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第一向导》 1. 穿越 初夏的早晨,稀薄雾气中卷帘门正在缓慢向上升起,不锈钢铁皮在风中吱嘎抖动,驱散了穆月白的沉沉困意。 穆月白静默站在不远处,注视着邬老板遮遮掩掩输完密码、验证虹膜后泰然自若地走进诊所,其余人也不紧不慢地跟上。 房内的小照灯忽明忽暗,艰难发出的昏黄灯光瞬间就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屋子。 诊所内里比起外表就简陋多了。 一间20平米左右的屋子,一排排置物柜整齐摆放着各式药剂,灰黄墙面上密密麻麻贴着宣传单,内容都着重渲染它们能强健体魄,包治百病的强大功效,可信度还比不上社区里诓骗老人的保健室,穆月白心想。 长满霉斑的置物柜时不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酸臭味,幽幽飘入鼻腔,穆月白不自觉将五官都往口罩里缩了缩。 诊所最深处隔出了通用的更衣室和厕所。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诊疗室,设有三张病床,也就将将够5、6人活动。 穆月白在心里发出长长的叹息,快步走进更衣室。 邬老板惯常坐在柜台后百无聊赖地刷起光脑,更衣室中只剩下今天一起当值的于医师。 “早上好,白医师!”听到脚步声,于青清转过头眉眼弯弯,语调高扬,即使戴着遮面也挡不住那明朗的笑容。 “嗯,早上好。”穆月白回以一个浅浅的笑容。 随即缓缓走向自己的储物柜,慢吞吞打开柜门,等待于青清彻底离开后才迅速摘下口罩,扣上遮面,套上一身白大褂,一气呵成。 穆月白沉默伫立在储物柜前,一块不大不小的镜子映照着她此刻的面容:灰暗的眼神,缓慢回落的笑容,同步收缩的遮面。 这一切颠覆认知的跨时代科技无时无刻地提醒着她,她穿越了。 一个月前,穆月白受邀参加乔迁宴,在路口随意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顺势坐在了司机的侧后方。 这本来是没错的。 独自外出,需要时刻警惕,坐在司机的对角线能更大程度自由活动,但没想到司机一个打盹,迎面撞上另一辆小轿车。 是她错了。 是她上错了车,信错了人,一个能在行驶中还能睡的人,一个熟睡中仍紧锁车门的人。 总而言之,司机惊醒后为了活命,猛甩方向盘,将车的另一侧(也就是穆月白的那侧)暴露朝前,直直撞上小轿车车头。 蹲身抱头并没有减缓冲势,穆月白感到自己轻飘飘浮在空中,整个世界都等比例缩小,不远处的出租车司机正匍匐着,艰难爬出车位。 后面的事儿已经无心再看,她的身体歪倒在血泊中,已经辨不出面貌,以当时的情况而言必然是救不活的。 她感到灵魂在不停地抽痛,似洋葱般被一层又一层剥落,仿佛要永远消散。 弥留时刻,她衷心希望自己的墓碑上,除了姓名、出生和死亡日期外什么都别写,中央一定要加粗加大铭刻上“不要坐在司机侧方”的诀别箴言。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哀悼招魂或畅想其他,下一刻就发生了穿越。 睁开眼睛,眼前是全然陌生的场景,高速运行的列车上,几个人举着手表对准她,嘴巴张张合合。 但穆月白此时无暇顾忌其他,身体歪倒在地板上,大脑嗡嗡作响,小轿车撞击带来的疼痛似乎还附着在灵魂上,她不得不强忍痛苦,接收着大脑塞给她的记忆。 星际世界科技高速发展,环境每况愈下,最终崩坏,污染区诞生,侵蚀人们的生活。 普通人根本无法与之对抗,哨兵和向导应运而生。 哨兵拥有超常的五感和体能,能够执行战斗、清扫、护卫等各项复杂任务;向导的精神力十分强大,能安抚感官过载而精神暴走的哨兵。 而原身只是一位普通公民,中学时期父母突发意外去世,靠着赔偿金和留下的房子,跌跌撞撞地完成医学学业。 兴许是太辛苦,兴许是太激动。毕业之际,原身因长时间不休息赶材料,在乘车回家途中猝然离世。 记忆接收结束后,穆月白依旧身体蜷缩,耳朵紧贴着地板,忽而听到不远处阵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只黑豹一马当先,在她四周轻嗅,又突然消失。紧接着又陆陆续续地出现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老虎、蛇、鳄鱼,甚至是早就灭绝的猛犸象。 穆月白惊得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围观群众不知何时也散了,动物们还不依不饶,穆月白连连摆手,它们听话地呆立在远处。 不一会儿,一群身着军装,眼神却稚嫩的少年们赶至此处,叽叽喳喳地吵闹着。 “队长,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精神体集体失常,将情况报告给院方吧。” “啧,不知哪位领导收了钱,把历练安排在这穷乡僻壤。场地、设备、向导不多,状况不少,够丧良心的。” “……” 精神体?穆月白眉梢微动,和记忆中的向导哨兵对上了。所有她真的穿越了? 年轻人们来的时候风风火火,走的时候也轰轰烈烈,顺便带走了不省心的精神体。 穆月白把头偏向车窗,尽力忽视动物们眼中的委屈。按照记忆打开光脑,果然是与“杜老师”的聊天界面,最新的是两分钟前的催促消息。 穆月白从下往上浏览,全是四年间这位老师的各种要求,小到帮忙取包裹,买餐饭等琐碎,大到代写论文,强拿实验数据等等以及各种刁难、嘲讽…… 她登时怒火中烧,洋洋洒洒打下一大段文字,把满腔怒火统统发泄出来。 【月白】滚犊子 【月白 】呸呸呸!你这个恶心、无良、奸诈、腐朽的、没有师德的臭狗屎,自己有手有脚,还要我每天帮你买饭送到你办公室,你怎么不吃屎呢?自产自销,不用走路,还肥水不流外人田。既不会写材料,更不会搞研究配当导师吗?我呸!当初选导师的时候怎么就挑上你呢?外表人模狗样的,内里全是一团草包。狗?说你是狗都是侮辱狗。导师?呸!我的大脚趾都比你配得上当导师。滚!祝你草包露馅,空树断根! 穆月白专门打下一大段,复制后才两条连发,确定发送成功后,立马请进黑名单喝茶。 心头的愤怒像窗外的风景疾速后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苦涩,似潮起时被雪白浪花遮盖住的礁石,待潮落后,大剌剌地伫立在那儿,明晃晃昭示着她真实的内心。 列车到站,穆月白只得起身,跟随人流,顺着记忆走向这光怪陆离的新世界。 离星,也就是原身的故乡,隶属于联邦政府,在联邦中处于偏远地带。 五十四年前联邦在木燎星成立第九军区,为稳固军区势力范围,大败各星球土著后,就将第九军区附近的星球纳入联邦版图内,其中本星球也正式更名为“离星”。 穆月白穿梭在人群之中,目光所及不是什么偏远落后的城市。 机械义肢店、污染防具店、营养液贩卖机占据着她的眼球,大厦外全息光幕中联邦明星们激情演唱的通用语歌曲在耳边震响。 离星文明悄无声息地退场,而今离星是属于联邦的离星。 但眼下什么新仇旧恨,什么自由与反抗,什么向导哨兵,什么污染统统与她无关,彻底接纳穿越的事实后,穆月白不得不面临一个窘境。 穿越前穆月白在福利院长大,高中毕业后选择了汉语言专业,打着就业时能多向选择的主意,只是还没等收获,命运就毫不留情地斩草除根了。 如今的联邦使用的是自己独一无二的星际通用语,不同于曾经任何一种语言。 上辈子的知识无法延续,原身所学的医学也一窍不通,这意味着她无法将知识变现,只能寻找轻体力或轻脑力的工作谋生。 穆月白在穿越而来的第三天上午在家附近的店铺转悠询问,无一例外都吃闭门羹,最终一家名为“好好吃罐头店”的老太太好心收留了她,她从善如流地留在店里打零工,赚着日薪10星币的工资。 星币的购买力令人咋舌。10星币只能在店内消费3.33个蔬菜罐头或是2个肉类罐头。 十天后日子也没有丝毫的好转,即使在不付房租的情况下,生活也难以为继。 每当她开始浮想联翩以后的富贵生活,一穷二白的家底总是能及时给她当头棒喝,她不得不按捺下悸动,继续原始积累的日子。 终于,生活在穿越后的第十一天迎来了转机。 2. 小狗驾到 穆月白从前听过这样一个传说,一间精美的房间中,一小孩仰躺在床上,被子虚虚盖过鼻子,一双眼睛热烈地看向床边的父母。 “爸爸妈妈,我是从哪来的啊?”小孩这样问道。 父母或无奈或恼怒或尴尬或会心一笑,统一回道:“你是爸爸妈妈从垃圾桶边捡来的。” 穆月白小时候也牵着奶奶的手,询问这个问题。 奶奶总是温柔含笑回应这个童真的问题,“小白呀,你是月亮姐姐送到我们身边的。” 如果有一天小狗同样问她这个问题,她会坚定不移地回说,你是从被子上长出来的。 周六早晨十点,穆月白把头从被子里解放出,双脚一蹬,舒展她整夜蜷缩起来的颈椎和四肢,但她很快发现不对劲。 被子的一角被沉沉地压着,束缚住了左腿,穆月白不假思索地双手抓床,双腿闭合,卯足力气使劲往那边一脚蹬去。 伴随着“嘤”的一声轻啼,穆月白一跃而起,和床脚不知名重物大眼对豆豆眼。 那是一只通体银白的狐狸,啊不对,是一只雪白小毛球狗,中等体型,外形更似萨摩耶,小小的一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懵懵的豆豆眼扑闪扑闪,巴巴望着穆月白,莫名让穆月白感到一丝心虚。 看到它的第一眼,穆月白就确定了它的身份,昨晚门窗紧闭,一只正常的小狗是无法进入屋子的,况且还是这么干净漂亮的品种狗。 最重要的是穆月白心里隐隐与它产生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让她很快从它的目光里读懂名为谴责的情绪。 这是她的精神体。穆月白站起身活动活动四肢,没有明显的力量增幅,脑中又似有一阵清风拂过,瞬间神思清明,情绪饱满,心下了然自己觉醒成为了一名向导。 无暇回应萨摩耶切切的伤心眼神,穆月白重新瘫倒在床上。 成为向导并没有让她欣喜半分。 相反由于向导的特殊能力、柔弱体质、数量稀少等种种原因,向导们基本上都集中在首都星中名为白塔的地方生活、接受教育并由其安排工作。 也正因为上述种种,联邦政府和白塔对向导的管控极其严格,声称向导是联邦的明珠,容不得任何组织或个人觊觎。 向导身份配上身无长物又一无所长的穿越者,让整个情况更加糟糕。 不过话又说回来,比起惊世骇俗的穿越,隐姓埋名的向导似乎也只是小巫见大巫。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自己也能利用的向导的身份,将秘密隐藏在向导的马甲之下,或许还能借此摆脱赤贫的窘境。 想通一切后,穆月白不再庸人自扰,重新拍拍枕头,拉好被角,踏踏实实睡个回笼觉。 至于精神体突然出现,为什么她的精神体是狗之类的问题也被随意抛在脑后。 成为向导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整个下午,她都认真练习如何随心所欲释放和回收精神体,刚开始还会觉得精神滞涩,头也隐隐作痛,后来已经可以做到收放自如。 一人一狗都十分疲惫,小狗趴在床上大口喘息,哆哆嗦嗦抬起前爪舔舔,还不忘用那双豆豆眼贼头贼脑地瞅着她,想休息的意思昭然若揭。 穆月白跪坐在床上,笑盈盈看着小狗装相,上身前倾,轻轻揉了揉油润的狗头,拉着它一起瘫在床上。 小狗四肢舒展,安然趴伏,时不时吐吐舌散热,盘踞在床角;穆月白则大马金刀地展开身体,摊饼似的霸占着四分之三的空间,偶尔还故意在翻身时不小心碰到小狗,它便嘤嘤地挪到另一侧。 这是她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朋友,尽管源自于自己,但这份真实的触感温暖了她,让她不再独自一人面对未知与将来。 此时艳阳高照,阳光从玻璃窗上透出来罩在这间小屋子、小床上,把狗毛和头发照得金灿灿的,穆月白从未觉得穿越后的哪一刻比现在更令她感到放松、愉悦,即使前路依旧充满不确定性,甚至遍布荆棘、暗藏沟壑,但至少有着这一线希望。 温馨的时光总是很短暂的,转眼就看见旁边的小狗正在嘎巴嘎巴嚼着她的头发,被穆月白一瞪,“嗷”的一声遁走了。 不远处强势传来辣椒的呛鼻香辣味,每逢此刻,穆月白都格外怀念故乡的火锅烧烤、炸鸡薯条、披萨意面、各式面条,各种饮料…… 联邦虽然科技发达,但属实是美食荒漠,营养液、营养膏大行其道,其次是各式蔬菜、肉类罐头,最稀有的新鲜蔬果肉蛋专供贵族们的一日三餐。 穆月白一边打开鸡肉罐头,一边上锅蒸米饭罐头,肉类一般都是提前调味好的,开的这罐刚好是辣味,特意另开罐什锦蔬菜丁,包含黄瓜、芹菜、玉米等,正好做辣子鸡丁……呃辣味鸡。 麻辣咸香一同朝感官袭来,令人食指大动,穆月白迫不及待地填进嘴里,辣而不香混合着腌制过蔬菜的酸味,难吃得连都抽抽了。 她终于忍不住了,哀叹着,怒骂着这狗屎世界进化进化,光进化科技了,把美食落下来。哦,不对,已经进化了,最大程度保留了食物的营养,舍弃了味道、风俗和趣味。 穆月白勉强吃个饱,悻悻放下碗筷,收拾好餐桌后出门,在上班之前打算往黑市逛逛。 这边的黑市,大部分都明晃晃摆在小店内外,所谓山高皇帝远,大大小小的黑市在离星上随处可见。 穆月白要去的是距家约十分钟小型黑市,主要交易市面上不流通的物品,包含禁书、药品、武器、各类仪器,甚至运气好还能碰到一两次新鲜的耐放蔬果等等,然而真正掩盖在黑暗里的是有关于向导、哨兵的一切,几乎有价无市。 自从小狗出现后,上下班后穆月白都会全副武装来这里瞧瞧,星网上有关于向哨的信息寥寥无几,前段时间费劲千辛万苦才在某个犄角旮旯找到部分资料,因此来这边走走看看偶尔也能收获意外之喜。 某个中午,穆月白在其中一个小摊上看到了测试器。 那是一个简易精神测试器,老旧款式,早已被迭代、淘汰,摊上的这 个大概率是从垃圾堆里回收而来的,买回去如果坏了很难找到零件修理,因此摊位前并没有多少人询问。 摊主是一位中年男人,懒洋洋地倚靠在太师椅上,既不吆喝也不介绍,漠不关心地看着手中的光脑。 老板大众面貌,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衣着也稀松平常,放在人堆里不突兀也不张扬,要不是过于突出的冷漠气质,穆月白很有可能把他当成在晒背的大叔而非老板。 她慢慢挪动到摊位前,蹲身在摊位上的药剂间挑挑拣拣,伪装成倒卖的仪器的二道贩子,余光里却紧张地注意着老板的表情,刻意漫不经心地问:“大哥,你这体质增强剂怎么卖?” 中年男人闻言抬起头,扫过穆月白和她指到的药剂,淡淡道:“50星币。” 穆月白嘴角抽搐,心里已经把老板大骂几百回合,50星币可以买10个肉类罐头啊,就你这不知来处不明功效没有售后的三无产品怎么敢狮子大开口啊! 尽管心里波涛骇浪,穆月白面上还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淡然表情,指着其他药瓶一一问过价格,几乎都在30以上。 一本万利的买卖啊,怎么不是她的! 还没等询问测试器的价格,小摊老板倏然收起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眼睛紧紧盯着穆月白,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穆月白面上露出一丝尴尬,被看穿了啊,她这点小把戏确实拿不出手。 从前在菜市场这类地方,面嫩的人最容易吃亏,有时候为了那三瓜俩枣争得面红耳赤或是使尽浑身解数只是将其砍到了原价,实在是颓败、心累,长此以往穆月白再没往那些地儿去了,口上功夫也丢了许多。 她做贼般飞快用手指向测试器又马上收回,嘴上却一本正经道:“搞点零件用用。” 老板随着她的动作看向测试器,轻笑一声又立马恢复那万事看淡的神情,“30。” 穆月白听到价格尽管心在滴血,但也顾不得细想,立马亮出光脑成功付款。 临走前,老板用名片托着仪器一起递给她,告诉她相隔两条街他的店里有更好的东西,给了她一个你懂得的微笑。 穆月白悚然一惊,顾不得细看,立马逃似的溜出那摊位所在的街道,并佯装在附近溜达消食的闲人,搁大树下观鸟,等心绪回复后七弯八拐地绕了几大圈回家去了。 虽然她捡了个漏,但整件事还是让她生出来诡异的害怕和荒诞,就连当天测出的A级向导,也没能冲淡那份心慌,请假后一连几天都闭门不出,抓紧时间消化收集到的信息和知识。 看着账户里逐渐减少的数字,穆月白终于在某个早晨走出房门,想着上班前去探探老板口中的那家店。 跨出门槛的那刻,不知怎么的,心中突生出一股焦灼之感,仿佛再往前一步就要踏入深渊,正当犹豫不决时,一阵疾风呼啸而来将半开不开的门狠狠闭上,“砰”的一声冲散了茫茫思绪,穆月白猛然回神,随即缓缓走入浓重的雾色中。 3. 初入诊所 灰败的招牌,破旧的屋设,各种不明的瓶瓶罐罐以及那吊儿郎当地支在柜台的老板惊得穆月白瞠目结舌,不知道的还以为走进了世纪初的两元店,实在是与那所谓的“更好”一点都不沾边。 此时穆月白正在诊所的斜前方,偶尔探头探脑往里张望,偶尔又在附近徘徊,假装是寻找失物的路人,细碎的脚步声回荡在脑里,短促的沙沙声似急急催促着穆月白行动,眼一闭心一横还是大步跨进店内。 她需要有关向导的一切,穆月白在脑中明确。 一走进,那老板便直直地盯过来,认清了来人后便站起身来往后边走,示意她跟上。 穆月白回头一看,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店内也空空荡荡,只有右边一个小隔间有些许声音传出,而老板正缓步走向左边。 她真想转头就走,但……但作为一个外来向导仅凭网络资料是远远不够的,这位老板定然对她的身份有了猜测才会发出邀请,眼毒又有门路,也许是骗局但也可能是阶梯。 攥紧兜里唯一的武器——一把小刀,穆月白僵硬地跟在老板几步外。 她的食指忍不住在刀背上摩挲,冷硬的金属感安抚着她紧绷的神经,虽然这只是一把最最普通的小刀,也就堪堪削个水果,但这是她昨日翻箱倒柜找出唯三的武器,余下一把没子弹的手枪只能当板砖,还有一把电击器,内部某个零件松脱了,拿在手中叮呤咣啷,电到谁全凭运气。 幸好没走几步老板就停在一个柜子前,穆月白同样远远地站定。 老板似乎对这样的安全距离习以为常,自顾自伸手往柜子里掏,淡淡道:“我知道你是向导,也清楚你生活拮据,我这儿需要向导,如果你想好了,三天内可再来找我。”手一顿,终于掏了一个黑黑的面具,拿在手里朝穆月白亮亮。 穆月白认出那是覆面,戴在脸上能遮盖面部特征,她本来也想淘一个,可惜囊中羞涩只能用口罩代替。 “诺,给你准备的,出门记得遮掩些。”说完头也不回走向那个神秘隔间,留她自己在原地目瞪口呆。 穆月白见他果真头也不回地离开,本想向前再问几句,具体工作内容呢?薪资如何?怎样休假?刚路过小隔间就察觉了其中轻微的精神波动,结合向导的精神疏导能力,她瞬间了悟。 穆月白缓步走出门外,漫无目的地在楼间乱转。 为了不妨碍天空中的空轨,这片居民区的楼高大约在15楼左右还不如穆月白上辈子生活的城市,但这副情景却带给她莫名的安慰感,像某个南边小县城,两条马路就能走遍全城。 路过一台自动贩卖机,统一制式的营养液满满当当地排列在铁架上,水果味、花香味、牛奶味等各种口味不一而足。左上角贴着简单的宣传广告,“一星币一支”“满足身体基础需求”“居家出行好物必备”。 鲜红的大字冲击着穆月白的眼睛,脚步一顿,从琳琅满目的商品中挑了一支西瓜味的。 西瓜本是随处可见的水果,从前夏天她总是能看见街上果贩们一车一车拉来西瓜,配个大喇叭不断循环着吆喝声,福利院阿姨们总是抱着好几个西瓜,老老少少都能吃到肚子疼,而现在它只会出现在贵族、富人们的餐桌上。 一支营养液很快见底,穆月白不甘心般将些许残留尽力往嘴里倒,劣质的香精味甜腻得过分,糊在舌头上挥之不去,短暂地麻痹了味蕾,却还是让她心中发酸,眼眶发热。 穆月白攥紧手中的玻璃管,一步步走向罐头店继续日复一日的机械劳动。 晚上辗转反侧,比较各种利弊得失,思考前路的可行性,在一片迷蒙与混沌中迷迷糊糊地睡下了。 次日难得睡到自然醒,麻溜地起床,妥帖收拾好一切后,前往罐头店向好心的老板请辞,再坚定地走向昨日的店铺。 老板并没有对她的到来表达出任何惊喜或诧异,简单地与她讲解了诊所内的事务。 本诊所明面上对外售卖私货,大多由被联邦除名的研究员、医生等等制作而成的药剂,当然真真假假就不得而知了,暗地里则是为哨兵们提供疏导治疗。 哨兵与向导本就人数稀少,占总人口的20%左右,而其中向导更少,全联邦里与哨兵比例大约是1比4,而在离星这样的落后星球上向导更是凤毛麟角,也因此诊所的工作算是个高薪岗位。 老板继续介绍道,他姓邬,同样是向导,除他俩之外还有三位向导,两两换班,普通疏导50星币,深层疏导200星币,七三分成,并递给她一张不记名卡和别针形光脑,告知她以此交流交易,第二天正式来上班,便甩甩手回柜台坐着了。 穆月白本就考虑好一切得失而来,并没有多纠结,找了个数码维修店确定光脑中没有任何监听、定位器后晃晃悠悠回家去了。 隔天而来,邬老板就安排其他向导带着她熟悉一切,她也就慢慢在这间诊所扎根下来,生活似乎进入了正轨。 穆月白从回忆里抽回思绪,刚来的时候既谨慎又激进,想起那把小刀,心里更加发苦。 星际时代武器都已经进化到了能量级,她还妄想拿着一截冷兵器寻求一丝退路,实在是…… 天真,可笑。 覆面冰凉凉的触感刺激着穆月白敏感的神经,如同毒蛇贴着皮肤滑动,冰凉阴冷,终于使其真正回神。 走出更衣室,诊所外门可罗雀,而邬老板熟练地蹲在柜台前,于医师不在前厅,想必是已经进入诊室准备了。 离星虽然在整个星系里位置偏僻,但距离第九军区不算远,乘坐飞艇只需三个小时左右,军区内普通背景的军人、军属也常在此安家,因此诊所内生意还算不错,尚能支撑诊所各项运作。 穆月白也走向诊室同于医师一起收拾起来。 没过多久就有一位哨兵走进,在邬老板处登记刷卡后径直往诊室走来。 穆月白认得他,名为丹,B级哨兵,供职于第九军区,一周前刚来治疗过。 哨兵身体本就壮硕,这位更是其中的翘楚,人高马大,肌肉虬结,站在那就跟小山似的,于青清站在他旁边仿若营养不良的中学生。但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冲淡了身上那份煞气,即使隐藏在覆面下,穆月白也能感受到他的五官应该不俗。 但她无心欣赏那份壮美,并非因为避嫌,而是在面对这些人高马大的哨兵时,即使已经明确向哨之间的互惠互利的关系,甚至向导隐隐处于更高、更安全的位置,穆月白依旧感到心悸,像是回到了原始丛林里,人类面对猛虎时那种本能的惶恐与不安。 穆月白迅速移开目光,余光中仍然能清晰看见丹直勾勾又炽烈的眼神。 “丹,好久不见!”于青清甜美的嗓音在不大的隔间回响。 “好久不见,于医生,我这次的指数是60%,简单疏导下就可以了。”丹和煦的声调温柔地回应她,并朝她晃了晃仅有的一瓶药剂。 “好。”于青清引领着丹进入他的精神图景,清除污染,安抚情绪。精神疏导结束后重新测定了指数,降低了7%,他们又在旁边聊了一会儿,丹满意地离开了。 穆月白默默坐在远处的长椅上,挑眉观看这一切。 这七天来,她的工作很少。向导再怎么珍贵稀少那也是受联邦塔的管制,邬老板再怎么有背景,诊所也是见不得光的生意,但这治疗哨兵的活儿却需要一定的宣传,所以邬老板 搞了个老带新的机制。 最初怎么运作的穆月白并不知晓,但后面的新哨兵都是由从前可靠的老客户担保而来的,非老客户介绍的概不接待,出了问题老客户连带所有新客户一连串除名,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风险,有点像会员制的变异版,但更大的保障似乎来自老板本身或者说他身后的势力。 正因为如此,穆月白只治疗了两个哨兵。哨兵初次来时会释放精神体与当值的向导精神体进行匹配,精神体更合拍的向哨,匹配度更高,而匹配度越高,向导的疏导更安全更灵便,哨兵的疏导效果也更好。 正午来了位高高瘦瘦的哨兵,十八、九岁的年龄,看得出他不仅仅是第一次疏导也应该是第一次上战场,时而空洞恍神,时而恐慌不安,有些类似于创伤后遗症,哆哆嗦嗦没有说出任何有效信息。 最终还是带他的哨兵索恩介绍了他的情况,C级哨兵,第一次在污染区战斗,崩溃指数本是57%,但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及时接受疏导,指数已经上升到72%,接近精神崩溃临界值80%,不得已打听到他这,他于心不忍遂带来进行疏导。 圆圆也就是萨摩耶,穆月白新取的名字,非常热情的欢迎了那头恹恹的新苔原狼朋友,她也顺利进入了哨兵的精神图景。 广阔的冻土延伸到天边,苔藓、地衣和矮柳紧贴着地面生长,勉强铺开一层灰绿色,整个世界虽然萧瑟但同样蕴养着无限生机,然而远处的漆黑天空却割裂了这片和谐之色。 远处的天空持续下起诡异的黑雨,浓稠的黑雨重重砸在冻土之上,黑雨之下是一只奄奄一息的苔原狼,无力地躺在冻土上,大半身体都被黑雨沾染,将原本雪白的皮毛污染成一团墨色,身后的尾巴不安地抖动但很快被牢牢粘在地上动弹不得。 穆月白了解完情况后,熟练运用精神力将地上的桎梏斩断,不待小狼起身,便凝结精神力使其形成一大片云彩覆盖在黑空之下,自顾自落下一场更大的光雨,光芒大盛,冲散了地上的污臜,也冲破了灰败的天色。 这场跨两个等级的疏导对她来说小菜一碟,结束后指数重新测定为45%,圆圆拱着重新精神抖擞的苔原狼在诊室里小跑。 穆月白轻微叹气,深层精神疏导降低的崩溃值在20-30%之间,数值受向哨等级差、匹配度、向哨之间关系的融洽度等等影响,她在诊所自称B级向导,但她无论是浅层还是深层精神疏导降低的指数都维持在高峰值。 对此,穆月白头疼不已,只能推说自己的精神体是大众动物,哨兵们的接受度更高。 索恩和朝仓,也就是那位新哨兵精神稳定后对诊所里所有人千恩万谢,临走前他把穆月白叫到一边,眼神游移,双耳绯红,结巴地问:“白…白医生,我们能加个好友吗?” 穆月白点点头,顺利加上了好友,朝仓笑盈盈地与众人挥手道别。点开他的日常,里面有一张置顶的照片,一家四口,他和父母妹妹朝着镜头张口大笑,笑容透过镜头传染给她,忍不住轻轻笑出声,又微微失神。 直到下班时间前,诊所里陆陆续续又来了三位哨兵,全是来找于医师的,时不时就能看见于医师的兔子在病床间蹦来蹦去,疏导完又脱力瘫倒,空闲时还能和圆圆一起撒泼打滚。 三点一到,与邬老板,于医师告别后没见到另两位向导,清洁、更衣后准时下班。 今日轻轻松松赚了60星币,还发展了一位新客户,没有比这更轻松的工作了,穆月白喜滋滋哼着歌回家,重复玩狗-学习-上班的规律生活。 车到山前必有路,人过路口必撞树。乐极生悲,次日的晚上,穆月白老远就看见一个人横亘在回家必经的街道上。 4. 路边的男人不要采 【事发日上午】 穆月白几乎将整个星网翻了个底朝天,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眼前流转变换,尽管如此也没有找到更多的资料。 有时候联邦对信息的封锁比对罪犯都严密得多,她偶尔还能在星网间看到几段残虐视频,而向导的工作流程却鲜有公开。 穆月白郁闷地关掉查找界面,紧接着又搜索一堆有关向哨这个那个的图文。为了防止身份曝露,她不得不在每次的信息大搜寻后伪装成色鬼,将真实目的隐藏在颜色内容之下。 整个上午她都维持着心跳加速、面红耳赤的状态,圆圆也异常亢奋,老是叼着她的衣袖,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暗示她揉揉脑袋,下一秒又冷静地对着镜子端详,情绪转换之迅速,让人哭笑不得。 怀揣着坦然又不失尴尬的心情,穆月白投入到紧张刺激的精神屏障的学习与实施中。 【事发日下午】 诊所内,于青清正和罗医生并排而坐闲聊,约翰则抱着纸箱对照着标签有条不紊地理货补货,邬老板还是老样子,坐在柜台前小憩,只是时不时抬头往门外瞟。 “啧啧,看不出白医生浓眉大眼,也是个迟到早退的。”罗医生语调阴阳怪气,一对小眼睛不时扫过众人的表情,“要我说咱三个人刚刚好,再不济还有老板帮忙呢。” “还有一分钟才到三点呢。”于青清小声嘟囔。 罗医生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正要怼回去,余光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款款朝诊所走来,于是将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穆月白心中还疑惑人怎么这么齐,一进门冷不丁听到这段话,微微挑眉,眼睛似笑非笑看向罗医生。 哦原来是发工资日,怪不得话中带刺。 诊所的向导中她隐瞒了真实等级,谎称和于青清一样是B级向导,而约翰和罗医生是C级,邬老板的等级无从知晓。 所以从前因于医师太忙而退而求其次的B级哨兵们,如今不需要了,自然而然的,既没有丰富经验又达不到实力的罗医生,工资断崖式下跌。 罗医生被她的眼神扫到,挂在嘴边的揶揄笑容僵住了,悻悻转过头假装处理光脑信息。 穆月白没有继续计较,她径直走到于青清身边默然坐下,眼神一眼都没往罗医生丢。 刚工作不久她就对几位同事的性格了然于胸:于青清傻,罗医生刁,约翰闷再加一个冷漠的老板。 “不记名卡给我。”邬老板简明扼要地说,身体已经朝门口走了几步。 穆月白双手递给他,老板捏着手中的四张卡,慢吞吞出门了。 等确定老板离开后,于青清开朗地问:“白医生,你说咱们这周能有500星币吗?精神疏导了那么多哨兵呢。” 呵呵,我就180。 “应该还行。”穆月白客套道。 一旁的罗医生率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于青清歪歪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疑惑地望向他,又求助似转向约翰和穆月白。 穆月白不忍直视,别开视线,看向诊所剩下的唯一“成年人”——约翰 沉默的约翰依旧沉默着,连同气氛也渐渐沉寂下来。 幸而邬老板及时出现结束了这场尴尬,众人拿到工资卡后也就按部就班地上下班了。 【事发前一小时】 穆月白溜溜达达往好好吃罐头店走,偶尔她会捎上一些诊所真实的保健药剂给这位好心的老太太,耐心听她倾诉对离家多年未归的女儿和儿子的思念与担心。 老太太也会特意留些临期的菜肉罐头折价给她,体贴地关照这位孤苦无依的晚辈。 【事发经过】 远远的,她就看到了一道人影横亘在路口。 与其说是看见不如说是感受到。 以往晚班回家她都会尽量变换路线,太过规律的脚程可能带来前所未料的危险,如果是其他路段她一定会绕道走的,偏偏是必经的路口…… 穆月白不情不愿地往前走了一段,立刻感受到了更加强烈的精神波动,建立好精神屏障后,再一步一步往前走。 黑夜里四周静谧无声,清浅的月光落在周围的环境上,让她能看个大概。 这是一位健康、高大的男性哨兵,但此时正痛苦地蜷缩在巷道正中央,面容扭曲,看不清五官,双手抱头,身体轻微抽搐着却始终紧抿嘴唇,一言不发,似在对抗这莫大的痛苦。 穆月白第一次面对快要精神崩溃的哨兵,之前只从部分资料中还有约翰口中看、听到些许相关。 她不免心率加速,掌心出汗,但还是一步一步往这个哨兵走去,如果哨兵在街道附近崩溃而形成污染区,影响的不仅仅是路人和居民,更重要的是一定会招来治安局的清理、调查,那她的身份和行动还能瞒得住吗? 穆月白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微型激光木仓,紧紧攥住。 微型激光木仓是从邬老板那儿弄来的,当初只能依靠小刀的绝望深深地刺痛了她,很快向邬老板提出来了需求,不等她卖惨或者说服,邬老板就从抽屉中拿出这把微型激光枪递给她,还只收了一个友情价。 这把微型抢械通体漆黑,只有手掌大小,威力大概只能击杀一只小型动物,面对成年人类就显得捉襟见肘了,更不要说是哨兵,和她那把小刀倒是相配,价值也和友情相距甚远。 好在对一些电子产品有奇效,最近的监控在拿到手的第二天就被解决掉了。 此时穆月白可以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释放出精神体,指挥它去往那位哨兵身边。 精神体与精神体,精神体与哨兵的互动都能降低精神崩溃的程度,只是效果因人而异。 不过面对即将精神崩溃的哨兵,这是相对安全的手段,即使中途发生意外,立即收回精神体,最坏的结果是精神受损而不会危及生命。 圆圆围着哨兵绕路几圈,用小脑袋拱拱哨兵手臂,哨兵的默认像是颁发了许可证,它便卖力地在脸和手臂上舔来舔去,时不时还用嘴筒子戳戳他。 穆月白没眼看这糟心的场面,木桩似的堵在来时的方向充当着人墙。 哨兵在圆圆的热情下渐渐恢复了平静,觉察到他的情况,穆月白立即收回精神体,快步离开这片和俺。 风在细长幽深的巷道穿过,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应和着疾速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夜晚化入空寂。 【事件后记】 昨晚的突发事件并没有在她的生活中激起浪花,事后穆月白在诊所打听那个陌生哨兵,但没有姓名,没有面容特征,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生活就这么无波无澜地继续下去。 穆月白在诊所里的工作已经走入正轨,她已经有一批固定的“病人”,对于精神力的运用也更加得心应手。 下班后她熟练地变换路线回家,自从那晚之后,她发现了自己计划中的致命Bug——有必经的路段。 这意味着前面花里胡哨的绕路都是徒劳,只要犯罪嫌疑人在必经路段蹲她,就必然发生冲突。 于是乎穆月白花了几天时间在附近开辟出一条小道,想起那晚的提心吊胆,最近几天都是从小道经过,至于那位哨兵最后的情况如何她无心去打听。 * 月明星稀,月色怡人。 穆月白将手指按在门把上,指纹锁验证通过,大门“咔哒”一声弹开,她顺势跨进屋里。 还没等右脚彻底踏进房里,一股清香就大喇喇钻进她的鼻腔,清冽、爽净又有些刺鼻。 穆月白马上意识到了情况异常,但身体还是惯性地朝前移动,借助着路灯的微光,她的视线快速扫过室内。 黑暗中一道笔直的人影沉默地伫立,听见脚步声,那道颀长的身影晃了晃,似是慢慢向她走来。 更糟糕的是黑暗中又升起两道金黄色的光芒,眼神凌厉如刀,悠悠朝她射来。 穆月白又重新体会到了面临原始生物的恐惧,那时她刚刚进入诊所,百废待兴,一切都没有开始,对于高大强壮的哨兵有着合情合理的恐惧。 可此刻她依旧只能瞪大眼睛,全身绷紧,僵立在原地,尽管大脑疯狂地叫嚣着逃跑,可双脚却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动。 黑暗中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闷闷地砸在木质地板上,似催命的挂钟“滴答滴答”慢悠悠预告着死亡。 穆月白的心跳如擂鼓般急速跳动,砰砰的震动使她蓦地生出一种想呕吐的冲动,她强忍着不适,哆嗦着伸手想去拿浑身上下仅有的武器。 此时此刻她都还不免胡思乱想,到底是一点点挪动武器,利用时停去短暂蒙蔽对手,还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打对方个措手不及。 思绪繁杂间,她已经做出了决定,也许她根本打不中,也许打中也左右不了局面,甚至还没拿出武器就被缴械,但,但……管它呢。 若是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谈判的筹码又从何处得来? 穆月白迅速掏出那把微型激光木仓,右手紧握武器,食指重重扣动板机, “滋滋滋——” 三声枪响后,只见光洁的墙面上留下的深浅不一焦痕,而那道身影连同那双金色的眼睛已经不见踪影。 5. 不速之客 门被“啪”地一声合上了,在静寂的黑夜中也显出几分凄厉急促。 黑暗中一点月色也无,唯有星星点点的路灯光从门缝中泻进来。 有一道微热的呼吸喷洒在穆月白的头顶,她的头发如同水母般在空中摇曳,她不自觉僵直脖颈,一动不动,避免脑海中预想的身首分离真实发生。 而她的右手腕被另一只更为有力的手牢牢握住,举在高处。 哨兵比她高出一个头,她不得已微微踮起脚尖,悄悄用左手去够高处的武器。 屋里的哨兵只得左手伸过去点开屋内的开关,余光仍留神在这边的动静。 可能鉴于穆月白“弹无虚发”的准度,哨兵默认了这小小的挣扎。 “叮”的一声轻响,房间的顶灯如同听到了召唤般一盏又一盏争先恐后地亮起。 此刻屋内灯火通明,穆月白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星目,五官立体,脸型流畅自然又不失硬朗,全身上下都散发着肃穆的气场,与他那身休闲穿搭格格不入。 此刻他双臂展开的滑稽动作稍稍冲淡了那份不苟言笑,让她更聚焦在那双眼睛上,眼型开阔,睫毛纤长,饱满有神却不显犀利,一丝赧然从中闪过。 嗯,肩宽腿长,身材壮硕,正是之前在必经之路处随手救起的哨兵。 穆月白在心中感慨造化弄人啊,本意是避免调查阻碍工作,却招致更大的麻烦。 她朝他摇了摇被紧攥住的右手腕,目光无喜无怒,只示意他放开。 纪安连忙松开手,面带歉意,语速飞快:“非常抱歉,穆小姐,今晚多有唐突,我是来感谢你之前的搭救。”说着他飞快地从随身包里掏出各式各样的小型机械设备放在一旁的小桌子上。 穆月白嘴唇翕动,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桌子上偷瞄,手却紧握武器。 哎呀妈呀,全是好东西,最新的精神等级测试仪和污染指数测定器,比诊所中使用的先进多了,看得穆月白目露馋光。 可问题是她不缺啊,除非转手赚钱,这些在诊所里都能找到,甚至还能从邬老板处购入。 穆月白挑挑眉,不疾不徐转到相距一两米外的餐椅上坐下,语调四平八稳,开门见山道:“说吧,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大费周章入室只为示好。” 纪安神色一顿,倚靠在墙面,目中闪着幽光,若有所思道:“我需要固定的向导帮我进行精神疏导。” 穆月白瞪大眼睛,嘴唇微张,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 人缘这么差吗,她在心中腹诽。 穆月白一眼不眨地盯着他,他在心理上带给她的震慑比起丹更甚一筹,诚然有着黑暗和突发事件的加持,但她敢肯定对面的哨兵不是供职于各星球治安局,就是在给贵族们当护卫、保镖,更有甚者在军区就职。 穆月白勉强接受了他的说法,若是真有恶意,凭借他的身手,估计她早就躺板板了。 但也不得不防。 她心里思绪万千,表面不动声色地问:“哦,你那儿不配给疏导的向导啊。” 纪安绷着脸,眉头紧皱但还是向她透露了实情。 他名叫纪安,A级哨兵,毕业于姆克西亚星哨兵学院,毕业后直接供职于木燎星第九军区,而军区高级向导于三天前回首都星述职,如今A级及以上的向导缺位,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 说到这,他平静无波的神色中泛起一丝涟漪,歉疚道:“我曾经在你搭救的巷口找过你,不过都徒劳无功,今天冒昧打扰实在是迫不得已。” 说着他又从腰间拿出一把激光木仓,“这是精神疏导的酬金。” 他将武器仔细放在地上,抢口朝向一侧,轻轻一推,木仓在光滑的地板上划出一道平缓的弧线。 穆月白两眼放光,呼吸微窒,竭力控制住上扬的嘴角,连忙用手捂住口鼻,假装干咳一声,还是没有说话。 纪安见状又拿出一张仿生面具,“之前的仪器是我的谢礼,这个就当做赔礼。” 这个她曾在星网的广告上见过,某科技公司新发行的第九代仿生面具,不仅采用了新一代生物材料,更贴合面部的同时,提升用户呼吸舒适度,薄薄的一层,自然服帖,既不突兀,也不沉闷,而且新升级的软骨骼能多次重复塑形,延长了使用年限。 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穆月白伸手捡起脚边的木仓,上手掂了掂,比自己的那把更沉,单手持握时较为吃力,影响手腕的灵活转动,但朴素的外表和特殊的太阳能充能设计很好地弥补了那些缺点。 她欣然接收这份示好,妥帖收好仿生面具后,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今天?” “嗯。” 穆月白心中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如今她已经多层debuff缠身,贸然接纳一个哨兵属实是冒险。 但...... 尽管她已经在诊所里工作一段时间,与向导、哨兵近距离接触,但大多围绕在生活的鸡零狗碎,对于向导本身却是一知半解。 山高皇帝远的离星虽然便利了来自科技落后地区的穆月白的适应过程,还为像她一样游离在外的向导、哨兵或其他见不得光的人提供了避难所,但同时又营造了虚假的和平,而未知的危险不因无知而不存在。 闲时她也会在光脑上关注哨向相关消息,有关向导的基本都是那些无关痛痒的老几套。 XX家族的某某向导的世纪求婚、婚礼;某几位向哨之间的三角甚至多角关系的无聊花边新闻;恭贺某某向哨觉醒或晋升的炫耀通告等等。 偶尔还有某地下组织劫持向导,至今不知所踪,联邦政府及白塔方面尽全力行动,并严肃建议联邦向导们警惕云云。 全都浮于表面,无关紧要。 但她也只能止步于此,再进一步的搜索无异于引狼入室,相当于在脑门上大写“我是向导,还是个大傻瓜。快把我抓到白塔登记吧。” 纪安是有求于她,她又何尝不是? 虱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白塔的动向、向导的政策、相关科技的研发都是穆月白需要的。 不然哪天其他不速之客拿着不知名仪器,一路滴滴滴,把她抓拿归塔,她还傻乎乎地以为只是例行检查。 因此一位来自军区、急需向导的哨兵能提供给她的不仅仅是武器和装备,更可贵的是被封锁的消息。 穆月白脑海内的念头飞速转动,脸上依旧平静自然,镇定地迎着纪安的目光说:“可以,开始吧。” 她将其引入原身父母的卧室,暂作诊室,谨慎关好门窗,拉上窗帘后,谨慎地退到几步外,余光瞟到纪 安正襟危坐在梳妆台的椅子上,双手也规规整整搭在膝盖上,仿佛等待上级检阅的下属。 穆月白心下好笑,但面上还是同样一本正经道:“请释放你的精神体,向导与哨兵精神体之间提前接触有利于疏导的开展,疏导过程中请不要胡思乱想,请不要排斥另一股精神的进入……” 纪安边听边往左手腕上套一个手表状的仪器,表盘上闪烁着黄色的光芒,将哨兵精致的脸庞镀上一层金边,赫然显示着“77%”。 又一个指数测试仪。 穆月白在诊所里使用的可比这玩意儿落后多了,每每测试时,总是要将其搬来搬去,扯出其中的两条线,再将前端铁片贴在哨兵太阳穴两侧,繁琐又复杂。 她惯例念完固定台词,忽听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循声望去。 一只通体漆黑,油光水滑的黑豹正老老实实地坐在梳妆台椅子旁,垂头耷脑,神色恹恹,黄金般闪耀的大眼睛却紧盯着她瞧,长尾巴在空气中甩来甩去,正是发出声音的所在。 穆月白忙不迭放出圆圆。 好嘛,这一出场犹如开闸的洪水,脱缰的野马在房间内上蹿下跳,翻江倒海,嬉戏玩闹如在无人之境。 对面哨兵平静的眼神转换成愕然,又一副原来如此之意。 黑豹的尾巴甩得更加欢快了,好奇的目光也移到圆圆身上,绽放出跃跃欲试的神采。 穆月白在心中急忙呼唤圆圆干正事,这回圆圆倒是乖乖听话,与黑豹转着圈嗅来嗅去,黑白两色旋转着,宛如活生生的太极图。 突地,圆圆抽筋似的扑腾一下,便放开手脚继续撒欢跑跳,黑豹犹豫一瞬,也开开心心地跟着圆圆疯去了。 “匹配度已经超过了疏导允准线,可以开始疏导了。“她此时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在家里进行精神疏导了,面上还是一副淡然样。 纪安飞快觑了眼高高扬起尾巴的黑豹,嘴角微微翘起,对此不置可否,略一颔首表示同意。 穆月白伸出手一把攥住纪安的右手腕,尝试进入精神图景。 他骨架偏大,她的手只能堪堪环住他大半圈手腕,本以为过程可能磕磕绊绊,没成想进行得异常顺利。 穆月白睁开眼,眼前是一大片丰茂的原始森林,树木高耸入云,遮天蔽日,阳光明媚,小溪环绕,流水潺潺,林中不时有虫兽啼鸣,鸟雀啁啾,空气中野花的混合香、浓郁的果木香、青草香,还有一丝海盐气息裹挟着泥土味扑鼻而来。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进入的是哨兵的精神图景,可能还以为是来到了什么风景打卡圣地。 穆月白思绪回笼,并没有长久地沉浸在这片景色中,精神图景的主角没有出现在这片丛林中,于是她化作圆圆的模样,在林中奔跑着仔细搜寻哨兵的踪迹。 忽而从不远处传来树叶踩踏的沙沙声,一群小鸟惊叫着从林中飞出,又很快隐入片片树影之中,片刻静谧无声。 穆月白循声奔去,只捕捉到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她尝试着呼唤他的名字或是跟随追逐一会儿,都没有拦下狂奔不止的黑豹。 她便盘腿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歪着头,双唇紧抿,若有所思。 在黑豹不知疲惫地转了三圈后,穆月白只好停驻在之前多次经过的分叉路口,静候他的到来。 6. 入网(一) 风中携有一股清冽的气味,掺杂着泥土和青草香一同朝这边袭来又丝丝缕缕汇入空气中。 果然不一会儿,一只黑豹正从远处疾奔而来,金色的竖瞳闪烁,腰腹紧绷,四腿发力,似在备战状态。 穆月白躲在大石头后,利用精神力悄然凝结出一张网。 A级哨兵精神图景的的精神力果然充沛啊,穆月白感慨道,不仅能释放自己的精神力,还能调动起环境中的部分,整个过程毫不费力。 这张网庞大又无形,被隐匿在暗处,只等“猎物”的到来。 抓准时机,在黑豹急拐弯之时,兜头将其网住,仔细检查黑豹全身,并无一丝受伤的痕迹。 精神网里的黑豹即使被束缚住也不安分,试图挣脱不成,不断发出警告的低吼,前爪在泥土里乱刨,尾巴在极速甩动,发出凛凛的破空声,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穆月白想起圆圆精神亢奋或者焦躁时也会如此,通过不停的运动、动作,试图减轻心中的压力。 我要跨行当心理医生了? 哦不对,原身就是医学生啊。 心里吐槽着,手上动作不停,幻化出的精神体凑得极近,嘴筒子挨擦着嘴努子。 那黑豹闻到了熟悉的气息,立刻变了一副模样,呼噜一声,懒洋洋趴伏在前爪打盹儿,像只午后躲懒的黑猫。 穆月白默默竖起个大拇指。 没有污染,没有伤口,事情变得有些棘手,只能先使唤幻化出的精神体叼着黑豹一步步朝小溪里走去。 伴随着小溪淙淙流水声,萨摩耶和黑豹在水里自由嬉戏,当欢乐覆盖焦躁,黑豹状态转好,这场疏导就结束了。 临走之前,穆月白无声无息在小溪旁留下精神标记,它能帮助向导更快进入哨兵的精神图景。 疏导或破坏。 无论是真情实意还是巧言令色,它都可以为她今后的活动保驾护航。 穆月白重新睁开眼,却猝不及防撞进纪安认真的眼神里。 心下微怔,疑惑自己的标记被发现了? 但那双琥珀色眼睛中没有质询,只认真地注视着她,移开也不是,对视也不是,穆月白只能不满地瞪回去。 纪安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揉了揉发麻的手腕,唇边不由浮上点点笑意。 清新的柠檬香萦绕在鼻尖,只觉浑身轻快舒畅,仿佛死命缠绕勒紧的细绳被轻轻柔柔地解开,血肉新生,精神复明。 最初他还犹豫不定,贸然造访可能惊动治安局,可能暴露调查,甚至陷入危险的境地……现在只觉得幸运女神终于眷顾了他一次。 被这淡淡的笑容晃了晃,穆月白不免微微失神,又暗恼自己的失神,轻咳一声,一本正经让他重新测试污染值。 历经这一番打岔,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两人俱默契跳过刚才的小插曲,看向手腕上的测试仪,污染指数已经降至62%。 15%的差值低于深层疏导的标准:20% 程序正确,等级合适,匹配度似乎也良好,效果却不达标。 为什么? 穆月白两指摩挲,视线有意无意瞥向纪安。 身体健康,等级不低,精神体正常,看着也很自律,不像是有什么隐疾啊,嗯,肌肉也…… 嗨嗨咳,穆月白紧急把飘远的思绪拉回。 因为第一次给A级疏导?可她没有半分疲态。 疏导不完全?还是和他最近的受到的污染有关? 算了,穆月白微微叹气,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不必追根究底。 她双臂环胸,右手掌往前一摊,五指在空中翻飞,示意疏导一场,你总该表示表示吧。 纪安会意,含笑将一只光脑和一张余额一万星币的不记名卡片放在她掌心,作为这个月疏导的报酬。 穆月白连忙双手接过,虽面上冷淡,内心已经完全被他的财大气粗折服,之前的勉强也全然抛之脑后。 纪安站起身,伸出右手,作势要握,“穆向导,谢谢你。” 穆月白朝他亮亮手中的卡,意思是不用谢。 纪安点点头,收回空荡的右手,错眼看了看窗外的大树,还是大跨步走向大门,黑豹一步三回头地尾随在他身后。 忽而又在门前顿住,转过身来,指了指她手中的光脑,“可以联系我。” “嗯。” 送走纪安后,穆月白缓步走向小桌,轻轻抚过留下来的仪器们。 一声叹息融入空荡的房间,此时月上柳梢,月光斜斜地透进来,全数洒在小桌上,拉出几道参差不齐的残影。 她有八分的把握,纪安对她并无恶意,可就像纪安能沿着那点搭救顺藤摸瓜找到她,那么其他人呢? 穿越、觉醒、诊所……如同今夜一般的意外,她已经历经多次了。 她向来是多思多想之人,今晚发生的事是偶然,也是必然。 稀缺的向导身份定然引来多方关注,但与除了家和诊所外的接触,都是随机发生的。 她该按部就班地工作,还是缩回自己的壳里,做个普通的星际公民? 穆月白脑袋昏沉,浑身乏力,不知道是否正是因为自己的多思,穿越到离星后才觉醒为高等级的向导。 今晚的困扰稍稍阻碍了她优质的睡眠,只几个翻身,便带着残存的忧虑陷入沉沉的梦乡。 梦里光影变幻,一会儿是荷枪实弹的警员出现在门外扬言逮捕她,一会儿是在密林间狂奔追逐她的凶恶猛兽,又一会儿是自己飘在太空里无所依仗。 突然间一束刺眼的白光扎进穆月白的眼睛,打破了那些光怪陆离的场景。 她感觉自己的视角上下颠倒,左摇右晃,天旋地转间,好似又回到了车祸的那晚,灵魂游离在空中,飘飘然没有归处。 白光渐熄,穆月白尝试着眯开眼缝,那道夺目白光化作正前方一团令人目眩的莹白光辉,正在一片黑暗中悠悠游荡。 目光一转,白光远处有一团更加耀眼、夺目的灰色光团,灰色光团四周延伸出密密麻麻的的丝线,黑压压团成一片,让人分辨不清。 视角抬高,每一根灰色丝线末端都连接着绯红、橘黄、嫩绿、水蓝、朱紫等或暗淡或柔和或闪耀等不同亮度,不同颜色的光团或光球。 除了光团、光球外,还有不计其数的光珠和光核,它们同样被部分丝线缠绕、包裹,有的光球身上甚至有3、4种不同颜色的丝线。 从远处望去,密密麻麻,纵横交错俨然是一张巨大的蛛网。 其中的灰色光团好似画面的中心,其他的光围绕着它形成一股包围守护之势,而从灰光中延伸出去的灰色丝线又似诡异地制动着其他光。 本是自由晃荡的光们因为这吊诡的灰线,牢牢地串联在一起,其中单个的晃动也关联着其他一同晃动起来,仿佛海面上连绵不绝的潮起潮落,看似声势浩大、气 吞山河却也只是传声筒,马前卒。 这样奇诡的场景吸引着穆月白想要近距离观察更多,念头一起,那张网就直直朝穆月白冲撞而来。 穆月白心中大骇,连忙后退,那网果然又听话似的渐渐远离,腾挪躲闪间,余光里看到那团白光也同步着她的动作或前或退。 那,是我吗? 这怪异的念头刚冒出来,穆月白就眼睁睁目睹那团白光表面开始起伏、拉伸、揉捏变形,最终凝结成一个硕大的狗头,那雪白蓬松的毛发,毛茸茸的耳朵,清澈的豆豆眼,还使劲舔嗅咬嚼着空气,一副懵懂无知的傻样。 穆月白登时就傻眼了,猛地倒抽一口气,双手轻拍脸颊试试自己是否还在梦中,哪知那小狗也跟着原地抖动。 “圆圆!”穆月白止不住惊呼出声。 那小狗似乎听到了呼唤,在原地兴奋地张望,又很快开始在空间里四处溜达,毫无察觉地寻找声音的源头,在它即将要接触到那大网的时候,无论是出于对这无所顾忌的担忧还是危险的直觉,来不及思考,穆月白猛地一下朝前伸手,想要制止它的行动。 就在这时,无形的屏障开始出现裂缝,像蛛网一般爬满整屏,不待穆月白的进一步行动,又陡然加速,片片碎开。 穆月白猛地从床上坐起,耳朵里嗡的一声,突然的眩晕感袭来让她直直倒下,过了一分钟,等脑子清明后立即释放出精神体,上下左右地打量它,与从前没有任何不同,那么梦中的一切又是什么? 窗外天光大亮,日光融融,穆月白在一片鸟鸣啁啾声之中起身洗漱,从床头柜中找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将梦中的一切细细记录下。 网,数不清的光、灰色光团、还有疑似圆圆的白色光团,究竟代表着什么? 她又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已经穿越一个月了,又为何偏偏是昨晚梦到了那个奇怪的网? 穆月白晃了晃头,将自己从无源头、无根据、无线索的“三无”杂思中抽离,从椅子上站起身,到厨房忙碌早餐,企图用一刻不停的劳动强行覆盖内心的恐慌。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如同她脑海中反复撕扯、从未停歇的担忧。 有时她希望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出租车上的一场梦。 她还是那个普通平凡的大学生,焦虑着毕业、工作、未来,不必像现在这样恐慌着,却不知道因何而恐慌。 穿越后,她幸运地在诊所的工作中感受到久违的秩序感。 可昨天的不速之客,像一根引线引爆了她生活中的暗雷,她不得不抬起埋在沙子里的脑袋,直面真实又残酷的世界。 她是向导,是联邦的稀缺资源,随时都有可能从天而降一枚炸弹,炸到她头上。 昨天是纪安,是那个看不清,摸不着的梦,明天又会是什么? 穆月白重新瘫回到床上,直视着天花板久久发呆,直到身边温热的触感让她回神。 她突然又庆幸自己来到了这里,如果不是向导,没有圆圆,不知道自己又要一个人孤身生活多久,挨到时间停止,挨到死亡的一刻。 她轻吐出心中的郁气,翻身将小狗搂入怀里,抖动的耳朵,软绵的毛绒,软糯的脚掌,还有从口中呼出的热气,这才是真实,这才是现在。 冗余的杂思会让她犹豫不前,提前的脑补会使她焦躁不安。 此刻穆月白只想顺应身心的疲惫,舒舒服服地睡个回笼觉。 7. 小打 朦胧的光影透过纱窗投到镜子上,映出镜中疲惫的脸。 面容秀丽,眉目净澈,唯独眼下的两团乌黑折损了整体的气质,在素净的脸上尤为突出。 昨天的一切到底搅扰了她的好梦,让她回笼觉也不得安宁,整出了俩黑眼圈。 穆月白左手支在盥洗台上,右手在脸上游移,左捏捏鼻子,右捏捏脸颊。 自穿越以来,接踵而至的事情占据了她大部分生活,此刻才仔细端详这张脸。 怎么看都与曾经自己的有七、八分相似,唯独下颌部分因这里特有的食物结构,更显流畅,不见明显的咬肌。 穆月白把纪安带来的仿生面具拿在手上把玩。 相似的五官的布局,不对称的下颌骨,特意调整了口罩挡住的下半部分,能让她与从前区分开又不至于引起注意。 穆月白将面具贴在脸上比划,又移开,仔细对比区别,又如此反复,拖延了近十分钟。 最终她凝望了镜中的自己良久,似要把那面容铭刻在心里,狠狠心还是将那张仿生面具扣在脸上。 手掌摸索着面具表面,温和柔软的触感带给她些许安心,即使戴上了就几乎没有再摘下的机会,以后她的一切也将与此刻这张脸绑定,仿佛人生也就此切割,从前的那部分已经风化消散于无形。 穆月白平静看着镜中相似却更朴素、平凡的样貌,沉默着戴上口罩,在门窗开合处粘上细线,锁门上班。 今天的诊所有些许不同。 平时门可罗雀的店口,今日却稀稀拉拉站着不少围观的大爷大妈。 穆月白撸下光脑查看交班时间,两点五十分,旋即在原地整理好仪容,手掌轻轻抚过仿真面具和宽大的口罩,若无其事地走进人流,佯装成凑热闹的群众。 穆月白刚一走近,就有尖声尖气的哭嚎声由远至近,一声声钻入耳中,瞬间引发围观群众的骚动,其中有几位手持蒲扇,头戴遮阳帽的大爷大妈登时就旁若无人地热聊起来,那架势仿佛在自家客厅沙发上翘着腿嗑着瓜子儿,聊着天。 穆月白也连忙凑上前去旁听。 “这家店进不得呦,进去的个个都是膀粗腰圆的姑娘小伙子,怕不是来找麻烦的。” “咦,我看不像,进去的精神萎靡,出来却神采奕奕,怕不是做那档子事儿的呦。” “我滚你个老乌龟,人家是开诊所的,不把人治好,难道还治坏,你个腌臜货,少在这胡咧咧。” “哎呦你个死老太婆,不就是上周多收了几星币电费,用得着这么损我吗?” “我去**********” “………………” “啧啧,我看这小老板是要遭殃了。”一位大妈粗声粗气地揶揄。 终于聊到点子上了,穆月白往那边凑凑。 一旁观众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大妈终于满意似的,继续道:“这张娇啊,当年……”边说边眼珠乱转,露出一副懂的都懂的神情,“发难财哩,从小破落户到如今也有大几套房了,啧啧还不是人家上头的一只狗,想孝敬人家,没成想人家根本不在意,漏给下面的人。”大妈一拍,一摊手,“结果呢有假货,吃出事儿了,闹到家里好大个没脸!” 众人原本略显呆滞的神色在听到这番话后立马转变为戏谑与幸灾乐祸,另一位大妈则直接嗤笑道: “人小邬在这十几年了,专骗……专卖钱多得没处花的人,反正不关咱啥事,哎大家散了散了,别堵在这儿影响人做生意。”说完拍拍手,招呼其他围观的老姊妹们往外走逛街去。 当年,发难财……种种话语传入穆月白耳中,只能联想到几十年前联邦军队攻打离星的事,其他事件就一问三不知。 默默将了解离星历史加入待办事项,这样想来那张娇当年定是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儿,可她为何只身跑到诊所闹? 穆月白还在原地思索,没注意周围的大妈大爷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只留她呆立原地,不进不退,又不应声起哄,也不交头接耳,只杵在那儿,活像根被遗忘在角落的木桩子。 里面的人本想出来疏散看热闹的群众,没看到大妈大爷们倒看到穆月白直挺挺地立在门外,压着嗓子低声喊:“白医师,白医师快进来,我们要关门了。” 穆月白闻声望去,见来人是于青清,她既没有戴口罩也没有戴遮面,巴掌大的小脸在阳光下莹润发亮,白皙无瑕,不自觉扬起的嘴角和时隐时现的酒窝,一看就知道是个爱笑的姑娘,感染吸引着周围的人,让人忍不住靠近。 穆月白报以一个淡淡的笑容,回说来啦,遂大步流星跨入门内。心里不住感叹哪家的傻孩子,都向导了,出门还能忘记戴口罩遮面。 一进门,于青清立刻按下卷闸门开关,生锈的铁皮在空气中呼啦啦作响,与正午的余热交织袭向室内,立马吸引诊所中央一脸戾气的中年妇人的注意。 这位珠光宝气、面色黝黑、体态丰腴的圆脸妇人,本已翘起的二郎腿被卷闸门的声响一吓霍然弹回,看到关上的只是外面的卷帘门而非里面的防盗门后,又故作镇定地僵坐在原地,双臂也不自然地摆在腿上,本来火药味十足的争吵骤然暂停。 穆月白走近看到除了邬老板和于青清,还有罗医生和约翰医生也留在诊所内,不自觉皱了皱眉,诊所齐聚一堂,大概率没好事儿。 中年妇人,也就是张娇注意到另一个人的靠近,眼神轻蔑地在穆月白身上扫来扫去,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探究。 看来门外大妈们的交谈所言非虚,还不清楚其中的内情,穆月白不多作停留,匆匆地与其他人点头招呼后,招手示意于青清往更衣室走。 于青清按完按钮正无所事事站在一旁,看到穆月白的动作后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穆月白拉了拉自己的口罩示意,她跟着拉了拉,却什么也没摸到,这才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地与穆月白一道奔向更衣室了。 穆月白如今已常戴仿生面具,可以从容地摘下口罩换上遮面,她边动作边随意地问:“于医师,刚才那儿是发生什么事儿了?” 于青清乐呵呵地回道:“我不知道啊,我也刚来的。”语调轻快飞扬,不见丝毫刚刚的慌乱。 说完,慢条斯理地整理好柜子,转过身大眼睛眨巴眨巴,无辜地看着她,疑惑问:“怎么了?”脸上满是对这片刻安静的不解。 穆月白:“……” 好家伙,虽然一早了解到于青清这人的单纯可爱的性格确确实实出于本我,并非伪装,但也不免惊讶,无论上个世界还是这个星际世界,居然真真真的有,喘气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傻白甜。 婴儿从寄居母体时就开始汲取母亲的营养,成长过程也无时无刻不在分享、争夺家庭和社会资源。 自身心性纯 澈,对大部分人不设防,真心实意释放善意的同时,也本能地把周围的人都预想为温和无害,当真是“傻白甜”了。 当真是傻白甜吗? 穆月白思索的间隙瞄到于青清正用那双扑闪闪的大眼睛看着她时,除了无奈,穆月白心里还泛起些许愧疚。 不是为那几分的保留与隐瞒,世界上哪有没有秘密的人呢?是因为那般纯正真挚的情感总是得不到平等的回复。 穆月白眸光微动,心中叹息,掩下翻涌的情绪,摆摆手与于青清并肩走出更衣室。 外面的妇人已恢复那趾高气扬的气势,坐在柜台外兀自与口沫横飞的罗医师争个你死我活,旁边约翰时不时插一句,那妇人立马头抬更高,气势更盛,倒是邬老板懒懒靠在墙上,嘴里来来回回地咕哝,凑近一听都是念叨天好热,大地无情之类的屁话。 那妇人看到又有俩人加入,更觉恼火,忍不住拍桌而起,身上的黄金宝石吊坠伴随她的动作“铛铛”轻响。 要不是有空调,这么热的天儿,真担心她哪个动作就直接撅过去。 穆月白接了几杯水,放在柜台上,顺势坐过去听她们的对话。 “你这不能怪我们诊所,我们售卖的药品都是过了明路有证书的,你的检测报告得先有证书证明验的是我们家的药剂哈,否则说明不了什么。” 小罗双臂一环,双脚一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诊所里其他人见了都憋着笑。 妇人短圆的手掌重重拍击在桌面上,桌上的检测报告也被拍得哗啦作响,扬声道:“说了几次了,我这是找离星上最权威的机构检测的,假一赔十,你们诊所今天必须赔钱!” “哎呀,车轱辘话我都听腻了,离星机构算什么,比不上联邦科技权威啊,有本事你的报告署名联邦啊。再说你这报告明明就标注了白藜芦醇和硒,只不过再好的东西都因人而异嘛,某些软骨头可补不上。”罗医师不疾不徐地阴阳怪气。 “你!”妇人伸手一指,登时急火攻心,眼见真要厥过去。 穆月白眼疾手快扶那妇人坐下,往她脸上拍了几个巴掌,并猛灌一大杯水,那妇人才稍稍平静。 诊所一干人的气势因这一打岔,略微收敛,这妇人虽蛮横跋扈,见风使舵,但大家还是不想闹出人命,都静静坐在一旁等待她平复气息。 冷不丁,邬老板幽幽开口:“几天前你儿子张耀打伤的那家人,正在买消息雇人上门呢,你说这时我要把她妈妈的消息发给他们,会不会大赚一笔。” 众人愕然循声望去,邬老板还是懒洋洋靠在墙上,左手托腮,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光脑,但刚才的话语如同小冰锥笃笃敲击在心上,诊所内的人俱浑身一震,更让妇人背脊生寒。 那妇人神色陡然转变,从气愤到难堪再到不可置信,最后变为哂笑凝固在那张黑胖脸上,让人好笑又隐隐觉得惊悚。 妇人一改先前嚣张的面貌,捂着脸走到邬老板身前,止不住点头哈腰说好话赔笑,邬老板头也没抬只朝外摆摆手,那妇人也一阵烟似的溜走了。 妇人走后,诊所其余人都如鹌鹑般静默在原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唯有眉眼官司在空气中交汇。 邬老板没理睬员工们的惊骇心情,抬起头只道该干嘛干嘛去,大家从善如流齐齐往诊室里跑了,只留邬老板一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眸色晦暗不明。 8. 小闹 诊室内。 穆月白等一干向导正并排坐在病床边,刚才的震惊的余韵还未消退,众人脸上都还挂着惊讶莫名的表情,维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大眼瞪着小眼,脸上皆流露出微妙的神情。 其中尤以于青清最甚,虽姿态一丝不苟,但双目圆睁,嘴唇微启,眼神乱飘的小动作袒露了她好奇、跃跃欲试的心理,表情活脱脱和穆月白曾经看过的一部雷剧的女主的一模一样,让人无奈又好笑。 这份沉默没有持续太久,约翰率先打破了僵局,一言不发,站起身往诊台去整理仪器,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罗医生撇撇嘴,躬身前倾,双手左右开弓以一种围拢之势,围住穆月白和于青清二人,眉梢飞扬,声音却微不可闻:“约翰和老板好像是亲戚呐。” “啊?”于青清没设防,一下子惊呼出声。 于青清刚出声就后悔,忙不迭捂住嘴,目光却心虚地瞟向诊台,约翰倒是没注意这边,仍在兢兢业业地整理诊台。 罗医生扶额,向于青清飞了几记眼刀,不悦道:“能不能小点声。” “抱歉,抱歉。”于青清柔声道,努努嘴示意他继续说。 罗医生眼珠在于青清和穆月白之间滴溜溜来回转,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约翰是最早的员工吧,至少我来的时候没有见过其他向导。” 于青清点头如捣蒜,穆月白也微微颔首。 “我还没觉醒成为向导的时候偶然遇到过他们一次,大街上两个男人勾肩搭背,啧啧”。这回声音压得更低,掩唇道,“当时我还以为他们是一对儿,老好奇了,结果后来进了诊所,没看出有那方面的苗头,才知道误会了,不过——”他又故意拉长语调,吊起二人的好奇心。 “不过什么?快说快说。”于青清使劲戳了戳罗医生的手臂。 “听说是老板的弟弟。” “弟弟?”于青清一脸懵。 “听说,听谁说的?”穆月白狐疑发问。 罗医生白了她一眼,“听谁说的?还能有谁,路口大爷,门口大妈?当然是我自己发现的,感觉到的啦。”说完眼球更是要翻到天上去了。 穆月白被他活灵活现的表情逗笑了,没忍住轻笑出声,结果显而易见,得到罗医生另一记眼刀。 这回于青清也大笑出声,罗医生没好气地数落她俩一通,继续围拢三人的包围圈:“你们知道老板是什么等级吗?” 其余二人齐齐摇头。 罗医生嘿嘿傻笑,眼光灼灼,语带嘚瑟:“A哦~” A字刚出口,穆月白心里咯噔一下,邬老板也是A级?那她的真实等级有被察觉出吗? “什么?”于青清掩唇惊呼,打断了穆月白的思索,这份惊讶又很快转换为憧憬和崇拜,“A啊,离星从来没有出过A级向导,要是当年有A级向导和哨兵也许也不会……” 话音未落,热闹的八卦气氛也迅速降温了,就连一向嘻嘻哈哈的罗医生面上也浮现黯然之色。 字里行间的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就算穆月白是个离星历史盲也领会了弦外之音。 土地被蛮横地占领又无声无息地变质,却不能说不可说,原住民们就算有心也无力,更何况真正的离星人,特别是年轻人已经越来越少了。 穆月白并非离星人,甚至并非星际原住民,但自出生起那种时时忍让,时时戒备却又时时愤怒的无奈、憋闷、痛苦乃至绝望麻木的心情完全能感同身受。 诊所内的气氛凝滞了几息,一时间三人谁都没说话,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放任沉默蔓延。 约翰注意到年轻人静默的气氛,适时上前分享道:“你们快看星网热搜。” 三人从出神的状态恢复过来,纷纷掏出光脑查看。 穆月白习惯性点开离星热搜,从上到下快速扫过,没有看到特别的,转头询问道:“哪个啊?” 于青清热心道:“热搜第1,娜塔莎不日将莅临离星视察。” 原身的记忆和她自己的认知里,都没有关于所谓的娜塔莎的印象。 遂直接搜索“娜塔莎”,除了最新的热搜,最近的一条同名热搜“向导娜塔莎即日前往第九军区任职”也挂在热搜榜低位,发布时间正好是一月前。 再往下翻,有效信息就寥寥了,只知道这位女性向导出生于首都星贵族,等级、精神体等其他信息一概不知,但必定是家族中的天之骄子,恭贺娜塔莎女士的公告信息从几年前就一连串出现。 穆月白从繁杂的信息中抬头,其余三人已经坐成一堆儿,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听说她是A级。”约翰平静地开口。 “她也是A级?当A级是大白菜啊。咱离星可接不住这尊大佛。”罗医生面露不屑。 约翰轻笑不语,于青清目瞪口呆,罗医生嗤之以鼻,只有穆月白垂眸深思。 前往第九军区任职时间是一个月前又刚好是A级向导。前不久纪安提过一嘴的高级向导是她吗? 穆月白整理好思绪,不动声色地引导,“娜塔莎很厉害吧,能在第九军区任职。” 罗医生一听老大不乐意了,立马反驳道:“厉害?又不一定是A级。就算是A级,也只是在第九军区这犄角旮旯的地方里逞凶作恶罢了,横竖也没其他高等级向导来。要放向导云集的首都星,人鸟都不鸟你。” 噼里啪啦说完一大串,罗医生还是心绪难平,起身往诊台旁找水喝。 “哈~”于青清的声音响起,察觉到大家探究的目光又轻声嘟囔道:“你说娜塔莎就说娜塔莎,啥犄角旮旯的,不是把咱离星也骂进去啊,再说A级确实很厉害啊,别因为人家是……” 于青清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没说完就因为罗医生的怒瞪而讪讪闭嘴了,转身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三个苹果,献宝似的摆在中间,语带歉意道:“没想到今天罗医生和约翰医生也在,咱们拿刀切半吃吧。”边说还边用手在半空中划拉。 三人的注意立马转移到苹果上。 圆溜溜红艳艳的三个苹果在诊室的昏黄灯光下莹莹生辉,丝丝缕缕 的果香在上方萦绕,若有若无飘进鼻腔中,这香味仿佛要穿过时间将穆月白带回从前的那些平凡的早晨。 “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你。”奶奶的熟悉又温和的声音似在耳畔回荡,融融阳光中,她好像看见了奶奶将塑料袋裹好的苹果送进两个书包里的身影,“你们两个都必须吃,特别是你小白。” 奶奶的温暖的手掌还没落下,就被一声洪亮的回答打断。 “好!”罗医生高亢的声音拉回来穆月白的神思。 罗医生顿时眉不飞了,眼不斜了,耷拉的嘴角也弯成小小的月牙,急吼吼地接过洗苹果切苹果的任务,就连约翰古井无波的眼中也泛起些许愉悦。 穆月白的感怀瞬间落地化为连连叹息,小傻子啊小傻子,这么瘦的身板儿,苹果不拿着自己补补,还要拿出来分享,货真价实的傻白甜啊。 但当咀嚼着苹果微酸的果肉,丰盈的汁水在舌尖慢慢扩散,清甜的味道在口中炸开,她从未觉得之前嫌弃的苹果竟是这甘美清香。 穆月白因为暌违已久的滋味,心有触动,眼中酸涩,正欲低头掩饰这汹涌的情绪,余光却看到罗医生眼角微红,正如痴如醉地捧着手里的半个苹果,如同情人低语般喃喃:“这是我平生第二次吃苹果啊,上次还是小时候啊!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次。”惆怅之余仍一口一口细细咀嚼。 穆月白抬头望去,其余人都一副喜滋滋的神情,即使是贡献苹果的于青清本人也同样喜笑颜开。 正午的太阳已经悄然落下,余晖的角度不断倾斜,洒在众人弯弯的眉眼上,将这一方天地照得澄澈透亮,暖意融融。 穆月白因昨夜梦中情景而慌乱的心仿若也被这温柔的场景戳了一戳,恢复了往日的安宁,把她从早上的惶惶不安中拉回到现实。 口中的回甘、足下的水泥地,还有诊所里的大家,都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那些或惊惶或酸楚的情绪都被安抚下来,唯有感叹活着真好。 难得的苹果,难得的清闲,难得的齐聚一堂,邬老板在众员工的怂恿下,大手一挥,大家难得下了个早班。 晚间休息前,穆月白忽然收到了纪安的消息。 自从上次的精神疏导后俩人还没有联系过,穆月白打开看,提示为头像一只黑猫发来的消息。 【暗矢】2? 【?°想西瓜灬】? 【°想西瓜灬】是豹子.jpg吗? 【暗矢】…… 【暗矢】是我,昨晚、小狗、太阳能、面具。 【暗矢】第二次什么时候合适? 穆月白反应过来,想了想,打下三天后,对面秒回一个好字就再无回音了。 穆月白拥着被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天花板在她的视野里忽近忽远,与梦中的情景如出一辙。 起伏不定的情绪可以被安抚,问题仍亟待解决,入网的原因尚未清晰,今晚是否入网也不得而知。 怀揣着淡淡的惶恐和期待,穆月白陷入了沉睡,一夜酣眠,安然无梦。 9. 跟踪 四下清风,小雨淅沥。 晨光熹微时,穆月白撑着一把透明塑料伞,足踏一双胶皮长靴,在接连不断的滴答声中,缓慢踱入雨幕。 一路上她专踩已经汇聚而成的小水洼,溅起的雨水坠落到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着沙沙雨声和脚步声谱成和谐的交响乐。 休假又撞上初夏清爽的天气,心情也飞扬欢快,即使昨晚并没有梦到那神秘的空间,也并没有使她失望,相反内心深处还生出一丝窃喜,侥幸希望那网再也别来烦扰清梦。 穿越者、A级向导再加上不明底细的诊所、不知来由的纪安等多重debuff笼罩在身上,她早就左支右绌了,况且她也并非一个能妥善处理好各方关系的人,如果那个神秘莫测的网还死死缠绕她,就真要以头抢地了。 穆月白沿着石板小路,走入宽阔的沥青大道,数过几十盏路灯,路过几百颗行道树,再乘坐公共轨车,一路驶离逐渐嘈杂的居民区,前往流光溢彩、车水马龙的商业区。 西原区,地处内陆,平原众多,虽由于远离大海和港湾,落后于东部的平原地带,但也因此安定祥和,为众多工人、摊贩、农牧民等底层民众提供栖身之所,人勤春早、百业兴旺,也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地区。 穆月白今日要去的正是附近最大的商业区——云顶汇,这里高楼林立、店铺兴旺,目不暇接的门匾灯牌在眼前闪过,从营养液风味店到罐头批发超市,从个人终端通讯器到小中型飞艇售卖商场,从机械义肢定制改造中心到器官克隆研发中心,其他的诸如沉浸式全息娱乐、医疗整形、货运中介乃至地下交流场所也都囊括其中。 穆月白其实并不十分富裕,兜里除了诊所的固定收入外,最大的一笔进账还是来源于纪安。 长吸一口气,毅然踏进服装专卖区,一进大门夺目的各式服装就牢牢吸引了她的注意,缎面、皮革、蕾丝,亮片、珠绣、铆钉,吊带、长裙、西装,工装、冲锋衣、防弹服,无一不有,无有不全。 穆月白大步一迈进入一家名为“好好穿服装定制店”的店铺,扫视一圈,这里倒没有摆满各式各样的衣服,而是规律地摆放着透明柜,展示了风格杂糅的服装,柜子左上方的小屏幕则详细介绍了定制过程和成果。 这里的衣服可以根据客人的审美、需求个性化定制,无论是黑白,彩色,还是防水防弹都能在这里实现,只是价格稍贵。 刚进门就有位笑容可掬的店员迎上来,来人是一位年轻女性,虽眼神稍显稚嫩,动作却十分麻利,短短几步路也一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领人入座后,又开始忙前忙后,不一会儿配套的木质短桌上已经摆满了饮料和小吃。 穆月白轻声感谢,招呼她坐下,直截了当地提出来自己心仪深色,材质轻盈并且能够防水防火防弹,隔离红外线等诸多细节。 店员笑吟吟地记录她的需求,边听边介绍店内的会员服务,听到防弹的要求后双眉紧锁,欲言又止,脸色更是扭曲了一瞬。 穆月白见她神色变幻,解释道是为哨兵朋友准备的礼物,店员顿时恍然大悟,在备注页注明哨兵所用后又挂上标准的营业性笑容,继续热络地为她介绍各式材料和相对应的效能和价格。 这边穆月白和店员两人商讨得如火如荼,就价格方面你来我往、唇枪舌战,旁边无所事事的服务员三两凑成堆闲聊,其中两个店员离穆月白最近,嘴里叽里咕噜连珠炮般输出,偶尔冒出“娜塔莎”三字,穆月白顿了顿,在讨价还价的间隙中留神细听。 “看热搜了吗,娜塔莎要来离星了。”店员A一脸八卦地询问。 “看到了,那样的大人物居然会来第九军区,来离星。”店员B摇头,啧啧称奇。 “听说啊,听说是原来的订婚告吹了,被家族安排的。”店员A一脸揶揄的样子,补充道,“嘿嘿,我也是在八卦娱乐号上看到的。” “真的吗,娱乐号有上传她订婚对象的照片吗?帅不帅?有钱没有? “没有吧,反正我没看到。” “那也比咱高贵。”店员B唉声叹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指不定哪天又杀回首都星,打脸、夺权、拿回一切。” “这样啊,那她来的那天估计排场不小。” “这儿能带多少人?” “老多了。你不知道吧,以前一个C级向导来咱离星,前前后后簇拥着十几个哨兵,把他牢牢护在中间,那架势生怕别人碰到他似的。” “那娜塔莎来的时候岂不是更多,我老能在热搜上看到她。” “谁说不是呢,啧,向导就是娇气,不过她带来的那些人也能在这儿消费不是,说不定以后还有其他人因为她慕名而来啊,那她来也不错啊。” “不知道去东原区还是来咱们这儿?” “……” 穆月白出神思索店员们话里的信息,星网上关于娜塔莎到来的原因众说纷纭,军区官方闭口不谈,纪安后来精神暴走,晕倒在地,与她的临时述职也有关。现在纪安在离星活动,娜塔莎就往离星来。 是巧合,还是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联系? 旁边的店员仍旧热火朝天地聊着,只是后面的更多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这点闲聊也在其他客人的光临后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穆月白与年轻服务员的商讨已经结束了,敲定好功能、材料、尺码,填写地址,付款后,接收到预定信息,店员悉心告知一周后会由小型无人机送到指定地址,便施施然离开了。 走出服装店,穆月白继续在商业区闲逛,留足生活费用后,穆月白用剩余的钱在工具杂货店中购入一个挎包,材料轻便,容量庞大,同时还运用了悬浮技术,即使收纳存放接近10公斤的物品,也能拿放自如。 买完悬浮挎包,穆月白闲适地在各个专区中挑选商品,商品琳琅满目,远超想象,模拟各种食物口味的小球,放在简食中增添风味、能过滤不同的成分的纳米滤网等等。 正驻足浏览之际,穆月白余光里闪现过一道熟悉的身影,中等身高,身材丰腴。 正是昨天大闹诊所的妇人,但昨日那刺眼的黄金珠宝已然消失,不见趾高气扬,只见鬼鬼祟祟、左右张望的小心翼翼。 那妇人明摆着是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却又明目张胆得小心翼翼,穆月白思索几息,扔下手里把玩的疾速鞋,提着伞无声无息跟上妇人的脚步。 妇人虽气喘吁吁,脚步虚浮,却一刻不停地快步而去。 穆月白跟着她穿过几个街道,路过几个路口后,目睹她在某个路口前踟蹰不前。 穆月白蹲在垃圾桶旁,看见她点开光脑鼓捣一阵儿,似是在和什么人说话,说到后面又情绪激动、破口大骂 ,最后只能倚墙平复了一会儿心绪,才缓慢地往那个犹豫的路口走去。 穆月白躬身往前窜,从路口处往里张望,那是一条看不见底的羊肠小道,幽长深邃,黑黝黝似一口沉默暗涌的深井。 穆月白攥紧刚妥善放进挎包中的激光枪,手臂因这片刻的用力青筋暴起,忽而又泄力。 虱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昨日因接连不断的情绪潮而未细想那场闹剧,仔细想想,一位能发横财、家资颇丰的投机者,真的会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诊所购买药品,还将其送给豪贵吗?被老板恐吓一下就真能安分守己?想来所谓下面的人找上门闹事也不过是进诊所探听虚实的障眼法罢了。 诊所里有什么?有什么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地闹事探路? 向导。 想到这,穆月白突然感到天旋地转,背脊发寒,直冒虚汗,不得不在原地冷静片刻。 想到那方平静安宁的诊所,想到感激涕零的年轻哨兵,想到昨日大家喜悦餍足的神情,穆月白艰难地迈开步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小路深处走去。 那妇人早已不见踪影,所幸空气中还残余了她的刺鼻香水味,跟随着气味和若隐若现的脚步,穆月白贴墙而走终于找到那妇人的踪迹。 穆月白在一斑驳的墙角站定,不远处传来两道不同声音的交谈声,其中一道尖利的女声是昨天的妇人,另一道不认识的低沉男声。 她竖起耳朵,尽量压低自己的呼吸声,努力捕捉空气中断断续续的声音,只听清了几个词语,什么诊所,姓邬,向导,女性,合作……其他的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穆月白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了几步,交谈声忽而停止了,穆月白悚然一惊,疑是自己的脚步声惊动了那俩人,欲静步往外走,谁知还未动身,就听到有另一道清晰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穆月白在心中懊恼出门没看黄历,倒霉透顶,正想转身往墙上蹬。别管蹬不蹬得上去,试试才知道。 还未转身,一只坚实有力的臂膀从腋下环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往上提,本向上抓的手也被禁锢其中。 穆月白瞳孔骤缩,本想大声呼救,又想起自己的微妙处境,试图转头往伸手的方向看,猝不及防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口鼻,顿时觉得自己今天就交代在这了,先是认命般在空中僵直,后又不甘心地狠狠咬向这掌握自己命运的手臂。 还没更加发狠地撕咬,纪安那双琥珀色的清透双眸就清晰地倒映在她的眼中。 纪安表情从惊讶到茫然最后定格为轻柔含笑的美人面,穆月白清晰目睹这一系列神色变幻,朝他讪讪一笑,双手合十歉意地拜了拜。 纪安用目光点了点她,有无奈,却无责怪之意。穆月白便心安理得地同样趴在墙头偷听。 后面来的是一个男人,穆月白只敢微微探出头,但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他朝他们轻声耳语几句,就招呼着俩人离开。 穆月白二人一路尾随,看到三人共同乘坐一辆悬浮车,嗖地一下飞走了。 穆月白向纪安投以询问的眼神,纪安摇了摇头,解释道:“跟踪悬浮车的目标太大,找下次机会吧。” 说罢,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 最终还是纪安妥协开口:“找个地方坐坐吧。” 穆月白颔首,抬脚往附近的餐厅里走去。 10. 坦白 纪安向穆月白发送了一个餐厅位置,率先走出巷口。穆月白收住脚步,原地等待一会儿,也快步前往餐厅。 纪安定的是落日餐厅的小包间。此时已至正午,餐厅内外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是绝佳的掩护。 穆月白走近小包间,里面装潢雅致,布局简朴,陈设也井井有条。 带给人的感受莫名与纪安有些相似。 她进门的时候,纪安已经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手中端着一杯清水啜饮,阳光也绕过他,投下大片金黄。 见到她出现,纪安拿出了一个金属仪器,边操作边解释道:“这是加强电子屏蔽仪,可以屏蔽电子监视、监听设备,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都可以在这儿说。” 穆月白眯起眼,用怀疑的目光瞧着他。 纪安接收到信号,淡淡一笑:“我是这家餐厅的大股东,装修过程都由我全程把控,包间内外也清场了,不用担心。” 穆月白微有些惊愕,但很快接受了,怪不得之前有相似的感觉。 她面上无波,找了个阴影下的位子坐下,只专心看身前的菜单。 菜单上的菜式八成是离星特色菜,剩下两成是畅销的联邦菜,基本取材于罐头原料。 她来了兴趣,自穿越来从来都是自己做饭,还没有外出觅食过,便点了几道名字新奇的菜试试。 纪安调试好设备后,也拿起菜单,注意到她点的不多,便再添了几道,递还给服务员。 穆月白知道此时他还没有开启屏蔽仪,因此等菜的间隙也随便聊了聊无关痛痒的小事。 等菜上齐后,穆月白手指点了点屏蔽仪,示意可以正式谈话了,纪安回道先好好吃饭。正好她逛了一上午真的饿了,遂旁若无人地大快朵颐起来。 桌上的菜与故乡的大同小异,区别在于添加了与众不同的食材和香料。 穆月白夹起身前一道不知名的菜,丝滑透亮,看起来很清凉,正准备放进嘴里。 纪安适时讲解道:“这是首都星那边的特色,把蘑菇塞进鸡胃里,用特殊香料发酵半个月,再冷藏运输,味道丝滑可口,很受食客欢迎。” 穆月白顿住,默默把夹起的蘑菇放在餐盘上,把筷子在水里涮涮,转夹别的菜。 纪安注意到后,将这盘蘑菇撤下,又换上些清凉解暑的饮料和菜色。 进餐结束,纪安在穆月白的催促下开启了屏蔽仪。 她憋了一路,早就想问了,直截了当道:“娜塔莎来离星与你有关吗?” 纪安平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似是没料到她没有询问今天跟踪相关,而是问娜塔莎,但也很快恢复平静回答道:“没有。”顿了顿,又说,“我在两周前提交了事假,上面于一周前已经批准了。” 这回轮到穆月白惊讶了,但她依旧坚持问:“你确定?娜塔莎那种贵族子弟没有去海广星,而是来落后的离星。” 她思及刚才巷子里纪安的帮助,不由得放软了语气,“你是离星目前已知的哨兵中等级最高的,而且同样来自第九军区。如果非要找个理由,是你。” 穆月白探究的目光直直投向纪安,“当初你在街边精神崩溃,与她的缺位有关?” 纪安不卑不亢,实话实说:“谢谢你的夸奖,但是第九军区的A级哨兵没到奇货可居的地步,更不会劳驾贵族出身的A级向导拨冗前来调查我。” “当初的情况只是巧合,她回首都星述职,我不得不离开寻找其他疏导的可能。” 穆月白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纪安的表情依然平静无波,但显然这样的理由没能说服她。 她不会因为一个哨兵而去牵扯所谓的首都星向导。 但话又说回来,贵族高等级向导专门针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哨兵,可能性也很低。 诊所闹事的妇人,直指诊所里的向导的秘密对话,潜藏着秘密的纪安,高级向导的空降,还有神秘的梦中空间。 一桩桩,一件件都与自己息息相关,一股没来由的恐慌萦绕在穆月白心头,她很想拨开那浓重的迷雾,窥见真相,却连伸手都做不到。 穆月白揉了揉眉心,暂时放下内心的疑虑,继续问:“你今天是跟着第三个人进去的?” 纪安点头称是。 “那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穆月白追问。 “等价交换。” 穆月白心中一万句咆哮跑过。 状况逆转了,现在是卖方市场,而她却转换成了买家。 “我是跟着第二个人,也就是那个女人进去的。”说到这,穆月白也不继续,挟起筷子挑拣起面前的菜,一副不合作不沟通的态度。 她非常想直接摊牌,但合作只能这样一步步推进,一步步试探,跟扒洋葱似的,过程中谁也讨不着好。 “我只听到最后进去的人说车准备好了,要去东原港口归还人质。”纪安顺从开口。 穆月白皱着眉头,不发一言,正思索其中与诊所的关联。 纪安见此情景也不催促,淡然端起汤碗细细品尝。 穆月白回神看到纪安这副模样,又深深叹口气。 这人既不表明跟踪人的身份,也没有阐述跟踪的理由,同自己一样是个固执的。 但她很清楚两人能维持这脆弱的合作关系已经远超预期,总得有人迈出那一步。 穆月白神色凝重,“我当时离得远,只听到前两个人在说向导和合作的事。” 至于为什么跟踪妇人,妇人的身份,她也同样只字未提。 有关诊所的一切她都需小心谨慎,邬老板背后有神秘势力,约翰跟老板一伙,无需挂心,但罗和于就说不定了。 不过穆月白怀疑只要纪安想,想查出妇人身份也不难,至于诊所……就不一定了。 说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穆月白深知自己不能坐以待毙。情绪可以被抚平,苹果的清甜、小狗的安慰、同伴们的欢声笑语都能减弱情绪上的不适,但难题不会。她必须亲自向前探、往前走才能直面问题、解决问题。 良久,她单刀直入:“我需要第九军区所有向导和高级哨兵的资料,条件你可以开。相应地,我会无偿为你精神疏导。” 纪安从长久的思索中回神,停顿了很久,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需要与你合作,真正的合作。” 他神色认真,目光炯炯,璨璨星光在其中闪耀,宛如万千星河朝她招手。 穆月白因这眼神里的点点希望有片刻的愣怔,那是她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的表情。 过往,他总是一副公事公办、沉默寡言的样子,甚至可以说有些暮气沉沉,像幽暗小路旁根系腐朽的行道树,那个晚上一闪而逝的笑容似乎只是她的错觉。 她敏锐地感知到了暗藏的沉郁,继而猜测他可能经历过什么变故,但她无意探寻,说到底他们只是稍熟悉的陌生人,更何况相遇还是源于一场意外,一次威胁。 但是刚才的那抹亮光,穆月白认得。 那是一种满怀期待,饱含真意的诚挚目光,记忆中她曾经见过,但也真的好久好久没有再见到了。 穆月白垂眸,轻声询问:“你所谓的真正合作 指什么?” 纪安转身瞭望远处的风景,他没有谈起合作,反而不疾不徐地提及一些旧事:“我母亲一个月前离世了,那时我正在污染区内。得到消息后我连夜赶回离星,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她的遗体已经依照程序焚化。” 穆月白不言,他继续道:“当时他们给我的说辞是街上遇刺,死因是刺伤心脏,不治而亡。” “但我母亲十分健康,而且富有,全身上下都精心配备着防御设备,普通的刀根本不可能伤害她。事后我本想去查寻那个行凶者,但连名字都没得到,只知道他因为反社会型人格,已经被送往精神病院接受治疗。” “最重要的是我母亲遗物中,有一条重金购买的皮带,它实际上是触发性护甲。当连接者身体机能指数产生波动时,就会自动触发护甲覆盖全身,但那条护甲没有任何触发记录。” 穆月白思索道:“看来凶手既不了解你母亲,更不了解你,否则怎么会用这么拙劣的手段向哨兵的亲属行凶。” 纪安点点头,赞同她的说法,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而且我母亲是一名向导,C级。” 穆月白平静的表情皲裂开,有些错愕地看向他。 纪安回头对她安抚地笑笑:“我想要调查母亲死亡的真相。你能为我疏导,也能提供向导方面的知识援助。穆向导,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但你能否……”他没有说完,转而又道,“或者只是纯粹的利益交换也可以,我不会让你陷入危险之中。” 穆月白盯着他的眼睛,心里有个声音温声细语地劝,答应他吧,曾经也有这样的请求你没有答应,不是为此后悔一生了吗?另一个声音尖声叫嚷,穆月白你清醒一点,你自己都一堆破事儿,还大发善心地管别人?个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 挣扎了一会,穆月白叹口气,“我需要装备,小型治疗仪,电子屏蔽仪,更多的武器以及你提到护甲。如果你能带给我,我会在不触及危险的情况下尽我所能帮助你。” 说完,穆月白垂下眼眸,有些不敢看他的反应。 诚然纪安可靠、合意,并且就像哆啦A梦一样随时能从兜里掏出稀奇古怪的东西助益自己,但她同样麻烦缠身,没有办法许出更重的承诺,作出更多的保证。 纪安却没有因为这些微的回避而介怀,反而郑重其事地道谢,将屏蔽仪推至穆月白身前。 他一下子松懈下来,心中的巨石落地,反而又回到了他惯常的寡言少语状态,刚刚的热络倏而消退。 穆月白觉察到他的些许窘迫,转而问起今天追踪之人的身份。 纪安沉吟片刻,说:“今天最后那个男人叫陶彦君,是经手急救我母亲的医生,遗体也是存放在他工作的医院。我也是最近才查到他的资料,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线索。” “咳咳,你是从军区内部拿到的资料吗?” “部分是,另一部分资料是从二道贩子手里买的。”纪安瞥向穆月白,“放心,你的资料是从治安局那边拿的。有个朋友毕业后在那任职,我以找线索为由找他定位了那一带的居民。他知道我母亲的事,帮了我。” 穆月白并不惊讶,要拿到居民资料,黑白两道总沾一边。 他有这层关系,她也不再纠结,“胖女人名叫张娇,手里有点钱,她儿子最近犯了事,可能和他们说的人质有关。” 纪安点头,两人都没再开口,各自陷入沉思。 屋外的嘈杂声渐渐减弱,正午的食客们三三两两离开了餐厅。 以防暴露,两人默契错时离开包间,各回各家了。 11. 陶彦君的交待 纪安与穆月白敲定好具体的疏导时间,待她先行离开后,长腿一迈,在监控的视野中光明正大地跨出了落日餐厅的正门。 马路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正是工作、上学的人们赶回家歇息的时间。 纪安从拥挤的人潮中穿过,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视野内。 十几分钟后,一道头戴低檐鸭舌帽,脸覆口罩,身着便衣的高大身影熟练地避开大门处的监控,绕到后厨,轻手轻脚地从后门溜了进来。 趁着服务员换班之际,纪安一路潜行至更衣室,拿好提前准备好的武器和设备,又在作战服外套上其他普通便装,悄无声息地沿着原路离开了落日餐厅。 今早跟踪的时候,纪安就在陶彦君身上留下了定位仪,吃饭时也时刻监视着他的动向。 陶彦君从西原区三人碰面的小巷离开后,先是径直驶向东原港口,在此地逗留一个多小时,又马不停蹄地往西原区赶。 他赶路的方向直指陶彦君工作的私人医院——锦贸大厦内,也是他母亲所谓进行抢救的地点。 纪安快马加鞭赶到锦贸大厦,赶在陶彦君回来前悄然覆盖了监控的画面,乔装打扮进入对方的办公室。 时间紧急,他只在离办公桌最远的天花板顶灯上藏好监听设备,并在附近布置好反反监听设备,就快速离开医院那几层楼,施施然在大厦另一层楼的咖啡厅靠窗的角落坐下,拿出监听设备塞入耳中,同步收听办公室的声音。 大约十分钟后,设备响起滋滋啦啦声,紧接传来一串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滴滴滴的声音,有人正在输入房门密码。 “咔哒”一声,办公室门解锁,那人进入了屋内,却没有发出动静,似乎是在房门口盘桓了一阵。 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门被轻轻地合拢,纪安凝神细听接下来的声音。 那人先是在办公桌旁踱步一圈,有关节敲击木头的笃笃声,停住了,又转移到另一个位置,似乎是窗边,因为纪安听到了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没过一会儿,又是一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音,后面的脚步声变得更小了,迟滞而轻微。 纪安不得不将监听设备更往耳朵里塞了塞,整个人偏向窗外,似是在欣赏窗外的风景。 前台的服务员小姐姐熬过了一上午的班已经筋疲力尽,看到个养眼的人,本想打起精神过来搭个讪,却先被那若有所思看向窗外的忧郁尬住,又被那神经质的诡异动作骇住,立刻打消念头,老老实实地上班打卡。 纪安的四周空无一人,他缓缓转动按钮,将监听器里的声音放大了一点。 最先是一声熟悉的“咔哒”声,然后有非常非常轻微的窸窣声,紧接着又是一点点金属擦过物体的刮擦声,最后混合着规律的轻轻滑动声和指甲碰撞声。 纪安的身体完全贴在窗边,伸手抵住额头,悄悄用手捂住左耳,隔绝咖啡厅的喧嚣,耳边的声音更加清晰明了。 “喂,消息搞到了。嗯,是她。这次是最后一次,我不会再干这些事儿了。” “......” 陶彦君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放大:“你明明之前答应过我的,最后一次……”他又心虚似的压低喉咙,语调以一种压抑的疯狂说,“呵呵,你不答应也行。现在消息可是在我手上,想买她消息的人应该很多。” “......” 对面似乎很平静,纪安将感官知觉提升至最大,也没有听到一丁点声音。 陶彦君霎时间爆发出来,声嘶力竭地喊:“不,你答应过我的。”语气又变得哀哀戚戚,“求求你,我上有老下有小……” “......” “呵呵呵……”陶彦君神经质的笑容断断续续地响起,“你别逼我太紧,否则咱们只能鱼死网破!老婆孩子父母又如何,全家老小的命换你堂堂大好前途的哨兵一条命不亏啊。哈哈哈哈!” 最后,他用一种克制的疯狂、汹涌的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令纪安毛骨悚然的话。 “那个女孩啊,呵呵,跑去一个名不经传的小诊所上班了,老板听说是姓邬还是姓吴来着。” “哦,姓邬。那老板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我劝你们……” 电话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金属撞击瓷砖而骤然解体的声音,破碎的残片在空中高高抛起,又重重落地,发出大小不一,此起彼伏的叮当声,如同纪安此刻狂跳不止的心脏。 是她吗?陶彦君口中的女孩是穆向导? 纪安迅速摘下监听设备,快步走到咖啡厅的厕所,趁四下无人,脱去最外层的衣物,检查好脸上的防窥面具后,无声无息地爬出窗外,利用钩锁,从10楼爬向12楼的窗户。 他又绕了半圈从右侧爬进了陶彦君办公室左边的房间,撬开窗户锁,轻轻一跃落到地上,打开房门确定走廊上空无一人。 重新趴在窗沿上,上半身探出窗外,爬向放置空调外机的架子,左手扒窗,右手抓架子,蹲在窗户下,屏声敛息,眼也不眨地盯着陶彦君的一举一动。 大厦这一侧面向楼下绿化,此时正值一天中太阳最毒的时候,民众都闭门不出,鲜有人至,因此纪安能安心在墙上行动。 陶彦君正在房间中来回踱步,双手交叠着不停地捶打,嘴里低低地咒骂着。 办公室的空调呼呼运作,窗户却大开着,冷空气与热流对撞,将他的心拱得愈发烦躁不安。 正当他烦躁透顶、准备关窗时,纪安找准他微低头的瞬间,一个猛扑,右手锁住陶彦君脖颈,左手死死捂住他口鼻,右腿高抬,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迅速将他拖至卫生间。 陶彦君唔唔地叫着,双手在空中乱舞,忽而眼神一厉,扭身反朝纪安抓去,被纪安膝盖重重一顶,双手滞留在半空,又紧急去捂腰,痛苦的呻吟被牢牢封住。 纪安熟练取下腰间的尼龙绳,将陶彦君双臂反剪在身后,牢牢绑住,才一点一点把左手从他口鼻处挪开。 “我问你答,明白吗?” 陶彦君看清了绑他的人的体格,意识到是惹不起的人,慌忙点头。 “你在寻找一位在梧桐路诊所工作的女性向导?” 陶彦君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纪安想问为什么,但转念一想,还能为了什么? 为了向导素,为了利益。 “是谁?” “一个专门拐卖向导的暴力集团,联系我的人是一个小啰啰,叫黄杰。” 纪安点点 头,转而又问起另一个问题,“一个月前,纪向阳急救手术是你经手的吗?” 陶彦君低垂的脑袋猛地抬起来,直直地盯着纪安,慌张、躲闪、惊恐等情绪在瞳孔中扩散。 “是你吗?”纪安沉声发问。 “不是......”话音未落,脖颈被狠狠一掐,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在后脑勺即将触地的一刹那,又被猛地向上一提,“是...咳嗨嗨,是、是我。” “她的死因是当街被捅伤、流血而亡吗?” “咳咳.......不、不是。”陶彦君眼神躲闪,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 纪安死死盯着陶彦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她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突然间,门外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清亮的询问声自远而近传来,“陶医生,陶医生你在吗?下午两点半预约的病人快到了,主任请你早去做准备。” 陶彦君瘫软的身体又充盈起来,在半空胡乱扑腾,双脚不断在周围乱踹,干涸的喉咙也呜呜发出声音,试图引起门外人的注意。 纪安加重了捂嘴的力度,右手探入包中,随时准备战斗。 屋外的人没听到回应声,疑惑地离开,走时还传来几声抱怨,一切重归死寂。 陶彦君又委顿下去,脸色惨白。 “真正的死因?” 纪安确定无人后,从腰挎包中拿出针筒,厕所的顶灯照在上面,细针闪烁的危险光芒在陶彦君眼中无限放大,里面的液体也被照得诡绿诡绿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陶彦君嘴唇发抖,眼镜歪斜,双腿无力地耷拉着,整个身体脱力般往下坠,“那个女人根本没有被送到医院抢救,直接拉去殡仪馆火葬了,只是借我的名头伪装错过抢救时间而亡。我是被威胁的,他拿住了我的把柄,我只能按他的规矩办事,求求你放过我吧。” 纪安皱眉道:“他是谁?” “是、是......” 纪安把针头浅浅扎进陶彦君手臂肌肉中,大拇指在活塞上似有似无地擦过。 “是张明与,是他,他在木燎星,我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与我无关,都是他指使我做的。”陶彦君面如死灰,身体随着纪安的放手滑向瓷砖地板。 纪安点点头,“还知道其他的吗?” “不、不知道了。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 他的声音被纪安毫不犹豫推进活塞的动作打断,“这是新型药剂,会破坏细胞活力,加速机体衰老。记住,今天我没来过这儿。想活命的话,就去北岭区,每个月我会把缓解剂寄到平安街道邮局。” 说罢转身就走,后背暴露在陶彦君眼前,就在此时,瘫在地上的陶彦君突然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纪安扑去,发狂似的非要咬下一张皮、一块肉。 纪安一早就提防着陶彦君的偷袭,只右撤一步,扭身一躲,陶彦君便直挺挺地栽倒下去,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不再理会陶彦君枯败的脸色,纪安疾速原路返回咖啡厅,风驰电掣般赶回家做准备。 途中,纪安打开光脑。 【暗矢】最近离星有异动,一切千万小心。 【暗矢】提防叫黄杰的人。 12. 偶遇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月亮也不甘示弱地高高挂起,洒下一大片莹白色的光,点亮了寂寞的夜空。 在这月光与灯光交错之际,穆月白一身轻松躺在床上,左脚撸狗,右手刷光脑,把热搜从上到下里里外外地看个遍。 娜塔莎即将光临离星的消息挂在热搜榜上一天一夜,离星各部门都行动了起来。 热搜词条个个都是真善美事迹,大厦光幕上满屏都是宣传语。走在街上,巡逻士兵出没在各个重要路口,清扫机器人随处可见,就连星民都自发组织整理仪容仪表,可谓是良苦用心。穆月白偶尔抬头看看天空,都觉得蓝了不少。 没有什么有效信息,穆月白点开时不时跳动几下的聊天群图标,查看诊所群聊消息。 【秋风扫落叶】明天起,约翰和小于一组,小罗和小白一组,收到请回复 【已读但不回】收到 【苹果绵绵冰】收到 【J】收到 【大白】收到 【苹果绵绵冰】想念@大白 【大白】摸摸小兔子头.gif 【已读但不回】翻白眼.jpg 见没有人继续发言,穆月白轻笑着关闭群聊,将光脑放回口袋。 她低头看了眼包里乱七八糟的三个光脑,感叹自己快成倒卖光脑的贩子了。 这三个光脑分别是原身的一个,老旧的手表款式,里面基本上是原身生活和上学时的熟人,id直接是月白,她偶尔需要回复一些关心或八卦;诊所的一个,别针型,联系人都是诊所的向导同事和哨兵,id是大白;最后一个只用来与纪安联系,手链型,id是最放飞自我的,最不搭噶。 闭目,在心中将不同的昵称和对应的光脑一一对应着过了几遍,手链忽然颤了颤,光屏上的小黑猫头像微微闪动。 穆月白点开聊天框。 【暗矢】最近离星有异动,一切千万小心。 【暗矢】提防叫黄杰的人。 【°想西瓜灬】这谁? 五分钟后。 【暗矢】暴力组织,可能拐卖向导。 【°想西瓜灬】与上午巷子里的谈话有关? 【暗矢】嗯。 思及偷听到的巷子里的对话,穆月白咂咂嘴,嘴边浮起一抹坏笑,同时手指迅速移动。 【°想西瓜灬】好谢谢先给我来个医疗仪 【暗矢】好。 【°想西瓜灬】再来几把武器 【暗矢】好。 【°想西瓜灬】再搞点...... 【暗矢】好。 心满意足薅完羊毛后,穆月白心安理得地入睡。 * 次日下午三点,约翰提前来打扫货架,罗医生已经欢欢喜喜下班了,穆月白收拾完仪器刚好碰见早到的约翰。 正好穆月白一直练习的建立精神屏障进入瓶颈期,总感觉不得要领,想找人交流。 她从星网上下载了一本向导课程教科书,第一章里的实操课就是指导向导建立精神屏障。屏障不仅能在一定程度上阻隔其他向导或哨兵的窥伺,也能减弱污染的入侵。 约翰是位经验老道的向导,据诊所某罗姓匿名向导传言,约翰疏导过的哨兵对他的评价都很高,不少哨兵也与他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唯一的小小遗憾是约翰是C级,业务范围比较窄。 见到约翰的身影,又刚好四下无人(除了邬老板),穆月白便直接向他请教有关精神屏障的疑惑,约翰都一一为她解答,指出她的精神屏障足够坚实,但不均匀,前后的精神力分布较密集,忽略了上下的薄弱处,穆月白也同他分享了如何更快、更牢构造屏障的经验。 聊到最后穆月白兴冲冲地询问,“向导进行精神攻击时需要建立屏障吗?” 话毕,约翰惊奇地看着她,就连沉迷于光脑的邬老板也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望向门外。 穆月白心道坏了。 难道透露了重要的消息? 但她那本简陋的教科书里实实在在地记载了实施精神攻击的过程,只不过迄今为止她的精力大部分花在练习屏障上,只偶尔练一练攻击,现在的攻击强度也就堪堪与蚊子角力。 穆月白盯着两位老向导的表情,除了惊讶,再无其他。两位老江湖也很快恢复了平静,那点惊讶即刻烟消云散了。 约翰一改从前的平静口吻,表情严肃,郑重其事道:“出了这个门,不要跟任何人说精神攻击的事儿。” 约翰尤其咬重了“任何人”这个词,穆月白愣愣点头,把想问的话咽回肚子里。 不能再问了,她的第六感突然降临,关于精神攻击,关于那本书。 即使已经工作了一个月,自己对于诊所、邬老板以及他背后的能量还是一无所知,虽并无恶意,但若再暴露那本书等同于自掘坟墓。 穆月白谨慎地闭上嘴,默然走出诊所。邬老板和约翰对视一眼,眼底暗流涌动。 下班途中,她在光脑中搜索精神屏障,没有什么有效信息,顶多有个把向导或哨兵的牢骚或感慨,最多的是其他网友发表的羡慕嫉妒恨言论。 那她的那本书怎么如此详尽? 穆月白低着头往前走,远远地就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声浪,吸引了她的注意,循声望去,不远处的空地上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 走近踮脚张望,中心处是一个倒地不起的年轻人,旁边的人正在现场呼喊,“有医生吗?”“救护车到了吗?” 穆月白顿足观望,正欲仔细观察倒地的人的情状,眼光一扫无意间瞟到了正站立斜前方、位于最内侧的于青清,穆月白偏移的眼光骤然停止。 于青清神色焦急,头发有些散乱,正手忙脚乱地阻挡外面想向前一探究竟的群众,留出急救空间,防止晕倒者的空间遭受挤压而造成二次伤害,同时还高声询问围观群众中是否有医生能急救。 周围的群众在于青清等人的指挥下,为路过正享受假期的医生让出了道,而于青清娇小的身影很快被人群淹没,无处可寻。 没一会儿,救护车呼啸而至,拉走了昏迷不醒的路人,“滴嘟滴嘟”扬长而去。 原地的围观群众见人被拉走了,立刻作鸟兽散,呼啦啦一大群离开。人群散开后,穆月白目睹于青清步伐雀跃地朝诊所方向而去。 穆月白同样神色复杂地离开了。 她为这一场义举而感动,凑热闹但不捣乱的群众、主动维持秩序,寻找救助的人、假期中也施以援手的医生。 但更感到心惊,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于青清向周围群众询问是否有医生。 < p>她们明面上都是任职于诊所的医生,于青清的行为无异于骑驴找驴,更重要的是她在巷口里听到的对话,他们明明白白地提到了女性这个词,再结合纪安的提醒。 穆月白心头一颤,一瞬间寒意浸入骨髓。 诊所里除了她,只有于青清是女性,本以为那场闹事是冲着她或纪安而来。但她心里又有了另一个想法,并且不断生根发芽,深深地盘踞在心中,她万分确信他们是冲着于青清来的。 原身前二十几年的生活平铺直叙与向导哨兵扯不上半毛钱关系,这一个月的异常也不足以让任何别有用心的组织注意到她并立刻采取行动。 唯有于青清。 她是土生土长的离星人,从她的乐观单纯性格来看她的前半生必然也同她的性格一般简单幸福。 而且自己一来诊所就知道了她的全名,其他人的名字要么不全要么是化名。还有,于青清是仅早于自己来的诊所,邬老板却把她和自己搭档,而于青清的疏导十分熟练,比先入职的罗医生还要顺畅。 只有一个原因,于青清觉醒为向导的时间非常早,也意味着被盘算的可能性更大。 穆月白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怕。 她快步走回朝家的方向,而后小跑起来,最后几乎是冲进了家门,火急火燎打开了光脑,刚想给于青清拨过去通讯,又突然冷静下来,她根本无法讲清昨天的偷听,无法将这前因后果全盘托出。 穆月白在桌旁坐下,让发胀的脑袋降降温,最终她还是掏出光脑,在对话框里打下文字。 【大白】于医生,最近街上不太平,出门一定要多加小心 【大白】小心叫黄杰的人 【大白】明天你下班后等我一下,我有事儿要跟你说 【苹果绵绵冰】啊?哦,好的,知道了,谢谢姐(??ε??) 穆月白见她满口答应忍不住又殷殷叮嘱一大段,让她留个心眼,别什么事儿都凑热闹。于青清都是嗯嗯答应。 前面的心绪激荡又加上回家的小跑,穆月白身心俱疲,进卫生间冲了个澡。 冷静过后,重新躺回到床上,从旧光脑中找到早先下载的那本书,书名非常普通就叫《向导操作指导手册》。 封面也只是平平无奇的几个大字,书名比起教材其实更像一本工具书,当初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的链接中下载的,现在想追根溯源也是大海捞针。 穆月白谨慎地断开网络,重新翻阅起来,精神攻击一章就大剌剌地接在精神屏障之后。 她又尝试着再从网络上下载几本向导指导书,废了一晚上的时间搜刮出的几本要么是残本,要么通篇语焉不详,无论是内容、结构、逻辑、节奏还是可操作性上,都远不及手里的这本。 穆月白懒洋洋翘起腿,心中疑窦丛生,正想一探究竟,余光中却看到圆圆兴冲冲正从腿弯中穿来穿去,穆月白心念一动,趁它在腿弯正下时,猛地一下压下,圆圆嗷地一下腾起,委屈巴巴地回头,见她不为所动头也不回地跑出卧室玩了。 穆月白哈哈笑着摇摇头,重新翻阅信息页,底页右下角署名一个小小的Y。 无论输入书名,还是Y都没有找到线索,穆月白便不再为难自己,打算着以后去线下图书馆找找,又自顾自地练习起建立精神屏障。 13. 入网(二) 次日不到两点钟,穆月白就急吼吼出门,惊了巷口休息的大黄狗一大跳,恶狠狠朝她狂吠。 因为于青清的事,整个上午她都有些神情不属,早上做饭时心不在焉,以至于罐头皮在锅里咕噜噜转了几个旋,才被捞出,一锅青菜粥顷刻变了味道,但她依旧食不知味地吃下了一碗。 一路赶至诊所,时间还不到两点半。 穆月白眸光在店内一转,只看到另外三人,却没有于青清的身影。罗医生歪身在前厅和邬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约翰照常擦拭着那些常年滞销的药剂。罗医生说八句邬老板才回一句,一个眉飞色舞,一个漫不经心,把穆月白看乐了。 罗医生听见她笑,幽怨地转过头:“哟,白医生来这么早。” 罗医生作为诊室内最坚定的按时上下班主义者,对其他人或早或晚的上下班行为都颇有微词。但自从上次那妇人闹后,他晚下班片刻却意外尝到了苹果,让他有些动摇,今天来得格外的早。 “有点事儿。”穆月白没理他的小情绪,飞快扫了更衣室一眼,又眯起眼瞄向诊室的门缝,指了指,“于医生在里面吗?” “嗯,刚完,正在里面收拾呢。”罗医生回答道。 “就她一个人?”穆月白快步往里走,顿了顿又回身,“罗医生你也来,我也有事跟你说。” 没有告知邬老板和约翰,一是因为这俩老油条本就拥有对环境的敏感度,也手握不为人知的底牌;二是如果贸然告知此事,可能引发新的猜疑,适得其反。 思及此,穆月白加快速度。 诊室内,于青清正在诊台小心翼翼地收纳用过的仪器,小拇指高高翘起,动作有些迟缓,见到穆月白进门,一脸吃惊地问:“白医生,你怎么来这么早?” 穆月白:“......” 不就早来半小时至于这么吃惊吗? 她轻咳一声,招呼于青清坐下。后脚进来的罗医生一屁股坐在病床上,问道:“对啊,你要说什么?” “三天后娜塔莎要来离星了,你们知道吧?” “知道啊,咱们上次不都聊过了吗?到底有啥事?非要快下班的时候说……”罗医生不耐烦道。 “她一来,保护她的哨兵肯定也来。”穆月白打断罗医生连珠炮似的诘问,继续道,“除了那些指派保护她的哨兵,势必还有一堆牛鬼蛇神、苍蝇臭虫冒出头。” “那又怎样?” “什么怎样,那些哨兵万一逮到咱们这些势单力薄的小向导,直接绑去深山老林当成血包狂抽向导素,到时候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一辈子都毁了。”穆月白煞有介事地说。 “天哪,哨兵有那么坏吗?”于青清一脸不可置信。 罗医生嘴巴张张合合,本来想嘲讽穆月白胆小的话被吞下去,改为呵斥于青清,语气讽刺又严厉。 “于青清,你到底怎么回事儿,脑袋长在脖子上不用吗?星网上绑架向导的案例一刷一长串,别以为诊所里的哨兵对你都一副殷勤热络的样子就信以为真了,那是他们有求于你。”说到最后罗医生又变成了酸溜溜的语气,但其中的关怀意味作不得假。 “新闻上也没说是哨兵绑的啊。”于青清小声嘟囔。 “你——”罗医生显然被气到了,一个大喘气后又要开始他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停!”穆月白及时打断他们,不希望这场谈话从关心变质为争吵,把早准备好的资料包转发给她,里面尽是有关向导的恶性事件。 幽禁,绑架,勒索,性/犯罪,虐/杀比比皆是。 于青清读完,脸色惨白,嘴唇颤抖,颤颤巍巍地向穆月白和罗医生道谢。 罗医生双手抱臂站在一旁,下巴微扬,从鼻孔里发出一声轻哼。穆月白轻笑,这就是他表达翻篇的意思。 罗医生见她俩俱神色不变,别扭地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俩有武器吗?手里有武器,心里有底气。没有的话去找邬老板买。” 穆月白挑挑眉,不置一词。 于青清从骇然中回神,惊奇的目光在她俩身上扫来扫去,见她们都一脸赞同催促的意味,顺从地点点头,直挺挺地出门找邬老板去了。 不一会儿,于青清就一脸激动地朝她俩比了个OK的手势,黄色创可贴在她瘦削的小拇指上绕了几大圈,衬得她的手和人更加娇小了,穆月白都担心她是否握得住枪。 三个武器盲就各式武器的用途和威力争辩一会儿,分不出所以然,聊到交班时间就自然散开了。 * 夜色如瀑,遮蔽住了大地,幸得几盏路灯照亮了前进的路。路旁的大黄狗正在酣眠,忽被一阵香味馋醒,起身一看原来是今天中午吵醒它的人类扔的骨头,目送她离开后,才高高兴兴地开啃。 临到门口,一道黑色阴影投射在家门前的地板上,笔直弯折。 穆月白心突地一跳,手已经摸进口袋里。细细看去,发现暗处的人,背脊挺拔孤高,久久伫立在门旁一动不动,似门前站岗的石狮子,沉稳端正,正是纪安。 穆月白松口气,忘了今晚是约定好的疏导时间,下班五分钟前正好有个哨兵来疏导,多耽搁了一会儿,才让他被拦在门外吹凉风。 穆月白快步冲上去,边开门边解释晚到的原因。纪安摇摇头说没关系。觉察他神色倦怠,声音干涩,她随口问他原因。纪安又摇摇头,不欲多说。 穆月白眉梢微动,没有深究的打算。他定然是在追查他母亲死亡的真相,涉及痛苦的记忆,细节不欲多谈,否则也不会给她发语焉不详的消息。 大门打开,一根头发飘落在穆月白手中,她不动声色地握住,回身请他落座,顺手倒来一杯温水让他缓缓。 温热的水汽在纪安眼中蒸腾,驱散了奔波的疲惫。 他缓了缓神,温声询问能否开始疏导,穆月白点头,引他至接待室,按照先前的程序让精神体先接触一会儿。 尽管提前叮嘱过圆圆,让它刚开始还装模作样矜持一会儿,但不到二十秒就泄了气,化身为龙卷风摧毁接待室,在房间里疯跑疯跳,就连之前文静的黑豹也有样学样开始弹跳蹦跑。 她有些无奈,面带歉意地看向纪安,正想发表诸如我家孩子平时不这样的言论,就正正好看到了纪安温柔含笑的眉眼。 穆月白一下就怔住了,纪安平时不苟言笑的样子,虽可靠持重,却总让人萌生隔阂之感。 但一笑起来,那层包裹的坚冰又顷刻融化,和煦温柔像天空中悠悠飘过的白云,忍不住想蹭想摸。 她直勾勾的眼神让纪安有些赧然,他轻咳一声,唤回穆月白飘散的心神。 穆月白不好意思地笑笑,大方伸出手握住纪安的手腕,自如进入了他的精神图景。 他的精神图景一如既往的景色怡人,比起上次的动荡不安,更添温和之色。也许是彼此之间更熟悉,也许是精神力运用更得心应手,穆月白敏锐感知到一丝不和谐的因素。 这小小的隐忧如同掉进衣服里的碎发,缩回脚底板的毛袜,在能忍受的范围,又清晰得 无法忽视。 她没有急着找纪安,而是不断在丛林中穿梭,试图找出不适之处。 不断来来回回,进进出出,从人形化作精神体又变回人形,穆月白筋疲力尽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 树木虫鸟不断在脑中闪回,穆月白愈感疲惫,不得不建立起更为牢固的精神屏障。 突然一抹灵光划过她的脑海,第一次见到的黑豹不就是这般不停地在丛林间跑来跑去吗? 穆月白悚然一惊,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这才是真正的污染源。 污染潜藏在潜意识中,一旦知觉就立刻掉进了意识的陷阱,简直是防不胜防。幸而,她第一次强硬转移误打误撞地阻挡了进一步污染的脚步。 想通了一切,穆月白立刻盘算起清理方案,想对付认知污染要么抽丝剥茧追根溯源,要么就大力出奇迹。 她首先怀疑这层层叠叠的树木。 这片精神图景几乎处处都是树木,只有小溪旁少一些。她立即动身在小溪旁清出一片空地,有减弱的迹象,但那诡异的感觉还是隐隐缠绕着她。 其次是无处不在的空气。气息混杂的丛林送来的清香中也有可能潜藏着剧毒,但当她构筑出一小方真空地带后污染却没有发生变化。 第一次污染明显减弱,而第二次没有变化,谜底就隐藏在差异中。 穆月白站在空地中央,垂首思索,余光中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阳光下的影子斜斜地从脚底拉出,晃晃悠悠,被风吹起的头发纷飞,在空中海藻般漂浮,融合在人影中,仿佛张牙舞爪的触手。 穆月白灵光一闪,立马在最近的一棵树下试验,运用精神力形成尖刺在树影间不停乱搅,立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住,她心下了悟——找对了,就是影子。 她右手一翻,凝出更多的精神力加码在尖刺上,终于在某一刻那股裹挟着的力量一松,漆黑的树影变回了灰暗。 穆月白心下大喜,快刀斩乱麻地抽调精神力在图景中形成厚重的乌云遮蔽阳光,树影微弱,污染无处遁形。她又凝结精神力化作一只黑色细狗,指派它吃掉那重重黑影。 黑影在细狗的左追右赶下挤作一块儿,细狗张开巨口,三下五除二吃干抹净,满足地化作一缕清风消散。 小溪对面,一只黑豹正懒洋洋趴在小溪旁的大石头上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撩着石头,发出闷闷的响声。穆月白心中遗憾,要是有照相机就好了。 污染指数降至39%,穆月白捏着手中的新卡,露出标准式的营业微笑送他至门边。 纪安面对着穆月白,唇边带笑,眸光微动,“明天我要回军区一趟,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在光脑上联系我。” 穆月白又被他的笑容晃到,呆立片刻,又觉不对。 娜塔莎正是三天后来离星,怎么他刚好就跑出去? 纪安看她表情,明白她是误会了,解释道:“木燎星有新的线索,而且我还要去收集消息和装备。” 穆月白反应过来是去准备她提出的武器装备,笑容更真实了几分,殷切又郑重地嘱咐他一路小心。 睡梦中,穆月白正在超市里大抢购,薯片、泡面、牛肉干和各类新鲜瓜果统统扫到购物车里,她有些奇怪平时自己很少来楼下的超市,又挤又贵,但心底又有一道强烈的意识催促她赶紧买,正当要付账之际,一股强大的吸力使她脱离超市场景,大脑仿佛被在洗衣机里搅。 这强烈的混乱又清醒的感觉,穆月白明白了,她又进入了网。 14. Deer酒吧 一阵天旋地转后,穆月白回到上次的空间中。 她依旧远远看着,无形的墙将她与网阻隔开来,而视角中的圆圆似乎正在沉睡,停在面前一个灰棕色光球半米远的位置。 穆月白大松口气,这片未知空间,都称不上一知半解,而是一窍不通。暂时的蛰伏未尝不是好事。 正好她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任何显著变化,于自己的生活而言,也没有遭受影响。 意味着她可以苟住,隐藏在这里尝试探寻其中的奥妙,获取离开的钥匙,不必再受这不可控的苦楚。 一回生,二回熟。穆月白回忆起上次与白色光团的共感,直接尝试连接视野中的白色光团。 不知是否因为是第二次进入,心绪更加平稳,与圆圆光团的精神链接也更加紧密了。 她连接的心念一动,视野中的圆圆光团就开始闪动变形成萨摩耶模样,黑豆似的眼睛缓缓睁开,睫毛眨啊眨,舌头舔舔鼻头,耳朵也不时上下扇动。 穆月白哑然失声,她变成狗了? 此时她的意识已经离开了原本的位置,置身于茫茫黑暗之中。比起之前处于宏大视角下的俯瞰,此刻这张巨大的网在她眼前只是一个个紧密相连的方形空间,大大小小的光则蜗居于其中。 这种感觉很奇怪,有点像穿上全息设备的玩家控制游戏中的人物,依赖的不是无线网络而是精神力,正因如此也更加真实。 通过本体和精神体之间的链接,她能自如地在微观视角和宏观视角下切换,一人操作两个角色。 缓了缓神,穆月白飞速适应了这具躯壳,确定安全无虞后,谨慎朝周围飘去。 周围三米半径内就有几十颗光闪烁着,其中大部分都是光珠和光核,仅有几颗光球。 穆月白数了数,共有三颗光球,分别是灰棕色、黑色和绿色。 距离自己最近的正是灰棕色光球,穆月白凑近,细细查看,这颗小球周身只有来自最中央光团的灰线,独自在外围飘荡,黯淡无光。 又分别查看附近的其他光,发现所有光都至少连接了一条线。 穆月白略作思量,既然暂时无法摆脱,不如知根知底,查清楚这些线、光的源头也能早作打算。 思及此,穆月白决定冒个险。 一丝极其细微的精神力从爪间落下,慢慢飘向灰棕色光球上的灰线。意料之中的毫无反应。 她又轻轻动了动耳朵,点点精神力化作小撮狗毛直接飞向光球,萦绕在它周身。 这撮狗毛越靠越近,慢慢融入了小球中,小球颤动了几下,骤然停止,舒展开,又重新凝聚汇集,在空中不断整合变形,最终化作一只呆头呆脑的小考拉。 小考拉慢吞吞转过身,困顿的眼睛空茫茫地看着前方,俨然刚从睡梦中醒来,圆溜溜的眼睛中闪过疑惑和不悦。 穆月白按下心中的惊讶,一动不动,静静地待在一旁。 小考拉似乎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缓缓转过身补觉去了。没有狗毛的打扰,考拉的形体约两分钟后溃散,重新变回先前的灰棕色光团。 穆月白在原地任心思远扬。 是这小撮精神力唤醒了这只考拉?还是只是单纯的精神体因外界干扰而自然苏醒?或者连睡眠都是个幌子,只是向导或哨兵凌晨时分的一次偶然转醒。 偏偏试验对象是只嗜睡的考拉,也没有其他能操控的物质。 穆月白叹气,上辈子学到过考拉因为主食桉树叶营养贫乏且含有毒素,需要通过睡眠降低代谢率保存能量,通常考拉每天的睡眠时间长达18至22小时。 自然,精神体大多与现实的动物习性一脉相承。精神体考拉并不例外。 穆月白忽而觉得自己可能沾染了纪安的倒霉,倒霉在申请向导时恰好缺位,倒霉在根本没人介绍他去诊所,以至于晕在马路边,倒霉在母亲去世时正正好在污染区执行任务,没能见其最后一面,更没能及时找到线索,为母报仇..... 想到纪安,她记得他的精神体黑豹是作息平常的哺乳动物,或许可以以它的变化作为参考。 正好不远处就有一颗纯黑光球,但又如何确定那就是纪安的精神体?若不是,一次性试探两次是否会招致意料之外的后果? 穆月白有心要试上一试,但又顾虑重重。 她正想上前仔细观察,看看本体是不是黑豹之际,忽然感觉左腕一股痒意,有什么东西扯着她,似搔在心上的羽毛。 细细探查全身,骤然发现有一条极细、极淡的浅白色丝线从毛茸茸的左前爪延伸出去,遥遥指向不远处,循着这条丝线,另一头正是那颗纯黑色光球。 穆月白瞳孔一缩。那颗乌黑发亮的光球不仅连接着淡白色丝线,他身上还有一条更粗更亮的蓝色丝线,曲曲绕绕不知通往何处。 穆月白心下大骇。那是纪安吗?丝线作用是什么?为什么自己会连接到纪安身上?为什么纪安身上还有另一条?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穆月白不知不觉地脱离了此处空间。 与此同时,另一边。 夜幕四合,天色已经漆黑一片,唯有星星点点的微弱暖黄灯光点亮行人的步伐。 此刻已至深夜,行人寥寥。 初夏晚间的清风拂过草坪,越过石板,卷起树梢,像指尖捻过了几页薄纸,发出的细碎沙沙声,落叶也乘着微风飘至行路人的脚边。 一道黑影快步走过泥土、石板路,急促脚步声掩盖在虫鸣树喧之下,那人左弯右拐避过监控,绕过人群,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靠近茗步街。 这偏僻处的街道是年轻男女寻欢作乐的地方,大街上各色的餐厅、酒吧、赌场、游戏大厅、商铺不胜枚举,川流不息的人群涌入此地,准备踏入一场又一场的狂欢盛宴。 然而本该狂欢宴饮的酒吧今天却格外安静。这家开在僻静角落的Dee r酒吧早早地闭门谢客,谢绝所有热情,门外清楚地粘贴着“侄女考上联邦第一理工大学,歇业庆祝”的告示。 邬老板扫一眼门上的告示,面无表情摘下兜帽,脱下手套,对着门锁的位置,验证了虹膜和指纹,缓缓走进酒吧。 吧台前站立一位短发女性,年龄在25岁左右,身材高挑,轮廓分明,右耳边的银色耳钉在顶光中闪闪发亮,衬得人更加利落干脆。从短袖中伸出的一双胳膊结实有力,让任何妄图在酒吧闹事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短发女性,也就是林清越,正在擦拭柜子中的玻璃杯,侧着头,目光专注落在杯壁上,她把擦过的杯子举在灯光下,透过光寸寸细看,确定干净无垢后,才轻轻搁下,没发出一点声响。 听到脚步声,林清越眼睛依旧盯着桌上的瓶瓶罐罐,等收纳好一桌器皿后,抬头一看,来人是邬老板,眉梢微扬,转身从酒柜中挑出一瓶白波特酒,倒进一只高脚杯中,推向邬老板,开朗道: “今晚还要开会,就喝这个吧。” “都到了吗?”邬老板接过抿了一口,视线在酒吧内逡巡一周,“马上就不太平了,早点停业吧。” 林清越移开视线,环顾这间古朴的酒吧,自到离星后,她几乎所有空闲时间都呆在这儿。这里见证了太多人的来来去去,林清越几乎每个重要的人生节点,都能在这里找到痕迹,现在它也要如那些一去不回的人般在她的生命中渐渐褪色。 “明白。”林清越沉默了片刻,唉声叹气,“那俩还没到,你先进去吧。” 邬老板点点头,顿了顿,想起了什么,转头对林清越说:“弄三把武器,适合新人的,明晚我来取。” 语毕,林清越的脸迅速垮了下来,刚刚哀愁的情绪一闪而逝,嘴里骂骂咧咧道:“不早说,非要等海关戒严了才说。这档口,上哪去弄其他没有编号的武器。” 邬老板摆摆手,没搭理恼怒的林清越,抬脚往会客室走,仅一墙之隔外,他蓦地顿住,瞳孔急剧收缩,右臂止不住颤动。 林清越盯着他的背影,见他忽然停住,不满地在吧台后嚷嚷怎么了。 邬老板右手紧握成拳,青筋根根突起,他努力控制着发颤的声音,装作一如往常的平淡口气:“没事,老毛病了。” 林清越知晓邬老板早年受过伤,某次在对哨兵的疏导过程中遭遇哨兵情绪上的对抗,A级哨兵与A级向导角力,让两人都在这场疏导中受到反噬,邬老板的精神力严重受损,至今未完全治愈。 林清越唔了一声,相信了他的话,摸了摸鼻子,干巴巴地问:“要不要把药给你送进去?库房有备。” 邬老板没有吭声,往后退了几步,强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倚靠在墙边,身后的轻哼声完全被脑内的晕眩挤走。 他此时大脑发胀,眼神涣散,常年古井无波的表情也维持不住。因为就在刚刚,他多年前受伤沉睡的精神体苏醒了。 15. S级向导 等这阵晕眩过去,邬老板与精神体的链接也断开了。 他捏了捏眉心,垂下头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精神体复苏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儿。自从受伤之后,他遍寻名医,也没有人能解决精神体受伤后的治愈问题。本来早已心灰意冷,如今却好似枯木逢春,觅得一线希望,那根将断不断的弦可能被接上或者彻底崩裂。 邬老板在心底细数着可能的原因。污染?药物?还是今夜的突然行动? 不是,都不是。 从前的日子里,这些因素没能撼动沉睡的精神体半分,现如今也无法使其复苏。 那么是哪个突如其来又史无前例的变量? 身后关切的声音越来越大,邬老板按捺下心中的潮涌,回身安抚住了林清越。 缓了又缓,才若无其事地敲响房门,推门而入。 会客室空间不大,室内的陈设却井井有条,正中央有一张木质圆桌,围有一圈木椅,比起会客室更肖似餐厅包间。 木质圆桌旁已经落座了两人,一男一女,年龄都在四十上下,男人五官端正,方脸宽颌,女人面容温和,眉眼含笑。 甫一进门,两道鹰隼般的锐利目光齐刷刷朝他射过来,待看清来人后,才各自撤去,向他点点头打招呼。 邬老板淡然走到圆桌的另一边,与之前的二人成对角之势,落座后同样回以问候,三人随口寒暄离星的近况。 “诊所怎么样?” “老样子。” “……” 约十分钟后,又有一男一女并肩挽手进入,刚一入内,一股刺鼻茉莉花香瞬间袭向众人,室内淡雅的薄荷香被完全掩盖。 圆桌上的三人早已习以为常,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原地。只有紧接着进门的林清越捏着鼻子越过二人,重重地拍下内外空气循环系统的开关,径直往房间最深处走去,坐在窗缝边,冷冷开口:“搞快点,一堆人就等你俩。” 年轻女生明眸皓齿,肤白如雪,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狠狠剜了林清越一眼,同时从鼻子中发出重重的哼声,气冲冲在林清越斜对面坐下,眼不见心不烦。 与她挽手的年轻男生,紧挨着她在身旁坐下。他年轻英俊,高大孔武,安抚性地拍拍年轻女生肩膀,同样朝着林清越的方向怒目圆瞪。 林清越不甘示弱地朝斜对面二人飞去几记白眼。 圆桌上的中年女人将一切收入眼中,轻扯起嘴角,温声开口,打断了这无形的交锋:“茉莉,一路上辛苦了,要的资料带来了吗?” “带来了。”茉莉立刻接话,摘下左耳的耳饰,把耳饰状的存储器往女人的方向推了推,咕哝道:“来离星的飞舰又臭又小,鱼龙混杂,要不是您点名让我来我才不来。” 女人温和笑笑,语焉不详道:“多出来走走,不要闷在首都星那块方寸之地。外面的世界远比你想象得辽阔,也许能遇到意料之外的惊喜。” “切,这又偏又破的星球能有什么惊喜,连据点都这么寒酸。”茉莉拉开凳子,作势要走,“东西送到了,没有其他事我就走了。” 一旁久未说话的中年男人,淡淡开口,声音缓慢而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听一听吧。” 茉莉弱弱坐下,柔柔握住身旁代号为“青松”的男人的手。 圆桌中间缓缓升起投影设备,林清越将存储器插入接口,墙面上立即投影出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排在最开头的赫然是娜塔莎三字。 投影仪缓慢地播放着,众人一语不发看完所有信息。 结束后,中年女人适时开口:“除了娜塔莎外,随行的哨兵队伍中共有3名A级哨兵,15名B级哨兵,还有一整队专门从首都星雇佣的哨兵团队以及离星本地派遣的安保队伍。” “这么大阵仗,还专门从首都雇佣哨兵团,却只是到离星视察吗?”林清越面带疑虑。 “肯定是有不为人知的目的呗。” 茉莉略带鄙夷的声音幽幽飘进林清越的耳朵,林清越心中不屑,用探询的目光看向邬老板。 邬老板轻轻摇头。 茉莉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就等林清越出丑,没想到先是邬老板表现出无知。 更好,茉莉心想,立刻嗤笑出声:“我当有多厉害,首都星那边总有人吹你当年有多厉害,也就这……” “茉莉!”中年女人厉声打断她。 茉莉被打断后,讪讪闭上嘴,龟缩在一边不吭声,又觉在林清越面前丢了大脸,整个人涨得通红。青松反握住茉莉一直抽回的手,轻声劝慰。 中年女人堆起笑容,歉意道:“小孩子不懂事,老邬你多担待。” 邬老板还是摇摇头,一旁的林清越语带讥诮:“24岁的孩子啊~来叫声姐姐听听!” “你——”斜对面的茉莉暴怒,拽起青松想要给林清越点教训,被中年男人严声喝止。 “现在商量的是三天后针对娜塔莎的行动,其他的事都容后再议。” “离星这边的人手和武器足够应对那十五个B级哨兵和雇佣兵团,只是娜塔莎和那三个A级哨兵谁来对付?”林清越正色道。 中年男人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邬老板,肃穆望向青松:“青松、茉莉和箜篌,你们三人负责带队引开并解决那三个A级哨兵,之后再调一支小队单独对付娜塔莎。”顿了顿,“由老邬带队吧。” “明白。”众人的声音铿锵有力。 会议结束后茉莉和青松一马当先离开了会客室,邬老板和林清越打完招呼也离开了。 “会顺利吗?”女声问。 “会的。”男声回答。 走出酒吧,晨光熹微,朝露未晞,邬老板捏着强塞的药物,漫步在行人寥寥的街道中。 整条街像刚刚醒来,风中混着杂七杂八气味,呕吐物、酒味、湿润的泥土气还有淡淡的早点香味,合在一起几乎令人作呕,而邬老板却只感到内心久违的激荡。 从什么时候开始,心中的火焰被完全熄灭,退居到离星,过着老鼠般东躲西藏的生活。 而现在,他忽而站定在马路边,长长地抻了一个懒腰,像拥抱蓝天一样,拥抱这个世界。 * 穆月白早饭做了一桌鸡肉宴,宫保鸡丁、凉拌鸡丝和鸡肉青菜粥。 最近不知哪来的谣言说猪肉能激发身体某个基因对抗污染。短时间内猪肉销量暴涨,而鸡肉滞销降价,她趁此机会囤了一冰箱鸡肉罐头。 故乡的美食再搭配一杯离星特色的菇果汁,鲜香麻辣 加上酸涩浓香,整个心情应和着脑中咯咯咯的鸡叫声,飞扬起来。 用餐完毕,穆月白从抽屉中拿出签字笔和红色笔记本,坐在桌旁,垂眸深思。 蓦地抬手,龙飞凤舞写下第一个词,光。 不同形态的光,光团、光球、光珠和光核,大概代表了向导和哨兵的精神力等级。 四种光的形态一一对应四个等级,但为什么光团如此稀少?加上自己,也只见到了三个。 最亮的是位于中央的灰色光团,其次是代表自己的白光,最后是靠左的青色光团。 穆月白目光飘向客厅柜子,里面有纪安留在这儿的仪器,其中包含精神等级测试仪。 A等级不可能如此稀有,而且精神等级无论如何也不止四个。 穆月白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想起那个从邬老板处淘来的价值30星币的破烂,还是起身将测试仪取出,谨慎开启屏蔽仪,挤出一滴血,滴入测试仪中,放在一旁等待结果。 穆月白重新提笔,徐徐写下“线”。 几乎可以断定线是从施事者的一方发出,并且颜色由精神体决定,也就是说自己身上那根白线来源于自己,而非那个黑球。 穆月白顿了顿,又在后面备注“疑似与精神标记有关。” 她思考了一早晨,排查了她接触过的精神体为黑色的哨兵。与这些哨兵的接触模式都大同小异,不是精神体疏导,就是进入图景内。 唯有纪安不同。除了他是唯一的A级外,最特殊的就是当初她为了以防万一,曾在纪安精神图景中打下过标记。 可是那本手册中并没有提到任何有关精神标记的副作用。 而且她两次入网的节点都在对他的疏导之后,其中必然存在某种隐秘关联,只是现在尚未得知。 穆月白叹口气,在这几排后面标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签字笔头的按钮叮叮当当地响着,“距离?”一词落在纸面上。 如果那颗黑球是纪安的话,那么那颗灰棕色光球很有可能也是她周边的人或是疏导过的哨兵。 但光球与A级,黑球与纪安之间还未证实存在某种必然的联系,从距离上推断身份纯属捕风捉影。 不过…… 穆月白心中对灰棕色光球的身份隐隐有一个答案。 接着,她又相继记下“考拉”“纪安”“蓝色丝线”等等一系列的信息。 穆月白看着这一大串的问号,表情越来越扭曲,重重叹口气,最后写下“自己”二字。 她为什么游离在网外?又为什么会入网?入网的契机又是什么?最重要的是怎么才能摆脱那个空间。 长时间的伏案让穆月白颈椎和眼睛有些酸痛,她本能地抬头寻找绿植。 阳光越过楼前的大树,直直盖在笔记本上。穆月白眯起眼,沉默地靠在椅背上,久久凝视着外面。 金色的辉光铺满整个阳台,圆圆莹白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尾巴甩得像螺旋桨,黑豆似的眼睛却专注认真,趴在光斑下热情邀请地上的影子同玩。 穆月白轻笑出声,从模糊的线索中抽离,起身锁好笔记本,径直走向阳台。 小桌上,测试仪白色的光幕突然转变为紫色,赫然展示着测试结果——“S”。 16. 张明与的线索 清晨的凉风嗖嗖吹向纪安,一阵又一阵没完没了,把他近期疏于打理的短发吹得凌乱。纪安耐烦地一次又一次地将其抚下,都无济于事,最后不得不将其掖进帽檐里。 本就困顿的身体因这么一出更加疲乏。 昨夜早早睡下,却不知怎么的,睡得极其不安稳,总有东西若有似无地搅扰,害得他半夜醒来好几次,怎么也睡不着了。 他立即起身里里外外检查了多遍,从心率血压到精神体,从屋内外防盗设施到空气质量检测,一切都与往常一般无二。 夏天的太阳总是出来的格外早,就着冷冷的阳光,纪安坐在床边回想,似乎大学时期的某个晚上也同样有过类似的感觉,起床查看时也同样无迹可寻。 那种诡异的感觉只出现了一时,就消失无踪,直至今晚再度出现。 怪异的感觉浮上心头,纪安犹豫着拿出光脑,输入界面的光标闪了又闪,还是放下了,这样引人误会的事还是当面说比较清楚。 “张明与......”纪安靠在飞艇窗口,喃喃自语。 这个名字初听时就觉耳熟,回家后果然在第九军区官网的名单中找到了。 张明与,男,27岁,毕业于首都星第一哨兵学院,现任职于第九军区,一年内从士兵晋升为少尉,现任行动大队的队长。 官方资料就这么多,除了不可思议的晋升速度外,没有任何可疑之处,看起来不可能与他母亲有任何关联。 母亲……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二十余年内,母亲带着他旅居一个又一个星球,在他大学的星球短暂居住过,最后随他扎根于离星。 他有时会问丰厚家底的由来,会问父亲在哪,会问姥姥姥爷长什么样子,但母亲都闭口不言。 窗外的景象疾速掠过,飞艇一路驶离离星,绕过小行星带,进入固定星轨,四平八稳地到达目的地——木燎星。 纪安从拥挤的停泊港出来,熟悉的事物立即映入眼帘。 大小集市、摊贩走卒四处可见,各种各样的杂耍、游戏不胜枚举,即使木燎星上潜伏着大大小小的污染区,也没能减弱商人们的半分热情。 因为这里居住着附近星群最有消费力的群体,消耗着最先进的科技,也吸引着无数企盼建功立业的年轻人。 纪安驾轻就熟地走进一家专营武器的商铺。 污染区丛生的木燎星武器交易完全被摆在明面上,也给了商贩们可乘之机。 店铺内人流拥堵,一点也不输停泊港,全然归功于琳琅满目的货物。 光摆在最外面的冷兵器林林总总总共有几十种,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闲棍槊棒、鞭锏锤抓等等不一而足。再往里走就是些热兵器,□□手枪、手榴弹也能寻到,威力再往上走的则隐藏在后院中,等待熟客挑选。 店员一眼就认出了纪安,A级哨兵,为人也清正,没有什么架子,最重要的是光这一单的回扣,就能抵一个月的工资。 “纪哨兵,您来了,后面刚好来了一批新货,您这边请。”店员端来茶水,热情招呼他到后院。 纪安正在冷兵器专架前闲步,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引起了他的注意,拿在手上比划两下,材质锋利而轻盈,单刃开锋,木质柄料,适合近身或暗袭,尤其适合非战斗人员出其不意。 纪安将匕首握在手上,从善如流地跟着店员的步伐,随口询问木燎星的近况。 店员眼睛滴溜溜一转,深知哨兵嘴里的木燎星其实指代的是军区内部,凑近纪安身边,压低声音道:“听说那位向导似乎是要提前离开。” 纪安脚步顿住,“提前去离星?” “具体的不清楚。”店员漫不经心地回答。 纪安两指夹住一张定额卡晃了晃,店员才继续补充:“嗯,是的,后天早上就离开。至于目的地确实打听不出来。” 纪安点点头,店员忙不迭接过卡,塞进衣服夹缝口袋中,嘴里的小道消息更是讲个没完,只不过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店员引着他进入了后院,后院环境极其普通,三方院落围着庭院内的一棵柏树。若外人站在这里只会以为是住所,殊不知内里大有乾坤。每堵墙都可移动、可拆卸,转过来的墙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大威力热武器。 纪安按照惯例补充好武器弹药后,又挑选几种远程武器。走出店铺,如法炮制地在各家收了医疗仪、防护装等等,并将其妥善存放到安全位置。 安置好后,纪安平静地绕开监控,一路从康庄大道拐到小路上,又七弯八绕进入一条蜿蜒小道。小道周围全是低矮的灰墙,随处可见的污垢让人望而却步,从皮靴走到泥靴,终于抵达尽头——一家不起眼的麻将馆。 据说麻将是古时候人们的消遣娱乐,在游戏迭代中几乎失传绝迹,但在这里凭借着它真实的互动、短暂的回合时间被有心之人挖掘出来,隐于喧嚣而独立。 纪安熟门熟路地跨进大门,与正在打的人们互相对了个眼神,又心照不宣地移开,迈步走向门帘遮住的侧门。 “客人,玩什么?”一个高大威武不输哨兵的汉子堵在门口。 “清一色。玩两圈。” 汉子闻言,礼貌地让出了位子,露出后面三缺一的牌桌。 老崔,也就是麻将馆的负责人,坐在靠墙的位置,点点头邀请他入座。 纪安在前台处买了筹码后从容落座,噼里啪啦的碰撞声中,四人默不作声打完一圈,老板理所当然地大获全胜。 纪安趁结算筹码的空隙,将写着“张明与”字条贴在底部一并递给老崔。 老崔接过来,不动声色地打开,点点头,觑一眼纪安面前的筹码,又伸出五指晃了晃。 纪安心领神会,再去前台买了五万的筹码,在一片“碰”“吃”“胡了”的喧嚣中,平淡开口问:“那位向导怎么提前离开了?” 老崔闻言一顿,笑笑,“小伙子忘了?向导的消息我从不打听。” 纪安点点头,颇为丧气地开口:“运气太差了,都输光了,还是明天再来碰碰运气吧。” 老崔双指捏着牌排来排去,闻言也不抬头,“下午四点见。”老崔身后横排站立的保镖们直接补上空缺,继续未尽的回合。 第二天下午,纪安如约拿到了信息。 大部分他已知晓,其中最瞩目的一是他是A级,精神体为棕熊;二是他将随娜塔莎一同参观离星。 不合理。张明与所属大队的哨兵等级普遍较高,专职执行污染区任务,与护卫任务八竿子打不着,为何会派遣他? 纪安思忖着决定冒险夜探军区。 暮色低垂,皓月当空。 军区宿舍楼下的士兵兢兢业业地站岗,忽而物资运送的商队中一片骚动。 巡逻的士兵赶上去维护秩序,原来是商队中一位重要成员进入军区后下落不明。 此次运输负责人焦头烂额,因为失踪成员正好是公司大股东的独生子,偷跑出来,却在他手下无故失踪。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丢工作事小,背上官 司才是要命。 不得已停下手头的工作开始寻找,却又惊动了巡逻士兵,负责人正感慨今天喝凉水都塞牙。 更糟糕的事儿发生了,不知为何护送物资的保镖突然和士兵推搡起来,情况还愈演愈烈,保镖们群起激愤恨不能打个你死我活。 眼见自己的战友落入下风,站岗士兵也顾不得其他,立刻跑上来支援,两方混作一团。 好在双方都没有使用热武器,只赤手空拳地搏斗,没引来其他士兵。 混乱的人群中,一位身材高大的保镖似乎被士兵全力一击,飞了几米远,正正好倒在门口,趁冲突升级之际,悄无声息地混了进去。 第九军区的行动部是内部安全等级最高的地方,纪安只能退而求其次隐于宿舍楼下。 混进来后,纪安不得不躲进男性哨兵的宿舍楼下的绿化里,短灌木丛虚掩着他的身形,一双大长腿被迫蜷缩起来,安静地蛰伏。 大门前的小混乱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太阳照常升起,娜塔莎一行也如期动身。 趁着哨兵们早晨出任务、训练的空隙,纪安伪装成忘拿东西的哨兵,乘坐电梯至最顶层,来到张明与的宿舍门外。 纪安把拿到的生物指纹按在门锁上,轻轻一推,闪身进入屋内,目光在屋内一扫。 A级哨兵的宿舍虽也是一室一厅的格局,却不吝书房、小型训练室等场地。 纪安在打开电子屏蔽装置后,径直走向张明与的书房。 地面台面洁净如洗,家具电器摆放井然有序,入目即是一张偌大的办公桌,左侧整齐摆放着一沓文件,纪安匆匆浏览,均是无关紧要的资料。 纪安重新在书房内梭寻,忽地,他的目光定格在书房一角的晾衣架上。 晾衣架伸出的四角皆有磨损痕迹,最靠外和最靠内的已经有漆皮脱落。 纪安伸手在最内侧的支架上摸索,果不其然有一个明显的凸起,轻轻一按,办公桌后缓缓露出一排展示柜。 纪安瞳孔猛地一缩,所有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展示柜使用的特殊透明材料,不染尘灰、不落指纹,让他能够完全透过外壳看到那一格格的物品。 紫色手串、橡胶发圈、沾血的光脑、小片带头发的头皮,甚至还有半截机械手臂,而右上方赫然是一枚古制的圆形纽扣,那正是母亲最喜欢、淘了许久才到手的古着裙子上的袖扣。 * 与此同时,离星诊室内。 娜塔莎提前莅临的消息在离星引爆网络,就连诊所一干人等都牺牲摸鱼的时间,趁邬老板不在,围在前台热火朝天地聊着。 “哎呦,出尔反尔,言而无信,无事可做,这么早来祸害离星。”罗医生慷慨激昂,语气愤愤。 “她是不是想来旅游啊?所以提前踩点。”早到的于青清如是说。 罗医生回以一个白眼,继续和穆、于二人插科打诨,好几次点到约翰,他都没有搭茬,罕见地有些心神不宁。 穆月白将他的反常收入眼中。 她虽然没有贸然与纪安互通第二次入网得到的情报,却早已从他那里得知了娜塔莎提前到来的消息。她已有心理准备,于、罗二人咋呼习惯了,约翰的反应却不同寻常。 初夏正午的蚊虫声四起,桌边的苍蝇搓搓前足,蚊子也嗡嗡嗡插入这场对话,于青清挥挥手试图驱赶。 “最近离星不太平,大家都小心。”约翰蓦地开口,打断了三人的对话,沉闷声音幽幽回荡在半空,“上下班带好武器。” 17. 巡游 星期六的早晨,天空晴朗,万里无云。 许多离星人民都选在这天外出放风,幸运的话还能看到大名鼎鼎的首都星向导。 一群闲散聊天的人中,一支肃穆又不失华贵的车队匆匆而过,赶往东园区飞舰港。 悬浮车停在港口前,离星指挥官亲自带着一干工作人员焦急赶往等候区,翘首以盼空中那艘飞舰的出现。 众人俱忙得焦头烂额,统筹的、把关的、实施的负责人一个个都飞速在光脑上划拉,尽可能将细节处布置得更加完美。 两天后的安排被提前到今天,搅乱了原本的布置,所有工作人员匆忙从其他重要事务中脱身,加班加点重新策划接待工作。 已至盛夏,白花花的日光炙烤着土地,众人本就惴惴的心更加焦灼。 “来了,来了。”人群中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娜塔莎缓缓走下舷梯,与热情迎上来的指挥官友好会面,由专车领着去往东原区的接待中心。 一路上指挥官为娜塔莎介绍离星的概况和风土人情,娜塔莎耐心倾听,时不时提问几句,身侧工作人员细细解答,悬浮车内一片和谐之色。 到达接待中心后,历经一系列接风洗尘,总秘书双手呈上拟定的计划,并在一边认真讲解。 “娜塔莎向导,这是离星方初步拟订的计划。接下来的五天,第一、二天会前往离星军队视察军事军备、战斗训练、实战演练等,并慰问退伍士兵;第三、四天赶往北岭区查看当地的生产生活情况,了解居民日常活动;最后半天回到东原区参加宴会。” “军队集中在东原区?”娜塔莎问。 “是的。” “取消北岭区的计划,改成西原区。”娜塔莎声音清亮,不含一丝犹疑。 闻言秘书脸色为难,欲言又止,想了想这位向导的家族势力,又闭上了嘴。 西原区与东原区地理相似,风土人情、生活习惯也极其类似。只不过在经济结构方面略有差别。 秘书回了个“好”,行礼后便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娜塔莎目送秘书离开办公厅,踱步至窗前,淡淡扫过大片绿植湖泊,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 “来了吗,来了吗。”于青清因为个子矮小,被人潮堵在最外面,只好不停高声询问提前占好位置的罗医生和约翰。 “没呢。”罗医生正踮脚朝四周张望,眼睛忙得很,只能抽空回答于青清,“别问了别问了,来了人群会有动静的,傻不傻啊你。” 邬老板一连几天都不在诊所,只给三个年轻人各发了把手枪就消失不见了。 所以当罗医生振臂一呼,诊所里的人都来玉锦街看热闹了。 “哦。”于青清没听出罗医生语气中的不耐烦,转而和同样挤不进去的穆月白说话,“网上都没有她的照片诶,不知道她漂不漂亮?肯定是个美女。” “肯定戴伪装的。”穆月白戳破她的幻想。 说到伪装,穆月白悄悄地打量着于青清的脸颊,肤若凝脂,瓷白无瑕,称得上一句玉做的美人。 从前穆月白还猜测于青清出身非富即贵,如此身世才会有这般白皙的肌肤,直到自己拿到那张仿生面具。 同样的完美无缺,同样的无可挑剔。 穆月白若无其事移开视线,心中郁郁,看来不止邬老板和约翰有秘密,于青清也似乎也有。 等待多时的人群中突地爆发出一阵欢呼,不用旁人提示,大家都知道是娜塔莎来了,个个伸长脖子往前看。 站在一旁的媒体们闻讯,扛着长枪短炮一拥而上。 周围的人潮也互相推搡着朝街边人物涌去,都想一睹大名鼎鼎的向导的真容,原本站在外围的穆月白和于青清也被裹挟着朝里挤去。 载着娜塔莎的车还没到,治安局的护卫队先行抵达,别着枪清出道路两侧的空地并拉出了一条警戒线,阻止了不断跻身群众。 娜塔莎甫一出现,更大的音潮随之而来。 她端坐在悬浮车内热情地与街道旁的西原区居民打招呼,身边坐着配备精良的专业哨兵,他们肃穆地警戒在周围。 站在外围的穆月白二人基本上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头,本在大街中占位的罗医生也被驱赶到后面。 “耍大牌。”罗医生小声吐槽了一句,立刻遭到了面前士兵和狂热群众的怒目而视,不得已讪讪往后退。 约翰早一步退出中心圈,回到穆月白和于青清身边,顺手接住了费劲挤出来的罗医生。 穆月白心下叹气,她没想到A级向导都能引起如此巨大的轰动,半个西原区的人都站在这里。 A级之于娜塔莎,如同宝石嵌入权杖,而于她而言是炸弹,能攻能守还能一不小心玩火自焚。 更何况,她的手榴弹还鸟枪换炮成了迫击炮。 罗医生还在耳边喋喋不休,“什么首都向导,我看是瓷器。” “回去吧。”周围聚集在他们身上的视线已经越来越多,约翰及时打断罗医生的絮絮叨叨。 穆月白正有此意,本就是多事之秋,还是小心为上,便逆着人流与于青清和罗医生往回走。 突然人群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前方的人群集体往后退,后方想看热闹的又往前挤,迫使诊所一群人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现场人挤人,头挨头,莫说穆月白和于青清,就连罗医生也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三人集体催促最高的约翰为大家实时转播。 约翰无奈,只得一板一眼地描述。 “一位女士带着一位男士冲了上去。” “拦截了悬浮车,跪在了车头前。” “女生在磕头。” “悬浮车停了。” 穆月白和于青清斜觑着约翰,发出无声的抗议,罗医生则直接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问了身侧一位身材高大的女人,好心的女人边看热闹边转述事件进展。 原来是一位母亲带着哨兵儿子前来请求疏导。她的儿子是B级,今年刚刚成年还未入学,没钱没背景,感染污染后听闻娜塔莎到来,只能放手一搏。 听完事情经过,穆月白三人面面相觑,脸上或无奈或惊讶或忧伤。 诊所里200星币就能进行深层疏导,价格虽然不低,但普通家庭咬咬牙还是能从生 活支出中节省出来。 三人都沉寂下来,只听身旁的高个女人继续转述,约翰依次拍了拍三人的肩膀,略表安慰。 “给他治,给他治”的声音零星响起,立即被周围的警卫制止,但架不住民众呼声越来越高,这边被警告后,另一边又有声音冒出来,呼声愈演愈烈,听上去像某种狂热的宣誓口号。 “娜塔莎向导下车为可怜的年轻人疏导了,真是个善良的小姑娘。”说到后面,高大女人已经有些哽咽了。 周围也集体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赞美声。 “可怜的哨兵看上去好多了,向导不愧是咱们联邦的明珠,娜塔莎不愧是向导中的翘楚。”高大女人抹了抹眼角。 人群见状自觉为求救的两人让出了通道,让穆月白能清晰看到跪在地上的两人和站立疏导的娜塔莎。 形貌昳丽,身材匀称,浑身上下最耀眼的不是精致的容颜,而是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与张扬,和她脖颈处佩戴的那条流光四溢、璀璨夺目的超大红宝石项链交相辉映。 娜塔莎微微弓身,右手食指指尖点在年轻哨兵的眉心,正在专心致志地进行疏导,笼罩在二人周身的精神屏障逐渐变弱,显然是到了收尾阶段。 跪在地上的女人见状破涕为笑,连连磕头道谢。娜塔莎微笑地将她扶起身,命令离星的警卫们将他们妥善送回家中。 娜塔莎下命令时,目光不经意往人群中一扫,猛地顿住,停在了诊所一干人等的方向。 穆月白心下大骇,难道真有无接触感应向导的科技? 顾不得多想,穆月白飞速转身,拉着于青清作势要走。约翰更是反应迅捷,长臂一伸揽着三人脖颈,预备离开。 穆月白三人仿佛被扎在一起的花束,只能随着捆绳在人群中左冲右突。 可身后已经传来骚动。 得令的哨兵们端着枪,径直朝她们这个方向走来。 刚刚还有说有笑的高大女人也觉察出不对劲,往更旁边缩去。 一行四人只能保持着缓慢的速度离开,穆月白余光看到约翰的手已经伸入口袋中,她也面不改色地握紧手中的激光枪。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即使在嘈杂的街道,穆月白也能清晰地听到踢踢踏踏的声音,一步、一步,带起的风裹着凉意,沿着脊背攀爬,汗毛根根竖起。 哒哒—— 哨兵如离弦之箭径直越过四人,朝更深处走去。 约翰如释重负地放开手臂,三人勒紧的脖颈一松,众人紧绷的身体如弹簧般回弹放松。 穆月白揉了揉僵痛的脖颈,顺着哨兵的搜索方向看过去,那里只有一条黑漆漆不见底的小巷。 她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如同被仙人点化的凡人,神台清明,目及千里,仿佛能穿过长长的小道,看到深处隐约藏有的东西。 这异样的感知前所未有,朦胧又真切,让她笃定里面有人。 她没有声张,眼神跟随哨兵的身影,期待他能找到些什么。 哨兵小跑着在巷子里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地毯式搜索,却一无所获,最终快步跑回娜塔莎身边低声汇报结果。 18. 意外 没人。 尽管为首的哨兵以手掩住口鼻,穆月白还是从其他士兵交头接耳的口型中读出了大致的语义。 跪着的哨兵脸色好了不少,软软地坐在原地。求救的女人也踉跄地站起身,看样子是想要向娜塔莎道谢。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娜塔莎微笑望向众人,正要开口。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嗖”的急促的破空声划破耳膜,直直击中了正在低头汇报的哨兵,尽管听到声音后,他第一时间举起防护盾,但右臂还是被击中,鲜血汩汩流出。 哨兵匆忙为自己打了一剂治愈药后,不顾伤势,迅速与其他哨兵形成包围之势,将娜塔莎牢牢护在正中央。 周围的人群因这突发情况陡然一滞,又很快骚动起来。 先是媒体人觉察危险,立刻扛着各式设备嗖一下跑没影儿了,紧接着本地护卫也俱手持武器警戒在四周。 里面的人拼命往后退,外面的人不明就里想挤进去围观,一时间前后对冲,情况僵持。 直到更加密集、洪亮的枪声响起,人群才如同热锅里的螃蟹,四散奔逃,原本为求助的女人留下的通道也被慌不择路的人群挤满。 而无人在意的求救女人丝毫不顾地上躺尸的哨兵,尖叫着扑向娜塔莎。 远远的,只有“为什么你不早点来”“早点来我儿子就不会死了”的片段声传来。 她动作的一刹那就被周围的护卫拦住,女人试图去扯衣服里的东西,身旁的哨兵毫不犹豫一发子弹结束了她的生命。 一时间上膛声、怒骂声、惊呼声和哭闹声混作一团。 这条横穿南北的玉锦街道连接着大大小小的巷道,巷道又与巷道相连,纵横交错、狭窄幽长。 为躲避灾难,人群第一时间往小巷里冲,但拥堵的小巷显然承载不了这么多人,道路中央又被护卫把持着不允许靠近,街道旁很快开始人挤人。 人们或向前或向左右,在里面挨挨擦擦,即使身处险境的人们,也开始对着身旁的人破口大骂。 原本齐聚的诊所同事也被惊慌失措的人群冲散,于青清个子最矮,也最娇弱,被身边的人一推就朝旁倒去,幸好被身旁的人稳稳接住。 其次是穆月白,不过她及时稳住身形,快速贴近墙面,艰难地跟着若隐若现的约翰的头在人流中穿行。 道路中央的哨兵团齐齐举起能量盾,所有击向娜塔莎的枪弹都被挡下,外围的本地护卫紧张兮兮地一致对外。 就在娜塔莎要退回悬浮车之际,一个离星本地护卫不知怎么地踉跄退到佣兵身旁,“砰”的一声毫无预兆地炸开了。 悬浮车前满是血水混合着肉块,轮胎上还挂着小截手臂,半个手掌卡在缝里,在空中摇摇晃晃,浓稠的铁锈味铺天盖地钻进了在场每个人的鼻尖。 但娜塔莎毫发无损,他的血、他的肉、他最最猛烈的攻击被全数挡掉。 人群更加乱套了。 跳到树上的,扒别人头的,踩别人身体的,不顾一切横冲直撞的应有尽有。 穆月白眼睁睁看着那颗熟悉的头也低了下去,胸闷、气短,即使再多的空气也好似填不满整个肺,她不得不面向墙壁侧身被动地随人群往外挤。 没等围观群众完全散开,更大的轰鸣声在以娜塔莎为中心的区域响起。 强光照耀,白烟弥散,人们几乎视野全无,唯有浓郁的硝烟味和血腥气传来,震荡烧焦的空气颤抖着朝人们扑去。 比刚刚更加浓烈的血腥气席卷了这片天地,血液在空中溅射,穆月白亲眼看到一截手臂砸到了跟前人的脑袋,嘶叫、哀求、怒吼、哭泣、咆哮、惨叫混合着雷鸣般的开火声在街道上炸响,每棵行道树都被染出了斑驳的红冠,每片土地都有血与肉的滋养。 酷热的天气加上拥堵的人群,穆月白身上的衣物很快濡湿一片,混合着淡淡的血点子,似寄生在身上的血滴花,看之令人毛骨悚然。 大街上人人都如此,似百鬼夜行、万妖出巢。 所有人都在跑,不计后果地跑。跑慢了就要坠入深渊,跑慢了就要堕入地狱。 一部分人已经倒下,幸运的另一部分人借着空隙退离了中心地带,死胡同里躲藏的人们也壮着胆子地回到主干道作鸟兽散。 悬浮车旁已经没剩多少人了,本地警卫死伤严重,娜塔莎的哨兵亲随还应付得过来,不动如山站在原地等待敌人的下一次进攻。 不出所料,一大批身着黑袍,手持武器的战士借着将散未散的白烟,从周围高高低低的建筑群俯冲而下,飞速朝着娜塔莎的方向集结而来。 黑袍人来势汹汹,子弹穿梭间,娜塔莎一方已经呈现败退的气象。 此时的围观群众大多已退至安全空地,穆月白一边注意着中心的战况,一边找于青清等人的踪迹。 穆月白回头望去,那位向导正站在能量盾中央,眼神奇异古怪,唇角似勾非勾,隐有跃跃欲试之感。 正好约翰和罗医生一同站在了另一侧的空地,看到穆月白后急急招手,双掌围拢在嘴旁作喇叭状,正大声朝她喊话。 穆月白心中浮现的古怪还未消散,看到罗医生,顿时满头黑线,无语地举起手上的光脑朝他晃晃。 罗医生怔愣一瞬,急忙拿出光脑告知她于青清已经被朋友护着撤离,让她也早点离开。 穆月白看罢,正准备离开,然而就在这抬脚之际,变故发生了。 一丝极细小的声音猛然拔高,轰鸣声在天地之间震荡。 众人面色惨白,缓缓抬头看去,一艘战艇正从透明状态缓缓显形,悠悠停驻在人群的上方,仿佛无悲无喜的天灾,犹豫着该降临在何处。 大片阴影笼罩在人群上方,就连脚下这片可怖的血土地也好像被更加浓郁的黑影所吞噬,午间的天光也只能斜斜泻进来,映得脚下土地更加鲜红。 刚才 的喧闹声顷刻被抽走,人群仿佛集体失声一般,皆僵立在原地,惊惧交加地盯着上方的战舰。 穆月白感到耳边的嗡嗡声更加剧烈,似擂鼓般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她的耳膜,她机械地转头看向道路中央的娜塔莎。 娜塔莎笔直地站立在能量盾内,脸上温和的笑容褪去,被另一张桀骜、不可一世的面孔占据着。 她高高地抬起手,随着一声令下,一排排能量炮缓缓转动,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齐齐对准了黑袍人。 她不大的声音悠悠回响在街道上,“诛灭今天所有动手的人。” 狂风骤雨般的炮鸣声在每个人的身边炸响,炽烈的火光将一切都照耀、点燃。 穆月白真的觉得眼睛要瞎了,红与白、血与汗、焦黑的地面和炽烈的冲击波,她今早来到这里时抚摸过的灌木丛、刚刚绘声绘色转述现场的女人、至今还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求救哨兵,一切的一切都已经消失殆尽。 这时脚下生根的人们才回过神来,彻底抛弃了搭救、找人的想法,仓皇散开,穆月白也机械地迈开腿飞快离开此地。 幸而围观群众早已撤退到外地,没有遭受太大的波及,大多数人都存活下来,多是被弹射的碎片所伤。 远处的黑衣人在连珠炮的攻击下死伤惨重、节节败退,就在娜塔莎一方即将大获全胜时,头顶的战艇却如同生锈了一般,嘭嘭嘭几炮后,便哑火了,茫茫然停留在半空。 底下的人们连同一干黑衣人均是目瞪口呆,哑口无言,但战斗还没结束,新一轮的枪战继续打响。 穆月白却回过神,奇怪地盯着战艇,那种奇异的感应在巷子里亮了一下,现在又闪现到战艇附近了。 即便战艇已经停火,黑衣人的颓势也不可挽回,在哨兵团和护卫们的围攻之下,黑衣人很快死的死,逃的逃。 颓丧的群众俱远远站着,一声声急促凄厉的鸣笛声响起,身着制服、配备武器的警卫们一个接一个从警车上鱼贯而下,无视站在远处仍不死心寻找亲友的群众,径直朝娜塔莎一行人奔去。 一同而来的救护车也整装列队,熟练穿梭于破败的战场,赶往受伤哨兵的身边。 历经一场大战哨兵团没有放松,仍紧紧护卫在娜塔莎周围,娜塔莎嗤笑一声,“他们还没那个胆子明面上搞手脚。” 随即推开哨兵朝警卫勾勾手,正要发难。忽而她的目光一凝,玩味地盯着大街上的某个方向。 站在阴影里的穆月白还在回忆那奇异的感应,却敏锐察觉人群的一滞,疑惑转眸,一双直勾勾、不加掩饰的戏谑目光紧紧锁定她的方向。 穆月白心跳猛击胸腔,后背汗毛倒竖,寒意沁入骨髓,本能想抬脚往阴影更里面钻,娜塔莎及其哨兵团却不顾伤势大步流星朝她而来。 就在穆月白转身之际,由于肢体太过僵硬,脚下踉跄一下,要摔倒之际,突然被一双大手稳稳托住,身影一闪,消失在阴影中。 19. 2V2(上) 粗粝的触感,温热的掌心,穆月白被拉着在小巷子里疾速穿行,轰鸣声似乎还在耳边炸响,空气也不要命地涌入肺腑,让她的大脑眩晕一瞬,又被呼啸而过的穿堂风吹散。 那种朦朦胧胧的感知终于找到了归处,正是纪安,巷子里的、战舰上的都是在网中有着那丝微弱的链接的纪安。 身后传来厉声呵斥和沉闷急促的脚步声,纪安直接扛着穆月白翻过墙面进入另一条巷子。 四通八达的巷与巷之间提供了逃跑躲藏的机会,穆月白得以喘息片刻,纪安站在角落处,从砖缝中窥见了张明与的身影。 先前在他宿舍中发现的一墙的战利品中,除了袖扣,纪安还注意到了一只眼熟的机械怀表。 他曾偶然在电子杂志上看见这只怀表的主人,是一位研究基因的生物科学学者,接受采访时她曾语带炫耀地介绍这只机械怀表是在古机械圈中淘来的,滴答滴答的转动声蕴含人类原始的智慧。 去年年末,该研究员所属研究院发布讣告,沉痛哀悼了她的离世。 如今这只手表却陈列在展示柜上,那位研究员离世的原因不言而喻。 袖扣、机械手表和其他物品一起静静放置在透明格子中,如此净澈,承载着十余人的血与泪。 他是凶手吗? 很有可能。高级哨兵对普通人的攻击只在瞬间,一招毙命的例子数不胜数,即使母亲是向导也不例外。 而且自从漂泊在外,母亲几乎不使用任何与精神力相关的,基本无法对哨兵形成掣肘。如果不是自己觉醒成哨兵,很有可能她会一辈子隐瞒自己向导的身份。 那么张明与是幕后的操盘手,还是只是马前卒、黑手套? 他不知道。他甚至都不知道为何这伙人会对母亲下手。 于是他连夜赶回离星,跟上娜塔莎的巡行脚步。张明与作为随行的哨兵护卫,一定会寸步不离地跟在娜塔莎周边,只要一路尾随,就能找到机会。 今早隐匿在巷子里寻找机会,却不知为何,引起了娜塔莎的注意,只得先按兵不动。出手阻止了战艇后,躲回藏身的巷子静观其变,眼见穆向导陷入危险才出手拉一把。 后面的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兵分几路在附近的小巷中追击,穆月白二人只能被动拐进了另一条更深更窄的小巷,跳进一间窝棚内,躲进了背光面,在穆月白超厚精神屏障的加持下,躲过了从旁匆匆而来的脚步。 二人屏息凝神,等待哨兵的错过,忽然一道尖锐的女声由远及近传入耳里:“找到了吗?” “没有。”另一道略微冷淡的男声应道。 “废物!再找!”女声怒道。 话音未落,一连串的子弹连珠炮似的砸向声音来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追杀她们的娜塔莎一行人又被第二波人袭击。 穆月白二人离开的机会也瞬间溜走,只能维持着姿势躲在阴影处静观其变。 有纪安在放哨,穆月白安心地放任自己投入思绪的洪流之中。 “你在想什么?”纪安悄声询问,边说边往她脸上扣上可净化过滤的面具。 冰凉的手指触碰到脸颊,让她嘴里的话顿了一顿。 “能净化过滤空气。”他简短地解释。 “在想娜塔莎为什么会注意到我?”她的目光往旁挪动了一寸,“或者你?” 娜塔莎与她非亲非故,无冤无仇,她们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向导这一身份。可据她所知,市面上还没有能一眼探测向导身份的仪器,就算是有,也应该先抓约翰吧,她有些恶劣地想,毕竟他的头又高又圆。 刨去这层可能性,那么只剩下纪安了,同在第九军区任职,同属A等级,此前还有娜塔莎在巷口的种种试探,八九不离十就是与他有关。 她刚好站在纪安藏身的巷子前,才会误以为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纪安戒备的神色凝滞了一瞬又很快恢复正常,藏在阴影处的变换让人看不真切。 她的话醒了他,无论是张明与还是娜塔莎,都与母亲毫无联系。 只有他之前在军区时所在的小队和娜塔莎的护卫因为资源分配产生了一点龃龉,难道真因为如此招来了杀身之祸,并连累了母亲?现在又波及到穆向导? 纪安心底暗流涌动,理论上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目前又没有更好的解释,何况娜塔莎在第九军区的作派一向霸道强横。 他只能更加攥紧了手中的枪,五感被提升到极致,不放过一切可疑的动静。 穆月白从思索中回到现实,她稍侧着身蹲靠在墙根处,目之所及纪安蜷缩的双腿和紧绷的双臂,他牢牢守着缺口。像护着犊子的母亲,穆月白不合时宜地想。 算了,她在心里叹气,现在不是质问怀疑的时候,共渡难关活下来才是要紧事儿。 远处的交战声已然将熄,袭击的一伙人显然比之前的黑衣人更加训练有素,游刃有余,三下五除二就把娜塔莎方的残兵分散,各个击破。 不过离星护卫听到交火声火速赶来,两股势力重新战成一团,一时间不分上下。 倏尔,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两人均屏息以待。 透过点点空隙,穆月白看到一队人从面前跑过,另一队人紧随着他们追来,即将在左前方发生一场小型的巷战。 纪安当机立断拉着穆月白贴着墙根溜走,刚好卡在参与巷战的战斗人员的视觉死角,得以喘息着转到路口。 穆月白掏出随身携带的激光枪,贴在纪安后面,警戒着身后的情况。太过认真,以至于前面的人停住了,也没注意到,额头撞击护甲发出了沉闷的碰撞声。 穆月白从纪安高大的身躯中探出头,身前正站着两人,一人正是娜塔莎,另一人则是哨兵护卫中的一员。 她们身前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人,脸色灰败,血流不止,有的更是眼珠外凸,面目狰狞,临死前似经历了莫大的痛苦,显然已无任何生命体征。 站立两人中的哨兵端举着枪,枪口朝向他们,身上遍布血迹和灰黑,另一道略矮的身影却整洁平静,毫无战斗痕迹。 本有些紧张的两人看到纪安两人神情瞬间放松下来,单个哨兵带个普通人……呵呵 娜塔莎眼睛紧紧定格在纪安身上,一眼也不往他身后瞟,脸上赤裸裸的戏谑毫不隐藏。“跑?跑得了吗?” 纪安立刻认出了对面正是娜塔莎和张明与,地上死去的应是随行的护卫和被突袭的人。 他眼神冰冷,神情肃穆,与身前两人形成对峙局面,气氛僵持着。 突然,张明与手腕一转,偏移角度朝穆月白开枪,她脚步一侧,躲在纪安的能量盾下,能量碰撞发出滋滋啦啦的声音。 这突然的出手打破僵局,张明与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飞速朝纪安突进,纪安匆忙给穆月白套上防护盾触发器,直直迎战上去。 前方两人的恶斗难分你我,很难见缝插针,穆月白当即放弃支援纪安,转而眼疾手快掏出激光枪,举枪就朝娜塔莎射去。 可惜她同样有能量盾,激光枪打上去不痛不痒。 穆月白观察能量罩的薄弱处,不疾不徐地继续射击防护罩,仿佛正在耐心剥鸡蛋壳。 娜塔莎在原地好整以暇,完全不把穆月白放在心上。 幸好她准备充足,在决定参观巡游之前,以防意外,随身佩戴的枪和备用能源都能量充盈。 这边一攻一守,另一边则是打得不可开交。 两人同是A级哨兵,又都顾忌身后的其他势力,都没有释放精神体共同战斗或是使用大杀伤力武器,直接赤膊上阵,你一拳,我一肘击,拳拳到肉,毫无保留,□□和骨骼的碰撞声咔咔作响。 这边打架的动静沉闷入耳,很快引来第二波势力的人,纪安带着穆月白且战且退,另两人也忌惮敌对势力,两方人马竟达成诡异的默契,暂时休战,往他处逃去。 临跑前,穆月白灵光一闪,想起自己构筑屏障时头脚两部分更加薄弱。 在确定到达安全区域后,穆月白猛地扣动扳机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朝娜塔莎脚部点射两下,又迅速收回,紧随纪安逃离此地。 一片嘈杂声中隐约有似玻璃破碎的声音传入穆月白耳畔,她弯起唇角,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 一小队人马踩着深浅不一的步伐,气喘吁吁地跑到刚才四人交手的地方,他们未携带武器,全都一体式防护,背着各式各样的仪器穿梭于各大小战场。 为首的林清越领着一队技术人员和战斗人员铺开各式仪器,着手采集生物信息。 “现场血液样本驳杂,其他生物信息更加混乱,无法进行基因信息的检测和认定。”技术人员摇着头,还是将采集到的样本放入包中。 “这是娜塔莎最后出现过的地方了。”林清越轻叹口气,挥手让痕迹鉴定员上前辨认方向。 痕迹鉴定员得令,手拿仪器在四周到处扫描,将周围的打斗痕迹、足迹等信息录入系统分析。 稍等片刻,小跑至林清越身旁复命道:“现场足迹混乱,最后动手的一共有四人,呈现2对2的形式,根据足印大小初步判断各自是一男一女。武器不明,有两人往西北跑,有两人往东北方向跑。往东北处的女性脚印更接近娜塔莎1米65的身高,其他更详细的信息已发送至您的光脑。” 林清越点点头,火速集结战斗小队,吩咐技术人员留下听候指示,率领两队人直直往东北方向追去。 20. 2V2(下) 已过正午,太阳隐于厚重的云层后,细碎的日光从中渗过来,反衬得天空更加昏黑,似张密不透风的网黑压压朝大地的蝼蚁扑过来,挣脱不得、冲破不了。 片片乌云之下,四个黑点正卯足力气朝不同方向逃亡。 纪安在前面规划着路线,还时刻注意着身后的追击以及张明二人的踪迹,后面的穆月白早已体力不支,气喘吁吁地勉力跟在身后。 一腔怒火与怨气支撑着她坚持到现在,给娜塔莎这个罪魁祸首添堵后,连这汹涌的情绪也要搁浅了。 幸好他们身后并无任何追踪的迹象,两人便隐匿在一片树丛中,就地休整。 穆月白死里逃生,上气不接下气瘫靠在树干旁,颤抖着打开头像狂闪的罗医生的通讯框,回复自己平安的消息,并确定了诊所四人都安然无恙的现状。 她终于能喘口气,倚在大树下休息会儿,意识到娜塔莎并非冲自己而来,心里的大石头放下一大半,同时又不免忧虑起自己贫弱的体能。 乌云之下,疾风裹挟着潮湿和腥气扫过这处草地,闷闷的,让她刚喘的气也糊在脸上。 无言的沉默中,纪安冷不防开口:“我要去拦截刚才的哨兵,这里暂时安全,等会儿你先回家。” 穆月白一愣,错愕望向他,这刚逃离虎穴,又要入龙潭? 摸不清纪安的打算,她只能试探着劝:“现在形势危险,前有狼后有虎,无论如何,都再等等。” 她又不是傻子,纪安能在这附近出现,并非偶然,一定也有所图,只是两人并没有完全信任彼此,很多事都是说一半藏一半。 纪安沉默了一息,艰涩开口:“那个哨兵与我母亲的死有关系,如果他死了……” 无论张明与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实打实参与了杀戮。这是最直接的线索,错过了,再想查到幕后黑手不知是猴年马月。 穆月白原地怔忡了一会儿,不再劝诫,默认了他的提议。 纪安留下之前的那把匕首,临行前,似有些难以启齿:“我在木燎星看到了卖西瓜的摊主,顺手买了一个放在你家窗台上,嗯,回家注意安全。”说罢提步朝张明与离开的方向飞奔而去。 穆月白在原地有些出神,她实在不理解纪安的决定,真的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吗,即使要寻求真相或报仇雪恨。 她无奈地揉揉眉心,手指不小心擦过冰冷的金属面具表面,再一路向下滑过仿真皮肤,摸到仍有余温的激光枪管,视线也无意识落到地上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上,脑中又浮现出绿油油红通通的西瓜,想起一口咬下去汁水迸溅的场面。 穆月白晃了晃脑袋,忍不住干呕了几下,锤了捶酸胀的小腿,别好匕首,扶着大树慢慢站起来,小心翼翼地朝纪安离开的方向小跑而去。 同一时间。 娜塔莎两人正面临敌人的围追堵截,之前的护卫大部分死在前几次的交战中,就连近身的三名A级哨兵也被对手钳制,一个早已战死,一个被敌人缠住,此时身边只剩下张明与一人,援兵杳无音讯,敌人却已至身前。 她本是执行上级命令,来离星解决地下非法组织,没成想隐患还没除,反倒钓出来这么多条大鱼。 她脸上疯狂的笑容已经完全回落,脖颈上的红宝石项链也被取下,事情很棘手。 身上的防护已经接近崩溃,武器弹药也所剩不多,两人只能借助地形和灵活路线像丧家之犬般匆忙逃窜。 娜塔莎心中点燃起巨大的愤怒,愤怒离星的不知好歹,愤怒星艇的突然停摆,更愤怒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是废物,进攻节奏完全被敌人掌握。 她尽力压抑心中腾起的怒火,和张明与在小道中频繁转向,忽左忽右,迂回曲折,迷惑身后穷追不舍的追兵,争取到苟延残喘的时间。 好景不长,娜塔莎感知到熟悉的气息盘旋在附近,精准看向那个哨兵的方向。 一个月前,他们秘密前往离星执行任务,偶然发现了那条逃离白塔的漏网之鱼,毫不费力地解决掉了她。 那个向导,那个女人,纪向阳。离开了首都星竟然连开枪的速度都慢了许多,她曾经是多少底层向导的偶像、榜样,可惜她和她从前的拥趸一样都在现实的洪流中归寂。 娜塔莎当时就站在一旁,她短暂忘却了此行的任务,只静静地观赏纪向阳绝望闭上了双眼,认真专注,一眼也不眨,如同观看偶像闭幕演出的忠实粉丝。 只不过当时的偷袭本就是顺手而为,后续处理得匆忙,竟不知道她还有个A级哨兵儿子,前往首都星述职时心血来潮调出她这些年逃亡时用的身份,才知道她的儿子居然也在第九军区任职,前不久刚提交休假申请。 这次巡游是联邦政府派下来的任务,借此机会除掉那个儿子也未尝不可,只可惜事与愿违,她的儿子并不像她一样软弱无能。 纪安在被发现的一刹那,闪电般追击到娜塔莎身侧,她此刻防御空虚,一拳直冲她的脑门,意料之中被张明与稳稳接下。 一击不成,纪安也并不气馁,火速退到几米外的安全距离,他本意也只是通过攻击娜塔莎,分散张明与的注意,打乱他们逃亡的步伐,制造更多突袭机会。 在不知追兵的立场的情况下,1V2的局面对他十分不利,只能运用消耗加突击战术速战速决,以免后面的追兵搅乱战况,让情况更加糟糕。 张明与同为军校毕业且在军区任职的哨兵,对纪安的想法也明白个大概,但他此行最大的任务是护卫向导娜塔莎的安全,此刻面对纪安的突如其来的冷箭也只能一味地防御。 变故悄然发生,就在纪安从上一次突击退回远处时,在场三人都清晰地听到后面追兵脚步加急的声音。 娜塔莎二人对视一眼,明白不能再被拖下去了。 纪安也同样清楚自己的险境,与张明搏杀的胜算不大,防御被削弱的娜塔莎显然是更好的攻击对象。 他绷紧全身所有肌肉,疾速从阴影中冲出,长臂一伸朝娜塔莎的脖颈劈 去,不料大脑忽而产生一阵猛烈的眩晕,突袭的动作急急在空中滞住,转而紧抱住脑袋,身躯重重摔在地上,掀起一大片灰尘。 不远处的张明与火速赶至发出声音的位置,看见痛苦倒地的纪安,他嘴角不自然地扯动,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抬起脚,重重朝纪安的太阳穴碾去。 千钧一发之时,一束激光从重重烟雾中蹿出,穿透张明与的护甲,正中他的腹部,蛋白质烧焦的味道在此间弥散。 纪安呼吸一滞,心脏不受控地砰砰直跳,无来由地涌起的暖流驱散了脑中的迷雾,他艰难偏过头,只看到一抹黑色从树梢中溜走。 枪声未落,散落的脚步声立刻集结起来朝着某个方向进发。 纪安强忍着痛苦,瞟了一眼远处的小树,迅速退回至阴影中;娜塔莎二人拖着残躯也立刻逃离此地;穆月白在近身放枪后,果断快步离开原地;而那阵紧急集合的步伐却未朝这个方向来,而是一路向南,退出了小巷。 纪安躲在阴影中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放弃追击,提步欲朝穆月白离去的方向先行汇合。 而娜塔莎二人觉察到离去的追兵后,迅速改变目标,主动出击。 娜塔莎命令道:“你去追那个偷袭的,我来对付他。” “是。” 偷袭的?纪安心底突地一跳,再不躲藏,飞速朝远处奔去。 正当他急掠出阴影时,一头壮硕的棕熊从张明与身后缓缓显形,它肩背厚实,犬齿锋利,瞳孔紧缩,喉咙里压抑着咆哮,挡在那里如同一座难以攀越的高山。 张明与眼底的嘲弄一闪而逝,不紧不慢从口袋中拿出治愈药剂扎进肌肉后,便疾步如飞往开枪的方向赶去。 去路被挡住,纪安迅速放出黑豹同棕熊周旋,便跃上树梢,借力跳向更远的地方,试图截击张明与。 而身后的攻击更快,落下地面的瞬间,纪安忽然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攻击朝他眉心袭来,比之前的更加猛烈,更加肆无忌惮。 他迅捷往旁边一滚还是被这无形的气浪击中,哇地从喉头吐出一大口血来,蜷缩在地上动弹不得。 另一边。 穆月白同样注意到了追兵的后退,迅速改变战略,退出主战场。 她从那个伏击的树杈上跳下,小跑进入纵横交错的小巷中。 交战的四人中,纪安和那个哨兵是格斗高手,娜塔莎装备精良、似乎藏有秘密武器,而她最大的优势就是信息差。 她快速在各个小巷中穿行,当初为降低上下班风险,这四通八达的小巷子被她走了个遍,哪条小巷更黑,哪条小道更弯,哪里墙面有缺口,哪个小道旁有大树,她都一清二楚。 但她的体力很快不支,长久的奔袭已经让她筋疲力竭,不得已躲进废料堆中休息片刻,却不料耳边突兀响起短促的脚步声。 来不及细想纪安那边的情况,穆月白死死屏住呼吸,躲藏在原地,双手紧握住激光枪,朝向这方躲藏地唯一的气口。 21. 绝处逢生际 纪安被这不知缘由的一击,猛地倒在地上,精神屏障片片破碎开,紧急之下调动精神力重塑屏障,但曾经坚不可摧的屏障仿佛纸糊的一般,迅速瓦解融化。 他震悚扭头看向那个一颠一颠的,走路都不稳的身影。 是娜塔莎! 纪安强压下针扎般的刺痛,用尽全力抬手向那边射击,但都被护甲挡了下来。 娜塔莎一边从容发动着精神攻击,一边缓慢前进,想像观赏纪向阳弥留之际一般,参观她儿子的死亡过程。 倏尔,看上去奄奄一息的人猛地弹起,整个身体都朝她扑来,狂风骤雨般的拳头砸在她的脸、肩膀、腰腹处。 娜塔莎尖叫着,在极度痛苦中依旧泄愤似地发动精神攻击。在精神力耗尽之际,她勉力掏出通讯器下达指令后昏死过去,一旁的纪安也脱力般直挺挺砸回地面。 * 穆月白躲藏的地方是罐头废料回收堆积处,易拉罐、铝片、标签纸七倒八歪地胡乱填在纸箱子中,残渣碎屑无处不在,黏糊的未知胶状物淌在脚底。 一片岑寂中,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纸板,细碎而急促,一股冷意应和着窸窸窣窣的声响爬上穆月白的脊背。 此刻已经乌云压顶,风雨欲来,灰暗的天光从纸箱的窄缝中透进来,沉闷的脚步声也借此若有若无地落入她耳中。 穆月白屏息凝神,专注聆听外边的动静,脚步声在远处盘桓不定,紧接着又疾走几步在另一个地方徘徊。 心念电转间,穆月白倒抽一口冷气,这规律的脚步声正是在进行红外扫描。 是她太思维定式。 红外扫描在自己的故乡都不算是前沿科技,何况在如今的星际世界,即便离星地处偏僻,至少在哨兵身上,是人手一个。 她此刻血液凝固,手脚冰凉,只能从手中冷硬的金属枪身中汲取些温度。 穆月白慢慢站起来,身体尽可能贴近墙角,调整为便于发力的状态。 她不后悔回来帮助纪安,她只后悔自己没能提早勘破思维误区,没在觉察危险后早早地武装自己,没能将命运尽可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轻轻按下按钮,一张无形的能量盾在四周展开,将她牢牢护在其中。 穆月白不清楚那个哨兵的手段和底牌,只能尽可能拖延。 再不济也要一换一,不亏,脑海中的想法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稍稍缓解了巨大的恐慌。 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不停,耳边的脚步声也有序地踏响。 不远处的脚步声滴答滴答,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穆月白的心上,她的心神仍在偏移,正静静注视着那条钻进来的细缝。 在敌人的红外扫描仪成像之后,来不及一换一,一枚炸弹就能让她一命呜呼;如果此刻冲出去,也有可能猝不及防被打成筛子。 是心存侥幸,卑微地祈求那一线希望降临在自己身上,即便最后引颈受戮,还是冒着风险起身一搏,就算走向通往灭亡的道路? 忽而手中的枪又变得冰冷起来,如同冰锥般直刺进她心口。 不,她想,等死的人才数秒,而活着的人开枪。 穆月白把枪换到左手上,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从细缝中钻了出去,所幸这一带堆积的杂物不少,又逢暴雨将至,巨大的环境音将她细微的脚步声压了下去。 她顺利从地纸箱堆中脱身,贴着墙边阴影,一步一步地往反方向挪动。 但哨兵搜寻的速度同样也很快,在确定相隔了较安全的距离后,她立刻放开步伐,小跑起来。 环境音无法掩盖这杂乱的步伐声,远处认真搜寻的哨兵,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抬起头扫视一圈,不见人影,只有由远及近传来的渐弱脚步声。 张明与立刻收起微型红外线扫描仪,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去。 一味的躲藏,不会进攻,看来是纪安身边的那个女人? 张明与有些兴味索然,亲手斩杀哨兵是更让人兴奋的事儿。 而杀一个这样普通的女人?太容易,太没有挑战性。 张明与故意发出重重的脚步声,试图引得猎物自乱阵脚,好迅速解决掉眼前的麻烦,能赶上与那个A级哨兵的对战。 穆月白听到身后的动静,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彻底放开声音,朝前发足狂奔。 她虽然体力贫弱,思维定式,但她的大脑异常活跃,甚至因为这处于生与死之间的奔跑,让大脑越发清明,像有一百根薄荷香薰,正在脑袋上方袅袅生烟。 拼体力她根本无法与身后的哨兵抗衡,无论是爆发力还是耐力,更何况双方对枪械的使用也不是一个量级。 那就只能利用地形方面的信息差。 前方的分叉路口通向一左一右两条小巷,左边蜿蜒曲折不见深处,右边一路通达但不远处种有许多小树阻挡。 穆月白当机立断拐进右边的小巷,爬上树杈,纵身一跃,跳至墙头,从这里又拐进另一条小路。 张明与果然选择了蜿蜒的左侧小巷,当他折返回路口时,穆月白已经跑出几百米外了。 张明与立即顺着阴影里的痕迹寻找踪迹,他耳朵动了动,立刻朝旁闪开,一梭激光弹“咻”地从他腹部擦过,烙在灰墙上,留下焦黑的圆环。 他立即循着开枪的方向赶去。 又是一个岔路口。 张明与这次选择干净的右路,因为左路的小道上泥泞不堪,即使不具备侦查素质,也应该明白泥泞道路减慢速度不说,还能暴露踪迹。 不过,又选错了。 每次当他回到岔路口重新选择时,随时会被不明方向的激光威胁,又选择,又错过。 穆月白并不总藏在树梢上,凭借着单薄的身形,墙头上、角落里、水道边乃至砖缝里都能成为她实施突袭的地方,可惜的是她的攻击都能被哨兵避开,无一例外。 但她的体力并不能任她驱使,子弹也并非无限,穆月白需要尽快摆脱身后的哨兵,赶往纪安处。 穆月白身体在前方左突右冲,大脑飞快旋转,良久,她重重叹口气,往一片树丛里冲去。 张明与初始的淡定从容已经荡然无存,眼中的戏谑也改为玩味,哨兵如何,普通人又如何,只要是强韧的猎物都能引起他的注意,挑起他的杀戮欲,即使抱头鼠窜、狼狈不堪。 他就这样用一种不紧不慢的步伐逼得穆月白四处逃窜,而那几次拙劣的偷袭均是无功而返。 直到通讯器里的指示,才让他遗憾放弃逗弄猎物的想法,直直往穆月白所在的方向冲去,打算来个一击毙命。 < p>此刻穆月白正趴在草丛里,身上被绿叶和枯叶覆盖,预备着再一次的突袭,激光枪还有备用能源,能支撑她们继续猫捉老鼠或老鼠耍猫的游戏。 倏忽间,那道熟悉的脚步声戛然而止,像被突然掐断的录音带。 穆月白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濡湿,半长不短的头发也散落开,早上衣物的血点子已经凝固,腥味萦绕在周身,不是女鬼,胜似女鬼。 可她的心却奇异的平静,她想在她认识的人里没有比自己更传奇的了,即使注定了死亡的结局,那也是个精彩的句号。 穆月白轻微地动了动发麻的手腕,攥紧手中的枪械严阵以待,以静制动。 年轻的哨兵如约而至,他无声无息在树丛间穿梭,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地方。 当张明与举着手腕处的扫描仪靠近穆月白藏身的草丛时,冷不防一束激光从他腋下突射而来,他飞速往后一躲。 即便已经提前觉察到,也因为距离过近被激光燎到,激光穿透作战服,擦过左臂内侧,灼烧感剧烈,空气中立刻环绕着蛋白质烧焦的气味。 张明与神色大变,右手中的手枪朝着藏身的草丛噼啪连续发射,但那里除了一片烧焦的凌乱落叶外,一无所有。 一道不快的身影出现在张明与的余光中,张明与重新扣动扳机朝着那个方向点射,可惜那道身影如同泥鳅般又滑向灰墙内。 张明与轻笑一声,飞速赶至穆月白身后,预备开枪射杀之时,那女人又七弯八绕进另一条路了。 躲避着前方的激光阵,张明与将枪插入枪套,忍着剧痛,双手抓住墙头,用力一荡甩上墙头,站稳后纵身一跃至穆月白身前,右手猛抓住她的肩膀,使劲下压,迫使她无法逃脱,同时右腿曲起,猛地向上一顶,将她猛地踹翻在地,手中的激光枪也因这冲击力甩了出去。 张明与斜睨一眼被甩飞的枪,啧啧两声狞笑着缓慢踱步上前,俯身观赏满脸鲜血的女人,慢条斯理吐出几个字:“太弱了。” 穆月白早就疲乏至极,先前的顶膝即使倚靠双臂卸了一部分力,也将她狠狠摔翻在地,浑身酸痛,如同被抽走腰椎骨的骷髅,哗啦一声四散解体。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鸣得意的哨兵,嗤笑出声:“那又怎样,总比你好,不过是娜塔莎身边的一条狗——随叫随到。” 她特地咬重“随叫随到”四个字,想看看这不可一世的哨兵有什么反应。 “你——”张明与果然被激怒,正低头欲伸手拿枪,冷不防眼睛一阵剧烈的灼痛袭来,鲜血直冒,立刻闪身一滚,伸手去取口袋里的治疗针剂。 不远处,穆月白颤颤巍巍站起身,左手光脑正对着坐地的张明与,警戒着去捡甩飞的激光枪。 自从拿到真正的激光枪后,那把小型激光枪就被改装到了旧光脑上。 穆月白左戴旧光脑,右持激光枪,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呲呲呲三枪全部击中张明与的身体,地上的人似乎已无声息,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几步。 霎时间异变陡生。本流血不止倒地的张明与突然暴起,猛地朝穆月白扑来,目标明确抓向她的右手。 穆月白还来不及反应,哨兵已至身前,精神剧烈起伏间,她仿佛又回到那个网中,一颗闪耀的光球变幻成棕熊的模样,恶狠狠地撞向自己。 22. 柳暗花明时 一颗棕色光球连带着层层叠叠的网呼啸着朝她扑来,为首的则是一头身高八尺,膘肥体壮的成年棕熊,眼球暴突,血盆大口大张似要将一切都吞噬。 穆月白心中警铃大响,身体本能向后退,大脑却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不,不能再退,无法再退,退无可退。 她眼一闭心一横,曲肘朝上护住头,身体胡乱往前一滚,精神却高度亢奋,强烈的愤怒与决心让她的情绪爆发到极致,而眼前那团白光也视死如归般朝棕熊扑去。 空气中无半丝气流涌动,却似有金革之声。 “咔擦——” 空气中一丝轻微的破碎声,接着是一阵密集的咔咔声,仿若积木塔倒塌时一块一块滑脱,解体的声音。 张明与的身体骤然从空中垮下,扑通一下压在穆月白来不及缩回的双脚上。 穆月白悚然一惊,挤尽全身力气将其甩开。 张明与的壮硕身体此刻便任人摆布,如沙袋般,在石板上自由滑行,金属护甲与地面摩擦,刺耳又绵长。 穆月白惶惶扭头,只见男人侧卧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脑袋,惨白的脸上唯有双眼红肿,鲜血已经干涸,蛇似的从眼底蜿蜒滑出,似修罗地狱的恶鬼,也似滑稽表演的小丑。 张明与全然失去了哨兵的素养,既不回击,也不料理伤口,只顾着捂头哀哀呻吟。 穆月白为这顷刻逆转的局面稍有怔愣,但又很快明白过来,想来那网中的比拼是她占了上风,毕竟是光团对光球。 她又在原地站了会儿,确定哨兵依然处于痛苦下,没有反抗能力,才踉踉跄跄地走近。 她余光缓缓往下,男人已经濒临崩溃,即使幸存下来也是残废。 要斩草除根吗? 汗水大颗大颗地从头上滑落在衣襟上,这件当初花重金购买的防弹服因长时间的作战已经尘垢满身,破损不堪,汗水在上面蔓延成道道树影,如同她的心一般模糊斑驳。 穆月白缓缓走上前,左手颤颤巍巍举起,朝着太阳穴,扣下扳机。 “砰——”张明与的头猛地倒向另一侧,血沿着耳根滑下来。 一滴鲜血迸溅到她的眼睛里,渐渐向四周洇开,瞬间席卷整个眼球,隐隐的灼痛从深处涌上来,让她不得不靠在墙上。 “轰隆”一声巨响,酝酿许久的暴雨随着划破长空的雷鸣降临这片腥红的土地。 一滴,两滴……一捧,两捧……一片,两片……水瀑一般的雨滴轰然砸在穆月白周身。 她迟滞地抬起头,雨幕倾斜冲刷着脸上的一切,血、灰、汗,还有几滴说不清道不明的泪。 雨水更加不受控制,一股脑灌进她喉头,刺激着舌根,穆月白忍不住弓身呕吐起来。 大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土地,在不远处形成大大小小的水洼,水洼澄澈透亮如同一面沉静的镜子,照亮世间的污浊,像要把一切荒唐都记录。 穆月白从这良久的沉默中回神,身体也宛若压扁回弹的弹簧,穆月白扶着墙一步一步踩着水洼寸寸往前走。 另一边的分战场中,纪安和娜塔莎依旧昏死在原地,一动不动。 穆月白艰难地赶到这里时,惊讶发现这边的场景居然和半小时前几乎一模一样,没有硝烟,没有横七竖八的尸体,就连现场也没有多少战斗和火拼痕迹,唯一的是纪安和娜塔莎的位置变了。 娜塔莎满面青紫,倒在了纪安的前方,更像攻击的一方。而纪安倒地时同样捂住了脑袋,俨然防守的一方。 确认二人真的没有行动力后,穆月白蹲身在纪安身前,伸出指尖悬在纪安鼻端,见他鼻息微弱、精神紊乱、神情痛苦,显然是精神受损的症状。 无暇多思,穆月白竭力将自己的精神屏障扩到最大,抵御外界的精神污染,过了两三秒,纪安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 在多次打脸均无回应后,穆月白只好背身,抓过纪安的双臂环在自己的脖子前,双手紧紧捆住他的腰,想借力起身将他负在背上,但由于体重的差距和自己力量的过度消耗,结果两人双双摔回地上。 还好穆月白在之前的行动中提高了对身体的掌控力,只稍一扭身,便将垫在地上的垫子换成了纪安,让她能舒服地落地。 福祸相依,纪安在这一摔中恢复了些神志,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喉咙动了动有些想笑,却先喷出一口血来。 穆月白急于绕开刚才的场景,附耳在他耳边轻声说:“死了。” 纪安愣怔了一瞬,摇摇头,转头打量起穆月白周身,虽然灰尘扑扑所幸没有明显受伤痕迹,放心地靠在她肩上。 穆月白轻轻颠了颠他的头,用手指了指娜塔莎,又在喉咙处刺啦比划了几下,询问接下来的行动。 纪安低声“嗯”了一声,在穆月白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走向娜塔莎。 纪安站在不远处,右臂架在穆月白肩膀上,朝着娜塔莎心脏处发射一梭子弹,子弹准确无误地命中了,却没有如预料般解决敌人,反而从娜塔莎身上爆发出滴滴的警情报响声。 两人顿时反应过来这是娜塔莎的最后保命手段,动手的人一定会招来追踪调查,顾不得其他,跌跌撞撞地逃离此地。 幸运的是,信号传播与信息接收需要时间,给了两人可趁之机,抓住这个时间差,相互搀扶着逃到一公里开外的有檐的矮墙下。 确认身后无人,穆月白直接瘫倒在地,这次她是真的累坏了,不想说话,不去思考,趁着纪安清醒着,整个人完全松懈,眯眼小憩片刻。 一旁的纪安看到她的动作,无奈叹口气,便走至她身边坐下,尽职尽责地放哨。 他心中疑问很多,关于张明与,关于娜塔莎,关于这场无由来的针对性活动,但他的脑袋太痛也太乱,娜塔莎残留的攻击还在脑海中肆虐,仿佛脑子里被塞进了一枚定时炸弹,一刻不停地跳动,随时都要崩塌覆灭。 他只能尽可能离穆月白近一些,让她的精神屏障也能全部笼罩住他,那会让他感觉好受一些。 檐外暴雨如注,逛街的、凑热闹的、受惊吓的全因这场雨返回家中,似幕似帘,隔绝了每一个或伤心欲绝或暴跳如雷的家庭。雨水乘着风落到墙根下的两个年轻人的发梢,却都浑然未觉,两人也为着这场雨有了片刻的喘息,依偎着享受罕见的宁静。 也许是第六感作祟,也许已然具备战斗素养,穆月白脑子里的绷紧的弦一刻也未放松,差不多十分钟后,雨势渐弱之时,她就惊醒过来。 纪安的头沉甸甸地完全压在她的左肩上,手腕也被他牢牢握住,穆月白整个左臂乃至半边身体都因此发麻,她轻抬起他的头,抽出左手,翻过身仔细查看他的脸色。 纪安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精神屏障的分享只能稍稍减缓他的精神崩溃速度,哨兵还没有经过疏导,崩溃只会愈演愈烈。 但这里并非能安然疏导的地方,随时出现的人或物都可能造成致命的后果,穆月白又尝试侧抗和拖拽的姿势,都是走一分钟停半分钟的惨状,无奈放弃了。 穆月白停在原地思索一阵,脑海中灵光一现,想起了《向导操作指导手册》中后面有一章“精神催眠”。 向导能通过精神上的催眠,帮助引导哨兵在现实世界短暂维持精神体的外形,而精神体本身是向导和哨兵的延伸,在现实世界虽能被向导和哨兵触摸感知,却并不存在质量的概念。 思及此,穆月白迫不及待握住纪安的手掌,按照记忆中的步骤,有条不紊地进行引导式催眠。 不知因为两人存在等级差还是匹配度高,高大挺拔的哨兵很快就变化为一只乖巧沉睡的黑豹模样,来不及欣喜这立竿见影的效果,穆月白随意在附近找了块破布,将他包裹在其中,一路躲开可能的人和监控,小心翼翼地往家赶去。 * 约一个小时前。 林清越正在追击的途中突然接收到了作战讯息,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撤退。” 再耗半个小时,娜塔莎必定体力不支,而哨兵为了护住向导只能减缓速度,到那时才是一举擒获的时机。 权衡再三,即便心有不甘,林清越还是鸣金收兵,哐哐往墙上砸了几拳后指挥部下有序撤离。 就在林清越小队离开不久,另几组人马也陆续在此地集合。 按着警报信号发出的坐标信息,几组装备精良的离星治安小队和驻扎在接待中心的哨兵团立刻奔赴事发地点,他们整齐划一从墙头跃下,找到了倒地不醒的娜塔莎,紧急注入治疗药剂后,有序开展现场信息采集和侦查工作,只可惜刚才的大雨太盛,将一切痕迹都冲刷于无形。 十分钟后,接待秘书恭恭敬敬地带领一批人赶至此地,这批人见到娜塔莎昏迷的情景,个个脸色均萎靡灰败。 身后的治疗人员无需发话,立马将娜塔莎抬到担架上,转至救护车里的急救医疗舱。 一片惊慌中,行政人员们皆木讷跟上,急救车嘀嘟嘀嘟声震耳欲聋,擦倒几面白墙,撞翻路边的小摊,一路跌跌撞撞疾驰到西原区最大医院。 23. 加倍坦白 雨声淅淅沥沥,脚步零零碎碎。 历经前面的一遭,街上人迹罕至,偶尔两三个人不是巡逻的士兵,就是贫困潦倒的居民,不得不出门讨饭吃。 一路上即使不特意绕开,也只能偶尔看见几个人影,按照穆月白以往的归家路线,他们又快又准地回到家,既未有追兵,也没有盘问。 黑豹乖巧地团在怀中,呼吸绵长而温暖,没有初见时的危险气息,没有相识时的端正肃穆,只有最原始的宁静祥和。 穆月白忍不住在它下巴挠了挠,立刻招来一只大掌,她轻笑着将大掌掖进破布中。 夹在门缝中的头发完整如初,穆月白推门而入。 甫一进门,客厅来不及扔的垃圾、厨房的残羹冷炙、墙角堆积的废纸废料还有雨水经年累月冲刷墙面遗留的腐败气息争先恐后袭向她的鼻腔,往日混杂不堪的气味今日却不知怎么的令她极为欣喜。 穆月白在客厅站定两分钟,快步往接待室走,将纪安安置在内,匆匆为他进行了一场精神疏导后,见他安然无虞,身体也恢复成了正常人模样。 回到客厅,穆月白将窗台角落的西瓜放进冰箱,简单清理好伤口和身体后便脱力般倒向了床铺。 一天的奔波反哺给她优质的睡眠,混混沌沌间,她似看到了黯淡脱出的棕色光球,寂于无尽的黑暗,但那朦胧的场景又很快消散,只留下无扰的清梦。 早晨照例是鸡肉青菜粥,穆月白舀了半碗送去接待室。 昨夜群里发了中午在诊所集合的消息,跟罗医生稍微打听了下,听说是关于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便不再多问,今天可以多耽误一会儿。 “笃笃笃——”三声扣门后久久无人应答,穆月白轻推房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床上纪安的脸色已经恢复了红润,气息平稳,精神和缓。 “哐哐哐——”勺子敲击碗口的声音在纪安耳边炸响,他迷迷糊糊从梦中醒来,见到的是心安理得端着碗站在他身前的穆月白。 纪安轻咳一声,伸手将碗接过来,环视四周,不待开口,穆月白已经转身抓着医药箱走进来。 穆月白平静开口:“简单处理下伤口,柜子里有几件合身的衣服你可以挑。” 纪安三两口吃完碗里的粥,端起碗起身,随手从衣柜中拿了件衣服,抄起医药箱挂在肩上,走进卫生间。 穆月白从衣柜中找出干净床单、枕套,还未完成,身后传来了说话声。 “有什么事?”纪安声音低哑,语调却是柔和而宁静,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穆月白回身一看,他拿的是件普通白色T恤,套在他身上衬得他有几分学生气,比起他平时灰不溜秋的打扮更符合他刚毕业一两年的朝气。 纪安拿着手中的碘酒轻晃,又在后脖颈上比了比,定定看着她。 穆月白会意,伸手接过他手中的碘酒,将他按在床上,从箱中取出棉签并着碘酒涂抹在他照顾不到的后颈处,平静开口:“娜塔莎回第九军区了。” 纪安僵硬的身体因为这波澜不惊的一句话,猛地动弹,撞上了碘酒的瓶子,在白色T恤上留下点点棕渍。 “嗯,今早的热搜,仍在昏迷中。”穆月白拧紧瓶盖,重新归置到医疗箱中,眼神从那零星污渍上移开,飞速瞥一眼纪安的脸色,没有任何端倪。 时间已近中午,来不及细问,穆月白便没有多说什么,转身退出接待室,留纪安一人沉思。 今天诊所大门紧闭,不光是诊所,家家户户基本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状态,街上流动的人影竟比昨天还要少。 穆月白快步上前敲门,于青清的小脑袋探出来,见到穆月白连忙招呼人进内。 诊所内没有客人,四位向导除去邬老板都已到场,穆月白甫一出现就迎来罗医生亲切的问候。 “哇呀呀,白医生今天又是第四个到的。” “滚。” “老白啊,真怀念我们刚认识那会儿,你冷漠、拘谨的模样。” “小罗啊,你再不闭嘴,就——”穆月白边回击边从包里拿出保鲜膜裹好的半个西瓜,“吃不到西瓜了。” “我靠,老白你太牛了!” “哇哇哇,白医生你真好!” 约翰咽回刚要说的话,默默起身去前台后找水果刀。 “约,唔,约翰哥,今天把我们都叫过来是有什么事儿?现在可是非常时期,咱别被一锅端了。”罗医生含混说着,伸手用袖子揩掉嘴角的西瓜汁。 另外两人也扭头看向约翰。 约翰左手拿着一片西瓜啃,右手从前台下面拖出三个黑色包裹,推到穆月白三人面前,“老板给的,昨天娜塔莎在离星遇袭的消息传遍联邦,上面可能会有所行动,诊所需要暂停营业。” 三人翻了翻,里面大多是一些治疗药剂,防御武器和一套合身的作战服。 说完又从兜里拿出三张不记名卡,依次递给她们,“里面有一万星币,先用着。” “我靠,邬老板万岁!”罗医生嘹亮的声音在诊所上空回荡。 “好耶!” “暂停营业多久?”惊喜过后,穆月白冷静发问。 “到时候会在群里通知的。” “那些需要精神疏导的哨兵怎么办呢?”于青清喏喏开口,乌溜溜的大眼睛期待地望向约翰。 昨日那个冲出来请求疏导的女人的事件还历历在目,根据她的悲诉,想来她的儿子早就死了,昨天大概率是为了泄愤或被有心之人借刀杀人了。 诊所的欢乐氛围又凝滞下来,暂停营业也就意味着会有更多的哨兵面临危险,更多的家庭陷入如此困境。 约翰叹息着说,“歇业只是暂时的,以后还能继续治病救人。”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 今天的屋内有些许不同,窗明几净、尘灰不染,厨房、客厅的杂物都被规整地摆放好,就连天花板的蜘蛛丝也被全部清理掉,阳台上也有洗干净晾晒的床单被套。 自穿越以来,由于层出不穷的事情打扰,屋内的卫生从来都是潦草打扫,没想到今天家里却格外干净。 穆月白刚一进屋,见到的就是这令人瞠目结舌的场景,更让人意外的是纪安姿态轻松,神情温和,还大喇喇地坐在她平时吃饭坐的小矮凳上,低头啜饮杯中的水,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而黑豹瘫在圆圆平时总呆着的阳台拐角处,眯眼享受阳光。 纪安听到开门声回头,错愕开口:“啊,你回来了。” 一副小学生被妈妈抓包偷看电视的呆样。 穆月白心里觉得好笑,便笑出了声。 纪安略感窘迫,主动搭话,绕过刚才的尴尬,“你今天下班这么早啊?” 果然,穆月白心里叹气,能查到她的资料,也必定知道她的工作。 “是啊,暂时不上班了。”穆月白伸手挠挠慵懒走过来的黑豹的下巴,“毕竟刚出事,还是小心为妙。” 黑豹闭上眼,伴着她的挠痒动作,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呼噜声,纪安看到了,平静的表情寸寸皲裂,心下大窘,连忙收回精神体,端起水杯掩饰这莫大的尴尬。 穆月白斜睨他一眼,干嘛呢,昨天你也这样啊,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但她也不打算拆穿,从冰箱里拿出预制的饭菜,放微波炉加热后,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另起了一个话题。 “昨天娜塔莎为什么要追杀你?” “娜塔莎?我曾和她的下属有些龃龉。”他突然停顿,站起身往厨房走,“但她身边的哨兵与我母亲的死脱不了关系。”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他既已死,只能找到那个所谓的反社会人格试试。” 穆月白疑惑他突然的坦白,扭头看向他,纪安已经走到厨房内,打开冰箱,拿出各式罐头,开始熟练地炒菜。 穆月白走到厨房前靠墙而站,透过一片水雾烟火看清他忙碌的动作,穆月白伸手将拿出来未拆封的罐头依次打开,轻描淡写地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么多?” 先前的坦白,不过是真心诚意的合作前的初步试探,两人心照不宣地公开了部分,又隐藏了更大的秘密。 纪安闻言,从烟火缭绕的锅前转头,面带歉意,“昨天的事儿很抱歉,因为我你被牵扯进调查里,我没想到能牵扯出首都星的向导和哨兵,让你置身危险的境遇。” 他从围裙口袋中拿出一张卡,郑重递到她面前。 穆月白点点头,抽出餐巾纸,擦去迸到手上的油点,什么也没说欣然接过,转身回了客厅。 高而薄的墙面阻碍了厨房的锅气,让她能隔绝一切杂念,沉浸入自己的世界。 迄今为止,围绕在她身上的种种困扰,包括向导身份、不知底细的诊所、同样秘密缠身的纪安,其实都不是最紧要的,他们对自己或多或少都有所图,也展示过善意,唯独是做梦时进入的那张网例外。 星网上没有任何资料,貌似神通广大的邬老板和约翰也从未谈及,就连最八卦、消息最灵通的罗医生也说闻所未闻。 身边唯一与那张网有联系的就是纪安。 穆月白转头盯着纪安忙碌的身影,那零星的棕色污渍已经晕开,又有其他黄黄、灰灰的痕迹。 现在又加上娜塔莎,相同的异样,相似的感应,她有九成把握,网中与黑豹相连的丝线源头就是娜塔莎。 阵阵饭菜香从厨房内飘过来,勾起她长期得不到满足,而逐渐干瘪下去的胃口。 纪安很危险,且依旧没有袒露秘密,与下属的龃龉就能招致这么疯狂的捕杀?她一点也不信。 但是合作还得继续,穆月白在心中挫败地想,叹口气,起身帮忙布置餐桌,与纪安一同用餐。 24. 入网(三) “住在这里房租每月800星币,食物水电平摊,押一付三。不许带不三不四的人回家,不许无许可进入我的卧室。厕所要保持洁净,客厅要保持通风。以后家里大大小小的修缮,什么电器啊,门锁啊都交给你。” 穆月白轻叩桌面,强调道:“最最重要的是,再有前几天的情况,记住一定不要回这儿。” 晚餐结束后,纪安表达想租住接待室的意愿。穆月白擦完嘴,立刻卸磨杀驴,狮子大开口开出一大堆条件。纪安都欣然接受了。 这么快答应,穆月白心里倒犯起嘀咕。 娜塔莎身受重伤已经转往第九军区,短期内不会再造访离星,何况那日她全程面具叠着面具,想认出她难度可比登天,不用担心被连累。 只不过有她这么难缠的房东,对面这位眼也不眨地痛快答应,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穆月白眯起眼睛打量纪安,精明的眼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试图寻找出蛛丝马迹以佐证她的猜测。 察觉到她的目光,纪安身体绷紧,眼神坚定,不动声色地任她打量,心里却是七上八下跳个不停。 其实搬过来的想法在第二次疏导的时候就有了,他的情况特殊,需要疏导的次数也多,为免日日夜夜频繁在此出入,引得旁人注意,才提出来搬过来租住的想法。 只不过现在又有些别的心思。 所以对她提出的“无理”条件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他再加砝码,轻声补了一句:“空闲的时候房屋打扫,饭菜准备也可以交给我,不需要你出钱。” 穆月白望着这一桌饕餮盛宴——都是纪安参考她放在冰箱里的预制餐,特地新鲜出炉的饭菜,每一道都符合她的口味。 穆月白矜持地点点头,表达了同意出租的意思。 纪安笑笑,起身收拾好碗筷,转头去清理接待室的杂物了。 从天而降的室友,让她还有些不适应,除了吃喝拉撒,穆月白便很少去到外间,只在自己房间呆着。纪安也并不打扰,安安静静地养伤、搬家,倒也有几分默契的和谐。 更重要的是,她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好好复盘昨天的混战。 在小雨淅淅沥沥的夜里,穆月白靠坐在床头,捶了捶仍有些发麻的手脚,一旁的圆圆郁闷地板鸭趴,平日它老躺的位置被黑豹占着,外出活动也被自己限制,它时不时舔舔穆月白的手臂,哼唧两声表达不满。 穆月白漫不经心抚了抚它的背聊表安慰,脑子里纷乱的线索迅速串联起来。 首先是以娜塔莎为首的莫名其妙的追杀。 大概率与纪安有关,至于纪安口中与下属的龃龉…… 不太可能。但目前也无法获知真相,遂直接将其抛之脑后。 其次是突袭和追击娜塔莎的几波人。 大街上堂而皇之下手与在巷战中追击的显然是两帮人。 前者不计代价,不论后果,甚至那求救的女人也是抛出来的引娜塔莎上钩的饵,更像是匪徒的做派。后者选在人烟稀少之地,有组织、有纪律,显然是有备而来,又为何突然停手? 穆月白抓了抓脑袋,一把抄起圆圆,一顿猛吸才继续往下。 然后是娜塔莎对纪安的攻击。 从纪安后面差点精神崩溃的表现,以及娜塔莎自身的条件来看,攻击纪安的是来自娜塔莎的精神力无疑。 想到这,穆月白从床头滚下,从床头柜中翻出断网保存《向导操作指导手册》的旧光脑。 翻到讲解精神攻击的那几章,她从前只顾着练习精神屏障,只潦草翻过,现在对比着看,发现精神攻击这几章比建立屏障、催眠等等都详细得多,洋洋洒洒几十页,从灵感、触发、感受、步骤、效果、复盘和每位向导的差异化表现等都写得细致又详尽。 穆月白从头到尾潦潦翻过,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看上去就仅仅是教程说明。 她轻抚右下角小小的Y,这本书是她随意从星网上下载而来的,那为何邬老板和约翰对精神攻击就是那副讳莫如深的态度,为何罗、于二人也好似从未涉猎。 最后也最重要的是,当那个哨兵扑向她时,看到的那个光球与棕熊。 是事实还是幻觉? 之前两次入网都是在给纪安精神疏导之后,而昨天疏导后却没有如约进入那个空间。 为什么? 穆月白心乱如麻,一潮又一潮的思绪翻涌着,似有搅拌器不断在脑海中搅弄,疲惫至极,不知不觉间竟萌生了些许睡意。 但脑子里的那根弦仍然时刻绷紧着,她总觉得头一歪、一倒,线崩了、弦断了,意识昏沉间,她努力集聚所有力量去对抗那股困意。 就在这无声的对峙间,一股大浪猛地拍向她,躲避不及,只觉头昏脑胀,站立不稳,摇摇晃晃间倒入了一片绒绒暖意之上。 穆月白挣扎着睁开眼睛,果然眩晕之后就来到了这个神秘的空间,但她的视角全然变成了空间内,而非之前的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她有意识地动了动耳朵,头顶立即就传来一阵痒意,鼻子动动,空气中无数的信息素味道奔涌而来。 穆月白神情一肃,即刻朝昨天看见棕熊的位置奔去。 距离中心灰色光团不远不近处,棕色光球已然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缺的位置。 在这空缺的一角中,有两三根丝线在空中幽幽晃荡,像老树的枯藤,也像女鬼的头发,让穆月白莫名心底发寒。 其中最粗的也是一条蓝色丝线,它甚至比缠绕纪安的那条蓝色丝线更加粗壮。 循着这条蓝色丝线一路找去,末端连接的正是一颗透蓝色光球。 蓝色光球 穆月白立马沿着自己身上的淡白色丝线找到了黑色光球,又从黑色光球上的蓝色丝线重新回到那颗透蓝色光球。 果然。 是同一颗蓝色光球。不仅如此,她自己与纪安,娜塔莎与纪安以及张明与之间 也存在着线链接。 穆月白的心砰砰直跳,大脑兴奋得发晕,恍惚间她看见那命运的大书似乎掀起一角,等待着翻阅,或许其中是鸟语花香,蝶飞燕舞的盎然风景,或许正有双无形的大手伴着刺鼻的油墨味,准备随时将她拖入深渊。 只等她揭开。 穆月白定了定神,压下纷乱的思绪。 眼下张明与死亡,娜塔莎重伤昏死,既然她没来得及收回丝线,定然无瑕顾及连接的事,是否可以直接除去娜塔莎与纪安之间的精神联系。如果可以,自己又能否通过这样的方式脱离掌控? 宜早不宜迟。 穆月白试探着拔下几撮狗毛,放在唇边,轻轻吹向连接着纪安的蓝色丝线。那蓝色丝线一触碰到白色狗毛就开始晃悠,很快归于平静,而首端、末端的两颗光球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有戏!穆月白心中大喜,又揪出更多狗毛,飞向蓝色丝线,蓝色丝线果然产生更大的波动,甚至相邻的丝线也因此而颤动起来。 这下穆月白已经确定丝线就是精神力的延伸,遇到其他精神力,就会产生影响波动。 穆月白心中一动,一把锃亮的小刀在手中凝结而成,虽是由精神力构筑,却依旧散发出金属的冷泽,无端让穆月白有些熟悉。 不再过多犹豫,小刀直直飞向蓝色丝线,不知是因为娜塔莎重伤未愈,还是她们之间存在的等级差,小刀毫无滞涩地穿过丝线,如同切黄瓜般干脆利落,又绕过诸多丝线,回到穆月白手中。 蓝色光球和黑色光球因这突如其来的分割,剧烈晃动着,像耗尽了力气又缓缓趋于平静。 神奇的事发生了。 那颗黑色光球因为这其中之一的连接断裂,慢慢飘在穆月白这团白光周边,一黑一白,宛如地府公务员。 淡白色丝线在黑黝黝的背景中淡淡散发着光泽,穆月白伸手,将小刀掷向丝线。 小刀接触丝线的一刹那,紧盯着丝线的穆月白立刻发现,那丝线非但没有断裂的迹象,反而隐隐变得更亮。 穆月白心头一沉,连忙调动小刀飞回手中,但那丝线已经比之前更粗更亮了。 看着紧跟在身边的小黑球,穆月白呼出一口气,带着它往之前发现考拉的位置去,代表小考拉的灰棕色光球安然无恙,依旧沉睡着,没有化作考拉的身形。 穆月白并没有急着再去实验,她已经在此空间中呆了很长时间,防止未知的意外,还是决定先回到现实世界。 但无论她在心中默念多少回去,或者像第一次那样在空地横冲直撞,都没有成功。 想起进入时的头晕目眩,穆月白开始在原地疯狂旋转。 忽而沉寂的空间中突然有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一道熟悉的低沉声音突然响起, “忘了给穆向导的资料了,明天给吧。” 穆月白心中震悚,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同时狂风骤雨的眩晕感刹那间完全消失,睁开眼,依旧是熟悉的天花板。 25. 早餐谈话 娜塔莎在离星游览期间受伤的消息还是在星网炸开了锅。 就在昨晚一些她受伤的视频、照片走漏出去,原本小范围内的讨论再也控制不住,彻底爆发出来。 娜塔莎是谁? 一小撮人认识,大部分人只有模模糊糊的印象。 向导确实稀少,可是比起联邦唯二的S级向导,比起前面一长串头衔、荣誉的向导,娜塔莎是谁? 但那并不重要,剥削、贫穷、暴乱以及日复一日的工作上学中的怨气需要缺口。 所以他们就这么做了。 穆月白敢说她上辈子在任何平台看过的任何新闻都没有“向导娜塔莎于离星受伤”轰动。 她刚点进去一个相关话题的帖子,就眼睁睁看着底下的评论数量从两位数激增到四位数,再呈指数增长,最后帖子连带她数不清的位数的评论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帖子刷得多了,有几个眼熟的id倒引起她的注意。 【不会说话就学说话】离星偏僻惹你了,有本事别来 【不会说话就学说话】向导咋了?哨兵咋了?都是人,是人就会受伤 【头上有犄角】不多带点护卫,怪谁? 在网上遇到熟人的几率和开盖有奖的概率差不多,穆月白却隐约有相熟的感觉,于是她放下吃到一半的碗勺,也加入了“争斗”中。 【骂离星倒霉一年】就是,同意楼上 穆月白的手指噔噔噔同意个不停,面前的半碗粥已经半凉,有股难言的腥味传入鼻腔。 他承认今早的八宝粥做得难以下咽,即使按照穆月白一比一复述的菜谱烹饪,也没有做成功。 进入军校后纪安大多都是营养液果腹,很久没有亲手操刀烹饪,更何况是不熟悉的配方和不熟悉的食物。 什么红豆、花生、桂圆等等统统放入一个锅里熬煮,等端上桌时红枣几乎要完全融化,而绿豆还腥生得不像话。 果然她就吃了几口就放下碗,开始百无聊赖刷光脑了。 纪安默默伸长手臂去拿对面的半碗粥,被眼疾手快的穆月白截胡,她从余光中看到了动作,误会他也许生气她的不专心。 沉默吃饭哪有上阵吵架有趣,穆月白在心中大方原谅自己的不专心。 半个勺子已经伸进嘴里,但鼻子比味蕾更先闻到了腻人的豆腥味,穆月白不动声色地放下碗。 但她掩饰的小动作被对面留心的纪安一览无余,纪安将八宝粥的锅与碗都收拾好,站起身煎了一张混合蔬菜丁的薄饼端到穆月白面前。 穆月白难得有些赧然,八宝粥本就是她的随口一说,被纪安认真记下并复刻出来,结果还惨遭嫌弃。 穆月白大口咬着饼,主动开口:“你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其实这也算废话,客厅里堆满了各式武器、设备、行李等等,绕开厨房和餐桌将整个客厅放得满满当当,何况还有纪安眼下挂着俩大黑眼圈。 肯定是他昨晚连夜搬的,但她真正想问的不是这个。 “不太好。我的脑子像是被塞进了个龙卷风,非常乱,之前也出现过,”纪安似乎笃定她知道些什么或者非常信任她的实力,神情庄重而严肃,“两次。” 那么就是一共三次了。除却她自己的两次…… 她囫囵吞下剩下的饼,胃里暖洋洋的,豆腥味也早已散去,“你从前接受过娜塔莎的精神疏导吗?” 纪安起身的动作顿住,慢吞吞回了个有字,声音微不可闻。 尽管如此,穆月白还是捕捉到了,并迅速将其拼入拼图内,她已确定,那个蓝色光球是娜塔莎,黑球是纪安。 娜塔莎什么时候链接的?为何纪安没有察觉? 好吧,自己的标记他也没察觉,穆月白瞟了一眼神色微妙的纪安,果断转向另一个疑问。 那为何她打下的精神标记形成的丝线颜色浅得多? 她张了张嘴,想对纪安言明她的标记,她可以隐下其产生的影响,从而不着痕迹地引导他进入精神图景寻找娜塔莎的标记。 可他不惶恐她从前一语未发的标记吗?不介意他们明明并肩作战,生死相托依然怀抱这么大的秘密?何况她的出发点也并非关心。 但纪安也同样没有告知全部,比如娜塔莎追杀他的真正原因。 穆月白定了定神,终还是咽下了全部的话,想旁敲侧击提醒时,纪安开口了。 他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知脑补了什么,刻意补充了一句:“都是正常的疏导,没有其他的。” 穆月白惊讶抬眸,眼神里满是疑惑。 什么叫正常的疏导,还有不正常的疏导? 纪安大概明白自己会错了意,耳廓微红的同时匆忙低头掩饰心中的波澜,快速转移话题,“有什么方式能破除精神屏障吗?” 穆月白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噎住,以一种更加迷惑的神情望着他:“你不知道?” 纪安不知道,娜塔莎知道。罗医生,于青清不知道,而邬老板和约翰知道。《向导操作指导手册》有,而其他教材里没有。 到底为什么? 纪安已经停下搬运设备的步子,疑惑地摇摇头。 圆圆今天老早从卧室蹦出来占到了她的老位置,神气地躺下休息。后来的黑豹只能默默躺在距离圆圆不近不远的位置。 大概感受到了两人阻塞的交流,圆圆踮着脚,踢踢踏踏小跑至穆月白身边。黑豹也踏着小碎步跟着,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默默盯着她。 穆月白不得不抽出一只手,左右开弓,左手搓搓圆圆狗头,右手挠挠黑豹的下巴。 她边撸两小只,边尽量轻描淡写地说:“向导使用精神力,除了能建立屏障,还能对哨兵实施攻击。那天娜塔莎对你的攻击大概就是精神攻击。” 纪安坐在大大小小的箱子中间,眼神难掩愕然,痴痴地看向她。 穆月白捕捉到炽热的眼神,轻咳一声,“估计是什么家族秘法,没有在明面上传播过。你今后疏导要小心,最好只……” “只什么?” 只让我一个人给你疏导。 穆月白突然幻视这间不大的屋子摇身一变成了现代化办公室,而她站在办公桌后对着面前弱不胜衣的纪安,霸道总裁式的发言。 穆月白汗颜,急急更换措辞,“选择信任的向导。” 纪安的脸色几经变换,由白转红又转青,在一系列疑问中问出他最想问的:“与我母亲的死有关吗?” 穆月白一惊,觑一眼他微微颤抖的面颊,更加斟词酌句,将言语中的所有不可能性剔除,“我没有听说过。” 纪安的神色迅速灰败下来,头转向一边,“没关系,至少也是一条思路。” 他又喃喃:“也许真的是我招来的仇家。” 他说的是自己那点与娜塔莎下属的龃龉。 纪安的脸上血色全失,那样渗人的惨白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即使身负重伤也能迅速恢复活力的哨兵脸上。 穆月白偏过头不忍再看。 纪安这太荒唐,你也知道它微乎其微,急于找到出口,以为是溺水时的安全绳,殊不知更可能是梁上的白绫。你不应该给自己这样大的压力,即便她是你母亲,也终究比不上你自己。 但她没有说话,她是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是无法体会相依为命的母子之间的厚重的情感的。 圆圆哒哒小跑到纪 安跟前,用湿漉漉的鼻头戳了戳他,把他从失望中拉回,他学着穆月白的动作,有模有样地搭在狗脑袋上,抓抓飞舞的狗毛。 穆月白瞧出他的生疏,轻声笑了出来。 阳光穿过层层的云雾投射到这方不大的屋子内,映得两人脸上都流光溢彩、霞光万丈,暖洋洋的烘干了纪安枯败的面色。 在这光影交错之际,两人都暂时放下了疑虑、放下了担忧,只单单享受属于他们的静谧。 恍惚间,纪安听到穆月白的声音,轻轻的却又坚定郑重,“你帮我体训吧。作为交换,我有个消息透露给你。” * 两天前,林清越接收到立刻撤退的指令,本来唾手可得的情报就这样拱手让人,尽管事后传来周全的解释,但心底郁气难消,这两天在Deer酒吧内,如同一个行走的火药桶,谁点谁炸。 她先被安排疏导了几个哨兵,但收效甚微,后在酒吧内做点统计武器装备的工作,暂时分散了注意,不然她一定会以切磋的名头,逮谁揍谁。 Deer酒吧明面上已经暂停营业了,但暂时作为后勤仓库保存了下来,酒吧楼上配备的简易治疗室也是难得的中转站,此刻正有一圈人围在上面。 青松受伤了。娜塔莎巡游当天本该带队的邬老板缺席,不得不临时调林清越填补空缺,顶替邬老板追击娜塔莎,而青松和栀子那边不得不合力对付三个A级哨兵。 幸好其中一个哨兵紧跟着娜塔莎,再加上他们本就是后手,压力骤减,不过青松还是为了保护栀子受伤了。 身体上的伤很快被医疗仪治愈,精神域的污染只得依靠向导的疏导。 这两天栀子不眠不休为青松疏导,终于将他的精神稳定了下来。 但行动队伍中还有其他哨兵亟待疏导。邬老板不见踪影,林清越是个半吊子,自己分身乏术,只有约翰身兼数职,出去执行任务后又马不停蹄为哨兵疏导,堪称老黄牛。 栀子穿过病床前的人群,没有理会其他等候的哨兵,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了。 林清越从浩繁的统计中出来时迎面撞上了下楼休息的栀子,两人几乎没在这两天内见过面,唯一一次碰面就吵得不可开交,被其他队员强行分开后,争吵才终止。 好巧不巧,又遇上了。 林清越没有功夫闲扯,她刚接到约翰的秘密通信,需要她前往泠水街道101号,与邬老板碰头。 她目不斜视走向大门,一眼也没有丢给栀子,让栀子感到被轻视,转身截住林清越,语气讥讽,“呦,又跑了,和那个什么老板似的。” 林清越刹住脚,缓慢转过身,回击道:“总比你这个还要同伴保护的废物要好。” “你——没见过哪个向导像你似的,打架斗殴,疏导疏导不好,打架也比不过哨兵,两头空~” “呵呵,B级向导疏导B级哨兵还要两天两夜。”林清越缓慢伸出大拇指,倒转向下,狠狠向下一戳,“废物。” “垃圾!” “废物。” “……” 楼上的行动队队员们听到动静就知道是这俩祖宗,忙跑下来拉架。 箜篌是能打能疏导的行动队队长,偶尔还兼任后勤工作,栀子是远道而来支援的稀有向导,她们俩人谁也得罪不起。 好在林清越有事在身,不欲与她多作纠缠,被阻挡后就直接离开酒吧,一路向西,前往接应地点。 只留下栀子一人愤愤站在原地,不顾身旁队员劝阻,怒火中烧跑上楼找晚一步离开的晴雨,也就是之前会议里的中年女人诉苦。 晴雨安抚住栀子的情绪,目光飘向窗外,轻声呢喃:“放心,很快就会好的。” 26. 训练 林清越乔装出了酒吧大门,穿过密密麻麻的小巷,直接前往消息中的泠水街道101号。 这个据点是邬老板的私人据点,目前为止只有约翰前往接洽过,而今不得不叫上她,显然情况非常糟糕。 这两天邬老板杳无音讯,约翰也绝口不提,林清越这几天既要组织行动,寻找线索,又要稳定情绪,疏导哨兵,本就是烦闷至极,偏偏茉莉还撞枪口上。 小巷里时不时还有几个四处穿行的小孩,在巷子里乱窜,一灰衣服小孩不看路,左摇右晃就要撞上林清越,被她灵活躲开。 自从那场针对娜塔莎的恐怖袭击后,街道上出没的人数锐减,大部分都是逼不得已的上班族和上学党,就连大妈大爷都少有出来溜达的,也就这些不负责的父母才放孩子偷溜出来。 林清越绕开那灰衣小孩,百忙之中轻敲下他脑壳以作惩戒,耳边传来粗声粗气的咒骂声,林清越不做理会快步赶到泠水街道101号。 没有鼻青脸肿,没有倒地不起,没有病体横陈,更没有鲜血淋漓,邬老板只是静静坐在他的巨大电子屏幕前,淡定啜一口茶水。 听到林清越来了,他也只是转过转椅,一言不发,捞过桌上的茶壶,往空杯中倒一杯滚烫的茶,请她入座。 林清越看他这幅云淡风轻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但共事几年也清楚他的脾性,只气急败坏地坐下,碰了碰滚烫的茶杯,双手环胸,等他大开尊口。 “行动的情报有缺失,组织内有叛徒。” 邬老板石破天惊的话语,惊得林清越石化在座位上,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住。 “怎么会呢?大家都是经历过那件事的。”林清越的额角抽搐着,抖着嗓子自言自语。 邬老板吹去杯中的浮沫,不紧不慢道:“怎么不会,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经历了,就算经历过也未必不会腐化叛变。” 林清越自觉被刺了一下,脱口而出:“你在怀疑我?” “怀疑你就不会告诉你,更不会叫你到这儿来。”邬老板语带无奈,“那天若不是我强行将行动推后,恐怕在玉锦街道,我们就死伤惨重了。” 林清越悚然一惊,用手敲了敲脑袋,随即恍然大悟。 当天约翰行动前突然直接给她传达了等待的指令,她不得不蛰伏在巷子内,等待时机,果然后面出现战舰,虽然很快就熄火了,但如果按原先计划行动,她不敢细想下去。 林清越后背发寒,身体不自觉紧绷起来,脑海中人名一个一个轮转,看谁都像卧底,尤其是茉莉。 良久,她还是放弃了思考,脑袋立即轻盈了不少,拿起凉得差不多的茶水,低头浅尝一口,苦得脸都皱了起来,斜眼觑着邬老板,期待有名字直接蹦出。 邬老板不语,只摇摇头,吩咐道:“回去准备好武器设备,三天后等我指令。” * 自从答应了穆月白成为她的专属训练指导,纪安就过着朝九晚三的生活,白天排计划表,指导具体的训练,月黑风高夜就简装出门寻找其他线索。 因为张明与的死亡,追查的线索中断了,纪安不得不想方设法挖掘出其他可用线索。 多方打听之后,纪安得知娜塔莎转入军区医院后不知怎的病情急转直下,连夜安排返回白塔,比起军区,那里有更针对向导的医疗手段。 纪安尝试联系了陶彦君,陶彦君在停止药物供应的威胁下也没能撬开更多信息,不得已只能转向所谓的凶手——那个不知真假的反社会人格精神病人。 治安局工作的朋友再次帮助了他,他们将离星本地的精神病院一个个排查过去,寻找与案情报告中特征以及时间相符的病人,奈何工作量太大,目前还是一无所获。 他不得不转移注意力,以缓解内心的焦虑。 “你从前没有接受过系统的体能训练,循序渐进即可,目前阶段的最佳方案先练习好枪械准度,锻炼四肢力量。” “嗯嗯。” “饮食方面也要注意,注意补充蛋白质和维生素,重视健康的碳水,减少摄入重油重盐的食物。” “......” “重油重盐少吃。” “哦。” 纪安选择性无视掉穆月白幽怨的眼神,反正厨房已经被他接管,转身在客厅搬运木靶,走至最内里墙面,目光一凝,定在深深浅浅的坑洞上。 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们第一次碰面时,那把劣质激光枪留下的弹孔。 纪安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灼烧的印迹,墙灰脱落,被他拿在指尖轻捻,思绪难得放空,直到催促的声音响起他才继续将靶子插进垒起的黏土堆中。 【上午】 “左腿在前,右腿在后,膝盖微屈,重心下沉。”纪安说着示范了个标准动作,“肩膀放松,右臂伸直,左手托住枪托。瞄准时视线焦点在前准星上,目标就落在前准星正上方。” 穆月白一板一眼按照指令做出瞄准射击的动作,举得久了四肢就有些僵硬。 纪安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又双手环在她肩头,帮她调整角度和距离,若有若无的气息喷洒在她脖颈,让她略微有些不适应。 她抖了抖头发,将碎发遮在颈后,阻挡了部分气息。 纪安又重新绕到侧方,伸出手扣开她紧绷的手指,改正她紧张而过于僵硬的操作,“呲”的一声,微型激光枪迸发出小束能量,在五米外的木靶上留下浅浅的灼痕。 “不错,九环。虽然靶子很近,但你的静态准度一直都很不错,欠缺在动态准度上。等装上滑轨,调整距离后,开始练习动态射击。” 【中午】 穆月白看着小碗里早就见底的口水鸡,恨恨咽下混合杂粮饭,绿色蔬菜和所剩无几的炙烤牛肉,一双眼睛万分哀怨地瞅着纪安,似要把他灼穿个洞。 纪安不为所动、不躲不避,“都是为了训练。” 【下午】 囿于场所和设备限制,下午的体能训练,只简单进行了三组循环的原地慢跑、开合跳、跪姿俯卧撑、深蹲的训练。 等过几天弄来些健身器材,就能开展更科学的计划了,纪安如是说,完全屏蔽掉身后“饿了,饿了”的声音。 【晚上】 难得清闲,穆月白躲在卧室里闭门不出,舒服rua着圆圆,刷着光脑,星网上的搞笑视频把她逗得咯咯直笑,偶尔回复三人小群里罗医生实时分享的八卦。 门外笃笃的敲门声不断地响起,似索 命的恶鬼,不逮到人誓不罢休。 穆月白起身开门,双眼无神,眼皮耷拉,颤颤巍巍地说:“合租守则第二条,不许不经允许进入我的卧室。” 纪安含笑站在门外,“没有啊,我在门外呢。”他指了指门框的位置,补充道,“晚上还有训练,别偷懒。” 穆月白正想和纪安掰扯什么叫做科学,劳逸结合、可持续发展,纪安仿佛知道穆月白即将出口的长篇大论,早已闪身回到了客厅。 穆月白叹口气,关闭不断闪烁的聊天界面,认命合上卧室门。 就这一会儿功夫,客厅旁就新布置了个划船机,崭新锃亮,散发着不累死人不偿命的活力气息,正前方的墙面上正全息投影某档火遍联邦的娱乐栏目,嘻嘻哈哈的声音传入穆月白的耳中。 纪安无情地指了指划船机,“晚上用划船机训练一小时,限时不限速。” 客厅里时不时传来一高一低两道不同的笑声,偶尔还有破防的叫骂和安慰,皆被投影里的嬉笑打闹取代,连同虫鸣鸟叫,一同汇入晚间的凉风中。 【凌晨】 一眼望不到边的深红的海洋,无数沸腾着的红色呼啸着朝她奔涌而来,奸笑着要倒灌进她的口腔、鼻腔、耳朵里。 就在要溺毙之际,穆月白一头冷汗从床上惊醒,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暂时压下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血色海洋,她起身朝外走去。 刚出来就碰到了晚归的纪安,他刚从卫生间出来,一身水汽,宽大的棉质黑色睡衣也遮挡不住的好身材,淡淡的柠檬皂角香弥散在空中。 穆月白看了看光脑,凌晨两点半,想必是排查线索去了,她没说话,倒了两杯凉水邀他来坐。 “进展如何?” “已经有些眉目了。” 穆月白没有继续追问,查到切实证据后纪安自然会告知她,提前得知太多没有结果的信息并非好事,对此她深有体会。 她目光一转,滑到附近的划船机上,古怪一笑,“怎么样,练不练习对抗精神攻击?” 纪安一顿,点点头同意了,他本来也有此打算,只不过她这几天的体训太辛苦,暂且将想法搁置了。 等他将屏障建立好后,穆月白立即发动了精神攻击。 精神攻击并不如建立屏障那般笃实,如果说建立屏障是搭积木一块一块地拼接填补,能直观感受到屏障从脆弱到坚固,那么攻击就像是控制一条滑不溜秋的小鱼,你可不知道它要从哪条指缝中溜走。 滋滋啦啦的破碎声毫无意外地降临在这不大的客厅中,屏障破碎的瞬间,纪安整个身体向后仰,凭借惊人的忍耐力和已有的经验,他硬生生靠在椅子上,没有之前大战的狼狈。 一旁等候多时的圆圆见缝插针扑上去,一顿撒泼打滚后,纪安的状态恢复如初。 “还是不行。”纪安揉揉眉心,从痛苦的浪潮中解脱出来,目光锁定在穆月白身上,“但如果每天都能这么练习,有朝一日,或许真能抵挡片刻。”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一泓清泉,呼应着沐浴过后周身氤氲的水汽,这模样让穆月白有些恍惚,仿佛置身于仙雾缭绕的山林中,祥和宁静,镇压住汹涌的血色海洋,她附和道:“嗯,每天都练。” 27. 逛街 娜塔莎伤情急转直下,紧急送返首都星的消息在第二天就被传得沸沸扬扬。 全星人民一半喜一半愁。 喜的是随着娜塔莎的离开,因她而起的暴动骚乱渐渐平息,生活即将恢复往日秩序;忧的是星网上针对离星的攻讦恐怕会达到另一波高潮。 群里的罗医生耐不住寂寞,某个深夜,在三人小群里狂轰乱炸,把穆月白和于青清搅得天翻地覆,隔几秒就要在群里吱哇乱叫,不回就要说些乱七八糟的。 离星的未来栋梁(3) 【已读但不回】你们变了 【已读但不回】我们不再是从前同生共死的朋友了吗 【已读但不回】一起上下班的时光忘了吗 【已读但不回】苹果和西瓜你们忘了吗 【苹果绵绵冰】兔子吃草愣住.gif 【大白】没忘,给钱 【已读但不回】(已读不回) 为了堵住罗医生无休无止的刷屏,也为了能换换节奏、透透气,约定好时间后,隔天两女一男便出门逛街。 穆月白特地向魔鬼教练请假,纪安欣然批准,正好他信息排查到关键时刻,有几个各方面都符合陈情报告中所描述的人,需要时间去一一确认。 “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穆月白揉了揉黑豹的头,挥挥手离开。 三人去的依旧是这片街区的商业中心——云顶汇,此商圈毗邻被袭击的玉锦街道,事发后被一同划进了封锁范围,今早娜塔莎回首都星的消息一出,云顶汇迫于各方压力率先解禁了。 一溜长长的队伍从入口大门抽出,S型环绕,像条蜿蜒曲折的五彩蚯蚓,队伍太长,三三两两凑到一块闲聊,更显队伍杂乱无章。 不过有旁边围着的士兵维持秩序,也只是局部混乱,士兵队伍的最前方摆着几张桌子,正在一个个检查进入云顶汇的路人的身份。 三人在远处停住脚步,遥遥与桌前的士兵相望。 “怎么回事儿?”穆月白偏头问罗医生,这几天她忙着训练,胳膊酸腿疼,连架都少吵了,对检验资料的事一无所知。 “好像正在重新核对和录入公民数据,估计是先前那个事儿。”罗医生飞快在光脑上滑动,估摸着又找某个朋友了解消息,“有啥用,难道搞袭击的人还能堂而皇之逛商场。” 过了一会儿,罗医生收起光脑,“没事儿,就是排查之前的袭击人员,不关我们的事儿。” 穆月白嘴角抽动,眼皮乱跳,心道还真就关我的事儿。 穆月白尽量面无表情,面朝队伍,余光瞄着罗医生,声音平静无波:“娜塔莎醒了?” “没呢,人在首都星,我哪知道她醒没醒。”罗医生挥挥手,“走走走,咱们赶紧排队去,等会儿人更多。” 穆月白心思几转,正垂眸苦想其中的深意,余光瞟到于青清红光满面,面色酡红,正一脸兴奋地刷着光脑。 怪不得穆月白总觉得刚才的对话少了点什么,原来少了个捧哏,定睛一看,于青清化身邬老板2.0,一双眼睛粘在了光脑上,拿都拿不下来。 “怎么了,你怎么这么高兴?” “中邪了呗。”罗医生阴阳怪气道。 穆月白心里好笑,都这么久了,罗医生还是对于青清极好的人缘抱有尖酸的态度。 于青清脸上迅速浮起一抹绯色,对罗医生的讥讽混不在意,含含糊糊地说:“和朋友聊天,他知道我今天出门逛街,给我介绍离星好吃的馆子。” “嘿,你是离星人,你不知道哪有好吃的?”罗医生恨铁不成钢地伸手装模作样往她眉心一拧,“少透露你的实时信息,傻不傻。” 穆月白瞧见于青清飞速涨红的脸,又急急忙忙捂脸的小动作,心下了然,哪是介绍馆子,分明是借此联络感情。 她轻咳一声,转向罗医生,“哪有好吃的,快快快,罗医生你是离星人,带我们去吃。” 穆月白特地咬重离星人三个字,让罗医生一噎,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一声,“刚出来就吃吃吃,烦人!” 他眼睛滴溜溜一转,用揶揄的眼光上下打量着穆月白。 穆月白被他看得发毛,直截了当问他怎么了。 “老白啊老白,光顾着打趣小于了,你也有情况啊。” 罗医生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干我们这行呢,不仅要有多多的朋友,大大的智慧还要有灵敏的鼻子。” “你身上味道变喽。” 变态啊你。 罗医生见穆月白凉凉的目光扫过来,忙嘴里哼歌,踮脚朝队伍前方看去,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 收到于青清投来的感激的眼神,穆月白笑笑,又拽回罗医生仔细盘问排查的事,也并未问出个所以然。 门口执勤的士兵端着枪指挥排队的民众对准虹膜检测器,进行身份核验,一切井然有序,偏偏快要到穆月白三人时恰恰好换了班。 新换岗的士兵似乎在操作上比较生疏,验穆月白时很快通过,轮到罗医生和于青清时就在那捣鼓,耽搁了好一阵儿。 最后验完的罗医生刚脱离队伍就止不住骂骂咧咧,“刚刚旁边和我们一排的红衣服大妈老早就进去了,就我们这队这么慢,都怪老白运气臭,选的队伍也臭。” “呵呵,明明是你想偷看于医生八卦,把我挤到那队去的。” 眼见罗医生又要开喷,于青清急忙出来打圆场,指着前面一家餐饮小店道:“去那家吃吧,我朋友说那家饭馆不错。” 罗医生立马扭头,眯眼瞧着于青清,眉梢飞舞,嘴角高高扬起,“哪个朋友啊~” “哎呀!”于青清跺跺脚,拉着穆月白快步跑开,穆月白无奈,对罗医生使个眼色,一同进入那家饭馆。 回程的时候,三人大包小包提着,定制的衣服、防卫武器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小玩意儿统统收入囊中。 穆月白不经意回头看向入口的方向,人流如织、人头攒动却没有核验身份的士兵了。 * 回到家,纪安的卧室门大敞着,穆月白瞟到床上堆叠起来的衣服、药物、武器等等,冷不丁开口:“你要退租?” 黑豹早就踢踢踏踏地走到她跟前,抬起前爪轻拍穆月白的 膝盖,她蹲下身双手捧住它的双颊,上下揉搓,黑豹如愿地呼噜噜哼唧着,上半身压低靠在她的膝盖尽情享受按摩。 纪安回头,刚好看到这幕,头疼地叹口气,偏过脸,“不是退租,是有新线索了,查到了当时执法回告中那个所谓的凶手的行踪。” 他这几天起早贪黑从浩繁的信息中排查特征相符的嫌疑人,终于找到了疑似目标。 一个月前,一位名叫章成的成年男性被家人送进位于西原区南部的翠屏山精神病院。 奇怪的是所谓的家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同这位病人也销声匿迹,唯一能够查明的是当初的登记信息与执法回告中的反社会人格凶手的年龄体貌大致相符。 只能亲自去一趟,查清其中的缘由。 只是...... 纪安转头看着专心一人撸二兽的穆月白,有些出神。 在这里的安宁是自母亲去世后从未感到的,飘忽不定的心终于有了落脚点。 事到如今,再坚持认为母亲的死亡只是个意外简直是自欺欺人,真相并非触手可及,他需要一层一层地往上查,一次一次往外跑。 这样的安宁能维持得住吗?还要继续把她牵扯其中吗?但若放手,又是不甘心的。 玻璃窗外,一轮红日缓慢地朝西方爬去,炙热的阳光透过窗户洒下阵阵金光,将年轻人棱角分明的脸镀上半扇金辉,亮与暗,光与影清晰分明。 “在哪?我也去吧,反正差个向导。”穆月白漫不经心的声音突兀地在半空中冉冉升起,如同明月霎时映亮纪安另半边阴影。 穆月白上午吃饭的时候就一直思考突如其来的身份核验,情理上合乎逻辑,但总有不详的预感萦绕在她心头,再加上现在西原区小动作频频...... 无论是真的排查涉袭击的人员,还是趁机鼓捣什么阴谋,可想而知离星未来一段时间形势会十分严峻。 与其呆在家中体训,等待不知道传了几手的消息,不如趁此机会,跟着纪安外出历练一番,反正诊所歇业,暂时不需要人手。 至于娜塔莎...... 不知她伤情的恶化是否与她的“断线”有关,而她的行为是否会引发关注。 总而言之跟着纪安外出历练暂避风头是目前的不二之选,更何况还有网中的那一层关系。 反复衡量利弊,她最终提出一同前往的想法。 纪安怔愣在原地,有些呆滞,眼里带着惊喜,语气却是珍而重之:“此行前路未知,一路危险重重,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我已经想好了。”穆月白斩钉截铁地说,眼里似有星光璀璨,指了指自己和纪安,“向导和哨兵,咱们是天生的搭档!” 离星的未来栋梁(3) 【大白】出门旅游去了,信号不好可能无法及时收到和回复消息。 【大白】勿挂念,回家会报平安 【苹果绵绵冰】一路平安白医生,多拍点照片,多吃点好吃的 【已读但不回】注意安全 【已读但不回】别忘了礼物 【大白】……OK 28. 死生之界(一) 西原区越靠近南边,越接近山岭,高山不断,小山不止,山里蕴养着无数的珍稀植物和动物,是西原区乃至离星名副其实的聚宝盆,供应整个离星权贵的蔬菜瓜果基本都出自这里。 这里崇山峻岭,怪石嶙峋,山路崎岖,多有小道蜿蜒,虽然行走时多有困难,但每每呼吸新鲜空气,都自觉身心舒畅。 穆月白告知于罗二人自己往南方山区走时,隔天就齐刷刷送来了防虫防暑的药物和装备,犹记那时穆月白还大言不惭地说是山区,不是山里,挥手驱赶这两双八卦的大眼睛。 “差不多还有五公里路程。”纪安拿着登山杖折倒路上的杂草,在前方兢兢业业地开路。 这根登山杖还是临近翠屏山现买的,不知为何网络上关于翠屏山的信息十分稀少,二人是到了山脚城镇歇息时,才打探到翠屏山早已经是一座荒山,有关部门专门在从前的进山处拉了警戒线。 二人不得不着手购买登山工具,弃车选择从小路步行到山里。 两人在山脚城镇休息一晚上,清晨时分出发,此刻已经临近中午,太阳高悬于头顶,一副要把世间万物都熔化的架势。 穆月白的登山杖懒懒地挂在她腰间,头顶帽子的小风扇呼拉拉吹着,她踏着纪安踩出来的路,虽然轻松不少,但为了保持体力,多数时间都是缄默状态,倒是纪安一路上话多了不少。 纪安一边在前方指路,一边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据居民所说,翠屏山封山距今已有二十余年,精神病院的修建还要更早,不过等闲人从不往山上去,在当地人中,翠屏山的妖鬼精怪都是吓唬小孩的经典素材。 而至于翠屏山封山的原因,两人问过酒店老板、小摊小贩或是路上遛弯的大爷大妈,可谓是众说纷纭。 有说翠屏山是被弄权者圈起当自己地盘的,有说山里有太多战争时期埋下的地雷,因为危险而不让人涉足的,更有猥琐之流认为山里肯定住着某个将军或执政官的情人的,因为他偶然听到过翠屏山脚的汽车轰鸣声。 无论原因为何,封山是不争的事实。 因为鲜有人类踏足,山中万物竞发,百花绽放,树叶葱郁,草木葳蕤,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纪安一边探路,一边注意着附近的动静,尽管山中景象已然证实了荒山的事实,但无论天灾还是人祸都不可不防。 觉察到穆月白的疲惫,纪安提议到前方的一处小山坡休息。 前方土坡成反曲状隆起形成天然的遮蔽空间,背阴处四周又有几棵小树遮挡是个不错的休憩地,纪安招呼着穆月白坐下,从包里拿出干粮和水。 “先休息一会儿,等阳光减弱再走,天黑前应该能到达。” 纪安拧开瓶盖递至她身前,穆月白随手接过,拿出干粮一边啃一边点开光脑查看翠屏山的全息地图。 翠屏山海拔仅300米,山里没什么特殊的植物或动物,也无甚珍稀药材,唯一特殊的是山中地势陡峭,几十年前是著名的徒步爬山的圣地,自从精神病院修建后,连徒步的人都少了很多。 “这确实是绝佳的精神病院选址。”穆月白好奇道,“到时候我们以什么身份混进去?” 从庞杂的信息中筛选出来的嫌疑人名叫章成,一个月前由家人送至翠屏山精神病院后音讯全无。临行前,纪安向医院负责人打过几通电话,均未接通,以防万一,他从黑市交易了两份伪造的精神诊断书。 “先看情况,”纪安沉吟道,“再不济还能伪装成精神病人。” 穆月白比了个OK的手势,爬到身旁树的树杈上极目眺望精神病院的方向,高倍望远镜还能看到个小黑点,肉眼就是完全看不到。 “先休息。”纪安长臂一伸,作势要接住穆月白。 穆月白挑了挑眉,挥挥手示意他让开,轻巧一跃,刚刚好跳到阴影处,顺势坐下,又拨了拨光脑,依旧没有信号。 纪安倚在她方才跳下的树旁,全程围观她像猴子一样跳上跳下,又开始掏这掏那,莞尔道:“你在树上也能感应到我?” 穆月白心想岂止树上,就算高如飞舰也能感应。 思索再三,穆月白还是决定将标记的事情告知于纪安,他们当初一个先手强硬施压,一个后手埋雷,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扯平,也回报他尽心尽力的体训。 于是在赶路的时候,她大致跟纪安讲了讲娜塔莎能感应他位置的事,让他面对陌生向导时多留一个心眼。 “为什么能感应?” 之前一直引而不发,穆月白还以为他不会问了,结果他还是问起了。 “你不是说她从前去过你的母校交换学习吗?她大概在那时隐秘地打下了标记,你大学时期的那次惊醒大概和此有关,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将其拔除了。” “所以我昨天的不安以及之前的夜间惊醒是因为拔除?” “嗯,差不多吧。” 见他沉思,穆月白以为纪安忧心自己打下的标记,保证道:“抱歉,我的标记之后会想办法去掉。” “不用,我没有怪你。”迎着穆月白不解的视线,纪安轻柔笑着,声音也同样温柔缱绻,仿佛随时溶进风中,“你能感应到我的位置,以后有危险就能来找我,而不是其他什么人,我很开心。” 穆月白微怔,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熟稔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柠檬香萦绕在鼻尖却突然让她不知所措,她只好僵硬撇开头,不再说话。 纪安顿时变得黯然,但他很快收敛好神色,若无其事地布置用具。 躲过了正午最炽烈的太阳,二人默契地绕开之前的话题,朝病院的方向进发,约晚上七点,抵达了医院门口。 不是穆月白想象中的阴森骇然的情景,翠屏山精神病院外表就是普通的医院建筑,干净整洁,庄严肃穆,甚至相比于普通医院,这里阳光充足,花团锦簇。 医院四周被高耸的围墙环住,正面有一处开阔的空地,四处散落着功能不一的活动器材和休息遛弯的通道,中央一棵老槐树拔地而起,树 枝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摇晃晃,横出斜逸、参差披拂。 空地后方矗立着一幢七层主楼,虽然楼层不高,但占地面积足有半个足球场大。从主楼延伸出去的回廊连接两栋副楼,大概率充当行政、服务等功能。 三幢大楼坐落在半山腰,背靠翠屏山大部分山体,站在空地中央遥望远处的青山绿树,清新又润泽,确实是适合放松疗养的地方。 院内的接待人员热情地迎接了自称为家人考察医院环境的病属,声音带着股腻人的甜蜜,“安先生,白女士这边请。” 穆月白、纪安两人相携跨入门槛,甫一进入主楼大厅,穆月白就敏锐觉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精神力在她们四周打转,非常微弱且小心,但穆月白还是捕捉到了。 她刚要转头寻找精神力的来源时,身侧的纪安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微不可查地摇摇头。 带着和煦暖意的手臂驱散了沁入皮肤的凉意,穆月白抖抖肩,将精神屏障加固,直至完全隔绝那丝若有若无的精神力的窥伺。 接待人员边走边介绍了本院的历史与优势,将穆月白二人引至家属招待区。 “三楼是家属的招待区,病人家属可以在三楼休息,电梯旁有专门的取餐口,晚饭是18点到20点,其他安排可自行查看墙上的指南。” 接待人员在房门前站定,还是标准的营业式笑容,“到了,305是你们的房间。”她的嘴角高高扯起,眼角也弯成一条细缝,明明是微笑着的,却没有半分生气。 穆月白强忍着发麻的头皮,亦步亦趋地进入房间。 纪安合拢房门,将大包小包的行李放好,留下武器、药物等贴身放置,走到靠门的床边坐下,从包中找出屏蔽仪打开,神情凝重道:“这里不太对劲。” 在他收拾的功夫,穆月白已走至窗前,将窗帘拉到只余一条小缝,从屋内俯瞰楼前小院,人影幢幢,似乎一切正常。 阳光穿过老槐树空隙投下阴影,树影在地上翻涌,激起层层叠叠的波纹,张牙舞爪如同饥饿的野兽。 听到纪安的声音,她点点头:“是不对,这里污染要严重一些。” 不止院内污染重,就连山里也比寻常村镇浓度更高,起初她以为是封山所致,现在看来应该与医院脱不了关系。 纪安凝视着她的背影久久不动,自己在第九军区常年进出污染区,比平常的哨兵和向导对污染更加敏锐。 而穆向导没有相关背景也同样能感知到异常。她太优秀了,而自己只是千千万万普通哨兵中的一员…… 纪安心神不宁,沉默地从包内翻出之前用的污染指数测定器。 此次出行轻装简行又要隐藏哨兵身份,他只带了体内污染值测试仪,迫不得已用来检验环境。 测试仪一直在工作,测定的数值自上山前一直在升高,进入医院后数值基本恒定,只在小范围浮动。 良久没有说话声,穆月白刚要扭头,只听一道干涩的声音响起,“这里形成了小型污染区。” 29. 死生之界(二) 污染区分为自然污染区和人为污染区。 前者是因气流、地理等自然条件聚集而成,后者则大多由因污染而精神崩溃的向导或哨兵的尸体缔造。相较之下,后者危险系数更高,短时间进入需要配备专业的防具。 此地的污染值已经达到轻度危险指标,纪安希望穆月白先行返回。 劝返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一股无形的屏障毫无预警地兜头罩住了他,没有一丝污染渗入,即使身处污染区也没能撼动它分毫。 而屏障的来源人却漫无目的地在房内逡巡,翻翻贴在墙上的指南,又看看配备的卫生间,完全不把这惊世骇俗的屏障当一回事。 纪安震惊得说不出话,这种强度的屏障当真是A级向导的强度吗? 她这样举世无双的天才势必是要向上走的,到时候身边簇拥着不知凡几的哨兵,她还能回头看见自己吗? 纪安心里顿时五味杂陈,一时又喜又涩。 参观洗手间的穆月白并没有注意到他这点隐秘心事,自顾自回到床上躺好,没理睬纪安的劝诫,问起正事:“你打算如何找那个凶手?” 纪安从缠乱中回神,强打起精神走到门外的地点标识,一楼是行政区,二楼是各科室的总办公室区,三楼是病人家属居住区,四楼到七楼是病房。 病房区只容电梯通行,还只能用对应楼层的电梯卡启动,鉴于两人都不具备数据入侵的能力,先去档案室找到章成的信息和对应楼层才是上上策。 “今晚我打算去一楼碰碰运气。”纪安看着穆月白略显疲色的脸颊,作出决定,“路途劳顿,你先休息一晚。” “好。”穆月白没有反对,探查消息本就不是她擅长的。 纪安没有选择走楼梯,而是拿出钩索,将其牢牢卡在窗沿下,与穆月白心照不宣对了个眼神后,纵身跳入不见底的黑夜。 夜晚四周寂静、落针可闻,幽长深邃的走廊里阒无一人,唯有值班室的灯光忽闪忽闪,昏黄的光晕从缝隙中泻出来,仿佛吸引飞蛾飞扑的火焰。 纪安轻巧落在一楼的开放长廊中,一眨眼功夫隐匿于阴影中,只在监控中留下一抹残影,无声无息地在廊中潜行。 档案室位于一楼最深处,诡谲的昏黄光线给他行了个方便,一路畅通无阻地到达档案室。 档案室的机械锁款式老旧、锈迹斑驳,纪安从腰包中取出一根铁丝,前端弯折插入锁孔底部,轻轻拨动几下,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头顶的声控灯短暂地亮起又重归黑暗,纪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角落里默然站立片刻,确定没有任何值班医生或是安保人员前来查看。 他小心拉开门缝,打开光脑上的照明灯往里探,一切如常,便闪身进去了。 档案室就是普通的档案室,室内金属置物架紧密而有序地陈列着,每层架子上的文件卷帙浩繁,堆叠着不知猴年马月的纸质资料,一打开门,混合着腐朽的发霉气味和浓稠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纪安随意往右手边的架子一抹,手上立刻沾起厚厚的一层灰尘,估计是放置的时间太久,定睛一看金属架上的标识,不出所料是三年前。 左手靠门的一排架子都空置着,尘土遍布,久无人打扫,角落里结着稀稀拉拉的蛛网,每往里走一步就有粉尘争先恐后涌入肺中,让人苦不堪言。 纪安打开面具上的过滤系统,顺着架子一直向前,目之所及的第二摞就是今年的记录。 将照明灯放在资料边,纪安翻开登记簿。 登记簿分为来访人员和住院人员两册,来访人员一册只对姓名作了简单的记录,手中这本刚好是最新的册子,时间是六月份即上个月的。 纪安翻开另一册记录住院人员,登记信息更为详尽。从头翻到尾,在倒数第二页找到章成的名字,男,25岁,身高182,体重72公斤,有轻微的反社会人格,与案情报告中记录信息相符。 一月前由家人送至翠屏山精神病院,家人一次□□齐一整年的住院费用后自行离开,除此之外一片空白,连名字都是化名。 纪安欲要再找寻病情留档,耳朵忽而一动,有极细的脚步声传来,轻微的与瓷砖地板碰撞。 脑中迅速勾勒出身形,体重极轻,步伐急促又细碎,不像工作人员。 是谁?白天的接待人员还是苦寻无果的章成? 纪安立刻关闭照明灯,身体紧贴着墙壁,凝神细听外头的动静。 那串细微的脚步声只是在档案室门口转了转,逐渐离去了。 约十分钟后,外边彻底没了声音,纪安没有理会这个小插曲,当务之急仍是查找病情留档。 往里走几步是更加丰厚的资料,纪安刚要从中抽出标有六月的册子,忽而眸光一凝,注意到了这摞资料最上方的半个掌印。 半个掌印清晰地印在灰尘中,泾渭分明,让人想忽视都难,四根手指清晰显露出来,边缘模糊似有拖拽的痕迹。 纪安略略观察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抛之脑后,翻阅起每天记录的查房信息。 章成在医院中被诊断为轻微的反社会人格,被安排入住五楼。 纪安眉头皱起,五楼属于轻微症状的精神病人,而章成明明有犯罪记录,为何没安排进高层的封闭式病房 514房只有章成一位病人,前十天查房记录常规且琐碎,送药、问询、接受心理治疗等等,宛如一位普通的病人。 纪安翻开下一页。 从第十一天到第二十天,除了每天的例行检查,还多了一项电击治疗。 显然章成的情绪开始出现波动,记录显示护士在“病人是否留在病房”一栏后多次打了叉。 情况随即急转直下。 从第二十一天起,章成被转到735号病房,而记录中章成多次失踪,大部分指标都是叉,最后三天甚至一次都没出现。 他去哪了? 纪安心中一团乱麻,但他顾不得思考,先把资料都拍下来,重新还原好现场后,打算去其他科室寻找线索。 与此同时,另一边。 穆月白正在整理路上的行囊。 登山杖、雨衣、火石、金属架等等一干登山用具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分成两袋,放入柜子内。 武器、药物、食物等则贴身放好,用酒精把两张病床的床单、被褥、枕套等里里外外消毒一遍,才安心坐回床上,打开光脑查看有无信号。 自进入翠屏山,信号 时有时无,就算用上信号增强设备,也聊胜于无,给诊所小伙伴的报平安消息皆石沉大海。 穆月白叹口气,起身往取餐处走去。 污染区的食物自然是不敢染指的,但可借此机会探探路,以备不时之需。 走廊角落处的监控幽幽闪着红光,从305室走出一位身高中等,看不清面貌的女性,她径直走向楼梯旁的取餐口。 她在取餐口处站了一会儿,端着两份加热过的标准餐食回到305房间。 一切正常。 穆月白平稳的步伐在即将踏入房间的一刻骤然加快,她火速关上房门,静静地听外面的声音。 依旧是鸦雀无声。 穆月白取餐时依次路过了306、307一直到310,五个房间均是大门紧闭,门口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活迹象,仿佛整层楼只有她与纪安两个活人。 食物的热气透过餐盒传递到她手中,烫得她一哆嗦,手忙脚乱将其放在病床小桌板上。 随着屏障严丝合缝地加固,那股若有若无的窥伺也被彻底隔绝。 穆月白放下心来,头一次不后悔自己先修习屏障而不是精神攻击。 今夜暂时无事,她百无聊赖打开提前下载好的《联邦简史》《离星历史集》,一边看一边吃着干粮。 干粮难以下咽,但她实在懒得动弹,只有纪安那种耐心的性子才有余力将提前调配好的罐头食品拿出来加热。 没了他,也没了可口热乎的饭菜。 穆月白暗暗叹口气,恹恹啃着干粮,视线在字里行间无声游走,正浏览到历史上的伟大向导。 古往今来为白塔和联邦作出卓越的贡献的向导均在其列,包括现存唯二的S级向导,伊拉和左仪。 指尖正要划到下一页时,倏地,一道影子从窗前一闪而过,影影绰绰却无比清晰。 穆月白迅速将干粮一搁,抄起激光枪,大步跨去窗前,一掀窗帘。 “欻”的一声,窗帘被大力拉飞,生锈的金属轨道发出刺耳的呲啦声,在寂静的黑夜中震耳欲聋。 然而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斑驳的月色和窗帘的剪影,穆月白谨慎往前走了两步。 前院中央的老槐树在夜风的吹拂下摇曳,发出清亮的唰唰声,好似长发披肩的女人在院中哀哀悲诉。 时至七月,白天酷暑难耐,晚间的风却沁凉无比,风拂动穆月白的碎发,带起一阵战栗。 穆月白浑身的汗毛霎时间根根竖起,她紧握住手中的枪,后退到病床的桌板前,僵直站着。 鬼故事?超能力?还是什么先进科技? 她都穿越了,还有什么不可能? 小桌板上的饭菜已经变得温热了,被凉风一卷,腻人的油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在鼻腔中乱窜,让她几欲作呕。 穆月白依旧一动不动站着,身体紧绷,眼睛不停在房间死角处扫过,小腿因长时间僵硬不动已经有些泛酸。 忽而,她目光一凝,嘴角轻轻扯起,慢悠悠坐回小桌板前,拿起沾了灰尘的干粮,漫不经心地放在唇边轻吹。 她的声音清亮脆响,在一片静寂中,宛如划破星空的利剑,“出来吧,”她说,“向导——还是哨兵?” 30. 死生之界(三) 话音未落,窗内窗外一片死寂,唯有清浅的呼吸声响在耳畔,最终一道黑影在窗棱上站定,从容地一跃而下,发出沉闷的“咕咚”声。 穆月白转头一看,一颗心不自觉地往下沉。 来者不是章成,不是保安或者接待人员,甚至不是人,是只黑灰白渐变的暹罗猫,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一开始。”穆月白定了定神,轻描淡写地答道。 三次穿梭并停留在网中的经历似乎给予她格外的敏锐,对于哨兵和向导身份的敏锐。 一踏入这幢楼内部时,那丝若有若无的精神力的窥伺,于她而言似一道强光炙烤,没把她盯穿个洞都算好的,怎么可能注意不到。 “哦~”它坐在墙根处自顾自舔着猫爪,而后抬起头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可惜你身旁那位哨兵就没发现我。哨兵嘛,在这方面总是迟钝些。” 穆月白皱起眉头,本能感觉不对,哨兵五感敏锐,怎么会感应不到? 她正想发问,暹罗猫立即开口止住了她的话头,瓮声瓮气地通知:“你的那位哨兵朋友正在一楼档案室呢,再不去找他,就要有大麻烦了。” 说罢,暹罗猫便灵巧转身,跳上窗台,一跃而下消失在无边黑夜中,任穆月白怎么呼喊也没回头。 穆月白起身追至窗前,院中老槐树依旧静默伫立着,而暹罗猫跳下去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一如往昔。 穆月白思忖几息后,再度瞥向窗外,见窗外依旧静谧无声,拿出光脑尝试联系无果,默默躺回床上。 * 纪安正打算抬脚离开,一丝凉风吹过他的发梢,抬头,却见档案室最内里高墙的小窗不知何时已经打开,朔风从小窗口呼呼地灌进来,与室内浑浊不堪的空气融为一体。 不怪他没有察觉,实在是诡异至极。 纪安警觉地退到角落位置,手中的枪已经蓄势待发,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窗方向。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空中除了风的声音,再无其他。 十分钟后,档案室的小窗依旧大大地敞开着,风在其中穿行,发出如泣如诉的叹息。 纪安松口气,从档案室中退出,重新锁好门,弓身隐于阴影处,正盘算着如何引开值班室内的工作人员,忽而一道熟悉的、克制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喂】 【情况有变,立刻返回】 纪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震住,脑海里的声音似浪潮般一波又一波涤荡着,刺激他紧绷的神经,他强抑住头脑的眩晕与浑噩,跌跌撞撞返回钩索垂下的位置,一鼓作气返回了305窗外。 305的窗户紧闭,纪安轻轻敲击窗面,示意开窗。 清脆的玻璃敲击声传至房间内,穆月白回头,远远瞧见纪安痛苦扭曲的表情,快步上前放他进来。 一进来,纪安身体仿佛完全松散了,独留几根骨头支着,整个人摇摇欲坠,好像随时崩塌,穆月白连忙从旁架住他的臂膀,搀扶着他回到病床边坐下。 圆圆已经在此等候多时,纪安甫一躺下,便轻拱着他的手放在它脑袋上蹭。 浅层的精神疏导即刻在圆圆和纪安之间进行。 在污染区释放精神体是非常冒险的举动,不到万不得已,向导不会释放精神体进行疏导,哨兵也不会让精神体参与战斗,但得益于穆月白得天独厚的屏障强度,至少他们两人的精神体不会受到污染的干扰。 那今晚的暹罗猫又是如何做到的?不仅独自行动,还可以无所顾忌的自由出入。 难道它也是S级向导? 但联邦史上的S级向导每一个都是赫赫有名,垂名青史,现存的两位好端端在白塔呆着,除非同她一样,大隐隐于市。 想不通,穆月白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一人一狗。 纪安直挺挺躺着,脸色微白,眉毛紧蹙,手却还本能性地抚摸着圆圆毛茸茸的头和后背,纯黑的夜行衣蹭了几处白灰,而脸上有面具的遮挡,只有头发和睫毛上有些许脏污。 穆月白鬼使神差般伸向他的头发,为他捻去那几处污渍,刚要触碰那浓密纤长的睫毛时,正好对上纪安雾蒙蒙的眼睛。 在圆圆坚持不懈的爱抚下,纪安脑中的眩晕感减轻了很多,一睁眼就目睹穆月白讪讪的尬笑。 “还好吗?”穆月白先发制人,恍若无事。 “嗯。” 纪安似乎还不清醒,穆月白长舒一口气,待他缓了片刻后询问穆月白为何给她传达那样的消息。 穆月白心虚地摸摸鼻子,解释道:“医院里有其他向导,消息是它透露给我的,说你那边有危险。” 纪安满腹疑窦,目光里的疑惑几乎要化作实质,进入污染区里的向导本就屈指可数,穆向导就算另类的,还会有其他向导? “它的名字是什么?”纪安思索道,如果有名字的话可以继续去登记簿中查询,或许与章成的失踪有联系。 “不知。”穆月白摇摇头。 说话的功夫,黑豹也从阴影中走出,本来要去圆圆的方向,直直的脚步硬生生拐了个弯,朝穆月白走来。 黑豹在穆月白四周嗅嗅,身后的尾巴焦躁地甩动,一刻不停地围绕着她转,宛如圈食的野兽。 纪安本在思考其中的关联,忽然接收到来自精神体的信息,他轻咳一声,掩饰住尴尬,神情古怪地望向穆月白,“你摸过别的豹了?” 说完又觉得这问话很奇怪,低下头去假装看光脑,却微微侧身,好让耳朵面对穆月白的方向,听清楚回答。 穆月白怔愣片刻,一脸懵,“没有啊。” “哦!”穆月白恍然大悟地拍手,“那个提醒我的向导精神体是暹罗猫,可能气味沾染上了吧。”说罢点点黑豹的小鼻头,示意它上一边儿玩去。 纪安的手指悬停在光脑上,界面一动不动,正凝神细听身侧的声音。 “这样啊。”纪安有些硬邦邦地接话,“时候不早,早点休息吧,明天再整理各自的信息。” “啪”的一声,房间的灯熄了。 纪安摸黑在包里翻出张湿巾,简单擦擦,便合衣而眠。 此时已至深夜,月上柳梢,夜色如墨,整幢大楼鸦雀无声,没有呼喊、干嚎,更没有歇斯底里、哭天抢地,一 点也不似寻常精神病院。 黑暗中穆月白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你不问我,为什么我能在你的脑海里和你对话吗?” “对我有害吗?” “有吧,我看你脑袋挺晕乎的。” “精神震荡而已,让小狗摸一会儿就能好。” 圆圆哼唧一声,表示同意。 “唉——”沉默中,悠悠一声叹息飘飘荡荡,“如果我要害你,一定会成功的。” “你会害我吗?” “当然不会。” 黑豹咕噜了一声,表示这不就得了。 “好吧。”穆月白无奈,诊所里一个傻白甜,这儿还有一个傻黑甜,但心底又升起一股被认可、被信任的满足,“我不会害你的。当然,你也不能害我。” “嗯。任何时候我都不会害你的。” 叮铃铃—— 早晨九点的铃声响起,催促着满院病人们早起。 穆月白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睡眼惺忪地看着早早起床,已经端来早饭的纪安。 看到早饭,穆月白立刻想起了昨晚的事儿,打了个哈欠询问道:“走廊上有人吗?” “有,病人家属还挺多的。”纪安一边回答,一边帮她立好病床旁的小桌板,将鸡蛋、粥等早点放好。 “但是我昨晚取餐时,一个人都没撞见。”穆月白将一捧水往脸上砸,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污染区内是有自己的法则的,可能白天与夜晚不同。” 穆月白点点头,在这方面纪安是行家,他们又聊了一会,交换了章成失踪、暹罗猫诡异之处等等信息。 十点整,昨天的接待人员已经在房间外等候,等待接引他们参观大楼。 “四到五楼是精神方面轻度发病的患者住院的区域。”接待人员顺手打开一间空置的病房带他们进去,“每层楼有100多个病房,病房内配备着紧急治疗仪、呼叫仪等专业设备,每间病房也有专业护理人员看管,病人在这里会得到专业的照顾。” 接待人员又走到病床前,为穆月白二人介绍病房的软件设施,语气热络,态度专业。 “不错。”穆月白悠闲地走到窗前,掀起窗帘,“不知收费标准是什么?” 接待人员微笑着,“轻症人员每人每年3万星币,重症人员每人每年7万星币。” 穆月白和纪安交换了个眼神,没有后续的费用缴纳,章成为何从轻症部转到了重症部? “哦,好的,再带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紧接着,他们又去查看了手术室、活动室、户外娱乐和休闲等等场所。 接待人员答应申请到资格便带他们考察重症病房,离开时似漫不经心说道:“最近夜晚戒严,病人不允许外出,如果介意的话,可以再考虑考虑。” “为什么?”穆月白捕捉到关键信息,快速追问。 “哦~”接待人员语气慢悠悠的,带了几分恶意,戏谑道,“昨晚一楼值班室的医生监守自盗,跑去档案室乱翻,被安保抓到死生场。今天早上刚出规定,不允许除安保以外的人,在非特殊情况下,夜间外出。” 31. 死生之界(四) 死生场...... 穆月白眉头紧蹙,直觉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微微侧头递给纪安一个眼神,纪安了然,从善如流地问起有关死生场的事。 “啊!”接待人员略显做作地捂嘴,仿佛透露了天大的机密,“病人们起的绰号而已,偶尔病情失常、爆发,病人会被安排进去冷静冷静。” “冷静?”纪安追问。 “是啊,很有效果的,甭管再精神失常的人进去了,出来都冷静从容。”接待人员一副与有荣焉的自豪,眼珠一转又解释道:“病属不用担心,你们那位病人程度轻微,不会进去那里。” 纪安负责攀谈,而穆月白全程紧盯着接待人员的眼睛。 他神采飞扬,身体放松,语调中的惊讶与骄傲不似作伪,并非刻意说给他们听的,所以就只是同事之间的嘲弄与倾轧? “医生现在何处?”没有破绽,纪安挑起另一个话题。 “我哪知道呢,安保的事不归我负责呢。”接待人员摊摊手。 问不出其他,两人的追问只得作罢,尽职尽责扮演好病属的角色,了解起精神医院的治疗、安保、日常起居等事宜,没过一会儿穆月白便借口水土不服,同纪安一道回到305室。 305的房间大门紧闭,一层无色无形的屏障将其笼罩其中,室内的一角屏蔽仪闪着幽幽的绿光。 翠屏山精神病院只允许未有亲属住院的外来者滞留三天,眼下他们还有两天半的时间,而调查只适合在夜晚行动,所以很多准备工作挪到白天完成。 “这个手印......”穆月白翻来覆去地检视纪安光脑中的照片,把手放上去比了比,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且不说老中青、男女在指骨上并不存在天差地别的差异,小人大手,大人小手的例子也比比皆是,看不出什么名堂。 关于掌印没有进展,她转而看向登记簿。登记簿上他们二人的化名赫然在最下方,除此之外最新的则是章成和他所谓的家人。 这相隔的一月余,居然没有任何亲人前来探望,即使普通人不敢轻易踏足轻度污染区,雇佣哨兵前来的竟然一个也没有。 纪安将枪别在腰间,穿戴好护甲,将可能用到的工具、药剂等一一归置到挎包中,身后久久没有声音,转过身来,看见穆月白眉头紧蹙,一脸凝重的沉思表情。 他正要开口劝她休息一会儿,只听她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同屋檐下的风铃,叮当撞响。 “你说,章成会不会是哨兵。” 纪安心脏蓦地一跳,有什么被忽略的东西骤然被点亮,不自觉顺着她的思路想下去。 “你母亲是向导,加害你母亲的嫌疑人——张明与是哨兵,追杀你的娜塔莎是向导,就连昨天突然出现的暹罗猫也是向导。”穆月白摸了摸下巴,继续道:“好巧不巧,你我二人也是这样的身份,章成会例外吗?” “据村民所说翠屏山已经废弃了20余年,这座医院却好端端运行着,和污染脱不了干系,若章成是哨兵,为何会被送到这里。” 纪安飞快从穆月白手中抽出光脑,调出昨晚拍摄的登记簿照片,行动仓促,除了章成那页,只潦草拍了登记册的前面几页。 “张问、凯斯、铃……乐冬......”纪安的神情陡然一滞。 乐冬,这是他军校的学姐,曾经作为优秀哨兵张贴在学校的荣誉栏上,为什么她也进入这里? “怎么了?”穆月白觉察到他的异样,凑过来看他的光脑。 纪安把光脑往她身前一推,转述了这个消息。 穆月白嗯嗯听着,查看名单中是否有自己熟识的名字,不过这名单上的名字最新的也是一个月前,那时她还没穿越,更不用说觉醒了。 看来今晚得再去一趟档案室,纪安思忖着。 穆月白举手,“我去档案室吧,你去514。一来档案室你已经探过了,危机已经扫除,二来遇到突发情况我也能走楼梯或电梯撤离,不至于困在原楼层抓瞎。 纪安欲言又止,担心地看着她。 “没关系,”穆月白拍了拍纪安的肩膀,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只剩两个晚上了,一切要抓紧。” 一入夜,白天的喧哗立刻消失殆尽,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静音键。 屋内和纪安描述的一模一样,灰扑扑的,不见天日,适合给蟑螂住,穆月白在心中腹诽。 脑中的联想不断,脚步不停,穆月白快步走到最靠门的一排架子前,翻找登记簿。 倏地,窗外一道黑影就滑过她的视线,定睛一看,短圆柱身,细长尾巴——正是昨夜造访的暹罗猫。 暹罗猫从高窗上一跃,无声无息地落了地,轻巧地跑过来,没扬起一丝尘埃。 “找什么呢?”暹罗猫蹲在架子上,眼睛专注地盯着穆月白的动作。 时间紧迫,穆月白没工夫搭理这只小猫,只瞥了一眼,又埋头翻找。 无人应答,粉尘飘飘洒洒散往四处,一边的暹罗猫立刻炸了毛,气哄哄跳到了另一边的架子。 穆月白拍完一年内的名单后,又转身从隔壁金属架随机抽出登记册。 “小猫,一边去。”穆月白直接架起它的腋下,把它放在地上。 “喵,你个臭向导,放开我!” “呦,你不也是向导。”穆月白不疾不徐回答,眼疾手快抄起另一册簿子拍摄。 越拍越觉得毛骨悚然,横跨五年的登记册笔记皆清秀端正,明显出自一人之手,却没有半分变化。 穆月白快步走到深处几个架子前,随手抽出,54年前,31年前,29年前……从23年前到10年前完全断档,没有任何记录。 穆月白脚步越来越急,呼吸也急促起来,灰尘满脸,不得不停下来打开过滤系统。 文件中积累的灰尘太多,即使是过滤系统也没办法全部隔绝掉,暹罗猫的声音不满地在她头顶喊叫,但是她充耳不闻,只一心寻找断档时间内的资料。 可是没有,一份也没有。 忽地一人一猫的耳朵都动了动,有什么细微的声音传了过来。 值班室里的灯依旧亮着,可能少了一个人的缘故,灯光更显昏黄幽暗,一束白光从长廊正门处打来,穿过走 廊,越过值班室,直达档案室门口。 档案室门锁在空中悠悠荡荡,没有任何阻碍,白光推门而入,里面一片狼藉,资料、架子、脚印乱作一团,白光直直朝前面去。 穆月白的呼吸急促起来,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 忽而,白光的脚步一转,走向角落。“嗖”的一声,手电筒直直打在角落。 但那里空空荡荡,只有点点尘土堆积。 穆月白从事先挂在档案室的钩索逃离,手脚并用、一刻不停地爬上来3楼。 在空中时,她清楚地看到了炙热的白光后空无一人。 另一边。 纪安利落从窗户翻入室内,打开照明灯,走到床前揩了一把床边的灰,薄薄的一层,想来病房空置了一段时日。 整个514的房间陈设与305大致相似,比起供病属休息的房间,这里单独配备一张病床,旁边MECT、心电图机、压力释放设备、呼吸机等等专业仪器一应俱全。 纪安走至床头拿起呼吸机看了看,小片汗渍混着灰尘,是正常的使用痕迹。 病房左侧的衣柜闭合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柜门大开,置衣架上是清一色的病号服,使右下角一只皮质箱子显得格格不入。 箱子十分老旧,纪安只稍稍用力一掰,箱子便应声而开。 里面基本上都是随身物品,牙刷、牙膏、毛巾……一套陈旧的军装映入眼帘,左襟处别着象征第九军区身份的徽章。 章成真是哨兵! 纪安火速拿出光脑把军装和箱子里的角角落落拍个清楚,又慎重在室内搜索一圈,确定没有更多线索,打算爬窗上七楼。 一拉开窗帘,院落中有许多晃动的白点映入眼帘,它们在半空中漂浮着移动,汇合聚拢,又弥散开来。 纪安果断回收了钩索,关闭照明灯,躲进角落里屏息凝神,果不其然,他从窗缝中瞥到白点进入了医院大门。 正打算提醒穆向导时,忽然腕间改造的无线电发射装置一震。 穆向导出事了。 纪安立刻搭好钩索,翻出窗外,一路速降至3楼,从外墙攀爬至305外,窗外的钩索已经不在,而305房内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满屋的狼藉。 窗面、地板遍布了深浅不一的坑洼、孔洞,床单的一角已经碳化,天花板也有烧焦的痕迹,病床歪在一边,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屋内弥漫浓重的硝烟味和焦糊味。 纪安快速在室内逡巡一遍,所有攻击都是从靠窗一点发出的,成放射状。纪安摸了摸墙面的焦黑,口径威力与穆向导随身佩戴的激光枪一致。 纪安飞快走到门前,他没办法单独联系上穆向导,想要找到,只能用穷举法,一个一个找,第一个目标就是档案室。 忽而一阵熟悉的眩晕在他脑海中席卷开来。 【平安,勿念】 【404,明早见】 纪安愣住,那颗惴惴不安的心被温柔托住,终还是抵挡不住脑中的昏沉倒在了床边,模模糊糊中一团温暖的白光包裹住了他,黏糊又湿润,因此一夜安眠。 32. 死生之界(五) 穆月白侧对着窗户,双腿盘膝而坐,身前西瓜、葡萄各式小水果铺满整张小桌板,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电视和嘴里的水果,对窗外的动静无动于衷。 纪安一进病房就看到这副悠闲自在的样子,他长松口气,缓慢踱步到病床前,眼神一寸又一寸在她身上扫过,把穆月白看得直发毛。 “我没事,”她拍拍身边的空位,“你过来坐吧。” 她也不搞寒暄那套,木着脸直接阐述过程:“昨天刚从档案室回到305就被逮个正着,他们以我晚间私自外出为由,强行扣押,美其名曰住院。” 穆月白无奈摊手:“好消息,我们调查时间延长了。坏消息,袭击我的是一些不明物体,无色无形,拿着个手电筒到处乱晃。” “你怎么看?” “305的弹道痕迹确实如此,”纪安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只有制式的病号服,没有皮箱子,“击中墙面、地面的激光几乎没有损耗,带走你的人至少不是实体。” “也不是精神体。”穆月白补充道,昨晚无论是物理攻击还是精神攻击都没有效果。 “更坏的消息,我暂时不被允许离开,唯一欣慰的是有新线索。”穆月白将昨晚调查到的情况转达给了纪安。 “空档?”纪安快速翻阅着名单,的确存在十几年的空档,而最近十年间登记过的名字中不乏他熟识的哨兵。章成的哨兵身份基本上确定了。 情况有些棘手,纪安思忖着,将章成的一切也告知了穆月白。 “嗯,看来这所医院和哨兵脱不了关系。你今晚去七楼查吧,我要会一会这楼里另外一位向导。”她指了指脑袋,“有事我会通知你。” “不过脑中联系后我的精神也会受影响,还是用无线装置吧。” 纪安边听边从窗边把两份包裹堆在床头柜上,又迅速返回3楼,带着一床被子出现在窗外。 “干嘛,你要住这里?” “嗯。” “不用,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风险,而且分开待在病房和病人家属房,我们两个人能获得的信息也多一些。” 纪安扯了扯被子。 “这里离305很近的,有事我大叫一声你也能听到。” 纪安拍了拍枕头。 “如果接待人员突然找你怎么办?”穆月白无奈叹气。 “锁了门,装了感应器,”纪安终于大开尊口,“而且这里离305很近,能很快赶回。” 穆月白一梗,没想到出口的话被原样奉还,“不用担心我,我的等级不低。” 身旁有闷闷的声音传来,“我不想因为自己的原因,又失去谁了。” “......” “好吧好吧。”终是于心不忍,穆月白转换了话题,“那为什么幕后之人会把章成以及那些哨兵送到这来呢?那些哨兵是自愿的?” 纪安缓了缓,摇摇头。 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章成不知所踪,污染区成因成迷。 “你知道吗?我老家有句名言叫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很多事都能从历史中找到原因和案例。我有种直觉,这些哨兵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和医院的历史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纪安却没在想精神病院的事,他本来想找的就只是章成,查清母亲去世的真相,闻言便疑惑道:“老家?你老家不是离星吗,离星有这句话吗?” 穆月白哑然片刻,又理直气壮道:“我妈告诉我的啊,她故乡就是我老家嘛。” “哦。”纪安本就随口一问,没太思考继续整理被子。 穆月白见他兴致不高,知道他是在想章成的事,轻声开口:“我问你,你是来找章成的吗?” “是啊。”纪安疑惑看向她。 “找他干什么?” “查线索,查幕后……”纪安忽然反应过来,精神病院已经闭院几十年,幕后之人又从何得知,查清医院的真相也许就能顺藤摸瓜直接找到幕后凶手。 穆月白轻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真相啊,就在不远处。 * 入夜后,纪安应付完接待人员的问候,在房间中布置重重陷阱,两人一同在房间等待暹罗猫,但它始终不见踪影。 考虑到穆月白的出行被限制,为了以防意外,纪安选择在破晓时分进入7楼调查,时间紧急,两人商定好半个小时后见,就分道扬镳。 约40分钟后,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光明已经拉开帷幕,而纪安迟迟未归,脑中的喊话和无线电波也没有任何回应,穆月白就知道出事了。 她立即起身走向门边,准备趁工作人员不备,溜到七楼。 忽听“咚”的一声,暹罗猫从头顶跳至窗台,蹲在窗沿上,狞笑着看向穆月白,门也被无形的手打开,此刻是腹背受敌。 “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向导啊,我可是盼了很久呢。”那声音尖尖细细,犹如指甲在黑板上的抓挠声,揪心扎耳。 穆月白心下一沉,没有过多言语,抓起腰上的激光枪射向暹罗猫的同时快步退到房间里面。 柿子要挑软的捏。 枪响的同时,暹罗猫后腿蹬地,前爪露出尖指甲,躲开枪林弹雨,猛地朝穆月白扑去,只听“哐当”一声,迅捷勇猛的动作被无形的屏障挡下,骤然落地,又迅速后退,全身毛发炸起。 穆月白见奇袭失败,也不慌,立马换上拖延战术,“小小A级,不成敬意。” 暹罗猫瞳孔微颤,尖声喊道:“不可能!我吞噬了那么多哨兵,才升到A+,你是什么怪物?” “原来如此!”穆月白故意高声慨叹,把攻击隐藏在情绪中,趁其不备忽而冲出直直袭向暹罗猫命门,同时也不忘扣动扳机,又一串子弹破膛而出。 暹罗猫依旧沉浸在歇斯底里中,冷不防被击中,精神体瞬时消散又逐渐在窗台外凝结。 它蹲在玻璃窗外恶狠狠地瞪向穆月白,穆月白正要上前给它最后一击,手腕却顿感一痛,一只手、两只手、三只手......无数只看不见的手牢牢扼住她的手腕,将她从404拽了出来,一路拖到444门口,房门一开便重重将她摔进去。 穆月白从地上爬起,迅速扫一眼室内,四周空空荡荡的只有中央有几套桌椅,桌椅前就是大型幕布,椅子中间正是先一步离开的暹罗猫。 穆月白果断对它发起精神攻击,可那维系攻击的精神力瞬间就消失了,仿若泥牛入海。 穆月白悚然一惊,还不待细细思考,转椅上的暹罗猫就慢悠悠地转过来,舔着爪子,似笑非笑看着她:“新奇吧。这可是专门用来对付向导的,名叫死生场。一旦进入这个空间,向导引以为傲的精神力全然无用,乖乖被 我......” 话音未落,一梭激光弹就打穿了暹罗猫椅子的靠背,浓重的焦糊味弥漫,它嗷的一声跳到另一张转椅上,转过头对着穆月白怒目而视。 穆月白朝它晃晃手中的激光枪,暹罗猫收敛怒容,悻悻开口:“你的朋友在这里。” 穆月白眉梢一动,警惕地走过去,桌前的幕布正播放着纪安的一举一动。 “你的朋友一进入七楼就被迷晕了。” “什么意思?” 暹罗猫双手环抱,躺在转椅上,闲闲说道:“每次来两个以上的哨兵都会在幻境中历经生离死别。不过你不同,你是向导,我们来打个赌吧。” “不赌。” “不赌你的朋友就只能一辈子迷失在幻境里。” “哦,那我走的时候顺手带走你,也算是给他报仇了。” 暹罗猫哗一下蹦起来,跳到间隔不远的另一把椅子上,恶声恶气地说:“我死了,你也走不出去。” “是吗?”穆月白斜睨它一眼,“我看是你死了,我和我朋友才能出去吧。” 暹罗猫突地一下炸毛了,一蹦三尺高飞到了门边。 “放松。”穆月白的肩膀一沉,压力却大不如前,故作轻松地说,“我可不希望我朋友变成傻子。” “你这个幕布很垃圾啊,连声音都听不到。” “你——这是二十多年前最先进的科技。” “哦~” 二十多年前......与精神病院荒废的时间点重合,这只暹罗猫向导与此有关吗? “什么啊!”暹罗猫气急败坏道,倏而又变得温和起来,两只小耳朵抖啊抖,“继续刚才的话题,我们打个赌。” 穆月白莞尔,肩膀上的重量一轻再轻,显然面前的向导对它们的控制是有限制的,而她的激光枪同样不是无限能量,还是得徐徐图之。 打通了其中关窍,穆月白也配合地接话:“怎么赌?” “等会你的朋友回到病房会接到你的病危通知书,你猜他会不会留在这里调查真相。” 穆月白疑惑道:“这是什么赌?正常人都会稍微调查一下吧。” 暹罗猫一噎,恼羞成怒道:“我还没说完。我知道你们在这里是调查别的事情,那么它会为你留下来吗?它能为你调查多久?” 不等穆月白开口,暹罗猫大声叫道:“我赌一年之内。” 穆月白鄙视地看着它,暹罗丝毫不觉愧疚,喵喵叫着跳上桌子,贱兮兮看着她。 “三年吧。”穆月白回忆起纪安的为人,正直、大方、可靠、执着,为朋友调查三年仁至义尽了。 “切!我还以为多久呢。” “呵呵,你家人找了你多久?你二十多年前失踪还是死亡?你的亲人?朋友?还是爱人很快放弃你了?不然你怎么喜欢开这样恶趣味的赌局?” 暹罗猫一听,怒发冲冠朝她扑过来,在半空中被穆月白一枪擦着边缘射过,乖乖地龟缩回转椅里。 穆月白一改之前玩笑的口吻,冷冷说道:“我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和你玩这个游戏,是因为我不想带一个痴呆朋友回去,而不是我怕你。你操控的怪物有限制,我精神力碾压你是永恒的。” “记住!”穆月白森然地看着它,“你最好老实点,否则鱼死,网不会破。” 33. 死生之界(六) 说罢穆月白吹了吹枪管处的空气,脸上又恢复成那副笑眯眯的好说话模样,“哎呀,亲爱的小猫咪,没点赌注怎么能算赌局,不如开一把。” 暹罗猫瑟瑟缩在椅子角落,浓密的毛发耷拉下来,灰黑一团几乎要与黑色椅子融为一体,狼狈又虚弱。 喵了个咪的,这个女人太可怕了,脸色变得太快,早知道把她扔幻境里,让哨兵来和它谈。 但一想到此人的精神力,不免舔舔唇,终是贪婪战胜了恐惧,颤巍巍开口,毛茸茸的爪子指向穆月白,“我要你,你的精神力。” 穆月白心中一凛。果不其然赌局只是个幌子,真正目的在于相互吞噬,现在情况超出预料,便借由人质让她束手就擒。 思及此,也只能见招拆招,穆月白故作失望地摇头,“唉,亏你还是只可爱的小猫咪,心肠如此之狠毒,我就不一样了。” 她摸了摸下巴,“临街有只大黄狗,它一个狗每天怪可怜的,走的时候把你抓给它当玩具吧。” “你这个恶毒——” 激光枪寒光一闪,把暹罗猫想说的话逼了回去。 “认真看。”她说。 * 纪安恍惚从蹲身的状态站起身,骨骼关节在清寂中发出咔咔的声响,有什么预警还没来得及捕捉到就一闪而逝,他警惕地扫过四周。 735与4楼病房相差无几,室内布置都是标准化的器械,唯一区别在于病房配备无锐角家具保障安全,门窗也是全透明封闭式供24小时看护。 纪安随意在房间内走动寻找遗留的线索,目之所及并无可疑之处,天花板、通风管道、窗缝、夹角、床底、地板砖缝也没有。 纪安漫步至门边,忽而他脑中飞速掠过昨夜穆向导灵动的眉眼,如果她要留下线索等待来人寻找,会留在哪? 马桶水箱?她一定会说太老套,不是第一个找,也是第十个找。 抽屉夹层?容易被一锅端,passpass 床、窗帘或其他家具的金属管里?她会呵呵笑着说,这不是藏宝游戏,更不是国家机密。 哪里不容易被更换,却显眼而隐蔽。 纪安踱步到床边,盘腿落坐其上,视线在病房内一寸一寸审视,忽而他眸光一凝。 钉在墙面的注意事项。 纪安从床上跳起,轻松蹦到粘贴于墙的注意事项、指引指南旁,其上罗列出医院的基本住院制度、设施使用的正确指导和有关火灾、随身物品等的提醒。 就是这个! 纪安心下大喜,一点点从边缘掀开第一张图纸,零星粉尘在周身乱窜也没打搅他精细的动作,周边、背面以及被遮挡住的墙面,均没有收获。 他谨慎翻开第二张,没有灰尘弥漫,纪安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定睛一看,第二张告示后果然有一个浅小的坑洞,里面胡乱散落几张纸片。 纪安把它们抽出,不待细察快速卷入怀中,看了眼泛着濛濛水汽的灰白天穹,一溜烟从七楼滑至404窗外。 404空无一人,纪安顿感脑仁胀痛,刚才的危险信号重新席卷开来,遂转身直接前往305,305同样人去楼空。 正当他预备前往一楼档案室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天前一直陪伴左右的接待人员就静立在门口,面无表情递给他一张《死亡通知书》。 “你说他会相信吗?”长久不言的暹罗猫突然开口,之前的找宝藏游戏引发它莫大的兴趣,可惜一个没猜中,被穆月白狠狠嘲笑后默然不语了好一会儿。 “肯定不会,你安排的戏漏洞百出啊。”穆月白瞥见纪安惨白的脸色,微微叹息。 “是吗?”暹罗猫上扬的语气突然沉底,怏怏趴在椅子上。 穆月白看了它一眼没说话,光幕中纪安已经冲出病房满医院找她了,穆月白掰正它的猫头问:“会不会找到我们?找到了赌局就不好玩了。” 暹罗猫怒了,“当然找不到!向导都找不到,别说哨兵了!” “哦~”穆月白意味深长地说。 哨兵找不到,而向导可以的,八成与精神力相关,这样的空间倒是似曾相识。 光幕内,纪安已经从一楼找到了三楼,每个房间、每间厕所,都没有穆向导的身影。 接待人员幽幽闪到他身旁,引着他走进了停尸间。 穆月白整个人往后倒,似乎离得远些,那些汹涌的情绪也能被拦住,可她仍目不转睛看着他蹒跚走近病床,缓缓掀开白布,认真仔细地端详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庞,手指一寸一寸描摹她的五官,最终停在眼睛上。 后面的一切如同洒狗血,冲动的纪安抱着遗体冲出停尸间,翻到医院墙外,亲手埋葬进了小土堆,拿着章成留下的手稿离开了精神病院。 纪安回到离星,将她们两人联系用的白色手链状的光脑埋进家后的山坡上,充作衣冠冢,开始重新着手调查章成的人际关系。 在朋友的帮助下,章成的信息一览无余。 孤儿,同样毕业于军校,同样在一年前入职第九军区,曾和张明与在一个小队中共事,可惜他的升迁速度远不如张明与,至今的档案中只是士官,远低于少尉张明与。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张明与身上,但如今张明与身死、章成下落不明,纪安只能将焦点放在首都星的娜塔莎身上。 一个月后,离星因重大外交事故,而遭受制裁,离星总体经济水平持续下滑、衣食住行大不如昨,百姓活在惶恐与焦躁之下。 一双黑靴缓缓走到衣冠冢前,独坐片刻放下了一束白色玫瑰花悄然离去。 一年后,娜塔莎在第九军区中立功升职,返回离星时遭遇袭击,虽然受了轻伤,但有惊无险,首都星护卫队向大众宣告已经抓捕了一批嫌疑犯,他们将对娜塔莎向导的受伤负责。 衣冠冢前又多了一株白色玫瑰。 三年后,娜塔莎少校前往姆克西亚星哨兵学院宣讲时又遭刺杀,刺客重伤而逃,少校安然无恙,第二天仍然精神奕奕参加宣讲会,各大媒体争先报道娜塔莎少校的无上容光。 一枝沾有点点血渍的白色玫瑰静静躺在衣冠冢前。 五年后,早已门庭冷落的诊所前突然人声攒动,新老板接手了这间破败的铺子重新装修,开门迎客。</p >门前凑热闹的大妈大爷们叽叽喳喳,“这诊所邪门得狠,以前里面的小姑娘、小伙子水灵得很,却不知招惹了哪家神仙,失踪的失踪,惨死的惨死,真是造孽啊!” 大妈的感叹很快被更大的欢呼掩盖,离星人民自发跑到街上争先宣传娜塔莎上校时隔五年再次莅临离星,离星人民要重新过上好日子啦! 众人闻此一片哗然,欢呼、喝彩、叹息、咒骂、悲泣声不绝于耳。 午间的热风裹着这片鼎沸人声,掠过小溪,撩过柳条,也拂过衣冠冢前的茂密杂草。 这次她的衣冠冢前不再有那枝熟悉的白色玫瑰,而是一堆更高的土丘,里面静静躺着另一只黑色的手链光脑。 “呜呜呜呜——”暹罗猫跳到穆月白怀里,将脸埋进她腿间,超大声地哭嚎起来。 穆月白无奈,转过她的猫头,“我赢了,放我朋友出来吧。” “呜哇哇——你这个没有心的女人。你的朋友每年都来看你,为什么我就没这么幸运?” 穆月白垂下眼睫,掩饰眸中酸涩,哄着它说:“因为我守信用。好了,快把他放出来,别真成傻子了。” “我不!”暹罗猫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控诉道,“他的意识停滞了,不会出事的。为什么你只关心他,不关心我?” “哦?”穆月白眉梢一动,“你在跟谁说?” “喵!”暹罗猫浑身一个激灵,跳至小桌上,宝石般璀璨的黑眸不安地看着她。 “我说,”穆月白微微笑着,一字一顿地说,“到底是谁抛弃你了,才让你在此地逗留23年?” 暹罗猫一哽,蔫蔫不说话,垂头耷脑不知在想什么。 穆月白也不吱声,静静等待它开口,任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良久无话,穆月白活动活动双腿,从转椅上起身准备往外走。 这小猫好说话得很,打赌打输了,大门立刻敞开,那阻隔精神力的技术也随之失效。 “喂!” 穆月白半只脚已经跨出门槛,暹罗猫突兀的声音迫使她收回右脚,她慢慢转过身,好整以暇地打量正在原地忸怩的暹罗猫,看起来要诉说攒了一肚子的话。 暹罗猫从桌上纵跃而下,小短腿噔噔噔跑到穆月白面前,叼着她衣角把她往回拉,穆月白从善如流坐回转椅。 “唉——”它长长叹一口气,“二十三年前,我是和两个朋友一起来翠屏山上做任务的,就叫他们小草和小鸟吧。” “小猫、小草和小鸟是向导?哨兵?还是普通人?”穆月白插嘴。 “喵!”暹罗猫被打断不悦跳脚,“都是向导,当然还有别的哨兵随行。” “哦,你继续。”穆月白没事人一样瘫回转椅,丝毫不感到抱歉。 暹罗猫瞬间暴跳如雷,忽而嘴角扯了扯,坏笑着说:“公平起见,一个故事换一个故事。” “公平起见,输的人先。”穆月白摆出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之端正,之优雅让人挑不出毛病。 “好吧。”暹罗猫撇撇嘴,跃至窗台上,目光眺望窗外荒草,声音褪去了往日的跳脱,沧桑又寂寥。 34. 死生之界(完) 二十三年前的冬天格外寒冷,大雪纷飞、北风呼啸,整个翠屏山都好似拢于白雪之中,茫茫不见天日中一队人整装待发,步履艰难前往精神病院。 那时她将将20岁,而那时的翠屏山不像如今这般生机勃发,不见天光的风雪中,没有动物和植物的痕迹,也没有半分人烟,一行人走走停停花了整三天时间才从山脚抵达病院门口。 他们受白塔指派前往翠屏山精神病院进行回收任务,那时的病院表面收容精神病人,实际上是地下组织研究材料的秘密基地。 为了更好地进行地下技术研究,医院明面上收紧了收容病人的标准,执行任务的小队为了降低风险,三三两两分别扮作病人、旅客、病属错开进入医院。 小猫和小草、小鸟在探查中发现了这个房间,从这个房间出发找到了设计者,偷偷溜到地下研究室,找到了资料,正要离开之际,变故发生,他们的行动被医院保安察觉。 小猫和小草、小鸟在病院里亡命奔逃,被逼无奈躲进这个能限制精神力的房间,保安和闻讯赶来的哨兵混作一团时,她被枪弹误伤就此殒命,最终小队其他人带着资料和材料逃出。 而她的尸体因为没有及时清理,在经年累月的污染中逐渐变异,最终形成污染区,吞噬了整个医院。 非常简短又平淡的故事,没有爱恨情仇,没有狗血套路,也没有血腥与杀戮。 穆月白沉吟片刻,问出她最想问的问题:“每年送来的哨兵是?” “哦,他们啊?”暹罗猫踮着脚在窗沿上蹦来蹦去,“你知道吗,污染区除了能清理,也能维持。他们大概就是维持稳定的牺牲品吧。” “那么上个月刚来的名叫章成的新哨兵也被吞噬了?” 暹罗猫:“嗯。” 穆月白被骇住,眸光动了动,环顾四周,强制按住翻涌的心悸,平淡开口:“所以你原本的打算是将我们两个都收入囊中?” 暹罗猫蹬地的四腿一滞,僵硬转过头,瞅瞅她至始至终都没离手的激光枪,连连摇头说没有没有,而后又对故事作了补充:“只是他们从来没有来看过我。” 穆月白神思恍惚,慢半拍问:“你说小草和小鸟?” “是啊,从来没有。”暹罗猫长长呼出一口气。 一团小小的毛球叹起气滑稽又好笑,但那份历经时间过滤后的沧桑与悲怆却沉甸甸地压在穆月白心里,她偏过头去,心不在焉地打量起光幕。 尖细又含糊的话音喃喃重复着:“他们为什么不来呢?明明最开始时这里又不是污染区,后面真成为污染区后更没有来过。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穆月白同样在心里问自己。 她的目光在光幕里流连,画面定格在她家后坡的两个小小的土堆上,与记忆中后山上那个小土丘有七八分相似。 “我有一个朋友,她很早就去世了,在我们上初中的时候。”穆月白突兀开口,“她去世后,我一次也没去看她。” “喵!为什么?”暹罗猫再次大声质问,“为什么?” “一个故事换一个故事。说完你就放我们离开?” 暹罗猫小脑袋歪在一边,思考了一会儿忸忸怩怩答应了。 “可能要从我们认识的时候说起吧。” 她的声音清亮、空灵,圈圈在半空中漾开,往事如潮水滚滚涌来,冲破刻意设置的闸门,将记忆里的花花草草、瓶瓶罐罐浮在眼前。 “从我有记忆开始就生活在福利院中,刚进院时,约莫两、三岁吧,有位老奶奶看我特别小特别可怜,所以格外关照我,会帮我梳头发,给我好吃的,以至于有时候会受到一点排挤,所以我几乎没有朋友。” “认识她时,”穆月白想到此忍不住先哈哈笑了两声,“大概七、八岁时,有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来福利院收养小孩,当时他挑中了我。” “虽然我小时候有点笨笨的,但我本能对他抗拒。当时院长带他来跟我接触时,我哇哇大哭、撕心裂肺、悲恸欲绝,哭得整层楼、整个福利院的人都听到了,所有人都偷偷去那个房间的门缝里偷看。” 其实那个时候部分是因为难过恐惧,害怕离开从小栖身的福利院,大部分却是愤怒,愤怒为什么生来就被丢弃,为什么命运连这一点点幸运也要剥夺。 思及此,穆月白唇边噙着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那个男人可能觉得我很难管吧,放弃领养我转而又挑中了另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瘦瘦弱弱的,看上去就是一副好欺负的样子,安慰我的阿姨告诉我那是新来的女孩。” “他把她拉进接待室里的时候,我又站在门外嚎啕大哭,整个福利院的人都来了,院长阿姨横眉竖眼,护工们幸灾乐祸,同龄的孩子们也是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后来照顾我的奶奶赶到才把我哄好。” “然后呢?”暹罗猫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那个男人谁也没带走,可能我带给他的阴影太深了。”穆月白耸耸肩,“后来我和那个小女孩就成为朋友了。” “从此以后奶奶的苹果会分成两半,早上也要赶时间给两个小孩梳头,但奶奶更开心了,因为有两个开心果吧。”回忆往事,穆月白的目光柔和而温暖,“我们会在福利院的后山上捉蜻蜓、逮蚂蚁,会在大树下扮家家、抄作业,会在断崖处看日落、睡懒觉。” “后来奶奶去世了,她的孩子们在外面没赶回来,是我们两个送了她最后一程。” “后来她也去世了,是我自己送了她最后一程。” “就这样?” “就这样。” “你还是没说为什么不去看她们啊?”暹罗猫蹲在窗沿上苦思冥想,穆月白瞟到它的傻样,轻轻笑出声,牵起的嘴角又缓缓回落。 是啊,为什么呢? 也许时间太久了,温情被淡忘了;也许因为曾经幸福,不希望 再增添一抹灰色;也许……记忆已经足够深刻,不需要提醒。 太久没去看她们了,久到如果不是看到光幕中的小土堆,那些压在箱底的过往就不会被翻开。可是为什么那股清甜的苹果香却永远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像一道枷锁,牢牢锁住了痛苦,却也挡住了那些幸福。 穆月白垂下眼睫,掩下眸中哀思,耳边仍然重复播放着暹罗猫的絮絮叨叨。 “因为太爱了,所以太痛苦。因为不放下,就无法继续。因为你死了,而他们活着。” “喵?”暹罗猫转过头神情懵懂。 穆月白:“就像你喜欢吃猪肉罐头……” “我喜欢吃鱼肉罐头。”暹罗猫哼哼唧唧。 “好吧,如果你身上只剩下全世界最后一份鱼肉罐头,你要不要打开吃干抹净?” 打开。不打开。打开。不打开……暹罗猫气得晃晃悠悠、上窜下跳,为什么、凭什么她只有一份鱼肉罐头。 穆月白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有的人会打开,因为活在当下、太过珍惜既是浪费、吃到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等等原因;也有的人会将它留存,因为拥有即永远吧。” 暹罗猫抖抖胡须,舔舔唇,“那我也不打开。” “是吗?看来你和你的朋友作出了同样的选择。”穆月白站起身漫步到窗外,与暹罗猫一同眺望远处的层峦叠翠、云蒸霞蔚。 “你会忘了我吗?” 穆月白一愣,转头看向它,暹罗猫面有戚色,“我已经在这里太久了,也太疲惫了。无论我的朋友们是遗忘还是珍藏都好,因为我听到了你的故事。” “你会忘了我吗?”暹罗猫再次问道。 “不会。” 暹罗猫笑了起来,脸上是罕见的温和,与之前的乖张判若两猫,“害~本来我也坚持不下去了,没有新的哨兵,我的精神不久后就会暴动,彻底被污染吞没。可惜,没能吃到你的精神力,不知道和鱼肉罐头比哪个更好吃。” 暹罗猫的轮廓一点点模糊,身影在微光中明灭不定,“记得来看我,给我也立个同款衣冠冢,我要很多很多的鱼肉罐头。” 它的小短手在空中虚虚一划,“很多很多。” 穆月白急忙上前去抓,也只是徒劳捞到一手的潮气,“喂——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颜芝,”暹罗猫的声音断断续续,好似在风中飘飘摇摇的风筝,“如果可以……请你帮我探望我的朋友,小草和小鸟叫荀……” 穆月白愣愣站在原地,整座医院在她眼前迅速变化,由焕然一新变成尘土飞扬,残垣断壁、蛛网横斜,曾经洁净锃亮的窗台上已经没有那只爱笑爱闹的暹罗猫,只有抓不住摸不着的空气。 窗外的树木花草依旧葱郁盎然,与之前别无二致,如同头顶亘古不变的太阳,一缕阳光斜斜打在她脸上,照不亮她脸上的神情,只将眼底泪花映得莹莹生辉。 35. 章成的笔记 穆月白平复好自己一浪又一浪的情绪,再看一眼颜芝消失的地方,果决转身朝7楼走去。 圆圆已经一马当蹦跶着先去关照躺地不醒的纪安,穆月白则慢慢踱步到735,揭开告示,从凿开的孔洞中取出几张笔记,也没看,拿在手中朝纪安的方向走去。 纪安在圆圆无微不至的关怀下已然清醒过来,坐在原地,一双大长腿盘起,不知所措地打量着已经大变样的医院以及“死而复生”的圆圆。 整座大楼仿佛一朝之间揭开了蒙在上的白布,破败、腐烂的气息弥漫四周,再不是曾经光辉灿烂的模样,连院子中央那棵鬼森森的槐树也彻底腐朽,露出它陈败的枯枝败叶。 纪安心不在焉地观察周身,忽而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悠然传进纪安耳畔。 他抬头望去,一个活生生、真真切切的穆向导静立在他面前。 穆月白其实有些尴尬,幻境中的纪安的一举一动她看得清清楚楚,再相逢竟油然生出初始时的尴尬。 她微微抬起的想打招呼的手被一箍,骤然落进一个裹着丝丝温热的冰凉的怀抱。 可能是在地上趴太久,纪安周身清爽的皂角香已经完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点点萦绕在鼻间的尘土气。 有点像福利院躺在墙角小床上的毛绒大熊,怀抱时触感先微凉又很快有柔软的毛绒携带热意将人包裹住,埋首进去虽窒息但上瘾。 穆月白微微扬首,从窒息中后撤,还是绕过纪安的胸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抚,纪安这才心神回归,慢慢松开了怀抱。 纪安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描摹,从头发到脸颊,从额头到下巴,最后视线牢牢黏在那双跳动的、鲜活的眉眼上,情不自禁再靠近一些。 纪安比穆月白高大半个头,俯身仔细端详她面容时,热息若有若无喷吐在她脸颊,加之身高差带来的被一览无余的局促感,穆月白伸手覆住他勾魂夺魄的双眸,轻声叹道,“我没事。” 穆月白主动拉着纪安在长椅上坐定,将一切始末娓娓道来,包括幻境的真相、暹罗猫的身份等。 穆月白总结:“可以从颜芝这个名字查,再不济也有章成的手稿。” 纪安刚从幻境中醒来,又骤然重逢,即使是强健如哨兵,此刻大脑也仍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只简单回个“嗯。” 穆月白瞥了一眼纪安的脸色,善解人意地另起话头:“幻境之初你没有相信吧。” “嗯,刚开始没有,只是计划从长计议来着。”她的突然离世太过离奇,更何况他们有脑内的联系,即使死亡也不是无声无息的,只是在幻境中呆太久,神智逐渐迷失,才开始真正囚困于其中真情实意地生活。 无论对于谁都是彻头彻尾的悲剧,穆月白和纪安都不愿再多想。 “咯,拿到笔记了。”穆月白递给纪安。 纪安接过来,几张纸被揉得皱巴巴的,展开一看,字迹时而飞舞时而端正,记录着章成的发现,刚开始也如同纪安二人般在医院打转寻找离开的线索,但章成终归因为形单影只,落入圈套,最终被蚕食殆尽。 弥留之际,写下了自己的所爱所恨,称自己被好兄弟张明与背叛,从队友变祭品,送入翠屏山稳定污染区。 兜兜转转,还是张明与。 但幸运的是,他们有那份登记册,从上面被登记过的哨兵中寻找线索,势必能找到交集,寻找到幕后黑手。 如今污染区消失,空气中污染的浓度大幅降低很快会引起相关部门的注意,眼下线索什么的都是其次,既然两人已经安全,他们需要快速离开此地。 两人快速回到暂住过的几个房间,将所有与自身相关的物品悉心收拾,相关生物痕迹悉心清理后,即刻离开了医院。 穆月白站在医院门口,捏着手中一支槐树枝,回首望去,混凝土建筑默然矗立着而那里不再有一只嬉笑怒骂、我行我素的暹罗猫。 再见了,颜芝…… 就在他们另辟蹊径,从其他隐蔽山路中钻出去后,就有一队士兵与他们错身而过,士兵装备精良、行动迅捷,领头的士兵不停回应着胸前别针型光脑中的长官指挥,目不斜视朝精神病院的方向而去。 而另一边躲过士兵盘查的穆月白、纪安两人快马加鞭进入先前下榻过的山脚小镇,刚一入城,两人立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许是小镇远离事发的玉锦街道的缘故,直到三天前小镇内还与平时别无二致,摆摊的、闲聊的、散步的比比皆是,然而今日街上人群却少了很多,连沿街洒扫的工人也寥寥无几。 预感到事情超出预料,纪安当机立断带着穆月白潜到小镇其他方向的另一座小山中,扎营休息。 好在他们携带的户外设备本就齐全,在山洞中休息只不过换了一个地方而已。 山中夜晚一如既往的平静,间或有虫鸣或风声充斥在这方天地,只是乱草堆下虚掩的石洞中投出的火光摇曳,破坏了这派自然和谐之色。 石洞中,纪安从行李中拿出小锅,挂在支架,将提前搭配好的淀粉肉菜蛋罐头一股脑加进去,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与火光将一室的宁静渲染得红亮。 穆月白拨弄着火堆旁的木头,有一搭没一搭和正在热罐头的纪安聊天。 “找了一天的路,你好好休息。晚上我来守夜吧。” “不用,我在幻境中休息了五年。” 话音一出,四下阒静,本来被刻意忽略的内容又被挑起。 穆月白干笑两声:“没有啊,你一直在追查娜塔莎嘛,哪来的时间休息。” 纪安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他,两只眼睛中满溢的情谊在黢黑的晚上更显明亮。 四目相对,穆月白也不知作何反应。 穆月白心中发苦,她又不是傻子,纪安对她的关心和爱护早已超出了同伴的情谊,更何况衣冠冢前年年相送的白色玫瑰。 但是...... 不是她看扁爱情,或者高估队友情。 他们现在是同伴,是可以生死相依的朋友,往这段关系里掺杂爱情,相当于加上保质期。 理 性地说,不值当、不划算、不需要,于是她偏过头什么也没说。 穆月白的无声就是变相的拒绝,纪安的神色黯淡下来,又很快恢复平静,假模假样地跳过幻境,开始问她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还不待展开,又催促着她休息。 穆月白侧身躺在铺好的气垫上,作战服外套遮住大半眼睛,视线凝固在洞口削树枝的身影,凉风吹过他的周身,衣袂翩翩,像只永远无法落脚的海鸟。 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有道闷闷的声音穿过逼仄的山洞,送到纪安耳边, “纪安,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害死你母亲的幕后黑手,可以将其绳之以法,但代价是你的生命,你会继续吗?” 纪安听清问话,张了张唇,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已至深夜,不知名昆虫也窸窸窣窣在林中出没觅食,听在纪安耳中,原本悦耳的虫鸣也像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穆月白并不惊讶,慢慢阖上眼不再多说,敦促他后半夜喊醒她,就囫囵睡下。 一觉天亮。 纪安推说自己并不劳累,穆月白无可奈何接过这份好意,跟着他在群山峻岭中穿梭。 第二天晚上照样是在山林中休息,找了处罕有人迹的山洞,这里接近城市,即使在山中信号也依旧通畅。 穆月白望向一旁默默无言置火堆、弄食物的纪安,若有所思地打开与罗医生的聊天界面。 【大白】我有一个朋友。 问什么呢?一切的一切她已经想清楚了,无需再多一份认可。 穆月白将聊天框里还没发送的信息一并删除。 过了一会,有消息传来。 【已读但不回】???什么意思,没后续了? 【大白】没啥,在想给你们带的礼物 不等他回答,穆月白就关闭了光脑,起身协助纪安布置了。 自从那晚的谈话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又拉开了很多,纪安同她说话时依旧温声细语,一路上也照顾有加,但还是少了些什么,至少他的笑容没那么可爱了。 一路也无闲话。 第二日晚九点左右,他们终于抵达西原区中心地带,这里距离家直径距离不足一公里。 西原区倒是一如既往的行人寥寥,只不过道路两边的军队和警察更多了。 纪安在路口与穆月白分道扬镳,他还需再去麻烦那位在治安局工作的朋友,查查颜芝相关信息以及那份名单中罗列的姓名。 除此之外,一路上的异常也可打探一二。 “嗯,好。”穆月白得知他的计划也没有阻止。 纪安帮她把行李背上后,沉默地往治安局方向走。 穆月白久久站定在原地不动,盯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重重叹息一声。 * Deer酒吧中,有一男一女的声音次第响起。 “老荀……邬老板最近似乎不太安分,好几次行动都将我们的人排除在外。” 一阵沉默后,有回答传来,“是时候拔除这颗钉子了。” 36. 夜闯空门 汪汪汪~忽高忽低的犬吠声时时响起,白日听着吵闹烦闷,夜晚时却能在这狭长寂静的窄巷驱散寒意。 发出叫声的大黄昂头几息,继而又耷拉下来。 自从那个人类女人拿着肉骨头将本汪哄骗到这处小角落里,她就再也没出现,大概有三四天了吧,大黄张开大嘴,要汪不汪,最终还是颓靡地趴在前掌上。 这个角落小棚什么都好,有肉肉,有干净的水,有玩具,就是没有自由,也没那个人类女人。 “汪、汪——”幽怨的哀鸣声又响起。 但是这里视觉极佳,透过砖缝,大黄清晰地看到了这两天已经来来回回了几波人,每次都会路过那个人类女人气味最浓重的屋子。 前几波人,身着统一制服,腰配枪械,每天固定时间在附近的几条小巷中巡逻,身上总是一股硝烟味,难闻。 中间一波人,一男一女,挨家挨户敲响房门,好像在询问什么,每次都打扰本汪睡觉,烦人。 最后一波人,三三两两的小队直直往那个人类女人的屋子里去,没敲门也没巡逻,在里面转了一圈没见着人就走了,最近三天一直来,可怕。 大黄嘴皮子一垮一垮,终是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迷蒙的眼中倒映着一群人的身影。 刚刚那三五人的小队又往人类女人的屋子里去了,到现在还没出来,它只能强打起精神,边喝水边盯着那间屋子,谁叫那个人类女人总拿肉肉给它吃呢。 大黄双目圆瞪,全神贯注,并未注意到一串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大黄,你还好吗?”一双略带薄茧的温暖大掌抚在它的头上,大黄立刻舒服地哼唧起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对对对,就是那个位置,帮本汪挠挠,诶诶诶,右耳也抓抓,不对,这味道是那个失踪的人类女人。 穆月白风尘仆仆地赶回来,顺道去看一眼被她圈养起来的大黄,离开前她思索再三还是将它关在楼下杳无人迹的小角落,免得在这特殊时期,它乱叫乱咬惹出什么茬子。 “诶,大黄别咬我衣服。”穆月白左手扯衣服,右手去掰大黄的狗嘴,奈何它死死咬住不松口。 “大黄你乖乖的,姐姐给你换点鱼肉吃。” 大黄显然已经形成本能反应,听到类似肉的字眼呆滞一瞬。 穆月白趁此机会一拽就将衣角从魔嘴里抽了出来,甩了甩湿漉漉的衣角,抬脚要往家走时,一偏头就目睹大黄的凶煞表情。 只见大黄趴伏在地上,朝着自己家的方向龇牙咧嘴,喉咙中还发出警告的呜咽,涎水水晶吊坠似的挂在两边。 穆月白狐疑,往回退了几步,试探着将手靠近大黄,并做好随时抽手的准备,随着她靠近那种警戒的状态消失了,但当她要抬脚往家走时,又有呜咽声泄出。 穆月白心中一凛,大黄常年流浪在外,对于危险有自己的判断准则,她提起十二分小心往家的方向踱去。 还未靠近,穆月白就眼尖地发现自己夹在大门底部的头发已经消失。 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顾不得思考,抬脚想要立刻离开,但当身体刚刚侧移时,就有一个长筒状的金属抵住后背。 “白医生或者穆医生,我们来此只是请你回家一叙,请不要做任何徒劳的事,你刚一进入小巷我们就锁定了你的位置。” 我们?穆月白眼皮狂跳,明白过来这回是阴沟里翻船,没有鲁莽地逃跑,只顺应身后人的动作僵硬转过身,一步步朝家的方向挪去,将身后狂吠不止的大黄抛之脑后。 女性,身高约莫一米七,脸被面具遮挡看不出本来的面貌,扼住她手腕的胳膊结实有力、年轻强健——是不认识的人。 转身的匆匆一瞥中,穆月白还窥见了她别在领口的回形针光脑。 随着房门缓缓开启,穆月白眼见一位姿容普通的中年男性背对着大门,闲适地靠坐在沙发上,周围三位同样肌肉虬结的高大战士将他拱卫在中间。 邬老板。 这个消息在穆月白心湖中只泛起淡淡涟漪,她犹在感慨自己居然一点也不惊讶,面上甚至还带着稀薄的笑意,左手则不动声色地动了动,将手链甩到手指处,往其中唯一的联系人发送一串乱码。 * 纪安一路心神不宁,他也不知这样的心绪到底出自前两天的表白失败还是对于危险的直觉,无法判断,他只能一路不停在脑海中梳理信息,借此将心绪压制下来。 赶往治安局的途中已经提前联系好了老同学。 樊学本就是离星人,自身能力中等,家族却在本地小有权势,毕业后按家族安排回到治安局混个闲职当当。 前几年在校时,他们时常组队参加比赛或者训练,资质平平却没少受纪安的照拂,以他们的交情,其他的事儿不好说,查点资料绰绰有余。 上学的时候不突出,毕业后却活得比更优秀的同学滋润,时也命也。 他们一见面连寒暄也无,熟稔得直接就往樊学自己的独立办公室走去,在家族的助力下,他刚刚升到情报科组长,受家族荫庇,也得为其出力。 “查什么?”樊学已经坐到电脑前,进入内部系统。 纪安正要将整理好的名单传给他,樊学拦住他的动作,从抽屉中拿出一个U盘递给他,提醒道:“屏蔽仪。” 纪安点点头,依言照做,一个个名字被录入系统中,搜索引擎正飞速运转着。 樊学盯着那份名单,指了指其中一角,狐疑道:“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纪安看一眼他指着的方向:“是前几年失踪的学姐。” 樊学脑子内的想法滴溜溜地转,他知道纪安正在查他母亲去世的真相,前段时间在查精神病人,现在又扯出这一长串名单,直觉有猫腻,但长久的生存智慧让他闭上了追问的嘴巴。 等待的空隙,纪安不经意问:“我有一个朋友......” 话音未落就被樊学抢白:“队长的朋友,谁啊谁啊?学校的还是军区的?” 纪安默默无言,尽管 樊学已经在治安局工作一年,初具职场素养,但总体还是个傻瓜。 他以一副高深莫测的口吻继续道:“他喜欢上了一个女孩,但是他身上还有任务要做,这个任务很危险,有丧命的风险,所以这个女孩拒绝了他。怎么办?” “听起来你的朋友怎么有点像你啊,怪不得是朋友呢。” 纪安没说话,视线在办公室内飘来飘去,不给对视露馅的机会。 樊学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这个女孩只是因为危险拒绝了你的朋友,囿于客观困难,而非矢口否认。说明她对你的朋友还是有意思的。” 纪安不置一词,面色微红,心中默默盘算着这样的可能性,不免嘴角翘起、眉梢飞扬。 旁边的樊学没注意到,仍在滔滔不绝:“有意思就有可能,只要穷追不舍、死缠烂打总有一天能追上。” 纪安扶额,深深觉得自己找错了人,“你上大学用的这招追隔壁班女生追到了吗?” 樊学嘿嘿笑一声,感慨道:“不一样啊,她对我没意思当然追不到,可这女生对你朋友有意思啊。” 他又撇嘴,“你这朋友不地道啊,都可能要死了,干嘛还追别人,让别人怀揣思念活下去啊。太狠了,我听我北岭区的同学说那边可多的单亲父母带着孩子,活得可不容易了。” “扯哪去了,哪来的孩子。”纪安叹口气,不再与他多说,与此同时电脑屏幕中的资料一一出现在两人的眼前。 有关向导颜芝的资料被白塔牢牢把控,离星治安局没有权限查询。 而登记名单里不出所料,全是哨兵,基本都以失踪或者死亡盖棺定论,时间间隔基本在一到两年,规律且透明。 纪安正垂首思索这些哨兵中隐藏的联系,转椅中的樊学突然出声,唤回了他的思绪。 “队长,你看,”樊学握着鼠标一个劲往下滑,“这么多哨兵都是来自我们的母校,还有一些出自别的哨兵学院。” 纪安定睛一看,果然哨兵几乎都出自联邦的顶级哨兵学院。 “没有首都星哨兵学院诶。”樊学眉头蹙起来。 纪安惊讶转眸,目光寸寸从学校一栏扫过,姆克西亚星哨兵学院、天海星哨兵学院......囊括了除首都星哨兵学院之外的联邦Top5哨兵学院。 没有首都星哨兵学院吗...... 纪安脑海中的念头一个接一个飞快闪过,迄今为止的线索中,张明与来自首都星哨兵学院、娜塔莎出自首都星白塔,颜芝同样由白塔派遣任务,就连章成也与首都星沾亲带故,而名单中的哨兵哪所学院都有,唯独缺少首都星哨兵学院,那么幕后黑手,定然与此脱不开联系。 此前他还在第九军区与首都星之间游移不定,现在终于锚定了唯一的线索。 纪安心潮澎湃,立刻拿起光脑迫不及待要同穆月白分享情报,想起屏蔽仪,又默默放下。 与此同时,一条乱码信息正在数据的洪流中随波游荡,迟迟未能抵达另一端的彼岸。 37. 威胁 life 纪安想了想又把登记册中的所有名字一股脑放进系统中检索,当所有相关的基础信息传入自己的光脑的时候已经接近清晨。 残夜将尽,一夜的潮湿凝聚成珠,滴滴嗒嗒落在青石板上,迸溅的水滴乘着一夜未关的空调冷气,在室内荡起一股凉意。 昏昏欲睡的樊学从打盹中惊醒,揉了揉因长久不动发麻的四肢,抬头寻找纪安的身影。 纪安依旧坐在那张转椅上,身体微微后仰,单手搭在眉毛上似在抚平整条蹙起眉毛,偶尔又回神盯着屏幕,显然正沉浸在思考中,连自己起身的嘎吱声都没有听到。 樊学坏笑一下,猛地从背后将脑袋抵在纪安肩上,凑向屏幕,“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纪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身子抖了抖,从凝滞的状态缓了过来,他没说话,只是将屏幕中的文字放大。 “什么嘛,黑户而已。” 得天独厚的地理和历史优势,让离星在联邦边缘人的心选定居地中占据重要的席位,这样的边缘人在离星系统中往往只有碎片化的记录,更有隐蔽的连名字都无,称之为“黑户”。 一个黑户而已,不值得樊学多花心思,他无所事事地坐回转椅中,打开光脑,一看时间刚过五点,哀嚎一声继续趴在桌子上睡觉。 纪安依旧一动未动,偏头在思索着什么,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桌面,面前电脑正在刷刷运行着,屏幕泛起的绿光冷冷聚在他眼底,似一层厚厚的坚冰,看不清他所思所想。 屏幕左边的搜索框被放大又缩小,大咧咧地展示着邬之春三字。 此人正是诊所在离星官方登记的老板名字,也是穆月白的老板。 黑户无甚奇怪,诡异的是,这个名字属于一个早已死在二十年前的人。 而此刻这名字的主人已经离开窄巷,一路西行,脑子里不断重复回放之前的谈话。 昨夜家中。 低头摆弄茶几的邬老板听到身后一深一浅两道脚步声,悠悠转过身,依旧是一副平淡口吻,“请坐。” 语毕,身后手枪又往衣料中前进了一寸,右手也被死死把控着。 好女不吃眼前亏。 穆月白依言坐下,转身寻椅子的间隙,悄悄跳转眼珠,清晰看见身后女人强悍的肌肉和丝丝若有若无的精神波动。 向导还是哨兵? 她无从得知,既非出自纪安所给的那份名单,也不在联邦与白塔公开名单之列,不过并不影响局势,因为邬老板身旁的两名男性战士鼓囊囊的肌肉和毫无波动的精神力昭示着他们普通人的身份。 完全处于劣势。 穆月白尽力弓身,左手垂于夜色中,仍旧试图发出求救消息,面上还是一派平静之色,“老板大驾光临,请问有什么事?” 邬老板瞧见她还算镇定的外表,意外地挑了挑眉毛,不答她的问题,只自顾自说起第一次初遇的事。 “白医生或者说,穆医生不知你是否记得,我们第一次初遇时的情景。” 穆月白当然不会忘记,那个坑了她30个星币的劣质测试仪。 “我第一次见你,你就泄露出了精神波动,让我对你的身份起疑,派人前去调查。在医学院苦熬日子的你毕业后却没有走医学的路子,而是跑到罐头店打零工。” 哦,还有那个杀千刀的专业导师。 “一个A级向导居然真的接收邀请去诊所打工,一来就是一个月,不过你一直谨小慎微,没有任何打探的行为,就在我要相信你只是个普通的突然觉醒的向导时。” “一个行迹让你暴露了自己。” “哇,什么?” 穆月白满头黑线,好心地接上他无聊的侦探游戏,此刻若不是她被挟制在椅中,她真想拍案而起,给邬老板热烈鼓掌,好让他能继续叨叨,拖延时间。 “你别在腰间的激光枪变了,那是最新的武器,决计不是一个普通向导能拥有的。” “......”差点把那个不请自来的纪安忘了。 穆月白脑中正在细数她过往生活中的小人们,愤怒一时压过忐忑,眼角眉梢也鲜活几分。 而邬老板看清穆月白几度变幻的神色,讶异为何她一点慌张也没有,反倒流露出些许不耐烦和愤愤之色,索性挑明来意, “我并不在意你背后的组织是谁,有何目的,今天冒昧拜访是来谈合作的。” 穆月白一愣,默了默,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已经在联邦生活了月余,她对向导的身份已经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向导无非就两种:璀璨夺目如娜塔莎,阴沟里的老鼠如他们。 自己和邬老板不过是小耗子和大耗子的区别罢了。 什么合作?无非是耗子开会。得不偿失,不干不干。 穆月白缄默不言的态度令邬老板拧了拧眉,平淡无奇的一张脸微微皱起,劝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很多蛛丝马迹想来也摸索到一些。” “诊所日后不需再去了,云顶汇有一家营养液店,是我们其中一个据点,我需要你去那里工作。” 疑问的话还未出口,邬老板已经提前预料到,不紧不慢地说了起来。 “向导不像表面那般光鲜亮丽,看似自由高贵,不过是被白塔紧紧攥在手里的玻璃珠,指哪弹哪。” “最近离星太闹腾,我需要一个全新的人、不知底细的人。” 穆月白听懂了,这是要她去当卧底啊,当间谍不会有好下场,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她眉毛蹙起,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你不用急着答复,罐头店老板、门外那只大狗我们已经打点过,听说你最近还有一个新租客。” “所有庇护都有代价,你是聪明孩子不会不懂。” 穆月白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还是脱力般松开,半个手掌红了又白,终究是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三日内,给我答复。”说罢不再多言,邬老板忽略穆月白惨白的神色,从沙发上起身,毫不留恋地同三位战士离开,只留下一室的寂静。 穆月白慢慢走到卫 生间,机械地脱衣服,打开水龙头,洗头,洗澡。 从前舒适温暖的水此刻只让她觉得陌生,水流从头顶喷洒而出,如瀑般坠向脸庞,让五官无处遁形。 水温太热、浴室太小、水汽太过浓重,将她的脸也蒸腾得红肿一片。 而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雷电交加,噼里啪啦将黑夜照得煞白又猛地熄灭,暴雨如注与室内规律的水流声交相呼应,将一切隐秘的、压抑的泣声都掩藏其中。 纪安整理好所有信息,再三感谢了老同学樊学并答应了下次请他到落日餐厅大吃一顿,终于从治安局脱身。 出门第一件事,他立刻打开光脑想查询有关邬之春的消息。 屏幕刚一亮起信息便如同雪片般飞入他的光脑中,他率先打开来自穆月白的消息,发现只是几串奇怪的乱码。 纪安心道不妙,这只光脑是独供两人联系用,几乎不存在误触的情况,他立刻回拨过去电话,叮铃铃响了很久也无人接听。 纪安心急如焚往家的方向赶去,又恰逢暴雨,不得不一头扎进雨中,奔驰在其中。 雨帘从刚推开的门缝中溜进室内,只见穆月白徐徐从浴室中走出,穿着宽松的棉质睡衣,沉静恬雅,除了眼睛略微有些红肿外,并无大碍。 但纪安直觉少了点什么,此刻的她更像在外时的状态,少了一分活力,多一丝冷漠。 纪安三步化作两步上前,想要仔细询问乱码的由来,却见穆月白谨慎地向后退了一步。 纪安顿住,终于察觉出气氛的不对,但又无法具体说出个所以然,于是他直截了当道:“发生什么事了?乱码是?刚才光脑被屏蔽了,清早时分才恢复正常通讯,所以没能及时回复你的消息。” “哦,这样啊,”穆月白勉强牵起嘴角,笑容显得有几分古怪,“没什么,发错了。查了大半夜也累了吧,快去洗漱休息吧。” 说完也不看纪安反应,径直回到房间,门被不轻不重地合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却显得十分刺耳。 纪安愣在原地半晌,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抬脚往穆月白卧室走,轻轻敲响房门也只得到无事的回答。 * 暴雨夜里,雨线连成一片,将喧闹与静谧隔绝。 于青清正独自一人蜷缩在沙发中,借着窗外的森然气氛,观看着联邦最近叫好的一部恐怖片。 屏幕中,女主角正被鬼怪一步一步引诱入陷阱,千钧一发之际,忽而咚咚咚的叩门声传来,打断了女主的抉择。 于青清吓得浑身一激灵,忙不迭按下暂停,腿软着打开全屋灯光,颤颤巍巍朝房门走去。 透过猫眼,于青清看到一张熟悉的俊朗面孔,他宽阔的脊背缩在窄小的雨衣里,浑身被雨水淋个透,看上去好不可怜。 “伞......躲雨......” 于青清看他口型只是临时落脚避雨,犹豫一下还是打开房门,邀请他入内,随后转身热心地在屋里找起干净毛巾。 “砰”的一声大门被合上,将一切声音都拦截在外。 38. 宅女 第二天清晨,天色将亮未亮,小巷路面覆了一层薄薄的水渍,唯独穆月白家后山一处小土堆因翻新而干燥得格格不入。 种种心绪叠加,穆月白睡得很不安稳,辗转反侧许久艰难入眠后,天不亮就被来来往往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吵醒。 穆月白从兜中拿出自翠屏山带回的一截槐树枝,珍而重之将其放进刨好的土坑中,一罐鱼肉罐头平分作两半,一半给仍旧酣眠的大黄,另一半遥寄给离去的朋友。 “放心,我会时常来看望你,鱼肉罐头也多多的。” 语毕,似也无话可说,穆月白利落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尘土,甩甩酥麻的四肢,便麻溜地按着导航前往营养液店。 没什么好纠结的,她没有能力,也不具备条件去硬碰邬老板背后庞大的势力。 街上依旧冷清,除了偶尔几处卖早餐的小摊,最多的还是端正严肃的士兵。 必经之路上,有一道拦截桩横亘在街上,最左侧设有一小棚,三五士兵正在小棚下核对身份,棚前约莫有一二十人自觉排起长队。 “小姐,上班吗?前面队伍还很长,要不要带一个煎饼。”中年夫妻笑着在小车后吆喝,“早上吃点垫个肚子,不然对胃不好。” 穆月白望了忘依旧拥堵的队伍,从善如流走到伞下。 “大姐,前面这是在检查什么啊?”穆月白盯着配料表,不冷不热地问。 “哎哟,”大姐见顾客光顾,语气更加热情,“这不是那个什么莎害的吗,现在出行天天都要检查身份了。” “可麻烦了,你要在小巷小道里还好,要是去悬浮车站呐,去商圈一天检测个七、八遍。”旁边摊饼的大哥也接话道。 穆月白笑笑,本以为娜塔莎的名号人尽皆知,结果什么明珠、什么大人物,不如我这个掏钱买饼来得实在。 “小姐,你的饼。”大哥将热气腾腾的饼递到她手中,浓郁的麦子香味入侵她的鼻腔,唤回她的思绪。 穆月白啃着饼,慢慢悠悠混入人群中,一板一眼地按照指示进行了身份核验。 穆月白伸长脑袋,从士兵面前的屏幕中窥见照片和姓名,相比之前还陆续增添了家庭住址、经历、亲属等等相关信息。 人员的排查力度似乎愈演愈烈了,不知那场针对娜塔莎袭击的余波还要在离星绵延多久。 想了想,她将这个消息发给了纪安和诊所三人小群里。 纪安许久没有消息传来,想来是连日的奔波疲惫导致,三人小群里倒是很快有了动静。 【已读但不回】OK,知道了。 【苹果绵绵冰】好 穆月白挑了挑眉,盯着屏幕许久,于青清居然没发她珍藏许久的兔子表情包。 许是历经波澜,成熟了些。 穆月白顺势询问合适的时间,要将出门旅游的礼物要送给他们,实际是与他们互通邬老板的情报。 【已读但不回】行行行,今天下午可以吗? 【已读但不回】我来找你也成 【苹果绵绵冰】可以用无人机飞递吗?我最近有事,不太方便 穆月白心说大概是忙着谈恋爱去,满口答应一定给她送到,转去与罗医生商量见面时间。 没成想,还没踏进营养液店的门,就在门口与急匆匆赶到的罗医生大眼瞪小眼。 穆月白顿感荒唐,看着罗医生目瞪口呆的脸,问:“也去找你了?” 她未提及话语的主角,想来罗医生也明白。 罗医生还未回答,穆月白就察觉有两道凌厉的视线直直投过来。 她止住罗医生话头,转头看去。 店内还有二位成年女性,她们各坐在店里的左右两角,坐在左边角落的正是昨夜拿枪威胁她的战士,另一位是个年轻女孩,长得十分娇俏可爱,眉梢眼角却是掩藏不住的傲气。 还不待细细打量,就被旁边一脸慌张的罗医生急急拉到靠门的角落。 “你也被威胁了?” “嗯。”穆月白心不在焉地应付,飞速扫了另外两人无所谓的神情,三个角落,三足之势。 “为什么于青......于医生不在?”话说到一半,恍然自己并不是在诊所,急急改口。 “不知道。”穆月白心中同样疑窦丛生。 两人说着话,大摇大摆越过营养液店,找到监控的死角,给于青清拨去一个视讯,无人接听。 “叮——”一条消息及时叫停欲再次拨打的指尖。 【苹果绵绵冰】哎呀,我也出门旅游了,信号不好,回来跟你们联系。 罗医生看后,客观评价道:“好做作,谈恋爱的人都这样吗?” “说话腔调有点像你。”穆月白同样理性判断道。 “放你大爷的屁——” 穆月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罗医生脑壳上拍击,罗医生捂着头大叫,叱骂穆月白歹毒阴险。 “不过,”罗医生缓了缓,复又开口,“有点奇怪,约于青清逛街都得三番五次,这样的宅女也会出去旅游?” 穆月白倒不觉得于青清是宅女,宅在家里的原因很多,性格使然、远离社交亦或是躲什么人,直觉于青清属于最后一种。 “问问邬老板吧。”穆月白提议。 罗医生耍赖:“你问。” 穆月白一拳毫无征兆地捶在罗医生肩膀,在他吱哇乱叫之际,向邬老板发送了询问的信息。 光脑不离手的邬老板很快回复了,于青清今早就不在家。 “邬老板是昨天凌晨找你的?”得到了罗医生肯定的答复后,她垂眸思索,“那就是先找我,再找的你,最后去的于青清家。” 穆月白还正准备询问细节时,昨天的战士正大喇喇地靠在门框上,目光灼灼望向这里。 背对着门框的罗医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一个激灵转身望去,与那双大眼睛对视几息,腾地一下躲到穆月白身后。 穆月白暗道没出息,扬起脸朝她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拽着罗医生,神色自若地往店内走去。 靠在门框上的林清越同样笑笑,赞叹这位昨天还如临大敌,今天就能泰然自若,不愧是邬老板费尽心机吸纳进组织的人才。 林清越毫不见外为穆、罗二人引见了角落里的另一位女性,“茉莉,B级向导。”又指了指自己,“箜篌,C级向导。” 角落里的栀子不甚关心地瞥了一眼这边,又很快收回,完全是不搭理人的架势。 向导啊,穆月白打量着箜篌一身的腱子肉,暗暗计算自己得训练多少年,旋即又想到了纪安,顿时如同一盆凉水泼下,什么兴致也无。 “石头,B级向导。”穆月白平复好心绪,从善如流地取了个与自己半丝联系也无的代号。 听到B级,林清越眼皮跳了跳,但没有挑破,目光紧盯穆月白身旁的罗医生,“你呢?” 罗医生也有样学样,就地取材道,“营养液,C级向导。 ” 林清越哈哈大笑两声,苦苦维持的严肃全然崩坏,不过她也并不在意,加了联系方式,开门见山道:“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组织的外围成员,今后只负责这个据点,诊所不用再去了。” 见穆、罗二人皆颔首,没有任何探听之意,便也无话可说,随意安排三人在营养液店做起打扫、整理的活儿。 营养液店的工作比诊所还要轻省,需要的人要么在网上大量订购,要么随手在贩卖机中拿一只,能来店里买的都是路过时灵机一动,随意买走一盒。 偏偏这店又开得偏僻,一天到晚,也没几个人路过,落了个清静。 然而昨天一通软硬皆施,可不是让她们二人舒服着赚钱的。 入夜后的营养液店才显出真实的面貌。 营养液店选址在商业街的最深处,闹中取静,后边连着硕大的仓库,里面铺陈着各式各样的营养液,通过仓库的暗道通向更大的空间。 晚上九点,罗医生怯怯拽着穆月白的衣角进入暗道,一路的声控灯皆因为时不时的拍打和嚎叫声常明。 “这里是?”穆月白侧头问身旁带路的林清越。 林清越的声音不远不近地响起,“这里是受伤士兵的休养地,和在诊所时差不多,只不过现在是白班换夜班。” “话说回来,我在你们之前也在诊所工作过,称得上你们的师姐。” 说罢,不管别人反应,自己倒是放声大笑,笑声有如魔音贯耳,使得本就莹澈的光影更加生辉。 罗医生揉了揉被拍红的手背,讥讽道:“师姐?拿枪捅人的师姐?” 罗医生说完意识到自己在别人地盘上,忍着穆月白的连环夺命手,也要躲到她身后。 林清越不想被茉莉看笑话,又不能瞪挡在罗医生身前的穆月白,憋着一肚子气带路。 暗道尽头是一方更大的地底空间,入眼便是整齐摆放的治疗仓、检测仪器等等,十几个士兵和身着白袍的医生在此逗留。 那些人见到陌生的人也不惊慌,反倒是一直缀在队伍身后的茉莉急忙跑到一个病床前,病床上是一位和衣而眠的强壮男性,看样子茉莉和他关系匪浅。 林清越冷着声介绍:“这里常驻受伤的普通士兵和哨兵,你们只负责哨兵的部分。” 离开暗室,林清越向他们二人交待部分细节后,愤愤地独自离开。 穆、罗被安排在夜晚值班,惦记着于青清的古怪行径,两人约定明天上午去于青清家中一探究竟。 回到家,已是晚上十点,屋内一片昏暗,不见人迹。 穆月白点开一直震动个不停的光脑,都是纪安发的未读消息,穆月白简单报了平安后,又向邬老板发了条营养液店相关的信息。 秒回。 白驹过隙,夜晚悄然流逝。 纪安昨晚在收到报平安的消息后又陆陆续续发来许多关心的消息,穆月白一概没有回复。 他终于忍不住,中止了调查进程,在她惯常出门的时间堵她,却正好撞见她和一个陌生男子有说有笑,全然不是这几天面对他时忽冷忽热的态度。 纪安在他们面前站定,长久地凝视着她,罗医生好似完全没有感受到紧张的气氛,促狭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扫来扫去,时不时还有贱兮兮的偷笑声。 穆月白没工夫搭理这俩人的小九九,右手呼了小罗一个巴掌,左手拽住纪安的卫衣绳子,完全不顾他眼中的错愕,命令道:“跟我们走!” 39. 失踪 “笃笃笃——” 急促的敲门声在耳边阵阵激荡,罗医生拍门的架势宛如上门捉奸的情郎,一边拍门一边唾沫横飞地呼喊,全然不顾他人的眼光。 然而这场轰轰烈烈的动静没将房内可能的人拍醒,左邻右舍反而冒出一个个好奇的脑袋。 幸好此刻已经接近正午,邻里被这阵密集的拍门声惊动,也只探头出来观望一阵,见三人都作寻常打扮,甚至其中还有一个疑似哨兵的人后又很快缩了回去。 穆月白远远地站着,恐被认成和罗医生是一伙的,因此没能抓住时机向邻居打听消息。 纪安就站在穆月白身后,不上前,也不动作,仅仅充当震慑的作用。 穆月白咋舌道:“别拍了,于青清不在里面,你这三魂七魄都被敲醒的动静都没人应。” 罗医生搓搓手上的红印,万分哀怨地回头看向穆月白。 嗯?被这么打趣都没恼,他们感情很深? 纪安琢磨着,提前站到穆月白旁侧,省得某人抢位置。 穆月白没有注意到纪安的走位,朝小罗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解下光脑继续给于青清拨今天的第13个电话。 “嘟嘟嘟——” 光脑那头是无人接听的提示音,穆月白重重叹口气,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了下来,身后的纪安亦步亦趋地在身旁坐下。 本来只是起疑。 多事之秋加上于青清单纯的性子,保险起见同罗医生一道探望探望,相安无事则皆大欢喜,却没成想担忧成真了。 “要强行破门吗?”纪安边问边俯下身顺手将她捏在手中的光脑重新别在袖上。 此刻的罗医生没那闲工夫打趣,靠在墙边,同样投来询问的目光。 两双雪亮的视线齐齐投射过来,穆月白顿时感觉自己肩上沉甸甸的了。 她拍拍肩膀站起来,底气十足道:“破!” 不大的音量却又引得右侧一个脑袋探出来观望,穆月白冲她歉意鞠一躬,转头指挥着纪安撞门。 不管门中是鲜血横流,亦或是残垣断壁,或者一切只是乌龙,她要一个确切答案。 大不了,赔一扇门好了,对了得三人平摊。 得到指示后,纪安二话不说上前,双臂弯曲,手肘微抬,猛地朝门撞去。 轰然一声,大门被撞开。 纪安踉跄几下又很快站直,拿好武器,一马当先在各个房间中逡巡,穆月白紧随其后,最后是罗医生。 没有蛰伏的犯罪分子,没有床底的寄生虫,那么大一个于青清也没有。 “真去旅游了?”罗医生在后面滴滴咕咕,仍不死心在屋内呼唤,“于青清——” 当然无人回应,穆月白拧他手臂,示意他停下,再这么不管不顾扰民,恐怕真要被扭送到治安局。 穆月白从纪安身后走出,环顾四周,一室一厅,是常见的出租式的样板房。 屋内陈设简朴素净,窗边还有三盆种类不一的多肉和月季,可见屋主手头宽裕又有闲情雅致。 沙发是普通的泡沫填充,中间有一个长时间独坐而陷下去的陷窝,穆月白径直走到沙发前,按着痕迹落座,打开正对面投影,记录显示昨晚21点51分时暂停播放了一部电影。 纪安也在客厅中探查痕迹,完毕后抬腿斜坐在沙发脊上,摇摇头,“没有任何暴力冲突的痕迹。” 难道真是误会? 他们两人在客厅巡视的间隙,罗医生分工明确,直奔卧室和卫生间,飞奔进去又火急火燎地冲出,高声对穆月白二人喊:“洗漱、药品、证件都在。” 三人皆心头一跳,一个答案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浮现。 当下也顾不得怀疑与戒备,穆月白直接给邬老板拨去了电话,对方同样是秒接,将于青清疑似失踪的事和盘托出,末了,目光在纪安身上转转,补充道:“查一查叫黄杰的人。” 听到黄杰的名字,纪安陡然想起当初查张明与时获得的线索,无声捏了捏手指。 “黄杰?谁啊?”罗医生茫然点开电影,突如其来的鬼叫声震耳欲聋,骇得他连忙暂停。 瞟到穆月白的光脑,罗医生掏耳朵的动作一滞,“呃,这是?” 纪安:“这是当初追查时得到的资料。抱歉,之前任务缠身,现在一并发给你们,看看吧。” 穆月白手指不停在光脑屏幕上放大缩小,仔细查看每一段文字、每一张图片。 一张五官深邃、棱角分明的男性面孔占据了整个视野,他目光直直怼向镜头,眼角眉梢都微微勾起,薄薄的嘴唇紧抿,要笑不笑的样子。 不像啥好人,和黄杰这个质朴名字半点不搭噶,更像穆月白记忆中的白人长相。 “这是......”穆月白盯着这张脸,光脑转来转去,力求从不同角度看清他的面貌。 怎么越看越觉得眼熟? 罗医生的头也随之转来转去,忽而一拍脑门,终于从记忆深处揪出这张脸,“是丹!那个来诊所只找于青清的丹。” 重新拨通了邬老板的电话,重新陈情整个过程,邬老板答应接手此事,让他们两人不用担心,只专心做好营养液店的工作。 穆、罗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摇头苦笑。 事到如今还如何相信邬老板,他依旧是那个对他们伸出援助之手的人,会在危险时提醒,会在风云变幻前补给,同样的这样的帮助是要付出代价的,他们理所当然为邬老板所用,卷入不知详情的暗流中。 两人的眉眼官司尽数落在了纪安眼中。 原来如此…… 这一瞬间仿佛打通了所有关窍,一切困惑都迎刃而解。 从翠屏山回程途中的拒绝,这两天的疏离都是因为穆向导早就有心悦之人,而那个人不是他。 他于她,只是租客,只是搭档,只是朋友。 纪安心头似乎有什么在烧,要不然怎会疼痒难耐,他胸膛迅速起伏几下,又被无声压下。 穆月白同样深感疲惫,暂时将失踪的事情交托出去,急着回家补充精力。 一路无话。 路上,纪安一时气闷,一时郁结,一时又忿忿不平,一时又郁郁寡欢,满腹疑窦要抒发,看着穆月白疲乏的侧脸也生生止住了。 就在穆月白即将跨入卧室休息之时,纪安一把拽住了她,扶住她躲闪不及而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怒而转身之时,看到的却是一脸纠结犹疑的纪安。 “怎么了?”她强打起精神。 “阿月……” 纪安的声音干涩喑哑,“关于母亲的事,我从未想过要付出生 命,如果你是因为这个拒绝我......” 穆月白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没想到仅此而已,掀起眼皮,清凌凌的目光注视着他,说出的话冷意十足:“纪安,你调查的方式如何,我不在意,我们之间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今后不必再向我说这些话。” 说罢,转身想往里走,步子刚跨出又被拉回。 纪安的手指匀称修长又骨节分明,能将她整个手腕环住,掌心的茧子磨蹭间,引起一阵战栗。 这是一双长年握枪的有力而强大的手,穆月白心想,可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不在。 穆月白用力把手抽出,猛然将他推开,却因力量差距怎么也挣脱不开,她寒着脸问:“你到底怎么了?” “我还想问你怎么了?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大清早就跟别的男人往外跑,把我指使得团团转。” “什么?” 穆月白猝然拔高声音,“我不回你消息?不回消息的人就别要求别人回你消息。” 纪安见过穆月白许多不同的模样,一开始的戒备与闪躲,面对敌人的坚韧与勇敢,污染区中运筹帷幄,今天和那个男的谈笑风生和关心维护,偶尔的迷糊和狡黠,可是这几天的刻意疏离却是前所未有的。 不同于当初的试探戒备,是情感上的拉远。 “那个男人呢?”纪安的脸色很难看,却保持着稀薄的笑容,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牵强。 “同事而已,而且他比我小,我不喜欢弟弟。” 纪安听后,眨巴两下眼睛,脑子里风暴骤起。 同事?弟弟?呃,我比她大一岁,我是哥哥。哈哈,我是哥哥! 穆月白的垃圾话脱口而出,气已经散去大半,又目睹纪安转瞬即逝的呆滞又忽而狂喜的双眼,没好气往卧室走,被反应过来的纪安截住。 “干嘛,合租守则第......” “搭档守则第一条,搭档有义务帮助另一位搭档了却烦恼。”纪安一本正经地缠了上来。 “我陪你躺会儿。”不顾穆月白反对,纪安灵活从门缝中闪身钻了进来。 穆月白长叹口气,默许了,脱鞋、脱外套,一尾游鱼般从缝隙中溜进被窝,不说话了。 “阿月,”纪安坐在她床头,将穆月白额间一绺头发拨到脑后,小小声询问:“你发的那条信息什么意思?” 纪安知道穆月白不是那么感情用事的人,那么对他态度的转变极有可能与那条没有及时回复的信息有关。 穆月白微睁开眼睛,一把掀起被子蒙住头,闷闷道:“是诊所老板来家里了,要挟我帮忙,本想叫你回来的,但你没看见。” 不知怎的,她将一切都说出来后,那根堵在喉咙眼不上不下的刺悄然软化,胸腔中那股郁气终于纾解。 有一个人能跟自己分担真好,迷迷糊糊间这样的念头不断在脑海里盘旋。 纪安听后,愕然半晌,枉自己还亲口说过希望她遇险时,能第一时间来找他。 均匀的呼吸声流动,纪安小心翼翼地拉好窗帘,轻手轻脚地出门,跨出门槛后神情瞬间冷肃下来,打开怨种朋友的联络框。 “喂,樊学啊,再帮我个忙......这次一定请你吃饭......帮我细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名字叫邬之春。” 40. 入网(四) 在营养液暗室中的工作与在诊所时一般无二,穆月白和罗医生干起来都很得心应手,来一个疏导一个,来一队疏导一队,除了需要克服如潮水般涌来的困意。 白天补再多觉,入夜后也无法抵抗生物钟的本能,没有新伤患,两人皆躺在软椅上昏昏欲睡,只能靠着时不时聊天提提神。 罗医生有气无力地问:“于青清真失踪了?万一跟你一样在哪个深山老林旅游。” 穆月白:“你都说她是宅女了,哪个宅女一出门就往深山老林走啊?” 罗医生忽而偏过头,瞅着她,认真地说:“你!” 穆月白:“……” 那也不是旅游啊。 又几番插科打诨完,罗医生耷拉的眼皮已然掀开,正经道:“我已经去找朋友打听关于丹或者黄杰这个人了,很快会有消息。” “我也拜托......”说到纪安时,她卡壳了一瞬,又接着说:“也拜托朋友查查渡口、停泊港的出入情况。” 罗医生还只将此事定性为失踪时,穆月白已经把整件事当做拐卖事件看待了。 若是冲着于青清的向导身份,事情还有转圜余地,要是将她整个人视作可利用对象的话…… 思及此,没由来的心悸随之强势充斥着她整个胸膛,脑子也昏昏沉沉的,穆月白阖上眼没有继续深想。 “那个时候逛街和她暧昧的对象说不定就是丹,我都让她小心谨慎就是不听......” “唉,人善被人欺啊。” 罗医生絮絮叨叨个没完,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几乎全被吞掉,只有模糊的音节融于寂静中。 穆月白转头看去,罗医生已经盖好小被,安然睡去。 睡吧,睡吧,穆月白在心中轻叹,不知道于青清现在在何处,能安稳入眠吗? 天色蒙蒙亮时,穆月白和罗医生从后门离开了营养液店,迎面撞上了在此处等候的纪安。 罗医生左瞅瞅右看看,自觉贴心地以要马上回家补觉的名号脚底抹油跑了。 穆月白无奈,与纪安并排着走向回家的路,偶尔衣物摩擦,偶尔肩膀相撞,一双手攀上她手掌,十指紧扣。 一盏盏橘黄色的行路灯在头上亮起,连成一片,宛如两条羽化登仙的神龙,映亮脚下回家的路,融融灯光下,年轻人身影交缠、亲密无间。 穆月白紧了紧掌心的温热,竟从这无言的安静中品出些温馨的滋味。 再醒来时,时间已接近正午,外面的热闹渐渐漫到屋子里来,穆月白抬头便见纪安忙碌的背影。 听到脚步踢踢踏踏的声音,纪安有条不紊地将提前准备好的食材放入锅中,锅气和人气齐齐铺天盖地朝她涌来。 睡醒就见到如此热气腾腾的一幕,再多的疲乏也被卸下,她伸了个懒腰便在小桌前坐定,不过三五分钟,就享受到了热乎的饭菜。 酒足饭饱后,纪安见穆月白撂下筷子,在光脑中鼓捣一阵,将托樊学查到的资料传给穆月白。 穆月白低头,是两个分类整理的文件包,一个命名于青清,一个谓之邬之春。 看到邬之春,穆月白眉梢动了动,不用纪安介绍,必然是关于邬老板的资料。 她点进于青清的资料包。 如穆月白猜测的那样,没有在离星任何空海渡口发现符合身高一米六,长相白皙清秀,20岁左右的女性体貌的乘客。 失踪还不到两天,行踪调查也只有只言片语,穆月白转而看向关于于青清家世的部分。 于青清,女,19岁,籍贯离星,父母在离星从事小生意,擅长审时度势,在几年前的离星战争中顺应局势成为战后第一批与联邦接轨的商户,因此家中十分富裕。 婚姻存续22年,育有一女,十年前从东原区搬至西原区,而于青清也恰好在十年前停止求学,离开学校。 但资料中只字未提有关向导的身份。 据穆月白的猜测,于青清在给哨兵的疏导中表现十分出色,并非一朝一夕练就的,也就是说她的觉醒时间比自己和罗医生都要早得多。 那么资料中的关键时间点——十年前极大可能与于青清的觉醒有关。 纪安在旁适时补充道:“我托朋友稍微打探了这位于小姐父母那边的消息,无论是她的出门旅游或是失踪,那边好像没有什么波动。” 是吗? 穆月白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在桌面轻叩,语出惊人道:“这突然的搬家和辍学太诡异了……” “我怎么觉得是她父母故意把向导女儿藏起来以谋求更大的利益呢。” 穆月白说完瞄到纪安费解诧异的神色,又改口道:“咳咳,瞎猜的,也许是我太阴谋论了。” 纵使如此,穆月白还是不惮以恶意揣测别人,不过没证据的事情左思右想也扯不清楚,穆月白索性将这一团乱麻一股脑丢给罗医生,让罗医生的那些狐朋狗友们留意于青清父母家的消息。 转而点开另一个资料包。 “黑户?”穆月白瞪大眼睛看向纪安。 “嗯。”纪安端起面前的蛋汤,猛灌一口压压惊,“很奇怪,离星这边只查得到他十七年前,也就是他定居离星的时间的活动记录。即便如此,有关他的信息也很少。” “正常,”穆月白深深吸口气,“他背靠不知哪路势力,能查到这些已经不错了。” “能帮到你就很好。” 穆月白指尖正疾速翻着《联邦简史》,可惜并无十七年前重大事件的记载,闻言收起电子书莞尔道:“我还没问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查来查去还是和娜塔莎和首都星有关,等娜塔莎醒了,观察她下一步动作,可能要去首都星一探究竟。” 穆月白对此毫不意外,又与纪安罗医生等人闲聊了一会儿,就回屋歇息了。 回到屋中,琢磨良久的穆月白想到于青清还是决定冒险试一试。 精神剧烈起伏间,一张大口仿佛徐徐朝她敞开,她指尖轻轻一点,如愿进入了“网”。 惊喜之余,她默念着离开同样轻而易举离开了,一连数下,除了挥之不去的晕眩感,进进出出都十分自如。 再次进入网,首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网 状结构中心的巨大灰色光团,在它的闪耀下,不远处的青色光团也稍显逊色。 如无意外,这两个巨大光团一一对应白塔中伊拉和左仪两位向导,只是她们的精神体尚未公开,具体对应关系不得而知。 不过穆月白今日的目标不是她们。 她快速飞到考拉身旁,它依旧沉睡着,没有半丝生气,而它周身除了来自中心灰色光团的线,再无其他,那么去哪找属于于青清的光珠。 她瞥一眼依旧围绕在身边的黑色光球,上次在精神病院中情况紧急,她通过二者之间的连接直接与纪安通信。 直接通信的代价不仅让纪安的精神受到冲击紊乱,连同自己的精神力也被大幅度地消耗。 但如果能在此空间找到于青清,并通过此种方式确定她的位置,展开营救,这点代价微乎其微。 但问题就在此——找不到。 以自身为中心或是以考拉为中心的半径中的白色光团都被她用狗毛试了个遍,但无一例外都不是那只可爱的小兔子,甚至罗医生的八哥、约翰的卡皮巴拉也没有找到。 连常到诊所疏导的哨兵也找到几个,就是没有于青清小兔子的身影。 无奈之下,她只得退出空间。 天旋地转之前,她用狗毛试探了考拉,只见灰棕色光球缓缓凝聚成考拉形状时,她眼一闭退出了“网”。 顾不得脑海中不断翻涌的感觉,穆月白立刻拿出光脑向邬老板发送了有关于青清家世的消息。 没有回应。 果然,考拉就是邬老板的精神体。 * 首都星白塔内。 一位身穿白色蝴蝶结衬衣搭配黑色包臀短裙,脚踩黑色漆皮高跟鞋的精致女性款款从电梯走出,绕开走廊中穿行的向导、哨兵,目不斜视地往走廊最里面的办公室里走,抬手屈指扣了扣门。 “笃笃笃——” …… “进。” 精致女性应声而入,不需要额外的指示,便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工作,末了,她提醒道:“首席,娜塔莎小姐已经苏醒,是否要安排探望的行程。” 被称作首席的中年女人从浩繁的文件中抬起头来,略微思忖道:“不必了,让她将经过整理成报告发给我吧。” 她的声音和决定一样利落干脆,“另外,离星那边似乎有些意动,正好顾云天休假,让他去那边走一趟。” 秘书肃容垂首,能让首席说出有意动,看来事情不小。 毕竟无论是对离星发动的战争,还是军区在离星多次吃瘪,首席都依旧稳坐高台,不问俗事。 而此次娜塔莎受伤后首席全程关注着,秘书略微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难道真如传闻中所言,娜塔莎是首席钦定的接班人? “作为娜塔莎的前未婚夫,两家之间牵扯良多,顾氏家族不会拒绝的。” 秘书躬身领命,安静退下。 桌案前的首席望着秘书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清晰感受着自己领域中苏醒又沉睡的考拉,喃喃自语:“看来,很快就要见到老同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