,再领...赏钱。” 说到赏钱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小了些。 “还有师兄,他的腿好了不少,他也时常去抓,不会被认出来的。”他为自己辩解道。 祝今朝听着,显然还是有些犹豫,这城里会武功的人并不多,似乎很容易被认出来。 但如今登上皇位的是祝长明,不是其他人,就算被发现又能如何。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的想了一下,这与去官府就职不同,怎么说也只是算一个平民,不会与朝廷上有太多的纠葛。 通缉令的赏钱也多,江渡舟武功高强,也合适。 见她半天没说话,江渡舟声音越来越小:“朝朝,别不理我,若你不喜欢,我不去了。” 她看他一眼:“谁不理你了?我这不是在想事情。” 江渡舟便不说话了,只垂着眼站在那儿,像是书院里受罚的孩童。 祝今朝见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劲又上来了,她道:“你就这么想与我成婚吗?” 他有些疑惑,江渡舟并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老实道:“想的。” “那若是我后悔不想成婚了呢?”她继续道,声音平静,像是真的就这么想的一样,“我们现在这样其实和成婚也没有区别,不是吗?” 祝今朝发觉自己真的很喜欢逗弄他,看到他着急紧张的样子,让她心底空落落的地方被他这些浓郁的情绪填满。 江渡舟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只从她的话里听出来,她似乎是不想同他在一起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开口:“你是不是,不想与我成婚了?” 此刻,祝今朝能轻易地从他的神情里看出来他对她的在意。 她喜欢看到这样的神情,这不是个好念头,用这样的方式让人流露出这样可怜的神情,甚至有些卑劣。 “我逗你的,”她笑了,“我们明日去求签吧,再算个好日子。” 江渡舟脸色这才慢慢恢复过来,他搂住她的腰,抱紧,像是要嵌进身子里:“朝朝,莫要这样逗我了。” 第二日,祝今朝带着江渡舟来到了苍青城外的一座庙里,说是求签和算日子。 江渡舟知道这些,这也是成婚前的步骤之一,只是他还没开口,就被祝今朝先一步提起。 两个人就这样踏进了这座庙里。 来的路上也轻松,通缉犯的赏钱不少,这几日他与江棹几乎是清空了官府里所有的通缉令,拿了一大笔钱 ,所以,江渡舟租了一辆马车。 祝今朝也是许久未坐过马车了,坐在上头,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两位施主可是来求姻缘的?”迎出来的是一位小沙弥,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一番,心里便有了计较。 江渡舟认真地点了点头:“是,我们还想算一下日子。” “两位这边请。” 这庙不大,人也少,两人拜完之后,就拿起眼前签筒摇了摇。 祝今朝一时想起从前随父皇在太庙行新春祭礼,服饰庄重,一点错都出不得,祭礼盛大威严。 哪里像他们现在这样随意,只他们两个人,没有那些繁琐的步骤,只需摇一摇签筒就好。 她慢慢合上眼,把签筒又摇了几下。一支签掉出来,落在地上。 拾起,只需一眼,让她连上头的签文都不想再解。 是一支下签。 她抬头,对江渡舟笑了笑:“是上签,我们去找师父算个日子吧。” 他听了,也毫不怀疑,拉着祝今朝起身:“好。” 那住持就站在一旁看着他俩,江渡舟脸上是难掩的兴奋,他朝着住持行了个不大标准的礼:“师父,我们想请您算个日子。签是好的,您看哪日成婚最好?” 住持没说话,只看向祝今朝,祝今朝神色平静,带着点微笑道:“签是上签,劳烦师父给挑个吉日。” “先将二位施主的姓名写予老衲吧。”他递过来一张宣纸。 祝今朝提起笔,犹豫一瞬,还是写下朱朝朝三个字,又在下方写上江渡舟的名字。 住持看着上头的两个名字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既如此,请二位施主再将生辰八字写与老衲。” 提到生辰八字,祝今朝转头看着江渡舟:“你知道你的生辰八字吗?” 他愣住了,摇摇头:“只知是个冬日。” 江渡舟无父无母,也没过过生辰,很小的时间就被师父捡了回去,自然也不知道生辰。 师父只记得捡到他的那日是个雪天,便说他该是冬日里生的,至于是哪月哪日,怎么也说不清了。 每年就依据季节算着年龄,过了冬天,便是又长了一岁。 “师父,那您先为我看看姻缘吧。”祝今朝递上自己的八字。 住持看了片刻,又看向她,眼里是一片清明,他缓缓开口道:“女施主这八字,贵不可言,只是这名字...取得不好。” 祝今朝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些。 “婚配一事,倒像是镜花水月,建议施主还是不宜冲动,若太急,易生变数。” 祝今朝问道:“那照师父所言,需等到何时呢?” 江渡舟听得半懂不懂,只听到易生变数:“师父,是有什么不妥吗?” 住持没有直接回答,只对祝今朝道:“有些事,施主心中比老衲更清楚,或许这几日,变数就要来了。” 祝今朝垂着眼,轻声道:“多谢师父,还是给我们挑个最近的吉日吧。” 住持闻言,目光在祝今朝脸上停驻许久,终是轻轻一叹,没有再劝。 他提笔在黄纸上写了个日子,推到她面前:“三月初一。这是最近的好日子了。” 三月初一,今日是二月十三。 还有半个月。 35. 临近 江渡舟有些不明所以,他不知为何这住持与朝朝说话时,总像隔着层纱,一句也不说明白。 不过他听懂了一件事,那就是三月初一是个吉日,他与朝朝要成婚了。 下山时,他们十指紧扣,山上的树木渐渐升起了绿芽,风也是暖的,开春了。 马车在山道上慢悠悠地走着,车外有车夫赶着马,他们一同坐在马车里。 江渡舟还是有些不大习惯马车出行,他们走在外头时,能手牵着手,一直到了院里才分离。 坐在马车里,距离很近,却没有相连在一块的地方。 过不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去碰她的手,先是指尖,再是整只手,最后十指交缠,扣得紧紧的。 他居然就要成婚了,在遇见她之前,他从未想过这些,若是师父还在就好了,旁人都说,婚事要见过父母,他没有父母,只有师父。 师父也一定会喜欢朝朝的。 江渡舟陷入了片刻的茫然,他好像还未见过朝朝的父母,也从未听她提及过。 他忐忑地问道:“朝朝,我是不是该去拜见一下你的爹娘,我还不曾见过他们,是不是有些不知礼数。” “我没有爹娘了。”她平静地开口。 也不是她淡泊情感,只是母妃走得早,那时她还太小了,记忆里母妃的样子都模糊了。 至于父皇,只有那点点微不足道的亲情,他膝下子女众多,她也不如其他人优秀,哪里还顾得上她,而他在前几个月,也归于尘土了。 若是她的爹娘还在,江渡舟绝对没有资格与她成婚的。 江渡舟收紧了握着她的手,笨拙地安慰道:“我也没有爹娘。” 祝今朝道:“都过去许久了,我早就不在意了。” “那我是不是该去拜见一下兄长?”他想起,朝朝好像有个兄长,那师父的玉坠就是她兄长给的。 祝今朝语气骤然冷了下去:“也不必。” 她终于收回了一直看向窗外的视线,转过头来看着江渡舟,问道:“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听我的。对吗?” 这话问的有些奇怪,但江渡舟还是答道:“嗯,我都听你的。” 他又反问道:“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吗?” 她失笑:“当然,我们都要成婚了不是吗。” “朝朝,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她将另一只手也覆在他们相牵的手上:“在此刻,这世上,我最喜欢你。” 江渡舟的心落在了实处。 只要他们是两情相悦的,那其他的都不算变数,他最怕的只是他一厢情愿。 回去后,江渡舟拿出一个木盒子递给祝今朝。 她一打开来,是白花花的银两,天知道她有多久没见过这样多的银两了。 这抓通缉犯的赏钱也太多了些,她忽然觉得,可以让他一直干下去。 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底气有些不足,小声地道:“这些你先收着,我知道有些少...” 祝今朝笑了笑,依旧没有收下。 在婚期定下的这晚,许久未做梦的江渡舟做了个缠绵悱恻的梦。 是那日她非要与他同房的事。 梦里还是那夜。 她跨坐在他腰上,青丝散落在他的脸侧,一声声地问他:“你想不想与我同房?” 他分明记得他限制住她的动作,可梦里,他没有阻止她。 祝今朝俯下身来,温热的唇贴在他颈间,她笑着说:“你不是不想要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梦里的他翻了个身,将人压在身下,动手去解她的衣带,手指抖得厉害,怎么也解不开。 然后他便醒了。 天还没亮,屋里黑沉沉的。江渡舟睁着眼,呼吸急促,浑身上下像被火燎过。 他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在窗前站了半晌,受着寒风吹,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怎会做这样的梦?简直是...太不知廉耻了。 这日的清晨,江渡舟第一次在这样早的时辰里洗了衣裳。 这婚事准备起来也快,她原本还担心时间有些紧,没想到他这个啥都不懂的武夫,也能准备地如此周全,看着书,询问他人,一点点凑成了。 唯一需她亲自出面的,是嫁衣。 江渡舟已寻好了布庄,祝今朝去了,让人量了尺寸,又挑了几匹大红料子。 老板娘在一旁直夸:“姑娘这身段,穿什么样式都好看。你家郎君那日来,可是千叮万嘱,要我挑最好的线,用最好的绣娘。” 嫁衣几乎用了他们大半的银两,祝今朝本想着省一省,可江渡舟却说早已付了定金,若不要,定金也没了。 她也只好作罢。 祝今朝在很小的时候,其实想象过自己的婚礼会是什么样的,她身份尊贵,怎么说也有十里红妆,百官相迎。 没想到现在居然是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 说起来也奇怪,那日租院子时,她还记得那人说隔壁是个打铁铺,有些吵,可他们搬来这么久了,也不见得那铺子开门过。 这样也好,清净。 婚期将近,她躺在外头的躺椅上,江渡舟在灶房里准备着晚膳。 他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了,从一开始简单的小炒,已经能做些复杂的菜式了。 其实这样也很好。 不过他们两在这都没什么认识的人,婚宴也不必大办了,细细算来,还能省下一笔。 她想到这,忽然觉得有些有些渴,她喊道:“江渡舟,我要喝水。” “来了。”他应了一声,立刻洗了手,从灶房出来。 不一会儿,便拿着茶盏走到她跟前。那里头盛着温好的水,不烫不凉,刚刚好。 祝今朝支起身子,就着他手里喝了两口,又靠了回去。 她看着他又回到灶房里继续忙碌着,不一会儿,他便把饭菜一样样端了出来。 祝今朝从躺椅上起来,走到桌边坐下。江渡舟替她盛了饭,又夹了块酱汁肘子放进她碗里:“你尝尝,若是难吃,下回我改进。” 她尝了一口,味道不错,若实话实说的话也的确不如她从前在公主府上的好吃,但她不吝啬于给他一些夸奖。 “很好吃。” “那便好。” 她问道:“今日是二月几了?” “二月二十。” 快了,婚事快了,祝今朝点点头。 那什么住持说的一点也不准,哪有什么变数一说,难怪庙里没什么香火。 二月二十一。 江棹来了,他的腿算是好全了,他们这种习武之人,伤势恢复的都比其他人快。 祝今朝一打开门,就看见他那张不正经的脸,穿的倒是人模人样的,手里还拿着不知道哪里得来的点心盒。</p >“弟妹,我来了。”他喊的亲热,抬脚便要往里迈。 祝今朝“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丝毫不留情面。 “江渡舟不在。”她隔着门板道。 外头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江棹的嚷嚷:“那我就不能进去坐坐吗?” “不能。” 抓通缉犯这事,想来一定是江棹的注意,江渡舟哪有这么聪明,能想到这个赚钱的方法。 虽说他武功高强,但难免会有一些细碎的伤口留在身上,这事她还没找江棹麻烦呢。 “我能翻墙你信不信?”江棹道。 祝今朝看了一眼,这墙确实拦不住他们这种习武之人。 江棹还在外面喊道:“你刚刚瞧见我手里的点心没,这是我特地买来为我上次的事赔礼的。” 祝今朝再度打开了门,伸出手去。 他递上那盒点心,笑容满面的。 “砰”祝今朝再度关上了门,拿着那盒点心坐回了躺椅上,没再去管门外他的嚷嚷声。 他最终还是进来了,没走门,走的墙,动作利落,落地时轻飘飘的。 他巡视一圈:“师弟真不在?” 祝今朝没好气地看他一眼:“真不在。” 她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这味道还不错,算江棹还知道赔罪。 “你真要与他成婚吗?”江棹突然在她面前站定,问道。 他知道如今登基的是她同母的兄长,若她回去,就能恢复身份,过着和以前一样的生活了。 她指向一旁的红绸:“东西都买了,还能有假不成?” “你真不回去了?” “真的。” 江棹有些意外,若是让他选,他当然要选荣华富贵的生活。 但是他师弟也不差,他想了想,嗯可以理解祝今朝的选择。 他还想去找现任皇帝的麻烦,既然祝今朝不回去了,那正好,少了一个阻碍。 “你之前是听命于皇帝吧。” 江棹没隐瞒:“嗯,也算是吧。” 知道她要成婚的还有陈嬷嬷。 陈嬷嬷来的那日也没多说什么,问了和江棹一样的问题。 “你真要与他成婚吗?” “嗯,嬷嬷,我想好了。” 祝今朝疑惑,为何人人都要这么问。 陈嬷嬷最后只是道:“喜欢就好。” 她见过江渡舟那小伙,人老实,又能干,若是祝今朝喜欢,也未尝不可。 二月二十四。 今日祝今朝收到了一封信件,这封信是城主亲自来送的。 接过信时,她的心脏砰砰地跳着。 能让城主亲自来送到她一个平民手上的信,自然是不一般的。 恰好,江渡舟又不在。 像是算好了时间一样。 “朱姑娘。”城主站在门阶下,态度恭敬得不像对一介平民,“这信是京城来的。上头交代,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下官不敢耽搁,便来了。” “我知晓了。”祝今朝没给他行礼,看见城主站在门口时,心里就有所预料。 信上的字只有一行。 “朝朝,是时候回来了,朕等你。” 果真是祝长明派人送来的。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要唤她回去,她像是泄愤一样,将信件撕的粉碎,丢进火盆里。 她要成婚了,她才不会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