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花》 1. 第 1 章 李尚瑾订婚林奕茹 宣平元年,新帝践祚。承先帝励精图治之业,四海升平,粮丰仓盈,生齿日繁。新帝锐意开拓,颁《惠商诏》,减税赋、通漕运,一时海内商贾欢欣雀跃,百业兴旺。 东州府定安县秋水街李家正是此背景下的受益者。 李家祖上原是靠着卖地瓜粉起家,现如今产业已扩展至茶叶、海货等,把在定安县本地制作好的产品运送到各地去卖,再从各地进些当地特有的产品运到定安卖,靠着倒买倒卖挣下了非常丰厚的家业。 再说那李家男主人名叫李怀仁,字抱慈,正是不惑之年。先妻阮平音留下两个孩子,大哥儿名唤李尚瑾,字崇德。二姐儿名唤李尚瑜,先母生她时因血崩而亡,可怜了这俩无母可依的孩儿。阮平音死后仅三月,李怀仁又娶了现如今已是东州知府的王知文的妻妹吴静娴为妻,生一女,名唤李尚瑛。却说那吴静娴进门不足一年,肚中胎儿才五月余,李怀仁便又纳了戚如云为妾,妾室进门时已有三月身孕,也生了个姐儿,名唤李尚珏。 转眼到了宣平十年,李尚瑾已到弱冠之年,李怀仁替他说了门亲事,是隔壁西岭镇林员外的女儿林奕茹,那林家是开生药铺的,店铺遍及定安县各处。李怀仁派媒人张妈妈确定下亲事后,就找阴阳算了送聘时间及婚期,送聘时间是十二月十八,婚期则定在了第二年六月初六。 送聘当天,李怀仁请了鼓手、乐手,一路吹吹打打,又组织了两排送聘队伍,前面是丫鬟提着食盒,后面是仆人担着箱子,那食盒里装的自然是些饼干、糖果、蜜饯之类的,交由女方家去分送给亲戚朋友。那箱子里装的是金银玉器、衣料布匹和一些日常所需物品,如铜镜、篦子、茶叶等,不一而足。队伍由媒人张妈妈领着,到了林员外家门口,张妈妈先道喜,随后呈上聘礼单,林员外看过后甚是满意,于是请了媒人和送聘的队伍进去,安排他们吃食后,又过了女方的送嫁妆礼,同样由媒人领着同一支队伍再将嫁妆送到李家。 “一切都已办妥,大官人、大娘子可放心过个好年了。”媒人张妈妈刚从林员外那里收了十两酬金,自是喜不自胜。 “辛苦你了张妈妈,一点心意,你拿了吃茶去。”说着,吴静娴递给张妈妈一袋银子。 张妈妈接了银子,沉甸甸的,估算也有十两重,更是满脸堆笑,先是对李怀仁鞠了一躬,又对吴静娴鞠了一躬,说:“谢谢大官人,谢谢大娘子。那奴家这就回了。” 吴静娴送了张妈妈几步,边送边说:“我这房里还有两个丫头,劳张妈妈仔细相看着,若有好对象紧着来报,定不会亏待你的。” “大娘子放心,您这是何等的家庭,瑜姐儿和瑛姐儿那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自然是要找那一等一的人家才能相配。” 几句话把吴静娴哄得欣喜不已,忙叫了身边的丫鬟翠喜送张妈妈出去。 “这瑾哥儿的婚事算是告一段落了。忙完这档子事,又得开始张罗元宵花夜宴的事,真是事儿都赶一堆来了。”吴静娴对李怀仁说。 “花夜宴的请柬都准备好了吗?”李怀仁问。 “准备好了,县里生意做得起色的商贾们都是相熟的,不会遗漏的。就是阮先生提过好几次的那个秀才,叫沈清儒,后辈的书生里,加他一个吧。”吴静娴说。 “穷秀才一个,我瞧着是不大满意。”李怀仁说得漫不经心。 “出身是差了点,可阮先生那样倾力推荐,想必是不会错的。若这会儿错过了,等真中了进士,未必看得上咱这样的商贾人家。” 李怀仁听了这话,不甚入耳,皱着眉,提高音量说:“你刚不是还叫张妈妈帮忙相看,这会儿倒急什么?” 吴静娴不由得放低了声音,说:“可不是得多比对几家,万一有更好的对象呢?我是说,阮先生可是瑜姐儿的亲舅舅,一向对瑜姐儿很是上心,那沈清儒可是他千挑万选出来的。” “要请你就请吧,权当是给阮先生一个面子。”说罢,李怀仁起身往外走去。 吴静娴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这李怀仁真是越发自大起来了,连阮先生最得意的门生都不看在眼里,落魄时看他不上,等来日入朝为官,又要上赶着巴结。此时,吴静娴顾不得这许多,她又一心一意投入到花夜宴的准备中去了。 那花夜宴是定安县的富户们自发成立的宴会,于每年元宵节举办,由富户们轮流承办,今年正是轮到李家。花夜宴的目的就是为了将富户们聚在一起,加强联结。寻常寒门是难窥其门径的,但若是有功名在身的书生,却可破例受邀,一来富户们近年颇重风雅,欲借文气装点门庭;二来少年有功名者,前程不可估量;三来城中富户多放官利贷,这些寒门学子,恰是他们所需的债户。 春节虽说是除旧迎新的日子,但正月里是最得闲的时候,不过是除夕日忙些,下人们一早就开始准备供品,祭神的事容不得他人代替,须吴静娴亲自来。 吴静娴领着担祭品的下人去龙泉寺拜过佛祖,又去慈济宫拜过保生大帝,当然还有渔民们最看重的妈祖和商人最信仰的关帝爷。外面的神明拜过一圈后,又拜了自家的菩萨、土地公和关帝爷,最后再去灶房拜过灶公,只需再吩咐下人留几碗饭,饭上盖一张红纸,分至各房床底下放着过夜便结束了。 当吴静娴忙完这一切时,日头已近正午。她拖着疲倦的身躯路过后花园,却见戚如云带着李尚珏和三两个丫鬟正在凉亭中抹骨牌,吴静娴冷哼一声:“命是贱的,福倒是没少享。” 路过后花园,吴静娴径直来到偏院。李尚瑛出生后,因分身乏术,吴静娴便将李尚瑜交由阮平音的陪嫁丫鬟琼枝照料,特地将偏院修整出来,此后就是琼枝带着李尚瑜在此居住。 偏院里,墙上爬满了炮仗藤,橙红的花一簇一簇如晚霞般铺满整面墙。 李尚瑜和李尚瑛正坐在墙边的石凳上下棋。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一天天就知道浑玩,今日的功课完成了没有?”吴静娴一进偏院,就表达了对李尚瑛的不满。 李尚瑜见大娘子进来,立马起身问好:“大娘安好。” 李尚瑛则抬头看了吴静娴一眼,又继续盯着棋盘,敷衍地说:“今日除夕,就是正儿八经上学堂的也休学了,我不过是自家里学着玩的,如此认真做甚?” 吴静娴一想也是,哪有除夕日还逼着孩子学习的,便松了口,说:“我找瑜姐儿有正经事,今日先不同你议论。”说完便在一旁坐下。 李尚瑜的身子跟着吴静娴的方向转动,恭恭敬敬地问:“不知大娘找我什么事?” 李尚瑛已下了一步棋,见李尚瑜正一脸严肃与吴静娴谈话,也只得将两只手撑着脑袋,看着她们二人聊天。 “你舅舅常提起的沈清儒,记得吧?” “回大娘,我记得的,舅舅同我提过几次。” “嗯,那我就开门见山吧。”吴静娴顿了顿,又继续说:“我和你爹商量过了,预备花夜宴请他来。但花夜宴上人又多又杂,且是男女分席,我们在内堂想看他怕是难,只能让你爹先探探情况,若你爹看了满意,这桩婚事大体就成了,只是不知你有何想法?” 李尚瑛听到是谈婚事,眼睛立马就来了神气,笑意盈盈地看向李尚瑜。 李尚瑜低了低头,只一抹浅浅的笑容,说:“全听爹娘和舅舅做主。” 吴静娴看李尚瑜尚懵懂,想起自己嫁给李怀仁前也是这个模样,又想想婚后的日子,不禁叹了一口气,说:“这男子呢,历来是一个样的,想要他们一心一意是不能的,能做到相敬如宾,已是极好的了。那秀才虽出身不好,但人极努力,日后就算入不了仕途,回乡来办个学堂,同阮先生那样,也是不愁吃穿的。名声好,来往的人也干净,不像我们商贾之家, 来往浑得很。” “尚瑜明白,尚瑜一向敬重舅舅的才学和人品,想他看中的人定不会差的。” “是了是了,阮先生看中的人定不会差的。只是有一点,他不入仕途,咱娘家算你一个依靠,依着咱家的财力,他多少让你几分;若他入了仕途,娘家便压不过他了,只能是你自己多忍耐多担待了。”吴静娴提醒道。 “尚瑜明白,多谢大娘教诲。”李尚瑜同吴静娴的感情并不深,这么多年来,吴静娴只关心哥哥和妹妹,李尚瑜与李尚瑾虽都不是吴静娴所生,但李尚瑜不同于李尚瑾的男儿身份,自然要受冷落的,因此她对吴静娴并不抱有对母亲那样的期待,但今日吴静娴能同她说这一番体己话,她心中颇为感激。 “行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忙,就先走了。”吴静娴临走之前,又看了李尚瑛一眼,忍不住又训道:“虽说正月里,学房中放年学,闺阁中忌针黹,但你也不能真过懒散,就算不抄书,好歹看看书吧?花夜宴上若能有所表现,也能博你爹欢心。” 李尚瑛背着吴静娴偷偷做了个鬼脸,待吴静娴走后,才冲着李尚瑜笑将起来:“来来来,快跟我说说,那沈秀才是何方神圣?” 李尚瑜刚一坐下,正欲开口,见吴静娴又探过身子来,说:“瑾哥儿呢?怎么不见瑾哥身影?你晚些时候见了他,叫他不要出去耍了,傍晚要跳火群,别到时你爹找不着他又恼了。”李尚瑜忙又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回了声:“是。” “你坐下,怎的这般拘谨,娘又不吃人。”李尚瑛拉着李尚瑜坐下。 “我与你不同罢,自然要保持些恭敬。”李尚瑜说。 “不说这个了,说说那沈秀才。”李尚瑛兴奋地说。 “就是大娘说的那样了,舅舅是极看重他的。”李尚瑜眼里毫无神采。 “听着倒是极好的,只是你怎的不太开心?”李尚瑛问。 “女子嫁人是开心的事?”李尚瑜反问道。 “当然了!若不是开心的事,为何要大操大办?又为何人人都要道喜?” “可是你看,大娘过得开心吗?戚二娘又过得开心吗?”李尚瑜继续问。 李尚瑛一时语塞,她想起娘亲经常在深夜里偷偷抹泪,想起戚二娘二十年如一日的伏低做小,不禁皱起了眉头,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你知道我娘亲是生我的时候死的,那时候娘亲难产,可爹爹在烟花巷里为梳笼戚二娘不肯回家,你说爹爹怎会如此凉薄?”李尚瑜说着,眼眶也红了。 李尚瑛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惊诧不已,问:“谁同你说的?” 李尚瑜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锁在眼眶里,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大娘说的。” 李尚瑛更是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问:“娘为什么要同你说这些?” “我想娘是想让我讨厌戚二娘吧。我年幼时是极讨厌戚二娘的,可是后来我慢慢懂了,戚二娘的处境是身不由己的,她也是一个可怜人,为什么我要指责她?反倒是爹爹,是他弃分娩中的妻子于不顾,他才是那个负心薄幸的人。就像大娘刚才说的,想要求男子一心一意是不可能的,女子嫁人,夫家不是家,娘家不是家,从此就是寄孤身于天地了。” 李尚瑛听了此番话,大受震撼,她虽与李尚瑜打小玩在一块儿,却不曾看到李尚瑜心中藏着这么多失望和苦楚,心中五味杂陈,又是心疼又是愧疚,又是对娘亲地埋怨,一时竟哭得比李尚瑜还厉害。 李尚瑛这一哭,反倒把李尚瑜憋回去的眼泪又催出来了,李尚瑜勉强摆出一个笑来,问她:“怎么是你哭起来了?“ 李尚瑛走过去,一把抱住李尚瑜,放声大哭起来:“我不知你心里这样苦。” 李尚瑜拍着尚瑛的背,安慰她说:“不苦,我有你,有琼枝,有哥哥,还有安逸富足的生活,我很满足了。” 2. 第 2 章 李尚珏初见沈清儒 春节一过,便到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元宵节。 大街上,一排排宫灯早已沿接挂起,有造型各异的五彩灯笼分处点缀,北边是牡丹灯,南边是莲花灯,西边是狮子灯,东边是龙灯,最热闹的街心处更是架起了一株八十尺高的灯树,树含灯盏百只。 运河码头泊着一艘巨型灯船,船身通体明亮,一只巨型鲤鱼跨越船身,由船头直至船尾,发出五彩光芒,数千烟花齐放时,火光映着河面,热闹非凡。 李家三个姑娘,带着七八个丫鬟兼仆人,也出来游花灯。大街上人头攒动,她们三人先去街心看了灯树,又拐去码头看了灯船,等了一轮烟花绽放,那烟花每到整点便放一次,随着烟花一起绽放的是游人们的欢呼声,待烟花湮灭后,人群也四散开去,那场面真是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 人群散开后,李尚瑛还紧紧挽着李尚瑜的臂弯,俩人四处寻找李尚珏的身影,却不见人。 “四妹妹是不是被人群冲散了?”李尚瑛略感焦急。 “快找找白雪那丫头在吗?四个下人在几个?”李尚瑜吩咐流萤道。 “二姐,不见白雪,四个仆人只在两个。”流萤四处张望着寻人。 “无碍,白雪定是跟着四妹妹走的,那两个下人定也是跟着她的,想他们没有那样的胆子,偷溜去玩。”李尚瑜说。 “这下可怎么办?”李尚瑛问。 “已经亥时了,今年的花夜宴正是咱家办的,想必宾客都在往家里赶了,咱也该回去了。”流萤提醒道。 “是了,四妹妹也知花夜宴的事,想必也回家了。这街上人太多,咱们想是找不到她的,先回家看看吧。”李尚瑜说罢,带着李尚瑛及丫鬟、仆人,匆匆往家里赶去。 这边李尚瑜众人刚走,那边李尚珏就带着白雪及两个下人又回来了,众人四下张望,不见熟悉的身影,白雪说:“想必二姐和三姐是先回去了,花夜宴已经开始了,咱们也快回吧。” “也是,她们人多倒不怕丢,咱回吧。”说罢,李尚珏也带着众人匆匆往家里赶。 眼瞅着到了家门首,李尚珏便放松了,边走边和白雪玩闹,却不想撞上一个步履匆匆的身影,李尚珏被撞得一个踉跄,来人伸手扶了她一把,只见此女一张鹅蛋脸,眉头微蹙,眼下惊慌,琼鼻瑶唇,楚楚可怜。 李尚珏见是一男子,忙又往后退了一步,披帛被风吹起,恰拂过男子脸庞,那细腻柔滑的触感,带过一阵醉人心脾的梅花香混合着胭脂味。那男子一见李尚珏便魂儿也没了,又有那带着女儿香气的披帛拂面,更是飘飘然也。 “在下沈清儒,冲撞了姑娘,还望姑娘恕罪。”沈清儒忙俯身作揖,赔礼道歉。 李尚珏惊魂未定,未细看男子长相,只觉得那人如立于晨中的香柏,身形瘦长,傲然挺立,似有柏的清冽之气,又有露珠的点点剔透之意。李尚珏一颗心儿怦怦跳,面颊烫得让她下意识想逃离,只听了个“沈清儒”便逃也似的跑回家了。 沈清儒见那慌忙逃窜的身影,嘴角不自觉挂起了微笑,眼看着那女子消失于李家门内,正举步欲跟上,却发现地上好端端躺着一块手帕。沈清儒俯身拾起,手帕中央绣着一根斜枝,枝上结着四颗李,右下方又绣着个“珏”字,沈清儒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珏”,这绣线娇嫩的手感正如她的披帛一般。沈清儒将绣帕仔细折好,收入怀中,便跟着往李家去,只可惜那女子进了李家的门便往右边角门走去内堂,而沈清儒不得不跟着下人的指引往前院走去。 沈清儒随下人徐行,但见李家的花夜宴盛况非常,前院分东西两侧,东侧三五少年正逐蹴鞠,西侧笑语声里箭矢落壶,清响不绝。转过一道幽深回廊,忽见石林错落而立——嶙峋奇石间,彩灯高悬,亮如白昼,每盏灯下皆系素笺,上书灯谜。沈清儒路过时,信手拈起一笺,见其上墨字清隽,写着“莫中美人计”。穿过石林开阔处,径渐窄曲,遂入瘦石叠成的迷阵,迂回百转,方觉山穷水尽时,又蓦地豁然开朗——原来已至李家后花园。园中亦是灯火通明,一方清池上有凉亭翼然而立,亭中有三位妓者,一位弹琵琶,一位弹筝,一位唱曲儿。沈清儒环视四周,回廊内设桌席,桌上摆着许多春檠果盒,各样肴馔,宾客们分坐其中,举杯同乐。 沈清儒尚未从这通亮和热闹中回过神来,就听见下人说:“沈秀才,阮先生邀您过去,随我来吧。”说罢,下人就带着沈清儒弯过一道回廊,来到主桌前。 沈清儒一眼便看到了阮衡山,走到他跟前,向他鞠了一躬,说:“学生见过先生。” 阮衡山冲他点了点头,问:“纯学怎的来得这样迟?” “学生手抄《新语》,一时忘了时间,失了礼数,向先生及各位大官人赔不是。”沈清儒保持着作揖的姿态,向在座众人都作了一揖。 “纯学真是字如其人,在做学问这块一直肯下苦功夫。”阮衡山先肯定了沈清儒,随后将他引荐给李怀仁说:“抱慈,这便是我多次同你提起过的学生,沈清儒,字纯学。” 沈清儒忙随着阮衡山的视线转过去,对着阮衡山视线停留的对象,又是一鞠躬,道:“晚辈沈清儒见过大官人。” 李怀仁上下打量了沈清儒,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平川兄多次夸你,说你学习用功,年纪轻轻便中了秀才,未来不可估量啊。今日一见,方知沈秀才不仅学习出色,连长相也是一表人才。” “蒙大官人夸奖。晚辈天资愚钝,只得下苦功夫,方能取得一点成绩。” “沈秀才别站着了,坐下吧。”李怀仁示意沈秀才在早为他备好的位置上坐下,又说:“沈秀才真是谦虚了,秀才虽是进入官场的门槛,可像沈秀才这般,第一年就中的却是凤毛麟角。多少人空有天资,自以为不可一世,不肯脚踏实地努力,到头来终是碌碌无为;又有多少人努力 一辈子,却取不得半点成绩,只恨天道不公。像沈秀才这样既有天资,又肯刻苦用功的人,真是难能可贵啊,若再有贵人相助,前途必是一片光明。” 沈清儒知同他说话这人就是定安县的富户李怀仁,和阮衡山是姻亲。阮衡山虽背地里对李怀仁多有微词,但对他这位妹妹留下的一儿一女却甚是上心,早有意将那外甥女说与沈清儒婚配。 沈清儒明白,他一寒门之子,若是能得李大官人相助,仕途之路必然顺畅许多,心里也感激阮衡山对他的看重与栽培。如今面对李怀仁的暗中点拨,自然是要他先拿出诚意,可沈清儒此时也不知怎得,他怀中绣帕上的那颗李似乎在他心里结果、长大,堵得他胸口闷闷的,将那些本该脱口而出的话都堵在胸口,半日不得滚出喉咙。 李怀仁见自己将话说得如此明白,沈清儒却没有应答,心中不悦,但碍于众人,不好发作,只得对着阮衡山,笑说:“看来这沈秀才只懂读书,在人情世故这块却是一窍不通。” 沈清儒听在耳里,又瞧阮衡山面露不悦,忙开口道:“晚辈一向只知埋头苦读,少不得有说话不周的地方,望大官人不要见怪。”说罢,举起酒杯,起身敬了李怀仁一杯,说:“能得大官人青眼,实乃晚辈一大幸事。” 李怀仁看着沈清儒将杯中酒饮尽,却不肯举杯同饮,只是微微颔首,轻回了一声:“嗯。” 沈清儒知自己惹了李怀仁不悦,但他骨子里也有读书人的清高,是不肯再举杯讨好李怀仁的,因而也只是自顾自坐下,不再说话。 李怀仁见沈清儒如此不上道,轻翻了一个白眼,也不再同沈清儒搭话,心想他一个穷书生,只有秀才傍身,未来是否真能入朝为官还难说,如今就已经这般不识抬举,日后可堪何用?这门亲事不做也罢,更何况愿与李家联姻的富商子弟趋之若鹜,何必把宝押在这样一个不知轻重的狂妄之徒身上。 坐在李怀仁边上一直未曾发言的林员外,见此情景,也想点拨一下沈清儒,便说:“来,沈秀才,我敬你一杯。”说罢,举起酒杯朝沈清儒示意了一下,沈清儒忙举着酒杯起身,像晚辈敬重长辈那样微微弯了弯腰。 林员外喝了酒,继续说:“读书人有傲骨在身上是好事,可识时达务也是读书人该具备的本事。沈秀才该看清自己的处境才是,逢遇贵人就该牢牢抓住。” 沈清儒听了此话,心中难免苦楚,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想他寒窗苦读十余年,才得一秀才傍身,可这秀才之名也只够得上这些富商巨贾的饭桌,上了桌还得曲意逢迎,可悲可叹呐。 阮衡山自然也感受到了李怀仁的不满,他以一种威严的神色看了沈清儒一眼,沈清儒回以抱歉的笑意,阮衡山无奈,只得低声同李怀仁解释道:“他还是个孩子罢,不懂规矩,还需多引导,日后叫他上门致歉。” 李怀仁听此话,才举了酒杯与阮衡山碰杯,二人一同饮下。 3. 第 3 章 李尚珏花夜宴受辱 内堂里,花样不如外面的多,只是摆了一张长桌,众女客分坐两边,这女客里最要说的便是坐在吴静娴身侧的薛大娘子和林奕茹。既过了聘,这李家和林家便算是亲家,薛大娘子自然要挨着吴静娴坐。 吴静娴为了表现自家对林家的重视,在筹备宴会时就多方打听了薛大娘子和林奕茹的喜好,特地准备了她们母女爱吃的水晶脍、黄焖鱼翅、姜母鸭、八宝红鲟饭等诸多菜品。 “茹姐爱吃水晶脍,快给茹姐夹一块尝尝。”吴静娴向翠喜使了个眼色,又说:“今日这疱人都是从各大酒楼借来的,不知做得合不合茹姐胃口。” 翠喜领命走到林奕茹身旁,拿起林奕茹面前的白玉筷子,夹了一小块水晶脍放到林奕茹碗里。林奕茹冲翠喜一笑,翠喜颔首,又回到吴静娴身后。 林奕茹拿起另一双乌木筷子,夹起水晶脍蘸了蘸五辛醋,送到嘴里,略品尝了一番,说:“入口软滑,弹性十足,又清凉无比,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水晶脍了。” 吴静娴听后,哈哈大笑,说:“茹姐喜欢就好。” 薛大娘子将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自然高兴,一口一句“亲家母”,与吴静娴聊得热络。 李家如此看重林家不是没有理由的,李家就李尚瑾这一儿子,儿媳妇自然是千挑万选出来的。那林家不仅是开生药铺的,祖上更出过高官,到如今虽是衰败不少,但林家的家训一向是广为传颂的,林家五服之内的亲族在当地都颇有威望,是可谓名和利皆俱。 照此说来,李家可算是高攀了林家,可那林家看重李家只李尚瑾一独子,女儿嫁过去后便是独一个的主母,既占有李家家产,又无兄弟阋墙之忧。 却说李尚珏因在门首处撞了沈清儒,惹得心下一阵悸动,又丢了手帕,忙叫了白雪去寻,未能寻得,更是烦乱不已。因见已是迟了宴席,便回屋稍作休息,又打扮了一番才到宴席上来。 李尚珏悄悄走到座位上,原以为无人发现,不想她的一举一动都被薛大娘子看在眼里。 林家一向重视规矩,薛大娘子见李尚珏作为东道主却迟到,难免看不惯,又知她的生母是妓女出身,更是嫌恶,对吴静娴嘀咕道:“这庶女嘛,在内室好好待着就是了,出来做什么?” 吴静娴听后先是一愣,不想这林家如此看重嫡庶之别,但马上意识到这薛大娘子同自己是一条战线的,便直了直身子,吩咐翠喜道:“去叫四姐回去,别在这里碍眼。” 李尚珏才刚坐下,翠喜就走过来,俯下身子,贴着她的耳朵说:“大娘子请四姐先回屋。” 李尚珏误以为自己听岔了,不解地看了翠喜一眼,翠喜低眉,她又看向了吴静娴,吴静娴摆出了当家主母那不容置疑的架势来。 “为何?”李尚珏问翠喜。 “大娘子的话,四姐听了照做就是。”翠喜答。 李尚瑛在一旁,听了她二人的耳语,不明所以,便问翠喜:“怎么了?” “三姐别管了,今日人多,不宜闹大,三姐只管好好吃饭。”翠喜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柔和。 李尚瑛不敢多语,只是蹙眉看着李尚珏,心中有些担忧。 李尚珏表面不动声色,实则牙关紧咬,手在桌下攥成个拳头。在她看来,这是吴静娴对她的羞辱,更气人的是,她不得不从。 李尚珏坐着不起,翠喜便站在她身旁不走,最终,李尚珏还是顺从地起身,狠狠地瞪了翠喜一眼方离席而去。 看到李尚珏离开,薛大娘子脸上的笑容又重新绽放,对吴静娴说:“是了,这才是大户人家该有的规矩,庶女也该看个身份,若是贵妾所生也就罢了……”说到这里,薛大娘子压低了声音,嘴唇挨吴静娴的耳朵更近了,悄声说:“娼妓能教出什么像样的孩子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吴静娴以为找到了一个同道中人,以后可以借着亲家的名义磨一磨戚如云那对母女的脾气,便摆出一个胜利的微笑,说:“亲家母说得是,这些规矩还要亲家母日后多教我,我这人就是性子软,少了一些手腕。” “亲家母还是太心慈手软了,要我说啊,这种娼妓出身的妾室,早该找个理由发卖了,养在家里,总归是叫人看笑话。” 吴静娴听了此番话,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羞耻来,原来外人这样瞧不起李怀仁这个贱妾,而自己不仅要和她共侍一夫,还争宠不过她。又想起当初李怀仁将戚如云带回家时的那副嘴脸,她平生第一次对李怀仁有了嫌恶之感。但吴静娴又不由得想,人人都说林家规矩多、家教好,原是这样迂腐的思想,看人还是那套看出身的想法。 李尚珏气冲冲地来到戚如云房中,一只脚刚踏进房内,哭诉之声便跟着响起:“欺人太甚!大娘就是欺人太甚!” 戚如云在纱隔屏风里,正欲卸了钗环睡下,听到声音,忙走出来,见李尚珏哭得跟个泪人似的,连声安抚道:“怎么了?你同娘慢慢说。”戚如云拉着李尚珏坐下,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珠。 李尚珏看着戚如云,撇着嘴,又委屈地落下了一行泪,说:“我到那宴席上,方坐下,她就叫翠喜来赶我,她这不是当众让我难堪吗?” 戚如云皱了眉头,表情瞬间变得凝重,她看了白雪一眼,意在问白雪究竟发生了什么,白雪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知大娘子为何如此。 “她若是不想我出席,早说就是了,何故人都上桌了,她又将人赶走。娘,你说她是不是欺人太甚?”李尚珏依旧感到忿忿不平。 戚如云轻拍着李尚珏的背,顺着她的气,哀叹道:“咱母女俩无权无势,连个靠山都没有,只能任人欺侮。都怪娘没本事,不能投个好胎,成为你的靠山。” 李尚珏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说:“娘,你别这么说,我不是怪你。我知大娘不喜欢我,可平日不待见我也就罢了,今日当着那么多的人让我难堪,我属实是气不过才来同你哭诉,你怎的还自怜自艾起来了。” “娘是心疼你,若我有吴静娴那样的出身,定不叫你受这样的委屈。偏偏你从我肚子里出来,受了委屈也只能忍了。”说罢,母女二人抱作一团,幽幽啜泣。 原来那戚如云曾被卖过好几户人家,六岁便被父亲以四两银子卖给人做童养媳,在那户人家里生活了两年,可怜那天生体弱的“丈夫”早早就叫黑白无常收了去。那户人家又以六两银子把戚如云卖给一个开饭馆的,开饭馆的原想着买了戚如云,先让她在店里当帮工,等年纪熟了可以收了做通房,年纪再大些又可以找个鳏夫嫁了赚点彩礼钱,可谓物尽其用。可那开饭馆的媳妇岂是好糊弄的?那妇人见戚如云出落得越发漂亮,又见自己男人总是色迷迷地盯着她,便知男人心里打的什么坏主意,妇人容不下她,又以十二两银子偷偷将她卖到了戚妈妈那里。 戚如云这个名字正是戚妈妈给她取的,既是卖到戚家院子里的,自然要跟着戚妈妈姓戚。要说呢,戚妈妈却是对她最好的一个,比自家父母都好,将她收拾得干净整洁,给她穿漂亮的衣裳、戴精致的首饰,从不让她干活,将她细细养着,教她读书、习筝、通乐理,又教她取悦男人的话术和手段,养了三年,终是在那一夜,她遇上了那个为她一掷千金的男人。 戚如云初次见李怀仁便被他的气度所倾倒,见他仪表堂堂,便暗生情愫,早私下里打定主意要进李家的门,好过在烟花巷里过身不由己的生活。因此戚如云使计让李怀仁包了她一年,这一年她谢绝待客。每每服侍完李怀仁后,戚妈妈总会派人送来避子汤,而戚如云因心中早有算计,便偷偷把汤药倒掉。等戚如云被诊出身孕后,戚妈妈方知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勃然大怒,叫来几个壮汉欲打掉戚如云肚中的孩子。 “妈妈,你饶了我吧。 ”戚如云心中惊惧,身子颤抖不已,泪水沾湿了她的衣领,苦苦哀求道:“妈妈,你给我一次机会吧,你想要多少银子?我可以去找李大官人要,让他替我赎身。” “哼!”戚妈妈冷笑一声,说:“你怎会如此愚蠢?你是烟花巷里的人,有钱人花点钱找快乐的罢了,谁会认你肚子里的种?” “妈妈知道的,自李大官人梳笼了我,我便没有招待过别人,这千真万确就是李大官人的孩子。妈妈平日看得见的,李大官人如何宠我,他定会替我赎身的。妈妈何不同我赌一把?若官人对我有情有义,将我赎了,妈妈一次赚一笔大的,不比慢慢来钱好?若是……若是官人不信我,随妈妈如何处置罢。”说着,戚如云哭得更是伤心欲绝,差点断了气去。 “罢了罢了,好歹养过你一场,且给你一次机会。若你有这个命,进了李家的门,从此富贵傍身,不要忘了我这个妈妈的栽培之恩。”说罢,戚妈妈带着几个壮汉出去了。 后面几天,戚如云都在惶惶不可终日中度过,等了好几天都没等到李怀仁过来,便使点钱让平时略有些交情的小厮宝柱去找李怀仁,宝柱回来说:“李大官人北上做买卖去了,不知几时回来。”戚如云听后,如坠冰窟,没有李怀仁替她撑腰,戚妈妈能给她几日时间?慌忙之中,戚如云摘下头上的金簪、耳上的金坠,脱掉颈上的项圈、手中的玉镯,又取来那上了锁的匣子,打开锁,将取下的首饰悉数放进去,并匣子里的金银玉器一同交给宝柱,说:“劳烦哥哥偷偷替我卖了。哥哥自取十两银子去,做哥哥的辛苦费。奴家的身家性命全在哥哥手里,望哥哥疼我。日后若是我进了李家的门,愿认您做干哥哥,哥哥有何需求,妹妹定倾力相帮。”戚如云实在无计可施,只能拿出全部身家赌上一把。 宝柱拿了匣子,仔细感受着这匣子的重量,好似那手中托的不是木匣,而是他的命运。宝柱心中盘算颇多,若是把匣子交给戚妈妈,他便一无所有。若是将匣子昧了跑路,将这些金银首饰换做银两,倒是可过好些快活日子,但苦于自己没有本领,这钱早晚是要花光的。倒不如跟着戚如云赌一把,若能助她进了李家的门,自己也算是抱上了李怀仁这棵大树,从李怀仁手里漏一星半点的都够自己赚个几年了。宝柱拿定了注意,便趁着四下无人,偷偷跑去当铺将首饰当了,一共当了三百两银子,宝柱自己拿了五十两,将剩下的交给戚如云,说统共就换了二百五十两,戚如云千恩万谢,又塞给宝柱十两银子。 戚如云又拿出自己的体己钱,凑齐了三百两银子,全数交给戚妈妈,说:“这是李大官人给妈妈的定金,他生意上有急事,须外出些时日。等他回来了再同妈妈仔细商量我的事,这些银子先给妈妈,好让妈妈放心。” 戚妈妈收了银子,心想有这些银子,就算李怀仁不来也没关系,便说:“既如此,我便看在李大官人的面上,多给你些时间,待官人回来后再说。不过你自己要清楚,若官人回来得晚又不认你这孩子,或是大官人干脆不来了,你这肚子里的孩子大了,到那时打胎可是会要了你的性命的。” 被戚妈妈如此一番恐吓,戚如云更是惊恐不安,每隔三五日便叫宝柱去李家探情况,李怀仁还未来,戚如云便把一点体己钱都花光了。如此捱了足有两个月光阴,才等来李怀仁。 李怀仁一来,戚如云便扑倒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将自己初次见他时如何被他的气度不凡所倾倒全都倾诉一番,又将自己怀孕一事归于防不胜防的意外,既是防不胜防,便是天命难违,又同李怀仁说戚妈妈是如何恐吓她,自己又是怎样花掉全部身家才保住李怀仁的孩子。说得李怀仁心如锥刺,他见眼前女子素衣缟裳,形容憔悴,却可以为他孤注一掷,胸中陡然升起一股英雄豪气,当即带着戚如云到戚妈妈跟前,任由戚妈妈说了个数,便替戚如云赎了身,将她带回了家。 4. 第 4 章 李尚珏挑衅主母 忙过了送聘、春节及花夜宴,距离李尚瑾婚期还有几个月,吴静娴终于得了个短暂的闲暇时间。 这一天,吴静娴正对着镜子整理发髻,无意中发现一丝白发,还未来得及感叹韶华易老,便见镜中多了一张笑意盈盈的青春面庞,那镜中人开口道:“娘亲,今日我到园中喂鱼时,发现池边有一株桃树一夜绽满了桃花,便折了一支斜逸的来与母亲放在窗前,映着窗外的芭蕉,最是相得映彰。” 翠喜上前来,接过花,说:“三姐有心了,我这就拿瓶子插起来。” “要那只白釉梅瓶,斜插最宜。”李尚瑛说道。 翠喜道了声“是”,便拿着桃花枝下去了。 “今日怎么没有去找瑜姐玩,倒是一早去池塘喂鱼?”吴静娴问道。 “还不是大哥哥贪玩,一早不知溜去哪里,留着一堆账本在案上,二姐姐帮大哥哥看账本呢,我只好自己玩。” 吴静娴听说李尚瑜会看账本,不免吃惊,说:“这琼枝真是厉害,不愧是从阮家出来的,不仅为人处世样样周到,竟还带得瑜姐儿连账本也看得。你常去瑜姐那里,别只顾着玩耍,可要跟着多学习,自己有点本领比什么都强。” “可那账本我看两页就头晕眼花,我还是看那鱼儿在水中嬉戏好玩些。”李尚瑛手中转着绣帕,将绣帕缠绕在手指,又将手指抽出,使缠绕状态的绣帕忽而张开,如此循环往复玩着。 “也怪我,只顾着督促你在文章上用功,以为你爹好庸风雅,你学些诗词歌赋就能更受他宠爱,却忘了咱们毕竟是商贾人家,最重要的还是账本,记账、看账、理账,都是一等一的事。原想着有你哥在呢,这些东西,你一个女儿家学了,用处毕竟不如瑾哥大,不料却被瑜姐那丫头先学了去。还不知戚如云那屋里在教珏姐什么呢?想必是些狐媚手段,咱正门正派的,也不稀得学。”吴静娴自顾自说着,李尚瑛却是左耳进,右耳出,听得不耐烦了,便打断说:“我饿了,先让丫鬟看看厨房里还剩点什么,让我随便吃点吧。” 正说着,翠喜抱了花瓶来,先是站在门边通报了一声:“四姐来了。”说罢,又抱着花瓶走到窗边,将花瓶摆在窗前的案上,正映着窗外的芭蕉,桃红蕉绿,甚是养眼。 吴静娴听到“四姐来了”,先是嘴角向下撇了撇,而后又抬起嘴角,摆出一个笑容来。 “尚珏来同大娘请安。”李尚珏向吴静娴福身行礼,又看向李尚瑛说:“三姐姐可是饿了,正巧我那里有桂花糯米糕和云片糕,是爹爹昨日让喜云楼今儿一早送来的,姐姐一起去吃吧?正好我做了几支绒花钗,姐姐顺便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好呀好呀!”李尚瑛兴奋地站起身,正迈开步子要走,却被吴静娴厉声喝住:“你是饿死鬼着急投胎吗?” 李尚瑛停住步子,兴奋劲儿被瞬间浇冷,她看了眼面露不悦的吴静娴,只好对李尚珏说:“我倒也不是饿,只是有些嘴馋,那糯米糕吃了不好消化,我还是不吃了。妹妹先回去吧,糯米糕放硬了就不好吃了。” “既如此,那妹妹就先回去了。回头我再将绒花钗带来,让姐姐选选。”因着上次花夜宴的事,李尚珏一口恶气还未得报,今日终于有机会气一气吴静娴,自然是要气的,见吴静娴不悦,她便得了胜利一般,高高兴兴退下了。 翠喜站在窗边看着李尚珏走出院门,方朝吴静娴走来,说:“这四姐真不知收敛,竟显摆到大娘子这里来了。” “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喜云楼的糯米糕和云片糕也能拿来炫耀,早是人家吃腻的。” “娘亲,怎的这样说四妹妹,兴许她就是好意与我分享呢?”李尚瑛说。 “你怎会如此单纯?她若要分享,来了就一起拿来便是了,又何必非得提一嘴是你爹让送的,既是你爹让送的,怎的她那里有,你这里却没有?我看她每一句都在炫耀,无非是想让我们知道,她母女俩是更受你爹宠爱的罢了。”吴静娴被李尚珏那么一激,自是气不打一处来,又见李尚瑛这般毫无心计,更是怒从心上起,道:“昨日让你背东坡先生的《赤壁赋》,你背下了没有?他的书法你临摹了没有?你看人家瑜姐,丫鬟身边养大的,都会看账本,再看李尚珏那贱蹄子,好歹一张嘴哄得你爹开开心心的,再看看你,每日只知吃吃吃,你爹几日没来看过你了?叫喜云楼送来糕点,甚至都不记得嘱咐下人送一份给你,你却还有心思想吃的!去把《赤壁赋》抄一百遍,抄完送来我看过,写得好了才允许你吃饭!” “娘亲自己没能力留住爹爹,却总要把气撒在我身上!《赤壁赋》我背了,书法我也临摹了,如今你还要罚我抄一百遍,存心就是不让我吃饭罢,那我便不吃,饿死就是了!”李尚瑛想起往日种种,母亲总把对父亲的怨气撒在她身上,以前弱小,心中有无限恐惧,她只能忍着,如今无辜受罚,却觉忍无可忍,便将话怼了回去,但话一出口,李尚瑛又觉得自己将话说重了,无论如何不应该如此说母亲。 果不其然,吴静娴听后气得发抖,咬着牙根直盯着李尚瑛,看得李尚瑛心里发毛。吴静娴心中一股怒气无法疏散,环顾四周,终于看见插在窗前的那支斜斜的桃花,便大步过去,一把拽起桃枝,花瓶受力一抖,摔碎在地,一声脆响使李尚瑛身体一抖,她不自觉缩起肩膀,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紧接着,她的背部便传来一阵接一阵的疼痛。 李尚瑛闭着眼睛,默默忍受着痛感,那娇嫩的粉色花瓣被打落在她的四周。 翠喜站在一旁,皱着眉,眼神里满是心疼,却不敢出声,向来吴静娴打骂李尚瑛都是不让下人说情的,越是说情,吴静娴便打得越凶,因而下人们都不敢说话。 吴静娴打了几下,方觉得气消了,将桃花枝仍在一旁,自己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口茶,又把茶碗重重按回桌上。 李尚瑛听到桃花枝落地的声音,方把眼睛睁开,正有一朵花瓣落在她的怀中,她小心拿起花瓣,眼里落下两行泪,缓缓开口道:“娘亲,我幼时问过你,花朵的母亲是谁,你同我说树枝就是花朵的母亲,可你为何要将花瓣从树枝上打落?” 吴静娴一怔,李尚瑛这是将自己比作花瓣啊,她的意思是吴静娴把她们母女情分都打落了吗?吴静娴突然感到万分后悔,翠喜总跟她说孩子长大了,不能再打了,可怎么情绪一上来就控制不住自己呢?是啊,是自己没有能力得李怀仁喜爱,是李怀仁将她的一生都辜负了,如何能怪罪于孩子呢?我的孩儿呀,她何其无辜。想到这儿,吴静娴悲痛不已,她怔怔地看着李尚瑛,李尚瑛眼里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度平静的悲伤,她眼里的泪光折射出的是七零八碎的吴静娴,最终李尚瑛一言不发,将手中的花瓣丢在地上,便朝屋外走去。 吴静娴看李尚瑛离去的背影,伸手想抓住她,可双脚却如同被钉子钉住一般,挪动不了半分。翠喜见状,忙上来接住吴静娴那停滞在半空的手,安抚道:“孩子一时气话罢了,晚些时候,娘子备些好吃的送去就是了。” “翠喜啊,我是真的错了。你同我说过多少遍了,孩子大了不能打,我总是听不进去,这要是真把母女情分打落了,如何是好?”吴静娴悲伤地看向翠喜。 “大娘子宽心,母女情分哪是那么容易打散的。娘子虽说脾气上来是凶了点,可平日对瑛姐也是极好的,瑛姐那么乖巧懂事,她都明白的。只是娘子这脾气真该改改了,下这么重的手,娘子难道不心疼么?”翠喜耐心宽慰着大娘子,也不免对李尚瑛这些年受的委屈哀叹一声。 吴静娴听后扑在她怀中大哭起来,翠喜轻拍着她的背,任她宣泄情绪,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翠喜是从小跟着吴静娴的,她知吴静娴在娘家便不受宠,时常受了委屈,只能扑在她怀中哭泣,不想嫁了人之后,所受的委屈更胜从前,娘家从来不肯替她主持公道,她只能自己默默承受。主仆二人便是这样相互依偎,翠喜给吴静娴以情感依赖,吴静娴给翠喜以宽厚相待。 李家虽大,但也就是一方院子,李尚瑛委屈受打的消息很快便传得府中人尽皆知。那戚如云听了,倒无甚反应,早习以为常,只是面上还是训了李尚珏几句:“让你去请个安,好端端的提什么喜云楼的糕点,事情闹成这样,叫你爹爹也不好做人。” “我是听三姐姐说饿了,才提及糕点的嘛。那确实是爹爹叫人送来的呀,我又不是撒谎。我也只是想气气大娘,谁知大娘会气成这样?就许她花夜宴给我难堪,就不许我拿爹气气她了?”李尚珏辩解道。 戚如云听了这话,假意嗔道:“爹爹平日里疼咱们,咱们更应该谦逊些。” “知道了。 ”李尚珏想了想,又说:“要不我去看看三姐姐吧,我没想到大娘会迁怒三姐。” “你别去罢。”戚如云阻拦道:“她刚受了打,正在气头上,再见了你,岂不是更气了?现在是她母女俩闹不愉快,你若去了,倒成了你的不是了,何必呢?” “说的也是。可是……三姐姐心里一定很难受。”李尚珏说。 “只怕她习惯了,从小被打大了。再说了,不还有瑜姐嘛,此时瑜姐定在她屋里陪着她了。”戚如云淡淡地说着。 要说戚如云虽不爱生事端,但私下里早已对府中上下人等摸得一清二楚,李尚瑜果真在李尚瑛屋里,二姐妹锁了房门,正在说悄悄话呢。 “好好的桃花竟都被打落了,那还是你一早在园中特意选的,白白辜负了三妹妹的一片心意。”李尚瑜替李尚瑛鸣不平道。 李尚瑛躺在床上,眼角还挂着泪点,反问李尚瑜道:“姐姐,你打小就没有娘亲,你会渴望有娘亲吗?” “娘亲?”李尚瑜觉得这个称呼于她而言是陌生的,她虽然嘴上管吴静娴叫娘亲,但心里从不认为吴静娴是她的娘亲,她更亲近琼枝,琼枝给她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照料,又教会她许多东西,可琼枝的身份却称不上娘亲的重量,琼枝并不能同一位母亲一样事事替她做主,她的一生终归是由李怀仁和吴静娴决定的。 见李尚瑜没有继续说下去,李尚瑛便补充道:“我常想,如果我和你一样,没有母亲会不会更好?这样就不会有人逼着我学习,不会有人逼着我去奉承爹爹,也不会有人打我骂我。可是,我一旦想到我的娘亲不在了,我又会万分恐惧,我没有办法接受失去娘亲这件事。你说是不是奇怪得很?” “傻妹妹,你有母亲,这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呀。大娘确实有很多事情做得不好,但她爱你如同生命却也是真的,她希望你被爹爹喜欢、被爹爹重视,也是因为爹爹才是这个家的主心人,只有爹爹一心为你好,才能为你博得更好的将来。” “那我能不能为自己博将来?不用讨任何人喜欢?”李尚瑛问,问完之后是长长的沉默。 李尚瑛见这是个无解的答案,便转问道:“姐姐,你能不能教我看账本?” “你要学看账本?为何?”李尚瑜问。 “娘亲说看账本才是一等一的事,若我能学会这样重要的事,以后兴许能成为我的立命之本。”李尚瑛说着,眼中萌生出许多期望。 李尚瑜听后噗嗤一笑,觉得李尚瑛实在是单纯得可爱,说:“看账本呢,若是你想学,我当然可以教你。但女子向来只是个管家的责任,得有家才能管家,而要一个家却还是要一个丈夫才行,家是丈夫给你的。你看,你还是需要爹爹和娘亲为你寻一门靠谱的亲事,丈夫才是女子的立命之本。” 李尚瑛听了李尚瑜这番话后,眸中的光又黯淡下去,悻悻地说:“除夕那日你同我说的话,我思考良久,觉得女子嫁了人就像一个摆件,哪里需要她她就摆哪里,她们的情绪和情感全不被看见。就像娘亲,她那么爱爹爹,可爹爹从来看不见她的感情,也看不见她的期许,母亲只能在深夜独自落泪,以至于由爱生恨,最后这恨又变成我身上的伤痕。娘亲将她的痛加诸在我身上,可我不想再将我的痛传给我的子女。” 李尚瑜不知作何回答,她深知这其中的无奈,千百年来的女子都困囿于此,岂是凭她二人之力,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呢? 二人正陷入沉默,忽而响起了敲门声。李尚瑜前去开门,见是吴静娴,忙福身问安。 吴静娴端着一碗花生汤并一小盘蒜蓉枝,先是冲李尚瑜点了点头,方进屋来,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桌上,看了李尚瑛一眼,李尚瑛故意瞥眼不看她。吴静娴无奈叹息一声,在桌边坐下,缓缓开口道:“翠喜说我了,我也反思过了,以后不犯就是了。” 见李尚瑛还是不说话,吴静娴只好继续说:“带了你最喜欢的花生汤和蒜蓉枝,吃是不吃?不吃我拿走了。”说完,便拿着托盘起身,作势要走。 “吃啊,怎么不吃?”李尚瑛赶忙下床来,夺过吴静娴手中的托盘,又说:“你走吧,我要和二姐姐一块儿吃。” 吴静娴情知她气还未消,抹不开面子,给她点时间,自己消化完便没事了,于是笑了笑,没说话便走了。 5. 第 5 章 李尚珏施巧计除误会 三月三,上巳节,是未出阁女子的自由之日。在这一天,女子们可以穿上漂亮的衣裳,戴上精美的首饰,带上春酒果盒,与众姊妹携手禊饮踏青。 上院中,吴静娴特地为李尚瑛准备了一件桃粉云蝠提花纹立领长衫,下搭葱绿色燕归织金纹裙。李尚瑛已换好了衣裳,转了一圈,展示给吴静娴及众丫鬟看。 “咱瑛姐就是好看,活脱脱一个桃花仙子。”翠喜看着李尚瑛,满眼笑意。 “得亏咱姐儿肤白,倒衬得这粉色鲜嫩了。”梧桐一边整理李尚瑛的衣摆一边说。 偏院里,琼枝和李尚瑜正在挑选衣裳,琼枝选中一件杏黄暗纹长衫,说:“这件看着像是崭新的,我记得是去年生辰时做的。黄色看着生机勃勃的,与草长莺飞很是相配。” “不要这件了。”李尚瑜另指了一件天青色的,说:“选这件吧,天青色淡雅,与草绿也相得益彰。那日我瞧见裁缝给戚娘子那里送去了一件鹅黄长衫,定是要给四妹妹的,咱就不抢妹妹的颜色了。” “也好。”琼枝神色黯淡,说:“可怜了咱姐儿,没人给你准备新衣裳。” “不妨事,衣裳而已嘛。”李尚瑜笑着安慰琼枝道。 下院里,李尚珏已经穿好衣裳,正对镜整理妆容,一身鹅黄衬得她格外娇艳。戚如云从首饰匣里拿起了一根蝴蝶金簪,放在李尚珏发边比着,说:“这支蝴蝶金簪也是新打的,戴这支吧。” 李尚珏从镜中看了眼金簪,说:“金色与鹅黄搭配,多少显得有些媚俗。”说罢,吩咐丫鬟道:“白雪,把我前些日子做的那支水绿色绒花钗拿过来。” 不一会儿,白雪就递上了绒花钗,李尚珏接过后,将它插在发髻上。白雪夸道:“还是姐儿心思巧,水绿与鹅黄一搭,春天就扑面而来了。” 李尚珏细细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无甚可挑的了,方起身来整了整衣裳,问:“姐姐们可都准备好了?” “好了。”白雪接话道:“厨房已经做好了荠菜粥和蒿子粑,刚叫人来说呢,说二姐和三姐都已经在内堂了,就等着四姐了。” “那咱们赶紧走吧,不好让二姐三姐等着。”说罢,李尚珏便拔腿赶往内堂去。 李尚珏到内堂时,荠菜粥还冒着热气。李尚瑜见了她,招呼道:“四妹妹来了,快些坐下吃吧。” “让姐姐们久等了,尚珏给两位姐姐赔不是。”李尚珏微微福身。 “都是自家姐妹,这点小事有什么的。”李尚瑜说着,又转头向李尚瑛笑笑,李尚瑛勉强扯了个笑,自上回李尚珏炫耀糕点那事后,二人还不曾见过面,如今多少有些不自在。 “对了,哥哥和爹爹去祭海神,还不曾回来?”李尚瑛把话头一转,问在一旁伺候的梧桐道。 “是呢,大官人和瑾哥儿一早就去了,说是祭完海神还要顺便看看渔场呢,估计要午时才能回来。”梧桐答道。 “唔。”李尚瑛回了一句,略缓了尴尬后,便埋头吃粥。 不一会儿,管事的刘妈妈过来说:“几位姐儿,吃好了咱就出发了,马车已经备好了。” 三人被丫鬟、仆人们簇拥着出了门,由丫鬟扶着上了马车。因天气乍暖还寒,马车内的漳绒坐垫还未更换,待到入夏时节,坐垫都会由柔软保暖的漳绒换成轻薄透气的素罗。李尚瑜和李尚瑛在左边坐下,她们对面的窗棱上绘着葡萄缠枝彩画。 李尚珏无心看画,只留心着李尚瑛的装扮,看她一身桃粉长衫,插着一支粉色珊瑚制成的桃花簪,又戴着粉色嵌珠耳环,粉得过于刻意,倒显出几分俗来。因着前几日的挑衅之言使李尚瑛受罚,李尚珏心中亦觉过意不去,一直想找个机会同李尚瑛示好。又见李尚瑜一身天青长衫搭一对水绿耳环,那水绿耳环与自己的发钗倒是相配,便心生一计,道:“我瞧三姐姐一身粉色过于满了,二姐姐的天青长衫配水绿耳环又过于保守。不如这样,我耳上这对珍珠耳环换与三姐姐戴,三姐姐的粉色耳环换与二姐姐,二姐姐的水绿耳环换与我戴,这样一来,三姐姐发簪的粉和长衫的粉就有了留白的空间,二姐姐的天青长衫搭配粉色耳环,沉稳中又生灵动,而我戴水绿耳环正好与我的发钗互相呼应,姐姐们觉得可行?” 瑜、瑛二人听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齐齐看向李尚珏,都觉得她说得极对。 李尚珏见她二人没有反对,便主动将自己的耳环卸下,递与李尚瑛。李尚瑛看着她递来的耳环,没有伸手接,李尚珏见状便主动道歉道:“那日去给大娘请安,是我多话惹大娘不高兴,害了三姐姐,我给三姐姐赔不是。” 李尚瑛听后,笑道:“也不全怪四妹妹吧。”说罢,她接了李尚珏手中的耳环,又将自己的耳环卸下递与李尚瑜。 三人互相换了耳环,都戴好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笑了。 “还是四妹妹眼光好,三妹妹换了这珍珠耳环,果真不一样了。”李尚瑜说道。 “我平日多在装扮上花心思,三姐姐一向是贪玩的,无心装扮罢。”李尚珏说。 “谢谢四妹妹将耳环换与我。”李尚瑛知道李尚珏这身打扮,戴这对珍珠耳环是最适宜的,三人换了之后,她和李尚瑜的穿扮都更上一层,李尚珏的却是比原来要稍逊色的。 三姊妹一路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城外九曲河畔。 那九曲河,名如其状,一条河流自山顶蜿蜒而下,河流两侧是宽阔的草地,悠悠绿草上分处点缀着红色、黄色、紫色、白色等各色野花,穿着蓝色、青色、粉色等各色衣裙的少女们在草地上奔跑嬉戏,她们手中牵引着的纸鸢,在空中时高时低地浮游着。河流的另一侧草地上聚集着束发男子,有的在空旷处踢着蹴鞠,有的坐在树下讨论诗文,有胆子大的直接坐在河岸,正对着河这边的女子瞧。 “好热闹呀,今年似乎比往年更热闹呢。”流萤提着食盒,看着热闹的人群,兴奋地说。 “那棵大榕树下有空位,咱就铺在那里吧。”梧桐抱着布垫,指着河边一棵榕树说道。 “想必大家都躲着河对岸的男子吧,难得还有空位。”白雪提着果篮,补充道。 “今日不忌讳这些罢,且那河宽着呢,对面瞧不清咱们长相的。再过 会儿,日头烈了,是需要个阴凉地的。”杜鹃背着个小背篼,她因李尚瑾不在家,有了空闲,便跟着过来做个帮手。 几人商议定了,便由丫鬟们先疾步过去抢占位置,三位姑娘则在后面边走边玩。李尚瑜看着嬉戏的人群,试图寻找熟悉的伙伴;李尚瑛摘了一把野花,握在手心,乐得像个孩子;李尚珏则时刻保持着美丽,眼睛时不时向河对岸瞥去,她在期待一个香柏一样的影子,她说不清楚为何,自花夜宴那晚轻轻一瞥之后,这香柏一样的影子便赶也赶不走,总在心间萦绕着。 丫鬟们合力将布垫铺在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漏出点点跳动的金光,叶的影子在布垫上微微晃动着。 流萤打开食盒,将装着糕点的食盒一层一层拿出摆放。梧桐将背上的小背篼放下,取出里面的水筒整齐排放,水筒上标注着“梅酒”“桃花酒”“里木渴水”“茶水”等字样。白雪则将果篮整个放在布垫上,挑了几个枇杷和春桃,拿到河边清洗。白雪一到河边,对岸的年轻男子们便起哄道:“嘿,你是哪家的姑娘?”白雪抬头看了一眼对岸的人,看不清长相,只觉得这几个人轻浮,无意搭理,洗完水果便转身走了。 李尚珏渐渐脱离三人队伍,独自走到大榕树下,当她在树下立住时,河对岸又是一阵骚动,有几声听得清楚的是“姑娘气质不凡”“谁家的姑娘”,李尚珏心中暗喜,想那香柏一样的男子若是在河对岸,定也关注到了自己,但出于某种本能的害羞,李尚珏还是将身子转了转,只一个侧影对着河岸。 河岸那边,沈清儒正和几位同窗在树下讨论贾谊的《治安策》,几声喧哗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众人齐齐向河岸那边看去,只见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站在树下,一身鹅黄衬得草色格外绿,她身后的一众游春女子都成了她的背景。 沈清儒一见那女子的身影,身体便不由自主往前倾,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那日在李家门首撞见的女子。对于沈清儒而言,她的容貌、身姿早就幻化成灵,附着在那块绣有“珏”字的手帕上,日日夜夜陪伴着他。但沈清儒又觉得自己实在荒唐可笑,因为阮衡山有意将外甥女介绍与他,有先生这样提携,他如何还敢有别的妄想? “虽看不清那女子容貌,但见那身形气质,便已幻想出了一位绝代佳人。”同窗痴痴地看向那女子。 “我倒觉得那位捧着花的女子娇俏可人。“周彦恒看着李尚瑛捧了一束花朝李尚珏走去,又摘了一朵粉色的小花插在李尚珏鬓边。 “周四哥,你家开布庄的,多与各家有交往,你瞧那像哪家的姐儿?”其中一个男子问道。 沈清儒低首不语,但一直立着耳朵细细听着旁人的对话,听到有人问那女子的家世,立时变得紧张起来,心都漏跳了一拍。 “我家是开布庄的,又不是开裁缝店的,哪能深入到闺帷中去。要我说啊,能不能娶到天仙一般的妻子,还是得看各位命里有没有这个福气了。”周彦恒笑道。 众人说着笑着,又各自玩乐去了。只有沈清儒还在那树下,低头看书,却无心看字,心在河的那边,却不敢抬眼看。 6. 第 6 章 李尚瑛结缘周彦宁 河那边,李尚瑛将鲜花放进一个空的小篮子里,拿起一个粉嫩的蜜桃咬了一口,说:“四妹妹,这桃子甜得很,你尝一口?” “不了,我还是喝点桃花酒吧。”李尚珏说罢,冬雪便得了命,取出一只青玉竹节杯,又打开标有“桃花酒”的水筒,将酒倒入七分满,递与李尚珏。 李尚珏接过酒杯,先放在鼻尖处闻了闻,又抿了一小口,说:“我娘酿酒的技术倒越发成熟了,这酒比往年的要更加醇香清甜。” 正说着,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争吵,李尚瑛和李尚珏都往那边看去。 “这是哥哥给我做的纸鸢,你怎的将它踩坏了!”一女子怀抱着纸鸢,质问另一位女子,她们周围围着一圈年轻女子。 “你自己将纸鸢放在地上,却要怪我踩坏了它,难不成我每走一步都要细细看路不成?再说了,不过是一个纸鸢,妹妹却也要计较?”另一位女子趾高气昂地说道。 “我不是……只是这是哥哥给我做的纸鸢,我舍不得罢了。“说着,那怀抱纸鸢的女子红了眼眶。 “既是你亲爱的哥哥给你做的宝贝纸鸢,你就应该一直抱在怀里好好珍藏着,你丢地上做什么?”那女子继续咄咄逼人。 “我不是丢地上,是纸鸢掉了,我正要去捡,你却一脚踩了上去,将竹骨都踩断了。” “噢?那你的意思是我是有意踩了你的纸鸢?怎有做妹妹的如此诬蔑姐姐?”那女子又转头对着众女子说:“她说她要来捡纸鸢,你们有谁见到她跑来捡纸鸢了?” “没见到。”众女子齐齐摇头,发出窸窸窣窣的指责声。 抱纸鸢的女子见自己落了势,欲再辩驳几句,却也不知如何发声,只得默默哭了起来。可另一女子还不肯罢休,一把夺了她怀里的纸鸢,重重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一脚,说:“既你说我是故意踩的,我便故意踩给你看,这是对你诬蔑姐姐的惩罚。”说完,那女子便笑了,带着众女子扬长而去。 李尚瑛见状,忙要跑去帮忙,李尚珏拦她说:“也不知是什么人家,你别去多管闲事了。”李尚瑛不听劝,兀自前去,李尚珏只得无奈摇摇头,坐在原处看着。 李尚瑛捡起纸鸢,检查了纸鸢的竹骨,又扫了扫上面的碎草和脏印鞋,问道:“那人是谁?何故踩你的纸鸢?” “她们都是我爹的妾室所生,一向喜欢抱团针对我,若要说缘由,便是天生不对付吧。”那女子说着,眼泪依旧吧嗒吧嗒往下掉。 李尚瑛用手帕替她拭了泪,说:“无碍的,这纸鸢能修。” 那女子听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当真?” “当然了。”李尚瑛爽快地回答道,又说:“我叫李尚瑛,秋水街李家三姐,你呢?” “我叫周彦宁,家中排行老六,家里是做布庄生意的。” “周生布庄?”李尚瑛脱口而出。 “是的,姐姐怎知道?”周彦宁的心情瞬时就好了。 “这定安县也就一家布庄,你又姓周,当然好猜啦。” “姐姐真厉害,我却不知秋水街李家是做什么的。”周彦宁忽而又失落起来。 “傻瓜,这有什么。”说着,李尚瑛牵起周彦宁的手,继续说:“你跟我来吧,我帮你修纸鸢。” 李尚瑛将周彦宁带到大榕树下,和李尚珏打了招呼后,二人便挨着坐下。 “好在你哥哥做这纸鸢时用的是丝绢,绢没破,只是竹骨断了,将断处两端削薄,再将两端嵌合用线缠好就行了。”李尚瑛细细检查了纸鸢的竹架,叫梧桐拿来针线盒,取了小刀便开始修纸鸢,修完后,将纸鸢拿给周彦宁,说:“试看看能不能飞。” 周彦宁接过纸鸢,眼睛里绽放着光芒,一脸崇拜地对李尚瑛说:“姐姐你太厉害了,这纸鸢哪怕不能飞,我定也好好珍藏起来。”说罢,周彦宁站了起来,将纸鸢放飞,自己也跟着跑起来,那纸鸢随着周彦宁的步伐越飞越高。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尚瑛姐姐你真厉害。”周彦宁跑过一圈,又跑到李尚瑛身边,拉起她就一起往外跑,说:“我们一块儿放纸鸢吧。” 李尚瑛被周彦宁拉走时,李尚瑜正挽着林奕茹朝大榕树走来,看着李尚瑛,说:“三妹妹这是同谁玩耍呢?” 林奕茹瞧着那女子说:“看着像是周生布庄的六姐。” “这三妹妹还真是厉害,出来不一会儿功夫,就找到了新玩伴。”李尚瑜笑说。 李尚瑜和林奕茹二人走到大榕树下,林奕茹见了李尚珏微微颔首,叫了声:“四妹妹。” 李尚珏忙站起来,上前拉起林奕茹的手,热络道:“嫂嫂今日也出来踏青?” 薛大娘子曾多次教导林奕茹,嫁到李家后,少与李尚珏往来。此时,林奕茹略缩了手,稍显距离,但脸上还是挂着笑容,说:“明年就出不来了,今年还是想同妹妹们一块儿作伴。” 李尚珏感受到了林奕茹那细微的抽离动作,猜想林奕茹或许不喜欢自己,但还是热情地邀请林奕茹,道:“嫂嫂要不坐下饮点桃花酒?这酒是我娘亲自酿的。” 林奕茹一听是戚如云酿的,忙说:“不了,我就是来同妹妹们打个招呼,那边姊妹们等着我呢。”说罢,林奕茹又对着李尚瑜说:“一会儿三妹妹回来了,就说我来同她招呼过了。” “三妹妹贪玩,一会儿叫三妹妹过去你那里玩会儿。” “那可好着呢,听说妹妹喜欢吃糕点,我给她留些。”说罢,林奕茹就辞别了瑜、珏二人,往自家大本营去了。 李尚瑛回来的时候,瑜、珏二人已经喝过了一瓶桃花酒,二人脸上泛着粉色,正和丫鬟们打着叶子牌。 李尚瑛凑到李尚瑜身旁,看了看她的牌,说:“你们怎的在家里打叶子牌,出来玩还打叶子牌。瞧今日天气多好,就应该去草地跑一跑。” “瞧你都跑出汗了。”李尚瑜看了李尚瑛一眼,随后又对梧桐吩咐道:“还不快拿帕子替你主子擦擦汗。” “没事儿,我自己来。”李尚瑛接过梧桐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和脖颈上的汗,随后便找了个空位躺下,双手撑在脑后,看着嫩绿的新鲜叶子在空中摇摆着,将天空和阳光分割成块,那天空便如同海水一样摆动起来。 很快,太阳就从东边挪到了西边,阳光从亮白变成了金黄,看着晚霞逐渐染红天 际,众人都知这无拘无束的一天结束了。 当李家三姊妹手挽手走出草地的时候,李家的马车已等候多时,马车旁边多了一个身影,正是李家大哥李尚瑾,他骑在马上,怀里抱着一个螺钿匣子。 李尚瑜见了李尚瑾,便小跑着上前,问道:“哥哥,你来多久了?” 李尚瑾见她,微微一笑,说:“有一会儿了。” “你怀里抱着什么好东西?给我看看。”李尚瑜说。 “那可不行,这是秘密。”李尚瑾将匣子抱得更紧了。 “怎这样神秘兮兮的?我都看出那是一个螺钿匣子了,你上哪儿找到这样一个好东西?”李尚瑜问。 李尚瑾不说话,只是笑笑,视线越过李尚瑜,往远处望去。 “三位姐儿,先上车吧。”刘妈在一旁说道。 三人听了刘妈的话,依序上了车,在马车上,都掀起帘子往外看,想知道这李家大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等了一会儿,李尚瑾终于看见了那个他盼望许久的身影,忙叫来杜鹃说:“你快给林家大姐送去,就说我今日去海市特地寻来送与她的。” 杜鹃接了匣子,不禁一笑,说:“一向只知大哥贪玩,不想还会花这功夫讨女子欢心呢。” “你别取笑我了,快去。”李尚瑾催促道。 杜鹃得了令,便小跑着过去,到林家马车前候着,待林奕茹到时,将她引到一旁,递了匣子与她,指了指李尚瑾的方向,小声说:“这是我家大哥今日去海市特地寻来的,要我亲自交与姐儿,您收下吧。” 林奕茹接过匣子,见是个做工细致又繁复的螺钿匣子,心下动容,说:“这螺钿匣子极难得,怕是费了一番苦心才寻来的。” “可不是嘛,姐儿知道我大哥的心意就好。”杜鹃说。 林奕茹用手细细摩挲着匣子,对杜鹃说:“替我谢谢你家大哥,叫他回去好好歇息。” “知道了,那我回了。”杜鹃说完,向林奕茹福身行礼,转身便往李家马车跑去。 林奕茹顺着杜鹃的方向望去,看到骑在马上的李尚瑾,英姿飒爽。李尚瑾也正紧紧盯着林奕茹的方向看,逢上林奕茹的目光,便冲她颔首微笑。林奕茹顿觉双颊发烫,不自觉低头浅笑,抱着匣子就往马车里钻。 李尚瑾见她上了马车,有些失落,但见她笑,又觉得内心一阵喜悦翻腾而上,将失落都冲散了。 等林家马车出发了,李尚瑾才恋恋不舍对着马车夫说道:“走吧。”说完便自己骑马在前头开路。 马车里,李家三姊妹都一股子兴奋劲儿,瞧热闹。李尚珏说:“大哥原是个毫不避讳的,让我们都眼巴巴等着,瞧他秀这一把好恩爱。” “要我说,大嫂嫂真是幸福,那螺钿匣子可不好找。光天化日之下,哥哥嫂嫂二人眉目传情,真跟话本似的。”李尚瑛笑得越发开心。 “就是就是,你瞧大哥哥眼睛都看直了,仿佛在告诉众人‘快看快看,我未来媳妇就在那儿’。”说完,李尚珏忽而觉得心中有些隐隐的失落,她掀起车帏的一角,留意着每一个从她眼前划过的人,可她始终没有看见那个她期待的身影。 7. 第 7 章 周彦恒示好李尚瑛 第二天一早,有自称是周生布庄的人给李尚瑛送来了一匹藕粉色香云纱,并附上一封信件。李尚瑛原以为是周彦宁送来的谢礼,正和梧桐说着“周六妹妹倒也不必送如此贵重的礼来”,拆开信封却见落款处写着“周彦恒”三个字。 “信上说的什么?可是周六姐送的谢礼?”梧桐问。 李尚瑛看到落款不禁眉头一皱,一时不知作何处理,便说:“是谢礼,却不是周六妹妹送来的,是她哥哥周彦恒送的,谢我修好他的纸鸢。” “反正是周家送来的,三姐收下便是了。这么好的料子,眼瞧着天也要热了,正好做身夏裙。” “使不得。香云纱可不是普通料子,我不过是修了个纸鸢,如何承受得起这样昂贵的谢礼?更何况,若要说谢礼,也该是以周六妹妹的名义送来,以周家哥哥的名义送来是何意?我觉得不妥。” “那三姐的意思是?” “这香云纱不能收,可原样送回不免下了对方面子。这信是封了漆送来的,可见周家哥哥也知他一男子送我布料是不合规矩的,也怕被人发现,坏了我的名声。可明知如此,他还是要以他的名义送来,我实是不知他是何用意。” 梧桐觉得李尚瑛说的话在理,却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这匹料子,只得点点头表示她听懂了。 “想来周六妹妹是知道她哥哥送来香云纱的,要不周家哥哥怎知是我修的纸鸢?我看咱还得去找周六妹妹了解一下情况,你帮我送一封拜帖去给周六妹妹。”李尚瑛吩咐着,梧桐应了声,便下去准备拜帖。 李尚瑛走到窗前,支起窗子,正对着窗外一抹嫩绿发呆。时值初春,百花争香,潮湿的空气中浸润着各色香味,甜的,清的,冷的,各自香各自的,混在一起却又不显突兀,好似那些香气各安一隅,只彰显自家的,不挤压别家的。 很快,李尚瑛就收到周彦宁的回帖,周彦宁在回帖中表达了对李尚瑛的亲切问候以及对她的到访十分期待。李尚瑛收了回帖,叫梧桐准备了几件像样的礼,便前去周家拜访。 李尚瑛的轿子刚在周家门首停下,便有女使前来将她迎进门,周彦宁已在门内候着了,一见李尚瑛,便亲切地挽住她的手,一边将她迎进内堂,一边说:“姐姐能来,我可真是太开心了。我哥哥知你要来,一早亲自去喜云楼买了糕点来,也不知你喜欢吃哪样,他就每样都买了点。” “你哥哥?”李尚瑛听周彦宁提到哥哥,自然是要顺势打探一二。 “是呢,我哥哥叫周彦恒,家中排行老四,你也可以叫他四哥。”周彦宁说。 李尚瑛笑道:“我与他素昧平生,不好这么称呼他。” “姐姐多来我家玩,一来二去的自然熟了,我哥哥人可好了。” 李尚瑛见周彦宁多次提到哥哥,便开门见山说:“妹妹送我那匹香云纱着实贵重,我实不好收下。” “竟是香云纱吗?”周彦宁问。 “怎的,妹妹竟不知自己送的礼吗?”李尚瑛越发觉得奇怪。 “实话告诉姐姐,那礼是我哥哥替我准备的。我跟他说了你帮我修纸鸢的事,他便自告奋勇要帮我准备谢礼,这些事情我不太懂的,哥哥愿意帮忙我自然是高兴的,便交由他去准备了。香云纱嘛,虽是个好料子,但送给姐姐,我是舍得的,不是好东西还不肯拿给姐姐呢,哥哥也是舍得的,姐姐收下就是了,有何不好收的?”周彦宁心性单纯,并未察觉到李尚瑛是有意在打探。 “这香云纱工艺复杂,依赖气候、河泥条件,是极耗时间的,且售价高昂,不是你我这等孩儿送着玩的。你若是送我点小玩意儿我也就收下了,可这香云纱确实不能收,但我又不敢原样送回,怕恼了妹妹,妹妹且告诉我,我该如何将这香云纱送还给妹妹还能不恼了妹妹?”李尚瑛笑意盈盈,语气温和。 周彦宁听了这话,觉得李尚瑛说的在礼,但说这香云纱昂贵到不能送礼她却是不明白的,不过是一匹布料而已,高兴送人便送人了,何来行不行一说? 周彦宁没有接话,倒是屏风后面传来一男子的笑声:“听闻李家奇货居近期从波斯商人那里进了一批乳香,我正好缺一个香囊,李三姐若真不好收下那香云纱,倒不如裁一点做个香囊与我?有来有往,倒可卸了三姐心里的负担。” 李尚瑛不想这内堂之中竟有男子,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又见那男子在屏风后并未出来,略松了一口气,问:“是何人说话?” 周彦宁看出李尚瑛的惊惧,忙安抚着说:“姐姐莫怕,正是我那哥哥。”安抚完李尚瑛,又对着屏风斥道:“你怎的躲在屏风后面偷听人说话,吓着李家姐姐了。” “那常美先同李三姐赔个不是。”透过屏风的剪影可见那男子做出躬身赔礼的动作,罢了又说:“我可是一直在这里坐着,是你们没注意到我,可不是我偷听你们说话。” “哼,强词夺理。”周彦宁表达了对周彦恒的不满,又对李尚瑛说:“姐姐,快尝尝这糕点,看在是我哥哥一早亲自去买的份上,咱就不同他置气了。” 李尚瑛看见桌上摆满了糕点,有造型精致漂亮的时兴糕点,有各地特色的传统糕点,又想起那封署名为周彦恒的信,她忽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遂而打趣道:“这周家哥哥真有意思,向来是女子躲在屏风后窥人的,他一男子倒学起了女儿家的姿态来。” 周彦恒听了这话却不恼,嘴角反牵起了一个极温柔腼腆的笑,只说:“那桃花酥是应季出的款,掌柜的说今年做法与往年不同,你尝尝看是否比往年的好吃。” 李尚瑛拿起一块桃花酥,浅尝了一口,说:“这酥皮倒是比往年的更酥脆些。”话头一转,又说:“看这一桌子糕点,也知周家哥哥是费了心的,为了表示感谢,回头我让人送一盒乳香来。只是给周家哥哥做香囊是不能的,何况那藕粉色与男子也不相配。” 周彦恒听出了李尚瑛的婉拒,也不勉强,又说:“给我做香囊是不合适,给我妹妹做倒是可以的。” “欸?”忽然被点名的周彦宁感到莫名其妙,反驳周彦恒道:“哥哥,你今日是怎的?姐姐是来做客的,你怎好意思让她做香囊?给你做不成,还要给我做,送个礼你怎么还邀起功来了?” 李尚瑛看周彦宁是个木头脑袋,完全不明白周彦恒的意思,忍不住笑将起来。 周彦宁原还一脸严肃地批评周彦恒,见李尚瑛笑了,便也跟着笑起来,说:“姐姐,你别见怪。我这哥哥今日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非在这儿待着,往日也不见他这样。” 周彦恒见周彦宁丝毫不能领略到自己的意图,只能无奈摇摇头,意识到自己在这儿坐着也是自讨没趣,便起身,说:“行行行,我走。” 周彦宁和李尚瑛听着周彦恒那消失于门槛处的脚步声,都放肆笑出声来。 “那香囊我给你做一个,只是用香云纱做香囊未免浪费,我换个料子给你做,香云纱我还叫人给你送来。”李尚瑛说。 “姐姐不必这样见外,你给我做香囊我收下便是了,我不在乎是用什么料子做的,也不在乎里面装着什么香料,只要是姐姐做给我的都是最珍贵的。姐姐也别在乎那香云纱是什么昂贵料子,昂贵不昂贵的都是人们附加于它的,姐姐只要知道那是我和哥哥的一片心意就行,我和哥哥的心意就是最昂贵的。就像哥哥给我做的纸鸢,只是素绢加竹骨,值不了几个钱,但别人就是拿十匹香云纱同我换,我也不换。” 李尚瑛听后,大吃一惊,商贾家的女儿总免不了攀比,聚在 一起时总要炫耀些时兴的、昂贵的、难得的好东西,似乎只有用这些好东西堆砌起来的人才是上台面的体面人。若说商贾之家在平头百姓面前尚可彰显财富,在官宦之家面前却是俯低做小的模样,在人之上总还有人,一味攀比总无胜负之分,所得到的不过是短暂的欣喜,然而这欣喜越是旺盛,在面对比自己更强的人时,自卑便越是强烈。 李尚瑛虽是这么想的,可不免也被环境同化,总觉得物件有高低贵贱之分,才会对一件香云纱耿耿于怀,总认为自己受之有愧。如今被周彦宁这么一点拨,才明白自己若是再拒绝便显得庸俗起来,衬不上周彦宁这超脱的思想,便说:“好,那香云纱我就收下了,回去给你做一个香囊来。” “好!”周彦宁见李尚瑛不再执着于此,也开心起来,叫了梧桐和自己的贴身丫鬟一起坐下吃糕点。 约莫巳时,李尚瑛辞了周彦宁归家。回到家中,路过中堂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李尚瑛不免好奇,走到中堂门首往里瞧,见李尚瑾正和一陌生男子对坐闲谈,那男子穿一身蓝色长袍,长脸,宽额,窄颌。 那男子也正好看到了李尚瑛,忙起身,指着门首对李尚瑾说:“你三妹妹回来了,看来我也得告辞了。”说罢,那男子快步往门首走来,李尚瑛见状,忙转身退避。不想那男子却喊住她,说:“三姐竟也不跟我招呼一声吗?” 李尚瑛停住脚步,转身看向那人,朗目疏眉,正笑意盈盈望着她,那眼神却不是轻飘飘停在她身上,而像是要看穿一汪深潭一般,认真又深邃。李尚瑛不免有些惊诧,愣在原地不动。 “这是周生布庄的周四哥,我才听闻你同周六妹妹熟识,那便是朋友了,招呼一声不妨事。”李尚瑾走过来,打破了沉默。 “周四哥怎么跑我家来了?”李尚瑛想着一早在周家才同他说过话,这会子他竟跑自己家来了。 “三姐说这话是不欢迎我?”周彦恒问。 “不……不是……”李尚瑛说不上为什么,面对周彦恒那温柔且坚定的眼神,她忽而脑中一片空白,只是羞怯地低下了头。 李尚瑾也看出了不对劲,推搡着周彦恒,说:“我这妹妹不大见外人,也是怕生。常美既然要回,我送送你。” 李尚瑛听罢,随即应和了一句“周四哥慢走”,便转身快步逃离了。 周彦恒看着李尚瑛离去的背影,感到气馁,又气李尚瑾不帮自己,便瞪了李尚瑾一眼。 “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打的什么主意。”李尚瑾推了周彦恒一下。 “你知道你还不帮我?”周彦恒又打了回去。 “欸,你别想了,我这三妹妹的姨丈是何等人物,你可知道?” “我知啊,东州知府嘛。” “你知你还敢打我三妹妹的主意?我三妹妹那是要嫁官家子弟的。” “官家子弟有什么好的?官场上处处要忌惮他人弹劾,家里面又是规矩林立的,嫁我们一般人家,吃穿用度不委屈她的,还尽她自由,可不强多了?” “你说这些没用的,这些哪有权力有诱惑力?总之,我这三妹妹的婚事,我爹娘自有打算,你是不可能的,趁早死了这条心。”说罢,李尚瑾又补充道:“我可是把你当兄弟,见不得你白费心思,才和你实话实说的,你可别以为我是瞧不起你,毕竟你和我是一样的,瞧不起你就是瞧不起我自己。” “知道知道,崇德兄的心思我自然是懂的。不过你三妹妹,我是不会放弃的,只要她没有嫁人,我便还有机会。”周彦恒说完,向李尚瑾作揖,便扬长而去。 李尚瑾见他这一副年少气盛的样子,想他定然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只怕这世上从此又多了一个伤心人。 李尚瑾无奈地摇了摇头。 8. 第 8 章 李尚瑜相亲沈清儒 三月三一过,准备参加秋闱的生员们都进入紧张的备考环节。对于沈清儒这样贫寒人家的学子而言,他还有一个更可堪愁的问题,便是路费。从定安县进京,需要两个月时间,此间需要走水路再转陆路,走水路尚好些,走陆路难免需要同各地同乡会馆打交道,若有人帮着打点,会更便利些。 李怀仁恰是最好的对象,他做倒买倒卖的生意,常四处奔波,与各地会馆都熟识,只需他写一封信,沈清儒便可得到最优的接待,避开嘈杂的人群,住安静舒适的上房。安静的环境和充分的休息,对备考的学子而言尤其重要。这一番利益考量,沈清儒不会不懂,考期将近,他不该谈儿女情长,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让自己以最好的状态去参加秋闱。因此,沈清儒经过再三思量,最终还是跟着阮衡山来到李家。 上次到访李家,是元宵佳节,李宅被万千花灯映照得绚烂无比,又有那满堂宾客推杯换盏,喧嚣异常。今日白天前来,李宅倒与印象中的样子全然不同——黑漆大门,蝙蝠门钹,门下立着一对素面无纹方形石墩。 跨过李家那高高的门槛,绕过照壁,前院植有两株白玉兰,迈过垂花门,进入正院,一方池水在院中铺开,有金、红、黑、白四色肥硕鲤鱼悠游其中,一座石板桥从脚下曲折至中堂,四周回廊环绕。阮衡山引着沈清儒走右侧回廊,透过洞窗,可窥见后院假山、翠竹掩映,一派怡然景象。 “平川兄,我候你半晌了。”李怀仁见阮衡山二人过来,忙出中堂迎接。李怀仁极看重阮衡山这位姻亲,阮衡山在十里八乡颇有威望,自然给李怀仁带来不少便利,便是名声上也好一些。李怀仁本就对沈清儒的出身不甚满意,又见他那副清高做派,更是不满,但他毕竟是个秀才,又有阮衡山倾力相荐,即便不与之结亲,也是个可堪笼络的新秀。因此李怀仁对此次见面也颇为重视,早早叫人在中堂布置了细巧果品,又让后厨备了些好酒好菜,还叫了两个弹唱的,预备晚上留他二人吃酒。 “抱慈日理万机,能匀出半晌时间候我,真是我的荣幸了。” “平川兄桃李满天下,能来我处与我这等粗人吃茶话仙才真是我的荣幸。” “哈哈,你我就无需这些场面话了。呐,这是沈清儒,上次在花夜宴见过。” 沈清儒忙俯身作揖,道:“晚辈沈清儒,见过大官人。” 李怀仁忙伸手扶住沈清儒的手臂,说:“沈秀才莫要多礼,日后常来走动。” 李怀仁将阮衡山二人迎进中堂,和阮衡山在正中就坐,沈清儒在侧边坐下。但见堂内桌椅均为梨花木所制,造型精巧自然,桌上茶盏洁白如玉,中央墙上悬挂一幅巨型中堂画,由香樟木制成,其香温和幽雅,香溢满屋,上刻王羲之《兰亭集序》全文。 “来,品品此茶。”李怀仁举起茶盏,邀二人同饮,他闻了闻盏盖上的那一缕甜花香,说:“这可是我茶园今年的首茶,用露水灌之,历年来都只用于打点关系所用,不在商铺售卖,一般人是喝不到的。知你们要来,特地拿出来招待,又吩咐丫鬟们一早收集了露水来煮茶,快喝看看。” 阮衡山拿起茶盏,见盏中汤色金黄透亮,先闻香,再饮茶,茶汤在他口中游荡了三圈后方入喉:“真真是好茶,花香浓郁,入口如丝绸一般滑过,又回甘无比。只可惜我们这地方常年无雪,若用雪水烹之,更是一绝。” 李怀仁一拍大腿,激动地说:“平川兄果真懂茶,这茶遇到平川兄算是遇上知音了。前年春,我北上进货,特地带了此茶,取了雪山上初化的泉水烹之,甜香透冷,回味无穷。” 沈清儒也举着茶盏细细品之,李怀仁见此,便问:“沈秀才觉得这茶如何?” 沈清儒忙放下茶盏,起身作揖,道:“晚生家境寒微,不曾喝过什么好茶,并非懂茶之人,不敢在大官人面前班门弄斧。” “欸,莫要客气,快些坐下吧。”李怀仁抬手示意他坐下,说:“沈秀才真是谦虚了,你虽苦读圣贤,却也在各富商家往来,见识过的好东西怕是比我都要多。说到读书,你可是五月要上京赶考?” “正是。五月中旬出发,预计七月尾到京,可赶上八月初十考试。”沈清儒没有坐下,略弓着身子回答。 阮衡山接过话茬说:“此次正是为此事而来。纯学上京赶考要费不少时间,希望在上京前可以先把瑜姐的婚事定下来,等纯学中榜后再来娶亲,更可彰显两家的身份。” “如此甚好。”李怀仁对沈清儒今天的表现很是满意,爽快地说:“沈秀才只管读书就好,路上所需衣物、盘缠,我都替你备着,一应俱全,无需你操心。各地会馆我也会写信去招呼,与你备间安静的上房,好让你专心备考。今日咱先有个口头之约,其余六礼,纷繁芜杂,且等你回来再说。” “多谢大官人抬爱。”沈清儒作揖道,见李怀仁并未马上答应婚事,沈清儒反而松了一口气。 “既已说开了,不如请瑜姐出来相见,俩人见过后,彼此有个印象。”阮衡山见李怀仁对此桩婚事有所保留,便想极力推进,他教书育人一辈子,知沈清儒是块不可多得的良材,若是错过了,便难再有了。 李怀仁听罢,又拿起茶盏,细细品了一回,琢磨着此次见面是否有必要。按阮衡山的说法,以沈清儒的才学此次进京赶考必中举人,一朝得中便不是我等人可随意攀附的,若三年后殿试再中,便是想见他一面都难。即便此次举人不中,日后还有机会再考,总归是个以小博大的机会。 想毕,李怀仁放下茶盏,吩咐在一旁伺候的丫鬟道:“去请瑜姐出来。” 丫鬟领了命便急匆匆往后院去,正碰上李尚珏的贴身丫鬟白雪,白雪见她步履匆匆,便问:“这是急着往哪里去?” 丫鬟摆出一副瞧热闹的笑容来,说:“咱未来的二姑爷在中堂坐着呢,我去叫二姐出来相看。咱那二姑爷不仅名儿好听,长得英俊,还是个秀才。阮先生对咱二姐真是上心。” “叫的什么好听名儿?说来听听?”白雪打趣道。 “沈清儒!一听就是个读书人。好了好了,我不同你多说了,我去喊二姐了。”说罢,丫鬟飞也似的往李尚瑜房中跑去。 白雪听了“沈清儒”这个名字,却是愣在原地,心想不好了,花夜宴那日,四姐撞了一个男子,丢了一块手帕,再往回找便找不到了,正害怕被那男子捡去,而那男子也叫——沈清儒! 想到此,白雪一刻也不敢耽误,忙跑去找李尚珏,将此事告诉了她。 “什么?”李尚珏听后倍感震惊,她无法接受那男子竟是自己未来的姐夫,忙问:“确定是那日我们撞到的男子?” “也不敢确定,我只是听了个名儿是一样的,不曾见过那人。”白雪说。 “怎会有这样巧的事……”李尚珏低声思索着,忽而想到些什么,突然猛地拽住了白雪的手。 白雪立马领会了李尚珏的意思,说:“是了,姐儿,咱手帕还不确定是不是被他捡了去。” “不行……”李尚珏想到这儿,忽而紧张起来,也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帕子若是被沈清儒捡了定不会丢掉,说:“我那绣帕,若是被有心人发现,一看便知是我的帕子,此事万不能冒险。他若不是我未来姐夫尚好说,他若是……”说到这里,李尚珏不敢再细想下去,思索再三,终是拿了主意,说:“我须得弄清楚绣帕是否被他捡了,否则我的心难安。问题在于,我们如何能与他说上话?” 白雪想了想,觉得是这事儿需得有人帮助才能行,便说:“咱去问问戚娘子吧,或许娘子有办法。” “是了,是得找娘想想办法。” 说罢,李尚珏拔腿而出,将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的戚如云拉到屋里,关了门,轻声说:“元宵那日,我在咱家门首撞了一男子,慌忙逃走后发现我的绣帕丢了,当即叫白雪原路去寻,却未能寻获。你知怎的?那男子竟是阮先生要说给二姐姐的对象,正是沈清儒!如今我怕——若那帕子被他捡了……” 戚如云听后也觉得不可思议,天底下怎有这样巧合的事,指责李尚珏道:“怎的现在才说?你当时就应该大张旗鼓去找,让众人知道你帕子丢了,日后管是谁拿出来,都影响不了你。如今才说,如何能自证清白?” “娘,这时候便不要再啰嗦这些了,我当时想也不过是丢了块绣帕,茫茫人海,谁知是谁的?又能上哪儿找去?谁能想到那沈清儒会是我未来姐夫。眼下,我须得找机会同沈清儒说上话,若帕子不在他那儿我也就安心了。娘,你帮我想想办法。” 戚如云略思索了一番,说:“此事简单,我让你舅舅以瑾哥儿的名义约他去龙泉寺一叙,你我拿了香烛供品前去龙泉寺烧香祈福,在龙泉寺就由你舅舅引着,让你俩见个面,把话问清楚就是了。” “如此甚好。”李尚珏心里七上八下,一个念头落下,另一个念头又举起,她希望这个沈清儒是那个沈清儒,她起码还有机会见到他;可她又怕这个沈清儒是那个沈清儒,日后若是以姐夫称他,自己该是何凄凉境地。 丫鬟赶到偏院时,李尚瑜正在看账本,李尚瑛坐在一旁缝制香囊。丫鬟一进来便说:“二姐,阮先生带了个男子来与您相看,您抓紧打扮一下就去中堂吧。” 李尚瑜和李尚瑛听到此话,都齐齐放下手中的活儿,向丫鬟看去。 “男子?”李尚瑜略感诧异,随即问道:“可是叫沈清儒?” “是的。大官人让我来叫您过去。”丫鬟道。 “知道了,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李尚瑜打发丫鬟出去,丫鬟领了命便走了。 “是娘亲此前提过的沈秀才?”李尚瑛问。< /p>“是了,是他。只是怎的突然要相看,事先都没与我说。”李尚瑜看着账本,有些发楞。 “二姐姐怎的还有心思在这里发呆,不抓紧打扮一番?”李尚瑛笑问。 李尚瑜抬起头,将视线从账本挪到李尚瑛脸上,也绽放出一个笑容,说:“不了,过去见一面就回来了,懒得折腾。我现在这副模样就挺好的。”说罢,李尚瑜起身到镜前,略整了整发髻和衣裳,便要出门去,去之前又同李尚瑛说:“你在这儿等我吧,我去去就来。” 李尚瑜果真是去去就回,李尚瑛刚做好香囊的抽绳,李尚瑜就回来了。 李尚瑛不解地问:“你可真是去去就回,怎这么快?” “就是见一面嘛,也没有话说,我这满脑子是账本,一堆数字在我脑子里跑来跑去的,闹得我坐也坐不住,便随便找个说辞回来了。”李尚瑜一边说着,一边又坐回到桌前,用手指一行行顺着账本,像在找线的尾。 “瞧你这样子,倒是没瞧上那秀才?” “说不上瞧没瞧上的,那秀才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的,气质也儒雅,就是……”说到这里,李尚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略思索了一下,说:“不知少了点什么,总之是少了点什么……反正是要嫁人的,嫁谁都一样。”说完,李尚瑜又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李尚瑛见她一心只扑在账本上,看得入迷,便也没再说什么。 至二更时分,阮衡山和沈清儒方辞了李怀仁出去。李怀仁留住两个弹唱的,叫仆人把席面挪到内堂,叫了吴静娴出来继续吃酒。 李怀仁将阮衡山的意思同吴静娴说了,吴静娴诧异地问:“竟是来谈婚事的?这等大事,怎的就阮先生一人来,沈秀才的父亲如何没来?” “沈秀才那出身,他的父亲就是个老实农民,没见过甚世面,想也是怕来了丢面子。”李怀仁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话怎可如此说哩,那父亲再不好也是父亲,是要敬重的,更何况也是个勤勤恳恳干活的人,咱李家又不是那等势力人家。再说了,咱是知道沈秀才的出身的,是看重他的前程才将瑜姐嫁他,又怎会嫌弃他的父亲?若不是沈秀才出身不好,以他那等才华和前程,又怎会愿意与我们商贾人家结亲。”吴静娴说。 “他虽有才华,前程却未定,考科举向来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除了才华还需运气,榜不出来谁也不能确定结果如何,更何况即便中了榜,想要个好官,也需不少银钱运作。若他考不中,凭个秀才身份,难入仕途之门,咱瑜姐如何陪他熬?” 吴静娴见李怀仁话中有话,便问:“官人这意思是?” “我只同沈清儒立了口头之约,他们读书人重承诺,我们商人却只看凭证。我此番是做了双重准备,若他考中了,婚事照旧,花点钱换个走仕途的女婿,咱稳赚不亏;若他不中,那说出的话就如同扬了的沙,风一吹便散了,了无证据,进京赶考的钱咱替他出了,也不亏他,这钱就当是赌输了,生意场上,输赢乃兵家常事。” 吴静娴听后,却觉得不是个好主意,便婉言相劝:“是个秀才,却也不错的,日后同阮先生一样,办私塾,收学生,也受十里八乡敬重。若是因为考不中便悔约,只怕阮先生那边也难交代。” “你个妇人懂什么?阮家那是他沈家能比的吗?再则,阮先生虽受敬重,只承个名声,却不实用。咱做生意的,能有官场上的人罩着最好,如若不然,还是同样的生意人更有助力,除了钱财,人际交往、关系维护,哪样不需要人帮衬?” 吴静娴见李怀仁已有醉意,知他脾气急,若说话不入他的耳怕是要被叱责,因此不再多话,只说:“官人已经醉酒,不如早些休息吧,我让丫鬟去戚娘子那里传话,让她准备准备,服侍官人睡下。”说罢,吴静娴示意身边的丫鬟去传话,给了弹唱的每人二两银子,打发她们回去了。 李怀仁到了戚如云屋里,戚如云忙替他把外衣脱了,拿来温水让他泡脚,又拧了干净毛巾来,替他把脸、手都擦了,方在身旁坐下,柔声问:“听说阮先生今日带了个后生来同二姐相看?” 李怀仁闭着眼睛,轻“嗯”了一声。 “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家?”戚如云又试探性地问。 “是个秀才,五月里预备上京赶考,等考中了再谈婚事吧。” 戚如云一听是个秀才便有些心动,无论进京是否考中都已是个秀才了,李尚珏若能嫁个秀才倒是极好。若那沈清儒捡了李尚珏的手帕且收着,定然说明沈清儒对李尚珏有意,如此一来,将沈清儒抢来给自己做女婿岂不是轻而易举,只需要一些娇滴滴的手段罢了,男人最吃的那一套,戚如云可谓了如指掌。 戚如云心下盘算着,却没有宣之于口,只是挂着一副满怀温情的笑容,服侍李怀仁睡下,一夜无话。 9. 第 9 章 李尚珏追回绣帕 第二日,戚如云忙派人去给宝柱传话,务必要宝柱亲自将沈清儒接去龙泉寺。随后让丫鬟备了香烛供品,领着李尚珏去同吴静娴请示了,方出门去。 戚如云、李尚珏二人到了龙泉寺,先拜了山门处供奉的四大天王、弥勒佛,又拜了东西两侧供奉的普贤菩萨和文殊菩萨,再拜了千佛殿中的自在观音和韦陀菩萨。 千佛殿四周布有悬塑数百尊,造型各异,有腾云驾雾者,有眉头不展者,有悠然自在者,有启门探身者,有恭敬听训者,千尊千面,惟妙惟肖,然皆衣袂飘举,真可谓满壁风动。那韦陀菩萨身姿扭转,面向菩萨肘向外,眼望大门,目光犀利,一副威武凛然之气,那对眼睛嵌以黑色琉璃珠,光影流转间,眼里也似有万千流彩,真真似活人一般。 最后到了大雄宝殿,殿中供奉三世佛金身,佛祖眉目低垂,俯视着一波又一波的信众,无喜无悲。 戚如云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抬头望着佛祖,只觉仰之弥高,便闭上双眼,虔诚地求道:“信女乃秋水街李家李怀仁之妾室戚如云,有女李尚珏,望佛祖保佑吾女觅得佳婿,相守一生。”求完又深深拜了三拜。 拜完后,戚如云起身到供桌侧边拿了杯筊,又跪回蒲团上,双手握杯在胸前,喃喃自语道:“佛祖佛祖,信女想求问吾女李尚珏与秀才沈清儒之事,不知可问否?”说完便将手中的杯筊掷出在地,得到一阴一阳,乃圣杯。 有了菩萨的应允,戚如云捡起杯筊,继续问:“吾女李尚珏的绣帕是否被沈清儒捡了去?”得到圣杯。 戚如云又问:“沈清儒是否私藏了吾女李尚珏的绣帕?”亦是圣杯,戚如云心中大喜。 又问:“吾女李尚珏与沈清儒可有姻缘?”得到两个阳面,乃笑杯,意味不明;戚如云不肯罢休,又问:“是否需要人力从中相助?”亦是笑杯。戚如云心想“罢了罢了,事在人为罢”,便捡了杯筊,又拜了三拜,方起身将杯筊放回原位。 李尚珏跪在蒲团上,心如乱麻,见戚如云十分虔诚地求着,却不知自己该求什么,一边是心上人,一边是家姐,她无法做出祈求,只能望着佛像,渴望佛祖可以给她一些指点,可佛祖一言不发,只是低眉看她。 二人拜过大雄宝殿,从殿中出来时,宝柱已在殿外候着。宝柱上前同戚如云耳语道:“沈秀才已在后花园的假山处候着了,那里假山有竹子遮挡,不会被人发现的。你且到后花园中的凉亭暂作歇息,我陪四姐过去,在假山外看着,你可放心。” 说罢,三人并两个随身丫鬟一同往后花园走去,在假山与凉亭的岔路口,戚如云的贴身丫鬟宝瓶随她往凉亭中去,宝柱带着李尚珏和白雪往假山中去。到假山入口处,宝柱停下等候,白雪随李尚珏深入,待见到一颀长的背影方停住,李尚珏试探性地问:“可是秀才沈清儒?” 沈清儒原以为是李尚瑾相约,正纳闷李尚瑾为何约在如此隐秘之地,忽而听见少女之声,不免有所惊诧,转身之际却见那梦中女子蓦然立于眼前,顿觉时空皆驻,大脑一片空白,一双眼睛直愣愣望着女子而不自知。 李尚珏被沈清儒这一看竟也有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只见这男子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文质里又透着英气,真似香柏立于眼前。 白雪忙把李尚珏护在身后,斥责沈清儒道:“沈秀才冒昧了,怎可如此盯着我家四姐看。” 沈清儒见梦中面孔被另一张面孔所替代,方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作揖,道:“原以为是崇德兄相约,不料竟是姑娘赴约。纯学失礼了,望姑娘恕罪。” 李尚珏拍了拍白雪的手臂,示意她放下戒备,说:“是小女要向沈秀才赔罪才是,小女乃李家四姐,假冒家兄之名骗秀才至此,实乃事出有因。那日元宵佳夜,在自家门首,小女无意冲撞了秀才,不知秀才可还记得?” “记得,当然记得。”沈清儒不敢再看李尚珏,只把眼盯着石头铺就的路面。 “那日我丢了一块绣帕,秀才可有看见?”李尚珏歪头仔细看着沈清儒,试图再与沈清儒四目相对一回,好让她确认刚刚那短暂的恍惚感是因何出现。 沈清儒一时觉得如惊雷在耳,那块绣帕确实是被他捡了,并且一直随身携带,若实话实说怕是要遭嫌恶,他已同李二姐说亲,却私藏李四姐的绣帕,无论如何都说不清楚。但若不坦言相告也乃小人之举,何况这绣帕的主人既已找来,也当物归原主才是。 沈清儒顿了顿,思虑再三,终是从怀中掏出绣帕,眼神掠过李尚珏,与她四目相对时又慌乱低下眼,双手将绣帕奉上,说:“纯学这就将绣帕归还四姐。那日捡了绣帕,但已不见四姐踪影,没能及时奉还,还请四姐赎罪。” 见那绣帕被沈清儒小心翼翼收在怀中,李尚珏有些许悸动,伸出手欲接绣帕,但那手在半空中停住,又收回胸前,转头示意白雪把绣帕接了,才向沈清儒福身,道:“谢沈秀才替小女收着绣帕。原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只因是小女贴身的,未免多生事端,才邀秀才相见。如今绣帕已寻回,便不再叨扰秀才。”不知是为劝诫自己,还是警告沈清儒,李尚珏又补充一句:“日后再见,想必要唤秀才一声‘姐夫’了。” 说罢,李尚珏带着白雪离开,独留沈清儒立在原地望着李尚珏离开的背影。 沈清儒想起元宵初见,他也是这样看着李尚珏离去的背影,当时李尚珏留下的梅花香气如同种子一般在他心中种下了万株梅树,这些日子以来,他对李尚珏的每一寸思念都在灌溉这些梅树,如今梅花已在他心中盛放成海。可谁能想再次见面,她只留下一句“姐夫”又匆匆走了,真可叹造化弄人。 “姐夫”,沈清儒喃喃重复着,不禁自嘲起来,一阵风吹过,李尚珏留下的梅香散了,心中的万株梅花也落了。 李尚珏和白雪走到凉亭中与戚如云相会,因不见宝柱身影,戚如云问:“你舅舅呢?” “舅舅说未免生事,他先回了。”李尚珏拿着绣帕,倚栏而坐,手臂搭在栏杆上,呆呆望着湖面,心中有说不清的落寞。 戚如云见她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略有些疑惑,转头问白雪:“绣帕拿回来了?” “拿回了。”白雪说:“那沈秀才真是奇怪,见了我们家四姐就呆呆看着,读书人怎会这样没礼数?且那绣帕竟是从他怀里掏出来的,他捡了四姐的绣帕不丢掉也就罢了,竟还藏在怀中,随身携带,不像个正经读书人。” “胡说什么!”戚如云喝止了白雪,却是十分高兴,她坐到李尚珏身旁,略斟酌一番,试探性地说:“我看那沈秀才对你有意。” 李尚珏听后,眉头微微一皱,似有些反感,又有些苦闷,胸口处泛起一阵钝痛。 戚如云见李尚珏没有激烈的言语,便把话挑明了说:“这沈秀才既心悦于你,不妨就允了他,让他做你的夫婿。” 李尚珏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戚如云,戚如云的话似乎揭开了她内心深处十分隐秘的一角,有什么感情隐隐透出来了,这让李尚珏不寒而栗,因而装以大义凛然的口吻反驳道:“娘,你说的什么话?那沈清儒可是说给二姐姐的人,你让他做我的夫婿,是要我给他做小吗?” 戚如云耐心安抚道:“当然不是给他做小,是抢过来给你做夫婿,让他弃了李尚瑜。不管怎么说,那可都是个秀才了,人都说读书人重情义,日后就是同阮先生一样教书育人,也是不差的。” “行了!娘,你别说了!”李尚珏出言制止道:“我不管他沈清儒是个什么人,我只知道李尚瑜是我的姊妹,我绝不会做出抢姐姐夫婿此等不忠不义的事情来。” 说罢,李尚珏恼也似的将戚如云甩在身后,大踏步自顾自走了。白雪慌忙跟戚如云行了礼后,快步跟上李尚珏。 回到家中,一切风平浪静,可李尚珏的内心却是翻江倒海,她将那绣帕缠着手指,绕了一圈又一圈,心中烦闷不已,又是想哭又是想闹,她试图搜寻语言来表达她的苦闷,可终究无法说出一字,她的情绪没有出口,正如她对沈清儒的感情也没有出口一样,她只能重复地将那绣帕在手指上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沈清儒从龙泉寺出来,一路恍恍惚惚,怀中没了绣帕,甚是空荡荡。他拖着一个没了魂的躯壳,走了十公里路,摇摇晃晃回到家时,天色已是浓黑一片。他对母亲的问候充耳不闻,径直走到自己的房间,关了房门,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沈清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窗外传来一阵公鸡的打鸣声。他起身洗脸,换衣裳,去厨房盛了一碗米粥,就着一碟花生米吃完了。吃完又回到房间,坐到案前,翻开书,发出朗朗的读书声。一如以往,好似昨天什么也没发生过。 10. 第 10 章 阮衡山温情托纯学 这一日,李怀仁在园中闲逛时,忽而发现园中的匾额、楹联板都有些老旧,想到李尚瑾婚期在即,应将这些老旧的匾额、楹联换一换了,遂派小厮去请了阮衡山来。 阮衡山应邀前来,李怀仁已在凉亭中备好了茶点。 李怀仁递了一杯茶与阮衡山,开门见山:“平川兄帮我看看,这些匾额、楹联是不是该换一换了?” “小厮同我说了你要换匾额一事,我一路过来也留心看了,确实老旧了些,毕竟用了二十来年,有几处木头都开裂了。” “是了,我想着为瑾哥的婚事,这房子已修缮了不少,倒不差园中这点匾额的事。只是这书写匾额、楹联一事,是平川兄的长项,需得平川兄帮我拟拟内容才好。” 阮衡山向着园中四处看去,惠风和畅,杨柳依依,池面碧波荡漾。不远处一棵四月雪盛放,犹如白雪压枝,春风将四月雪的清香送至鼻尖,瞬时心旷神怡,正是个放松心神的好地方。阮衡山一下子有了主意,便对李怀仁说:“此事简单,我倒是有更好的人选推荐。” “哦?平川兄快说看看。”李怀仁说。 “纯学既已同李家说了亲,也算是半个李家人了,倒可以叫他来出出力。”阮衡山说。 “那沈秀才秋闱在即,哪能因为这点事劳烦他,还是让他专心读书吧。”李怀仁听后,觉得不妥。 “正是因为这点事才好叫他来做。你这园子倒是个放松心神的好去处,我想着让他搬来前院暂住,让他安心读书,读累了便来园中逛逛,替你想想这匾额、楹联如何写是好,这点简单事就是让他换换脑子,不妨碍他读书。不知抱慈意下如何?” 李怀仁听后,大笑:“平川兄果真是老狐狸,原来打的是这主意。你对这沈秀才如此上心,他不要辜负了你的期许才好。” “诶,纯学家我去过,简陋得很,又是孩儿嬉闹声,又是沈母干活声,还有鸡鸭鹅狗整日啼吠,吵吵闹闹的,不像个读书的地方。我原想着叫他去我那里先住着,这不正巧,你这里有需要,就让他搬来这里吧。让他每日匀出一个时辰给家中几位哥儿姐儿讲讲课,都不妨事,兴许有互动反而更助他理解文章。” “倒也是可行的,前院正有屋子空着,丫鬟、小厮、生活器具都一应替他备着,绝不叫平川兄烦心。”这事对李怀仁而言不过小事一桩,便随口答应了,对外说是帮扶学子,总说得过去。 二人将此事敲定后,李怀仁就吩咐下人去准备,务必吃穿用度一应俱全,不可怠慢了沈秀才。 阮衡山辞了李怀仁,便径直往沈家去,将此事告知沈清儒。 沈清儒听后,先是大吃一惊,继而又想,原以为同四姐的缘分已尽,不想在此又续上,真是天意弄人。只是他心中不免踌躇,搬去李家,若是碰上四姐,他该当如何?见了二姐,他又该当如何?他真是该死,一面继续着与二姐的婚约,一面却惦记着四姐,实不是大丈夫行为。 阮衡山见沈清儒迟迟没有应答,便问:“纯学可是有什么担忧?” 沈清儒回过神来,忙说:“学生是怕搬进李家,对李家多有烦扰。” “此事你无需担心。李家家大业大,人情往来那是常有的事,说不上烦扰。你若心里过意不去,每日匀出一个时辰教教哥儿姐儿功课便是,他们都大了,也不需要太上心,只是你可以同瑜姐有些时间相处了解。但更重要的还是科考,此事最优先,其他都可先放一放。”阮衡山说。 “是。学生明白。”沈清儒恭恭敬敬作揖,道:“劳先生为学生的事如此费心。” “不必说这些客气话,既是你的师长,自然要多为你筹谋。”阮衡山说着,又补充道:“就是瑜姐,她是个可怜孩子,一出生便没了母亲的倚仗,在家中多受冷落,我就想她找个知冷知热的丈夫,知道疼她。我既选中了你,对你的品性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还想嘱托你一句,你日后有了功名,便是看在我的面上也要好好待她,不要因为身份上的悬殊便怠慢了她。” 沈清儒听了这话,神情立时变得凝重起来,李尚瑜的模样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他忽而意识到李尚瑜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或许该有更好的归宿。但当下,沈清儒不敢拒绝阮衡山,只应了声:“是”。 送走了阮衡山,沈清儒又回到房里,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书本,脑海里重复交织着李尚瑜和李尚珏的身影,他实在无心读书,便走去窗前,看着窗外一棵龙眼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一片叶子被风吹落,在空中翻转了几回,往远方飞去。 它们会飞去哪里呢?沈清儒想。 一片落叶飞到李尚珏的窗前,她正独自一人在窗前发呆,那片落叶将她从失神的状态中唤醒,她拿起叶子把玩了一会儿,再次将视线投向很远的地方,像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也没看进眼里。 白雪见了,轻叹一声,四姐自打从龙泉寺回来,便整日神情恹恹,既不出去同姊妹们玩耍,也不同丫鬟们玩笑,终日只是在窗前坐着。 白雪正欲开口说点什么,忽而从院子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正是李尚瑜和李尚瑛。白雪忙出门迎接二人,李尚珏听见李尚瑜的声音,有些许慌乱,小跑到床上躺下,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二姐、三姐怎的来了?”白雪将她二人迎进门,又替她二人倒了茶水。 “好几日不见四妹妹,却不知四妹妹是怎的了,可是生病了?”李尚瑜问。 白雪朝着李尚珏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躺在床上,便说:“四姐这几日神思倦怠,想是这天气回寒倒冷,着了凉。” 李尚瑜听了此话,便往床边走去,白雪见状,紧着步子上前拦住了,说:“四姐睡着了,二姐别去了吧,万一过了病气给二姐,可不好。” 李尚瑜见白雪有些紧张,正纳闷着,李尚瑛开口问:“可有发热?请了先生来看过了?” “四姐不让请呢,说是发发汗就好了。”白雪回。 “晚些时候,四妹妹醒了,记得用赤砂糖煮碗生姜水叫她喝了。”李尚瑜嘱咐着 ,转身又对李尚瑛说道:“四妹妹既睡下了,咱们就先回吧,改日再来看她。” 白雪应了声,送二人出去。 待屋里没了声音,李尚珏才掀了被子,从床上坐起来。白雪进来,问她:“四姐这样躲着,要躲到几时?” 见李尚珏没有回话,白雪又说:“那沈秀才再过两个月就上京赶考了,可二姐是要一直生活在家里的,难道四姐就这样一直躲在房里吗?我都怕你闷出病来。” 李尚珏叹声说:“我只是不知怎么面对二姐罢了。虽是二姐、三姐关系亲厚些,可二姐对我也多有照顾,又是从小一处长大的,我对她是敬重的。正是如此,我才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我真希望那沈秀才立时来把二姐娶了去,倒叫我想也没得想的好。” “四姐这是心病,难道是沈秀才将二姐娶了去就能好的?四姐与沈秀才也不过两面之缘,何至于这样耗费心神?”白雪看着李尚珏,眼里满是心疼。 李尚珏听了这话,忽觉得委屈,蹙着眉,眼眶便湿润了,说:“我也不知为何,好象中了魔一般,我变得不像我了。那日元宵节初见,我连他的模样都没看清,却觉得他从此像长在我身上似的,我去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我忽然就有了心事,但这心事却是不能轻易与外人道的。龙泉寺一见,我看清了他的模样,也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原来这便是倾心一个人的样子。但他竟是阮先生介绍给二姐的人,真是造化弄人啊,可叹我一往情深,若真要提笔写下怕是满纸荒唐言。” “既是如此,四姐倒不如听戚二娘的,为自己争取一把?”白雪顺势说。 李尚珏看向白雪的眼神复杂异常,良久才叹了一口气,说:“你是跟着我一块儿长大的,怎能听我娘的?虽说我娘初心是为我好,但她一向不大看重他人,除了我和爹爹,她谁也不在乎,可我不一样,我在乎二姐。若我把沈秀才抢了来,众人的唾沫星子足以把二姐淹溺,一个被退了婚的女子,二姐日后如何再谈婚论嫁?” “可这亲事尚未定下,一切还有转机。那日在龙泉寺,我瞧沈秀才对四姐也有意,难能可贵的是你二人互有情意。且我听闻,二姐与沈秀才相看时,二姐只是坐了坐,寒暄了两句便借口离开了,兴许二姐对沈秀才并无意思?”白雪旁敲侧击着,这些话都是戚如云教她说与李尚珏听的。 李尚珏听了,果真陷入了沉思,若是二姐无意沈秀才,将实话一五一十告知二姐,或许二姐肯成全?若二姐肯成全,叫二姐拒了沈秀才,倒可试一试。只是那秀才,未曾说过一句真真切切的话,谁知他心里是否有自己?若是没有,上赶着同二姐说了,岂不是笑话一场?说到底,关键全在那秀才身上,可沈秀才毫无行动,自己又能如何呢? 李尚珏觉得自己同沈清儒和李尚瑜好像三个被困在各自的箱子里却又紧密相连的人,三人中或有一个将话说开,此事便可解。可事实却是,三人各有各的思虑和担忧,但都害怕对方的想法与自己不同,无人敢说出真实的感受来,只能各自被捆缚着。 11. 第 11 章 李尚瑛二访周家 李尚瑛拿着缝制好的香囊前来周家拜访,进门第一个迎上来的不是周彦宁,却是周彦恒。 “三姐可是来送香囊的?”周彦恒一脸笑意,眼里泛着点点水光。 李尚瑛不禁皱起了眉头,问:“怎的是你?周六妹妹呢?” “六妹妹的衣裳被茶水打湿了,她去换衣裳。为了不怠慢贵客,只好由我来接你了。”周彦恒笑嘻嘻地说。 “既是如此,我又不会见怪,你一男子来接我,才叫我感觉奇怪呢。”李尚瑛说。 “上回你大哥说了,咱都是自己人,无需刻意回避些什么。”周彦恒自见了李尚瑛,那笑容便没从他脸上消失过。 李尚瑛听了这话,似不像大哥原话,但因想不起大哥的原话,也只能随他说去了,便说:“既是自家人无需客气,那去内堂的路,我识得的,我自己去便是。” 周彦宁的丫鬟原本一直跟在周彦恒身后,听李尚瑛说此话,赶忙站出来,接话道:“李三姐,随我来吧。”说罢便在前头带路。 梧桐拿着两个匣子,在身后不禁笑出了声,周彦恒委屈似地看了她一眼,梧桐忙收了笑,跟着李尚瑛去了。 李尚瑛刚走到内堂,正碰上急急忙忙赶来的周彦宁。 “姐姐,没能亲自去门口接你,姐姐见谅。都怪哥哥弄脏了我的裙子。”说到最后一句时,周彦宁特地加强了语调。 李尚瑛听了,无奈摇头,说:“竟是你哥哥将你的衣裳打湿的?要我说,你这哥哥也忒幼稚了。” 周彦宁一面应和着抱怨了几句,一面将李尚瑛迎进内堂。丫鬟见二人来了,忙端上茶水,桌上已经摆好了瓜子、花生和两三盘糕点。 李尚瑛从梧桐手中接过匣子,取出里面的香囊,说:“我利用香云纱双面双色的特质,裁了两块,做了双面香囊,一面绣的传统祥云图案,一面绣的纸鸢。”说着,李尚瑛将香囊里面翻了出来,展露出一只纸鸢,“看,这一面也是可以用的。” 周彦宁接过香囊,细细看着,眼中满是惊喜,说:“姐姐这绣工真是了得,这纸鸢竟和我那只一模一样,一看就是特地为我绣的,我要将这一面放在外面。” 李尚瑛又从匣子里取出一袋香粉递与周彦宁,说:“这是我根据‘二苏旧局’香方改的,香料有沉香、檀香、乳香、琥珀和茉莉,文人墨客钟爱沉香和檀香更突出一点的,我则在原方上减了点沉香的厚重之感,加了点乳香和茉莉,使柑橘香和花香占上风,再来一点悠悠的木香做背景,更适合女子佩戴。”说罢,李尚瑛又递过另一匣子,说:“这盒装着未碾磨的乳香,是给周四哥的,你帮我给他。” 周彦宁看了匣子一眼,说:“连哥哥都有礼物?” 李尚瑛笑说:“算不得礼物,他都同我讨乳香了,我能不给吗?” “真是便宜他了。”周彦宁说完,将香粉放进香囊里,凑近鼻尖嗅了嗅,欢喜地说:“果真如此!我一直以为像‘二苏旧局’这样文质彬彬的香只能由男子使用,不想被姐姐这么一改,于女子也相得益彰。姐姐,咱俩家真应该合伙开一家香囊店,我家出布料,你家出香粉,姐姐还得做女工和调香,利益咱就二八分。” “你倒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分账都算好了。说到分账,我李家还有人哦,我二姐姐可是看账、理账的好手,由她管账簿,可省好些心思。这样一来,又如何分账?”李尚瑛打趣道。 “那就李家姐姐九分,我一分。只要李家姐姐愿意,都使得的。”周彦宁爽快地回答道。 二人就着共同经营店铺的事,你一句我一句地攀谈了许久,都徜徉在美好的幻想里。 等吃完了一碟瓜子,李尚瑛方起身,说:“我大哥哥婚事在即,这几日家里正忙着写请帖。原说这些交给书启先生去写就行了,但我爹说我们这几个女儿都闲着,正好练练字,便叫我们写了。我跑出来与你闲唠嗑了这许久,是该回去了。” “这可是要紧事,那我就不留姐姐了。”说着,周彦宁送李尚瑛出去。 到正门口时,见周彦恒还在那儿坐着,正悠悠品着茶。周彦恒见了李尚瑛,忙起身,笑呵呵地看着她,说:“三姐,这是要回了?” 周彦宁看他这副荒唐行为,也不禁皱了眉,说他:“哥哥,你怎搬了桌椅来这儿坐着。来来往往这许多人,你也不嫌难看。” “人瞧着怎么了,我在自家门内坐着还不行了?”周彦恒反驳道。 李尚瑛便揣着明白装糊涂,问道:“周四哥坐在这里做什么呢?” “嗯……”周彦恒略沉吟了一会儿,说:“我送送你。” “啊?”周彦宁倍感不解,只觉得这哥哥在李尚瑛面前就跟傻了似的。 李尚瑛却笑出了声,说:“周四哥竟是如此重礼数之人,送人是直接候在家门口的。” 被李尚瑛这一番调侃,周彦恒反倒害羞起来,脸直红到耳朵根。 李尚瑛见状,方知自己玩笑开得过头了,忙找补说:“周四哥和周六妹妹都是极好的人,尚瑛心里感激。”说完,同二人告别后就归家去了。 李尚瑛回到家中,径直往书房去。这书房是李家子女以前听课的地方,如今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李尚瑾和李尚瑜二人正在仔细书写请帖。因不见李尚珏身影,李尚瑛便问:“四妹妹怎没来?她身子还未有好转?” “想是好了,只是她这几日似乎有些情绪,总是避着人。倒是吩咐白雪来拿了请帖,说要在她屋里写。”李尚瑜从请柬堆里伸出头来。 “这可真是奇怪,她不是一向最爱热闹的吗?”李尚瑛问。 “不管她了,我倒觉得不见她更好,咱们仨自己写。”李尚瑾对戚如云母女总怀有敌意,只是平日不好表现出来。 李尚瑜停下手中的笔,严肃地说:“哥哥,不许你这样说四妹妹。虽然你不喜戚二娘,但四妹妹是无辜的,且四妹妹平素对我们温和有礼,不该这样说她。” “知道了知道了,哪有做妹妹的整日教训哥哥的。”李尚瑾无奈道。 “谁叫二姐姐比大哥哥更让人省心呢。”李尚瑛也拿了笔,蘸了墨,预备下笔。 “这我可没法否认,我这妹妹就是秀外慧中。“李尚瑾也跟着笑了起来。 李尚瑜因分心,下笔写错了字,将错帖扔到一边,说:“写字需得专心,现在开始,谁都不许说话,谁先说话,罚谁晚上留下写二十张请帖。” 瑾、瑛二人听了此话后,都做了个嘴巴紧闭的动作,便埋头专心写字了。 下院里,李尚珏也在专心写字,只是偶尔写着写着,便停下来,望着窗外发好一会儿呆,那视线落在很远的地方,眼睛里空空的,好似她一颗心已经被剜空了一般。 白雪推门而入,说:“四姐儿,大官人喊你去书房一趟,说有 事要吩咐。” “二姐姐也在?”李尚珏回过神来。 “在呢,大哥和三姐也在,就差你一个。”白雪答。 “我不想去。”李尚珏低头看请帖。 “说要交代的事情和沈秀才有关。”白雪低声说。 李尚珏惊地抬头,看向白雪,白雪点了点头,李尚珏便起身到书房去。 书房里,李怀仁正在上头坐着,瑾、瑜、瑛三人分坐两侧。李尚珏进来,同李怀仁问好后就在近门处的椅子上坐下,不看他三人。 李怀仁见众人到齐了,便说:“趁着瑾哥娶亲的机会,预备把家里的匾额、楹联都换一换,尤其是后花园的匾额,需要名与景与意相符,这相当需要文学才能的。你们四人中也就三姐尚有点才情,但毕竟是女儿家闹着玩的,远比不上骚人墨客的功底。阮先生又极力推荐沈秀才,我便请了沈秀才前来帮忙。因沈秀才秋闱在即,为免他多处奔波,就让他在家里住下了,他在家这段时间,你们这仨姐儿不要往前院跑了,老老实实在后院待着。不过他闲逛后花园时,你们倒是应该跟着多看看、多聊聊,陶冶陶冶情操。” 李怀仁说罢,众人还未有反应,李尚珏第一个站起来,神情中还有未褪去的惊恐,高声反对道:“不妥!他一外男,与我李家毫无关系,直接住到家里来,还允许出入后花园,我觉得不妥。” 李尚珏做此反应,倒叫众人看不懂,都一脸诧异地看向她。 “不可说毫无关系,他若中了举人,回来便是咱家姐夫。也是阮先生提的诉求,换匾额只是个由头。一来,希望沈秀才与二姐可多些时间相处,了解彼此性情;二来,他住在这里,一应生活起居都有下人照料,可免去许多烦扰。看阮先生如此上心,想来胜算极大,大家对沈秀才都要客气些才是。”李怀仁说。 “可是……”李尚珏还欲辩驳些什么,却被李怀仁打断:“此事我已经应了阮先生了,莫要多说了。你若是不愿意见外人,老老实实在房里待着就是了。” 李尚珏见此事已不可更改,便不再说话,只是那眼眶逐渐红了,众人都只当是被李怀仁凶了两句的缘故。 “行了,此事就这么定了。”李怀仁边说着,边起身往外走,走到李尚珏身边时顺便数落了她几句:“平时多跟兄弟姊妹搞好关系,大家都聚在这里写请帖,偏你要拿了去房里写,你就这么特殊?” “是。”李尚珏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应了声。 见李怀仁出去了,李尚瑜才起身走到李尚珏身边,揽着她的肩膀,带着她往里走,说:“爹爹脾气是急了点,你不要放在心上。咱往里坐坐,在这门边显得怪冷清的。” 李尚珏咬着下唇,抽抽嗒嗒哭了起来。李尚瑜对她越好,她越觉得难受,一颗心被撕成两半,一半向着沈清儒,一半向着李尚瑜,自己倒半点不剩。 “要不都说你是最受爹爹疼爱的,说你一句便哭成这样?”李尚瑜玩笑道。 李尚珏却不笑,只把眼盯着李尚瑜看,眉头微蹙,那眼神支离破碎,一只手搭在李尚瑜的手上,说:“我身子不太爽利,先回去休息,改日再来同你们一块儿写帖子。”说罢,李尚珏抽出手,转身走了。 李尚瑜说不清是何情绪,她只是觉得怪,李尚珏看她的眼神是那样怪。她想起那日去看病中的李尚珏,白雪拦她的样子也是怪,可这怪究竟怪在何处,李尚瑜却说不上来。 12. 第 12 章 沈清儒进李宅想入非非 很快,沈清儒就搬进了李宅。搬进来的第一时间,便去中堂拜见了李怀仁和吴静娴,吴静娴虽早闻沈清儒之名,但今日方得一见,看此人身形高挑,竹青松瘦,气质文雅,越看越喜欢;李怀仁对沈清儒的态度虽有所保留,但见阮先生极力推举,便信他是好苗子,为着未来的举人甚至是进士,李怀仁自然也温和了许多。 见过长辈后,沈清儒不敢稍作休息,立时往后花园去。这是他第二次踏入李家的后花园,这里是外男的禁地,只在花夜宴那日因场地所需,才临时对外纳客。但花夜宴那日,沈清儒尚不知,这里处处藏有李尚珏的踪迹,只是被那璀璨灯火迷了眼。如今,他已知晓这里就是李尚珏从小到大活动的地方,她或许在池中凉亭喂过鱼,或许在桃花树下吟过诗,或许在假山亭中做过女红,一想到这些,沈清儒每往里走一步,心就跳得越发厉害起来。 穿过腰门,远远便见三人在亭中同他挥手,一穿棕色长袍的男子是李尚瑾,一穿湖蓝色褙子的女子是李尚瑜,另一穿水绿色比甲的女子,沈清儒虽不曾见过,但已能猜出那定是李家三姐李尚瑛。 沈清儒走近后,一一同他三人问好。只是不见四姐,沈清儒忽觉胸口酸涩,一颗心像泡在黎檬汁水里一般。 沈清儒虽心里想着四姐,却不敢开口问,倒是李尚瑜提了起来:“我们家还有个四姐儿,名唤尚珏。她一向是爱热闹的,今日说是身体倦怠,懒散不爱动,往后有机会见的。” 沈清儒一听“尚珏”之名,忙低了头,不敢看李尚瑜,只低低应了声“是”。 四人寒暄一番后,便逛起园子来。首先来到一处四角亭中,亭中可见一岸堤,堤上杨柳依依。 “听闻三姐亦喜诗词,不知三姐见此情此景,可有想法?”沈清儒问。 李尚瑛环顾四周一圈,说:“这面可见杨柳依依,那面可见瘦石嶙峋,但面向瘦石处略显逼仄,可叫思过亭;若是面向杨柳岸,则视野开阔,心胸畅然,可叫畅然亭。若二者结合,便是一过一放,可叫放过亭。” 众人听罢,皆笑。沈清儒说:“果真百闻不如一见,三姐不仅通诗晓词,还懂佛家思想,若李大官人能懂其意,取‘放过’二字倒是极好。” “‘放过’二字在爹爹听来,怕是要觉得俗了。”李尚瑜笑道。 “可不是,爹请沈秀才来,要的是‘清风’‘明月’,可不是‘放过’。”李尚瑾亦笑。 “我就说嘛,取名这事我也行,沈秀才都肯定我了,就是爹爹不信我。沈秀才的学识是用在建功立业的,哪能在这些花花草草上花时间。”李尚瑛一脸骄傲。 “三姐此话非也。”沈清儒反驳道:“读书、考科举自然是为建功立业,然建功立业乃社会规训所成,所为‘功’‘名’,在个人,却不在百姓。须知这园中的花花草草便如天下的黎民百姓,需得对这花草怀有感情,方能对天下百姓抱有悲悯之心。此乃学识与精神的共通,若一心只求建功立业,一旦掌握实权,便易陶醉在权力之中,然权力恰是在对百姓及下属的控制中体现的,如此一来,便会无视百姓的需求与苦难,只为无限扩张自己的私欲而压榨百姓,将百姓视作蝼蚁;但若心中有一席之地始终为花草敞开,为一朵花开而喜,为一朵花落而悲,自然也能照见他人的喜悲,方知苦难落于任何一个百姓身上都是不可承受之痛。为官者,恰需有此同理之心,方能造福一方百姓。” 沈清儒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众人听得愣住了,李尚瑜看向沈清儒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彩。 沈清儒见众人没有说话,便笑说:“是我多话了,不该在此高谈阔论。” “不不不,沈秀才这一番发言着实振聋发聩,是我们不曾听过的,因此不知作何回应。今日听沈秀才一番话,实有酣畅淋漓之感。小女子感佩之至!”李尚瑛说罢,学着男子模样,向沈清儒作了一揖。 沈清儒见状,忙回了一揖,说:“三姐谬赞了。” 众人又逛了几处地方,沈清儒与三人讨论着,拟了几个名字,收在袖中,待将园子整体看过后再作定夺。 众人散了伙,沈清儒自去前院房中学习,李尚瑾去仓库查点货物。 李尚瑜与李尚瑛二人便在园中闲逛,李尚瑜一路忙得很,又是嗅花,又是摘叶,又是喂鱼,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李尚瑛感受到李尚瑜那前所未有的喜悦,想是沈秀才的缘故,便打趣道:“怎的?咱二姐姐忽然春心萌动了?” 李尚瑜笑意依旧,拉着李尚瑛在就近的石凳上坐下,看着清澈的池面倒映出绿树,细小的叶片旋转着落于池面,荡开层层涟漪,又复归平静。 李尚瑜说:“原先舅舅夸他,我是没有实感的。与他相看时,亦不觉得我二人之间有火花。但刚刚听他那一番言论,着实令我刮目相看,不想他年纪轻轻却能有这样的思想。我在他身上看到的是舅舅年轻时的理想,舅舅虽不能完成他的理想,但他将理想传给了他的学生,若沈秀才能达成此理想,也算是完成了舅舅的心愿了吧,我替舅舅感到开心。我想,相对于期待沈秀才成为我的夫婿,我更期待他成为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李尚瑛听后,似懂非懂,问:“二姐姐若是欣赏沈秀才,为何不期待沈秀才成为你的夫婿?” 李尚瑜略思索了一番,说:“我想男女之情与纯粹的欣赏是不同的。若要问男女之情,我总觉得同沈秀才之间缺了什么,或许是他对我并无爱意,我没有从他那儿感受到爱的传递,我便没有同样的爱意去呼应它,男女之间的情意可能是需要被唤醒的。” 李尚瑛思考片刻,说:“我还是不懂。” 李尚瑜笑了笑,说:“我也不太懂。我只是想,如果沈秀才看我的眼神里有流露出爱意,我或许会被那爱意吸引,而爱上他。或者,我看沈秀才的眼神里有流露爱意的话,沈秀才也可能被那爱意吸引,而爱上我。点燃两人之间情感的或许就是对视的刹那间迸发的电光火石,但我和沈秀才都没有,当我迎着他的目光的时候,我很镇定,我便知道他对我没有爱意。” 李尚瑛听着,她的脑海中忽而浮现出一张脸,她想起周彦恒看她时的眼神,她并不认为自己爱上了周彦恒,可每次面对周彦恒那湿润且炽热的眼神时,她总有些慌乱,难道她爱上了周彦恒吗? “那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呢?”李尚瑛继续问。 “傻妹妹,我也不懂呢。那戏文里写‘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当你说不清楚自己为何对一个 人魂牵梦绕时,或许就是爱上他了吧。” 李尚瑛听罢,松了一口气,幸而她对周彦恒没有魂牵梦绕的感觉,就周家那复杂的关系,姊妹不和,兄弟阋墙,若自己嫁过去,不知要面对什么样险恶的生活。周六妹妹真可怜,生活在那样水深火热的家里,可她竟如莲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不得不叫人敬佩。 李尚瑜觉察到李尚瑛的沉默里带着若有所思,便笑着问她:“这会儿轮到你有心事啦?莫不是你有心上人了?” 李尚瑛听了,发笑,说:“我若是有心上人,定第一个告诉二姐姐。我是想到那周六妹妹,上次我见她时,她提议我们合伙开一家香囊店呢,我说让你去当账房先生。” 说罢,俩人都笑了。李尚瑜说:“那可好着呢,就你那看账的水平,怎么骗你都行。” 李尚瑛听完笑了,转而却换上一脸忧郁,沉默片刻,问:“二姐姐那么笃定和沈秀才之间没有爱意,二姐姐还要嫁他吗?” 李尚瑜也沉默了片刻,答:“婚姻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整日在闺阁之中,上哪儿去找相爱的人呢?我甚至觉得,人们爱一个人可能不是真的爱这个人本身,而是因为只有这一个人可以爱。我同沈秀才亦是如此吧,尽管此时我们不相爱,但成了婚,我便只能爱他,自然就会爱上他。至于沈秀才嘛,他可以三心二意,今日喜欢这个,明日喜欢那个,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便是换作其他男子,也一样。” 说完,二人再次沉默了,淡淡的愁绪围绕在她二人周围,那是明知不应该却只能顺从的无可奈何。 却说那沈清儒回到房中,感受到后花园与自己仅一墙之隔,他的心跳就不由得加快了,眼睛虽看着书本,脑海里却全是李尚珏的身影。他猜测李尚珏今日不肯出现,或许就是躲着自己,她肯定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厌恶极了。想到这里,沈清儒就越发烦躁起来,那书上的每一个字忽然都使他感到厌恶,可他只能压制着自己的情感,将大脑无法吸收的文字,用嘴巴强行读出来。读出来,便是吸收了,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用来应付儿女情长。 李尚珏在房里亦是坐立难安,知沈清儒今日要来,一早便叫白雪去打探情况。听得沈清儒由李尚瑜陪着逛园子,那醋意便一个劲儿地翻上来,在心里将沈清儒骂了数百回,觉得不过瘾,便坐到桌前,提笔写下“沈”字,画叉,撕掉。再写,再画,再撕,循环往复了几遍,亦觉心中一口闷气无法疏散,便走到园中,躲在假山石林之中,远远瞧见沈清儒与李尚瑜正“谈笑风生”,自觉没趣,便又返回房内,呜咽呜咽地哭了起来。 白雪见状,便说:“四姐这是何必呢?你若是放不下,何不一起去逛园子?” “不好!”李尚珏一张脸儿哭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和娘都说那沈清儒心里有我,可你看看,他同二姐姐聊得多开心。我瞧他心里没我,否则他怎么毫无作为,人家叫他娶二姐姐他便娶,人家叫他同二姐姐相处他便处,他喜欢我的表现就是对他人言听计从吗?如果是这样,这个人不要也罢。” 李尚珏说着,哭得更是厉害了。白雪无奈,也知那根源在沈秀才那里,得要那秀才有所动作才行,便觉无解,只能任由李尚珏哭去了。 13. 第 13 章 李尚珏情志大伤 一转眼,沈清儒搬进李家已月余。自打匾额与楹联写完交付李怀仁后,沈清儒便只在前院读书,不大出去。而李家上下忙着筹备李尚瑾的婚事,亦少有人来打扰。 这日午后,黑压压的乌云捂住了李家屋顶上方的天空,闷得叫人透不过气来。 沈清儒拿着书在房中来回踱步,只觉亦发烦闷,便放下书,前去后花园散心。 许是因大雨将至,园中竟无一人,正合沈清儒心意,他便慢悠悠闲逛着。 忽而天空闪过一道惊雷,雨点带着丝毫不与人商量的果断,密密麻麻地砸了下来。沈清儒慌忙将手挡在头顶,用宽大的袖袍遮雨,一路埋头疾行,跑至离自己最近的假山洞里,却不想正撞上一人,回头一看,竟是李尚珏。 只见李尚珏身穿一件石榴红长衫,那身红从灰暗的背景中跳脱而出,直接点燃了沈清儒心中的火焰,那火焰在他眼中绽放出万千光芒。沈清儒再一次直愣愣地望着李尚珏而不自知,忘了身份,忘了礼数。 李尚珏看到沈清儒时,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四目相对间,李尚珏逐渐红了眼眶,那眼泪在眼眶里摇摇欲坠,终是支撑不住,顺着面颊而下。 沈清儒见李尚珏落泪,方回过神来,一时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半晌,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二人在声势浩大的暴雨中,相顾无言。 李尚珏蹙着眉,她在等沈清儒开口,可沈清儒却低下了头。 李尚珏背过身,她亦不发一言。 静默了片刻,见沈清儒始终不说话,李尚珏心如死灰,带着某种决然,冲进那由雨丝织成的层层帘幕里。 沈清儒不敢正面瞧李尚珏,却在她转过身后,将那写满贪恋的目光黏在她身上。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在脑海里搜寻了一番,才发现文字也有如此苍白无力的时刻,所有语言都只会显得他更加龌龊不堪。直到看见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沈清儒才恍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原来,李尚珏也同他爱着她那般地爱着他,沈清儒哑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是他第三次看着李尚珏远去。 李尚珏冒着雨一路跑回房里,白雪见李尚珏浑身湿透,雨滴顺着发丝一滴一滴落下,忙去拿了沐巾,简单替李尚珏擦了头发,说:“二姐怎么淋着雨回来了?赶紧将湿衣换了,该着风寒了。” 李尚珏一言不发,任由白雪替她擦了头发,换了衣裳。 白雪又去端了一碗姜茶来,见李尚珏已在床上歇着,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白雪走到床边,不禁叹了口气,问:“这样大的雨,二姐怎的出去了?” “今日天气沉闷,便想去花园散心。不料大雨说下就下,跑到山洞里躲雨,竟撞上了沈清儒。”李尚珏平静地说。 “遇到了沈秀才?可说了什么?”白雪问。 李尚珏摇了摇头,说:“他什么也没说。” 白雪不解,问:“既什么也没说,二姐怎的淋着雨回来了?” “他没有话同我说,我还待在那里做什么?”李尚珏说罢,翻了个身,朝里躺下了。 白雪见状,不好再问什么,只说:“二姐好歹把姜茶喝了再睡罢。” 李尚珏没有应声,白雪只好作罢。 李尚珏这一睡下,两三个时辰都没有醒来,到半夜竟说起胡话来,喃喃自语,喊的竟是沈清儒的名字。 白雪忙低声唤她,唤不醒。又见她满脸通红,将手放在她额头摸了摸,一阵滚烫传递至白雪掌心。白雪一惊,慌忙去敲了戚如云的门,说:“二姐发着高烧,嘴里喊着沈秀才的名字,这可如何是好?若请了先生来,怕先生看出端倪。” 戚如云听罢,起身套了见外衣,便快步来到李尚珏房里,问白雪道:“怎的好端端就发起烧来了?” 白雪急得眼眶通红,将下午李尚珏告诉她的事,都一五一十同戚如云说了。 戚如云听后,吩咐道:“先去拿热帕子来,替四姐降降温。喂点水看看,能喝下就无妨,等明日再请先生来。” 戚如云看李尚珏这个模样,心疼不已,想她平日一声不吭,说起沈秀才时只会摆一张臭脸,不想竟情根深种到此地步。定是情绪积压太久,伤了心志,又淋了雨,才这般虚弱。听闻那沈秀才多日不曾出过前院,怎的这般巧,偏今日去了花园,又偏巧碰上了珏姐,既是天意如此,何不把这场雨当作助力? 戚如云想到这里,便问宝瓶:“前院的门可落了锁?” 宝瓶回说:“落了。娘子有何主意?” 戚如云看了宝瓶一眼,略沉吟了一番,缓缓开口道:“我想替珏姐博一把,她自己不肯做坏人,这个坏人便只能由我来做了。我仔细想过,珏姐虽说是李家四闺女,但从我肚子里出来,便是落了人一大截,同瑜姐、瑛姐是没法相提并论的。日后说亲,想要好人家的正妻之位,怕是难。若是嫁给等闲之辈,倒委屈了我这女儿生得如花似玉,空有一身才情,却无人懂欣赏。那沈秀才倒是极好的人选,他可是阮先生替瑜姐备着的,人品、才华自不必多说,巧的是,他又喜欢四姐。他若不喜欢,我尚无可奈何,可偏偏他看上了四姐,四姐也看上了他。如此良机,不可错过。只要他心里有四姐,这事就好办。我想请沈秀才来看一眼四姐,见四姐为他心碎至此,不信他无动于衷。眼下最大的问题,便是如何从刘妈那里拿来钥匙,这事儿可不能让刘妈知道。” “可真是巧着赶上今日了。因这场大雨,院中一干下人无事可做,刘妈便同几个干杂活的丫鬟们一起吃酒闲唠,我眼瞅着刘妈被那几个丫鬟搀扶着回房睡的,想这会儿还在醉酒呢。我去她房里看看,娘子且放心。”宝瓶说。 戚如云听后,大喜,说:“那可真是老天爷有心撮合了。我让白雪同你一块儿去,有个望风的,保险点。” 宝瓶和白雪领了命,二人便往刘妈房里去。那刘妈果真睡得极熟,宝瓶叫了她好几声,才虚虚应了一回。宝瓶说:“四姐病了,要请先生,我拿了钥匙去了,待先生走后,再将钥匙还来。”也不知那刘妈听没听见,只见她翻了个身,轻“嗯”一声,宝瓶便当她是同意了,取了钥匙便走了。 二人开了通往前院的门,宝瓶便守在门口处望风,白雪自去敲沈清儒的门。 沈清儒 亦染了风寒,身子晕沉,他在一片梅树林里,看见一位身穿石榴红衣的女子,正欲开口叫她,那女子却忽地消失了,沈清儒急得团团转,正四处寻她不着,却听见急切的敲门声。 沈清儒猛地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只是做了个梦。 那敲门声再度响起,沈清儒拖着沉重的身子,打开门,见是李尚珏的贴身丫鬟,一时又觉尚在梦中。 “沈秀才,我家四姐高烧不退,嘴里反复喊着你的名字,你去看看她吧。”一道闪电闪过,映出白雪那焦急的神情。 沈清儒的大脑尚未来得及反应,双腿已经迈出门槛,跟着白雪一路跑了去。 到了李尚珏房中,见到戚如云正在榻上坐着,沈清儒停住了步子,忽而觉出自己的荒唐来。 戚如云没有制止他,只是低声说:“进去看看她吧。” 得到允许的沈清儒,没有任何犹豫,直冲到床边,见李尚珏红通通一张脸,鬓边被汗水泅湿,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沈清儒”。沈清儒听见这三个字,情绪便不可抑制,蹲跪在床边,连声说着:“在,我在。” 可李尚珏没有给她任何回应,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沈清儒”。 沈清儒方意识到李尚珏病得厉害,他强忍着情绪,红血丝爬满了他的眼睛,问在一旁的白雪说:“可去请了先生?” 此时,戚如云走过来,语重心长地说:“她这是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且你看她满嘴胡言乱语,先生来听见了,会作何感想?” 沈清儒看着李尚珏,身子忽而软了下去,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从何理起。 “四姐心悦于你,但碍于你和二姐的关系,只能将爱意深藏心底。可她终日郁郁寡欢,我做母亲的,见她这般模样,实是心疼不已。沈秀才,我如今问你一句,你心里可有四姐?”戚如云问。 沈清儒听了这话,如遭电击,错愕地看向戚如云,没有说话。 戚如云又说:“我看你心里是有四姐的。既如此,你当想清楚,你和四姐真要做一对苦命鸳鸯吗?你心里想着四姐,却娶了二姐,这样就对得起二姐、对得起阮先生吗?我想阮先生要你娶二姐,是想你一心一意待她,而不是要你一心挂两头。你若娶了二姐,才是多方都辜负了。” 沈清儒瞬时清醒,戚如云这番话是他一直深藏在心里不敢翻出来的,他怎会不知自己行事糊涂?只是不敢面对罢了。可如今,有人将这些话翻出来了,他便不得不面对,不得不思考。阮衡山待他恩重如山,岂可辜负?他又想起阮衡山对自己的嘱托,是啊,阮衡山要的是他一心一意对待李尚瑜,如果他做不到,就应该让李尚瑜去寻找真正疼她爱她的人,而不是被自己的懦弱捆绑着将一生都错付了。 想到此,沈清儒又看了李尚珏一眼,他的眼神愈发坚毅起来,站起身,对着戚如云鞠了一躬,说:“多谢二娘成全,我定给四姐一个交代。” 说罢,沈清儒向外跑去。 戚如云知此事已成,方觉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又见李尚珏仍是高烧不退,亦是担忧焦急,顾不得那许多,还是让丫鬟去请了先生来。 14. 第14章 沈清儒拒婚李尚瑜 沈清儒回到房中,沉思良久,他知道拒婚一事既辜负了阮衡山,亦得罪了李怀仁,秋闱在即,作此大动作,必定是要伤筋动骨,可他却没法选择继续窝囊下去,他必须要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给李尚珏一个交代,亦还李尚瑜自由之身。 直到东方既白,沈清儒听到屋外下人们的活动声,知李家大门已开,便离开李家,径直往阮衡山家中跑去。 沈清儒到阮家时,阮衡山尚在沉睡中,阮家下人将他迎进中堂,沈清儒便跪在中堂上候着。 下人见此情形,慌忙去叫醒了阮衡山,将情况告知了他。 不一会儿,阮衡山便急匆匆赶到中堂,见沈清儒端端正正跪在中堂前,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忧惧,忙上前问:“发生什么事了?快起来说话。” 沈清儒没有起身,他已拿定了主意,便不会轻易更改,语气坚定地说:“学生沈清儒,有负先生所托,特来向先生请罪。” 阮衡山被沈清儒这一举动搞得一头雾水,但见沈清儒此番态度,便知这事不简单,立时变得严肃了,问他:“究竟发生了何事?” “学生沈清儒不能娶李尚瑜为妻,请先生见谅。” 阮衡山听后大怒,一时气得说不上话来,待情绪稍有缓和,方斥道:“此事我已同李大官人说定,此前你不曾反对,到如今,马上要进京赶考了,才来反悔,你知道这对你科考是多大的打击吗?你且说说,我家二姐究竟做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要受你如此羞辱?” 沈清儒听到“羞辱”二字,便觉愧疚难当,朝阮衡山深深叩拜了一回,说:“此事全是学生的错,不怪李二姐。学生来此之前,已思忖良久,一切后果,学生自当承担。学生心里有了别人,不能对李二姐一心一意,已是辜负了先生和二姐,更不敢将此错一错到底。今日来同先生请罪,便是想将此事纠正,先生想要的是一个可以疼爱二姐守护二姐的人,学生既做不到,便应该退出,让能做到的人来担负此责才是。” 阮衡山听了此话,大感不解,问:“你整日在李家前院读书,你心里能装什么人?” 沈清儒说:“学生欲娶李家四姐李尚珏为妻。” 阮衡山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反应过来,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后悔不已,说:“怪我,都怪我!那李家姑娘各个出落得标致,你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我怎么没想到这层!唉!”说罢,阮衡山摇了摇头,无奈地说:“你既不是真心要娶二姐,强让你娶了,对二姐亦是伤害。既如此,你自己去同李大官人说吧,我是没有这个脸面去了。” 沈清儒拜辞了阮衡山,又回到李家,径直去了中堂,见了李怀仁,作揖行礼,开门见山,道:“晚辈沈清儒来向李大官人请罪。” 李怀仁同阮衡山一样,被沈清儒这一番行为搞得满头雾水,忙问:“沈秀才是何意啊?” “此前,阮先生曾带晚辈同李二姐说亲,大官人尚未答应。如今,晚辈想求娶四姐李尚珏,望大官人成全?” 李怀仁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清儒和李尚珏二人天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二人究竟是何时有的猫腻,怎的自己竟全然不知,便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晚辈沈清儒求娶李尚珏,望大官人成全。”沈清儒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嘹亮。 李怀仁不停眨着眼睛,大脑迅速运转着,愣是找不出半点相关的线索,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晚辈沈清儒求娶李尚珏,望大官人成全。”沈清儒再次重复道。 李怀仁终于反应过来,上前举起手,一巴掌刚要落下,忽而想起他的秀才身份,只能悻悻将手放下,大声喝道:“我初次见你,就觉得你这人狂妄自大,我真是没看走眼。就你!”李怀仁白了他一眼,大声说:“就凭你,我李家的女儿是你想拒就拒,想娶就娶的吗?要不要我把她三人叫来,一排站好了,任你挑选?” “晚辈不敢。”沈清儒保持着作揖姿势,低着头。 “呵,不敢?我看你敢得很!你拒了二姐也就罢了,你竟还敢求娶四姐?不是,二姐哪点配你不上了?你居然拒婚二姐?二姐可是我李家最乖巧懂事的一个孩子,轮得到你来拒婚?” “晚辈自知配不上二姐,更不敢耽误二姐,二姐值得一个真正疼她爱她敬她的人。” 沈清儒这一番话倒叫李怀仁不好发作,顿了顿,又问:“那你同四姐……你说说你和四姐是个什么情况?” “我与四姐曾在元宵夜有过一面之缘,晚辈对四姐一见钟情,只是那时尚不知四姐身份,如今知晓,恐酿成大错,故来同大官人说明。”沈清儒恭恭敬敬答道。 李怀仁理了理思绪,想那日初见沈清儒,他沉默不语,原是因为这事在踌躇,一面为着自己女儿的魅力自豪,一面想到被拒婚的也是自己女儿,一股怒火便又上来了,奈何他有个秀才身份,打不得,骂不得,只得冷笑道:“你既拒了二姐,便与我李家再无结亲可能。沈秀才请回吧,日后就自求多福了。” 沈清儒早已料想到李怀仁会作此回应,他也知以自己如今的身份是没有资格同李怀仁争取的,唯有他中了举人,才有娶李尚珏的希望,便对李怀仁说道:“晚辈定中举人,到那时再来求娶四姐。”说罢,对李怀仁作揖后离去。 李怀仁心想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就凭他,没了李家的助力,他连路上的盘缠都难凑足,还想着中举。 李怀仁打发走了沈清儒,正一肚子怒火没处发,便一面命人去把戚如云和李尚珏叫到内堂,一面往内堂走去。 吴静娴闻讯赶到内堂时,见戚如云和李尚珏已在内堂下跪着,吴静娴脸上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笑,走到李怀仁身旁坐下。 戚如云已知李怀仁拒了四姐与沈清儒的婚事,又见李怀仁怒气正盛,不宜引火自焚,一切当从长计议,当前只能先保全自身,便向前跪爬了几步,伸 手拽住李怀仁的衣摆,抬头看向李怀仁时,眼里噙着泪,甚是楚楚可怜,说:“官人明察,全是那秀才肖想四姐,与四姐全无关系!” 李怀仁一脸阴沉,甩开戚如云的手,转而用严厉的语气大声对李尚珏说道:“你说!” 李尚珏抬头望向李怀仁,因大病未愈,面色苍白,但眼神却是坚定不移,她说:“我与沈秀才两情相悦,望爹爹成全!” 李怀仁怒而拍案,道:“混账!那是你二姐的未婚夫,你竟也敢惦记!” 李尚珏因过度虚弱而使呼吸变得费力,但声音却是更加洪亮而坚定:“我与沈秀才两情相悦,望爹爹成全!” 李怀仁气急,一脚踢开了跪在一旁的戚如云,大踏步向前,重重扇了李尚珏三个响亮的耳光。 李尚珏的面颊瞬时通红,眼里溢出点点泪花,语气却依旧坚定:“我与沈秀才两情相悦,望爹爹成全!” 李怀仁怒而转身,背对着李尚珏,重重甩下四个字:“不可救药!” 戚如云再次跪爬回李尚珏身边,急切地说:“你说什么胡话呢!你与沈秀才清清白白,从无越轨行为,全是那秀才一厢情愿!” 李尚珏看向戚如云时,不禁潸然泪下,抽噎着说:“我知道爹爹不可能成全我和沈秀才。但沈秀才能为我悔婚,我自然也能为他求爹爹成全,不管爹爹如何责罚,总之我没有辜负了沈秀才的一片真心。” 李怀仁听后也不禁哀叹一声,但那疼惜之情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便怒斥道:“此事若传出去,众人将如何议论你?我看你就一辈子老死在家吧!”说罢,便甩袖而去。 戚如云惊慌不定,搂着李尚珏只是哭。 吴静娴看足了一场好戏,却没有她预想中的心满意足,一家子搞得乌烟瘴气。这二姐被拒婚,四姐又抢了二姐的未婚夫,说出去丢的都是李家的脸。那沈秀才表面看着文质彬彬,想他知书识礼,不料竟也是被狐狸精勾一勾就走的,这男人果真都一副做派。 吴静娴想到这里,忽而心疼起李尚瑜,同自己一样的不幸,可那二姐毕竟没有真的嫁与沈秀才,尚有挽救之机,不像自己,只能在这宅院里耗掉一生。但那二姐被拒了婚,日后议亲,怕是好人家都看她不上,却也是个难题。真要一辈子养在家里,外面的人说那李家养了两个嫁不出去的女儿,真要丢死个人;里面的人,那大嫂看家里养着两个姑子,能没意见?左右都是不好,女子嫁与不嫁,都是难题。 戚如云那对母女在底下哭哭啼啼,听得吴静娴心烦意乱,便大声说:“别在这儿哭了,要哭回房哭去。”说罢,见李尚珏尚在病中,又挨了李怀仁三个耳光,真打出个好歹来也不行,又不耐烦地对丫鬟说:“再去请先生来给四姐瞧瞧。” 众人领了命,都各自去了。只有吴静娴还在内堂之上坐着,见四下空空荡荡,忽而又觉悲从中来,感叹女子的命运总是一脉相承,一样的苦,苦得望不到头。 15. 第 15 章 李尚瑜和琼枝谈心 那沈清儒方离开李家,李尚瑜被拒婚的消息便如风一般吹遍了大街小巷。李尚瑜自然也知道了。 李尚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和李尚瑛在花架下打秋千,李尚瑛听后便要去找李尚珏对峙,被李尚瑜拦下了。 李尚瑜说:“悔婚的是沈清儒,你去找四妹妹作甚?” “可……那沈秀才不可能无缘无故拒婚,定是四妹妹做了什么。”李尚瑛气道。 “四妹妹还在病中,能做什么?”拒婚一事来得太突然,李尚瑜内心亦有诸多疑问,但她知道此时不应该先去责怪李尚珏,这中间一定漏了什么,她需要好好理一理,便对李尚瑛说:“我没事的,我先回房去,静一静。” 说罢,李尚瑜便离开了。李尚瑛放心不下,抬步欲跟上去,被梧桐拦住,梧桐说:“给二姐一点时间吧,让她静静。”李尚瑛只好作罢,又坐回秋千上,却不荡,只是用脚点着地。 李尚瑜一面走,一面回忆着有关沈清儒和李尚珏二人的线索,她想起书房那日,李尚珏听到沈清儒要住进李家时的异常反应,李尚珏看她那眼神满是破碎,原不是为着被爹爹骂的缘故,竟是为了沈清儒。想到这里,李尚瑜心下大骇,又想李尚珏近来一直怏怏不乐,她夹在自己和沈清儒之间定极为煎熬。沈清儒拒婚,恰逢李尚珏高烧,这两者之间定有关联,若她二人惺惺相惜,自己倒显得多余了。又觉得万幸,万幸自己没有嫁给沈清儒,若是同沈清儒完婚后,方知这一切,那真是如吞针一般的刺痛与苦涩。 李尚瑜恍惚走到房里时,正碰上匆匆赶来的琼枝,琼枝一把抱住了李尚瑜,宽慰道:“没事的,没事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尚瑜也抱住琼枝,鼻子一酸,眼泪便跟着落下,委屈地说:“我现在是个笑话了吧?” “不。大官人都说了,你是李家最乖巧懂事的孩子,是那沈秀才没福气。” 李尚瑜勉强扯了一个笑,没说话,把头埋进琼枝怀里,一阵温润之感扑到李尚瑜脸上,带来一阵熟悉的暖香,让她感觉到安心。 李尚瑜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渐渐恢复了平静,便拉着琼枝坐下,说:“之前四妹妹对我的态度很奇怪,白雪也奇怪,我之前不知为何,如今才知道,原是因着沈秀才的缘故。” 琼枝皱着眉,说:“这事着实奇怪,沈秀才和四姐纵是在元宵夜有过一面之缘,可那也是许久前的事了,沈秀才怎的在此时突然悔婚?” 李尚瑜摇了摇头,说:“我也不清楚。自打沈秀才住进家里后,便鲜少看到四妹妹出来,我想她是有心避着,她定也为我考虑了,所以我不怪她。” 琼枝闻之落泪:“你总是这样,对谁都理解,就是委屈了自己。” 李尚瑜淡然一笑,说:“我若气着四妹妹,才是委屈自己,我有一个会为我考虑的好妹妹,我应该高兴才是。”说罢,李尚瑜顿了顿,又继续说:“其实我对沈秀才没有感情,更多的是身不由己罢了,如今沈秀才拒婚,我反倒是松了一口气,这也给了我反悔的机会,只不过是名声上差了一点。” 琼枝知道被拒婚这事,对李尚瑜而言远不是名声差了一点的事,日后想要议一门好亲事怕是难上加难,但她此时不敢刺激李尚瑜,也只能说:“等过阵子,有了更新鲜的事,人们厌倦了,不再谈论此事,慢慢就遗忘了。” 李尚瑜知琼枝是在安慰她,便笑了笑,不在此事继续纠缠。她心里有另一件事,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沈秀才秋闱在即,没了爹爹的资助,他这几日定要四处筹措路费,而他同时又得罪了舅舅,想是大家看在爹爹和舅舅的面子上,都不会出资助他。” “那可真是太好了,这是他咎由自取,他既悔了婚,便该知自己有此下场。“琼枝恨沈清儒恨得咬牙切齿。 李尚瑜见琼枝如此反应,也在意料之中。琼枝一心一意待她,视如己出,定是看不得沈清儒这般待她,如今琼枝又正在气头上,还是不宜开口,且她也需要再细想想,她这个念头究竟该不该。 李尚瑜只得先将此念头按下,转而又对琼枝说:“我听闻四妹妹也求爹爹成全她和沈清儒,想四妹妹和沈秀才是两情相悦,若是强行拆散,倒成了一对痴男怨女。” 琼枝无法理解李尚瑜的担忧,愤愤不平地说:“难不成那沈秀才拒了二姐,还真要成全他和四姐?” 李尚瑜想了想,说:“有何不可?沈清儒于我,说不上是辜负,至少我自己心里不认为这是辜负。我自己没得选,但我希望我是有得选的,我不敢做的事,沈秀才去做了。沈秀才拒婚,和我拒婚,得到的是同一个结果,但因是沈秀才去做的这件事,拒婚的后果都叫沈秀才一人承担了。沈秀才那是将前程都搭进去了,我背负一点骂名,算不得什么。” 琼枝叹了一口气,说:“原是想着那沈秀才是阮先生特地为你选的,定有他的过人之处。但若是他心不在你这里,纵使他是天潢贵胄,我也是不肯的,别到最后和你娘一样……”说到此处,琼枝也红了眼眶,阮平音的死,无论过去多长时间,都始终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李尚瑜听到琼枝提起母亲,也沉默了。那素未谋面的母亲,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她生了出来,她生命的起点是母亲的终点。母亲——一个满怀爱意、热烈又满是悲伤的称呼,李尚瑜对她只有想象,这种想象里带着某种落寞,那是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的落寞。 戚如云和李尚珏回到房中,白雪看着李尚珏脸上的红印子,也跟着落泪,说:“四姐逞什么能呢?同二娘一般说就是了,免遭了这罪。” 李尚珏在白雪的搀扶下,走到床上躺下,不再有之前的力气,淡淡地说:“你和娘背着我干的好事,若不是你们擅作主张,也到不了如此地步。如今沈秀才已同爹爹求娶我,我却要为自保弃他不顾,日后有何颜面见他?” 白雪自觉理亏, 不好争辩什么,只说:“可眼下,大官人已是拒绝了沈秀才的求娶,该如何是好?” 李尚珏闭上眼,不想说话。她嘴唇苍白,左脸因挨打泛着红,看上去更是我见犹怜。 戚如云一改在内堂之中的软弱可怜,淡定地说:“大官人什么性子,我们还不清楚吗?如今是无计可施,可等沈秀才中了举人回来,那就不可同日而语了。沈秀才临走时已经同大官人放了话了,到那时,沈举人求娶,不怕大官人不答应。” 李尚珏冷笑一声,嘲讽道:“既是娘有心攀附沈举人,刚刚在内堂何故说是沈秀才一厢情愿?” “你这丫头,我不是为了你吗?”戚如云见自己一番苦心计算,竟连女儿也要埋怨自己,不免有了气:“那沈秀才反正是被轰了出去的,你爹又打他不到,犯得着嘴硬挨打吗?你在内堂是表明了心意,是挨了打,可那沈秀才知道吗?他什么也不知道,你这顿打就纯属白挨!” “我做了什么,是要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做了什么,而不是要别人知道我做了什么!”李尚珏亦是来了气,越发大声起来:“我若是反咬沈秀才一口,回头又要答应沈举人的求娶,那是我看不起我自己!” 戚如云一听这话,就是拐着弯骂自己,想她一辈子在李家低声下气,到头来还要被亲生女儿瞧不起,顿时怒发冲冠,指着李尚珏,气得半日说不出一句话来。可看着李尚珏那张在病中还仍旧倔强的脸,终是忍下了这口气,丢下一句“我就是养了个白眼狼”便走了。 李尚珏见戚如云走了,嘴一撇,眼泪便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颗落下。 白雪见二人争吵,在一旁叹道:“二娘这两日为了四姐,寝食难安,一整夜守在床边照顾,四姐怎能说这样的话伤二娘的心。二娘也是心疼你,才叫那沈秀才来……” “我纵是病死也是我自己的事,谁要她为我好?她挑唆沈秀才胡乱行事,如今可好?二姐怎么办?沈秀才进京赶考怎么办?她全然不顾大局,到爹爹面前就只知推诿,谁要她这样的好?”李尚珏昏头晕脑,颞颥处跳痛不止,只觉混沌不明,大家忽都没了未来,一时崩溃,大哭了起来。 白雪忙拿手帕替李尚珏拭了泪,耐心安抚道:“四姐怎的不想想,那沈秀才真娶了二姐,难道是好事?二娘可没有挑唆沈秀才,二娘不过是帮他看清了自己的内心。是那沈秀才自己要去拒婚的,他既能为四姐做到这一步,说明四姐在他心里的分量不可小觑,若真稀里糊涂娶了二姐,才是对二姐的不公呢。” 李尚珏听了这话,止住了哭声,哽咽着说:“话虽如此,可如今怎么办?” “四姐先养好身子,你如今这副身子,什么也做不了。待养好了身子,总有办法的。那沈秀才,用阮先生的话说,那可是他的得意门生,阮先生难道真舍得不管他?四姐放宽心就是了,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才有脑子想这些。”白雪一边说着,一边替李尚珏掖好被角。 16. 第 16 章 李尚瑾为妹打抱不平 沈清儒被从李家赶出,拖着沉重的身子一路踉跄着回了家,刚迈进院子,却突然被一拳打倒,沈清儒还未看清来人,又是迎面一拳,沈清儒只觉一股热流从鼻腔处涌出,伸手一擦,竟是血。 只听那人高声骂道:“你真是个混蛋!竟敢如此对我妹妹,看我不打死你!”沈清儒终于从声音中认出此人,正是李尚瑜的哥哥李尚瑾,但沈清儒还未来得及开口,李尚瑾就扑到他身上,一屁股坐在他的肚子上,又是一顿猛揍。 沈父、沈母在屋中听到争吵,慌忙跑出来,见自家儿子被一陌生人骑着打,自然顾不得那许多。沈父抄起一把扫帚,对着李尚瑾就是一顿驱赶,沈母趁着李尚瑾被打得连连跌退的间隙,忙将沈清儒拉起来,护在身后。 “爹!爹!”沈清儒忍着痛,从沈母身后挣脱出来,上前拉住沈父,高声说:“这是李家大哥,快别打了。” 沈父一听是李家的人,便住了手,看着李尚瑾被打得狼狈不堪的模样,一脸歉意。 沈母上前来,依旧把沈清儒护在身后,对着李尚瑾大声说:“就算你是李家大哥,也没有随意打人的理!更何况,我儿子是秀才,哪能是说打就打的!” 沈清儒无奈,再次从沈母身后挣脱出来,对李尚瑾作揖道歉:“此事是我不对,李大哥为二姐打抱不平,纯学自当承受。李大哥若心中还有气,只管打到气消为止,纯学绝不还手。” 沈父、沈母二人尚不知其中缘由,只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李尚瑾双手握成拳头状,手背上青筋暴起,双眼恶狠狠地瞪着沈清儒,那打人的冲动一旦被截断,就难以续上,又被沈清儒那知错认错的温和态度包裹,更觉一拳头的力气只在自己身体里胡乱窜,而无法真正撞向沈清儒。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沈清儒叹气说:“李大哥不妨想想,二姐嫁我这样的人,难道是好事吗?” 李尚瑾当然知道,妹妹嫁给清儒不是好事,可如今嫁不成沈清儒也不是好事,妹妹何罪之有?竟要因沈清儒拒婚而蒙上不白之冤,成为众矢之的! 李尚瑾气急,却又无可奈何,一口气顶到喉咙,最后也只能放话:“我告诉你,是我妹妹不要你在先,不是你不娶我妹妹!”说完便走了。 沈清儒无奈,想这都是自己该承担的,被骂被打,都该承受着。 又见左邻右舍围了一圈看热闹,窸窸窣窣说着什么,沈清儒摆手对众人说道:“散了,散了,都散了。”说罢,就将沈父、沈母拉回屋里,关了屋门。 沈父、沈母得知沈清儒被打的缘由后,都说他是咎由自取。沈父骂道:“你活该!阮先生对你是父亲一样的恩情,连我这个亲生父亲都觉得羞愧,他是看重你,才把李二姐许给你,可你、你……唉!” 沈母一向维护自己的儿子,面对如今这个结果,也只是惋惜,说:“马上就要进京赶考了,这会子闹出这档事来,想想怎么补救吧。再回去找阮先生帮忙,我们是没有这个脸,我看看把家里的羊和鸭拿去卖了,多少补贴一点。得亏是大夏天上京,天气热总不怕,若是大冬天的,天寒地冻,只怕你要冻死在路上。” “就那点钱能够什么?饿死在路上算了!我看今年就不要考了,你去跟阮先生好好道个歉,再看看有没有人家要请先生的,先赚点银两,攒一攒吧。”沈父叹道。 “不行!今年的秋闱我一定要参加,且非中举人不可,唯有如此,方对得起阮先生栽培。”沈清儒表现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来。 “那是你说参加就能参加的吗?现在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哪来的银两给你上京赶考?”沈父嚷道。 沈清儒因染了风寒,加一夜未睡,身子本就疲乏,如今面对双亲的逼迫,更觉身软无力,只说:“罢罢罢,我先去睡一觉。等明日,我再找人借钱去。” 说罢,沈清儒自顾自往房里走去。沈父、沈母见他关了房门,对看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便默契地取了农具,下地去了。 第二日,沈清儒一早便出了门,一夜的睡眠并未让他的身子有所好转,反而觉得身体更加沉重,脑袋晕晕胀胀,似有千斤之重。但沈清儒顾不得身体上的不适了,他需得尽快筹集路费,上京赶考,否则是真的把各方都辜负了,不仅辜负了阮先生,亦是辜负了李尚珏。 沈清儒连着拜访了几家富户乡绅,都把他拒之门外了,有交好的小厮偷偷告诉他:“沈秀才同时得罪了李家和阮先生,这会儿正是忙着站队的时候,怕是无人肯借。等过几日,风声小了,再来借钱,或许好借些。” 沈清儒忙了半日,毫无所获,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家。沈父、沈母见他这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各自忙去了。 阮衡山面对沈清儒留给他的烂摊子,不得不管,还是到李家登门致歉。李怀仁见了他,满腹牢骚,将那沈秀才骂个狗血淋头。阮衡山连连道歉,对沈清儒此番行为,他实在辩解不得半分。好不容易将李怀仁的怨气止住了,阮衡山忙往偏院去。 阮衡山来到偏院,见李尚瑜正翻箱倒柜找着什么,便问:“你这是找什么呢?” 李尚瑜从箱子后面伸出脑袋来,见是阮衡山,惊喜道:“舅舅!你怎的来了?” “我放心不下,来看看你。好好的事儿弄成这样,唉!”阮衡山叹道。 李尚瑜一听便知是为沈清儒悔婚一事来的,她经过一天的消化,已将此事捋清楚,其中利弊也算得明白,便觉得这不是什么要紧事,她刚跳过一片沼泽地,应该庆祝才是,便对阮衡山说:“舅舅,我不在乎的,你也不要当一回事。我正有事请您相帮呢。” 阮衡山不料李尚瑜看得如此之开,见她这般轻松模样,不免被她感 染,也觉得心情稍舒畅了些,再一次问:“你找什么呢?” “我娘给我留了很多东西,平日里都是琼姨收着的,今日趁她不在,我找找有什么好换钱的东西。”李尚瑜一面说着,一面拉阮衡山坐下,又忙给他倒了茶。 “你换钱做什么?”阮衡山觉得自己越来越搞不清这群后生的想法。 “我这两日仔细想了,那沈清儒虽然拒了婚,但科考是要考的,他考科举可不只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舅舅,更是为了天下黎民百姓。”李尚瑜摩挲着手中的杯子,耳边回荡着沈清儒那日在后花园将花草比作百姓的言论,说:“我知他这人底色是好的,我在他身上看到舅舅年轻时的模样,所以我想帮他,更是帮舅舅。” 阮衡山听了此番话,大受感动,忽觉得李尚瑜长大了,已经可以自己拿主意了,但想到要李尚瑜拿钱出来,还是觉得不妥,便说:“你能有此想法,舅舅很是欣慰。但这钱你来出恐怕不合适,你都还是个孩子,怎么能要你出钱。这事儿让沈清儒自己去想办法,实在筹不到钱,我再去想办法吧。” 李尚瑜知舅舅抹不开这个面子,便开解道:“舅舅曾说过,沈秀才幼时家贫,交不起学费,他每日跑去舅舅私塾外听课,生怕被舅舅发现,就躲在那窗户下面不敢吭声,人家用笔在纸上练字,他就用小木枝在地上练习。舅舅正是看他如此用功,才让他在私塾里上课,不取分毫。沈秀才亦不辜负舅舅的栽培,第一次参加童试便中秀才,可谓十里八乡第一人。如今秋闱在即,沈秀才更应该一心一意为考试准备,不该为钱的事分心。要舅舅拿出一百两银子,自然也不是问题,但这钱对舅舅来说毕竟不是小数目。可这钱对我来说却是极容易的,娘留下那么多东西给我,挑几样卖了换钱,便可解燃眉之急,何乐而不为?” “这……”阮衡山心里不免也为沈清儒惋惜,自己苦心为他铺的路,他却生生拆了,到如今这局面,却要一个小姑娘出来收拾局面,像个什么话! “舅舅就当我这钱是拿去接济苍生了吧,沈秀才若果真能做个为国为民的好官,那花多少钱都是值得的。舅舅最了解沈秀才,舅舅且说,就以那沈秀才的才能和用心,值不值得我帮他?”李尚瑜问。 “抛开他悔婚这事不说,自然是值得的,否则我也不会对他的事如此上心。可他,毕竟做出了悔婚的事来……”阮衡山心中五味杂陈,帮是不帮,他自己却没个定数。 “舅舅说值得便是值得了。悔婚一事就让它过去吧,咱都不再提了。我这两日把这些事办了,明日午时还请舅舅帮我约那沈秀才到舅舅家一叙。” 阮衡山见李尚瑜态度如此坚定,又见她有此心,心里自然高兴,也不再说什么。二人又闲谈了一会儿,李尚瑜留阮衡山吃饭,阮衡山不想再听李怀仁抱怨,不肯留下吃饭,便起身归家去了。 17. 第 17 章 李尚瑜求助李尚瑛 送走了阮衡山,李尚瑜便又翻箱倒柜找了起来,最终挑了一件和田玉镯、两件素面玉镯,并几件金器。但想到将这些东西放在房中,易被琼枝发现,李尚瑜便拿布囊装了起来,又匆匆来到上院。 李尚瑛正坐在院中的紫薇树下做女红,那紫薇树上花朵繁茂,风轻轻一吹,便满树飘摇。 李尚瑜见此情景,捡了一朵紫薇花,蹑手蹑脚走到李尚瑛身后,趁着她不注意,用紫薇花在她脖颈处挠了挠。 李尚瑛因受痒,脖子一缩,原以为是梧桐捉弄她,正欲抓住她来报复,却不想转身见到的是李尚瑜。 李尚瑜见自己捉弄成功,笑得花枝乱颤。 李尚瑛将那用力抓住李尚瑜的手松了松,高兴地说:“二姐姐你来啦,我想去找你,可我又怕吵到你。” “自家姐妹说什么吵不吵的话。”李尚瑜说着,将手中的布囊塞给李尚瑛说:“这些先放你这儿,你替我保管着。” 李尚瑛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我趁琼姨不注意,偷偷拿的,放你这儿不会被琼姨发现。”李尚瑜说着,自己去墙角搬了块小板凳,在李尚瑛身旁坐下,又说:“我心里有个主意,这个主意,爹爹不会同意,大哥也不会同意,就是琼姨也无法理解,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懂的,所以我只想告诉你。” 李尚瑛点了点头,李尚瑜接着说:“那日在后花园,沈秀才说的那番话,想必你也钦佩。他能怜惜花草,我也信他能怜惜百姓,所以我想资助沈秀才上京赶考。我平时帮大哥看账本,知道他们平日来往各地进货的报销费用。粗算算,从定安到京城,往返所需约六十两银子,索性凑齐一百两给沈秀才,万一有个什么情况,也不至于捉襟见肘。这些东西就是我要拿去卖钱的,我估算值百两银子了。” 李尚瑛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但她没有出言阻止,只是听李尚瑜继续说下去。 “眼下我还有一个问题,给各地会馆的信函需要爹爹的钤印。爹爹书房的钥匙,除了爹爹外,只有大娘和大哥有。他们三人定是不会支持我的,我不打算同他们商量了,我需要你帮我从大娘那里弄来钥匙。” 李尚瑛听后,大吃一惊,不想一向乖巧文静的二姐居然会做出私钤印章的事,捂了嘴,低声说:“你也忒大胆了,居然敢私钤爹爹的印!” “不过是一封信函,让会馆给沈秀才提供一间安静的上房,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算被爹爹知道了,大不了挨一顿骂。”李尚瑜说得云淡风轻。 李尚瑛瞬间对二姐肃然起敬,又想这是二人的秘密,且是此生做过最出格的事,不免激动,爽快地说:“交给我吧,我知道娘把钥匙放在哪里。” “趁今晚爹爹受邀去林家吃酒,咱们晚上就行动!”说着,李尚瑜犹豫了一下,又说:“我……还需去见四妹妹一趟,你同我一起去罢。” 李尚瑛不需要姐姐多做解释,也知道她的意思,她定是要帮四妹妹暗中传话给沈清儒。李尚瑛将布囊收好后,便跟着李尚瑜一起去了下院。 下院里,李尚珏仍旧在床上躺着,神情恹恹。见李尚瑜来,有些惊讶,不知如何面对,只是把眼盯着被上的蝶恋花图案。 李尚瑛为打破僵局,主动上前去,到床边坐下,握住李尚珏的手时,李尚瑛那温暖的手掌立时就升起一阵冰凉之感,忙问:“四妹妹躺了好些日子了,怎的手还这样冰凉?” “我没事罢,已经大好了。就是有些懒散,不爱动。”李尚珏回着李尚瑛的话,眼神却向李尚瑜的方向瞟了一眼。 李尚瑜见屋中窗户紧闭,空气沉闷不疏,且光线昏暗,便走去开了窗,说:“四妹妹在病中,更需开窗通风,也需出去走动走动,晒晒太阳,升升阳气,整日在这屋里闷着,怎么好得快呢?” 李尚珏见李尚瑜如此关怀,心中又羞又愧,问:“二姐姐不怪我吗?” 李尚瑜笑说:“四妹妹且说说你做了何事,我因何事怪你?” 李尚珏低了头,眼眶逐渐泛红,良久方开口道:“我与沈秀才真的无越轨行为。” “我知道。” 李尚瑜轻飘飘一句话,李尚珏却感动不已,又问:“二姐姐当真信我?” 李尚瑜也在床边坐下,看着李尚珏仍是一脸憔悴,亦感心疼,便玩笑道:“四妹妹容貌姝丽,倾国倾城,那沈秀才一见四妹妹便魂儿也没了,可是什么稀罕事?” 李尚珏也跟着笑了,说:“二姐姐就会打趣我。” 见二人已无嫌隙,李尚瑛便乐呵呵道:“这几日可闷死我了,这儿也不能去,那儿也不能去,现在好了,我们又可以一起玩耍了。” 三人都一块儿笑了起来。 李尚瑜对李尚珏说:“沈秀才科考一事,你定也挂心。我想了两日,还是决定拿钱助他上京,我的立场倒也不全是为了沈秀才,更多是为了舅舅。” 李尚珏听了亦是大受震撼,问:“二姐姐竟不计前嫌,还要帮他?” “算不得有什么前嫌,等他中了举人回来还是我妹夫呢,咱还是一家人。”李尚瑜说。 李尚珏听了这话,更觉羞愧,二姐姐大度至此,竟为沈秀才想到了这一步,而自己只顾着伤心,每日只是缠绵病榻,毫无作为。想到这里,李尚珏忙叫来白雪:“快将我那首饰匣子拿来。” 白雪递了匣子过来,李尚珏接了,又拿给李尚瑜说:“这些二姐姐拿去,多少换些钱,算我的一点心意。” 李尚瑜接了匣子,假意秤重,笑道:“这匣子还是有些重量的,看来四妹妹这些年也私藏了不少。” 李尚珏说:“我同二姐姐说正经的,二姐姐怎的又取笑我?” “我也同你说正经的,对男人可不能太好,这会儿还没把你娶了,你倒要先贴钱了,那戏文里怎么唱的?二娘替你攒这些东西不容易,你好好收着。”说着,李尚瑜又把匣子递给白雪。 “可……我也就这些了,二姐姐若是不拿,我实在过意不去。”李尚珏蹙眉说 道。 “我同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出钱,只是希望你不要误解了我的意思。”李尚瑜说。 “二姐姐这等心胸,我若是疑心二姐姐,那便是我小人作怪了!”李尚珏急了,握住里李尚瑜的手,忙解释道。 李尚瑜拍了拍李尚珏的手,低声说:“那我便放心了。沈秀才过两日便要上京了,怕是好几个月见不着面,我让舅舅约了沈秀才,明日到舅舅家一见,你有什么想同他说的,写下来,我替你送去。” “我……”李尚珏的眼里泛起一阵湿润的光芒,忽而生出一种胆怯来。 “没事,你慢慢想。明日我同三妹妹出发前再来找你。”说着,李尚瑜起身,看了尚瑛一眼,又对李尚珏说:“你先好好休息,快快将身子养好。我同三妹妹还有别的事要做,就先走了。” 李尚瑛也跟着起身,说:“是哩是哩,四妹妹好生养身子,待我们去套了那沈秀才的话,再来说与四妹妹听。” 瑜、瑛二人辞了李尚珏,又回到上院中,正赶上吴静娴拿着钥匙,匆匆就往外赶。二人瞧见钥匙,默契地对看了一眼。 吴静娴见了李尚瑜,停下脚步,说:“近来忙着大哥的婚事,顾不上你。沈秀才那事,你不要放心里,好在没成婚,此时散了反而是好事。” “是。谢大娘挂心。”李尚瑜福身见礼。 “娘,你拿着钥匙赶往哪里去?”李尚瑛问。 “林大官人生辰不是?你爹让我去库房挑件生辰礼,他在内堂候着呢。”吴静娴说着,便又着急要走。 李尚瑛赶忙跟了上去,挽了吴静娴的手臂,说:“娘,我同你一块儿去罢,我正好闲着。” 吴静娴见李尚瑛忽然这般亲切,不像她平日行为,又看了李尚瑜一眼,说:“二姐在那儿呢,你就这么丢下她吗?” 李尚瑛自觉露馅,略感心虚,瞅了李尚瑜一眼,解释道:“二姐姐要回去呢。” 李尚瑜忙搭腔,说:“是的,大娘,我送三妹妹回来,这就要回去了。” “是呢,我们走吧。”李尚瑛挽着吴静娴的手就往外走去,还回头朝李尚瑜使了个势在必得的眼色。 到了库房,吴静娴开了锁,挑了件紫檀双面百宝嵌花鸟福寿纹插屏,又用紫檀祥云福寿双全捧盒装上。见李怀仁身边的小厮还没来,抱怨道:“这富贵怎么回事,做事拖拖拉拉的。” 李尚瑛上前说:“娘,爹不是等得着急吗?要不你先抱去给他罢,这门我来锁。” 吴静娴见李尚瑛这殷勤劲里透着心思,也不拆穿,就想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说:“罢罢罢,我自己拿了去。你怎么不说你帮我拿去给你爹爹呢,费劲的活儿不干,专挑简单的事献殷勤。” 李尚瑛嘿嘿一笑,目送吴静娴离开后,将门锁了,看着一长串的钥匙,又犯了难:这么多把钥匙,到底哪一把是开爹爹书房的钥匙的呢?开了房门的锁,又得开装钤印的匣子上的锁,这一把把试,可得费点时间。 18. 第 18 章 吴静娴心软助二姐 李尚瑛拿了钥匙,跑去偏院找李尚瑜,见琼枝在,没有多说什么,又回到上院。她在房中密切地关注着院中的动静,丫鬟们进进出出,但一直没见吴静娴回上院。李尚瑛心想,若是娘亲没有来取钥匙,便明日再给她,而晚上正是行动的最佳时机。 直到一轮圆月低低挂在屋角,李尚瑛都未见到吴静娴身影,她便早早熄了灯,假意睡觉。 待到夜深人静,月亮高挂,众人都陷入酣睡,李尚瑛摸黑溜出门去,乘着月光,一路来到偏院,在墙角学猫叫了几声。李尚瑜亦未入眠,她在房中已踱步多回,听到李尚瑛的信号,忙蹑手蹑脚开门出去。 二人在墙角处会和,李尚瑜悄声问:“你真拿到钥匙啦?” “那当然了,我如此聪明,不过是拿个钥匙的事。”李尚瑛掏出钥匙来,又说:“只是这钥匙众多,我们不知道哪一把是书房的钥匙。” “只能一把一把试了。”说着,二人轻手轻脚向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门首,李尚瑛一把一把试着钥匙,紧张得手心直冒汗,李尚瑜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一颗心直提到嗓子眼。直到听见“吧嗒”一声,锁芯轻跳,李尚瑛那开锁的手顿了顿,心跳都漏了一拍,意识到锁已开,冲着李尚瑜一笑,二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二人进了书房,又轻轻将门关上,不敢点灯吸引人,只得开了窗,让月光照进来,窗外传来一阵阵蛙鸣声。李尚瑜守在窗边,观察外面的动静,李尚瑛走到书桌前,摸到匣子,拿到窗前,就着月光,又一把一把地试钥匙,好在小把的钥匙少,不费多少功夫就将锁打开了。 李尚瑜从袖中掏出已写好的信件,将其展开铺在窗前的桌上,拿起李怀仁的钤印,对着落款处重重摁了一摁。结束后,李尚瑛收了钤印,上了锁,将匣子放回原处。李尚瑜则收了信件,关了窗户。 正当二人觉得此事做得天衣无缝时,开门却见一黑影立于眼前,二人吓得抱作一团,不敢出声,待定睛一看,方知是吴静娴。 “到我房里来。”吴静娴冷冷地说,那语气里夹着不容反抗的怒火。 二人锁了书房的门,静静地跟在吴静娴身后,亦不敢出声。 到了上院,吴静娴命翠喜点了灯,烛火摇曳,映出吴静娴的愠容来。吴静娴对着李尚瑛的脸,重重就是一巴掌下去。 李尚瑛用手捂着脸,呼吸略急促,仍不敢说话。 李尚瑜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的脆响惊到,她看向李尚瑛,一股歉意便涌上心头。 吴静娴转身到榻上坐下,发出一声沉闷而又威严的声音:“跪下!” 瑜、瑛二人齐齐跪下,都低着头,不敢看吴静娴。 静默了片刻,吴静娴抛出没有一句没有温度的话语:“谁先说?” “我……”李尚瑜抬头看了吴静娴一眼,对上吴静娴那威严的眼神,忙又低下头,说:“是我怂恿的三妹妹,不干三妹妹的事,大娘要罚就罚我罢。” “也不全是二姐姐的错,我是自愿的。”李尚瑛说着,声音渐小,向翠喜瞥了一眼后,忙又把头低得低低的。 翠喜自然知道李尚瑛自小被吴静娴打怕了,这会儿定然是恐惧的,便开口道:“二姐先说说,你去书房做什么吧?” 李尚瑜不想再让三妹妹遭受无妄之灾,便顺从地掏出信件来,双手奉上,递给吴静娴,说:“我只是替沈秀才写了一封给会馆的信,希望会馆给予沈秀才方便,才去私钤爹爹的印章。大娘若是觉得我此举不当,把信撕了便是。” 吴静娴听了,不免惊诧,眉头微皱,接了信件仔细一看,真是写给会馆的信,不解地问:“沈秀才悔婚一事使你颜面扫地,你为何还要帮他?” “沈秀才乃舅舅的得意门生,是舅舅苦心多年培养出来的,我不想舅舅的心血付之东流。”李尚瑜说得铿锵有力。 吴静娴听后,沉默良久,她看着李尚瑜,这个平日一声不吭的孩子,突然有一天会看账本了,突然有一天敢为了舅舅冒险,突然有一天就变成了陌生的样子。吴静娴细细想着,这中间她究竟忽略了多少事?吴静娴又看向李尚瑛,李尚瑛低垂着头,左侧脸颊还泛着红,她虽是替李尚瑜挨了打,但她也确实错了,她错在不该帮着李尚瑜瞒自己。 说不清是因一时冲动打了李尚瑛而感到愧疚,还是因李尚瑜的一片孝心而感动,或是被李尚瑜的大义震撼,吴静娴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决定,她将信件递还给李尚瑜说:“你自己收好吧。” 李尚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看向吴静娴,眼神中写满了惊诧。 吴静娴抖了抖手中的信件,示意李尚瑜接了,又说:“回去睡觉吧,我也乏了。” 李尚瑜接了信件,一时尚未来得及反应,同李尚瑛面面相觑。 翠喜在一旁提醒道:“行了,二位姐儿赶紧回房睡吧。夜太深了,二姐就在三姐房中睡下吧。” “是。”瑜、瑛二人告别了吴静娴,便回房去了。 吴静娴仍是坐在榻上,神情凝重,对翠喜说道:“真是人不可貌相,你看看二姐如今的样儿,哪是我们所认识的样子?你再看看三姐,二姐瞒着我也罢了,竟连三姐也瞒我,我可是她亲娘,她竟然为了二姐跟我耍心计!” “娘子不要想这么多,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也正常。总不能一辈子像个孩子一样吧?”翠喜宽慰道,又说:“娘子这脾气真得改改了,不是说好不再打孩子了吗?” “今日也不全是我的错吧?你看她做的什么事?我教训她总是应该的吧?”吴静娴尚不能从李尚瑛的背叛中走出来。 “唉,娘子说得是,只是下回先问清缘由再责罚孩子吧。”翠喜无奈道。 因见吴静娴愁眉不展,翠喜又说:“今天这 事儿便过去了,娘子帮了二姐,三姐定也会感念娘子的好。娘子不妨想想,二姐如此大义,又有孝心,可见这孩子是个好孩子。三姐同她关系好,日后二人有个照应,岂不好?” 吴静娴叹了一口气,说:“好是好,可我这心里难免不舒服,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心却向着别人。” “娘子怎会这么想呢?那母女连心,三姐怎么会向着别人呢?她只是热心肠,惯常喜欢帮助人的。”翠喜一面说着,一面扶起吴静娴往内里走去:“太晚了,我服侍娘子睡下吧。” 吴静娴褪了钗环,换了寝衣,到床上躺下,闭上了眼,内心却久久无法平静,她隐隐感觉到这家中的一切都在往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 第二天一早,李尚瑛猛地睁开双眼,她梦见吴静娴拿着枝条正要打她,在那枝条落到她身上的前一刻,她醒了。意识到只是做了一场梦,李尚瑛有种劫后余生的侥幸。她坐起身来,看到李尚瑜正在镜前梳篦,便问:“二姐姐醒得这么早?” 李尚瑜忙走到床前,抚摸着李尚瑛的脸颊,说:“都怪我,害你平白无故被大娘打。” “不碍事,我娘打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也不是真下狠手,你看我这脸上肯定没红印子了吧?”李尚瑛笑呵呵地说着。 李尚瑜抿嘴苦笑,说:“大娘居然不追究我们,真不知大娘是怎么想的。我想着还是尽快把事做了,免得夜长梦多。只是……这事儿让我自己去吧,我不想再连累你了。” 李尚瑛听后,麻利地从床上爬起来,说:“我都参与到这一步了,怎么能不让我去呢?”说着,李尚瑛忙叫梧桐进来服侍梳洗。待梳洗过后,二人吃了早餐,拿上布囊,便一同往下院去。 下院中,李尚珏正坐在窗前,提笔苦思,那纸上未写一字,桌下却静静趴着好几团揉皱了的纸。 瑜、瑛二人来,见纸上空无一字,便问:“四妹妹怎一字没写?” 李尚珏叹道:“我昨儿翻来覆去睡不着,脑中想了许多话,既体谅他舟车劳顿,又想他路上不能懈怠偷懒;既想他专心科考,又想他时时记挂。真要落笔时,是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又总忍不住猜想,他看了信会是何感想。” “那沈秀才见了你的信,必定是又惊又喜,你还管他怎么想呢。”李尚瑛说着,一边自在榻上坐下。 李尚珏沉思片刻,放下笔,去取了那块绣有“珏”字的绣帕来,细细折好,装进信封里,交给李尚瑜,面上闪过一丝红晕,轻声说:“他看了会明白的。” 李尚瑜见她那扭捏姿态,也猜出那绣帕定有故事,便接了,笑道:“等我们回来,再好好盘问你这绣帕的事。”说着,便叫上李尚瑛一起离开了。 瑜、瑛二人从后门偷偷溜出去,这一切都被吴静娴看在眼里,吴静娴心里不禁升起一阵怅然,她似乎不再有力量,去引导她们的人生了。 19. 第 19 章 李尚瑜换得银子百两 许是在家关得太久,李尚瑛一到街上,便觉得自己是那自由自在的鸟儿。这街上摊贩众多,有捏泥人的,有耍杂技的,有卖飞禽走兽的。众人围着观赏杂技,李尚瑛亦挤进身去,看着百戏人表演了一场锯末吐火,只见百戏人口含锯末,随着唇周翕动,那嘴里竟冒出阵阵白烟来,又用扇子不停点扇,最后竟真吐出火来。众人尖叫,掌声不断。李尚瑛方从杂技圈里退出来,又被那绯胸鹦鹉学人类叫着“看看,看看”吸引,李尚瑛被逗得咯咯直笑,在鸟笼前逗弄了好一会儿鹦鹉;又转往下一处卖糖灯影儿的,让师傅跟着自己的模样画了一幅,见师傅拿着铜勺,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一女子的外形,李尚瑛惊叹道:“神似!真神似!” 李尚瑜在李尚瑛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看她拿着糖画时那心满意足的样子,方笑着问道:“现在可以跟我去做正事了吧?” “我们快走吧。”李尚瑛一手拿着糖画,一手挽着李尚瑜,跟着李尚瑜的步子,来到一家玉肆,将和田玉镯和两只素面玉镯卖了六十两银子;又去金银铺子,将金饰卖了,换了四十六两银子,总共筹到了一百零六两。 李尚瑛看着李尚瑜手中那沉甸甸的布囊,赞叹道:“二姐姐可真是厉害,正正好是一百两出头。” “都是从账簿里学来的。那账簿里学问多着哩,不只是长工们来往各地的开销,还有各种人情世故。哪家大人生子,送了长命锁,多少银两;哪家大人父母寿诞,送了名家书画,多少银两;或是单纯迎合某个大人的喜好,文玩、珠宝、器物,可谓样样皆有,其中价格高低自然也都记录在簿,那账簿里记的全是生活哩。”李尚瑜说着,却不想突然有一只大手从李尚瑜手中抢走布囊,并质问她:“你又不缺钱,你换这些银子做什么?” 李尚瑜先是一惊,再听是大哥李尚瑾的声音,便放松下来,又抢过了他手中的布囊来,说:“我当然是有我的事要做,你别管!” 说着,李尚瑜便拉着李尚瑛要走,李尚瑾拦住二人,说:“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你拿这钱到底要干什么去?” “大哥哥放心吧,二姐姐不会干坏事的。”李尚瑛解释道。 “这叫我如何放心?从不见她这样,如今在这节骨眼上,她突然换这么多银两,我做大哥的,我当然要过问!”李尚瑾摆出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来。 李尚瑜无奈,心想若是实情相告,大哥定然会阻挠,便说:“这钱是舅舅要的,我现在正要给舅舅送去,你若不信,你跟着我就是了,看我是不是去舅舅家。” 李尚瑾不信,说:“舅舅怎会要你的钱?” 李尚瑜拉着李尚瑛往外走,边走边对李尚瑾说:“那你就跟着我吧,你也好几日没见过舅舅了吧?正好去看看舅舅。” 李尚瑾满心狐疑,大步跟了上去,正好看看她演的哪出戏。 三人到了阮衡山家门首,小厮将三人迎进中堂,见沈清儒也在堂上,李尚瑾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沈清儒的领子,怒道:“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告诉你,李家不欢迎你,阮家也不欢迎你!” 阮衡山咳了两声说:“崇德不可无礼。纯学今日不只是我的学生,也是二姐请来的客人。” 李尚瑾松开了沈清儒的衣领,难以置信地望向李尚瑜,问:“你请他来做什么?” “你且坐下,喝口茶。”李尚瑜将他按到椅子上,接了丫鬟递来的茶,塞到李尚瑾手中,又说:“你先冷静冷静,听我慢慢说。” 把李尚瑾按下后,李尚瑜又走到沈清儒跟前,福身见礼,说:“家兄莽撞,望沈秀才不要见怪。” 沈清儒亦忙作揖道:“是在下有错在先,不敢怪李大哥。” 李尚瑾听到此处,冷哼一声,飞了一个白眼给沈清儒。 “今日约沈秀才前来,乃有三件事要交代,不知沈秀才听与不听?”李尚瑜直击主题。 “但凭二姐吩咐。”沈清儒答。 李尚瑜拿出布囊和信件,交给沈清儒,说:“这里有一百两银子,用作沈秀才上京赶考的路费。”沈清儒大吃一惊,正欲说什么,却被李尚瑜止住,只见李尚瑜继续说:“这封信是写给各地会馆的,你到了会馆后,只需拿出这封信,会馆主事的自然会给你方便。” 还不待沈清儒反应,李尚瑾又一个箭步冲上来,夺走沈清儒手中的布囊和信件,李尚瑛伸手欲拦,但拦他不住。李尚瑾气道:“怎么连三妹妹也帮他?你知道外面都怎么说二妹妹的吗?你们为什么要帮他?” 李尚瑛知沈秀才拒婚一事深深地伤害了李尚瑜的名声,她亦心疼二姐,亦怨怼过沈秀才,可她更明白李尚瑜的用心,对李尚瑛而言,她成全的是二姐,不是沈清儒。 李尚瑛说:“二姐姐的理想从来不是嫁一个丈夫,她身在闺阁之中,却每日学习打算盘、看账簿,她渴望掌握一门技术,想要的是可以主导自己的人生。可以说,拒婚一事,并非只是沈清儒所想,亦是二姐姐所想。只是二姐姐一向隐忍顺从,没人看出她的心思罢了。如今,二姐姐资助沈秀才,是她的悲悯之心,亦是她的志向,她不忍沈秀才寒窗苦读十余年,最终因路费而不能上京赶考,她亦不忍阮舅舅多年的心血变成竹篮打水一场空;而她的志向是,希望自己的悲悯之心可以成就一位‘为生民立命’的好官,她作为闺阁女子,自己无法建功立业,但她不希望沈秀才的理想也跟着落空。” 李尚瑛说罢,众人皆沉默不语。李尚瑜为李尚瑛对她的理解而感动,阮衡山因此番话更看到李尚瑜那如翠竹一般的品格。李尚瑾听了此话,心猛地一沉,方意识到自己未曾真正看见妹妹,他一直以为妹妹学习账簿不过是为了帮他收拾烂摊子,却不曾想过,妹妹学习账簿自有自己的期待。李尚瑾有些自责,又有些不甘,为什么李尚瑛会比自己更懂亲妹妹?他当下反而没有了刚刚的盛气凌人,只随李尚瑜做她自己想做的事罢了。 沈清儒亦是呆愣在原地,他从未想过闺阁女儿也能有此情怀,此时此刻,他对李家 的女儿们感到肃然起敬。 李尚瑜趁着李尚瑾沉思之际,又将布囊和信件从他手中夺过,递给沈清儒说:“我的这三件事,其一,要你全力以赴,必中举人;其二,不管你日后如何飞黄腾达,都要始终有一颗怜惜花草的心,要始终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作为使命;其三,好好对待我四妹妹,她为求爹爹成全,连遭爹爹三个耳光,仍不肯改口,始终称你二人是两情相悦,你切不可辜负她。” 说着,李尚瑜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沈清儒,说:“这是四妹妹让我转交给你的。” 沈清儒接了那封信,已能感受到信封里装的不是一般信件,便拆开来看了,见是那块被李尚珏要回去的绣帕,不想这绣帕转了一圈,又回到自己手上,又惊又喜,眼眶微红,一时想说什么又不得说出口,有些话只能当着李尚珏的面说罢,便将绣帕收入怀中,对着李尚瑜深深作揖道:“今日蒙二姐大义相助,定不敢忘了二姐与阮先生的恩情,纯学自当奋勉学习,不辜负先生与二姐的厚望。”顿了顿,沈清儒又说:“亦不敢辜负四姐的情意。” “好好好!如此甚好!”阮衡山开口道:“如今众人既聚在一起了,是个把话说开的好时机,不妨就留下小酌几杯,当是为纯学践行了。” “我才不要呢!”李尚瑾拒绝道,想着资助沈清儒已是帮了他大忙,凭什么还要给他践行?便一手拉着李尚瑜,一手拉着李尚瑛,对着阮衡山鞠躬道:“舅舅,改日再来看您。”说罢,拉着二人便往外走去。 李尚瑾将二人送到家,威胁李尚瑜道:“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我要再看到你去帮助那沈清儒,不管是送钱还是送信,总之一旦被我发现,我就将今日之事告诉爹,让爹好好责罚!”说罢,又看向了李尚瑛,说:“还有你!你也不许!” 瑜、瑛二人齐摇头道:“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哼!这还差不多。”李尚瑾看二人态度端正,正欲放过她二人,忽而想起今日是周四哥约他,便又对李尚瑛说道:“你到底喜不喜欢周四哥?不喜欢你直接拒了他,省得他整日烦我。” 李尚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吓了一跳,略捋了捋思路,方答道:“怪嘞,那周四哥又未曾说过喜欢我的话,叫我如何直接拒了他?我又不曾给过他什么暗示。” 李尚瑾无奈道:“罢了罢了,我替你去拒了他。”说着,李尚瑾便走了。 李尚瑜一脸看热闹的模样,假意不满道:“你居然有事瞒着我!你快说说,那周四哥是谁?我怎的不曾听你提起过?” 李尚瑛被李尚瑜这么一问,不免有些羞,只说:“就是周生布庄的周四哥,我是因为周六妹妹才认识的周四哥,与他不过几面之缘,谁知他为何如此殷勤。” 李尚瑜还欲问些什么,李尚瑛挽住她的胳膊,就快步往下院走去,说:“咱们还是赶紧去找四妹妹吧,将今日的事告诉四妹妹,她定是翘首以盼了。” 20. 第 20 章 十里长亭衷肠诉 瑜、瑛二人一同来到下院。李尚珏正在院中闲坐,自一早赠了绣帕,她的一颗心便悬着,始终不肯安稳落下,索性直接坐到院子来,姐姐们一来,她便能马上知晓。挨了许久时间,终于见二人来,李尚珏忙起身迎道:“二位姐姐可回来了。”剩下一句“沈秀才如何反应”卡在喉咙里,不敢问出。 李尚瑛笑着看向李尚瑜,说:“我就说嘛,四妹妹定是翘首以盼了。” 李尚珏扭过身子,脸上却带着笑意,说:“三姐姐再开我玩笑,我便不理三姐姐了。”说罢,又吩咐白雪道:“快把石花糕端上来。” 李尚瑛一听有石花糕,忙在李尚珏身旁坐下,向着院门处张望,说:“哇!有石花糕!这下轮到我翘首以盼了!” 李尚珏说:“想着今日天气热,姐姐们出去办事,回来定是又热又渴的,就让厨房备着了。” 不一会儿,白雪就端了两碗石花糕来。石花糕虽名为糕,却不是用粉做的,而是用海石花熬煮出胶质,再将海石花过滤掉,留下那琥珀色的琼胶,倒入花型碟中,自然放凉,便会凝固成型。凝固后的琼胶成了花型,形如糕点,因而叫石花糕。再将石花糕从花型碟中倒扣在稍大一点的碗中,加入煮好的莲子、薏米、绿豆,再将西瓜捣成汁,淋到石花糕上,便成了一碗消暑解渴的饮品。那石花糕看上去晶莹剔透,吃起来脆嫩爽滑,再加上其中蕴含的大海的清凉感,是盛夏不可错过的消暑佳品。 李尚瑛见石花糕端上来了,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勺送入嘴中,那抹清凉立马在嘴里铺开,李尚瑛心满意足地道:“四妹妹真会体贴人,我正想着这碗石花糕呢!只是,四妹妹怎的不吃?” 李尚瑜也吃着石花糕,说:“这石花糕性凉,四妹妹当然不能吃了。” “也是,四妹妹伤寒初愈,是得忌口些。”李尚瑛说着,又吃了一口石花糕。 李尚珏看着二人,关于沈清儒的事,想问又不敢问,只得等她二人主动提起。 好在李尚瑜及时开口了,只是她神情略显凝重:“沈秀才的事情,没有办好。” 李尚珏跟着紧张起来,忙问:“怎的没办好?可是没见着沈秀才?” 瑜、瑛见她这般紧张模样,一齐笑了,李尚珏方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撇嘴道:“哼!你们二人都怀,都戏弄我。” “好了,不同你玩笑了。沈秀才这事确实没办好,因为半路杀出个了程咬金,没能让沈秀才给你写封回信。”李尚瑜说。 “是谁?”李尚珏问。 “就是咱那大哥哥。”李尚瑛无奈道:“你也知道哥哥的脾气,能让二姐姐资助沈秀才就不错了。阮舅舅原留我们吃饭呢,说给沈秀才践行。那大哥一下子就不乐意了,把我们拉回来了。” “不过也没关系,虽然没能让他写封回信,但他说了,他定中举人,绝不辜负你的情意,你且放宽心。”李尚瑜安慰道。 李尚珏听此,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脸上闪过一丝绯红,低声说:“有他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瑜、瑛二人又同李尚珏闲扯了一会儿,吃完了石花糕,方各自回院中去。 那沈清儒在阮衡山家中吃了饭,方回自己家去。沈父、沈母知他去阮家,却不知阮先生因何原因叫他去,想是跟上京赶考有关,便觉得有了希望,都在家中苦等消息。 一见沈清儒踏入院来,沈父、沈母忙追出来,问:“是上京的事吗?怎么说?” 沈清儒手中拿着沉甸甸的布囊,心中却略感羞愧,摆摆手道:“进去里面说罢。” 进了屋,沈清儒将装银两和写给会馆的信放在桌上,说:“是李二姐给的。” 沈父、沈母听了,都觉不可思议,沈父问:“竟是李二姐?” 沈母忙去拿了秤来,将银子倒在秤上,仔细一看,惊呼:“一百零六两!我的个乖乖,李家出手也忒阔绰了。” 沈父听了这数字,也凑过脑袋去瞧,瞧确切了——真是一百零六两,惊得说不出话来,种田人家,哪见过这么多银子。 沈清儒纠正沈母道:“不是李家,是李二姐自己凑的钱。我先前试图通过利用李二姐去攀附李大官人,后面又因自己的一丝贪恋悔婚,致使李二姐名声受损,可她却不计前嫌,拿这么多银两资助我,这事真真如一面照妖镜,把我照得现出形来——我就是那真小人。”说罢,沈清儒摇了摇头,自叹不如。 沈父、沈母见他此话说得在理,这李二姐的胸襟确实叫人佩服,自家儿子做的荒唐事多少对不起李二姐这情义。但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呢? 沈父叹道:“你既然知道了,这科考更要努力,不要辜负了李二姐和阮先生的一片心意。” “那是自然。”沈清儒答道。 沈母说:“得了,那你回房读书去罢。我去给你置备些路上所需的用品。” 说罢,沈母拿着银两出门去,沈父拿起锄头又下地去了。 沈清儒回到房中,坐在桌前,从怀中掏出李尚珏赠他的绣帕,再一次摩挲着上面的“珏”字,笑意瞬间就爬上他的眼角眉梢,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他忽而觉得于天地间,他不再是孤零零的那一个,有个人在等待他,守候他,他的心终于有了归宿。 沈清儒再次小心翼翼地将绣帕收入怀中,感受着胸前这份暖暖的爱意,他就有了将爱意化为奋进的动力。 他翻开书,埋头苦读,孜孜不倦。 就这样读了两日书,终于到了上京的日子。沈母早已替沈清儒装好了行囊,装了满满一官皮箱。沈母替他缝了两双鞋,又预备了两套秋天的衣服,怕回来时,北方天气凉;装了一罐昨日新炸的口酥,想他路上可以解馋,夜里读书又可充饥。沈父觉得不够,又塞了一袋炒熟的花生进去。 沈清儒则在房中收拾书册,《四书》《五经》《资治通鉴纲目》都是重要的书籍,其中《四书》早已读得滚瓜烂熟,沈清儒便将这部分书捡了出来,其他书收入箱中。 一切都预备齐了,沈父、沈母随沈清儒 出门,送他到长亭。三人还未到长亭,便远远看见两辆马车,马车旁站着一个人,远远看去似是阮衡山。待走近一瞧,果真是阮衡山,沈清儒忙作揖道:“先生。”沈父、沈母也忙同阮衡山问好。 阮衡山先同沈父、沈母问好后,方对沈清儒说:“今日一去,成败与否,全在你自己了。我还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为你准备了这辆马车。” 沈清儒朝着阮衡山深深的一鞠躬,眼含热泪,说:“先生为学生所做的一切已够学生铭记一生。” 阮衡山点了点头,指了指另一辆马车,说:“那马车上有人等你,你去看看吧。” 沈清儒闪过一丝念想,他想那马车上或许会是李尚珏,可他又不敢想,她怎么会来此呢?怀着忐忑的心情,他朝马车走去,短短几步路,似走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暗语。 沈清儒在车帘旁停下,看着车帘被掀开,令他喜悦的那张面孔出现在帘后,带着温柔的爱意望向他,那眼里飞出一只翩跹的蝴蝶,在他的眼皮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沈清儒亦笑,他眼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似澄澈的花蜜,滋养着蝴蝶。 李尚珏嘴角含笑,眼里含泪,满眼的不舍,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绿色长衫,只说了一句:“‘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沈清儒懂她的意思,含笑点头,眼眶里跟着溢出泪花。 脉脉温情都在二人的眼波流转间倾诉着。 “你上车罢,我看着你离开。”李尚珏的目光仍旧不舍从沈清儒脸上移开。 “等我回来。” “嗯。” 沈清儒将那恋恋不舍的目光收回,走到沈父、沈母和阮衡山面前,一一同他三人道别后,方走到马车旁,上车前,又回头看了李尚珏一眼,二人相视一笑,沈清儒抬腿上了车,马车夫便挥鞭驱动白马前进。 看着沈清儒乘坐的马车渐行渐远,李尚珏缓缓放下车帘,落下两行泪来。 “行了,送别完就罢了,你这眼泪应该刚刚流给沈秀才看。”戚如云见不得她这般缱绻模样。 李尚珏尚未从分别的离愁情绪里出来,无心同戚如云吵架,只说:“你不懂罢。” 戚如云摇摇头,不想同她争论,转头对白雪说:“下去同阮先生和沈父、沈母告别。” 白雪应声后,下了马车,来到阮先生三人面前,说:“二娘和四姐在马车上,不便亲自来同阮先生和沈父、沈母告别,特派我来辞别,还请诸位莫怪。” 沈父、沈母微躬着身子,连声说:“不敢不敢。” 阮衡山只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应话。阮衡山并不喜欢戚如云母女,今天在此相遇,纯属偶然。如若知道她母女俩亦来此,阮衡山倒宁愿去沈家送别。只碍于事实已成,沈清儒与那四姐两情相悦,此事已不可更改,他再不愿,也只能接受。就像当年,他的妹妹阮平音死在产床上,而李怀仁正在戚家院子,与戚如云厮混。事实已成,再恨再怨,都无法改变,唯有接受,能缓解痛苦。 21. 第 21 章 李尚珏对峙李怀仁 李家已为李尚瑾娶亲一事忙了好一阵子,如今眼看着日子马上就要到了,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这一日,裁缝铺的刘掌柜带着手下来李家送衣服。李尚珏在后花园眼看着刘掌柜先去了上院,又去了偏院,原以为该送到自己这儿来了,没想到刘掌柜见了她,只是同她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李尚珏不明所以,跑回院中找戚如云,哭诉道:“那刘掌柜今日来送衣服,偏没有我的,大娘这是何意?” “没有你的?”戚如云亦感诧异,说:“不能够呀,那大哥娶亲,你们这些妹妹代表的都是李家的门面,怎能没有你的?” “就是没有我的,我亲眼看着刘掌柜离开的。”李尚珏不满道。 “你先别急,我去大娘那儿探探口风。”戚如云说着,便起身往上院去。 上院中,李尚瑛正在试着刘掌柜送来的新衣,见戚如云来,福身问安,道:“二娘安。” 戚如云冲李尚瑛笑了笑,又以更绽放的笑容对着吴静娴福身道:“大娘安。” 吴静娴瞧戚如云进来,不禁皱了眉,只问:“何事? “听闻刘掌柜刚刚给几位姐儿送成衣来了,怎的没有四姐的?”戚如云知道吴静娴不待见她,便开门见山问道。 “噢,四姐又不用去林家接亲,有必要给她做成衣吗?”吴静娴漫不经心地回答。 戚如云尴尬一笑,说:“不妥吧,大哥娶亲,哪有妹妹不去接亲的理儿。” “这事儿也不是我做的主,是那林家的意思。林家指名道姓,不让四姐去。亲家的面子我总要给吧?你若有想法,你去同大官人说去吧。”吴静娴看似在回答,实则是赶客。 “为何不让四妹妹去?”李尚瑛在一旁听了,问道。 吴静娴冷冷一笑,说:“那林家祖上可是出过高官的,自然规矩多,不是什么人都能看在眼里的。” 戚如云听了这话,气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却还是堆着笑说:“原是这样,倒是我这四姐妄想了。那奴家便不打扰大娘了。” 说罢,戚如云福身后退出。李尚瑛看着戚如云远去的身影,一言不发。 戚如云回到下院,将吴静娴的原话传达给了李尚珏,叹道:“还是你投胎投错地方了,偏从我这肚子里出来,白白叫人瞧不起。” 李尚珏气道:“凭什么?那林家祖上出过高官有何可炫耀的,如今不一样落魄了?娘亲曾经身陷囹圄过,日后不一样和那林家女儿同在一个屋檐下?” “嘘!这话你只在这院子里说说罢,出去可不兴乱说,要是叫你爹听了去,定要生气的。”戚如云制止道。 “哼,我不信爹爹是个外强中干的,眼见自家人被欺负却不理的,我这就要同爹爹讨个说法去。”说罢,李尚珏拔腿就往外跑去,等戚如云反应过来,已经拦她不住,忙跟了上去。 李尚珏或许是气昏了头,不顾规矩,径直跑到中堂去,见中堂上有外人在,也不知退避,竟冲上去,拉着李怀仁的手臂,就是哭。 李尚珏这一举动不免让李怀仁觉得丢了面子,李怀仁甩开她的手,严肃道:“没见我和冯管事说话吗?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李尚珏止了哭声,撇嘴看着李怀仁,见他脸带愠色,更觉委屈不甘。 冯管事见状,忙作揖道:“茶园的情况大抵就是这些了,改日有新的情况,我再来同大官人汇报。” 李怀仁阴沉着一张脸,点了点头。冯管事忙退下了。 见冯管事走了,李怀仁指着李尚珏,骂道:“你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谁允许你到中堂来的?你有何重要事不能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再说?” 李尚珏抿着嘴,自知自己是唐突了点,但被李怀仁这样一骂,亦觉委屈,放声大哭道:“外人欺负我,连爹爹也欺负我是不是?” 李怀仁不耐烦道:“外人外人外人!哪来的外人?你天天在内宅里待着的,哪来的外人欺负你?” “就是那林家!他们瞧不起娘的出身,亦瞧不起我,甚至不让我去林家接亲。自家哥哥结婚,他们竟不让妹妹去接亲,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理儿?”李尚珏抽噎着说,憋得一张脸儿红通通的。 李怀仁早知此事,那戚如云的出身本就不光彩,不过是个妾室,也无甚可说的,还能因她去得罪了林家吗?李怀仁喝道:“林家不让你去,你就不去罢!多大一点事,犯得着这样不顾体面,当着冯管事的面,哭哭啼啼的?” 被李怀仁这么一凶,李尚珏忽然愣住,这完全是她没有预想过的回答,她不信李怀仁真不把她和戚如云当一回事,又说:“爹,他们这是对娘和女儿的轻视、侮辱,他们如此傲慢,爹怎的不管不顾?” 李怀仁摆摆手,道:“这能扯什么轻视、傲慢的,他们林家就是规矩多一点,那就听他们林家的。你一庶出,本也不是必须去的,你两个姐姐去就好了。你大哥结婚在即,我忙得很,不要再因这点小事来烦我了。”说罢,李怀仁喊来富贵问:“马车准备好了?” 富贵答:“好了,大官人,马车已在门外候着了。”说着,便随李怀仁一同出去了。 李尚珏一人立在中堂,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所听到的一切,但眼泪已经同两条小溪一样,淌流不止。 戚如云跑到中堂时,正见李怀仁要走,便躲在角门处,不敢出声。待李怀仁走后,方跑上去,将李尚珏一拉,拽回偏院去了。 进了房间,戚如云将房门一关,见李尚珏仍是哭泣不止,亦觉怒火中烧,不免也斥责了李尚珏一顿:“叫你别去惹你爹,你怎的不听话?非要使性子去,你难道认为你爹会为了我们去对抗林家吗?” 李尚珏蹙眉,更觉委屈,道:“爹爹为何不会?爹爹不是最疼爱我们的吗?” 戚如云叹了一口气,沉默良久,方开口道:“平时的小疼小爱,他自然是有的。可我不过一……”说到这里,戚如云感觉喉咙像卡着鱼刺一般疼痛难忍,一个母亲最难以接受的事,恐怕就是像女儿坦诚自己曾经是个娼妓。戚如 云亦流下两行泪来,吞了吞口水,又说:“我出身低,比不过林家有头有脸的。我在这李家,不过求个安稳落脚的地方,其他的也不敢肖想。那吴大娘是不喜欢我,但我看得出她这人不坏,我平日尽量忍她,就是因为我知道,即便不是吴大娘,也有别的大娘来坐那李家主母的位置,至少吴大娘鲜少刻意为难我们。因为我的出身,那李家主母的位置便不可能是我的,你明白吗?” 李尚珏只是静静地看着戚如云,那眼神里更多了些心疼和不甘。 “你要明白——”戚如云哽咽着,继续说:“你从我这肚子里出来,许多事情也注定不可能了。所以我苦心谋划,让沈秀才拒婚,就是因为嫁给沈秀才为妻,已经是你最好的归宿了。” 李尚珏听到这里,更是泣不成声,摇着头,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你也要明白,你爹这个人,更看重李家的声誉和颜面,你不要妄图去挑战这些。那林家觉得我们上不得台面,你爹便也觉得我们是上不得台面的,这件事不由你我决定,亦不由你爹决定,就是由外人的想法决定的。”戚如云发出一声叹息,无奈笑之,又说:“我的这一生啊,当我被卖给人做童养媳时便在面对这些风雨了。你是被保护得太好了,不知天高地厚。我本不该和你说这些的,应该让你开开心心、毫无负担地去过生活,可如今,风雨已来,你不得不面对,不得不成长了。” 戚如云一脸怜爱地抚摸着李尚珏的发鬓,想起自己当初千方百计要进李家的门,以为自己给孩子找了个避风港,不想自己的出身会成为女儿一辈子的累赘,注定一生叫人瞧不起。 “不!”李尚珏推开戚如云的手,倔强地说道:“我不认!那林家接亲我偏要去!我偏要叫众人看看,我李尚珏是怎样一个出色的女子!我六岁开蒙,九岁能弹筝,心慧手巧,才貌双全,这些优点不是要我沉默接受他人的轻视,而是要我走出去,展示自己。我要让世人看看,他们用那傲慢的偏见来审视我,是多可笑的事!” 戚如云被李尚珏这一番话惊得说不出话来,她知李尚珏生性倔强,却不想竟倔强到如此地步。 李尚珏见戚如云不说话,便说:“娘应该去成衣铺帮我定做一身衣服。” “不不不。”戚如云连连摇头道:“你怎么明知不可为还要为呢?你知道你强去林家,要面对什么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去了林家,那林家和吴大娘,当着一群宾客的面,还不得好声好气地待我,难不成还能把我赶出来不成?” “那……”戚如云急得一时找不出话来,“那、那你回了家呢?大娘怎么罚你?你爹怎么罚你?你想过没有?” “我无所谓,最多不过是打我几下,再跪跪祠堂。还能因为这么点事把我赶出家门,或者将我活活打死吗?”李尚珏说着,戚如云赶紧捂住她的嘴,阻止道:“别说了,别说了,越说越不像话。我今天同你说这些,是要你知难而退,而不是要你知难而上。早知你如此倔强,我便不同你说了。” 22. 第 22 章 李四姐擅入婚宴 到了婚期当天,李家一大早便忙碌了起来。大门外挂起了红灯笼,门窗都贴上了双喜字,红地毯从大门外一路铺到了中堂,中堂的桌椅皆铺上了红绸子,两旁的灯罩也换成了红色,一派喜气洋洋。 李家的女儿们也都一早起床装扮,李尚瑜穿一身珊瑚红织金缠枝莲纹交领长袄,下搭松花色四合如意云纹裙,头戴一支累丝嵌红宝金蝶簪;李尚瑛穿海棠红金花缠枝纹竖领大襟,下搭绛色金花祥云牡丹纹裙,头戴一支蝴蝶点翠嵌宝簪。 大约辰时,新郎官李尚瑾在前头骑马带队,往西岭镇林家进发。吴静娴、李尚瑜、李尚瑛三人的轿子紧随其后,旁边跟着媒人张妈妈。后面是造势的鼓手、乐手,他们敲着鼓吹着乐,将喜庆氛围一阵一阵推向高潮。最后面是一众奴仆沿路撒铜钱和用油纸包好的小糖果儿。 众乡里都知今日是李家娶亲,料定李家出手阔绰,便都早早挤到了街边,等着抢铜钱和糖果。那糖果一撒,小孩儿们尤其开心,拍着手掌,捡着糖果,蹦蹦跳跳,好不热闹。 接亲队伍到了林家,林家夫妇已在门首候着。李尚瑾下了马,上前同岳父岳母鞠躬见礼,媒人张妈妈领了吴静娴下轿,薛大娘子赶忙上前搀扶了吴静娴,二人寒暄一番,热络得好似多年的闺中密友。薛大娘子与吴静娴说完话,又看向吴静娴身后的瑜、瑛二人,赞道:“家中两位姐儿都出落得这般亭亭玉立、温婉贤淑。” “见过伯父、伯母。”瑜、瑛二人福身见礼。 “好好好,快进去说话。”薛大娘子搀二人起身,便拉着一起进屋了。 李尚瑾随着林员外留在中堂与众男眷寒暄,互相问过好,便开始指点江山,聊起了国政,又相互交换了商业信息。 媒人张妈妈由丫鬟领着,去新娘子林奕茹的屋里准备去了。 吴静娴和瑜、瑛二人跟着薛大娘子从侧门进了内堂。那内堂里已经坐满了女眷,见亲家来,都聚集过来,说起了恭维话。那角落里有窸窸窣窣的交谈声,说道: “你瞧,那穿珊瑚红的就是李二姐,被沈秀才拒婚的那个。” “哟,是她呀!看模样,长得也挺标志的,那沈秀才为何要拒婚?” “你看看那沈秀才的家庭,你再看看李家的条件,那沈秀才能攀上李家,该烧高香了,可他居然拒婚了,这李二姐肯定有问题,大大的问题。” “要我说也是,要么性格乖僻,要么作风不好。要不那秀才为何宁肯娶李家庶女,都不愿意娶她?” “肯定是,这样的女子,谁家敢娶?” 这些窸窣的交谈声穿过那满堂的恭维话,侵入李尚瑜耳中,她往角落处看去,那说话的人便闭了嘴,换上一张笑脸迎接她的目光。李尚瑜亦扯了扯嘴角,但那眼底里没有一丝笑意。 李尚瑛一直紧跟李尚瑜,耳尖的她自然也听到了,正准备上去同她们理论,却被李尚瑜按住了,说:“随她们说去吧。今天可是大哥的好日子,又是在林家,林家最重规矩了,别让人看了笑话去。” 李尚瑛咬紧牙关,只能把这口气生生咽回肚里去。 却说那李尚珏一早也起来装扮,穿了一身嫩鹅黄织金兰花纹长袄,下搭鸭卵青缠枝花鸟暗纹提花裙,头插一支月白青水仙绒花钗,富贵之余又显清雅文秀。装扮完毕,她便坐在屋里等着,白雪在一旁坐立不安,说:“四姐,我同你去罢,你自个儿去,叫我如何能放心?” “放心吧,舅舅会备好马车在侧门等我的。你还是在家里稳妥些,权当不知情,这样可免于受罚。我一人做事一人担,可不想连累了你。”李尚珏安抚着白雪。 待接亲队伍走后,李尚珏趁着家中一团忙乱,在白雪地掩护下,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这一切被戚如云看在眼里,但戚如云全当不知情,随她去了,以她的身份,能给女儿的有限,若是她能为自己挣得更多,倒也是她的造化。 约莫午时,林家摆了桌子,上了菜,吴静娴同薛大娘子坐在主桌中央,李尚瑛挨着吴静娴坐下,李尚瑜在李尚瑛旁边就坐。 期间吴静娴总是不经意展示着李尚瑛绣给她的那块喜鹊登枝纹手帕,这块手帕是吴静娴特意叫李尚瑛绣的,为的就是在这时候展示它。 有眼尖儿的见了自然奉承道:“吴大娘子这绣帕好生精致,喜鹊绣得这样活灵活现,不知是哪家裁缝做的?” 吴静娴见有人注意到她的手帕,喜不自胜,大大方方向大家展示了手帕,自谦道:“哪是什么裁缝做的,就是我家这不成器的女儿绣的,叫她练练手罢。”说着又拍了拍李尚瑛的肩膀,好让人家知道这女儿指的是李尚瑛而不是李尚瑜。 “吴大娘子真是好福气,生得这样一个俊俏姑娘,又有这样一手好绣功。”众人又是一阵恭维,李尚瑛在恭维声中只是默默吃饭,吴静娴却是得心应手地恭维回去。 这边热热闹闹吃着,那边李尚珏才刚到林家门首,看门的小厮拦住她问是哪家的姐儿,李尚珏说:“我乃亲家李家的四姐儿。” 小厮看李家的早早来了,又不曾吩咐让接待四姐儿,但又见这姑娘穿戴不凡,一时犯了难。正巧那李家的仆人富贵,从门前路过,李尚珏赶忙叫住他:“富贵,你在这儿做甚?” 富贵见有人叫,抬眼望去,竟是四姐儿,这大官人、大娘子不是不让四姐儿来吗?她怎的来了?富贵不敢得罪四姐,为难地说道:“四姐儿,你怎么来了?” “甭管这些了,你快带我去找大娘吧。”说罢,李尚珏大踏步进门,拽着富贵就往里走。 林家看门的小厮见是李家认得的四姐,也就放了她去。 富贵被李尚珏拽着,不敢挣脱,只能老老实实跟她去。这大户人家的住宅布局都有讲究,格局大抵相同,李尚珏自然能摸到内堂的路线。待到内堂角门处,李尚珏方松开富贵,说:“你忙去吧。” 富贵很是为难,想拦又不敢拦,只能求李尚珏道:“好姐姐,你可别说是我把你带进来的。” “放心吧,不会连累你的。你快去吧,一会儿被大娘看见你和我在一块儿,我也救不了你。”富贵听此,忙往内堂瞧了一眼,见没人注意,一溜烟跑了。 李尚珏看着富贵那离开的速度,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这富贵还是这么胆小。 李尚珏在角门外先整了整衣饰,抬头挺胸,又换上一副笑容,才款款进去。李尚珏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桌中央的吴静娴和薛大娘子,她缓缓走到薛大娘子身旁,福身见礼说:“恭喜伯母,令爱婚嬉,福得佳婿。” 薛大娘子见是李家那娼妓出身的妾室的女儿,脸色一变,转头看了吴静娴一眼,眼神锐利,但碍于宾客满堂,也只得尴尬一笑,说:“四姐来了。” 吴静娴见李尚珏出现,先是一愣,很快就升起一股厌恶情绪,又见那薛大娘子投来不满的眼神,知这薛大娘子是不悦了,她此时恨不得上去扇李尚珏两个巴掌,然后将她赶出去。可当下,她也只能先忍下这口气,脸上堆着笑说:“你来迟了,快些坐下。” 薛大娘子听了此话,很是无奈,也只得叫丫鬟在李尚瑜身旁替李尚珏添了椅子和碗筷。 李尚珏带着成功的笑意和玩味的眼神,走到李尚瑜身旁坐下。李尚珏同薛大娘子和吴静娴的这一番较量,自然也被李尚瑜和李尚瑛看在眼里,她二人看着李尚珏就坐,一颗心都替她悬着。 众人里有不知这四姐儿身份的,便问:“这也是李家的姐儿吗?” 吴静娴尴尬一笑,说:“是。” 那林家二房乔氏恭维道:“四姐儿也出落得这般漂亮,吴大娘子真真是好福气,叫人羡慕不来。四姐儿头上这绒花钗子倒是清雅得很,显得人儿脱俗不凡,好似仙女下凡一 般。” 李尚珏笑靥如花,轻声细语道:“伯母抬举了,这钗子不过是我闲时做的罢了。伯母若是看得上,我改日再仔细做一支牡丹的,牡丹这样雍容大气的花儿才衬得上伯母的气质,做好了叫丫鬟送到府上,可好?” “好好好,四姐儿是个懂事的。”乔氏被哄得喜笑颜开。 “莫要听她的。”薛大娘子对李尚珏说道:“这是二房乔氏,一向是个不拘小节的,同你玩笑罢了,不要费那力气。” “我是个笨的,平日在家也就是琢磨些首饰绣帕之类的,能得伯母们喜欢,我甚是欢喜,乐意做的。”李尚珏娇滴滴应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看这孩子嘴多甜呐……”乔氏正乐着,却被薛大娘子白了一眼,乔氏方知自己或许是犯了错,又瞧了吴静娴一眼,见吴静娴拉着脸,只是低头吃饭,便也不再说话。 而那身后的角落里,宾客见李四姐的到来,交头接耳,有一句没一句地说道: “快瞧,那就是李家四姐。” “沈秀才就是为她拒的李二姐?” “瞧她这番讨好,果然是有些狐媚子手段在身上的。” “那狐媚子手段能抵得过嫡女身份?若说纳妾,倒也随便了,那可是正妻之位。” “要我说啊,还是李二姐问题大,否则,谁会拒了嫡女去娶一个庶女。” “我看也是,不知这李二姐究竟做了什么样的事,让沈秀才宁愿要个庶女,都不要她。” “啧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模样看上去倒是端庄秀丽,这不知情的哪家人不被忽悠过去呀?” “就是就是!咱还得感谢沈秀才,替咱把过关,议亲可千万别找那李二姐。” 这些话自然传到李家三位姐妹耳里,李尚珏眉头紧锁,手掌撑着桌子,正欲起身去理论,又被李尚瑜摁住,低声说:“别管了,这是我们听得见的,我们听不见的还不知传成什么样了。嘴长在他人身上,随她们说去吧。” 李尚珏哪肯善罢甘休,她看着李尚瑜,试图将她的手从自己的手臂中脱去,李尚瑜又说:“今天是大哥的大喜日子,你确定要在今天闹事吗?” 李尚珏只好作罢,但觉心中一团火仍不肯熄灭,她将绣帕死死缠绕在手指上,说:“等沈秀才中举回来,我定让他还你一个公道!” 李尚瑜笑笑,没说话,夹了一块李尚瑜喜欢吃的河鳗到她碗里。 吃过饭,撤了席,内堂妇人都到中堂去。 吴静娴作为未来婆母,担任接亲的重任,在新娘子拜别家人时是要躲避的,因此她只在中堂外的侧厅坐着等候,李家三个女儿和她一处候着。侧厅备了茶果和细巧油酥,又有林家仆人伺候着,吴静娴见了李尚珏,虽有气在心里,却不好发作。 中堂内,林员外夫妇在中堂中间就坐,其他叔嫂分坐两侧。 张妈妈扶着林奕茹的手,将她从闺房引至中堂。到了中堂,张妈妈又拿了牵巾,一头递与林奕茹,另一头递与李尚瑾,一条红绸子将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 林奕茹通过牵巾的松紧感受到一种异样的紧张、激动和期待,她依然怀有着收到螺钿匣子时的喜悦情绪;但想到此后一生,这男子便如此时一般,在她前头领着她走,而她要跟着他的步伐或快或慢地调整自己,心里便又充斥着不安、踌躇和恐惧。 新郎新娘拜过高堂出来,便有丫鬟及时来通知吴静娴,吴静娴众人忙起身整了整衣服,走到厅外等着新人。新人走出中堂后便由男方母亲与众姊妹接着出门去,女方家人就不再往外送,否则意味着不愿嫁女,待到锣鼓声响,又逐渐声息,知那接亲的轿子已经走远方可出来。 随着那锣鼓声渐远,薛大娘子只觉心中的思念就如同丢入深渊的石子,急速下降,终而被寂静吞没,毫无回响。 23. 第 23 章 当接亲的轿子到达李家时,李家已是高朋满座。 吴静娴下了轿子,便往中堂走去,李尚瑾和张妈妈在后头牵着林奕茹慢慢走,三位姐儿从侧门往内堂去了。 屋外方下轿子,就有仆人跑着去中堂报信:“大官人,新娘子接来了。” “好好好,东西都备好了吗?”李怀仁问。 “都备好了。”旁边的丫鬟回应着。 “好好好。”李怀仁自说自话,待吴静娴走进来,他接了吴静娴上座,二人正襟危坐,虽已疲累多日,但到此时,一切将尘埃落定,胸中的一块大石落下了,得偿所愿的喜悦升上来了。 不一会儿,李尚瑾牵了林奕茹进来,李尚瑾对于娶妻没有多大概念,只是年纪到了,家中长辈让娶就娶了。他对林奕茹该有喜欢的,因为她将是他的妻子。所以上巳节那日,他恰巧在海市看见了那件精致的螺钿匣子,便买了送与林奕茹。 新郎、新娘二人拜了天地、高堂,又夫妻对拜,敬了茶、改了口、接了礼,便是夫妻了。在繁琐的礼仪结束后,林奕茹握住牵巾的这一端,一直跟随着牵巾那一端的李尚瑾走到婚房中,越走越是忐忑不安。 媒人张妈妈牵着林奕茹到床沿处坐下,将喜秤交给李尚瑾,高声说:“新郎掀盖头——新娘娇容盖头掩,新郎执秤步台前。红烛双双照璧人,情爱绵绵岁长恩。” 李尚瑾在张婆子的指引下缓缓掀开了红盖头,林奕茹只是端坐着,眼低低的,脸红红的,在红烛的映衬下更显娇羞。 “娘子,这厢有礼了。”李尚瑾见眼前这样一个娇羞人儿,心中欣喜万分。 林奕茹将头低得更低了,轻声说:“官人有礼了。” 张妈妈见状,知是郎有情妾有意,便笑呵呵走到桌前,倒了两盏酒,又高声说:“新郎新娘桌边坐,执手对饮交杯酒。酒入情肠情满肠,恩恩爱爱福绵长。” 李尚瑾上前一步,弓着背,对林奕茹伸出一只手,林奕茹娇羞转过脸去,伸出一只手搭上。李尚瑾牵着林奕茹,走到桌边坐下,执了一盏酒递与林奕茹,又自拿了一盏,与林奕茹手挽过手交叉喝了,只见那李尚瑾把眼盯着林奕茹看,林奕茹依旧把头低得低低的,只是笑。 张妈妈一副笑容从早晨到李家时就戴到现在,嘴角仍是向上吊起的,不曾松懈:“既已礼毕,婆子我就带着丫鬟们下去了,哥儿嫂儿折腾一天也累了,吃些酒食,便早些休息吧。” “张妈妈辛苦了。”林奕茹客气道。 待张妈妈和众丫鬟下去后,林奕茹才把眼瞄了李尚瑾一眼,见他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人还未笑眼先笑,心中不免欢喜。 林奕茹见李尚瑾还是直着眼盯着她,便把身子侧了侧,低头含笑说:“你怎的这般盯着人看?” “你是我的新娘子,有何不能看?”李尚瑾走到林奕茹面前,蹲下身子,盯着林奕茹笑道。 林奕茹将身子又侧到一边去,娇嗔道:“不许你看。” “我偏要看。”李尚瑾又转了角度,凑到林奕茹跟前,见她面若银盘,眉如远山,一双杏眼沉静明澈。 看罢,李尚瑾微微一笑,倒了一盏酒递与林奕茹,又给自己倒了一盏,说:“好个妙人儿,我敬娘子一杯。” 林奕茹莞尔一笑,接过酒杯,只抿了一小口,略显拘谨。 二人又喝了几盏酒,略吃了些饭食,因劳累一天便早早睡了。 待到第三日,新妇林奕茹拜辞了李怀仁和吴静娴,便回娘家去了。由于定安县的男子多外出讨海为生,这里的妇人在婚后第三天便回娘家生活,等男人回来时再派人去妇人娘家接来过夜,一直等到妇人怀孕才在夫家长住。 林奕茹走后,吴静娴立马换了一副脸,带着下人,怒气冲冲来到了戚如云屋里。戚如云见来者不善,知是为李尚珏擅自去接亲的事情来的,忙使下人去叫李怀仁过来。 “大娘子怎这般气冲冲地来了?”戚如云上前柔声问道。 “去把李尚珏给我叫过来!”吴静娴并不搭理戚如云,视若无人,径自坐下了。 戚如云知吴静娴不会善罢甘休,便伏低做小,忙跪下,说“不知四姐做了什么错事,惹得大娘子这般不高兴?若是四姐儿有错,大娘子要罚就罚我吧,都怪我教女无方。” “哼!”吴静娴白了戚如云一眼,说:“你且等着吧,教女无方,自然也是要罚你的。” 李尚珏那边听到动静,便自己来了,正与下人们撞个面对面,下人忙让了一条路给她。 李尚珏来到戚如云屋里,见戚如云跪着,一脸哀求貌,而吴静娴却是端坐上方,趾高气昂。李尚珏忽而明白,这就是戚如云所说的身份差异,其实戚如云与吴静娴的高低之分一直存在,但李尚珏是在这一刻才意识到原来戚如云是这样的卑微。 也许是出于一种不甘,李尚珏突然有了一股傲气,见了吴静娴,只是冷眼看她,却不跪。 吴静娴哪受得起这般挑衅,厉声道:“跪下!” 见李尚珏仍是不跪,吴静娴同家里管事的刘妈妈使了个眼色,刘妈妈便上前押住了李尚珏的肩膀,提脚往李尚珏腘窝处一踢,李尚珏的双腿向前弯曲,顺势也就跪下了。 “我已是过了三日才来拿你,不在你新嫂嫂面前让你难堪,你竟还是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你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错在何处!”吴静娴正声呵道。 “我只是做了同姐姐们一样的事,我错在何处?”李尚珏不服。 “好好好,不知悔改还会犟嘴,给我打嘴。”刘妈妈领命,拿手掌对着李尚珏的嘴巴“啪啪”就是一顿打。 “别别别,别打。”戚如云跪步上前,推开了刘妈妈的手,将李尚珏揽在怀中,委屈地说:“大娘子就是打人也该说清楚缘由,四姐儿究竟是做错了何事,大娘子上来就是一顿打。” “你可真是装糊涂的一把好手,自己闺女青天白日消失了大半天,你竟毫不知情,可见你这做娘的是何等的失职!等我先教训完这个小的,再来教训你这个老的。” “大娘子若是有气非要撒我娘俩儿身上,便冲我来吧,只要大娘子能消气就好。四姐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细皮嫩肉的,经不起大娘子这样折磨。” 吴静娴一听这话,气得站了起来,指着戚如云破口大骂:“好你个贱蹄子,纵女知错犯错,却反说是我放刁把滥,无缘无故来把你们折磨。好!我今儿就跟你好好说说,你母女俩究竟错在何处。一错明知故犯,明摆着不让她去接亲,却自作主张强去,违背父母之意,不尊礼数,不敬亲长;二错招摇过市,既偷偷摸摸去了,便暗地里找个空座儿坐下便是了,却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林家主母贺喜,让大家都知道我们李家没规矩;三错哗众取宠,戴个绒花钗儿,人家夸你几句,你虚心受了便是,竟还妄图以此结交他人,有悖女德;四错不知悔改,既擅自主张做了,回家来便早早写了悔过书来,尚可一饶,却偏偏毫无悔意,还顶撞主母,简直错上加错,错无可恕!” 戚如云听这话,便又跪步挪到大娘子跟前,磕着头,强辩解道:“一来,四姐顾念兄长之情,兄长结婚之大事,她也想去看看,全是为了兄妹情谊;二来,四姐去了定是要挨着姐妹们坐下的,若是 无声无息坐了,怕是也要被指摘李家的女儿不知礼数;三来,四姐同乔娘子言语也不过是礼数之内,客套之语,绝无结交之意;四来,如今受大娘子点拨,奴家方知我们处处是错,都怪奴家资质愚钝,不及大娘子聪慧仁慈,请大娘子看在奴家实乃蠢而不自知便饶恕了奴家吧,日后定事事先请教过大娘子再做行动。” 吴静娴先前的怒意,在戚如云这番自贬又抬高她的言语下顿时消了大半,但看李尚珏仍一副傲视睥睨的神情,气又不打一处来,正欲再发作,赶巧李怀仁过来了。 “大清早的,闹什么闹!”李怀仁也在椅子上坐下,正色道。 “官人来得正巧,且看看这对母女,明知故犯,不知悔改,官人说说如何处罚?。” “小事一桩罢了,原是热闹喜事,被你这一搅,倒变得家宅不宁了。”李怀仁看戚如云哭得梨花带雨,心也跟着软了几分。 “官人说这话是何意?怎也变成我的错了?”吴静娴看向李怀仁,一脸错愕。 “昨日我在茶楼遇到了林二爷,他同我夸奖四姐来着,说咱李家的闺女才貌双全。也不是什么大错,就是图个热闹嘛,这事儿就翻篇吧。”李怀仁道。 “呵。”吴静娴冷笑一声,说:“原是有这样一出呢,今儿个她逞强出头是误打误撞倒叫人欣赏起来了。林二爷和乔娘子是对她欣赏有加,可官人别忘了,咱亲家薛大娘子可是对此事耿耿于怀。若不对四姐做出处罚,只怕薛大娘子那边也难交代。” 李怀仁知是李尚珏有错在先,如今又这般桀骜不驯,不肯低头半分,吴静娴自然也不肯就此罢休。再看那戚如云,身份低微,事事都只能靠他给她撑腰,当下只好说:“罢了罢了,就罚四姐去祠堂跪一夜罢,好生反省,明日交我一份悔过书。” 戚如云见状,知李尚珏这惩罚是逃不过去了,所谓跪一夜也不过是说辞,夜深了便接回来了,跪祠堂总比受皮肉之苦强些,便赶紧接下,说:“官人英明,奴家这就带四姐去祠堂跪着,定好好与她说理,教她懂事,不再惹官人和大娘子烦心。” 说罢,戚如云拉着李尚珏便往祠堂走去,生怕李尚珏逞强,再出言反驳,又平添麻烦。 到了祠堂后,戚如云将祠堂门关上,祠堂内仅留她母女二人。戚如云将两块蒲团叠在一起,用手压了压,说:“这样跪着软些,你想跪就跪,跪累了就坐会儿,反正也无人看管。晚些时候我派白雪给你送饭来,待夜深了,我就来接你回去。” 李尚珏一屁股坐在蒲团上,一脸倔强盯着李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说:“我才不跪!我何错之有?” “好好好,你不跪就不跪,随你。”戚如云无奈,看着李尚珏那红肿的嘴唇,又说:“快让我看看你的嘴,幸好只是红肿些,得亏刘妈妈知轻重,没有下重手,否则得给你打出血来。也亏我同大娘子掰扯,拖了些时间,否则你还不知要遭一顿怎样的打呢。我原都说得大娘子心软了,你再挤两滴眼泪认个错,又有你爹说情,这事儿兴许就过去了,要什么强?非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来,你就不能服服软吗?且说,你今日挨这一顿打,又跪一天祠堂,就只是在接亲宴上出了那会儿风头,难道值吗?” “值啊!”李尚珏斩钉截铁地说:“我这不是坐着的吗?不就是坐一天祠堂嘛,哪里不值了?我就是争一口气,就是要看她们气得牙咬牙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就为这一口气,嘴都被打肿了!”戚如云摇了摇头,说:“你且坐着吧。听听动静,若外面有响动,记得起来跪着,别又挨一顿罚。” 说罢,戚如云自去了。 24. 第 24 章 吴静娴原以为终于拿了戚如云一个错处,可大做文章,不想却被轻轻揭过,正是怒不可遏,一路骂骂咧咧回到上院,又见李尚瑛正和李尚瑜打双陆,便隔着门骂道:“百福图绣完了吗?每日只知玩罢,不见干点正事!”骂完,也不等李尚瑛反应,自个儿回房去了。 瑜、瑛二人听见门被“砰——”地一声关上,接下来是长长的静默。 李尚瑜眨了眨眼,小声说:“咱们还是把双陆棋收起来吧。” 李尚瑛不悦,可又怕一会儿吴静娴出来看见了骂,也只得乖乖将双陆收起来,边收边埋怨道:“早上嫂嫂在的时候,她还一脸和颜悦色。也不知哪里受了气回来,就知拿我出气。” “不气不气,大娘的脾气一向如此。”李尚瑜安抚着,又转了话题问:“那百福图绣得怎么样了?” “就快好了。我在那绣架前绣得腰酸背疼时不见她一句心疼的话,这刚玩会儿双陆就来骂我。”李尚瑛心中仍有怨气。 李尚瑜想替李尚瑛转移情绪,便轻声道:“带我去看看你的百福图吧?” 李尚瑛没带李尚瑜去看百福图,却反问道:“你同我们一起去东州吧?” 李尚瑜一愣,没回答。 “从咱定安到东州,路上就得七八天,我和娘亲一起,不得闷死。再一个,虽说姨娘那边都是表兄弟姊妹,但说到底不熟罢,也不曾见过。我要在姨娘那边待两个月,左右都是不熟悉的人,可不难受死我。你随我们一起去罢,咱俩还有个伴儿。”李尚瑛央求道。 李尚瑜笑,说:“我倒是想去呢!长这么大,还没离开过定安。我倒是羡慕你,可以去东州看看。” 得到肯定回答,李尚瑛大喜,说:“只要你愿意,都好说!就跟爹娘说,让你出去散散心。再则,大哥不也去吗?再带上你,不是顺便的事儿?” 二人正说着,梧桐端了两碗杨梅渴水来,置于桌上,说:“姐儿还不知道呢吧?我刚在厨房听丫鬟们说,大娘早上去戚二娘处,罚了四姐跪祠堂呢。” “罚四妹妹跪祠堂?”李尚瑛问:“是因为四妹妹擅自去林家接亲的事吗?”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大官人过去说情,才轻饶了四姐。”梧桐答道。 “罚跪祠堂还是轻饶?”李尚瑛瞪大了眼,看向李尚瑜,又压低了声音说:“原就是姐妹们去接亲的事,何至于这样罚?那林家当真这样瞧不上二娘?” 李尚瑜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那林家祖上出过高官,更看重门第出身,与咱商人家庭还是不一样。” 李尚瑛骇然,说:“如此说来,咱去姨丈家里,岂不是要谨言慎行?” 李尚瑜说:“可不是嘛,我看咱还是低调点,能不说话就不说,少说少错。王姨丈身为东州知府,家里往来的怕多是官家子弟,咱小地方去的,难免露怯。” 李尚瑛突然觉得没劲,说:“早知就说不去了,去了还得各种小心,哪有在家里自在呀。” 李尚瑜笑说:“难道你不想去东州府看看吗?” “当然想!”李尚瑛不假思索地答,答完又将身子软下去,说:“可咱即便去到东州,也得老老实实待在姨丈家里,那东州府再热闹,也没有咱们的事。” “话虽如此,可咱在路上,所见的风光只怕是咱们这一生所见之最了,哪怕是为沿途风光,在王家忍忍也值了。”李尚瑜说。 李尚瑛觉得姐姐说得在理,便起身,拉着李尚瑜来到绣架前,给她看自己那即将完成的百福图。 只见这百福图,红底金绣,每个字各不相同,字体各异,有楷书、隶书、行书、草书等,若指名家书法,则有怀素的狂放不羁、王羲之的灵动飘逸、颜真卿的雄浑厚重等等。 李尚瑜看了,赞叹道:“绣得可真好!每一个字都各有特点,虽是绣的,却同书法一样流畅自然。这绣幅得有六尺长、三尺宽了吧,真是辛苦妹妹了。” 李尚瑛看着这幅百福图,道:“这百福图呢,要绣一百个福字,我已绣了八十八个,还剩十二个,不如二姐姐将剩下的绣了吧,这就算是咱姐妹俩共同献给姨娘的贺礼。” 李尚瑜连连摇手道:“这可不好,妹妹已绣了八十八个字,妹妹占的功劳大,我怎好分去妹妹一半的功劳。” “可……”李尚瑛说:“是我临时拉姐姐去的,再有半个月就要启程了,姐姐哪够时间准备贺礼?” 李尚瑜笑说:“咱家库房里,贺礼那不是成堆的吗?我随便拿哪样不成?再说了,我这女工做得可比你差多了,明眼人一眼能看出区别,别毁了你这绣吧,多好一幅绣图呀!” 李尚瑛略沉思一番,说:“既如此,二姐姐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又过了三五日,李尚珏擅入林家接亲一事过去了,吴静娴的气也消了。一家人正和和美美一块儿吃饭,李尚瑛便借机开口道:“近日关于二姐姐的流言四起,我看……就让二姐姐同娘亲和我一起去东州给姨娘庆生吧?” 李怀仁伸出筷子正欲夹肉,听到“流言四起”这四个字,又收回筷子,将筷子重重敲着碗沿,面带不悦,说:“说到底,都是沈清儒那忘恩负义的惹出来的事,他居然还真能筹到钱上京赶考去。要我说,阮先生真是心软,居然还肯帮他,我倒要看看他能考个什么回来!” 戚如云、李尚珏听了,默默不语,只低头吃饭。 李尚瑾向李尚瑜递了个不满的眼神,李尚瑜同李尚珏对视一眼,也都忙低头吃饭。吴静娴吃着饭,却把眼观察着众人,见李尚瑾的反应,便猜到李尚瑾亦知李尚瑜暗中资助沈清儒一事。 那些在李怀仁眼皮子底下偷偷摸摸传递的眼神,好不热闹,偏偏李怀仁一点儿也没觉察出异常来。 吴静娴对多带一个李尚瑜倒没什么意见,李尚瑜乖巧听话,路上跟李尚瑛做个伴,还能彰显她母女情深,何乐而不为?吴静娴爽快地应道:“那就带二姐一起去吧,散散心,避避流言。” “行,那就去吧。”小事一桩,李怀仁懒得细想,便附和道。 李尚瑛开心地说:“谢谢爹!谢谢娘!” 李尚瑜亦开心谢道:“谢谢爹,谢谢娘。” 李尚珏听了,却不甚开心。去东州府,住知府家,这样的经历,谁不想去看看?可 她只能想想罢,若说出来,只怕是个笑话,又要惹吴静娴一番讥讽,那吴静娴哪肯带她一起?就像戚如云说的,她从她的肚子里出来,就得认,这许多事情注定是不可能的。可李尚珏哪能心甘情愿认下这一切?都是迫不得已罢了。 散了席,李尚珏闷闷不乐,独自向后花园走去。瑜、瑛二人自然察觉到李尚珏的情绪,便跟了上去。 二人分绕到李尚珏两边,一人挽了一遍胳膊,李尚瑛问道:“四妹妹怎的情绪不佳,是为哪般?且说来听听。” 李尚珏苦笑,说:“也没什么,就是羡慕二位姐姐可以去东州。” 李尚瑛看向李尚瑜,二人的神情也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李尚珏感受到她二人的情绪变化,挣脱了她二人的手臂,自到附近的石凳上坐下,勉强笑道:“没关系的,姐姐们去看过了,回来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李尚瑛在她旁边坐下,带着歉意说:“对不起啊,四妹妹。这事我没法替你跟娘亲求情。” “没关系,是我自己运气不好。”说着,李尚珏竟流下两行泪来,这些日子,她受了许多莫须有的委屈,她并无做错什么,可是大家都不肯接纳她。 李尚瑜和李尚瑛见状,都有些不知所措,李尚珏自擦了泪,哽咽地问道:“就因为我是从我娘肚子里出来的,便低人一等是吗?” “当然不是!”瑜、瑛二人异口同声答道,李尚瑜又问:“你怎会这么想?” “先有林家自以为是世家名门,瞧不起我娘的出身,也瞧不起我,不让我去替哥哥接亲;再有你们去东州府替姨娘庆生,独我不能去。还有那沈秀才,沈秀才为我拒婚一事原是二姐姐受了委屈,我不该提的,可当我听到众人议论时,说沈秀才不可能为我一个庶女拒了嫡女,我心里就是不舒服。我一个庶女,便不值得吗?我一个庶女,便处处比不得人吗?”李尚珏哭诉道。 李尚瑜叹息一声,也在她身旁坐下,拍着她的背,安抚她,说:“有些事情,只能求你知我知,却不能求天下人都知。我们自然都知道,四妹妹你才情出众,是一等一的好人儿,一点也不输人。可叹世道如此,天下女子都在被审视着,只是审视的角度各有不同,像我被沈秀才拒婚,世人不问缘由,只说我行事作风不好,为这事我是否也该愁该哭?” 李尚珏泪眼婆娑地看向李尚瑜,说:“对不起,二姐姐……” 李尚瑜笑说:“我不是怪你,只是类比说与你听。这世道哪是我们几个普通女子可以改变的?我们所能做的,不就是调整自己和接受事实吗?好在呀,你有沈秀才对你一片痴情,等沈秀才中了举人回来,你便是举人妻子,若是沈秀才再有个一官半职的,看那时,谁敢瞧不起你?” 李尚珏听了这话,止了哭声,但心中仍有不满,说:“那我岂不一直在攀附他人?等我年老色衰,若那沈秀才厌弃我,一样可以嫌弃我娘的出身,嫌弃我是个庶女。” “那沈秀才他敢!他若敢的话,你娘家这不还有许多人吗?我们都替你出头!”李尚瑛说。 李尚珏深受感动,抱着瑜、瑛二人,又是一顿哭。 25. 第 25 章 转眼便到了六月十六,李家门首,下人们正忙着将箱笼装上太平车,李尚瑾在一旁清点箱笼。 由于李尚瑾北上需要两三个月时间,六月十四那日,吴静娴便吩咐李家姐妹去林家,将林奕茹接来家里住。今日一早,林奕茹替李尚瑾梳洗后,同他依依惜别。李尚瑾去清点箱笼的时间里,林奕茹便来到吴静娴处请安,此时正和吴静娴闲话家常。 李尚瑜心中欢喜,一夜未得安睡,一早便起床梳洗准备。琼枝对她初次出远门,多少有些担忧,千叮咛万嘱咐,提醒了许多,李尚瑜声声都回“好”。待一切都安排妥当,便飞也似的到上院去找李尚瑛。 李尚瑜来到上院,亦先到吴静娴处请安,见林奕茹也在,便多聊了两句。 此时,吴静娴派去前院打探情况的丫鬟回来,告知说:“大娘子,前院箱笼已装得差不多了。” “好,你去催促三姐快点。”吴静娴吩咐着,又问道:“大官人在哪?” “大官人在中堂,冯管事带了新茶来给大官人品尝。”丫鬟恭恭敬敬地回着。 “行,你去吧。等冯管事走了,再来回话。”吴静娴说。 “是。”丫鬟领命退下。 待冯管事走后,丫鬟再次回来告知,吴静娴便带着众人来到中堂。 李尚瑾已清点完箱笼,在中堂候着了。林奕茹见到李尚瑾,便走到他身旁,眼神里流露出不舍。 “此去路途不算远,五天水路,两天陆路,亦不算累。大哥北上时,常去王知府家走动,对那里熟得很,也没甚交代的。你们两个女儿家守好规矩,王知府两个女儿都已出阁,一个儿子尚未娶妻,虽是表兄弟,但也要知分寸。” “是,谨遵爹爹教诲。”瑜、瑛二人答道。 “在东州,与王家交好的是巡抚谢家……”说到这里,李怀仁看了李尚瑛一眼,又看向了吴静娴,吴静娴微微颔首,以示明白李怀仁的意思,李怀仁便继续往下说:“那巡抚可是二品官员,比知府又高出两阶。听闻谢家三哥与你们王家哥哥交好,出入王家是常有的事,你们若是碰上了,需表现得端庄得体,不可莽撞露怯,明白吗?” “是。”瑜、瑛二人答道。李怀仁与吴静娴已暗中谋划了李尚瑛的婚事,但此时的李尚瑛对此毫不知情,真以为去东州,就是单纯为姨娘贺诞的。 李怀仁交代完毕,便率众起身出去。林奕茹跟在李尚瑾身旁,趁此机会,小声叮嘱道:“这一路,你千万照顾好自己的身子。事情忙完,便早早回来,不可在外逗留。” 李尚瑾笑说:“我明白,这话你都说了几遍了,我懂的,我一定早早回来。” 林奕茹怕李尚瑾嫌自己啰嗦,便不敢再多说话,将李尚瑾送到内门,便不能再往外送了,只能看着他逐渐远去背影。 送走了众人,林奕茹便自归家去了。正是新婚燕尔之际,却要与丈夫别离,林奕茹心里自然是说不上来的惆怅。未出嫁前,林奕茹期盼着婚后回娘家居住,可真到辞别了丈夫要回娘家时,才知竟是这样一番不舍的情绪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那下院里,戚如云正在院中修剪花枝,忽而感觉家中变得安静了,知那吴静娴一行人是走了,便问在一旁无聊踱步的李尚珏道:“你不是同二姐三姐好得很,怎不去送送她们?” “不需要吧,我在场,显得多余。”李尚珏悻悻答着。 戚如云见状,说:“不就是东州府吗?去不了怎的?值得你多日来愁眉苦脸的?自沈清儒一事,见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从前我不知这许多事罢,只知吃喝玩乐,自然开心。可如今,生活虽说还是那个样子,我却开心不起来。我一直以为爹爹是爱护我们母女的,可连爹爹对我们的爱都是由别人左右的,别人觉得我们好,爹爹便多爱我们一些,别人觉得我们不好,爹爹便也觉得我们是可以被轻视的。娘,你说,沈秀才对我的爱意真的能够从一而终吗?他此去,杳无音信,等中了举人,真的会回来娶我吗?那戏文里写的,不都是中了状元,便娶王宫贵女吗?他会要我一个庶女吗?”李尚珏喃喃说着,像是同戚如云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 戚如云听着,不自觉放下手中的活,呆望着李尚珏,眼里不免弥漫着担忧。她心中喟叹,曾经那个无忧无虑、意气风发的女儿,竟也变得妄自菲薄起来。戚如云在想,她是否不应该将那些事情以那样直白的方式告诉李尚珏,或许她该给女儿留一片天真,便说:“你放心,那沈秀才对你的情同别人不一样,他对你是一见钟情,人都说,一见钟情是最误终生的。我敢给你打包票,他定细细珍藏着你送他的绣帕,恨不得早日考完试,早日飞回来与你相聚。” 李尚珏听了,没有回答,只是倚着树干,抬头望向那四角天空,湛蓝的天空中,一朵一朵棉花似的白云,由南向北飘去。 那行船由南向北前进,湛蓝的大海微微晃动着。 这是一艘小型客船,吴静娴带着两个女儿并三个丫鬟都在这艘船上。李尚瑾也在此船,同她们作伴,亦是一种保护。另有一艘中型商舶,是要沿北上做生意的,长工和货物都在那艘船上。 李尚瑜和李尚瑛正在船头,倚着舷墙,望向大海的边际,那里海天交融,混为一色。海风温柔地抚过她们的发鬓,她二人的身体随着船身轻轻晃动。 “真舒服呀!大海原是这样广袤无垠,海风原是这样咸湿清爽,咱们离海这么近,却是第一次这样亲近大海。这大海真是石花草一样的味道!”李尚瑛深吸了一口气,纵情享受着大海一般的自由。 “我听闻那海边住着渔女,她们每日都要赶海,日日都能见到此番壮阔的景象,倒是自由得很。”李尚瑜说。 “那她们可以光着脚,踩在沙滩上,踏着一朵又一朵的浪花吗?”李尚瑛说着,想象着光脚踩在沙滩上是怎样的感觉。 “许是可以的吧,她们或许还可以把裤腿挽得高高的,否则,裤腿不都叫海水浸湿了吗?”李尚瑜也想象着渔女们劳作的场景。 瑜、瑛二人畅想着渔女们的生活,可她们不曾注意到的是,在她们上船的码头不远处的礁石上,正有一群渔女在挖牡蛎。 渔女们脚穿草鞋,头戴斗笠,弯着身子,身旁放着一只竹篓,手拿工具轻敲牡蛎壳,将壳敲破后,再用钩子将牡蛎挖出,扔到竹篓里。她们手速极快,一敲一钩一扔,极为流畅,她们眼中所见只有脚下的牡蛎,耳中所听只有手下的敲壳声,那广袤无垠的大海 和自由的风亦与她们无关。 “江月,你看,那傻小子又来了。”江月顺着身旁渔女指着的方向看去,看到于海洋在不远处,正冲着她笑。 江月亦跟着笑起来,眉眼弯弯。挖牡蛎的活单调又重复,但她只要想着能见到于海洋,便觉得这活儿干起来也是甜蜜蜜的。 “不知那傻小子今日又给你带了什么来。”身旁的渔女调侃道。 江月没有回话,只是笑。 那渔女见状,又说:“瞧给你甜的。那于海洋都上你家提亲过几次了?你爹竟还不同意?” 笑容瞬间在江月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悲伤神色,江月开口道:“海洋家没有钱,给不起我爹要的彩礼数。” “哟,那彩礼钱可是要给你哥娶媳妇的?”渔女又问。 江月没有搭话,只是用手敲着牡蛎壳。 渔女叹道:“可怜这傻小子了,他给李家干一辈子苦活,恐怕都挣不起你爹要的彩礼钱。” 这码头旁的渔场,正是李家的产业。李怀仁送走了吴静娴一干人等,顺道来渔场看看,他远远便被那个傻笑的年轻人吸引,便走到他身旁,顺着他所看的方向看去,笑着问他:“你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于海洋不认得李怀仁,只是笑着说:“那是我的心上人。” 于海洋的话音刚落,那女子抬起头来,一张白皙的鹅蛋脸在锥形斗笠下呈现,远远便见得那女子眉目弯弯,笑起来自带质朴纯真之感,李怀仁亦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噢?那是谁家的女儿?”李怀仁问。 “江家的。”于海洋仍是一脸痴笑。 “江家?”李怀仁在脑子里搜索着有关江家的信息,或许他可以去问问村长。李怀仁将视线从那女子面庞收回,转头看向身旁的年轻男子,又问:“你既然那么喜欢她,为何不去她家提亲?” 于海洋低垂着眼,说:“我给不起彩礼。”那语气里是说不尽的无奈与失落。 “娶她需要多少彩礼?”李怀仁又问,看似漫不经心。 “三十两银子。”于海洋答道,没有丝毫防备之心。 “这么高?普通人家的彩礼,十两银子足够了,为何她要这么多?”李怀仁试探性地问。 “月儿值得的!我在攒着呢,我一定攒够钱去她家提亲。”于海洋信誓旦旦地说。 李怀仁不禁一笑,觉得眼前这年轻人真是蠢得可笑,可他身上又有着年轻人的那种朝气和坚持,又显得可爱,李怀仁便想着逗逗他,又问:“你就不怕等你攒够了钱,她已经嫁给别人了?” 于海洋被这个问题吓得一激灵,瞪大了眼睛看向李怀仁,说:“大伯,你可别说这种话!月儿她不会嫁给别人的,她一定会等我的。” 李怀仁点点头,称赞道:“好,年轻人有信念是好事。”说罢,李怀仁拍了拍于海洋的肩膀,眼睛却是看向江月,又同于海洋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说完便转身走了。 于海洋愣在原地,不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谁,亦不知他为何突然同他搭话,更不明白他最后一句话是何意思。不过于海洋没有多想,像他这样,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人,可太多了,不是吗? 26. 第 26 章 吴静娴一干人等,在海上飘了五日,终于抵达离东州最近的码头。船一靠岸,便有自称是王家下人的人在岸上候着了,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是王家的管家周管家,他正热络地与李尚瑾攀谈着,期间又时不时提醒搬行李的小厮们手脚轻些。 另有管事的,名唤翠欢,是跟着吴静姝陪嫁到王家去的,自然与吴静娴相熟。翠欢一见吴静娴的身影出现在船头时,就忙迎上去,在岸上小心翼翼扶过众人上岸。一众女眷上了岸,翠欢将她们带上马车,稍作休息,等行李搬好了便可启程。 又赶了两日路,马车可算在王家西边角门处停下了。翠欢率先下了马车,敲了门,待门被缓缓打开,方去接吴静娴等人下车。 吴静娴等人跟着翠欢进了角门,又进了一道垂花门,拐过一条长廊,复进一个垂花门,方到王家内堂。 吴静姝早已在内堂候着了,听着动静,忙至内堂门首迎接,见了吴静娴便上前握住她的手,一番寒暄后,又亲切地握住李尚瑛的手,说:“这是三姐吧?上次见你,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呢,一晃眼,就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姨娘安。”李尚瑛福身见礼。 “在这里就当是自己家就行,不着这套虚礼。”说罢,吴静姝又看向李尚瑜,说:“这定是二姐了,长得越发标致了。” “姨娘安。”李尚瑜亦福身见礼。 “好好好。快进去吃茶。”吴静姝将众人迎进内堂,吩咐丫鬟上了茶。 众人闲聊过一波,问了些家长里短,吴静姝正想派人去叫三哥来见过姨娘和两位妹妹,就听到三哥的声音由远而近,及至内堂。 “听闻姨娘和二位妹妹已到,怎的没人去喊我来。”王承先边说边往内堂走来,见了吴静娴,忙作揖道:“外甥承先见过姨娘。” 吴静娴起身,扶起王承先,将他细细打量,称赞道:“三哥也这样大了,倒比瑾哥儿高出一个头。” 李尚瑜、李尚瑛也跟着起身,福身见礼说:“三哥。” 王承先看向瑜、瑛二人,惊喜道:“这便是我那两位妹妹了,真是神仙一般的人。我那两个姐姐在家时,就知管束我。你们来了好,也让我过过当哥哥的瘾,有事尽管跟哥哥说。” 瑜、瑛二人都笑了,但谨遵李怀仁的教诲,不敢多说话,就怕露了怯。 王承先又问:“大哥怎的没来?” 吴静娴答:“同我们一道来的,还有一船货物,他先将货物送去总仓库,还得同各个店铺管事的对接呢,有他忙的,估摸也得傍晚才能回来。” “姨娘坐,两位妹妹也坐。”王承先一面请吴静娴等人就坐,待她们坐定后,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下,一面又说:“大哥每次总是匆匆忙忙的,匆匆忙忙地带了好多新奇玩意儿来,又匆匆忙忙地走。今年借着我娘贺诞一事,可算能多留你们一阵。今日且稍作休息,明日我带大哥和两位妹妹出去玩去。” 李尚瑛听了这话,忍不住歪了头,问:“三哥哥这话的意思是,我和二姐姐也能出去?” “自然能,有何不可?”王承先笑道。 李尚瑛不解,问:“如何出得去?” 王承先卖了个关子,道:“有我带着,自然能出去。只要姨娘放心将二位妹妹交给我便行。” 吴静娴想这东州有东州的规矩,王知文又是堂堂东州知府,对子女教育一事,难道连基本礼仪都无吗?自然放心道:“这两个孩子从小地方出来的,女孩儿嘛,更不曾见过世面,能由三哥带着多看看,多见识,那是她们的福气,我有何不放心的?” 有了吴静娴这话,瑜、瑛二人立时眉笑眼开,都向王承先看去,二人眼睛都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像晶莹的泡沫,纷纷越过王家那高高的墙,飞到墙外去了。 又聊了许久,吴静姝才命丫鬟带着瑜、瑛二人回房中休息,她二人就住在王家两位姐姐未出阁前的院子里。吴静娴则被安排在离吴静姝最近的院子里,两姐妹多年未见,有好多体己话要说,自然是挨得近才方便。 第二日一早,瑜、瑛二人方去同吴静姝、吴静娴请了安回来,就见丫鬟们呈了两件男服上来,瑜、瑛二人面面相觑,不知是何意。 “这是先前家里两位姐儿未出阁时穿的,昨日三哥儿特地吩咐我们洗过的。”丫鬟解释完,又催促道:“两位姐儿赶紧换上吧,三哥儿在园中等着你们呢。” 李尚瑛想这或许就是三哥带她们出去的法子,便由丫鬟伺候着换上了,李尚瑜见此情形,便也跟着换上。丫鬟又替她二人梳了辫子,戴上冠,遮了两边鬓角,便有了男子的模样。瑜、瑛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弯了腰。 换好装扮后,瑜、瑛二人随着丫鬟的指引来到园中,与王承先碰面。 王承先见她二人一改昨日女子模样,笑说:“你二人身量娇小,这番装扮,做我的书童正好,恰是童音未改的年龄,你二人就是开口说话,也不易被识破。” 李尚瑜略有踌躇,问:“如此行径,会不会不合乎规矩?” 王承先答:“二姐的顾虑我明白,可规矩是谁定的?谁规定女子必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因从来如此,天下女子便都得遵守这条规矩,但从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这……”李尚瑜原以为王家会比林家更重视规矩,却不曾想,这王家三哥竟是这样无视规矩的做派。 “不知作何回答吧?”王承先笑道:“在我们这儿,不讲这些规矩。回头我将谢家五哥介绍与你认识,你多同他相处,便会明白,这世间规矩都是死的,但人是活的,人就应该遵照内心,活得无拘无束。” “谢家五哥?”李尚瑛想起临出发前,李怀仁特别提到的谢家三哥,便问:“谢家五哥与谢家三哥可是兄弟?” “是的,他二人与我私交甚笃,改日都介绍与你们认识。”说着,王承先带着姐妹二人,便往外走去,边走边说:“李大哥在外面等着我们呢,赶紧走吧。” 接了李尚瑾,便由王承先带着到了十字街。 那十字街形如其名,分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十字街北街多文玩字画,各类玉器、瓷器、石器,数不胜数,又有笔墨纸砚、印章、香器等,不一而足;十字街南街多衣饰珠宝,各色布匹、成衣琳琅满目,金银首饰自不必多说,各家小作坊自作通草花、绒花钗子等,款式各不相同,更有那绣坊摆出绣品,绣有珍禽异兽、瓜果花木,不胜枚举;十字街西街皆勾栏瓦舍,大、中、小瓦店皆俱,常有名家在此作场,又有探搏、剃剪纸画之类,好不热闹;十字街东街多吃食,那临近街心处,是东州府最大的酒楼——丰楼,丰楼有二层高,彩灯环绕四周,珠帘绣额,气派非凡;一路东去,各色小吃店沿路排开,卖粉羹的,卖烧肉干脯的,卖诸色包子的,卖果饮糕点的,一路望不到头。 众人将那十字接,一路从南走到北,又从东走到西,一路玩过,由朝至夕,仍觉意犹未尽。但见太阳已日落西山,瑜、瑛二人也只得乖乖回家。 王承先和李尚瑾先将两位妹妹送回家中,吴静娴见瑜、瑛二人,一时没认出,只觉得眼熟,待细细看过后,确 定是她二人,对她二人如此行径,大感意外,对着二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幸有王承先出来解围,嬉皮笑脸说道:“姨娘莫气。姨娘若真要怪,便怪我吧。这身男服是我叫丫鬟拿给二位妹妹换的,这辫子也是我让丫鬟替妹妹们梳的,这都是我的主意,怪不得妹妹们。” 吴静娴听罢,大惊,不曾想过王承先行事如此糊涂,但碍于王承先的身份,骂不得,说不得,支支吾吾半晌,也只好闭了嘴,不说话。 王承先又说:“姨娘不必如此动怒。姨娘看,二位妹妹这衣裳多合身,这都是我那两位姐姐的,我那两位姐姐未出阁前,便时常女扮男装,同我出去玩。爹娘都是知晓的,他们应允的。” 吴静娴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堂堂知府会允许自家女儿扮成男子模样,混到男人堆去玩,但当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吴静姝时,得到的却是吴静姝微笑颔首的肯定回答。 吴静姝说:“我想妹妹是无法理解的,这骂也骂了,此事便过去了罢。实不相瞒,年轻时,知文便常让我女扮男装,带着我出去逛庙会、游山水,他从来不拘这些虚礼,不叫人发现便不会有事的。” “可这……”吴静娴仍觉得不能接受,作为有教养的女子,怎能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来。 吴静姝看吴静娴这副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笑将起来,说:“妹妹这是见得少了,我那义子,行事更是荒唐,不讲规矩。待妹妹见了他,便知所谓规矩,在我们这个家,形同虚设。” “就是那谢家五哥?”吴静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信堂堂巡抚谢家竟是这样的门风。 吴静姝看出她的忧虑,忙说:“是了是了,是谢家五哥。不过妹妹放心,五哥行事乖张,谢家却不是的。谢家家风严谨,谢家主母说一不二,那威严更胜巡抚大人。” 吴静娴听了此话,那如擂鼓一般的心方静了下来,说道:“那谢家家风严谨便好,否则该乱成什么样。” 李尚瑛见吴静娴对谢家似乎颇为在意,便问:“那谢家家风如何,与我们有何干系?” 吴静娴方觉自己露了馅,便找补说:“大人说话呢,小孩儿插什么嘴?既有你们姨娘和表哥替你们说话,我也不好再追究了。你二人快去洗洗罢,好好的女孩儿玩成什么样了,汗津津的。” 瑜、瑛二人一听自己被免了罚,心中侥幸,来不及细想,便都溜之大吉。王承先和李尚瑾也退了出去,他二人还要去丰楼吃酒。 吴静姝见众人都走了,方开口道:“看三姐的反应,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是呢。”吴静娴为难道:“先看看谢家那边什么意思罢,若谢家愿意,再同她说罢。” “可这女子出嫁不是小事,她该知道的,万一她不愿意……”吴静姝说。 “那自古以来,婚嫁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由得她同不同意的。”吴静娴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心里也犹豫。 “要我说呢,好好一孩子,找个相当的人家,挺好的。偏要攀这谢家去做妾,倒不见得是明智之举。”吴静姝婉言劝道。 “我心里也不舍……”说着,吴静娴哽咽起来,又无奈道:“可我家那大官人执意如此,我能有什么办法?” 吴静姝知那李怀仁一向是商人作风,重利轻义,能借女儿抱上二品官员的大腿,李怀仁怎会轻易放弃?偏李家又是李怀仁独大,吴静娴在家中说不上什么话,亦不敢反抗,一向是听之任之。而自己虽说是吴静娴姐姐,但都各自成家,也不好多管,只能是一声叹息。 27. 第 27 章 这一日,李尚瑜、李尚瑛和两个随身丫鬟流萤、梧桐,并两个王家丫鬟,在院中玩黄鹞吃鸡的游戏。李尚瑛扮黄鹞,李尚瑜扮母鸡,众丫鬟扮作鸡仔,在李尚瑜身后躲成一排。众人正在兴头上,却见李尚瑾抱着一叠账本进来了。 按理说,李尚瑾在王家,是不可随意出入内院的,但因王家两个女儿都已出阁,现在内院临时住着的是李家女眷,为方便联系,便开了特许,允他进出。 李尚瑾将那叠账本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对李尚瑜喊了一声:“好妹妹,你寻个闲暇时间替我看了。” 李尚瑛不想兴致被扰,将双手叉腰,正欲替李尚瑜将这活儿拒了。 李尚瑾见状,情知不妙,不待李尚瑛开口,撒腿就跑,剩下一堆账本在风中被一页页翻阅着。 李尚瑜无奈,说:“算了,你们玩吧。这一叠需得看好几日呢。”说着,李尚瑜便离开队伍,走到石桌前,抱起那叠账本便回房去了。 众人兴致被打散,自然也不想继续,便各自做各自的活儿去了。只留下李尚瑛一人,在这忽然静下来的空荡荡的院子里,踱步了几回,更觉无聊,便信步走出院子。 这王家花园算不得大,但园中景致布置得当,擅用借景、漏景之法,墙上的每一道窗看出去都是一道景色,或树,或石,或竹,沉浸其中,有移步换景之享受。王知文尤爱石,园中石头多种多样,有太湖石、尧峰石、灵岩石、石榴石等,形如狮、如鹰、如峰,或独立,或叠嶂,或成林,意趣无穷。 李尚瑛顺着石头而走,渐入幽静之处,穿过一片翠竹夹道,出月洞门,视野忽而开阔,竟是另一处庭院。院中一男子,白衣舞剑,英姿飒爽,回旋起落之时,干净利落,挥剑的飒飒声应着树叶沙沙,那柔与力如应斯响,叫李尚瑛一时呆愣在地,不知回避。 那白衣男子见有女子误入,收剑入鞘,眸中尚有凌厉之气未收。李尚瑛见那凌厉之光,忙收回视线,心下惊慌,转身便要走,不想那男子竟开口留道:“可是李家妹妹?” 李尚瑛被这一问,停下脚步,又转身向他,只见那男子眸中的寒气瞬间化作星河点点,四目相对间,好似一场绚烂烟花绽放。 李尚瑛低眉微笑,轻声答道:“是。” 那男子作揖道:“在下谢昀,乃王三哥挚友。却不知姑娘是李家排行第几的妹妹?” 李尚瑛听他姓谢,便猜是巡抚家的公子,却不知是三哥还是五哥,因是初次见面,李尚瑛不敢多问,只答:“小女子家中排行第三,名唤尚瑛。” 谢昀知她是李三姐后,心中无限欢喜,上前了两步,道:“是你!” 李尚瑛被谢昀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到,可她却没有后退,反倒仔细看他,见此人长相周正,轮廓硬朗,鼻梁高挺,自带武将之英勇;然一双浓眉大眼点缀其中,睫毛纤长犹如眼之帽檐,在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又有儒生之文气。李尚瑛不自觉欢喜,嘴角带笑,用娇俏之声问他:“你认得我?” 谢昀又上前一步,反问道:“你不认得我?” 李尚瑛笑说:“你这话问得毫无道理,你我初次见面,我怎会认得你?只听闻谢家有三哥、五哥,却不知你是哪位哥哥?” 谢昀直视着李尚瑛的眼睛,眼角亦带笑意,认真地说道:“你我虽是初次见面,我却觉得在很久之前便见过你。” 李尚瑛听了这话,低下眼,两颊泛起一片晕红,却又忍不住把眼偷偷扫过他的脸,对上他那温柔如水的眼神时,又忙收回视线,含羞带笑,说:“你还没说,你是谢家第几的哥哥?” 笑意在谢昀脸上一层层荡开,他身子微倾,眼神暧昧,语带粘腻之感,说:“自然是三哥。” “三哥……”李尚瑛喃喃重复着,好似有回声在她心中不断回响,她再次抬眼看他,似有一股温暖之意由谢昀身上涌向她,惹得她一阵羞怯,转身就走。 谢昀见她转身离开,伸手欲留,却觉大脑一片空白,将语言都锁在咽喉之内,他轻启嘴唇,却没有声音流出。又见李尚瑛回首看他,那女子娇俏羞怯的情意,似藤蔓一般爬满他全身,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待李尚瑛的身影消失在翠竹尽头,思念却将藤蔓融进血管,钻进谢昀的胸腔里,挠得他心痒难耐,促使他快步跑去找王承先。 一抓住王承先,谢昀便激动不已地说:“你快跟我说说,那李家三妹妹尚瑛的事。” 王承先第一次见他如此兴奋,不明缘由,笑说:“你怎的突然对我那李家三妹妹感兴趣了?我娘说李家有意让三妹妹与你做妾时,你可是不大情愿。” “我当时没见过李家三妹妹罢,莫名说与我做妾,我哪肯?”谢昀解释道。 王承先更觉好笑,问:“怎的?你现在见过李家三妹妹了?” “见过了,见过方知秦少游所写‘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原是真的。”谢昀说着,神情向往。 王承先听谢昀说见过李尚瑛,不免好奇,问:“你怎会见过李三妹妹?你在何处见的?” “藏书楼院中罢,想她是游园误入。如此巧合,真乃天意!我与李家三妹妹就是天作之合。”谢昀的那一股子兴奋劲仍未消退。 王承先见他已然深陷情潭,便说:“你既有意,岂不正好?你与我娘说要纳李三妹妹为妾,正合李家的意。” “不不不。”谢昀说:“我瞧李三妹妹不知与我有这样一段前缘,我这会儿去提纳妾一事,未免唐突。且李家与我谢家,门第悬殊,我主动去提,倒像逼迫人家,那李家何敢不从?男女之事,最要紧的是你情我愿,我不介意与李三妹妹多做接触,要李三妹妹心甘情愿,才得圆满。” 王承先调侃道:“一向以为你就爱舞刀弄剑,不想你还有这怜香惜玉之情。” 谢昀不理会王承先的调侃,只缠着他,让他讲了许多关于李尚瑛的事。 李尚瑛回到院中,一颗心儿仍旧怦怦跳,她只觉一切如梦似幻,那院中怎会突然出现一白衣男子?那男子 又为何给人以亲切之感?自己又为何被那男子吸引?那男子莫不是精怪所变的幻象?可他说,他是谢家三哥谢昀,那谢家三哥确有其人,精怪为何要变成谢家三哥来捉弄她? 李尚瑛想起戏文《牡丹亭还魂记》里,杜丽娘游园惊梦,梦中与一男子云雨,想到“云雨”二字,李尚瑛的脸唰一下就变得滚烫起来,她双手捂脸,怕让人看出异样来。但她又很快想到,那杜丽娘最终因思念成疾,药石不治,早早就去了。 想到这里,李尚瑛骇然,心想那柳梦梅或许就是精怪所变,侵入杜丽娘梦中,吸取她的精气,最终令她不治而亡。如此说来,那么自己……李尚瑛忽然庆幸自己没有被那男子所迷惑,早早跑了回来。 可话虽如此,怎的那男子容貌不散、声音不止?他怎的就一直在脑海中萦绕着,挥之不去。莫不是那精怪不在她梦中吸取她的精气,却是化作灵力,侵入她体内?李尚瑛被自己的荒唐想法逗笑,那谢昀有名有姓,又是王三哥至交,精怪为何要变成他的模样?她一问便可识破,想那精怪也不至于如此蠢笨。 李尚瑛放下心来,便向李尚瑜房中走去,见李尚瑜还在看账本,便悄悄退出来。又回到自己房中,一会儿打开茶壶看看里面是否有水,一会儿拿起茶盏看看底下的年份,一会儿又踱步到案前,随意翻了几本书。 李尚瑛这些异常行为,全叫梧桐看在眼里,梧桐不禁问:“三姐你做什么呢?一副很忙的样子,正经事儿倒一件没干。” 李尚瑛放下手中的书,冲梧桐嘿嘿一笑,说:“没事儿,我无聊嘛,瞎翻翻。” 梧桐凑上前去,双眼紧盯着李尚瑛,说:“不,你不对劲。你说你刚刚干什么坏事去了?” 李尚瑛躲过梧桐的视线,心虚地回答道:“怎么可能嘛?我能干什么坏事,我就是去园中逛了逛。” 梧桐轻哼一声,说:“你骗不过我的。从你刚刚在院中,我就觉察出你不对劲,你瞧瞧你脸上那笑容,它就没有消失过,你指定不对劲。” 李尚瑛听此,才察觉到自打见了谢昀,自己脸上那笑意便藏都藏不住,她轻咬下唇,想止住笑,却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只能给自己找补说:“来东州这几日,见了许多好玩有趣的人和事,我心里开心嘛。” 说完,李尚瑛忙从梧桐的包围中溜出去,生怕真被梧桐看出什么来。 梧桐看李尚瑛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更加笃定她有秘密瞒着自己,便提醒道:“三姐若有秘密不想人知道,可得藏深点。你这破绽太多,我都一眼看出,更别说大娘了。” 李尚瑛狐疑,问:“当真如此明显?” 梧桐点了点头,肯定道:“当真如此明显。” 李尚瑛本欲出去,听了此话,又退回房中,在案前坐下,拿起纸笔,说:“那我不出去了,写写字,静静心吧。” 李尚瑛写了两个字,觉得心不静,索性放下笔,双手托腮,向窗外望去,窗外一棵红豆杉,红果初结,风一吹,便微微晃动。 28. 第 28 章 李尚瑜看了两日账本,看得头晕脑胀,这账本简直如一团乱麻,理都理不清楚。定安各处商铺的账本,明面上是李怀仁在审查,但李怀仁近几年有意培养李尚瑾,便都交由李尚瑾去审。 李尚瑾惯不爱看账本,让他去清点仓库,或是去店铺找掌柜、账房们聊天是可以,账本一事他全都推给李尚瑜,再将李尚瑜给的结果,报给李怀仁。几次下来,李尚瑾发现李尚瑜总能准确指出账本中存在的问题,便更加放心将账本交给李尚瑜,而他自己对于清算账目则懵懵懂懂。 这东州各店铺的掌柜和账房先生,自然也发现这年轻的少东家对账本态度敷衍,他们便更加肆无忌惮起来,甚至不愿做一个漂亮的账面。 这账本虽理不清楚,但李尚瑜还是发现了问题,某些货物在东州的定价竟比定安还低,例如那暹罗进的乳香,在定安的价格是每斤四十贯,可到了东州,每斤只有三十八贯。按理说,那批乳香先到达定安,由李家收了货,再分送各地,其中这运费、人工费、仓储费加上去,只增不减,不可能出现东州定价比定安低的情况,这其中必定有猫腻。 李尚瑜想亲自去店铺探探究竟,便早早换了男装,来找李尚瑛,进门就催促她换衣服,道:“三妹妹,我思前想后,觉得这事还得咱俩去。他们对大哥定然多加防范,大哥若去了,不利于咱们了解实情。” 李尚瑛手忙脚乱换着衣服,问她:“就咱俩,成吗?” “成不成的,去看看就知道了。你不要怕,咱就假装是顾客,到店里挑选东西,了解一下实际售卖价格就行了。”李尚瑜答着。 待李尚瑛换好衣服,二人一同出来,在园中又遇上王承先。王承先受了谢昀的央求,特地来找李尚瑛,此时见她二人女扮男装,便知她二人要出去,忙拦住问道:“两位姐儿打扮成这样,是要去哪儿?” “我发现奇货居的账簿上,有些打南边来的香料,定价竟比定安还低,我二人预备去探探实情。”李尚瑜答道。 王承先笑道:“我说呢,李大哥每次瞧见账本就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只会哀叹‘若是我二妹妹在就好了’,原来你真是他账本上的军师。” “我这大哥一看见账本就头大,让三哥见笑了。”李尚瑜说着,拉起李尚瑛就往外走,边走边说:“三哥若没事,我们就先去了。” 王承先见她二人走了,忙叫身边的长随去谢家,将李尚瑛的行踪告诉谢昀。 瑜、瑛二人径直前往奇货居,店中客人倒不多,只有三两个人,这里看看,那里闻闻,与其说是来买东西的,不如说是闲逛,打发时间的。 见有人来,店中伙计便迎上来说:“二位顾客,随便看看。” 瑜、瑛二人同那几位顾客一样,这边看看,那里看看。伙计一开始还殷勤地跟着她们,看这二人身形娇小,以为是来替家主买东西的,不想也是来闲逛的,觉得有些扫兴,便懒得搭理她二人,悻悻走开了。 李尚瑜终于找到乳香,却没有明码标价,便冲着那伙计问道:“这乳香是从哪进的?怎么卖?” 那伙计靠在柜台前,一手搭在柜台上,一手叉着腰,头也不抬,只说:“那乳香贵着呢。” 李尚瑛见伙计态度敷衍,便怼道:“你这小哥好有意思,人问你售价,你却只说贵,谁不知乳香贵?” 伙计见这俩毛头小子还不好惹,便说:“一斤五十贯。” 李尚瑜与李尚瑛暗中交换了眼神,那账本所记售价与实际售价果真有出入,竟差了十二两之多,不知掌柜和账房先生昧去了多少。 李尚瑜又问:“怎的不见明码标价?你随意报个数,我怎知真假?” 那伙计见这俩人不是来买东西,是来找茬的,不耐烦道:“去去去,不爱买别买,瞧你们也不像买得起的样子。” 瑜、瑛二人正打算再同伙计理论一番,见那伙计看着门外,眼中忽地放出光芒,堆起了满脸笑,弓着腰,小步跑到门口迎道:“哎呀,谢家两位哥儿怎有这闲空来?快进来看看。这两日刚到了一批伽南香,哥儿看看喜不喜欢。”说着,伙计又压低了声音道:“里面还有少量龙涎香呢,不拿出来卖的,哥儿若想要,我马上去叫掌柜的来。” 李尚瑛顺着伙计看去,见来人正是谢昀,他依旧是春风得意、风流倜傥的样子,一进门便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李尚瑛见到谢昀,先是欣喜,转念想到自己正是一身书童打扮,忙转了身,背对着他,不想他认出自己。 可谢昀却偏偏走到她身边,手指着乳香,眼却看着李尚瑛,问伙计道:“这乳香怎的没有明码标价?” 被谢昀这么一问,伙计不免尴尬,嘿嘿一笑说:“是小的疏忽了,明日立马补上。” 李尚瑛见他来,便又转了个身子,两手拽着李尚瑜的袖子,把头低得低低的。 李尚瑜听见此人问了她们同样的问题,便好奇抬头看了谢昀一眼,又向着门口的方向看去,只见那男子手持扇子,正一脸玩味地看着他们三人。见两人都身着华贵,且那伙计殷勤谄媚,便知这二人非富即贵,李尚瑜忽然想起了谢家三哥、五哥,莫不就是他二人? 还不待李尚瑜细想,谢昀便又开口问道:“要不要去看看那龙涎香?” 李尚瑛不知这谢昀是否认出了她,但见他特意搭话,想是已经认出她了,她拽着李尚瑜的袖子,一个劲儿冲她摇头。但李尚瑜一心只想探得这店铺的虚实,没注意到李尚瑛的别扭,爽快地答道:“走!” 那伙计有些为难,但谢三哥已发话,他不敢不从,只得顺从地说:“随我来吧。” 李尚瑜跟着伙计走了,李尚瑛扶额叹息,也只好跟着李尚瑜走了。那谢昀将一切看在眼里,觉得这李家三妹妹别扭起来的样子,也甚是可爱。 众人到了内厅,伙计忙叫了掌柜来,又给众人倒了茶,方退下。 掌柜的听说谢家三哥、五哥来,喜不自胜,抱着一盒龙涎香就过来了,阿谀奉承道:“怎好意思劳三哥、五哥亲自来,二位哥儿有何需要,叫府上下人吩咐就是了,我亲自给送到府上去。” 说罢,掌柜的又看看坐着的瑜、瑛二人,问:“这两位是……” “这两位是我府上新来的仆人。”谢昀说。 “噢,是贵府的仆人呀。”掌柜的回着话,将二人拎起来说:“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呀,三哥、五哥坐着的,你二人也能跟着坐吗?” 瑜、瑛二人像小鸡仔似的,被掌柜那么一拎就起来了,二人既然接受了仆人的身份,只得乖乖站到谢家二位哥儿身后去。 掌柜的训完两位“仆人”后,恢复胁肩谄笑的模样,将那盒龙涎香放到桌上,对谢家两位哥儿说道:“这可是从苏门答剌岛来的,历来是进贡佳品,极为珍贵。若是哥儿喜欢,这一盒约是五两,算哥儿五百两银子就好。” 李尚瑜听了,忍不住冷哼一声,那掌柜听见了,便对她嗤道:“你一新来的仆人,没见过好东西,不懂罢,你别作声!给谢家哥儿丢人!” 说罢,那掌柜的便垂首在一旁,等着谢家二位哥儿拿主意。 谢昀转头看向李尚瑜,问道:“要不要?” 李尚瑜气得咬牙切齿,这龙涎香确实不在店铺售卖,因其极难得,量少,且价格高昂,便 专门用来打点关系。李怀仁信任掌柜的,拨了一部分龙涎香在他这儿,为的是便于笼络权贵,不想这掌柜的居然私自售卖,只怕他平时报给李怀仁的礼单都是假的。 李尚瑜需要买下这些龙涎香作为证据,但这五百两银子可不是小钱,她拿不出这许多钱来,又不能平白无故叫谢家哥儿破费,她正拿不定主意,却不想那谢家三哥将手一挥,便说:“包起来吧。” 那掌柜的听了,乐不可支,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块精美的绸布,将那装有香料的木匣放在绸布上,包了起来,还连声说道:“好嘞好嘞,这就给三哥包起来。” 李尚瑜见已经来不及阻止,忙说道:“要你写一张货鬻单给我!” 掌柜的听了这话,暂停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那位总是爱插嘴的仆人,说:“去去去,你这新来的仆人怎么话这么多!” “要写货鬻单。”谢昀重复道。 “这……”掌柜的为难,赔笑道:“三哥,您别听他瞎说,没有写货鬻单的规定。” “你若不写单子,我们便不买了。这五百两可不是小钱,我们要个单子作为凭证,合情合理。这龙涎香,你既不在店里售卖,若是这货有问题,该如何证明我们是从你这儿买的?”李尚瑜语气坚定地质问道。 “哥儿,您瞧这新来的下人真不会说话。就是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将有问题的货卖给您呀。”掌柜的不理会李尚瑜,只对谢昀解释道,见谢昀一脸冷漠,便又看向谢昂,那谢五哥一向不理俗事,更不会帮他说话。 李尚瑛见掌柜的不肯写货鬻单,便拽谢昀起身,作势要走。谢昀看李尚瑛挽着自己的胳膊,又看李尚瑛对着掌柜的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觉得她甚是有趣,心中的层层涟漪便在他嘴角荡开,全然不顾及掌柜的急切。 掌柜的忙拦住他们,心想这五百两银子可不是随便哪一家公子哥都能拿出的,若是错过了谢家哥儿,只怕不易找到新的买主,只得无奈说道:“写写写,我写。哥儿先坐着等会儿,我去写了就来。” 说完,那掌柜的便退到柜台前去了。掌柜暗自思忖着,这谢家与王家虽说交好,但李家不过定安县一小商贾,谢家应该是不愿插手李家的事的,谢家怎会看上这点小事呢?想至此,掌柜的便安心写起了货鬻单。 李尚瑛见掌柜的答应了,便松开了谢昀的手,跟着掌柜的走了几步,到门首看掌柜在柜台前写字,才放下心来。转头却碰上谢昀那直勾勾的眼神,他就那样旁若无人地盯着她,眼里闪烁着晶莹的光,似要将天上星河都倾泻给李尚瑛。 李尚瑛先是一愣,而后低头莞尔一笑,带着某种羞怯,又回到李尚瑜身边。 李尚瑜终于察觉到李尚瑛的不对劲,她这才意识到,这谢家哥儿或许就是为三妹妹而来的,便直问道:“不知三哥为何相助?” 谢昀看了李尚瑛一眼,见她还是忸忸怩怩的样子,笑道:“三妹妹喜欢,送给三妹妹了。” “噢~”李尚瑜点了点头,明白了他二人的关系,只是不知这俩人是何时何地产生的感情,她先是看向李尚瑛,见李尚瑛只知低头傻笑,便又带着疑问的目光投向五哥谢昂,谢昂只是挑了挑眉,表示他亦不知情。 不一会儿,掌柜的便写了货鬻单来,先拿给谢昀过了眼,方将那单子装进匣子里,递给谢昀身后的李尚瑛,对着谢昀说:“三哥儿,东西都装好了。” 谢昀“嗯”了一声,将那匣子从李尚瑛手上接了过来,又对掌柜的说道:“你自去谢家领钱吧。” “欸,谢谢三哥,谢谢五哥。”掌柜的千恩万谢,将众人送了出去。 29. 第 29 章 众人刚至门首,迎面撞上李尚瑾,李尚瑾见瑜、瑛二人和谢家两位哥儿在一块儿,不免好奇,问道:“你们怎的会一起出现在这里?” 那掌柜的见李尚瑾来,且与谢家哥儿相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而风将那笑容吹到李尚瑜脸上绽放。 李尚瑜从谢昀手中接过那包装精美的木匣,递给李尚瑾说:“李大哥来得正好!这掌柜的私卖龙涎香,人证物证俱在。” 李尚瑾接过龙涎香,解开绸布,将木匣移至鼻尖嗅了嗅,果真是龙涎香! 李尚瑾大怒,又将众人带至店内,因店里尚有几位客人在,李尚瑾不好发作,只把那龙涎香扔在柜台上,瞪圆了双眼,盯着掌柜的看。掌柜的自知理亏,低着头,不敢看李尚瑾。 李尚瑜同李尚瑛对了下眼神,二人便拿了柜台前那已装好的惠价香囊,分送给在店里的几位客人,轻声解释道:“甚是抱歉,店内临时有事要处理,烦请您下次光临。” 待客人依序离开后,李尚瑾命伙计关了店门。 李尚瑜走到乳香前,指着乳香对李尚瑾说道:“这乳香没有明码标价,账房先生在账本上记一斤三十八贯,在店内,伙计卖我一斤五十贯,这一瞒一卖,便赚了十二贯差价。又有这龙涎香,掌柜的私攒了五两龙涎香,卖给谢家哥儿五百两银子。这掌柜真是好大的胆!”说着,李尚瑜重重拍了下桌子,以造势气。 那掌柜的被这一声响吓得一哆嗦,还想狡辩什么,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还有这伙计!”李尚瑛走到那伙计身旁,说:“见富贵者,点头哈腰;见寒酸者,阴阳怪气。谁教你这般看人下菜碟的?” 那伙计虽不知这二人究竟何方神圣,但见李尚瑾和谢家两位哥儿都对她们忍让有加,自然不敢多说什么,也无从辩解,只是低着头,不应声。 “账房黄先生呢?怎的不见他人?”李尚瑾问掌柜的。 掌柜的唯唯诺诺,道:“这黄先生……他、他、他……” “他怎的!”李尚瑾忽然拔高音量,又把掌柜的吓一哆嗦,忙说:“黄先生还揽了别的活,这会儿想是在西街香烛铺忙活呢。” 李尚瑜听了此话,气得发笑,说:“他那账本记得稀烂,纯粹为了平四柱而平,结果看似平衡,过程根本经不起推敲,许多新收、开除,毫无凭据,全凭他一支笔记录。就他这功夫,一家都做不好,居然还敢揽几家活!” 李尚瑾亦感愤愤不平,怒道:“我李家每月给他五两银子,已是比别处高出许多,他竟还不知足!私下伙同掌柜昧去多少银钱且不说,竟还私自外出揽活!我真是过于信任你们,才将你们纵容至此!” 李尚瑾心头一股怒火正熊熊燃烧,忽而从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随之响起的是那黄先生的声音,只听他说:“青天白日的关什么门?那少东家可在东州呢,你们竟也敢大白日的偷懒。” 李尚瑾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向伙计使了个眼神,伙计便开了门。 黄先生见店里情形不对,撒开腿便要跑,却被谢昀一把抓住,扔进店里。 那伙计又顺从地关了门,站到角落里,瞧热闹。他不过一伙计,只是态度懒散些,掌柜和账房昧了钱,又落不到他头上,与他有何干系? 账房黄先生与掌柜的面面相觑,又瞧见柜台上那盒龙涎香,情知事已败露,也只是低了头,默不作声。 李尚瑾又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高声道:“平时点子不是很多吗?这会儿都哑巴了?” 李尚瑾的声音一止,仿佛将所有声音都吸住下沉,店里一时悄然无声。 静默片刻后,李尚瑾狠狠地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恨意,说:“好!都不说是吧?不说,那就报官吧!” “别别别。”掌柜的一听要报官,双腿一软,便跪下了,央求道:“少东家,您高抬贵手吧,这几年背着您赚的钱,我悉数上缴,只求您放过我吧!” 那账房黄先生也扑通一声跪下,央求道:“是是是,钱我都拿出来!我媳妇上个月刚给我生了一男娃,这事不能报官啊!求少东家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李尚瑾冷哼一声,说:“原来你们也知,你们这番行径是要去蹲大牢的啊?看来你们是明知故犯!无心之失尚可一饶,知法犯法者,如何能饶?” 说罢,李尚瑾不容他二人分说,便命身边小厮前去报官。不一会儿,便有官差过来,见谢家两位哥儿在场,且这李家不仅是王知府亲戚,又与通判大人多有往来,自然办事利索,很快便将掌柜的和黄先生押走,又让小厮跟着一起去府衙内说明情况。 官差们带走了掌柜和黄先生,也带走了喧嚣,店里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李尚瑾对着角落里的伙计说:“你先回去吧。” 伙计嗫嚅半晌,说:“我这工钱还没结呢。” 李尚瑾闭了闭眼,轻叹一声,懒得与伙计扯皮,随意丢了一块碎银给他。伙计接了碎银,美滋滋走了。 这店里,掌柜、账房、伙计,全走了,一下子就陷入僵局,李尚瑾叹道:“这店里没人了,可如何是好?” 李尚瑜上前说道:“大哥,拔出根来不可怕,咱再种上新的就是了,怕就怕那根盘根错节。奇货居如此,只怕其他店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如今,拔了奇货居的根,却不能再拔其他店的根,若都拔了,咱李家只怕要撤出东州府了。只能是以奇货居杀鸡儆猴,让其他铺子的掌柜、账房收敛些。” 谢昂原和谢昀在院中下棋,因那王家小厮前来报信,才被谢昀强拉了过来。但他一向不爱多管闲事,因此一直将自己抽离于事件之外,直到听见李尚瑜说这一番话,才忽然对李尚瑜有了兴趣,便问道:“李二姐这话倒也不全无道理,只是过些日子,等李大哥离开东州,那些掌柜、账房见没了牵制,定然又猖狂起来,那又该如何是好?” 李尚瑜思考片刻后,说:“那就让他们彼此牵制。我们长住定安,已经决定了无法在东州久待的事实,那么我们需要解决的便是,如何在李家监管不到的时候,让他们彼此监管、彼此牵制。” 谢昂听了李尚瑜的分析,嘴角终于浮现一抹微笑,夸赞道:“李二姐真是好心思!” 李尚瑾却觉得此事难于上青天,哀叹道:“说得倒是容易,问题是如何做?如今这店铺又该怎么办?” 李 尚瑜摇了摇头,说:“大哥跟着爹爹学习这么些年了,怎的还为一点小事唉声叹气的?这店如今该歇业就歇业几日,咱李家又不是付不起租金,等我们找好了掌柜、账房和伙计,再开业,咱拖得起。还有,伙计没有待客观,狗眼看人低最是大忌。那定安是小地方,彼此相熟,邻里客气,还好些。到了这东州,往来人杂,此问题便显露出来。要解决此问题,需向国家学习,国家对新科进士有观政制度,咱对新招的伙计也该训课之,陶养性情,使之待客有礼。” “还需引入奖赏机制!伙计懒散,是因他每个月就赚那点银钱,做得好了并无额外奖励,自然想着偷懒。若他多劳多得,东西卖得越多他也赚得越多,那必定大大提高伙计们的积极性。因此我们需设立一条均分线,每月销售数量达到这条线即算达标,可获得每月常规银钱,若超过这条线,则再根据阶级计算不同的奖励金;若不过这条线,则算不达标,应当扣除相应银钱,以免伙计消极怠工。”李尚瑛补充道。 “说得好!”李尚瑜附和道:“三妹妹所言极是,咱们将此事定下,找个时间将其他店铺的账房、掌柜召集来一起商讨,将这个数字定下来。再有一个,账本所用的四柱清册算法,乃为单轨计算,账房先生易从中做手脚,我们又难以校衡。若是有双轨计算法,使其计算更严密,我们核查起来更容易,那账房先生便难从中作梗。此事也无法当下决断,需我回去后再细细想之。再加上那平衡、牵制之法,都需我们回去讨论后方可定下。” 说罢,李尚瑜看向众人,见众人无异议,便说:“那我们就先回吧。劳谢家两位哥儿陪我们耗了这许多时间。” “无妨。三哥是来陪美人的,他正苦于没有机会,今日有此良机,他求之不得。”说着,谢昂看向谢昀,谢昀一脸光明正大的笑,对谢昂的戳穿欣然接受。李尚瑛却因谢昂的露骨话语红了脸。 李尚瑾一时恍然,原来这谢家哥儿是为李尚瑛而来的,那李尚瑛知道父母亲有意将她嫁给谢昀做妾一事吗?李尚瑾不敢问,只是神情凝重地看着李尚瑛。 “如此甚好。五哥今日看了这一出戏,想必也不觉得枉来了。”李尚瑜早发现,那谢昂从一来就是一脸看戏的神情。 “才子佳人、商贾之利,我原是无甚兴趣。但李二姐今日一番言论倒叫我大开眼界,身为一女子,能有如此手段与智慧,真叫我佩服。”说着,谢昂收了扇子,双手在胸前抱拳,以示敬意。 李尚瑜亦回礼,道:“来这东州府一趟,也叫我大开眼界。原以为东州只会比定安更重视出身、地位、规矩,不想在东州遇到的人都如此开化,不仅允许女子化作男子出街游玩,还能欣赏女子经商献策,我在这里真真体验出了别样的自由与乐趣。” “还不够好罢。若哪天,女子能以女子的模样,自由地去做天下男子做的事,那才叫好呢。”谢昂说着,又张开了他的扇子,在胸前扇着。 “说得极好!”李尚瑛忍不住为谢昂鼓掌道:“天下男子若都是你这样的想法,我们女子就自由了。” 说罢,众人相视一笑,除了李尚瑾,都觉心满意足,便相约着一同往王家去了。 30. 第 30 章 自打奇货居那件事之后,李尚瑜便每日将自己关在房中研究各店铺互相制衡及账本的双轨算法。而李尚瑛则每日和谢昀出双入对,吴静娴原就想将李尚瑛说与谢昀,又见谢家这两个后生思想开化,自然也不会多加干涉,只是心中盘算着,等给吴静姝贺诞结束,如何让谢家将此事定下,回去后好做安排。 七月,正是人间盛暑时节,除了石花糕、西瓜这两样消暑佳品外,盛夏还有自然最为大方的馈赠——荷花。 李尚瑛院中的那缸荷花开了,那沁人心脾的清香叫李尚瑛恨不得时时守在它身边。 这一日,李尚瑛手握茶盏,正在荷花边悠悠品茶,忽而想,若是能将这荷花香融入茶中,定然是唇齿留香。有此心念,她便取了一小撮茶叶,装在小纱囊里,趁着日头正烈,荷花未收,将纱囊置于花心,静待一夜。 到第二日,李尚瑛将纱囊从花心中取出,置于鼻尖轻嗅,荷香已完全浸入茶叶之中。心中大喜,欲泡之,却不知该用何水,四下张望,府中也只有井水罢。 正苦恼时,有丫鬟来报:“谢家三哥邀三姐至书房院中饮茶。” 李尚瑛看着手中的茶叶,感叹着如此巧合,便欣然前往。 至院中,玉兰树下已布置了竹桌、竹椅,一旁的炉火中有火光跳跃,偶尔响起一瞬即逝的噼啪声。谢昀一身白衣,衣袂飘飘,正将箱中的茶具一一放置于桌上,又见他拿出一小碗碗莲来,置于桌心,真乃一幅诗意画作。 李尚瑛笑曰:“如此之巧,三哥带了碗莲来,我正好有荷花茶与君分享。” 谢昀惊喜,问道:“三姐亦爱莲?” 李尚瑛上前,将手中的纱囊递与谢昀,说:“莲花浑身是宝,那荷叶可以做糯米鸡,荷花可以做荷花饼,莲藕可清炒可凉拌,莲子可以做甜羹,莲心虽苦,却是清心安神的佳品,如何不爱?” 谢昀将纱囊置于鼻尖细闻,仿佛夏日荷风轻抚,赞曰:“这茶荷香余韵悠扬,三妹妹是如何做得的?” “我不过是将这小纱囊置于花心静待一夜,花香都浸入茶中,便得此茶。”李尚瑛说着,在谢昀对面坐下。 谢昀听此法如此简单,摇头笑道:“如此简单之法,我竟未曾想到,还是三妹妹心思巧。人提起荷花总是说濂溪先生尤爱莲,或赞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到三妹妹这儿,尽是美食了。” “民以食为天,自然如何吃是更为重要的事。”李尚瑛说着,又苦恼道:“这荷花茶是有了,却不知用什么水来泡,你煮的什么水?” 谢昀神秘一笑,说:“我这水,与你这茶绝配,你且等着。” 待水煮开,谢昀提茶壶置桌上,先烫了杯,将纱囊里的茶叶倒入盖碗中,轻轻摇晃,用杯温激出茶香,再注入热水,将第一泡倒入闻香杯中,递与李尚瑛,说:“你闻闻。” 待李尚瑛闻香之时,谢昀又将热水注入盖碗中,冲出第二泡茶水至公道杯中,再分于品茗杯中,置于李尚瑛跟前。 李尚瑛细细闻之,只觉这手中的杯子摇身一变,成了一朵莲花,花香扑鼻而来。而后又拿起品茗杯,先嗅后饮,茶汤一入口,那舌尖便被一阵柔润之感包裹,香气四溢,回味清甜。 李尚瑛眼神一亮,道:“这是天泉水!清甜冷冽,与荷香之清冷,果真相得益彰。只可惜这荷香过浓,倒是没有品出茶香来。” 谢昀亦慢慢品之,说:“实乃香韵尤绝,只可惜过犹不及,倒像是饮荷,而非饮茶了。许是茶叶品种的问题,咱换过别的茶,再试罢。” 李尚瑛有些许失落,期待了一夜,却觉不过如此,说:“可惜了你这好水。” 谢昀笑说:“有甚可惜的?那天泉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喝完了再去取就是了。能与三妹妹在此品茶,于我而言才是最珍贵的,至于这茶是什么茶却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这茶是三妹妹昨日亲自放置于荷花中的。” 李尚瑛觉得谢昀这是安慰自己,话虽好听,却不甚受用。 谢昀瞧出李尚瑛的情绪,又想起中元将至,便有了个想法,说:“中元节,咱们游河去吧?” “游河?”李尚瑛惊骇,说:“中元节游河真乃闻所未闻!那可是大忌,大家都避之不及。” 谢昀却说:“什么神不神,鬼不鬼的,我从不信这些罢。那中元节,家家沿河岸祭祀,灯火宛如一条长龙盘踞在河畔,大地一片火光跳跃,如星河倒转,最宜醉卧河中,乘着月色,迎着荷风,穿梭于万千花灯之中,享人间灯火盛宴。” 李尚瑛原还有恐惧,听完谢昀这一番话,却心生向往,她也想亲眼看看谢昀口中的盛宴之景,便答允了谢昀的请求。 七月十五,中元节。 待到月沉西山,天际尚存一息火红,谢昀扶着李尚瑛上了一艘小舟。在那一点火红被黑暗彻底吞没之前,谢昀将小舟驶进了藕花深处,便将船桨束之舟尾,自己走到船头与李尚瑛面对面坐着。 黑暗骤至,舟上挂着的绛纱笼周边便生出几分微黄的暖意,烛火在李尚瑛和谢昀中间微微晃动,使二人眼中那满得溢出来的爱意蒙上一层轻薄的朦朦胧胧的婉约。 半空中一轮圆月,带着初临于空的含蓄,淡黄的光辉铺在河面,随着河面轻轻荡漾。一阵微风拂过,满河荷香漂浮,缭绕舟身。 谢昀将壶中清酒倒于杯中,一杯递与李尚瑛,一杯自执于手中,说:“此清酒,酒香淡,不与荷花争香,但入口绵柔,酸、甜、苦、涩、辣皆俱,正合人间百味。”说罢,自饮了杯中酒。 李尚瑛听着,将酒至于鼻尖嗅了嗅,酒香极清,一阵荷风便吹散了。她一口将酒饮了,还不待细细感受,便被辣味冲得直咳。 谢昀忙拍着她的背,笑说:“三妹妹酒喝得少罢,此酒略辛,却也不至于呛人。” 李尚瑛一张脸被呛得通红,谢昀见了,眼中的光芒愈之浓烈。李尚瑛脸上闪着狡黠的笑,说:“爹娘不让喝,但偶尔背着他们,和二姐、四妹偷着喝。” “那我是除二姐、四妹外独一人?”谢昀问道,就要个独一无二的身份。 李尚瑛低头浅笑,说:“怎的连二姐和四妹的醋都吃?” “怎能不吃?”谢昀看着李尚瑛,酒刚入喉,却觉醉意上头。他用手摩挲着李尚瑛的手指,略带撒娇之音,说:“二姐和四妹同你从小一起长大,与你一起发蒙启蔽,与你一起赏过朝夕 ,度过春秋,我怎能不吃醋?” 李尚瑛将手掌翻转为上,握住谢昀的手,柔声说:“那往后的四时风光,我都同你一起看好不好?” “好。”谢昀说着,他早已沉溺在温柔的水乡里,只想让意识浓缩在指尖,安稳地躺在李尚瑛手中:“等到了八月,我就让我娘去说亲,好不好?” 未及李尚瑛开口,一小片灰烬落在她的指尖,她轻轻一捻,便化作灰末,随风而逝。 “烧纸了。”李尚瑛轻声说着,二人齐齐向岸边看去。 火红的光在岸边层层铺开,万千火光闪烁跳跃,袅袅余烟给这片火光盖上一层白色薄纱,火光在薄纱中更显隐隐约约,如梦似幻。渐而有纸做的莲花灯徐徐游荡至他们周身,顺着花灯望去,一路蜿蜒至岸边,真好似银河倒悬,如在浩瀚星空里。 李尚瑛如痴如醉地看着眼前的美景,说:“白居易写‘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原是这样的绮丽景象。” 谢昀自饮了一杯酒,说:“如此美景,一年之中方今日可见,若因忌惮鬼神之说,而错过如此良景,方是遗憾。” 李尚瑛看向谢昀,他的侧脸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纤长的睫毛随着火光微微颤动,李尚瑛不觉心下一动,好似有一根羽毛轻轻撩拨着她的心。李尚瑛也倒了一杯酒,慢慢饮尽。 谢昀看向她,宠溺地说:“喝不了酒,别喝了罢。” “不,我想和你不醉不归。”李尚瑛说着,拿过谢昀的酒杯,倒了酒,递与他。 谢昀握住李尚瑛的手,摩挲良久,说:“我想和你饮合卺酒。” 李尚瑛没有拒绝,谢昀拿起李尚瑛面前的那杯酒,绕过李尚瑛的纤纤细手,停于自己唇边。李尚瑛心领神会,将原本递与谢昀的酒杯,绕过谢昀的手臂,至于唇边,二人相视一笑后,方一同饮下。 饮过合卺酒,岸边的火光渐熄。谢昀撤掉小桌,将双手搭在脑后,躺下了,又伸出一支手臂,对李尚瑛说道:“垫着我的手罢,会舒服些。” 李尚瑛微微一笑,带着少女的羞怯,却毫不犹豫在谢昀身边躺下,枕着他的手臂,望着天上星河,问谢昀道:“你知道牛郎、织女星在哪吗?” 谢昀感受着李尚瑛的发丝扫过他的脖颈,一种灼热的、无法遏制的涌动由他身体里迸发而出,呼吸也不自觉变得沉重。他转头看向李尚瑛,李尚瑛感受到他的目光,也转头看他,四目相对间,谢昀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转移到李尚瑛的唇上。 就在李尚瑛觉得谢昀会离自己更近一点的时候,忽觉颈下的手臂被轻轻抽离,她微微一怔,然后看见谢昀用手将她散落的发丝拢到她身前,动作很轻,却很僵硬。直到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听得他深深呼出了一口气,而后望着那银河,用手指着银河两岸那两颗最亮的星,说:“牛郎、织女就隔着银河遥遥相望呢。” 李尚瑛微微一笑,顺着他的手望去,看见两颗明亮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回应着彼此。 空中那轮圆月已移至二人上空,月光褪去黄色暖意,泛着白。 一阵荷花香里,杂着几缕焦丝。 小船在河中漫无目的地飘荡,不知归处。 31. 第 31 章 李尚瑛拒做他人妾 过了三五日,谢昀母亲张大娘子亲临王家,吴静姝亲自到门首迎接。因着谢昂自小养在王家的缘故,王家与谢家交往密切,但张大娘子并非谢昂亲母,与王家更多的是熟,而非亲。 张大娘子在内堂上坐后,便开门见山说道:“叫李家女儿出来,我看看吧。” “是。”吴静姝应声后,忙叫下人去将吴静娴母女请过来。 吴静娴与李尚瑛正在园中观石,呼听女使来唤,知是谢昀母亲要见,都手忙脚乱,来不及回房整理,便跟着女使往内堂去了。 到内堂角门处,李尚瑛停了下来,只见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送出,略整了整衣衫,吴静娴替她理了发钗,又上下检查了,方点头道:“可以了,进去吧。” 吴静娴和李尚瑛到了内堂,行礼道:“张大娘子万福。” 张大娘子先是同吴静娴客气道:“娘子来东州这几日可还习惯?” “谢张娘子关怀,我姐姐照顾周到,一切都还习惯。”吴静娴恭敬答道。 “那就好。”说罢,张大娘子微笑着看向李尚瑛,说:“这就是李家三姐?” “是。”李尚瑛答着,又福身见礼道:“小女名唤尚瑛。” “好标致一人儿。”张大娘子说着,又看向吴静姝,道:“难怪我那儿子整日央求我来说亲。” 李尚瑛听了这话,低头浅笑。吴静娴却是勉强扯出一个笑,让女儿上谢家做妾,更像是卖女求荣,她心中多少是不愿、不舍的,可若能进得谢家大门,哪怕是做妾,也比她们商贾身份高出许多,吴静娴如此自我安慰着。 “听昀儿说,你诗词歌赋了解颇深,尤善作诗,他对此很是欣赏。商贾之家,能养出通诗文的女儿倒真是难得。”张大娘子语气和善,李尚瑛却听出了嘲讽之意,她忽而感受到张大娘子此次前来,并非带着善意。 果不其然,张大娘子接着说:“昀儿叫我八月来说亲,但有些事,只怕昀儿没有完全告知,我需与李家确定了,才好说亲。”张大娘子顿了顿,看李尚瑛手指微微发力,又接着说:“昀儿尚未娶妻,却先纳妾,不合规矩。谢家有意与都司徐家联姻,你若不介意,先进门做三年通房,一切规格都照谢家女儿来,待娶妻满三年,便收了你做妾室。” 张大娘子一番话如晴天霹雳,在李尚瑛头上炸出一声巨响,她难以置信到茫然,先是抬眼看了张大娘子一眼,张大娘子还是那样一副温婉端庄的笑,她又看向坐在张娘子对面的吴静姝,吴静姝低眉不看她,她便将视线巡到吴静娴身上,想要一个答案,可吴静娴也低着头,不看她。 李尚瑛恍然,原来所有人都知道,她到谢家,不是做正妻,而是做妾室,甚至需要先做三年通房,这是何等耻辱!李尚瑛哑然失笑,问:“三哥的意思呢?” 张大娘子不免觉得可笑,说:“自然是说好了,我才来的。” 李尚瑛忽觉得有藤蔓从心中迸发而出,将她的心脏紧紧攥牢,又伸出无数枝桠从身前绕到身后,将她团团围住,又裹紧,令她难以呼吸。她将手捂在胸口,身体因心脏疼痛而瑟缩着,两行泪不受控制地汩汩流出,她佯装镇定道:“劳张大娘子跑这一趟,我李家不过一介商贾,身份低微,高攀不上谢家。” 张大娘子皱了眉,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商贾之女居然拒了自己,但也只是笑着起身,体面说道:“李三姐心气儿挺高,看来我们谢家哥儿与李家姐儿是无缘了。”说罢,便同吴静姝告辞,吴静姝忙送她出去。 吴静娴亦不敢相信李尚瑛会当场拒绝,虽说张大娘子的通房要求过分了些,但也可等谢昀婚后三年再去谢家嘛,都可商量的,好歹要与自己商议后再做决定。再说,那李怀仁已经拿定了主意的事,哪由得她一女儿家做主? 吴静娴骂道:“你怎敢当场拒绝张大娘子的?你怎不与我商量后再说?” 张大娘子走后,李尚瑛终于可以放心大哭起来,高声质问道:“娘难道要眼睁睁看我给人做妾吗?戚二娘身为妾室,都晓得为四妹妹谋一门好亲事……”李尚瑛话音未止,吴静娴抬手便甩了她一巴掌,李尚瑛居然拿戚如云同她比,吴静娴如何能忍? 李尚瑛挨了这一巴掌,忽然止了哭声,又狂笑起来,泪眼婆娑地看着吴静娴,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她曾经觉得二姐姐没有亲母的庇护,甚是可怜,也曾经觉得四妹妹受制于亲母身份的偏见,甚是可怜。如今透过泪光看着吴静娴那张扭曲变形的脸,方知最可怜的人,原来是自己。 李尚瑛瞬间就冷静了,她忽觉得自己就是那高山之巅的一点烛火,漫天的孤独都向她席卷而来,周围寒风彻骨,唯有她自己还不肯熄灭。 李尚瑜听得消息,立马从房中赶来,正与吴静姝在内堂门首撞上,二人进来,将对峙中的母女拉开,李尚瑜拽着李尚瑛一路往园中走去。 吴静姝怒道:“你打孩子做什么?这事儿,孩子够委屈的,你竟还打她!” 吴静娴知自己不该,但就是忍不住,此时还嘴硬逞强道:“她居然拿我与一妾室比,甚至觉得我比不过妾室,我能不气?” 吴静姝叹了口气,说:“你自己都口口声声‘妾室妾室’的,你都瞧不起妾室,却要三姐去与人做妾,她如何能肯?” 吴静娴愣住,吴静姝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如一把钢刀刺入吴静娴的心脏,她恍然意识到自己的荒谬,自己的不幸又将在女儿身上重演,可那又能怎样?她逃不过自己的命运,李尚瑛难道能逃得过她的命运吗? 吴静娴想起她的新婚之夜,她尚觉懵懂憧憬,有着初为人妻的腼腆与羞赧,却见她的丈夫叫下人抱来两个孩子,认她做母亲。吴静娴方意识到自己被爹娘骗了,他们只说这李大官人死了娘子,却未说这娘子还留下两个孩子。 吴静娴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孩子,还是两个,跑回娘家哭了两日,于事无补。原照着定安县的习俗,新妇在怀孕前,可回娘家长住,但李家那边因孩子需要母亲照料,派人过去一请再请,最后由李怀仁亲自出面,吴静 娴终不得不面对现实,又回到了李家。 初出的日子里,李怀仁对吴静娴不差,他每日晚出早归,归家时总会给吴静娴带点礼物,或是吴静娴喜爱的糕点,或是店里新进的小玩意儿,或是时下流行的胭脂水粉,总之在李怀仁的攻势下,吴静娴逐渐对他心生爱慕。 但甜蜜总是短暂的,在吴静娴怀孕五月时,这蜜糖忽然变成了砒霜。 那日,李怀仁带了一个形容消瘦的女子回来,那女子自称戚如云,一见吴静娴便跪在她跟前,泣不成声,嘴里反复说着:“求姐姐收留奴家吧,为奴为婢全看姐姐心情,只求姐姐别赶奴家走。” 吴静娴感到难以置信,那巨大的欺骗瞬时如流沙一般紧紧地裹住她,裹得她难以呼吸,她不明白这个和自己蜜里调油的丈夫怎会突然带回一个女子,那女子竟还口口声称肚中已有李家的骨肉。 面对这个突然出现在家中的陌生女子,吴静娴脑中一片空白,她望向李怀仁的眼神里不自觉充斥着悲伤,那眼里盛满泪水,泪水在眼眶中摇摇欲坠,她希望李怀仁能给她一个解释。 可李怀仁却错开她的眼神,俯身将眼前的女子扶起来,说:“她怀的毕竟是我李家的骨肉,就让她做二娘吧,叫丫鬟在下院收拾一间屋子给她住。” 吴静娴再一次感觉到天昏地暗,可她又清醒地意识到这个男子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哄着她了,此后只有她依着他的了,就像自己的父亲和母亲那样,就像父亲和他所有的妾室那样,男人对女人感情本就如琉璃般易碎,可她竟期待着自己会和天下女子不一样,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吴静娴紧紧闭上双眼,一行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碎裂在地,面对李怀仁的决定,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地看着李怀仁将那女子搂在怀中,默默地回到自己房中,一言不发,她心中那对李怀仁的爱意和对即将出世的孩子的期待也同那泪珠一样,支离破碎。 同样一滴泪震碎在地,吴静娴没有往日绝望中的平静,反而情绪激烈,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声声控诉道:“我当年没得选,她如今也没得选!我被爹娘骗着嫁进李家,是我不幸的开端,也是她不幸的开端!谁让她选了那样一个人做爹,自私!凉薄!全然不在意她!是她爹要她去谢家给人做妾,好帮他铺那条攀附权贵的路!那是她的命!谁都逃不过!” 吴静姝被吴静娴这番控诉吓得愣在原地,她知妹妹生活不易,却不知生活竟将她扭曲至此,她看着吴静娴发狂的模样,伸手想劝慰她,一只手却停在半空,不知该落于何处。 翠喜亦闻讯赶来,见吴静娴失控,忙过去搂住她,用手轻拍她的背,顺着她的气,说:“娘子,缓缓,缓缓。” 见吴静娴一时难以收住情绪,翠喜又对吴静姝说:“我带她回房罢,待缓过来就好了。” 吴静姝呆楞着,来不及反应,待反应过来时,已见翠喜扶着吴静娴出去了。吴静姝双腿一软,手摸到身后的椅手,顺势坐下,那眼里还有未散去的惊惧。 32. 第 32 章 李尚瑜将李尚瑛带至园中,二人在荷花池畔的凉亭内坐下,李尚瑛看着满池荷花,在风中摇曳,眼泪便簌簌落下。 李尚瑜看着李尚瑛委屈落泪,不知如何安慰,只得默声陪着,心想那谢昀如此倾心三妹妹,怎会让她去做个通房?原想着谢昀对三妹妹一片痴心,或许可以凭真心打破门第之见,不想结局还是如此。想至此,李尚瑜轻叹一声。 “二姐姐……”李尚瑛抽噎着说:“原来他一开始就想着让我去做妾的,娘亲、姨娘、张大娘子,也都觉得我进谢家只能去做妾的,只有我自己痴心妄想,以为他会娶我为妻。” 说着,李尚瑛想起中元夜那日,谢昀与她喝合卺酒,他既无娶她为妻之意,为何要同她共饮合卺酒?如今再想起那夜的火光盛景,那落于她指尖的灰烬,原来那沿街燃烧的纸钱是在悼念他们即将逝去的爱情,原来命运已经在那夜给过她暗示,可她只是沉溺于情爱的幻象中,毫无知觉,如今明了,方觉痛彻心扉。 谢昀闻得李尚瑛拒绝进谢家的门,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他感觉到被背叛,一股怒火涌上心头,当即跑至王家要与李尚瑛问个清楚。谢昂怕他行事冲动,便跟着过来了。 谢昀二人在王承先的带领下,来到荷花池畔。李尚瑛见了他,赌气转身,不肯理他。 李尚瑜瞪了谢昀一眼,本想骂他几句出气,但见他急赤白脸,又觉其中或许藏有误会,便将肚中怒火强压了下去。 谢昂上前,拽了拽李尚瑜的袖子,李尚瑜冲着谢昀“哼”了一声,便跟着谢昂出去了,与王承先一起,在凉亭外候着。 当李尚瑜和王承先二人都提着一颗心,望着凉亭时,谢昂却不向凉亭中看去,而是侧着头,认真看着李尚瑜那紧皱的眉头,荷风拂动她的发丝,却不能拂去她眉目间的忧虑。谢昂心中忽生一个念头,他想伸手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谢昂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忙将目光从李尚瑜脸上收回,投至谢昀身上。 谢昀走至李尚瑛身旁,咬了咬牙,将心中的愤愤不平吞下,一开口还是往日那般轻声细语,只是多了点委屈:“我娘说你拒绝进谢家的门,我不信。” 李尚瑛气得浑身发抖,转身瞪他,眼中怒火在对上谢昀那柔情蜜意的双眼时熄了几分,又涌出点点泪光,语气却不肯让步,质问道:“你让我给你当通房,竟还想着我会答应,在你眼中,我只配给你做通房吗?在你眼中,我卑微到会答应给你做通房吗?” 谢昀不知什么通房,他从来没有让李尚瑛做通房的想法,情知是误会一场,急忙解释道:“什么通房?没有的事,我怎会让你做个通房?” 李尚瑛的怒火瞬间熄灭,她的委屈和不甘终于在谢昀的急切里得到承托,便柔了下来,低声问他:“那做妾呢?” 谢昀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李尚瑛眼中的泪光随着谢昀后退的步伐陨落。 “做妾一事,是你家先提的,是你家托王家来说……”谢昀忽然看不懂李尚瑛,顿了顿,又说:“即便你对此事浑然不知,可你也应当知道,以李家的身份,进我谢家,只能是为妾。” 李尚瑛看着谢昀将这些话一字一句说出,先是瞪大了眼,不敢相信。等谢昀将话说尽,她落下最后一行眼泪,忽而笑了,一边笑着,一边擦去自己脸上的泪水,摇着头叹息道:“好,我李家是配不上你谢家,那我们便从此作罢。” 说罢,李尚瑛转身离开,李尚瑜见状,忙跟了过去。 而谢昀还愣在凉亭中,他忽从荷花香里闻到几缕烧焦味,这焦味如此熟悉,像中元节那晚由岸上飘至船中的味道,那是悼亡的味道。 见李尚瑛离开,谢昂和王承先二人也赶到凉亭中,王承先忙问:“三妹妹怎么走了?” 谢昀尚未反应过来,他将视线聚焦在王承先脸上,不解地问:“三妹妹为何不肯与我做妾?” 王承先被这么一问,也愣住,不知作何回答。 “那李家不过一介商贾,与我做妾倒像是委屈她了?”谢昀忽而感到愤怒,开始在亭中焦急地来回踱步,说:“她说我瞧不起她,我瞧她喜欢的不是我,她喜欢的是谢家的显赫,她要的是谢家嫡子正妻的位置!” 王承先与谢昂对看一眼,尚不清楚原委,都不敢随意开口。 谢昀见他二人都不说话,便又说:“我是真心实意待她,她进了我谢家,我将她当妻子一样对待,于她而言,妻或妾,有何区别?难道她不信我会一心一意待她?” 谢昀见他二人依旧一句话不说,只能又自说自话道:“那正妻之位,于她而言真就那么重要?她若要,我可以给她,但现下不是我愿意与否的问题,是爹娘不可能同意让一商贾之女进我谢家为妻。我可以向爹娘请求分府别住,免了她每日晨昏定省,她也无需看娘亲的脸色。那正妻之位,不管所坐何人,有我在,都不能叫她矮了去,她何须忧惧?” 谢昂听了此话,摇了摇头,反驳道:“这些都只是你所想罢了,如今你都不能为她争取正妻之位,哪能保证日后护她一生无忧?” “这……”谢昀被怼得哑口无言,但不肯信自己没有能力护她,只怨李尚瑛对自己的心意不够坚定,便赌气也不再理她,甩袖离开了王家。 李尚瑛一路跑回房中,不再哭哭啼啼,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她已经看清了谢昀的真实想法,他可以将做妾一事说得如此轻松,亦可随意说出李家想进他谢家只能为妾的话来,可见他二人的思想隔阂根深蒂固,那是在过去长达一二十年的时光里慢慢生根发芽的,早已融入血液之中,谁都无法将那观念从对方身上彻底剥离出去。既如此,她与谢昀若是纠 缠下去,也只得伤痕累累,长痛不如短痛,就此了结,彼此还有点美好过往可作怀念。 李尚瑜默默跟在李尚瑛身后,见李尚瑛情绪有所缓和,方开口问道:“他同你说了什么?你怎的忽然跑回来了?” 李尚瑛将视线落在很远的地方,那眼神里还有落寞未尽。良久,她才将视线收回,又落到李尚瑜身上,缓缓说道:“我不怪他。中元节那日,他邀我游湖,我同他枕藉于舟中,他当时若想对我做点什么,我不会拒绝的。” 李尚瑛想起那晚,他的鼻息离他那样近,心中还是有些许悸动,皱了眉头,说:“可他什么也没做,他若做了什么,我现在才是真的进退维谷,所以我不怪他。” 李尚瑜看着她,眼中也忍不住泛起泪光。 李尚瑛那原先已沉下去的情绪,被李尚瑜眼中那闪烁的泪光轻轻一唤,忽又浮了上来,亦泛出泪光来。李尚瑛强忍着心中的酸涩,道:“我信他对我的感情是热烈而真挚的,但仅仅如此,是不够的。更何况,真情瞬息万变,谁能保证他的情意一生不变?他如今就不把我放在与他相称的位置上,日后厌倦了,更是食之无味。戚二娘从风月女子,摇身一变,成为富商李氏的妾室,是过上了衣食无忧、人人称羡的日子,众人看在爹的面子上,也对她客气三分。可事实如何呢?戚二娘在家中处处失势,尽管爹爹对她的宠爱远胜过娘亲,也无法改变她出身低的事实,甚至连四妹妹也要因她的出身受人白眼。我进谢家为妾,同戚二娘又有何异?我宁愿一辈子做个商贾之女,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自得其乐,好过在权贵中过低眉顺眼的日子,还得搭上子女的未来。” 李尚瑜见李尚瑛有此想法,很是欣慰,将原先在脑海中反复撰写的劝慰之语,全都抛诸脑后,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傻妹妹会为爱不顾一切,真进了谢家的门,以为是浪漫的开始,只怕是幸福的消亡。 李尚瑛想起谢昀说做妾一事是李家先提起的,忽而又泪流满面,李尚瑜一颗心方放下,又被提起,忙问道:“怎么突然又哭得这般伤心?” 李尚瑛缓了缓,问李尚瑜道:“二姐姐可曾瞒过我什么?” 李尚瑜一愣,不知所云,茫然地回道:“自然不曾,你为何这样问?” “谢三哥说,是爹娘让我去谢家做妾的。”说着,李尚瑛又呜咽呜咽哭了起来。 李尚瑜听此,震惊不已,喃喃自语道:“怎会?若是爹爹的意思也就罢了,大娘怎会同意?” 李尚瑛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脸上忽而又泛起阵阵火辣辣的疼来。 李尚瑛觉得自己的世界已然崩塌,一瞬之间,她失去了心爱之人,也失去了双亲挚爱,她好似来自遥远的异世界的人,赤着脚行走在这片茫茫大地,放眼望去,皆是白茫茫一片,无所见,无所居,无所归。 33. 第 33 章 李尚瑜升级新算法 又过了两日,李尚瑜终于在四柱清册的基础上,将单轨算法升级为双轨算法,即用“进”减去“缴”所得的数,应当与“存”减去“该”的数相同,如此可互相查验勾稽。 李尚瑜放下笔,激动地起身转了三个圈,来不及等流萤开口问,已经见她跑出院外去了。 李尚瑜去找李尚瑾,远远见了他,便冲着他招手,向他跑去,说:“哥!我算出来了,双轨算法!” 李尚瑾大惊,问:“双轨算法?当真?你真将单轨算法升级为双轨算法了?” “自然是!”李尚瑜一脸兴奋,又说:“你赶紧让小厮去传话,叫东州各店铺的掌柜、账房,午后都去丰楼吃茶,今日一定要将此事商定下来!” “行!”李尚瑾亦是兴奋不已,说:“我让他们叫去,顺便去丰楼把雅间订了。” 李尚瑜辞了李尚瑾,又回到自己院中,见李尚瑛房门紧闭,便前去敲了门。梧桐开了一条小缝,从门缝中溜出来,又将门带上,轻声说:“三姐在里边假寐,我瞧她心里不痛快,不敢扰她。” 李尚瑜点了点头,说:“既如此,等晚些时候,她起了,你再来喊我。” 约莫申时,李尚瑜正欲出门,因不见梧桐来叫,便又到李尚瑛房中来,见李尚瑛还在床上躺着,坐到床沿,说:“瞧瞧你这都躺了几日了,前两日听你那番话,我以为你想开了,放下了呢。” 李尚瑛撇着嘴,说:“哪能说放就放呢,二姐姐对沈秀才没有感情罢。我这心里难过,也不全因三哥的事。” 李尚瑜自然明白李尚瑛的诸多痛处,正因为明白,才知道解决痛苦的方法不是听之任之,而是自寻出路,便说:“今日约了各店铺的掌柜和账房去丰楼,你也一起去吧?你不是想和周六妹妹开个香囊铺子,正是个好机会,前去学习学习。” 李尚瑛眼中毫无神采,只说:“那是玩笑话罢,这世道哪允许闺阁女子经营铺子。” “只是没有先例罢,我朝哪条律例写了不许女子经营生意的?你若开了那铺子,能怎的?谁能判你有罪?既是无罪,有何不可?”李尚瑜问道。 李尚瑛细细一想,确实如此,律例从来没有禁止过,为何天下人便默认女子不可以有自己的营生?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说的在理?“李尚瑜又问。 李尚瑛点了点头。 “自沈清儒一事,我忽然悟了,对女子最大的束缚便是嫁人,女子最大的恐惧是不能嫁一个好人家。为了嫁个好人家,需得遵循三从四德,需得做到温良恭俭让。但你想想,你若不追求嫁个好人家,是不是这些束缚都无法困住你了?你若不嫁那谢昀,你就是个商贾之女怎的?吃穿不愁,有什么不好?哪怕你是个放肆的不服管教的人,又怎的?那日在林家,众人也只是在角落里对我评头论足,谁敢真的上前来与我对峙?大家都是纸糊的老虎罢了,何须惧他们!”李尚瑜说着,语气中带着点英雄豪气。 李尚瑛忽而觉察出李尚瑜的变化,她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悲观认命,自己也受到感染,便掀了被子,叫梧桐拿来王承先准备的那身男服。李尚瑜制止道:“咱今天不换男服,咱就穿女服出去。扮成书童去同他们那几个老狐狸交涉,难免叫他们看低了。咱就以李家女儿的身份去,让他们好好瞧瞧,咱李家的人都不是好欺瞒的。” “嗯!”李尚瑛点了点头,她觉得胸中鼓鼓的,装满了士气,忙起身梳洗了。 李家三兄妹到达丰楼雅间时,李记海货、李记茶肆和李记地瓜铺的掌柜及账房都已到齐,见他三人来,忙起身问好,但见还有两位陌生女子,都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这是我李家两位妹妹。奇货居一事,想必各位都知道了,便是我这两位妹妹的功劳。”李尚瑾说着,想以奇货居一事压压他们的傲气。 众人不敢当面妄评,只恭敬站着。 李尚瑾带着瑜、瑛二人上坐,随后又对众人说道:“都坐下吧。今日叫众位来,不是兴师问罪的,只是就奇货居一事,将现下店铺存在的问题好好捋一捋、改一改,只要列位坦诚相见,便既往不咎。” 众人听到“既往不咎”一词,都放下心来,纷纷就坐。 李尚瑜将她写的双轨算法手稿递给小厮,小厮分送给各店铺的掌柜及账房先生。掌柜及账房根本不把一个小姑娘看在眼里,对这些手稿自然满不在乎,无人翻看。 李尚瑜早已料到会是如此局面,便直言不讳道:“各位先前交上来的账簿,问题之多,想必各位心中有数,不需要我一一点明吧?” 众人相顾无言,原想不明白那奇货居掌柜和黄先生是如何败露的,现下明白了,原来这李尚瑾身后有人,只是不想李家的女儿竟比儿子有能力。众人生怕被看出端倪,都假装听不懂李尚瑜的弦外之音,忙低头翻阅手稿。 李尚瑜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说:“之前记账所用的四柱清册,乃是单轨算法,令奇货居的账房黄先生做花账却可瞒天过海。”说到这里,李尚瑜加重了语气,又继续说:“可见这单轨算法存在诸多漏洞,易叫有心之人利用了去。因而我在四柱清册的基础上,想出了双轨算法,或可补足漏洞。至于这双轨算法如何计算,我已在手稿中详细写明,诸位看过便能明白。” 几位账房先生仔细看了双轨算法后,都面露惊色,难以相信这样的革新会出自一个小姑娘之手,其中茶肆的账房尤先生忍不住问道:“这真是你想出来的?” “这还得亏黄先生助力。”李尚瑜说着,尤先生羞愧地低下了头。 李尚瑾见几位账房已看懂双轨算法,便说:“之前的账簿,是一笔乱账,无法一一核算,我们亦不想深究,有奇货居在前,望各位引以为戒。从明日起,李家账簿所用算法皆采用双轨算法,不再用四柱清册,你们回去后将铺子的‘进’‘缴’‘存’‘该’都算清楚,我会去核对数目,若有问题,直接来王家府上找我便行。” 掌柜、账房各个点头称是。 李尚瑜看向李尚瑛,见她神思恍惚,便说:“对于店中伙计懒散,待客傲慢一事,三妹妹可有想法?” 李尚瑛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关于这一问题,她们先前就讨论过,且此法原就是她想出来的,自然能顺利应答上:“伙计态度不端一事,乃因没有做好教化、引导,就此一事 ,希望各位掌柜回去后,将待客之道再好好说与伙计听。另外,为了使伙计做事尽心尽力,我们引入一套奖赏制度,伙计每成交一单,可赚取相应抽分。至于抽多少分,由于各个店铺售卖物品不一致,经营之法与营收亦不相同,需要各位掌柜、账房回去商讨后再作定夺。” 那茶肆掌柜王掌柜是王知文的远房表亲,与李怀仁较为相熟,便说:“若给伙计抽分,便是让利给伙计。此事,李大官人可知?” “此事不能这么算罢,伙计在店铺经营中虽算不得主力,却是与主顾面对面的人,主顾对店铺的印象源于伙计是否热情好客,买卖是否能成交也全靠伙计的态度与话术。既然伙计能使店铺获利,店铺让出一部分利给伙计,也是理所应当。”李尚瑛答道。 “至于我爹那边,店铺获利更多,我爹自然就会应允此法。至于如何将此法落地,如何让店铺倍利,也得看各位掌柜的本事了。”李尚瑾补充道。 各掌柜见此回旋镖又击中自身,便都不再提出异议,只道:“试试吧。” “如此甚好。既然各位掌柜、账房没有异议,此事就此定下。各位回去将今日之要事梳理清楚后,再将数目报与我罢。”李尚瑾说。 各位掌柜、账房道了声“是”,将自己面前的茶饮尽后,纷纷起身告辞,出去了。 掌柜、账房离开后,李尚瑛便软了身子,双手托腮,说:“可算结束了。这些掌柜、账房竟还挺配合。” 李尚瑜笑说:“咱毕竟是雇主,他们自然是要听咱们的。加上奇货居一事,多少给了他们威慑,他们若不肯配合,咱再去翻旧账,只怕都得去蹲大牢。” “哼。”李尚瑛努努嘴,说:“那王掌柜居然还敢拿爹爹压咱们,不知他私下里昧去多少,还好意思提爹爹。” 李尚瑜莞尔一笑,说:“我瞧你累了,精神头不好,要不咱回去吧?” “先别。”李尚瑾冲小厮使了眼色,小厮走到侧边,将雅间侧门拉开,说:“王三哥、谢家两位哥儿和周四哥,都在呢。” 只见四人分坐四边,气氛略有些尴尬。 周彦恒率先起身,他一身孔雀蓝长袍,额间搭配同色抹额,活脱脱一清爽少年,自深海而来。周彦恒双手抱拳高拱,作揖道:“见过二姐,见过三妹妹。” 瑜、瑛二人方知这雅间还有侧间,李尚瑛见周彦恒,想起在周家初见时,他只一个剪影在屏风面上作揖,如今看着,倒像是人儿从屏风里走出来了,不免有些恍惚。 谢昀见李尚瑛视线全落在周彦恒身上,心中不悦,轻咳了一声,将李尚瑛的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后,方阴阳怪气道:“你是来找李大哥的,同李大哥问好就行。” 李尚瑛看了谢昀一眼,问:“你怎的也来了?” 谢昀起身走到李尚瑛身旁,说:“我才不似某人那般铁石心肠,说作罢就作罢。我不肯就此作罢,自然得找机会见你。”说罢,又带着挑衅的眼神看向周彦恒。 周彦恒笑一笑,不与他计较,他已知李三妹妹不肯与谢昀做妾,他也笃定谢昀不可能娶李三妹妹为妻,权贵间的利益往来,他看得多了。 34. 第 34 章 李尚瑛原还觉得失落,如今见了谢昀,心中欢喜,却不肯表现在面上,不理会谢昀,只问周彦恒道:“你怎的来了?周六妹妹可有来?” 周彦恒从侧间走出来,笑说:“六妹妹来不了。只我一人,三妹妹便不欢迎我了?” 谢昀听了这话,皱着眉头正要反驳,却见李尚瑛说:“你是来找大哥的,我欢不欢迎你,有甚关系?” 周彦恒见谢昀那紧锁的眉头在李尚瑛的话语落下之后又展开了,正冲自己得意地笑,便存心想气气谢昀,直言道:“谁说我来找李大哥的?” 李尚瑛没有接话,生怕周彦恒真说出是来找她的这种话,不想那周彦恒竟还是说:“我就是来找三妹妹的,三妹妹欢不欢迎我?” 李尚瑜见此情景,心中暗自为周彦恒加油鼓气,她看了看李尚瑛,又看了看周彦恒,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起,随后同李尚瑾和在侧间的王承先、谢昂一样,抓了一把瓜子,磕起来了。 李尚瑛眨了眨眼,看向众人,见众人都一副打趣的模样瞧着她,更觉得不自在,兀自坐下,低头看向茶杯,回避着说道:“我同你非亲非故的,你找我作甚?” 谢昀亦跟着李尚瑛坐下,附和道:“我三妹妹说了,她同你非亲非故的。” 李尚瑛瞪了谢昀一眼,谢昀只得乖乖闭嘴,在一旁将剥好的花生放到李尚瑛面前的空碟里。 李尚瑾见周彦恒惨败,递了一杯名为“同情”的茶给周彦恒,周彦恒接过茶杯一口饮了,开口竟还是俏皮语气,叫人分不清情绪,只听他说:“同三妹妹开个玩笑罢。李大哥这趟来东州属实太久了,实在叫我思之如狂,只好跟着过来了。” 李尚瑾的同情瞬间被这句话打散,翻了个白眼说:“真叫人感动,可惜不是出自我家娘子之口。” “你家娘子,你回家去,自去央求她,不就有了?”周彦恒回道。 “我家娘子最是端庄,断然说不出这种话来。”李尚瑾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事实,并没有藏着期待。 谢昀一下子就听出周彦恒那句话是说给李尚瑛听的,又不敢点明,怕真叫李尚瑛听明白了,只得拿眼瞪着周彦恒。 可李尚瑛又怎会听不懂周彦恒话里的意思,想他特地从定安来,不免又有些愧疚,便问:“你来东州,下榻何处?” 周彦恒见李尚瑛关心他,开心得合不拢嘴,忙答道:“三妹妹无需担心,我爹前几年在东州购置了别业,是前朝状元的宅邸,园内布置好生雅致,三妹妹若有兴趣,随时来逛。” 还不及李尚瑛回答,谢昀便开口道:“前朝状元而已嘛,不知易过几手,还有多少当年韵味可不好说。但我谢家宅邸可是本朝正二品巡抚的宅邸,货真价实。” 李尚瑛又瞪了谢昀一眼,说:“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周四哥千里迢迢从定安过来,你对他客气些。且周六妹妹是我闺中密友,你不可对周四哥这样无礼。” 谢昀见李尚瑛处处维护周彦恒,心中大为不爽,拿起李尚瑛眼前那装满花生的碟子,自顾自走回侧间,在他原先的位置上坐了下来,自吃起了花生,作势不再理会李尚瑛。 李尚瑾原想着爹娘给李尚瑛另安排了婚事,不想周彦恒在此纠缠,但如今见谢家竟要求三妹妹先去做通房,简直是欺人太甚,也不想三妹妹去谢家受那委屈,便有心撮合三妹妹和周彦恒,于是趁机发力说:“等姨娘过完诞辰,我又得继续北上,正苦恼你们一行女眷独自回定安,路上没个照应。如今周四哥来了,不如就由周四哥护送回去。” 周彦恒大喜,虽不知李尚瑾为何突然肯帮他牵线搭桥了,但还是不假思索将此事应了下来:“如此甚好,倒免了我孤零零地回去。” 谢昀那边坐不住了,拿着他那碟花生米又坐回到李尚瑛身旁,说:“他周彦恒一外男,怎可护送李家女眷回去?回定安一事,自有王家安排。”谢昀说着,向王承先递了个眼色,王承先忙说:“是是是,我们王家安排。” “无妨无妨。”周彦恒抢答道:“不同李家女眷一艘船罢,我的船在后面跟着,也是护送。” 李尚瑛心下动容,想那日,荷花池畔,谢昀后退的那几步,再看周彦恒的步步向前,她忽不敢确定,谢昀对她究竟有几分爱意。 谢昀还想争辩什么,被李尚瑛按下,只见李尚瑛神情凝重地看着他,直截了当地问:“你今日来此,究竟是何意?” 谢昀卸下那与周彦恒斗气的神情,认真看着李尚瑛,说:“我对你一片真心,日月可见。你到我谢家来,我定处处护着你,绝不叫你受委屈,你有何担忧呢?” 李尚瑛轻叹一口气,眼里噙着泪,这谢昀想了几日依然不明白她的痛处罢,黯然说:“我委屈不委屈的,不是由你说了算的。你如今见不得周四哥对我好,我也见不得你将来另娶正妻。你娘亲已经说明白了,你是要娶都司之女的,我一商贾之女,就算有姨丈倚靠,也比不上那都司之女。她生来就可以与你比肩,是你父母为你千挑万选的门当户对的正妻,而我生来就比你们矮一截,我爹娘只会把我送到谢家与你做妾,这就是我委屈的地方。凭你一人之力,你爹娘与都司徐家联合,你如何对抗?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护我无忧?” “怎会不行?娶徐家女儿,是我爹娘的意思,却不是我的意思。我在谢家有我的身不由己,我作为谢家唯一的嫡子,不得不承担起这些,为谢家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嫡配。但你应当信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不管我娶哪家的女子,你在我心里始终都是正妻的位置,你可放心的。”谢昀解释道。 李尚瑛听了此话,心中悲痛更甚,她才发现她一直都没有真正看懂谢昀,心灰意冷道:“你们男子总是可以把女子的命运说得这般轻巧,我与你做妾,只要有你的庇护,便不会受委屈,可你如今便觉得我理所应当与你做妾,日后我又该拿什么让你高看我一眼,全凭你的真心吗?还有那徐家之女,她又做错了什么?到你谢家,便只是个嫡配的摆设?” 谢昀有些恼,说:“你总是说你的委屈,甚至说徐家之女的委屈,可我呢?你有看见我的难处吗?我就应该为了你去违背父母之命,去抵抗世俗,如此,你才满意吗?我 可以为了你,去做我能力范围内能让你过的最好的日子,你却不肯为了我做半点让步,你对我究竟有没有真心?” 李尚瑛流下两行清泪,她撇过脸去,默默将泪擦了。 谢昀见状,知自己说话语气急了点,便缓和下来,安抚道:“我不该这么说你,但我真的不想你我就这样算了,总有办法的对吗?” 空气忽然变得安静,众人手中的瓜子早已悄然放下,都屏着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搅扰了他二人的谈话。就连周彦恒,也只是在一旁看着,尽管他心里焦急,怕李尚瑛被谢昀几句话又哄好了,可此时此刻,他也觉得他二人应当将话说个清楚明了。 “此局如何破?”李尚瑛感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揪住她的心脏,叫她的心一阵一阵地疼,只见她泪眼汪汪地说:“你不肯为我打破世俗,我不肯为你委屈做妾,此局如何破?” “你究竟为何不肯与我做妾?我说了,我会好好待你的,你是不信我会对你一心一意吗?”谢昀问道。 “你无法理解我的委屈,也无法理解我对徐家之女的怜悯,是因为你没有看见过女子的悲苦,你把女子命运当成由你把控的儿戏。你同我爹一样,让我觉得厌恶。”李尚瑛这句话一说出来,在场所有人都震惊无比,谢昀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敢信自己一心一意对待的女子会说出厌恶自己的话来,还是当着众人的面。 谢昀的脸瞬间涨红,那红从耳根直漫到眼底,他逼近李尚瑛,用低沉的声音说:“若是我强要呢?我与李家父母说我就要纳李三姐为妾,你猜他们会拒绝吗?”说罢,不等李尚瑛及众人反应,谢昀便甩袖而出。 众人被谢昀的反应惊得呆若木鸡,都齐刷刷看向李尚瑛,李尚瑛咬着下唇,强忍泪水,她此时更为自己那句“厌恶”感到悔恨。 李尚瑜率先反应过来,跑过去,将李尚瑛搂在怀里,连声说:“没事没事,都是一时气话。” 李尚瑛把头埋在李尚瑜怀里,放声哭了出来,说:“我没有厌恶他,我不应该说那样的话伤他的心。” 周彦恒见此情形,轻叹一口气,心中的悲伤似一个无底洞,不断地往下沉。但他也明白自己不应该继续待在这里,李三妹妹一向对他无意,是他自作纠缠。在此节骨眼上,他若多话,只怕会叫李三妹妹讨厌了去,便识趣地离开了。 谢昂先是在侧间听李尚瑜与各店铺掌柜、账房斡旋,如今又看着她将妹妹搂在怀里耐心安抚的样子,心里竟跟着关切起李尚瑛来,他说不明白自己的情感为何会与李尚瑜共振,但那情绪如此真实而浓烈,叫他无法忽略。 直到王承先拽了拽谢昂的袖子,暗示他一同离开,谢昂才将视线从李尚瑜身上收回,临出去前,竟忍不住又看了李尚瑜一眼。 李尚瑾见不得谢昀这样威胁,怒道:“我看咱给姨娘贺完诞辰就尽快回去,少与那谢家攀扯。” 李尚瑛听了这话,哭得更加伤心。 李尚瑜转头瞪了李尚瑾一眼,说:“你也先回去。” 李尚瑾只得悻悻离开。 35. 第 35 章 谢昀气冲冲回到家里,径直前往张大娘子处,见了张大娘子,便作揖道:“娘亲,我要娶李尚瑛为妻。” 张大娘子正在案前抄《心经》,听了这话,手中的笔顿了顿,抬头直勾勾看着谢昀,语气平和却自带压迫,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娶李尚瑛为妻。”谢昀重复道。 张大娘子将手中的笔扔向谢昀,墨水如泥点般洒在谢昀那洁白的袍上。张大娘子带着不容反抗的语气说:“她一商贾之女,有什么资格嫁给你做正妻!” “娘亲不要总以商贾之女称呼她,她有名字,她叫李尚瑛。”谢昀辩驳道。 张大娘子皱了眉,不敢相信一向乖顺的儿子会为了一个商贾之女顶撞自己,冷哼一声,说:“我说她是商贾之女,你便受不了了?她本就是个商贾之女,我这样称呼她,有何问题?” 谢昀低着头,说:“娘亲这样称呼她,多少带着贬低,我不想娘亲这样称呼她。” 张大娘子听完,便笑了,说:“你觉得商贾之女难听,是因为你骨子里就不能接受一个商贾之女成为你的妻子。你这会儿,不过是被冲昏了头脑罢了。” 张大娘这句话像针一样刺进谢昀的心头,他竟无法否认张大娘子的说法,但他将这一细微的心思化作眉间的皱纹,他微微一皱眉,便又舒展开来,语气还是一样坚定,说:“不管娘亲如何说,我都要娶李尚瑛为妻。” 张大娘子看着谢昀半晌,忽转了口气,温和地说:“瞧你衣服都脏了,你先回房将衣服换了。这事儿等过几日再说吧。” “娘亲!”谢昀不肯离开,他似乎也知道自己只是一时冲动,只怕自己冷静过后,便不再有这样执拗的想法。 张大娘子看着自己那幅被墨水脏了的字,将那页纸团作一团,扔掉了,说:“瞧我这字都没写好。你先回去吧,且让我把这字好好写完。” 谢昀没辙,只好退出,这一退把他内心的执拗也带出了三分。 谢昀回到房里,思前想后,还是不肯罢休。那日在王家初见李尚瑛,他见她灵动,又似曾相识,便以为是命中注定的缘分,怎会到头来,只是天意弄人?谢昀又想起李尚瑛那句“厌恶”,想起是李家主动说要李三姐与他为妾,怎的到头来成了他强迫的?想至此,谢昀那不肯罢休的想法便化作心头的一团怒火,他提笔修书一封,叫人送去给吴静娴。 第二日,吴静娴看了谢昀的信,气势汹汹赶到李尚瑛所住的院子,因着前几日的嫌隙,吴静娴不想进李尚瑛房内,便让翠喜将李尚瑛叫出来。 李尚瑛对吴静娴的怨气尚未消散,并不理会翠喜,翠喜说:“三姐儿还是出去吧,大娘子这回是真气了。” 李尚瑛抬眼往门外看了一眼,冷冷地说:“她真气与假气有何区别?她都能帮二姐姐将资助沈清儒一事瞒着爹爹,怎么这回偏不能站我这边?” 翠喜叹道:“三姐何必与大娘子怄气呢?这事说到底,不是娘子可做主的,大官人已拿定了主意,不管你愿意与否,都由不得你。三姐不如从了谢三哥,省得挨一顿打。眼下你执意不从,等挨了打,不还是得从吗?” 李尚瑛歪着头,想着些什么,嘴角闪现一抹无奈的笑,说:“好啊,我出去。她最好能打死我,叫我了了这身不由己的一生。” 说罢,李尚瑛走到院中,冷眼看着吴静娴。 吴静娴见李尚瑛对自己态度冷漠,便也将她原有的那几分柔情收了回去,用更加冷酷的语气问道:“你到底进不进谢家的门?” “我誓不与人为妾!”李尚瑛用不容分辩的语气回应道。 吴静娴忍着气,说:“你既不想进谢家的门,你同谢三哥厮混什么?你不会单纯到以为谢家会允许谢三哥娶你做正妻吧?” 李尚瑛被戳中痛处,她依旧冷漠地盯着吴静娴,那眼神里多了几分倔强与无奈,她撇着嘴,不说话。 吴静娴又说:“谢三哥对你有情有义,你同我不一样,同戚如云也不一样。你在谢家,有他护着你,所有人都得高看你一眼,你有什么不情愿的?” 李尚瑛反问吴静娴道:“娘,你真心喜欢过爹爹吗?” 吴静娴一怔,没有回答。 李尚瑛继续说:“正因为我真心实意地爱他,所以我眼里容不得沙子,我见不得他娶别的女子为妻,见不得我的身份与他悬殊,见不得他认为我给他做妾是合情合理的事,见不得他往后情变,我只能空恨余生!” 李尚瑛看着吴静娴,眼里忽噙满同情的泪水,只见她低声说:“娘,男子的真心,最是不可信。” 吴静娴被李尚瑛的眼神深深刺痛,她这句话分明是在说她错信了李怀仁的真心,才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献祭给李家,吴静娴忽而又变得暴戾起来,她凑近李尚瑛说:“这是在王家,我不想将事情闹得太难看。如今那谢昀发话了,就是要纳你为妾,还说修书送到定安李家去,要你爹将此事应下。你爹看了信,只怕高兴得要张灯结彩,昭告众人,说巡抚谢家嫡子主动说合。你觉得是我如今逼你好,还是回去了让你爹逼你好?” 李尚瑛哭道:“都是你们瞒着我!你一早同我说要让我去谢家做妾,我就不来这东州了,我也遇不上三哥,或是我遇上三哥了,我也知道躲着!如今把我变成个痴心妄想的笑话,正好遂了你们的心了?现在想来,那日初见三哥,他原是知道,我就是那个说与他做妾的李三妹妹,他才留我的。真可笑啊,从头到尾我就是一个笑话,你们都把我当猴子耍!” 李尚瑛的情绪失控,音量逐渐拔高,叫吴静娴看得心头一紧。吴静娴好像看到了崩溃中的自己,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把最讨厌的那部分东西传给了女儿。 那边李尚瑜听见了,忙跑出来,被吴静娴的眼神喝住,吴静娴看着李尚瑜,冷冷地说:“这里没你的事,回去!” 李尚瑜看着痛哭中的李尚瑛,眉头不由得拧在了一起,但惧于吴静娴,不敢上前,只得默默退回房中。 吴静娴看着李尚瑛,又问了一遍:“你当真不与谢昀做妾?” 李尚瑛带着哭腔,但字句仍旧铿锵有力,说:“我誓不与人为妾!” 吴静娴重重叹了一口气,似做了个什么决定,说:“你最好不会 后悔。”说罢,又对翠喜耳语了一番,翠喜便退了出去。 “跪下!”吴静娴命令道。 李尚瑛瞪着吴静娴,不肯跪。 吴静娴说:“怎么?害怕了?刚刚是谁在房内口口声声说叫我打死了算了,这会儿倒害怕了?” 李尚瑛赌气跪下,双眼盯着地面,眼神依旧倔强,只是那眼泪已不受控制地淌下。 吴静娴转身,折了一根枝条,又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盛,那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吴静娴并不着急,李尚瑛却说:“要打便打罢,装模作样是何意?” 吴静娴看着李尚瑛,眼神中多了一层怜爱,她将枝条拿在手中细细掂着,语气却有些轻颤,只听她说:“我同你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打你了。”说罢,吴静娴手中枝条的末端,便落在了李尚瑛的身上,随着枝条的起落,吴静娴附和着逼问道:“你到底进不进谢家为妾?” 李尚瑛忍着痛,还是坚定地说:“我誓不与人为妾!” 那话音刚落,就见一男子冲入院中,一把夺去了吴静娴手中的枝条。李尚瑛抬头看向来人,正是谢昀。 谢昀居高临下看着李尚瑛,见她满脸的汗水混合着泪水,心似被棒槌重重锤了一下,他质问吴静娴道:“你为何打她?” 吴静娴冷眼看着谢昀,说:“我是在帮你。谢三哥说要纳三姐为妾,三姐不肯,我只能逼她答应了。” 谢昀满心愧疚,满眼心疼,他在李尚瑛面前缓缓蹲下,将两手扶住李尚瑛的肩膀,却见李尚瑛因吃痛而颤抖了一下,他忙松了松手,眼中如布满宝石碎渣,晶莹剔透却破碎不堪,他轻声问她:“你当真不愿进我谢家的门?” 李尚瑛疼得浑身发抖,眼神却倔强不服软,她费力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看见我母亲的样子了,也看见我的下场了,你能懂我为何怜悯徐家女儿了?” 谢昀一愣,方知李尚瑛那句“厌恶”背后竟藏着这样沉重的痛。他牙关紧咬,下巴因用力而微微抖动,可那扶着李尚瑛肩膀的手却不敢用力半分,他就这样看着李尚瑛,还想着让她低头让步,可他没有从李尚瑛的眼里看出半分退意。 谢昀眼中的碎渣迸裂在地,声音微颤,又问:“你当真不肯?” 李尚瑛没有回答,但谢昀已能从李尚瑛的眼神中看见她的决绝。 谢昀终于信了他二人此生无缘,他原只想着李家给她压力,她或许会妥协,可不想吴静娴竟舍得对自己女儿下此狠手,他不舍李尚瑛受此折磨,终是红着眼说:“好,如你所愿。” 说罢,谢昀松开了手,那眼神却还不肯从李尚瑛脸上移开,直到看见李尚瑛因疼痛而皱眉,方恋恋不舍起身,对吴静娴说道:“我谢昀不愿纳李尚瑛为妾。” 谢昀转身离去前,又一次看向李尚瑛,那眼里的泪光更盛,好似在说“我放你自由了”。 李尚瑛见谢昀离开,向前扑去,却只扑了个空,摔在地上,她就那样趴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她如愿了,没人可以再逼她到谢家做妾,可她也永远地失去了她心爱之人。 36. 第 36 章 李尚瑛被扶回房内,李尚瑜替她擦了汗。吴静姝也赶来,将李尚瑛的袖子撸起,仔细检查了她的双臂,看手臂上是一道一道的红印子,难过得留下泪来,轻声问:“怎么样?我叫先生来看看?” 吴静娴在一旁说:“不至于罢,我没下那么重的手。大概是中热了,给她喝点白虎汤就行。” 吴静姝瞪着吴静娴,说:“多大的事?犯得着这样打孩子?我看你是糊涂了!” “怎么不是大事?若不是我打了她这一顿,谢三哥能放手吗?他都写信写到定安去了,除了谢三哥自己反悔,谁也阻止不了大官人将三姐送到谢家做妾。”吴静娴答道,又看向李尚瑛那张因中热而面红目赤的脸。 “是了。”翠喜忙站出来替吴静娴解释道:“是大娘子吩咐我去将此事告诉王三哥,再由王三哥去给谢三哥通风报信的,娘子都是为了三姐好。” 李尚瑛闻之,抬头看向吴静娴的眼里多了几分柔和,只见她撇着嘴,眼皮微颤,又留下两行泪来。 吴静娴看着李尚瑛落泪,便将眼神收回,撇过脸去,对翠喜说:“快煮了白虎汤过来,叫三姐喝了,好生躺着,过两日就好了。” 吴静姝握着李尚瑛的手,叹道:“谢三哥真是不像样,不成就不成,竟还带威胁的。平日看他温润有礼,怎会行事如此荒唐。” 李尚瑛也握住吴静姝的手,说:“姨娘,你别这样说他。也怪我,不该口出恶言去惹他。” 吴静姝沉默良久,说:“好好一对璧人,怎么就弄成这样?” 李尚瑛勉强扯了一个笑,说:“本就无缘吧。”话音止,一滴泪落在吴静姝的手背上。 李尚瑛在东州拒绝了谢昀一事,还没有通过海风传到李怀仁耳朵里,李怀仁眼下有一件更令他急切的事情要处理。 七月一过,眼见着到八月了,李怀仁立马找了媒人张妈妈去江家说合。自李怀仁在渔场初见江月后,他便默默盘算着此事,早去找村长问明了情况,若不是碍于七月间有诸多禁忌,他早让张妈妈上江家说合去了。 张妈妈一早从李怀仁那儿领了赏钱,便赶往渔场去了,一路走走问问,终于找到了江月家。张妈妈在一堵石头矮墙外张望着,见院中一妇人在晒鱼干,那鱼干又腥又咸,叫张妈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妇人循声望去,见一生人在矮墙外探头探脑,便走过去问道:“瞧你面生,是有何事啊?” 张妈妈笑问:“这里可是江月家?” 妇人道:“你认识我家姐儿?” 张妈妈一听是这里,便喜笑颜开,忙说:“是哩是哩。我是县里做媒人生意的,县里李大官人央我来说合。” 妇人一听是李大官人,大吃一惊,问:“姓李?该不会是渔场东家?” 张妈妈答道:“是他是他,就是这个李大官人。你既认识是最好的了,你家男人可在?” “在在在。”妇人说着,忙把张妈妈迎进屋内。 张妈妈进到屋里,只见一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皮肤养得忒白,躺在厅内的竹编藤椅上,见来人,也只是微微探了探身子。张妈妈一眼就看出他腿脚不便利,问:“哟,这腿是怎么了?” 妇人叹道:“年轻时采山石,叫石头压断了腿。” 张妈妈握住妇人的手,同情道:“天可怜见的,倒辛苦你这么些年了。” 妇人摆摆手,没有说话。 江父问:“这是哪里来的人啊?” 江母搬了把小凳子让张妈妈坐下后,自己也拿了把板凳在江父身旁坐下,说:“是李大官人请来的媒人,要跟咱姐儿说合。” 江父咯噔一下坐直,差点摔下椅子去,好在叫江母扶助了。江父惊问:“渔场东家那个李大官人?” 张妈妈说:“是哩是哩,你们如此惊讶也能理解,那可是李大官人,你们真是好福气。” “这……”江父看了看江母,又看向张妈妈,问:“不知李大官人是为谁说合?” 张妈妈笑道:“李家哥儿年初才娶了西岭镇林员外的女儿。嚯!好大的阵仗!想必你们也都知道。” 江父和江母点了点头,但心中仍感疑惑。 张妈妈又说:“李家哥儿年初才娶了林员外的女儿,自然是不可能说给哥儿的。这次是李大官人自己想纳妾,看上了你家姐儿江月。想想攀上了李大官人,这真是改命一样的事,多好的福气哟,真是叫旁人羡慕了去。” “这李大官人怎就看上我家月姐了?”江父似是询问张妈妈,又似是呐呐自语,又道:“不知李大官人有多少妻妾?家中儿子又有几个?” 张妈妈忙说:“李大官人就一妻一妾,瞧李大官人那气派,居然只纳了一个妾室,少见吧?可见李大官人这回要纳你家月姐,定是诚心诚意的。且那李大官人就一儿子,若月姐过去了,能再给李大官人生个大胖小子,那荣华富贵,自不必多说。” 江父、江母面面相觑,江父略思考了一番,终是说:“李大官人看得上月姐,真是月姐的福气。” 张妈妈听到江父首肯,开心得不得了,说:“就是就是。既你二人答应了,就将月姐儿的生辰八字报与我,我拿回去叫李大官人找阴阳算了日子,再来同你们说。” 江父将江月八字报与张妈妈后,又留张妈妈在家中吃饭,张妈妈拒绝了,说要尽快回去同李大官人回话,便告辞了。 江母将张妈妈送出院外,正碰到江月提着一篮牡蛎回来了,那牡蛎上还有一条奄奄一息的过鱼,大张着嘴,只剩腮还在不停翕动。 江月同江母问好后,又向张妈妈投以微笑。江月一笑起来,一双眼睛就似弯弯月牙儿。 张妈妈仔细打量了江月,夸道:“这就是月姐吧?果真标致,整日在海边劳作,竟还能这样雪白。” 江母说:“像她爹,晒不黑。” 张妈妈同江母说:“月姐就是好福气。行啦,你别送了。你快把好消息告诉月姐。”说罢。张妈妈又看了江月一眼,满脸堆笑,挥挥手,走了。 江月目送张妈妈离开后,,问江母道:“娘,有什么好消息?” 江母看了眼篮子里的鱼,问:“又是于海洋送的?” “是。”江月低声答道,一抹羞怯的笑容在她脸上荡开。 “下回别收他的鱼了。”说着,江母自转身进屋里,又对江月说:“把篮子放了就过来吧,你爹有话同你说。” 江月在身后说:“我先把鱼处理了吧,要不该死了。” “死就死吧,以后有的是鱼吃。你先进来。”江母头也没回。 江月不明所以,只好先将篮子放在一边,洗了手,便跟 着进屋去了。江月进到屋里,自在凳子上坐下,问:“刚刚那位大婶瞧着面生,是来做什么的?” “来同你说媒的。”江母淡淡地答道。 江月脸上泛起一阵红晕,于海洋的模样在她脑海中浮现,只见她笑着说:“怎么还换媒人了。” 江父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误以为是于海洋派媒人来说亲,便阻止了她的想象,说:“不是于海洋的,是县里秋水街的李大官人。” “什么?”江月从凳子上立起身,看着他二人的神情,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里生长起来,她皱着眉,问:“你们答应了?” “那可是李大官人,你问问你自己,有什么理由不答应?”江母反问道。 “我管他是谁!海洋哥说会攒够钱娶我的!我只嫁海洋哥!”江月说。 “于海洋于海洋,你嫁于海洋有什么好?家里穷得叮当响,整日在海上晒着,不是汗臭味,就是腥臭味,等你真嫁过去你就知道那日子的苦了。”江母拿起桌上的菜篮子,择起菜来。 “那又怎样?我也穷得叮当响,也整日在海边晒着,不是汗臭味,就是腥臭味,海洋哥也没嫌弃我呀!”江月据理力争着。 “他一男子和你有什么好比的?以他的情况,他养得起他一家子,养得起你,还能养得起我们一家子吗?”江母问。 江月看着江父那条腿,不再说话。 江母便又继续说,语气平淡:“你爹那条腿就这样了,这辈子都要躺在那张躺椅上了。你哥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整日浑玩,没个正经营生。多亏老天睁眼,送了个李大官人来,救了我们一家子。你自己想想吧。” 江月没有出言反驳,只是默默流着泪,半晌,擦了泪,默默出去将于海洋送的那条鱼杀了。 江月在厨房里砍砍剁剁许久,又见她出来,从院子里抱了一摞柴火进去,传出噼噼啪啪的烧柴声,那烟囱往外冒着白烟,一阵鱼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末了,又见江月提着一篮子出去了。江父、江母始终注意着门外的动静,见她出去了,二人对看一眼,都不说话。 江月提了篮子来到于海洋家,在门外喊着:“海洋哥。” 于海洋听到江月的声音,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江月跟前,关切地问:“月儿,你怎么来了?” 江月将篮子递给于海洋,眼眶突然红了,说:“这是我炖好的鱼汤,你拿去给弟弟妹妹们喝吧。” 于海洋接过篮子,看着江月委屈的神情,他也变得沉重起来,忙问:“怎么了?” 江月背过身子,擦了泪,声音有些颤,说:“以后别给我送鱼了,浪费。” 于海洋将篮子小心放在地板上,凑到江月面前,笑嘻嘻地说:“什么浪费不浪费的,你今日说话怎怪怪的?是不是江伯又逼你了?没事的,我会尽快攒够钱去娶你的。” “别傻了。”江月一把推开于海洋,换上一副冷淡的语气,说:“等你攒钱要等到什么时候?就算你攒够了,就那点钱,别说我爹娘看不上,就是我也看不上。你整天在海上风吹日晒的,浑身不是汗臭味,就是鱼腥味,我才不会嫁给你。我要去给李大官人做妾,去过好日子,你明白了吗?” 说罢,江月跑开了。留于海洋一个人愣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消失在小路的尽头,尚未从江月的话语中反应过来。 37. 第 37 章 张妈妈把江月的八字报给李怀仁后,李怀仁便让阴阳算了最快的吉日——八月初八。 八月八一到,媒人张妈妈就带着一伙挑财礼的下人,和一辆空的青呢轿子往江家去。 纳妾不同于娶妻,纳妾没有太多仪式,张妈妈将财礼交给江家人后,就等着江月梳洗了。 江月穿着李家提前送来的桃红织金裙,跪拜了父母,无一点惜别之情,就跟着张妈妈出门了,而她的兄长正在兴奋地清点着财礼。 于海洋正垂头丧气般蹲在轿子前,江月见了他,眼眶微红,鼻翼翕动。 于海洋见江月出来,忙站起身来,问她:“你当真要嫁给李大官人为妾?” “礼都收了,难不成还能反悔?”江月摆出一副冷漠的模样来,就同她这几天一直对待于海洋的那样。 于海洋低头沉默不语,他已竭尽所能,唯有钱,他实在拿不出那许多钱来。 江月看着于海洋,心中难舍难分,却又不舍他如此执着,说:“你走吧。” 于海洋抬头看向江月,眼神悲伤,语气却平静,说:“我送你。” 江月听了这话,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眼中的泪不肯顺从她的心思,自顾自流了下来。 “我不要!”江月厉声拒绝道:“你走!” “我送你!”于海洋不肯走,掀起了轿帘,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冲着这情谊,你就当我是你的干哥哥吧,让哥哥送你出嫁。” 江月看着于海洋,不肯上轿,二人僵持不下。 “哎哟我的姑奶奶。”张妈妈在江月和于海洋之间走来走去,说:“你们二人别闹这一场了,可别耽误了吉时。” 见二人依旧谁也不肯让,张妈妈走到于海洋面前说:“你又何必呢?我来了几趟,你就拦了几趟,你若拦得住早就拦下了,何须等到今日今时?如今文书已过,江家又收了李家的财礼,事实已成,你还能做什么?” “我不是拦着她嫁人,我只是想送送她。”于海洋高声回复着张妈妈的话,又看着江月,声音柔了下来,说:“让我送你吧,这是最后一次了。” 江月撇过脸去,不看于海洋,泪水在眼眶打转,她强忍着泪水,但不甘、不舍的情绪早已溃败不堪。 张妈妈无奈,推搡着江月,将她弄上轿子,说:“李大官人找我来说合,你自己是答应的了,可别这时候反悔,叫我回去没法和大官人交代。” 于海洋看着轿中的江月,一身桃红,心中更觉悲痛,他如此珍重的女子,嫁人之日连红衣都不配穿。 张妈妈看着于海洋迟迟不肯放下轿帘,只得一把夺过了,对于海洋说:“你要送亲你就送,麻利点,抬起轿子就走,算是我怜惜你们这对苦命鸳鸯了。但我也难呀,你别让我为难,要不我就让几位兄弟把你打走了。” 于海洋不再挣扎,他顺从地抬起轿子,一路跟着张妈妈的步伐,最终在李家后巷角门停下。 张妈妈瞧着于海洋那心如死灰的神情,低声说:“祖宗,你一会儿乖乖走了,可千万别生是非。” 说罢,张妈妈掀开轿帘,等江月下轿,等半晌,那江月却不肯下轿。 张妈妈无奈说:“想我做媒人二十余载,如此闹心还是头一回。姑奶奶,你可快点下轿吧,李大官人在屋里等着了。” 于海洋看着江月泣不成声的样子,不愿她如此煎熬,便说:“你去吧。哥哥嘱咐你一句,到了李家,改改性子,别那么要强,对李大官人要懂得讨好……”说到此处,于海洋的声音突然哽咽:“只有李大官人疼你爱你,对你好,你在那个家才能过得好,明白吗?” 江月听到这些更是痛哭不已,她默默不语,只一味擦泪。 “行了,快下轿吧。”张妈妈伸出双手扶住江月的胳膊,暗暗使着力气,试图将江月拉出轿子。 江月用力夹紧自己的胳膊,她抬眼看着张妈妈,眼里噙着泪,似在同张妈妈求助。张妈妈摇了摇头,表示事已至此,已无别的可能。 江月闭上眼,用手帕遮着脸,那抓着帕子的手因过度用力而颤抖着。良久,江月终是擦了泪,由张妈妈扶着下了轿子。 江月站在于海洋身边,她看着他,终于明白,没有人比于海洋更爱她。江月后悔了,她希望于海洋可以牵起她的手,带着她狂奔,去到天涯海角,叫所有人都找不着他们。 可是此时的于海洋,好似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他低着头,咬紧了牙,不忍看向江月。 张妈妈拽着江月往前走,她似乎没有多少耐心了,抱怨道:“好好的日子哭成这样,我还是先带你回房,梳整梳整,再去见李大官人吧。” 江月被张妈妈拽着往前走去,她回头看向于海洋,可于海洋没有再看她一眼,没看见她满眼的悔意和不舍。 直到听见角门被关上的声音,于海洋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他连眼泪都没有了。 八月八,恰好是吴静姝的诞辰。 王知文为官一向低调谨慎,吴静姝的诞辰并没有大肆铺张,只是自家人吃个饭。但王知文为给吴静姝做生日,还是一早去丰楼请了两位庖人来家里做饭,又打包了许多糕点,带回家让众人品尝。 吴静娴一行人特地到东州,来给吴静姝过做生日,自然是一大早便带着礼,去给吴静姝祝贺。吴静姝见了李尚瑛绣的百福图,甚是高兴,直夸李尚瑛是把针线变成笔墨,当即叫人拿去裱了,要放到堂上做屏风。 谢家为着谢昂是王家养子这一层关系,张大娘子亲自上门祝贺,特地送来了诞辰礼,又带了谢家班来,让晚间唱戏助兴。 吴静姝道了谢,送走了张大娘子后,又迎来了她的两个女儿。王家的两个女儿见了定安来的两位妹妹,都很高兴,姊妹们坐在一块儿,同吴静姝、吴静娴聊了许多。 傍晚时分,谢昂正欲赶去王家给吴静姝做生日,他特地拐到谢昀院中,问他:“我这就要去王家了,你当真不去?” 谢昀正在院中自己和自己下棋,见谢昂来邀,略有些发愣,谢昂便又催促道:“那李家妹妹明日就启程回定安了,你当真不去?” 谢昀看着棋盘,眼神却有些空,说:“不去了,给吴大娘子的贺礼,我一早便托娘亲送去了。” 谢昂说:“你想清楚了就行。”说罢,谢昂自去了。 谢昀看着棋盘上的棋子,黑白交错,像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相□□缀。谢昀想起和李尚瑛的往日种种,初见时的心动,对诗时的默契,一起喝荷花茶时的惬意,中元节醉卧花池的沉沦,甚至是,他同李尚瑛饮过合卺酒,那是他给她的承诺。只是他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给李尚瑛的承诺竟如此脆弱,娘亲只用一句话,他便退让了。 谢昀苦笑,他有什么可怪李尚瑛对他的感情不够坚定呢?明明是他自己啊,拿不起又放不下,叫李尚瑛的满心期待都落了空。 谢昀又想,他最后一次见李尚瑛,在王家院中,她因疼痛而颤抖,不知她的伤恢复好了没。他对李尚瑛有诸多情绪,此时却是愧疚占了上风,他忽而觉得自己欠了李尚瑛许多,到 头来,唯有好好道别,是他能给她的。若是他不去同李尚瑛道别,关于他二人的回忆的终点,便是剜心般的疼痛,他或许应该,为他二人的结局覆上一层温柔的暖纱。 想至此,谢昀立马起身,换了初见时那身白衣,又去库房亲自为吴静姝挑了贺礼。 到晚间时候,王家彩灯高悬,王家的两个女婿也来了。 王知文特地在书房前的空地上设席,空地前一条曲水带蜿蜒呈现,曲水对面是高高的戏台。众人入席后,台上的谢加班便开始唱《琵琶记》。 酒过一巡,谢昀突然带着贺礼姗姗来迟,他先去见过王知文和吴静姝,王知文忙叫人在谢昂旁边为他加了桌子。谢昀走到谢昂身旁,扫过众人,一眼便看见坐在角落里的李尚瑛,只见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戏台,似乎听戏听得入迷了。 谢昀见李尚瑛没有看向自己,略有些失望,坐下后,自饮了一杯酒。 “你不是不来吗?”谢昂低声问谢昀。 谢昀斜着身子,用余光注意着李尚瑛的动静,见她始终没看向自己。谢昀心中怅然若失,自斟了一杯酒,喝尽后,答道:“她明日就走了,我想送送她。” 谢昂搞不懂他二人好好一段情何须如此收场,若是真心相爱,有什么不可抛却的?为何身份、名利都不能抛下,却唯独能抛掉心爱之人?谢昂虽是不懂,但见谢昀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是举起酒杯,陪他喝了一杯。 李尚瑛的余光注意到谢昀那频频向她投来的目光,在他昂头饮酒时,看了他一眼,心中越发觉得难过,又因喝了酒,脑袋愈发晕胀起来,便起了身,独自到园子里吹风醒酒。 谢昀注意到李尚瑛起身离席,便跟着起身到园子去,谢昂看着他二人先后离开,又看见李尚瑜也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二人相视摇头。 李尚瑛走到荷花池畔的凉亭里,一池的荷花都收了花瓣,只有尖尖的角在晚风中微微晃动,一弯上弦月点缀在澄澈的夜空中。李尚瑛看着那只剩一半的月亮,想起七月十五的那轮满月,如今,月只有一半,她也只剩孤身一人了。 谢昀悄声跟在李尚瑛身后,随着她的视线望向那孤月,心中惘然,说:“七月十五的月亮是圆的,如今却只剩一半了。” 李尚瑛一惊,转身看他,四目相对间,二人眼里都盛着月光,李尚瑛却释然一笑,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再自然不过了。” 谢昀走到李尚瑛身旁,风带着他身上的酒味,送到李尚瑛鼻尖,李尚瑛说:“少喝点吧。” 谢昀侧头看她,李尚瑛看着眼前的月亮,眼中没有多少情绪,谢昀说:“我没有写信去定安。” 李尚瑛看向他,笑了笑,说:“不重要了。” “你身上的伤可好了?”谢昀心中满是愧疚,说:“我为我那天的鲁莽向你致歉,我不该给吴大娘子写信,不该违逆你的意思,不该试图通过威压让你妥协。对不起……” 李尚瑛轻叹一声,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往后都不要再想起了。” 谢昀心口一紧,见李尚瑛如此决绝,心中苦涩,又说:“明日我就不去送你了。” 李尚瑛眨了眨眼,视线落到荷花上,一阵痛感以胸口为中心,如涟漪一般层层荡开,传至她的手尖、足尖,但她的神情依旧淡淡的,只听她说:“好。” 谢昀亦不再说话,只是静默地站在李尚瑛身旁,二人看着同一抹月亮,同一池荷花,感受着同一阵微风,那微风将他二人的衣角吹起,轻轻触碰着。 38. 第 38 章 第二日一早,吴静娴一行人便收拾好了包裹,又去同王知文和吴静姝辞行,王知文特命人备了两箱礼,又叫了几名武力高强的下人随行护送。吴静姝将众人送至角门门首,垂首泪别。 周彦恒和李尚瑾骑着马,在前头引路,李尚瑾对周彦恒说:“你小子可以啊,怎么这么会瞅时机,来得正好。” 周彦恒说:“我仔细想过了,你说三妹妹是要嫁官家子弟的,我想她们这趟来东州肯定另有安排,我不能坐以待毙啊,当然要跟过来看看。” 李尚瑾说:“话虽如此,可若是三妹妹愿意进谢家的门,你来了又能做什么?” 周彦恒转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马车,说:“我也不知罢,哪怕什么都做不了,我也得来看看,至少心能定。” 李尚瑾笑说:“你可真行,居然还是个痴情种。看在你对我三妹妹如此诚心诚意的份上,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说,我定助你一臂之力。” 周彦恒摇摇头,说:“你若早帮我,没准就没那谢昀什么事了。” 李尚瑾说:“欸,那可不是。三妹妹对你没感觉是事实,她一眼就看上谢昀了,这事你我都没有办法左右。” 周彦恒叹气道:“罢了罢了,她是要经历这么一遭的。” “你倒大方,竟不介意?”李尚瑾问。 周彦恒自我调侃道:“那是三妹妹的人生罢,我有何介意的?现在是三妹妹不愿意接纳我,哪轮得到我介意的。” 李尚瑾叹了一声,说:“我是没看懂你,若说你喜欢三妹妹,你对三妹妹心仪谢昀这事倒很看得开,若说你不喜欢三妹妹,你又穷追不舍。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周彦恒脸上掠过一抹苦笑,说:“我哪里是看得开,我是不得不接受。就像你说的,若三妹妹愿意进谢家的门,我即便是来了也无可奈何。幸得老天垂怜,还给我一丝机会。可这事要是站在三妹妹的角度看,她失去挚爱之人,她的苦楚之盛,只有她自己最明白。我现下只能是默默陪伴,等她的心慢慢回暖。” 李尚瑾听后,用认可的眼神看向周彦恒,但他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行了两日路,一行人再次抵达码头。 王家的下人们忙着将箱笼装上船,李尚瑾将周彦恒介绍给吴静娴,说:“娘亲,这位是周生布庄的周四哥。他此次游历至东州,正好同你们一道回定安,有他护送,我也放心些。” 周彦恒主动接过话茬来,说:“我的船就在后面跟着,大娘若有什么吩咐的,派人过来跟我说一声便是。” 吴静娴见周彦恒看李尚瑛的眼神甚是殷勤,自然明白他的心思,想与谢家结亲不成,若能与周家结亲那也是极好的,至少是门当户对的,不至于叫李尚瑛受了委屈去。只是那周家内部关系复杂了些,若是周彦恒娶妻后可分家别住,倒也是不错的婚事。这些事都可待日后商量,眼下需得替他二人牵线搭桥才是,便承了周彦恒的好意,说:“四哥有心了,这一路有你跟着,我们这些女眷心里也少些忧惧。” 说罢,吴静娴又看了看李尚瑛,见李尚瑛毫无所动,便扯了扯李尚瑛的袖子,提醒道:“还不谢谢周四哥。” 李尚瑛对着周彦恒笑了笑,说:“谢谢。” 周彦恒笑道:“我也只是顺路罢了,三妹妹莫要有负担。” 李尚瑛面对着周彦恒的柔情,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人,她虽然知道谢昀不会送她至此,但还是像受了呼唤一样,转头往旁边的酒楼二层望去,可她什么也没看见。 李尚瑛转过头来,一颗心空荡荡的。 李尚瑾看着下人们装完了箱笼,便对众人,说:“都弄好了,上船吧。”罢了,又提醒道:“清和码头这几日都有市集活动,很是热闹。你们路过时,可以靠岸去瞧瞧。” 李尚瑾将众人送上船后,带着自己的随行下人,骑上马,又继续北上做生意去了。 李家的船渐渐离岸,岸上的喧嚣声跟着变小。 酒楼二层,那船只在谢昀眼中逐渐变成一粒,直至消失在海天一色里。谢昀收回了视线,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臂弯,想起中元节那晚,李尚瑛曾枕在他怀中。如今,他把她弄丢了。 谢昂坐在桌前,他亲眼目送了李尚瑜上船。现下却只盯着眼前的酒杯,不敢向窗外望去。他扇着扇子,动作却略显急促,似乎想掩盖他胸口的悸动,却又佯装淡定,问谢昀道:“船远了吧?” 谢昀又看了一眼海的尽头,确认那船只已不可见后,方转身坐回席上,一声不吭。 谢昂见状,说:“船既走了,我们便回罢。”说罢,便起身要走。 谢昀却不肯离开,他知道他回去后,便彻底失去李尚瑛了。虽然他知道他和李尚瑛的结局已定,二人再无可能,可他还是贪恋当下的一点点情感回荡。那船远了,可海浪依旧在涌动,他在这里还能听到海浪声,回去后,便什么也没有了。 谢昀轻声说:“再陪我坐会儿吧。” 谢昂见不得谢昀这样拿不起又放不下的状态,说:“你若不舍,你去定安将她追回来便是了。你若要放下,你便放个彻底,坐在这儿独自神伤有何用?” 谢昀叹了口气,不知作何回应,他心中无法衡量心爱之人与世俗名利,他爱李尚瑛,却不敢向世人宣布他的正妻是个商贾之女。他是懦弱的,他无法否认这一点,但也做不到坦诚。他胸中闷堵,难以宣泄,只能将桌上那壶酒一饮而尽。 谢昂见他将一整壶的酒喝了,制止不及,喟叹一声,只好又坐回席上,拿起他面前那一杯酒,也一饮而尽。 谢昀见状,叫了酒楼跑堂的来,说:“再来两壶酒,我们今日不醉不归!” 谢昂喝了酒,心中对李尚瑜的不舍也逐渐放大。谢昀不知道的是,谢昂那番话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打他知道李尚瑜给吴大娘子做完生日便要回定安那天起,他便盼望着吴大娘子的诞辰可以到得晚些,那是非常幽微的期盼,好像从石头缝里透出的隐隐的幽光,谢昂尚不能完全察觉。 给吴大娘子做生日那晚,谢昂的视线总是飘忽不定,他一会儿看着戏台,一会儿看着手中的扇子、杯中的酒,一会儿又抬头看看月色 ,但他知道他真正想看的是李尚瑜。他想知道李尚瑜在做什么,会是什么模样,他想过去同她说说话,或做个简单的道别,但他似乎不敢,他不知自己为何会生出这许多的念头来。 直到半个时辰前,谢昂同谢昀一起站在酒楼的窗前,他看着李尚瑜上了船。当李尚瑜的身影消失在码头时,谢昂心中便升起了一丝无法言说的怅然,那怅然又伴随着深深的孤独。 “跟随着她去吧。” 当这个声音在谢昂心头响起的时候,谢昂首先感受到的是惊惧。这惊惧使他从窗前抽身离开,他不想亲眼看着那艘载有李尚瑜的船只渐行渐远,但也正因他的逃避,谢昂终于意识到,他对李尚瑜所产生的情或许就是那“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情。 而他们送别的船只,在海上航行了两日后,在清和码头靠岸了。 李尚瑛在海上待了两日,每日看着广袤无垠的大海,胸中的郁结也被海风吹散了一些。待船一靠岸,李尚瑛就牵着李尚瑜的手奔跑着离船上岸,对于李尚瑛而言,跑起来似乎可以将悲伤远远甩在身后。 梧桐在后面边追边喊:“三姐慢点,等等我罢。”又等着流萤追上来了,梧桐才和流萤一起跟上去。 吴静娴和翠喜则在后面慢悠悠走着,吴静娴看着李尚瑛那股活力,半是欣慰半是好笑,说:“三姐儿前几日还为着谢昀的事整日闭门不出,这会儿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劲儿,看来人真是得出来走动走动,看看广阔的天地,才不会总困在小小的情绪里。” 翠喜挽着吴静娴,说:“是啊,好在三姐心气儿高,不肯进谢家的门。我看那张大娘人不是个好相处的人,真要进了谢家,又是张大娘子压着,又是正房娘子压着,那谢三哥心性亦不成熟,三姐在谢家未必过得舒坦。且东州离咱定安远着呢,隔山隔水的,虽说东州有知府姨丈撑腰,说到底不是娘家人,总是隔着一层,到那时,受了委屈都没处说去,那才真是可怜了孩子。” 吴静娴叹了一口气,说:“我真不知我以前是怎么了,困在自己的不幸里,竟还想着让女儿同我一样不幸,我真是疯魔了。” 翠喜拍了拍吴静娴的手臂,安慰道:“好在一切都及时止住了。” 二人上了岸,便见周彦恒过来问安:“大娘安。这两日在船上可还好?可有晕船?” 吴静娴笑说:“好着呢,不晕船,四哥可放心。” 周彦恒说:“如此便好。”说罢,向着李尚瑛的方向看了一眼。 吴静娴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道:“去吧,我们俩老的就在这边上看看。你们年少的爱玩,你去吧。” 得到允许的周彦恒很是兴奋,朝着吴静娴作了一揖,便朝李尚瑛飞奔而去。 翠喜看着周彦恒那年少心动的模样,说:“看得出来,周四哥是真喜欢三姐,可惜落花有意,流水却无情。” 吴静娴说:“且看他的耐心吧。女子的心总是柔软多情,若他有心磨,我想没有哪个女子能不被打动的。” 翠喜说:“是啊,咱三姐好福气,定会嫁个好人家的。” 39. 第 39 章 这市集果真热闹,人们沿着海岸线铺设了一条如长龙般见首不见尾的摊位。摆摊的人们,有的是拿自家货物出来卖,有的是商铺出来做营生,总之,各式各样的村野物品应有尽有,甚至有供路人歇脚的茶摊子。 李尚瑜和李尚瑛见惯了绫罗绸缎,乍一见这些粗糙却别有趣味的乡野物件,甚是新鲜。其中最多的却是供黄童耍乐的小物件,如“拨浪鼓”“泥叫叫”“空钟”等,李尚瑛拿起一个拨浪鼓转了转,听着拨浪鼓发出的咚咚声,自己把自己逗乐了。 李尚瑜原和李尚瑛肩并肩走着,见周彦恒追了上来,因感动于周彦恒的痴情,也想借周彦恒的力,帮助李尚瑛走出情伤,便故意拉住梧桐和流萤,三人放慢了脚步,让周彦恒和李尚瑛在前边走着。 李尚瑛被市集上的小物件儿激发出了童趣,玩心正盛,自然没留意到李尚瑜三人故意放慢的脚步,甚至对于跟在她身旁亦步亦趋的周彦恒也没有了男女之防的心思。 二人路过一处卖鬼脸的摊前,周彦恒趁李尚瑛不注意,拿起一个青面红眼的獠牙鬼脸子,在面前比好了,忽然凑近李尚瑛跟前,先是把李尚瑛吓了一跳,随后二人一起大笑起来。 李尚瑛夺过周彦恒手中的鬼脸子,她看了看不远处的李尚瑜三人,便将鬼脸子藏起来,绕过人群,偷偷躲到三人身后,才将鬼脸子拿出来,学着周彦恒的样子,将鬼脸子比在面前,然后拍了拍李尚瑜的肩。 李尚瑜毫无设防,忽一转头看到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吓得叫出声来。李尚瑛见自己捉弄成功,笑得前仰后翻,李尚瑜作势要打她,她便一溜烟跑回去找周彦恒,躲在周彦恒身后,朝李尚瑜做了个鬼脸。 周彦恒感受到自己的衣摆被李尚瑛轻轻拽着,他侧头看着李尚瑛做鬼脸的样子,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眼里闪着莹润透亮的光芒。 周彦恒仿佛看见了十年前的李尚瑛。 那是一个元宵节,小周彦恒跟着家中哥哥一起出门游花灯,哥哥却将他丢在半途中,还抢了他手中的花灯。 小周彦恒伤心不已,他欢天喜地跟着哥哥出门玩,他以为哥哥是喜欢他的,却不料,哥哥竟如此讨厌他。他独自一人坐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忍不住哭了起来。 他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一盏小兔灯,他抬头望去,见一张同样稚嫩的小脸,她问:“你是因为丢了花灯才哭的吗?” 小周彦恒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歪着脑袋,见周彦恒没接过她递出去的花灯,便主动将花灯塞到他手里,说:“这个花灯给你,这样你就不哭了。”说罢,女孩就跟着她的姐妹们去了。 小周彦恒叫住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家住秋水街,人家都叫我李三姐。”女孩说完,冲他挥挥手,便隐没在人群中了。 那张小小的脸,现在已经长成少女的模样,就躲在他肩后,他一侧头,那张脸便离他这么近,周彦恒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一般响亮。 周彦恒的深情模样,都叫李尚瑜三人看在眼里,三人偷笑着,不再去追打李尚瑛。李尚瑛却毫无察觉,见李尚瑜不来打她,自觉没趣,转了个身又继续逛摊子了。 他们二人来到一个木作摊前,摊上有各种精巧的小玩意儿,周彦恒拿了一只木作小兔子,递给李尚瑛问:“你喜欢兔子吗?” 李尚瑛接过兔子,漫不经心地翻转着兔身,看罢又递给周彦恒,反问道:“你喜欢兔子?” 周彦恒接过兔子,见李尚瑛对兔子毫无兴趣,心中有些失落,但还是付了钱,将兔子揣进怀里,喃喃自语道:“我喜欢。” 众人逛了一圈,又各自回到船上,在大海奏响的海风中,继续前行。 又过了三日,众人终于抵达定安。刘妈带着一干下人,早就在码头候着了。见船靠岸,刘妈忙吩咐下人去将箱笼卸下船,自己则上船去同吴静娴问安:“大娘子可回来了,马车已经候着了。这码头人多,杂乱得很,大娘子和两位姐儿,先坐马车回吧?那些箱笼叫下人们慢慢搬就是了。” “行,听你的安排。”说罢,吴静娴又问:“后面周家的船可靠岸了?” “靠岸了,周四哥已在码头上等着了。怎么这么巧,碰上周家的船了?”刘妈问。 “周四哥与咱哥儿交好,他去东州游历,见我们一众女眷出行,便护送我们回来,难为他有心了。”吴静娴盘算着,又说:“外面既人多嘴杂,你请周四哥船上说话吧。” “是。”刘妈应了声,便下船去,将周彦恒请上船。 吴静娴将众人支出去,独留下李尚瑛,对周彦恒说:“有劳四哥儿护送我们回来。” 周彦恒恭敬作揖道:“大娘子客气,我与李大哥交好,这一点小事,应该的。” 吴静娴说:“通过这几日的相处,我是真喜欢你这个后生,也看得出来你对我们家三姐是真心实意的。”说着,吴静娴看向了李尚瑛,李尚瑛对吴静娴忽然提这事略有不满,微微蹙眉,却不好打断。吴静娴又继续说:“三姐在东州的事,只怕你都知道,一来,我希望你可以替我们李家保密;二来,你若介意三姐这些事,你就莫要纠缠了。” “不介意。”周彦恒急忙接过话茬,又看了李尚瑛一眼,见李尚瑛低了头,似有苦闷未散,,忙又说:“我自当为三妹妹保守秘密。三妹妹与我是十年的情意,只是三妹妹都不记得罢了。” 说着,周彦恒从怀里掏出那只木作小兔子,递给李尚瑛,李尚瑛接过那只兔子,神情变得郑重,也带着疑问。 “那一年的元宵节,三妹妹曾递给一位坐在路边哭泣的小男孩一盏兔灯,那个男孩便是我。”周彦恒解释道。 李尚瑛似乎想起什么,她用指尖滑过兔子那弯弯的耳弧,一个无助的小男孩的形象在她脑海中浮现,隐隐约约,不太真切。那是一段过于遥远的记忆,李尚瑛已不大记得,可眼前人却将它记了十年,用自己的行动一点一点回报着那一点善意,李尚瑛很是感动。 吴静娴听此,明白这是一个给他们二人说开的好机会,等下了船,想要见上一面恐怕都难,便自觉起身,道:“我去外面同她们坐一会儿,你们二人把话说开了好。”说罢,吴静娴便出去了。 李尚瑛看着周彦恒,眼睛里泛着泪光,问:“这么件小事,值得你记这么久?” 周彦恒说:“对三妹妹来说是小事,对当时的我来说可是大事。其实多年来,偶尔也见过三妹妹,只是碍于男女之防,没有机会同三妹妹说上话。直到上巳节那日,我那六妹妹同我说,她交了一位新友,当她说她这位好友是李家三姐的时候,我真是又惊又喜。三妹妹替舍妹修好了纸鸢,正如当年赠我花灯一样,三妹妹用纯真和善良打动了十年前的我,亦在十年后,打动了我六妹妹。” 李尚瑛听了这一番话,想起了与周彦恒相识的种种,以前不知有这样一层过往,只觉得这周四哥行事古怪,对于他莫名的喜欢更多的是疑虑和不解。如今知道了,便觉得心中像被暖阳照耀着一般,有什么情意,比十年来一直默默存在着,不曾褪色,更让人感动呢?可李尚瑛的一颗心已经被谢昀占满,虽说与谢昀再无可能,可她也不想玷污了周彦恒这份纯粹的美好。 眼看着李尚瑛眼中将要涌出泪来,周彦恒马上又说:“三妹妹莫要觉得愧疚。我今日同三妹妹说这些,不是要三妹妹做出什么抉择来,只是希望三妹妹明白,你永远是最珍贵的,莫要为东州一事失了信心。我也明白,三妹妹心中另有所属,我不强求什么,只希望未来有一天,当三妹妹觉得心里的位置空了,可以接纳新人的时候,不妨看看,还有一个我在等着。” 李尚瑛眉头一蹙,便留下两行泪来,她轻轻擦去泪水,说:“你今日同我说这番话,我便当作是鼓励了。我无法保证要用多少时间才能将谢昀遗忘干净,我不想拖着你,耗着你的时间。若哪天,你有了别的心仪的姑娘,你尽管去求娶,不要因着你今日同我说过这番话,便觉得于心有愧。无论日后如何,我都感激你给过我的这份情意。” 周彦恒会心一笑,说:“三妹妹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也不会辜负你的意思,我定然会随着我的心去选择。” 二人将话说开后,便随着众人一起下船。周彦恒目送着李尚瑛离开,心中的失落依旧,李尚瑛没有接受他的情意,是他早就预料到的,只是见李尚瑛对谢昀仍旧念念不忘,难免心痛,不仅是为自己心痛,也是为李尚瑛所受的情伤而心痛。他没有告诉李尚瑛的那句是——“你若不嫁,我便不娶”。 40. 第 40 章 吴静娴一行人抵达李家门首的时候,李怀仁已经带着他的两名妾室和一众丫鬟、下人在门首迎接了。 吴静娴一下车便注意到李怀仁身后那个年轻的女子,肤白,圆脸,大眼,符合李怀仁一贯的喜好。她站在李家的人群中,行为动作却与李家人出奇的不一致,当众人都向着马车看去的时候,她却低着头左顾右盼,好似李家正在进行的事情与她毫无干系。 戚如云率先走出来,假意扶吴静娴的手,说:“大娘子可算回来了。大娘子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家里真是怪冷清的。” 吴静娴瞥了一眼戚如云那装模作样的样子,说:“我看家里来了新人,怎会冷清呢?” 戚如云听了此话,脸上的笑容依旧,眼底却有了几分不快。李怀仁却握住身旁之人的手,乐呵呵道:“你倒是眼尖,这就被你注意到了,她还等着给你敬茶呢。” 李尚瑜和李尚瑛也都注意到了李怀仁身边的那名女子,瞧着约莫十七八岁,与她们年纪相当,却做了爹爹的妾室,真叫人唏嘘。 众人进到内堂后,李怀仁迫不及待地叫人端了茶来,让江月给吴静娴敬茶。 江月跪在吴静娴跟前,双手奉茶,道:“妾室江月,请大娘子喝茶。” 吴静娴看着江月颔首低眉的样子,又看了看李怀仁,见李怀仁满眼都在江月身上,便已猜得江月进门时间不超过一个月。吴静娴接过茶喝了,从头上取下一支金簪,递给江月,说:“日后都是李家的人,服侍好大官人才是最要紧的事。李家子嗣单薄,你还如此年轻,若能为李家开枝散叶,你功不可没。”说罢,吴静娴朝着戚如云的方向瞥了一眼,见戚如云面色不悦,吴静娴心中便得意起来。 江月接过金钗,说:“谢大娘子。” 话音刚落,李怀仁就起身走过来,忙扶了江月起来,柔声道:“好了,你回房歇息去吧。”说罢,又朝众人使了眼色,大家就都下去了。 待众人都走了,李怀仁忙问吴静娴道:“谢家那边怎么说?” 吴静娴抬眼看了李怀仁一眼,眼里的冷漠在她眨眼的瞬间消失了,只听她无奈地说道:“谢家不愿意罢。谢家要娶都司徐家之女,面子是要给人家的,谢家许诺徐家五年内不纳妾。那可是徐家之女,咱家拿什么条件跟人家谈?三姐能等得了五年?五年后,若是谢家嫌咱闺女年纪大了,不肯要,又该当如何?” 李怀仁沉吟片刻,说:“看来谢家的路是走不通了,与王知府来往的官宦子弟甚多,就没有其他合适的人家?” 吴静娴心中大怒,却不敢表现在面上,只见她沉了脸色,阴阳怪气地说道:“一心想把女儿送去做妾的父亲我倒是的第一次见。” 李怀仁听了这话,也不甚开心,阴沉着说:“你倒有脸说我?这事不是我们先前商量好的吗?” 吴静娴心中亦闪过对自己的一丝厌恶,叹了口气,说:“以前与姐姐只是信件往来,不知他们的真实态度。这次去了东州才知道,王知府对咱这行为大为抵触,我姐姐三番四次劝我别将好好一闺女送给人家做妾,我要如何说?说咱不在乎闺女,就在乎权力的荫庇?” 李怀仁甩袖怒道:“话怎可如此说?这话说得再难听点,是不是要说我们卖女求荣?” 吴静娴看向李怀仁的眼神里充满不屑,道:“难道不是吗?” 李怀仁哪里受得了这份气,甩手就给吴静娴一巴掌,骂道:“妇人之仁!” 吴静娴的脑袋因李怀仁那一巴掌的力气而向一侧歪去,她摆正了脑袋,冷冷说道:“总之,王家那边的意思是不肯将三姐送去做妾的,不肯帮我们与官家子弟牵线。你若执意要,你自己看着办吧。”说着,吴静娴忽然起身,冷笑一声,说:“要我说啊,你与其将三姐送去给人做妾,倒不如求求菩萨,让沈清儒中举回来娶了四姐,也圆了你攀高结贵的梦。”说罢,吴静娴便抽身离去,不想再看李怀仁那张脸。 李怀仁第一次见吴静娴对他摆出这样冷酷的态度,反倒愣在原地,一时摸不着吴静娴的意思,盛怒之下,更多的是疑惑。 吴静娴离去后,本欲回房休息,却在廊道上见戚如云斥责江月。吴静娴走过去,正好将一身气撒在戚如云身上,骂道:“你是什么身份?我在这儿,竟也轮得到你训斥妾室?” 戚如云闭了嘴,不敢多说什么,朝江月瞪了一眼,又对吴静娴陪笑道:“奴家不敢,奴家只是怕新人没规矩,回头冲撞了大娘子,才教训她两句,教她做人罢。” 吴静娴冷哼一声,说:“我瞧她各方面都挺满意的,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戚如云低了头,说:“是奴家多管闲事了,既大娘子瞧着她好,奴家日后不再多事便是了。” 吴静娴说:“你呀,也该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大官人宠了你十几年又如何?如今来了新人,官人可曾在乎过旧人哭?如今是新人受宠,你要多担待着点,若是新人心中不满,去大官人面前参你一参,你还有什么可为自己撑腰的?” 说罢,吴静娴也不等戚如云回话,只觉得自己那忍了十几年的气终于发泄出去了,便自顾自回房去了。 戚如云心中愤恨不已,却也不得不承认大娘子说得在理。大官人纳了个年轻貌美的妾室,又是良家女,她已年老色衰,如何能比?可戚如云又不甘心,想着她伏低做小十几年,尽心侍奉李怀仁十几年,到头来,不能连一点夫妻情分都没有。 戚如云转头瞪了江月一眼,江月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戚如云又想,若这小贱蹄子真的去同李怀仁哭诉,以李怀仁的行事作风,定然也不会轻饶她,此时不好冲江月发作,也只得悻悻离开。 江月见吴静娴和戚如云这明枪暗箭的斗法,愣是将她夹在中间受气,想日后的日子不好过,不由得叹了气。 李尚瑜和李尚瑛原想拐去下院找李尚珏,因见戚如云斥责江月,便没有走远,躲在近处观望着。当下见吴静娴和戚如云一前一后走了,便走上前来,欲同江月搭话。 江月见她二人前来,以为刚送走了两位大瘟神,又迎来了两位小瘟神,未免再生事端,便主动开口问道:“你们二人谁是二姐?” 李尚瑜不解,只答:“我是。” 江月看着李尚瑜,既带着防御又带着歉意,说:“偏院已经收拾出来给我住了,大官人让你去上院和大娘子一块儿住。我怕她们没告诉你,想着还是跟你说一声。” “啊?”李尚瑜和李尚瑛同时发出惊问。 李尚瑜对于李怀仁擅自做主的行为十分不满,他娶了吴静娴为妻,她就得从上院搬去偏院;他纳了江月为妾,她又得从偏院搬回上院去和吴静娴挤一块儿,她与吴静娴并不亲厚,自然不乐意,可李怀仁连问过她一声都没有,李尚瑜怎能不气? 江月见李尚瑜面色不悦,忙说道:“不怪我的,我没得选的。琼枝已经在我院中发过好大一通脾气了。” 李尚瑜见江月这般无辜模样,刚被戚如云训斥过,又听得琼枝已经替她发作过,也不好再将怨气撒在江月身上,只得将一肚子火忍了。 李尚瑛知道尚瑜定然不愿搬到上院去住,那对她来说不自在,便说:“没事儿,我们回去再商量看看,或许将上院后面那处闲置的小院收拾出来也行?小是小了点,整饬一下,还是可以住的。” 李尚瑜听到这 个提议,仿佛看见了光芒,忙说:“我看可行,只要让我自己一处住着就行,不拘大小。” 李尚瑛说:“行,那我回去同娘亲说,想她不会拒绝的。” 李尚瑜点了点头,二人又看向江月,见江月神色忧愁,也猜得江月的处境艰难。否则,花一般的年纪,谁愿意给父亲一样年纪的人做妾? 李尚瑛为了拉近与江月的关系,便上前挽住江月的手,语气温和,说:“没人怪你的,你瞧着与我们差不多大,想来我们是可以一块儿玩耍的。” 江月进李家大半个月了,在李家总感觉闭塞与孤独。李怀仁虽说宠爱她,可她一见李怀仁便觉得像有做大山朝她压来,她想躲,却无处可躲,这压迫感让她窒息。至于戚如云和李尚珏,江月能感觉到戚如云对她的敌意,因而也不主动去招惹戚如云,自然与李尚珏也无往来,江月只觉得四姐似乎总是闷闷不乐。 今日见了三姐,三姐主动挽住了她的手,是她在李家第一次感受到被平等对待,就像和她一起在海滩挖蛤蜊的姊妹们一样。李三姐与她们不同的是,三姐身上香香的,声音甜甜的,让她一女子都想与之亲近。 江月见二姐没有因为她占了她的住所而迁怒她,三姐还主动与她亲近,在李家她第一次露出了她那月牙般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你们不会嫌弃我粗野,没见过世面吗?” 李尚瑛笑说:“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觉得你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特别好看,你以后常常笑,好不好?” 江月笑了,那眉眼更弯。 李尚瑜问江月:“你家住哪里?父母是做什么的?为何会到李家来?” 江月将她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江月提到父亲时,眼神是无奈的,提到母亲时,语气里是心疼的,提到兄长时,却是悲愤的。还有片刻时间里,江月是沉默的,那沉默中隐藏着一个她没有提及的名字,那名字里藏着她最深的不舍和伤痛。 听完江月的故事,李尚瑜和李尚瑛都为她感到难过,反倒是江月安慰她们两个,道:“现在好啦,大官人对我很好,对我娘家也很大方,爹娘不用为钱发愁了,哥哥也有事做了。一听说我家与李家成了亲家,好多人到我家去同我哥说亲哩。” 江月说这话时,是笑着的,也许她真的为娘家越来越好而感到开心。可李尚瑜和李尚瑛却笑不起来,她们不敢想,眼前这样一个明媚的少女,为了娘家竟将自己的一生都交付出去了。她原是海滩上无拘无束的渔女,那是她们在海上曾经幻想过的身份,她们羡慕她的自由,可如今,她也被困在这四方形的狭小天地里,虽说吃穿不愁,可望出去的天也只有那么大了。 李尚瑛想到自己不肯进谢家为妾,想拒便拒了,江月却不行,她一小小的弱女子,肩上承担的却是一家四口人的生计,命运赋予她美丽的外表,却没有给予她仁慈。而自己,虽说李怀仁对她没有足够的父爱,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依托于李怀仁的家业,才有底气拒绝到任何人家里为妾。想至此,李尚瑛觉得心中五味杂陈,看着江月,眉头一皱,眼睛一眨,眼泪便掉了下来。 江月原没有想哭,这几日来,她早就接受事实,已经想好就这么过一辈子了,可眼下见李尚瑛忽然红了眼,她自己也控制不住心中的委屈,竟跟着哭了起来,二人互相说着“你哭什么呀”,却相拥而泣。 李尚瑜在一旁,也不禁偷偷抹泪,又怕叫人看了去,忙说:“别哭了别哭了,叫爹爹知道了,只怕没咱好果子吃。” 李尚瑛和江月听了这话,忙从对方身上离开,都擦起泪来。最后,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泛着泪光,却又都笑了起来。 41. 第 41 章 这一夜,李尚瑜就在李尚瑛房里睡下了。到第二日,吴静娴就派人将角落里的空院子,收拾出来给李尚瑜住。 李尚瑜因还在气头上,不想去见李怀仁。但大哥还未回来,东州奇货居一事,她需得去同李怀仁知会一声。李尚瑛看出李尚瑜的不情愿,便问道:“要不要我同你一块儿去?” 李尚瑜怕李怀仁因谢家一事迁怒于三妹妹,说:“你不是要去听江月讲海上的故事吗?你去吧,我自己去找爹爹。”说罢,李尚瑜磨磨蹭蹭半晌,终是不情不愿地朝李怀仁的书房走去。 李尚瑜进到书房,李怀仁正在案上批阅着什么,李尚瑜同李怀仁问安后,便开门见山道:“东州奇货居一事,大哥写信回来同爹爹汇报,不知爹爹看过信没有?” 李怀仁一听到东州奇货居的事,便觉得怒火中烧,冷哼一声,道:“这些吃里爬外的混账东西!亏我那么信任他们,这么多年来,都未曾起过疑心。一个个的竟背着我捞油水!” 李尚瑜此时对李怀仁没有半点同情之心,不想听他发牢骚,只问:“爹爹想怎么解决此事?” 李怀仁说:“我打算让王掌柜将奇货居、海货、地瓜铺一并管了,那三家铺子的掌柜每月定时向王掌柜汇报各项事务,王掌柜也有权审查各店铺的货物、账簿。” 李尚瑜皱眉道:“不可。那王掌柜是王姨丈的远房亲戚,因着这一层关系,他更得爹爹青睐,但也正因为此,王掌柜在东州没有人牵制得了,爹爹若再放权给他,他在东州便可只手遮天了。” “这……”李怀仁沉吟片刻,再看向李尚瑜的眼神里夹杂着诸多复杂的情绪,这个一向文静内敛的女儿,怎么会想到这一层来?李怀仁问:“大哥在信中说,奇货居一事是由你和三姐发现的?” 李尚瑜答道:“是。大哥在东州需要处理四家店铺的事宜,一时忙不过来,便将奇货居的账簿交由我来查,因是一本乱账,实难理清,我便同三妹妹一起去店铺查看虚实,才发现了其中勾当。” 李怀仁听得一头雾水,又问:“你会看账簿?你何时会看的账簿?我怎的不知?” 李尚瑜无奈一笑,说:“大哥教我的,我平日里也帮大哥看一点。” “噢!大哥那点看账簿的功夫,能教出你这样的来?”李怀仁费解,但看到李尚瑜微笑不语,也没再追问。因又想到另一问题,便问:“那龙涎香一事,你们是如何得知的?龙涎香总不能摆在货柜上卖吧?” 李尚瑜心想,此事定然不能将谢三哥扯进来,只怕多生事端,便隐去了谢三哥的身份,说:“我同三妹妹在铺中查看虚实时,恰逢谢家五哥来店中,那伙计见谢五哥难得来一趟,兴奋得说漏了嘴。因谢家五哥自幼养在王姨丈家的关系,他便帮我们把戏做足了,这才得以人赃并获,当场就将掌柜和账房捉住了。” “原是如此。”李怀仁喃喃自语道:“可惜了那谢五哥,是个放荡不羁的性子,一向又不理俗务,否则,年纪上,倒与三姐相配。说到这里,那五哥既是个不理俗务的性子,为何肯帮你们?” 李尚瑜不料还有这样一问,她瞧谢家五哥倒不像众人说的那般超脱于世俗之外,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误解,又不敢明说,怕李怀仁真要把三妹妹送去给谢昂做妾,只能搪塞了事,说:“兴许是碰上了吧,又或者是看在王家的面子上,便帮了我们。那谢五哥话少,我们也无从得知。” 李怀仁点了点头,似是接受了这个理由,又问:“那东州舞弊一事,你觉得该如何处理?” 李尚瑜心想李怀仁可终于问到重点上了,将她先前与李尚瑛探讨过的答案又说了一遍:“东州各家店铺的掌柜、账房早已串通好,东州就没有放心可用的人,若在东州再找人制衡,只怕到头来都是沆瀣一气。我认为应该在定安找几位可信赖的人,轮流打发去东州三五个月,负责东州各铺的审查,去东州的这批人一定要经常换,一次不可去太久。如此,方可避免被东州那群人同化。” 李怀仁听后甚是满意,看向李尚瑜的眼神愈发复杂起来,他一直都不曾注意过这个女儿,这忽然一下叫他看不懂了。 李尚瑜看出了李怀仁眼里的疑问,但她不想多做解释,只说:“这是我和三妹妹一起商讨出来的,三妹妹聪慧,也是你一向不曾注意到的。三妹妹的才学是沈清儒肯定过的,可惜在你眼里,只有男子才能称得上有才学。” 说罢,不等李怀仁反应,李尚瑜上前一步,将她袖中那份誊抄好的双轨算法放到李怀仁面前,说:“这是女儿在东州时想出来的,原先的单轨算法不易发现错漏,易被账房做手脚。女儿便想出了双轨算法,更利于我们清账。爹爹看过,若觉得可行,定安各账房也应用双轨算法记账。” 李尚瑜看着李怀仁尚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只说:“爹爹没有别的事,那女儿就先回去了。”说罢,李尚瑜转身便走了。显然,她对李怀仁私自将她赶出偏院的行为,仍然有所不满。 李怀仁看着那份双轨算法,瞳孔愈发大了,这竟是李尚瑜想出来的?李怀仁感到难以置信,他依然想不明白,这个每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女孩,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背着自己长出新的枝桠的?她说三姐那段话又是何意?她竟敢顶撞起自己来?再想到昨日吴静娴对他的态度,这母女俩怎么去一趟东州回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李怀仁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但看着眼前这份详实的双轨算法,李怀仁心头的气全消了。 李尚瑜对李怀仁的震惊反应,甚是满意,颇有一番扬眉吐气的畅快。她走出书房,看着外面的日头,学着男子的模样,甩了甩袖子,将手别在身后,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 出,将李怀仁让她受的气也一并吐出了。 李尚瑜走到园中,见李尚珏一孤零零的背影立在亭中,便走过去,问:“四妹妹在这儿做什么呢?”说着,又顺着李尚珏目光停留的方向看去,见李尚瑛正在和江月聊着什么,兴奋得手舞足蹈的。 李尚珏收了视线,坐到亭中的石凳上,语气里有几分漫不经心,又有几分拈酸吃醋,说:“三姐姐与江月倒是投缘得很。” 李尚珏不知道三姐在东州所经历的事,无法理解李尚瑛为何与江月一见如故,但李尚瑜也不想将东州一事带回定安,因此对此三缄其口,只说:“江月那里有许多新鲜好玩的故事听,三妹妹一向是贪玩的,就是图个有趣。” “三姐姐对江月是图个新鲜有趣,那爹爹也是吗?”李尚珏低头玩弄她的手帕。 李尚瑜收了笑脸,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说:“四妹妹似乎对江月有所不满?” 李尚珏轻叹一声,说:“自从她来了,爹爹便不往我们这儿来了,我娘总是不开心。” 李尚瑜亦在石凳上坐下,说:“二娘或许无法理解江月的苦楚,因江月的到来,剥夺了爹爹对二娘的宠爱。可是你不应该不懂,江月和咱们一般的年纪,她怎会是心甘情愿到李家来?若她是被逼无奈来的,她心中的委屈只怕比你我都多。” 李尚珏抬头看了李尚瑜一眼,嗔道:“二姐姐也向着她罢了。” 李尚瑜笑道:“我怎么会向着她呢?她一来,我连住的院子都没有了。” 李尚珏皱了皱眉,看向李尚瑜的眼神里多了些心疼与别扭,说:“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让二姐姐难受了。” “让我难受的,不是你,也不是江月,是爹爹。我没有办法冲爹爹发脾气,因为我是弱者,不够格在爹爹那儿说什么。江月同我们一样,也是弱者,她也不够格说什么。”李尚瑜说。 李尚珏听了此话,转头看向江月的眼神里多了些酸楚。 李尚瑜看李尚珏对江月的态度有所松动,便说:“不如我们也过去,看看她们聊些什么吧?瞧把三妹妹乐的。” 李尚珏不知如何对待江月,虽说江月没有做错什么,可是江月的出现,让娘亲痛苦,她如果接纳了江月,似乎就是背叛了娘亲。可李尚珏转念一想,娘亲到李家来,是否也让大娘痛苦?二姐姐和三姐姐是否也不应该接纳她们母女俩? 李尚珏重重叹了一声,她忽然理不清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似乎每个人都有着身不由己的痛。她觉得心里乱得很,便拒绝道:“二姐姐去吧,我想回房了。”说罢,李尚珏起身便走了。 李尚瑜看着李尚珏离去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个家,隔阂似乎越来越大了。她再转头看向李尚瑛和江月时,她二人依旧聊得眉飞色舞,李尚瑜心中的隔阂逐渐缩小了。 42. 第 42 章 这一日,林家派了人给吴静娴送来一封信,信中先为林奕茹不能亲来李家迎接婆母归家致歉,后又表明林奕茹已怀有一个月身孕,胎像尚不够稳定,为免路上颠簸,特请吴静娴准许林奕茹在娘家养胎,等李尚瑾回来时,胎像也稳了,再将林奕茹送来李家。 吴静娴得知林奕茹有孕的消息,大喜,抬步欲去找李怀仁,可当李怀仁的脸在她脑中浮现时,她的脚步又顿住了,笑意在她脸上收起。吴静娴收了步子,将信件递给身旁的丫鬟,说:“拿去给富贵,叫富贵拿给大官人自己看。” 丫鬟接过信件,道了声“是”便出去了。 翠喜上前来,问:“娘子可还在赌气?” 吴静娴胸口略微起伏,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从她鼻中呼出,但听得她声音爽朗:“茹娘怀有身孕,是大喜之事,莫要说那些扫兴的话。你快去找些阿胶、燕窝和海参来,再叫下人把轿子备上,我要亲自去林家一趟。” 翠喜得了令,便下去准备,除了吴静娴说的那些,翠喜还从东州带来的那些东西里挑了几样好的一起带上。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吴静娴就到了林家门首,林家下人见是亲家来了,紧着步子,跑进去知会薛大娘子。 薛大娘子得知吴静娴来了,忙吩咐丫鬟准备茶点,又命人去叫林奕茹出来,自己则亲自出去迎接。 吴静娴一见薛大娘子,便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说:“大喜啊,亲家母。茹娘怎么样?可害喜害得厉害?” 薛大娘子也亲切地握住吴静娴的手,说:“就是胃口不大好,懒散爱睡。女子怀孕,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叫她在你身旁伺候着,竟还劳你亲自来看她,真是折煞我这闺女咯。” “不消这么说。李家子嗣薄,茹娘若是能多为李家生几个儿子,那便是我李家一等一的大功臣,说什么我也得来看看。”吴静娴说着,又指了指身后的礼,说:“我带了些补品给茹娘,我自然知道亲家什么都不缺,可我这做婆母的,自然也得上点心,亲家母千万要收下。若是茹娘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尽管叫下人去李家说一声。茹娘在娘家住着,就是要辛苦亲家母照顾了。” “茹儿真是好福气,能碰上你这样的婆母,你当婆母的都对她这般好,更何况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正说着,林奕茹来了,薛大娘子忙说:“茹儿来啦,快见过你婆母。” 林奕茹上前福身,道:“娘从东州回来,儿媳未能回去伺候娘,还叫娘亲自来这一趟,真是折煞了儿媳。” 吴静娴忙上前扶起林奕茹,说:“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行。方才听亲家母说,你近来胃口不佳,可有什么特别嗜口的?酸的?甜的?” 林奕茹自然地挽住吴静娴的胳膊,领着吴静娴往内堂走去,说:“喜酸的,山楂条儿、杏干、话梅,吃了不少。” 吴静娴笑呵呵地说:“喜酸的好,人都说酸儿辣女。不过是儿是女都好,第一个孩子嘛,你不要过分担心。只是那酸的不宜吃太多,怕伤了肠胃。” “儿媳明白。娘在家也照顾好自己,等胎像稳了,儿媳就回去。”林奕茹说。 “到时叫瑾哥儿来接你,这个好消息你亲自告诉他,怕不是要给他乐得合不拢嘴。瞧着还是个孩子,竟要当父亲了,真是一晃眼就长大了。”吴静娴说着,开始同林奕茹母女俩聊李尚瑾的儿时趣事,又聊了些东州见闻,略坐坐,便回了。 吴静娴回到家里,李怀仁便殷勤地跟了上来,在她身侧,嘘寒问暖道:“回来啦,这一路累不累?茹娘怎么样?我瞧着咱李家的孙子还是得接来李家住着好,哪有儿媳怀了孕还在娘家住着的。” 吴静娴不乐意用正脸瞧他,也不愿回他话,加快了步伐,自顾自往房里走去。 李怀仁被落在后面,面带愠色,他在家哪受过这种委屈?可去林家接儿媳这事,他不能亲自去,只好耐着性子又追上去,说:“我瞧你从东州回来就不大对劲,二姐也不对劲,你们在东州都经历了什么?” 吴静娴停下脚步,李怀仁也跟着刹了步子,一个踉跄,险些摔了。吴静娴看着李怀仁,清了清嗓子,说:“亲家母信里不是说了吗?茹娘现在胎像不稳,硬要她回来,一路颠簸,若是伤了胎儿,如何是好?” “都是借口罢,哪能就伤着胎儿。”李怀仁说。 吴静娴冷哼一声,说:“要不这话你同亲家母说去?”说罢,丢下李怀仁,又径自往房里去了。 李怀仁征在原地,待反应过来,想骂上几句,但见吴静娴已经走远,只能怒甩袖子,转身也走了。 李怀仁回到书房,只觉胸中憋着一口气,如何也舒畅不了。他想这吴静娴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不能成为他的贤内助也就罢了,竟还处处忤逆他,如此一来,他养着吴静娴做什么?可吴静娴毕竟是正头娘子,这么些年来,操持家事,倒也妥当,未曾让他烦心过,总不能为这点小事便将她休了?若是没有吴静娴,这家中诸多事宜谁来处理?戚如云的出身怎当得了主母?当年一时冲动,将她纳进门,就已是糊涂行事,幸而四姐幼时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倒也不必有血缘上的担忧。至于江月,出身倒是清白,可毕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年纪又轻,哪能担得起主母的重任。 李怀仁坐了片刻,脑海中忽地浮现出阮平音的面容来,那张脸已经模糊不清,依稀还是以前那样的温柔缱绻。李怀仁已经十几年未曾见过这张脸了,甚至许多年未曾想起了,如今忽然浮现,叫李怀仁心底里泛起一股凉意:若是平音还在,定不会叫我这样忧虑吧? 罢了罢了,李怀仁叹息一声,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吴静娴回到房里,则颇为得意,一向看李怀仁脸色行事,他说东她就不敢说西,略有几句意见不合的,那李怀仁就要把人往死里骂。吴静娴想自己以前真笨,竟傻愣着让他骂,早该同今日这样,甩了他去,看他能如何?他难道就有能耐将自己休了?想自己在李家这许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没能为李家传宗接代,但也将李尚瑾抚养成人。瑾哥儿如今也快当爹了,等他当家作主了,李怀仁的气焰也就低了。 吴静娴心中畅快,便问翠喜道:“二姐、三姐在哪?叫来一起吃夜饭,再开一瓶梅子酒来。” 翠喜笑说:“娘子今日怎的?这兴奋劲儿,倒也不像全是为了茹娘有孕一事。” < p>吴静娴说:“当然是为茹娘有孕一事。你看,瑾哥儿马上就是要当爹的人了,当了爹就要慢慢接手家业了,等瑾哥儿当了这家的主人,我还需要看谁的脸色啊?”说着,吴静娴哈哈大笑起来,笑罢,又催促道:“快去吩咐伙房多加几个小菜,去把二姐、三姐叫来吧。” “三姐在二姐那儿呢,似乎同三娘在一起。”翠喜说。 “三娘?”吴静娴愣了愣,神色又略带不悦,说:“三姐真是没心没肺,虽说江三娘与她差不多大,做个姊妹也是可以的,可三娘毕竟是李家妾室,她倒一点不为我想想?我瞧着,还是四姐更会心疼人。” 翠喜打圆场道:“咱三姐就是心思单纯,想不到那一层去。毕竟是正头娘子生养的,总归不敏感些。四姐那丫头,生母出身差,自小学着俯低做小那一套,自然更懂如何抱团,一致对外。娘子何必自降身份,同妾室计较去。” “也是,三姐有三姐的底气。人活着,最仰赖的就是底气。”说到这里,吴静娴顿了顿,恍然大悟般说道:“我可算明白三姐为何不肯去给谢昀做妾了,虽说我们李家好歹富裕,但与他们官家子弟比,算得个什么?三姐去谢家做妾,与戚如云来李家做妾,有何不同?在他们眼中,商贾之女与风月之女都是低贱之人,要不谢昀怎的不肯再争取一些?我瞧他骨子里就是信奉这一套的,无法接受三姐的身份罢。” 翠喜叹道:“可怜咱三姐的一片真心,真不值得!同样是当官的,王家就没这许多规矩,偏他们谢家了不起。谢家那大娘子端的一副温厚仁善的样子,实际就是个绵里藏针的。” “过去了就过去了吧,在三姐面前,可不许再提谢昀了。”吴静娴嘱咐道。 翠喜答:“娘子放心,这点事我还是有分寸的。” “周生布庄周家,近来可有什么消息?”吴静娴问道。 翠喜想了想,说:“不曾听过什么。周家就是妾室、子嗣多了点,周家大娘子又太过软弱,反倒叫妾室喧宾夺主了去,连带着几个庶出也骑到嫡出头上去了。” “周家娘子性子软,作为当家主母的身份,固然是不好的,但若是作为婆母,倒是个好相处的。周家子嗣虽多,但正房所出也就四哥和六姐两个,咱三姐又与周六姐情同姊妹,若是周四哥成了家便可分家别住,倒也是一门不错的亲事。”吴静娴思索着,说:“周四哥这孩子,我看着是真喜欢。也不知道那日三姐同他在船上说了什么,回来这几日了,那周四哥竟一点动静也没有。” 翠喜说:“娘子若有意撮合,该主动些。眼下是咱三姐没有动静,周四哥心里估计急着呢。若是有人牵线搭桥,给他一点机会,怕他是脚底抹了油似的,紧着就跑来了。” 吴静娴笑道:“我倒是愿意当那个红娘,只怕三姐不给机会,得再琢磨琢磨。” 翠喜说:“过些日子再看看罢,感情的事需要时间放一放。”又向着门外看了一眼,说:“天色晚了,我去喊二姐、三姐来。”说罢便出去了。 吴静娴也向着院墙外的天看去,太阳逐渐西沉、变红,一缕金光渡在院墙之上,没有了中午抓人的灼热,反添了些柔和的暖意。 43. 第 43 章 次日一早,吴静娴便去李尚瑛房里,见李尚瑛坐在案前,手上拿着书,视线停留在书上,眼神却是空空的。吴静娴轻咳一声,吸引了李尚瑛的注意,李尚瑛回过神来,看着吴静娴,问:“一大早的,娘有何事?” 吴静娴说:“我想着,周四哥为着大哥的交情,一路护送咱们回来,咱也应该上周家拜见一下大娘子,略表谢意。咱从东州带了许多时兴玩意儿,我想你与周六姐玩得好,不如带点去送给周六姐?” 李尚瑛放下书,说:“也好。我许久未见过周六妹妹了。我去瞧瞧有什么好玩的物件。” 吴静娴见计谋得逞,心下暗喜,连声说:“去吧去吧。” 不一会儿时间,吴静娴和李尚瑛就到了周家门首。周家大娘子一早就收到吴静娴的拜帖,早早打点好一切,在门首接应了她二人。 李尚瑛福身,道:“大娘子,近来一切可好?” 周家大娘子一脸慈爱地看着李尚瑛,笑呵呵地说:“好着呢,三姐好久没来了,我家那六丫头常念叨起你呢。” 李尚瑛朝周家门内望了望,问:“六妹妹呢?” “在内堂候着呢,快进去吧。”周家大娘子说着,把吴静娴二人迎进屋内。 众人一到内堂,就见周彦宁在内堂门首处观望着,见到李尚瑛,就跑上前去,先同吴静娴问好后,便拉住了李尚瑛的手,说:“三姐姐可算回来了,东州一行可有什么趣事?” “有趣的事可多着呢,日后我慢慢同六妹妹讲。”李尚瑛回道。 众人落座后,吴静娴方说:“周四哥与我家大哥交好,一路护送我们从东州回了定安。按理说,我早该来拜见大娘子,可家里事儿积压得太多,总走不开。今儿好不容易得空,便想着来看看,没有打扰大娘子吧?。” “瞧吴大娘子这话说的,您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打扰呢。四哥这孩子一向仗义,也是他应该做的。”周家大娘子说着,看了李尚瑛一眼,说:“就是这孩子年纪到了,也该说亲了,可他怎么也不肯,总说他自己有主意。” 李尚瑛听了这话,默默低了头,吴静娴却很是开心,试探性地问:“不知大娘子心仪哪家的姑娘?” 周家大娘子说:“全看孩子缘分吧,只要四哥喜欢就好。不瞒吴大娘子,我们早在边上给四哥准备好了宅邸,想着让孩子们自己住,自在些。” 吴静娴更是喜不自胜,说:“都道‘可怜天下父母心’,真真是如此。”说着又向四周瞧了瞧,问:“四哥呢?怎不见四哥人影?” “四哥一早听说你要来,便要来等着给你问安呢。我怕吓着三姐,不让他来。”周家大娘子说着,自己先笑了,又说:“跟个孩子似的。” 吴静娴说:“无妨,在东州都是见过的。四哥与我家大哥来往又密切,不是生分人。” “有娘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周家大娘子说着,吩咐下人去把周彦恒叫来。 周彦恒那边得了消息,便紧着跑来,到内堂门首,见了李尚瑛,忽觉得害羞,停了脚步,腼腆一笑,略冷静了一下,方抬步进去,先到吴静娴跟前,作揖道:“见过大娘子。”罢了,又面向李尚瑛,作揖道:“见过三妹妹。” 李尚瑛亦起身回礼,二人就这样拘谨地站着。 周家大娘子和吴静娴看着这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又看了彼此一眼,都明白对方的意思,周家大娘子说:“孩子们在这儿听我们说话怕是没意思,不如让四哥带着三姐去逛逛园子,让六丫头陪着。” 吴静娴点点头,说:“也好。” 虽得了吴静娴的首肯,周彦恒却不敢擅自行动,只盯着李尚瑛,似在等李尚瑛的决定。李尚瑛看着周彦恒那满眼期待的样子,又看看周彦宁那想赶紧溜出去的挑眉暗示,笑着说:“走吧。”于是,三人同周家大娘子、吴静娴行礼后,便出去了。 周彦恒带着周彦宁和李尚瑛,一路往花园里走去,一边兴奋地跟李尚瑛分享道:“我养了一只小白兔,我带你去看看。” 周彦宁打趣道:“三姐姐你看他,堂堂一个大男子,居然养只小白兔。” 李尚瑛想起周彦恒送她的那只木作兔子,她虽对周彦恒没有爱意,但仍是感念周彦恒的深情厚谊,特地拿绳将那枚兔子串了起来,此时正安静地躲在她的衣领下。李尚瑛感受着这枚木作兔子,脸颊不由得闪过一丝飞红。 周彦宁不知其中缘由,只是随口问:“我笑四哥呢,怎么是三姐姐红了脸?” 李尚瑛见自己的窘态被戳穿,变得更加窘迫了,开口想解释点什么,支支吾吾,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周彦恒看出李尚瑛的难处,开口解围道:“三妹妹怕是也想笑我,却不好笑得太明显,憋得脸红吧?” 李尚瑛噗嗤一声笑出来,说:“我本不想笑话你的,这可是你自己点出来的。” “无妨,李三妹妹想笑就笑,我这人脸皮厚。”周彦恒说着,却突然身子一滞。李尚瑛和周彦宁都看出异常,李尚瑛侧头向前看去,周彦宁则跑到兔笼前,见兔子口吐白沫,忙蹲下身子查看,发现兔子身下压着一张纸条,便将纸条抽出,上面写着——“下一个,是你吗?” 周彦宁慌地丢掉手中的纸条,身子向后跌坐去,一脸惊恐地看向周彦恒。 李尚瑛站在周彦宁身后,也看见纸条上的字,明白是有人故意毒死了兔子,并以此恐吓周彦恒,李尚瑛亦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中反应过来,同周彦宁一样,惊恐地望向周彦恒。 周彦恒双手紧紧握成拳状,愤怒的气血直往头顶翻涌,但此时,李尚瑛在场,他不能发作,便又缓缓松开手。他俯下身子,将周彦宁扶起来,轻声说:“没事的,你先带李三妹妹离开,这里我来处理。” 周彦宁点点头,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她拽着李尚瑛的手,便往自己房中走去。 李尚瑛转头看着周彦恒的背影,愤怒,悲伤,隐忍,周彦恒固有的形象在她眼中瓦解,她第一次对周彦恒产生了担忧和想靠近的情感,她此时认为自己应该陪在周彦恒身旁,可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顺从地跟着周彦宁走了。 回到房里,周彦宁忍不住哭了起来,双手微微颤抖。李尚瑛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只是捉弄人的罢,哪里敢真的对人下此毒手。” 周彦宁哽咽着说:“往日,他们也不过是摔摔东西,或过过嘴瘾,今日竟真的对一只兔子下手,虽说兔子比不上人,可也够残忍的了。” 李尚瑛皱紧了眉头,喃喃自语道:“是啊,怎会如此狠毒……” 周彦宁抹了抹泪,握住了李尚瑛的手,故作镇定道:“是不是吓到三姐姐了?” 李尚瑛轻拍着周彦宁的手,说:“无妨,只是周四哥……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他?” “没事的,哥哥可以处理好的。”周彦宁说。 李尚瑛放心不下,但人在周家,总归不能来去自如,也只好一边安抚周彦宁,一边等周彦恒的消息。 一直到午后,吴静娴带着李尚瑛在内堂辞别了周家大娘子,周彦恒都没有再出现,李尚瑛心下里担忧,却不好问出口。 等到了周家门首,才见周彦恒孑然一身立在门首,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却添了些凄清之感。李尚瑛忧虑了大半天,忽见周彦恒,顾不得礼数,忙跑上前去,关切地问:“你可还好?” 周彦恒笑说:“我没事,我来送送你。” 李尚瑛低头,心中觉得愧疚,想自己平白无故受了周彦恒许多的好,却未曾回报一二,如今见他遭受如此欺侮 ,不该无动于衷,便将挂在脖子上的那枚木作兔子取下,递给周彦恒。 周彦恒见李尚瑛将那枚兔子做成首饰戴在身上,感动于李尚瑛如此珍视他送出的礼物。他接过那枚兔子,一如李尚瑛最初接过这枚兔子时一样,用手指摩挲着兔子那弯弯的耳弧,他仿佛再一次看见了幼年的李尚瑛。 周彦恒说了声:“谢谢”,声音竟有些抖。 李尚瑛心下动容,眼里也泛起点点泪光,这份一直被她忽视的感情,似乎承载着远比她所想的要重得多的重量。 二人相顾无言,李尚瑛莞尔一笑,转身同周家大娘子和周彦宁告别后,随吴静娴一起归家去了。 周彦宁见周彦恒动容,很是不解,上前看着周彦恒手中的那枚兔子,说:“一枚兔子而已,瞧给你感动的。” 周彦恒将兔子戴到自己脖子上,只说:“你小孩儿,不懂。”说罢,便也走了。 周彦宁更是一头雾水,满脸狐疑地看向周家大娘子,说:“哥哥对李三姐姐似乎不太一样。” 周家大娘子无奈于周彦宁的迟钝,摇摇头说:“等你长大了,便懂了。”又说:“你们在园子里发生了什么?我瞧着你们都怪怪的。” 周彦宁想起那只口吐白沫的兔子,心下愈发沉重起来,说:“哥哥养的兔子,被毒死了。” 周家大娘子骇然,说:“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看来四哥这婚事要尽早定下来了,早日分出去,早日清净。” 马车一路向着秋水街驶去,车上,李尚瑛的手停在衣领处,似抓着一件什么东西,李尚瑛原没有觉得那枚木作兔子有多么重要,如今送给周彦恒,反而觉得空落落的。谢昀的脸和周彦恒的脸在她脑海中交替呈现,她对谢昀的喜欢是无来由的心动,只因他一身白衣在树下舞剑的那一幕,她便天然地被他吸引了,实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情感。至于周彦恒,她说不清自己现在对他是怎样的感情,她感动于他十年的坚守,感动于他的小心翼翼和不勉强,除了感动之外,还有什么?还有怜惜,当她看见周彦恒并向他跑去的那一瞬间,她知道她对周彦恒是在乎的,是怜惜的,可这似乎又远称不上爱,她并不像被谢昀吸引那般地被周彦恒吸引。 李尚瑛理不清自己的心,不由得叹了声气。吴静娴看在眼里,说:“我瞧着周四哥这孩子人蛮好的,又乖巧又懂事,每次见了我都恭恭敬敬的,我越看越喜欢。关键是,他对你的心意够真。” 李尚瑛看向了吴静娴,将那放在衣领处的手落到腿上,说:“我知道周四哥人好罢,他对我越好,我越不敢随意待他,怕没弄清楚自己的心思,反伤了他。” “若是成了婚,一辈子也就这么过了,你替他生儿育女、料理家事,有什么伤不伤的。”吴静娴淡淡地说着,似乎生活本就是如此,女子嫁人亦本就如此。对于吴静娴而言,男女之情不过昙花一现,终不是长久的,男子的真心瞬息万变,谁能说得准周彦恒不会变心呢?可她不能如此实诚地告诉李尚瑛,只能叫她别如此纠结罢。 李尚瑛却不大肯接受这个结局,她掀了帘子,看着窗外的一排排铺子,想起在东州时,和李尚瑜一起整顿奇货居的事,只说:“二姐姐经历过沈清儒悔婚一事,似乎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吴静娴不明白李尚瑛为什么会突然提起沈清儒,只是刚好提起这个名字了,便说:“考试已经结束了,也不知沈秀才考得如何。他若真中了举人,不知是否会如约回来娶四姐,只怕京城的荣华富贵更迷人眼啊。” 吴静娴的一声轻叹像一颗石子,击中了李尚瑛的心,李尚瑛从未想过沈清儒会再一次反悔,可她经历过了谢昀的偏见和不坚定,明白真心二字的分量抵不过现实的名与利,当下,她似乎不再那么确定沈清儒不会反悔了。 44. 第 44 章 下院的石榴树,黄的红的果子点缀在深绿的细小叶片中,风一吹便微微颤颤。 李尚珏看着枝头的石榴果子,又顺着枝头看向高远的天,再顺着天空向北望去,对正在做针线活的白雪说:“石榴果子成熟了。”顿了顿,又说:“这风从北方来的,撩拨得果子都不安分了。” 白雪顺着李尚珏的话语向枝头望去,一听说北方,便猜得北方有什么人,于是说:“沈秀才考试结束了,想是已在归家的途中。” 李尚珏说:“他此去杳无音信,竟连一封书信都不曾捎来。” “我看四姐是等得糊涂了,此事怎么能怪沈秀才呢?他的信如何能到得了四姐的手中,只怕早被大官人截了去。”白雪说。 李尚珏不再说话,只是在石榴树下坐下,她情知自己无理,可心中难免怨怼,沈清儒是她唯一可宣泄的对象罢。 此时,李尚瑛端了一盘云片糕来,见李尚珏眉目不展,说:“正好四妹妹得闲,我带了云片糕,来同四妹妹吃茶。” 白雪听见李尚瑛的声音,忙放下手中的伙计,起身接了李尚瑛手中的云片糕,放到院中的石桌上,又自去备茶。 李尚珏见了李尚瑛,阴阳怪气道:“三姐姐回来这许多日子,可算想起我了。” 李尚瑛笑说:“四妹妹这是何意?咱不是日日见?” 李尚珏起身到石桌边坐下,自拿了一块云片糕吃起来,说:“若不是同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怕三姐姐的魂儿都叫江月吸了去,哪能和我日日见。” 白雪沏了茶来,放到桌上,替李尚珏解释道:“三姐不在这阵子,四姐实在想念三姐。” 李尚瑛倒了茶,将茶杯放到李尚珏面前,依旧笑嘻嘻的,说:“是我疏忽了,我同四妹妹赔礼道歉。” 李尚珏拿起茶杯,饮了茶,心中还是不舒畅。李尚瑛瞧出李尚珏的不畅快,也猜出她是为沈清儒的事不痛快,不过是拿她做个借口罢,便说:“沈秀才该回来了吧?” 李尚珏听到李尚瑛提起沈清儒,心下一沉,便有些委屈,说:“一去三个月,一点消息也没有。”又说:“那京城得是什么样?比定安要富丽堂皇上许多吧?他去了京城,见识过京城的繁华,见识过京城的女子,若真中了举,会不会就瞧不上定安这样的小地方了?” “四妹妹多虑了,沈秀才既能做出为四妹妹悔婚的事来,想他不是一时冲动,他对四妹妹亦是情深一片,四妹妹该信他才是。”李尚瑛开解道。 “可我总是隐隐不安。这些日子,我想了许多,我的不安不是一时可以消解的,也不是他表了真心便可消除的,我的不安恰恰在于,我无法自处,我只能在他的爱的庇护下过日子。如此一来,我只会日日不安,我总怕沈秀才日后也会有他的江月,我不想同我娘一样,只能仰赖爹爹过日子,只能在他有了新欢之后,独自心碎。”李尚珏说。 李尚瑛轻叹一声,情知这是无解的局,只能回道:“天下女子,谁不是如此呢?” “是啊,天下女子皆如此,谁都无法幸免。”李尚珏说着,心中的不安逐渐变成无奈,这无奈又变成一声叹息,只因她是女儿身,便只能接受这样的不安罢。 “二姐姐在东州,发现奇货居的掌柜伙同账房贪赃舞弊,最终不仅抓住了掌柜和账房,还发明了双轨算法,解决了账房特意模糊记账一事。我便想,二姐姐既能做成这样的事,为何不能去经营一间铺子?我瞧着二姐姐比大哥还厉害,大哥能做的事,为何二姐姐不行?”李尚瑛将此事告诉李尚珏,也是在试图给自己找一条明路。 李尚珏听后,同其他人一样大吃一惊,说:“二姐姐竟如此厉害?” “是呀!”李尚瑛也感叹道,又说:“若是咱能同二姐姐一起经营铺子,有自己的营生,是否会好很多?” “自然是!”李尚珏接过话来,却又顿住了,“只是……爹爹怎会同意?若嫁了人,丈夫又怎会同意?” 李尚珏的困扰不无道理,女子久在闺阁之中,只须做到从父、从夫、从子,而男子一向又最厌恶女子在外抛头露面的,若男子不同意,女子便做不得主。 李尚瑛沉吟片刻后,说:“二姐姐有句话说得真对,女子若不求嫁人,便什么束缚也没有了。女子要温良恭俭让,要做个好名声,就只是为了嫁得个好人家罢。” 李尚珏听了这话,又是一惊,不嫁人这样的事,她是从来不敢想的。可细细一想,此话又说得在理,那些丧夫的婆子,就可以为了生存抛头露面,众人还要同情她,多多照顾她的生意。可见做生意这事并无见不得人的地方,见不得人的不过是女子身后的那些男子不愿意。 李尚珏又忍不住想,李尚瑜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会不会是沈清儒悔婚一事刺激了她,以至于她对婚嫁一事彻底没了指望,便问李尚瑛道:“有一事,我不好亲自问二姐姐的,我只能问你。沈秀才悔婚一事,是否对二姐姐伤害太大?” 李尚瑛先是一愣,转而笑了,说:“那你可太小瞧了二姐姐,二姐姐才不在乎罢。二姐姐本就对沈秀才无意,只是女子婚嫁一事,向来不由得自己作主,也只得顺从阮舅舅和爹爹的意思。我瞧着,沈秀才悔婚,二姐姐反倒松了一口气。你不必有此担忧。” 李尚珏点了点头,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可以放下了,再望向那石榴果子似乎都变得轻盈了。 送走了李尚瑛,李尚珏独自坐在院中,认认真真思考着李尚瑛的话,若能有自己的营生,起码过日子不用忍气吞声。可人有了营生,便能不受裹挟吗?虽可以养活自己,却还是将感情寄托在他人身上,若那人有所不悦,只怕也是难两全。沈清儒一介书生,只怕早已教化成型,如何肯让妻子在外经商?可若不嫁沈清儒……不,李尚珏知道自己定是要嫁给沈清儒的,换做是他人,一样难以接受女子经商一事,可沈清儒,起码他们是两情相悦的,她尚不至于为此放弃沈清儒。 戚如云正从房中出来,见李尚珏独自发呆,坐到她跟前,说:“你与三姐的谈话,我都听见了。你不会真把女子经营铺子当回事了吧?” “娘,你怎么偷听我们说话。”李尚珏不满道。 “就隔着这一扇门,我倒也想听不见。”戚如云又继续说:“别想那许多了,只等沈秀才回来,早早把婚结了,免得夜长梦多。沈秀才家那破落屋是住不得的,这些年我也攒了些私房钱,到时候再加上你爹给的嫁妆,你们自己置办个小院,不委屈你的。我都替你想好了,就算沈秀才没有中举,回来教书育人也是极好的名声,日子总不会苦的;若是他能中举人,那便 是你该有的福气,我听闻咱知县老爷也快告老还乡了,到时让你爹走走关系,把他留在本地做个知县总是可以的。以他家的情况,考中举人已是万幸,想必不会再往上考了,如此正好,咱家与他势均力敌,只要李家在一天,他便不敢怠慢你一天。若真是再考中进士,只怕你爹也成不了你的靠山,你便只能像我这般,处处低人一等罢。” 李尚珏听了此话,眼眶微红,说:“辛苦娘替我想这许多。” “说的什么话嘛,天下父母者,哪有不为孩子考虑的。你只消放宽心,等着沈清儒来娶就是了。女子在外经商,只会比经营一个家更难罢了。为人妻母,好歹是顺流而行,你偏要逆着人流而行,哪是好走的?你瞧咱家大娘子,除了你爹,她需要看谁的脸色?我看那沈秀才,脾气比你爹好上个百倍,对你又是真心实意的,你与沈清儒结合,也不至于像大娘子这般冷暖自知罢。”戚如云说。 李尚珏低头思索着,说:“可我还是怕,我怕他会变心。” 戚如云哀叹一声,说:“男子变心,是没法怕的,那是常理罢。有能耐的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如何能怕?你若信他不会变心,才是痴心妄想。你只要是家中主母的位置你怕什么?管他纳几门妾室,总归是由你管着,你还怕了妾室不成?” 李尚珏听了这话,皱了眉,将身子转向一旁,手指绞着她的绣帕,说:“娘,你这话说得,我都不想嫁人了!纵我是大娘子,同别的女子围着一个男人,彼此倾轧,好没意思。” “娘也是希望你看清现实罢,你再看看大娘子,大娘子就是信了你爹的真心,才将自己一辈子困在忧愤里,大娘子心中有爱,所以她内心不好过。我却不想你也同大娘子那般天真,待丈夫把女子领回家了,才恍然惊觉所谓两情相惜都是骗人的。” 李尚珏瞪大了双眼,满脸写着难以置信,问戚如云道:“娘就是其中人,如何能站在大娘子的角度,如此漫不经心地说出这些话来?娘既知大娘子被你和爹爹伤透了心,就没有半点愧疚之心吗?” “我有何愧疚的?不是我,也有别人,这不江月也来了?我自己就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哪能顾及到大娘子的处境?大娘子要怪,就该怪她自己的天真,怪她看错了官人。”戚如云辩解道。 “娘这是强词夺理,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也不想同你争辩。娘既这样说,我之前因为江月的到来,替娘生的那些气原是没必要的,因为江月也同娘一样身不由己。”说罢,李尚珏不听戚如云继续说,起身自回房去了。 戚如云见她听不得实话,无奈摇了摇头,对白雪说道:“你看,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好心好意同她说些实在话,她倒听不得实话,就她如此天真的想法,迟早要在婚姻里吃苦头。” 白雪抿了抿唇,说:“四姐年纪尚小,自然没有二娘看得深,看得远。且让她慢慢去体悟吧。” “你平时也劝劝她,女子嫁人是一定要嫁的,沈秀才是最好的对象了,让她安心嫁了就是了,别想着女子搞什么营生,更别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这种痴人说梦的事了,迟早害了自己。”戚如云说着,也起身回房里去。 白雪站在原地,看看戚如云的房,又看看李尚珏的房,无奈叹了一声,便又坐下,继续做她的女红了。 45. 第 45 章 日子就在树梢间一日日流逝,叶子逐渐由绿变成黄,又由黄变成红,李家就如同一滩深水,在深初的微风中荡起一点点涟漪,又缓缓向前流动着。 打破这种宁静的,是李尚瑾的到来——他带回来了一个叫曲之谣的女人。 此时,李尚瑾带着曲之谣,正跪在李怀仁和吴静娴面前,吴静娴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子哭得梨花带雨,一如当年的戚如云。李尚瑾要纳妓女为妾这事,对吴静娴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她怎会想到李尚瑾竟会步李怀仁的后尘!那林家最恨风月女子,哪里肯接受李尚瑾带回来这样一个女人?更何况,林奕茹已有身孕……吴静娴一想到林奕茹怀有身孕的事,便觉得心中酸涩,怎的连不幸都如出一辙。 吴静娴一时六神无主,在二人面前走来走去,神情焦急,只是骂着:“糊涂啊,你怎会如此糊涂!茹娘如今怀着身孕,你带回来这样一个女人,叫我们如何跟林家交代?” 那曲之谣一听便知,吴静娴口中的茹娘,指的是李尚瑾的正妻,听得他妻子怀有身孕,曲之谣内心一紧,她寄希望于李尚瑾,但如今看来,是无多大胜算了。 李怀仁更是气得额间的青筋凸爆,怒道:“她打哪儿来的,你给我送哪儿去,别脏了我李家的地!” 李尚瑾得知林奕茹怀孕一事,心情复杂,但眼下,曲之谣已经在他身旁,他哪有再送回去的理,也只能据理力争道:“戚二娘可进得门,之谣为何不行?” “孽障!”李怀仁朝着李尚瑾的胸口,上前就是一脚,又加大了音量,骂道:“老子做成过多少大事,你一点不学,偏要学老子当年做的糊涂事吗?” 曲之谣被李怀仁这突如其来的一脚吓到,身体抖擞了一下,可待反应过来,立马扑身护在李尚瑾跟前,摸着他的胸口,更是泪流不止。 李怀仁此话一出,倒叫吴静娴一惊,原来李怀仁知道自己做的事荒谬,不过是被戚如云肚中的孩子要挟了罢。而此时,戚如云也正躲在侧门偷听,一听说李尚瑾带了个妓女回来,她便忙跑来瞧究竟,不想竟听得李怀仁说这样的话,气得她脸色一时青一时白。 “儿子还是不明白,爹既能纳戚二娘进门,我为何不能纳之谣进门?”李尚瑾亦大声反驳道。 “哼!你以为林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能让你纳个妓女进门?你要有本事,你自己去同林家说去!”李怀仁恶狠狠瞪了李尚瑾一眼,又瞪了曲之谣一眼,曲之谣全程低垂着头,只是哭。李怀仁说:“就算林家同意,我也不会同意!你二娘当年是完璧之身跟了我,还是怀了李家的骨肉才进得李家的门。她呢?她是完璧之身吗?她能生得出孩子吗?”李怀仁是烟花巷里的常客,自然知道那些妈妈们的手段,风月女子多半是难以有孕的。 李尚瑾自然知道李怀仁说的话都对,也知道曲之谣这么些年来所遭受的非人的折磨,使她早已不能怀孕,可他喜欢曲之谣,喜欢的是这个人,喜欢的是曲之谣对他的缱绻的爱意,却不是她能不能为他传宗接代,反正传宗接代的事,有林奕茹来完成。 李尚瑾看着满眼恐惧又不堪的曲之谣,心中多有不舍,不能怀孕生子,已是她此生最大的痛,如今又被父亲拿出来当众点明,无异于是对曲之谣的羞辱,便铿锵有力地说道:“儿子不在乎这些!” “笑话!你自己不在乎,却要叫我李家成为所有人的笑柄吗?你最好趁着消息还没传到林家,自去林家说清楚,把茹娘接回来。至于这个女人,休想进我李家的门!”说着,李怀仁冲着富贵使了个眼色,富贵便拽起曲之谣,向外赶去。 曲之谣受了惊吓,一边使劲挣脱,一边哭着喊李尚瑾的名字。李尚瑾起身,推开富贵,扶住了曲之谣,对李怀仁说:“我自会同林家说去!定求得林家同意!若林家和爹爹都不同意,我就带着之谣在外面住!”说罢,李尚瑾带着曲之谣出去了。 李怀仁气得一边摔杯子,一边破口大骂。吴静娴见此形势,不愿多待,怕引火自焚,自个儿往后面去了。戚如云见众人都走了,再看向李怀仁的眼神中,多了一层迷蒙的泪光,那泪光里藏着的是惊惧、是失望,她忽然看清了李怀仁的真心,原来自己当年设计进李家真是如同走钢丝绳一般,她不过是比曲之谣多了些运气罢了,而相比于吴静娴,她也没清醒到哪里去罢。戚如云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切的冷笑。 李尚瑾带了个风月女子回来的消息,很快就在李家传开了。李尚瑜、李尚瑛和李尚珏三姐妹以及江月,正聚在凉亭中抹骨牌,听得此消息,都大惊,李尚瑜说:“大哥怎会如此糊涂!林家最忌讳这个,他竟然……”说着,李尚瑜忽而想起戚如云的出身来,见李尚珏在,便不好往下说去。 李尚珏怎会不明白李尚瑜的弦外之音,只是她也不得不承认,风月女子就是叫人瞧不起的罢,因而也只是看着自己手中的牌,装作不在意。 江月却不懂这许多,她初来这个家不久,只知在她之前,戚如云是最受宠爱的,却不知戚如云是何身份,又是如何进的李家的门。江月顺着李尚瑜的话,继续往下说:“那样的女子,纵是我这样的穷人家都不肯要的,李大哥怎会执意要纳那女子进门?” 李尚瑛瞥了眼李尚珏,见她神色不悦,轻咳一声,提醒江月不要说话。江月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便也住了口,不再说。 李尚珏放下手中的牌,叫过梧桐来,说:“我乏了,这把你替我玩了。”说罢,李尚珏起身,带着白雪先走了。 江月见李尚珏走了,方小心问道:“我可是说错话了?” “也不是你的错罢。只是要注意,以后在四妹妹面前,不提风月女子之类的话了。”李尚瑛提醒道。 江月点点头,也猜得出一二了。 “不知大哥带着那女子去了哪里,可怜嫂嫂还怀着身孕,我都想替嫂嫂骂大哥两句!”李尚瑜想起林奕茹来,不免替林奕茹不值。 李尚瑛想的却是,当年娘亲怀着身孕,爹爹也是这样,突然带了个女人回家,伤了娘的心。李尚瑛也放下手中的牌,叫来在一旁坐着捡豆子的流萤,说:“你来替我玩这一把。”说着,便匆匆往上院去了。 李尚瑜见人都走了,对江月说:“我看咱也回房躲着吧,若撞见了爹爹,怕不是撞枪口上了,平白无故挨一顿骂。”说着,二人也各自回房去了。 李尚瑛到吴静娴房中,见吴静娴正坐在榻上理线团,上前去,抱住吴静娴撒娇。吴静娴不明其意,只笑着推搡道:“黏糊糊的,做什么呢。” “我听说大哥的事了,想到嫂嫂,又想到娘亲当年, 娘当时一定很难过吧。”李尚瑛说。 吴静娴一愣,遂而放下手中的线团,用手轻轻抚摸着李尚瑛的背,说:“都过去了。我现在只怪我当时糊涂,把气都撒在你身上了,明明气的是你爹,恨的是你爹,却用打你、骂你来泄愤,你怪不怪娘亲?”吴静娴说着,声音略带哽咽。 “不怪!”李尚瑛摇摇头,说:“我知道娘亲心里苦。” “有你这样的闺女,我这一生也值了。”吴静娴轻叹一声,又觉得如释重负,说:“我已经想明白了,以后我就照顾好你,照顾好这个家,至于你爹,我是管不了的,咱母女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嗯!”李尚瑛将头埋在吴静娴怀里,感受着这迟来十六年的温情时刻。 李尚珏回到下院,却见戚如云正在院中抹泪,忙上前问道:“娘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哭?” 戚如云一把抱住了李尚珏,哭得更加伤心,说:“等沈秀才回来,你还是尽早同他完婚吧。” 李尚珏不明就里,说:“娘,怎的又提这事?”但李尚珏心下忧虑,已到了十月中旬,按理说沈清儒该回到定安了,可他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戚如云也想到这一点,擦了眼泪,说:“算算时间,沈秀才该回来了,怎的还没消息?明日,我叫你舅舅去沈家问问。” “娘,不好问的,像咱们等不及了,非要嫁他似的。”李尚珏嗔道。 “只是去打探打探,哪里要说得那么清楚了?谁认得那是你舅舅?”戚如云叹了口气,又接着说:“我今日方知我在李家的处境,比我想的要糟糕得多,我怕我没能力照顾好你,还是尽早完婚的好。” “娘怎么尽说这些话?咱这日子不是过得好好的,你怕什么?”李尚珏问。 “我原以为你爹宠爱过我,我与你爹,总归是有些感情的。哪怕江月进门,你爹也不过图一时新鲜。如今我看倒未必,你爹宠爱我,不过是因为我会俯低做小,哄得他开开心心,他却未必拿我当回事。我是比不过江月的,在出身上就比不过了。”戚如云说着,又哭了起来。 李尚珏也跟着哭了起来,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忽然之间,一切都变了。我原以为爹爹疼爱我们,怎么爹爹对我们竟是一点情分也没有的?” “若没有江月,没有大哥带回来的那个女人,或许我们还可以过原来的日子。可如今,江月来了,大哥也带回来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出现,只会叫你爹更加讨厌我们罢。江月日后若有个一儿半女的,咱母女俩真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我说,你要赶紧嫁出去,免得成了你爹的眼中钉、肉中刺。”戚如云说。 “不至于如此罢,爹爹怎会如此讨厌我们?”李尚珏不肯相信。 “若沈清儒能得中举人,若你能嫁得举人,你爹便不会讨厌我们。”戚如云此话说得冷静,却是将李怀仁看得个透彻。 李尚珏听得一愣,原来她在李怀仁心中的地位,不是取决于她是他的女儿,而是取决于她是否有个得力的丈夫。 母女俩再一次抱头痛哭起来,对于李怀仁的薄情,她们都无计可施。她们一直像是等待施舍的乞讨者,等待李怀仁来给她们一点爱,可李怀仁的爱变幻莫测,真假难辨,又过于宽泛,太多人在等着他的爱。 46. 第 46 章 李尚瑾带着曲之谣住到了喜云楼,喜云楼的掌柜见李尚瑾带着个女人来,且神色慌张不安,便猜得李家要出大事了。 果不其然,李尚瑾安顿好曲之谣之后,就向喜云楼的伙计借了一匹马,急匆匆往林家去了。 林家看门的小厮见姑爷来了,忙将他迎了进去。 林家尚不知曲之谣一事,林员外热情地接待了李尚瑾,又忙叫人去请林奕茹出来。 “瑾哥这一去好几个月,可都还顺利?”林员外问道。 “顺利。”李尚瑾答着,双手抓着衣摆,两只眼睛左顾右盼,就是不敢正眼看林员外。 林员外久在江湖中周旋,哪能看不出李尚瑾的异样,便又问道:“既顺利,你为何如此不安?你若有事,尽管开口便是,我能帮的,必定相帮。” 李尚瑾正踌躇不安,不知如何开口,一声清脆的“官人”响起,像触碰了李尚瑾身上的机关,李尚瑾条件反应似的弹跳起来,看向林奕茹,与之四目相对时,又忙收回视线,只把眼看着地板,两只手依旧抓着衣摆,显得局促不安。 林奕茹上前仔细打量着李尚瑾,眼神里满是心疼,说:“瞧你都瘦了,在外面定然吃不好,睡不好,又整日奔波的。” 李尚瑾羞愧地低下头,林奕茹只当他是疲惫,没有多想,只见她脸颊微红,低声说:“有一个好消息要同你说,我已有三个月身孕,爹娘都高兴得很,娘说怕路上颠簸动了胎气,让我先在娘家养着。如今你回来了,我便随你回家去。” 李尚瑾听了这话,又一次鼓起勇气看向林奕茹,嘴角勉强牵起一个有弧度的笑,眉头却紧皱不舒,看到林奕茹那由期待逐渐转为狐疑的眼神,他噗通一声跪在林员外面前,语带哭腔,说:“小婿有一事相求,望岳父成全!” 林奕茹和林员外都愣在原地,看着李尚瑾,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小婿在北上途中偶遇女子曲之谣,小婿一路蒙她照顾,日久生情,小婿已承诺纳她为妾,望岳父成全!” 林员外听罢,板起一张脸,脸色铁青,许久未开口。林奕茹反应不过来,只是愣愣地望着李尚瑾,泪水却不听指令,自顾自从她眼中滑落。 “你爹是什么意思?”林员外冷眼问道。 “爹的意思……”李尚瑾支支吾吾道:“让我来问过岳父和娘子的意思。” “好!”林员外道:“亲家是个明理人,亲家既是这个意思,那我就直接告诉你——休想!你与我茹儿成婚尚不足一年,且茹儿已有孕在身,你在此时纳妾,岂不是要让全镇人看我林家的笑话!” “小婿不敢有此意,只是小婿已许诺曲之谣,亦不想成为失信之人。”李尚瑾低着头答道。 “哼!你若纳了那女子为妾,对她是守了信了,但对我茹儿,难道不是失信?”林员外怒道。 李尚瑾一愣,不敢否认林员外的意思,但他已将曲之谣带回定安,又哪有弃之不顾的道理,因而也只能大着胆子说:“不管岳父同意与否,我都要纳曲之谣为妾!” “你!”林员外气得一时语塞,缓了缓,才又开口道:“既如此,你还问我的意思做什么!” “我爹说了,非要征得岳父的同意,才许我将曲之谣带回家。”说着,李尚瑾又拽住了林奕茹的袖角,哀求道:“你可放心的,之谣她不能怀孕,对你不会有任何威胁。只希望你给她一条活路,让她在李家生活。我既已将她带来,断然不能再将她遗弃。” 林员外一听这些话,便知曲之谣是个什么来路,顿时火冒三丈,怒而骂道:“你真是个混账东西!我女儿有孕在身,你不顾及妻子、孩子,却为一个娼妓在这里为难我女儿!” 林奕茹听得那女子是个娼妓,眼中恍然回了神,瞪大了眼,看向林员外,似是在确认这一信息的真实性。 “曲之谣只是一个不幸的弱女子,她身世悲惨,这不是她的错。若她有得选,她怎会愿意靠出卖□□为生!”李尚瑾维护着曲之谣。 “够了!你别说了!”李尚瑾未曾问过林奕茹和她肚中的孩儿一句,却句句向着曲之谣,林奕茹心如死灰,不想再听他替曲之谣辩驳。 林员外见女儿情绪激动,生怕伤了胎儿,便放话道:“你回去告诉你爹,就说我林家无论如何不会同意此事,请他务必给我林家一个交代!” 李尚瑾见林员外丝毫不肯让步,但料定林奕茹已有身孕,林员外不过是口头上霸道些,只要自己硬气,林家也只得示弱,便也强势威胁道:“若岳父和娘子不同意曲之谣进李家的门,我也不回李家了,我在外养着她便是!” 林奕茹听了此话,身子一软,险些摔倒,幸好叫身边的丫鬟扶住了。 林员外生怕再刺激了林奕茹,忙叫丫鬟将林奕茹扶回房间休息。 “我既与你说不清楚,便不同你说,我同你爹说去!如今我女儿怀有身孕是板上钉钉之事,你休想让我女儿受半点委屈!若你执意非此即彼,伤透了我女儿的心,就别怪我做事心狠手辣。”林员外不吃李尚瑾这一套威胁,又或许是看他这样的富家子弟,一向享乐惯了,吃不得苦,不可能真离了李家独自生活。 李尚瑾前脚刚从林家出来,林员外的马车就向着李家驶来了。 李怀仁和吴静娴如临大敌一般,客客气气将二人迎进家里,李怀仁在中堂接待了林员外,吴静娴则将薛大娘子带至内堂。 “亲家何至于如此动怒,不值得罢。”李怀仁安抚着林员外。 “我瞧你们李家就没把我女儿放在眼里,你们别以为我女儿怀着身孕,就可以任人拿捏!”林员外说。 “瑾哥这孩子是不懂事,但亲家这话说得也不对,茹娘怀的是李家的孩子,我们一家子在乎得很。我叫静娴去接茹娘来家里养着,静娴说怕路上颠簸,动了胎气,又说茹娘在娘家自在些,心情好些。这些话我都听了,要不哪有让怀着身孕的媳妇还在娘家待着的?这不都是为着茹娘着想吗?”李怀仁解释道。 林员外听了这话,怒气略消了,语气也缓和了不少,说:“亲家待茹儿的好,我们自然是看在眼里的。可瑾哥儿着实不像话,他去我家,竟威胁我说,若我不同意让那妓女进门,他便也不回家来。你听听他说这话,想必是亲家你,听了都要动怒。” “这混账东西!”李怀仁听了亦是怒火中烧,但此时不是教训儿子的时候,只得忍了怒气,赔笑道:“都叫静娴宠坏了,疏忽了管教。亲家放心,回头我定叫他回 来,细细责问了他,让他去同亲家负荆请罪,定不会叫茹娘受委屈的。” “有亲家这话,我就放心了。若瑾哥真如他所说,不纳曲之谣便不肯回家,就随便给那娼妓定个拐带良人罪,打发了就是了。”林员外提醒道。 “那是自然,我堂堂一个李家,哪有叫女人搅乱去的理儿。”李怀仁附和道。 内堂里,吴静娴倒了杯茶,递与薛大娘子,说:“亲家母消消气,何须如此动怒。” “你作为女人,你是懂的,当初李大官人带戚二娘回来时,你是什么感受?那滋味不好受吧?你不能叫我女儿也经历一次吧?”薛大娘子将茶杯推到一旁,茶汤都溅了出来。 吴静娴面露不悦,但那不悦转瞬即逝,苦着一张脸,哀叹道:“亲家母是懂我的不易的,我岂忍心让茹娘也经历一次?我对茹娘那是放在心尖上的好,想必亲家母都看在眼里,无需我再多说。那男子的心,一向是善变的,岂是做女子的能约束的?做妻子的不行,做母亲的更不行。瑾哥回来,我也骂了他了,他一气之下,带着那女子竟摔门而去。亲家母,你说说这可怎么办?他若真心维护那女子,家也不肯回了,茹娘怎么办?茹娘又怀着身孕,当务之急,是不要叫茹娘伤心,动了胎气。至于那娼妓,我们当然不会同意让她进李家的门,只是需要些时间处理罢。” “我不是存心要与亲家过不去,只是茹儿已怀有三个月身孕,此事不好再拖下去,需得尽快解决才是。”薛大娘子继续施压道。 “自然是,我们定然快快将此事解决,接了茹娘来安心养胎。”吴静娴赔着笑。 “若是亲家母心软,此事就交由李大官人去做就是,亲家母别插手了。”薛大娘子说。 吴静娴一听此话,便知他们另有筹谋,只怕此事不得个善始善终。但吴静娴亦不想多管闲事,既叫她不要管,她便装聋作哑,随他们如何做罢。无论结局好坏,与她无关,瑾哥要怨也怨不到她头上来。因而,吴静娴只是笑笑,陪薛大娘子略坐了坐,就送她与林员外归家去了。 送走了林员外与薛大娘子,李怀仁和吴静娴脸上的笑容同时消失,李怀仁斥责吴静娴道:“瑾哥这孩子都是被你宠坏的,现在都敢威胁到亲家头上去了!” 吴静娴冷哼一声,说:“我做人继母的,对人严了说我虐待孩子,对人好了说我把孩子宠坏了,某个当爹的人也不照照镜子,看是不是自己上梁不正。” “你!”李怀仁正欲发作,吴静娴忙止住他,说道:“是是是,是我宠坏了孩子,顶撞了官人,就罚我禁足罢,我在房里抄写经书,回向众生,替咱李家积积德。瑾哥这事我也不管了,全权交给大官人处理就是了。” 说罢,吴静娴不等李怀仁反应,自己拔腿便走了,待李怀仁反应过来,怕不只是劈头盖脸一顿骂那么简单。 李怀仁那右手刚举起,眼前的人已经转身离去了,他那只手停在半空中,一时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好假意挠头。李怀仁心中怒气本就盛,又被吴静娴这么一激,那火气直冲头顶,又无处发泄,便对下人喊道:“去把那孽障给我找回来!” 下人恭恭敬敬道了声“是”,便跑出去了,生怕慢了一步,又惹大官人生气。 47. 第 47 章 李尚瑾从林家回到喜云楼,一进门就跌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 曲之谣见他回来,忙起身替他捏肩按摩,柔声说道:“瞧官人这番模样,定是在林家又受了委屈,官人为奴家努力至此,奴家感恩戴德。只是奴家也不忍官人如此辛苦,此事不如就算了吧,官人随便给奴家几两银子,让奴家有个安身之处,便是善待奴家了。官人若能记得奴家,偶尔来看看奴家便是。官人把奴家从烟花之地救出来,官人的恩情,奴家一辈子不敢忘,断不能再叫官人为了奴家劳心劳力。” 李尚瑾将手搭在曲之谣手上,摩挲着她的手掌,说:“你放心,我既将你带回定安,定也将你带回李家。我是李家独子,全家都指着我继承家业,李家不能没有我,他们会让步的。” 曲之谣收了手,泪眼汪汪,说:“可你家娘子怀有身孕,女子怀孕不易,你此时更应该关心你娘子才是,把身心都放在我这儿,你娘子怎么办?” 李尚瑾转过身,拉住曲之谣的手,一把将曲之谣抱在怀里,说:“茹娘不肯接纳你,你却还替她想着。” 曲之谣顺势环抱住李尚瑾的脖子,说:“我不能为你诞下一儿半女,已是万分愧疚。她如今怀的是你的骨肉,自然要多加善待于她。人说女子有孕,会更加多思多虑,你要多担待点,安抚好她的情绪。” 李尚瑾在曲之谣的额头上浅浅落下一个吻,随之用下巴抵着曲之谣的脑袋,甚是缱绻,说:“可惜她不懂你有多好。” “她视我如仇敌,是因为她对你爱之深,是人之常情,不能怪她。你莫要为了我,和你爹娘置气,我只希望你好好的,不想你同家人、妻子反目。你回去将你妻子接回家,好好待她,等她生完了,再从长计议也不迟。”曲之谣把头埋在李尚瑾怀里,心有不舍,却不愿看他为了个女子弄得有家不能回。 “你怎能如此狠心,将我推开。我若回了李家,把你丢在外边,你就不怕我从此变了心,不再理你吗?”李尚瑾见曲之谣如此大度,竟有些醋意。 曲之谣温柔一笑,说:“我看是你怕我从此不把你放在心上吧。” 李尚瑾将曲之谣抱得更紧,语气更加温柔甜腻,说:“我当然害怕。” 二人正是柔情蜜意之时,忽而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门外传来李尚瑾熟悉的声音,说着:“大哥快跟我回家吧,大官人正四处找你呢!” 曲之谣慌地从李尚瑾身上站起来,确认是李家的下人后,对李尚瑾说:“你回去吧,听我的话,莫要跟你爹娘置气。”说罢,曲之谣便转身躲到帘后去。 李尚瑾起身,跟在曲之谣身后,递给她一袋银子,说:“这些银钱你先拿着,我寻着了时机,再来看你。” 曲之谣接了银子,出于本能一般在李尚瑾唇上点一个吻,曲之谣很快意识到,这个吻不是她给李尚瑾的,而是给每一个给她银子的客人的。曲之谣忽而觉得自己的这个吻是极脏的,忙伸手到李尚瑾唇边,想替他擦去这个吻,但那手指到李尚瑾唇边又顿住,她对李尚瑾是有爱的,若这个吻是脏的,她要如何分辨哪个吻是干净的? 李尚瑾不解,只是满眼柔情地看着她,笑问:“怎么了?” 曲之谣苦笑,一头扎进李尚瑾怀里,将他紧紧抱住,说:“我爱你。”良久,方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看着李尚瑾,低声说:“去吧。” 李尚瑾随着下人回到李家,在内堂正中跪着。李家姊妹听着大哥回来了,都跑来看个究竟。李尚瑜首当其冲,蹲在李尚瑾身侧,骂道:“大哥,你真是糊涂!怎么可以在嫂子怀有身孕时带个女人回来——”说到这里,李尚瑜环顾了下四周,见李怀仁还未来,方凑到李尚瑾耳边,低声说:“你忘记娘死的时候有多可怜吗?” 李尚瑾回忆起他最后看到阮平音的那张脸,他只记得那是张同白纸一样白的脸,他记得自己当时哭得撕心裂肺,可如今已全然想不起阮平音的音容笑貌。李尚瑾感受到深深的无力,他无法阻止母亲的离去,也无法停止对曲之谣的依赖,又或者,在他意识的深层,在某些时候,他甚至觉得曲之谣给他的爱就如同记忆里,母亲的爱那般温和又有力量,总是能承接住他的许多坏情绪。 李尚瑾不说话,李尚瑜还欲说些什么,但见李怀仁过来,便起身站到一旁去。 李怀仁见几个女儿都围过来了,脸色更沉,说:“女孩儿凑什么热闹?这里有你们什么事?都出去!” 李尚瑜、李尚瑛和李尚珏面面相觑,感觉到气氛沉重,都知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中,不敢放肆,便一起下去了,但到角门处,又都停住,偷偷躲在门外听动静。 李怀仁阴沉着一张脸,在内堂之上坐着,不说话。 李尚瑾低着头,亦不肯先开口。 父子二人僵持了一会儿,李怀仁方骂道:“你这个孽障!丢人丢到林家去了!” “要我去同林家说,是父亲的意思,儿子不过是听从父亲的意思罢!”李尚瑾依旧低着头,但已比之前更有些声量。 “你真是不知悔改!女人嘛,你玩玩就算了,她肚子里又没有我们李家的子嗣,非要带回家是什么意思?茹娘怀着身孕,你去林家,不好言好语接她回来,你去逼迫人家同意你纳妾,你自己看看你做的这叫什么事?”李怀仁无奈,但他的怒火已被时间浇灭了不少,李家总归离不了这个儿子,加之李尚瑾已成家,不再是个孩子,越是用强硬手段逼他,只怕他越是顽固不低头,需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才是。 但李尚瑾不为所动,依旧向着曲之谣,说:“我是定要纳之谣进门的,爹如果不接纳之谣,就是要赶儿子走!” 李怀仁见李尚瑾已无可救药,懒得多与他废话,只说:“林家那边是放话了,曲之谣是不可能进李家的门的,若你执意如此 ,我们便联合宗族,以拐带良人罪将她处置了,官府那边也不会说什么。” 李尚瑾骇然,忽又无奈发笑,说:“爹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这和拐带良人有何关系?” “哼。我们以宗族名义私下处理了曲之谣,再给官府一个明面上的说法,只要官府接受了,有没有关系有什么要紧的?”李怀仁说着,面不改色。 李尚瑾哑然失笑,不信李怀仁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挑衅道:“那你们打算把之谣怎么样?抓去沉塘?用火烧死?乱棍打死?真是笑话。” “你若不信我们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你就尽管任性你的,反正曲之谣死后,你依旧过你的生活,李家的产业还是你的,有妻有子,对你没有任何影响。”李怀仁语带讥讽。 “那依着爹和林家意思,我弃了之谣,之谣一个弱女子如何在这世间飘摇度日?左右她都不过是一个死罢了。”李尚瑾还是不肯放弃。 “怎么就到死的程度了?你拿一笔银子给她,远远找处房子给她住了,反正你时常往外跑,随你借口出去几天,谁知道你干嘛去了?养在外面不行?就非得养在家里?”李怀仁无奈。 李尚瑾听了这话,想起曲之谣说从长计议,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方法,既安抚了林家,又安顿了之谣,待茹娘将孩子生了,他再找时机将之谣接回家就是了,于是满口应下:“爹说得在理!谢爹成全!” 这边李尚瑾得了李怀仁的暗示,欣喜若狂,又跑去找曲之谣。而李尚瑜三姊妹躲在角门处,听了这样一场对话,都心有戚戚焉。 三人退到花园凉亭中,神色不安,李尚珏绞着她的手帕,率先开口道:“爹爹说话真是绝情!什么叫‘玩玩就好’,什么叫‘养在外面就行’?爹爹究竟是怎么看待曲之谣的?”她没有说出的话语里,是想问:爹爹也这样看娘亲吗? 李尚瑛听到李怀仁说将曲之谣养在外面,想到谢家主母曾对她说,要进谢家的门,需先到谢家做三年通房。她忽而意识到,女子的命运许是殊途同归罢,出身卑贱如曲之谣不被接纳,出身高贵如徐家女亦不被爱,在身不由己的环境里,谁能得开心?想到这里,李尚瑛轻叹一声,说:“爹爹和大哥几句话便将一个女子安排了,却没有人问过曲之谣的意愿。” 李尚瑜沉默良久,眉头不展,低声说:“他们甚至没把嫂嫂看在眼里,整一出瞒天过海便想糊弄过去,他们此番行为,究竟是在乎嫂嫂,还是在乎嫂嫂肚子里的李家骨肉?或是忌惮嫂嫂身后的林家?” 李尚瑜的话音刚落,树上落下一片花瓣,被风吹着,飘飘摇摇,落到池面上。三人看着那片落花在水面上渐行渐远,都不再说话,各自心中都有委屈、不满和忧虑,但没有人能捞起那片落花,就像没人能承托住她们深层的恐惧。女子一向被视为弱、小,可弱小如她们,这大千世界都无法好好安顿,那么谁是强大的? 48. 第 48 章 李尚瑾又骑马往喜云楼去,途中看见一家脂粉铺,特地进去买了一盒胭脂和一瓶香头油,拿着胭脂和香头油又赶至喜云楼,一下马就两步并作三步跑上楼,进了房,先把胭脂和香头油拿给曲之谣,说:“你不是缺一瓶香头油?我给你买回来了。” 曲之谣接过香头油,低头浅笑,说:“劳官人挂心了。”又问:“你回家同大官人、大娘子聊得怎么样?” 李尚瑾扶着曲之谣坐下,自己也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双手,看着她说:“林家暂时是无法接纳你,但爹同意我先将你安置在别处,先安抚好林家,等茹娘生完孩子,我再寻时机将你接回来。” 曲之谣听了这话,心中自然失望,她期盼李尚瑾可以替她争取一个家,如今她也不过是一个外室罢了,但以她的出身,有个外室的身份安置她,她该满足了,便也只是笑着说:“全凭官人安排。” “只是当下仓促,来不及找地方,你且在喜云楼住一阵子,我会尽快找一处好地儿,你安心等我就是。一会儿我得再回家准备准备,去林家接茹娘回家来养胎,怕是要有几天不能来看你了。”李尚瑾说。 曲之谣将手从李尚瑾的手中抽出来,李尚瑾以为曲之谣生气,正想着怎么安抚她,却见曲之谣两只手搂住他的脖子,用鼻子在他鼻尖轻点了几下,用略带委屈的语气,撒娇道:“你可不许把我忘了。” 曲之谣这么一逗弄,像一把火光驱散了李尚瑾心中的不安,李尚瑾亲吻了曲之谣,许久,方说:“你的眉眼,你的话语,你的笑,日日在我脑海中翻腾,只会叫我一日不见便思之如狂,我怎么能忘得了你呢。” 与曲之谣温存一阵后,李尚瑾方恋恋不舍离开了喜云楼。回家洗漱打扮一番后,带了许多的礼,又匆匆赶去林家。此次林家看门的小厮,没有同上次一样热情地将李尚瑾迎进门,而是拦住了他,说:“姑爷先在此处稍后片刻,我进去同员外通报一声。” 李尚瑾挥挥手,示意小厮赶紧进去通报,自己则深深呼出一口气,知道林家是故意摆谱给他看,只怕过了这道门槛,还有许多下马威等着他。 过了半晌,小厮方慢吞吞出来,到李尚瑾面前,弓着腰,道:“姑爷请进去吧。” 李尚瑾到中堂来,见中堂内空无一人,只有丫鬟上了茶来,随后又下去。 李尚瑾知自己犯了错,有愧于林奕茹,也不敢发脾气,只是默默坐着,等着林家消气。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林员外方姗姗来迟,来了亦不摆笑脸,只在中堂之上坐着,冷脸问道:“你今日来此,何事啊?” 李尚瑾恭恭敬敬上前作揖行礼,道:“小婿听从岳父岳母的意思,不再执着于纳曲之谣进门,已给了她一笔银子打发了。今日特来同岳父岳母及茹娘赔礼道歉,望林家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我接茹娘回李家好好养胎,我定鞍前马后,照顾好茹娘,不再叫茹娘受委屈。” 林员外冷哼一声,起身说道:“茹儿因你前日来此大放厥词,伤了心,动了胎气,先生不让她下床走动,你先回吧。”说罢,林员外拂袖而去,留李尚瑾独立于中堂之内,仍旧摆着作揖的姿势。 李尚瑾的长随荣华上前来,低声说:“大哥,眼下可如何是好?” 李尚瑾放下手,长叹一声,说:“明日再来吧。”说罢,亦拂袖而去,荣华忙跟上去,低声说:“可大官人说了,今日一定要将娘子接回去。” 李尚瑾不接话,只大步往外走去。到了门外,李尚瑾上了马,同荣华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做。你先回去,同爹娘说没接到娘子。” 荣华跑到跟前,压低了声音,却又略带急促,说:“哥儿可别再去喜云楼了。” 李尚瑾不听荣华多话,双腿向着马肚一收,马便向前跑去。 荣华无奈,只得独自回到李家,将在林家的事都一一告诉李怀仁和吴静娴。吴静娴得到消息时,正在院中和李尚瑛一块儿做针线活,李尚瑛得知大哥没回家,说:“大哥莫不是给曲之谣找房子去了?” 吴静娴叹了一声,说:“想必是了,何时见瑾哥如此勤快过。” 李尚瑛放下绣绷,两手托腮,显得有气无力,说:“可是我们真就瞒着嫂嫂,让大哥在外面胡来吗?” “林家既不让我管,我正好可以袖手旁观。随他们做什么,咱们只当不知道。管了这遭又如何?哪有男子不纳妾的?今日是曲之谣,明日也会是别人。林家不过是看不上娼妓,又气愤瑾哥偏在茹娘有身孕且是新婚的时候纳妾,等过个一两年,林家也无所谓了。”吴静娴淡淡的说着,手上依旧做着针线活。 李尚瑛则将头埋在臂弯里,视线落在院中那棵紫薇树的末端,已有青色的果子坠着枝叶。李尚瑛知道吴静娴说的都在理,大哥不可能一辈子不纳妾,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男子纳妾天经地义,谁有理由阻挡?因而李尚瑛也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她能为嫂嫂争取什么呢?嫂嫂想要的是什么呢?若是要大哥一心一意,那大哥的心已经变了,无论如何都实现不了了。 李尚瑾从林家出来,不敢去喜云楼,而是直奔码头。码头是他常去的地方,时常要过来卸货、点货,北上或南下,往来也都需要路过码头,在这附近替曲之谣找处房子,是最能避人耳目的。 但码头人多杂乱,将曲之谣一介弱女子安置在这复杂的环境中,显然是不合适的,因而只能在贴近码头的坊内寻一处房子。李尚瑾在那附近来来回回寻了几圈,都没有看到心仪的房子,只得去找房牙子,将要求同他们说了,让他们尽快帮着找,有合适的哪怕价钱贵点也无妨。 从房牙子那里出来时,夜色已落,街旁的小摊都陆陆续续收了东西,器物碰撞发出的或清脆或粗重的响声,使得夜色下的街道带着孤独的回响。李尚瑾骑马归去,路过喜云楼,在楼下往曲之谣的房间望了望,思索再三,还是没上去看她,径直往家里去。 曲之谣在房里,坐 在床头,身子倚着门围子,怅然若失。直到墙上那道金黄的光芒逐渐黯淡以至消失,曲之谣被吞没在夜色里。一声轻叹在黑暗中响起,曲之谣起身,摸索到案前,拿起火柴,滋啦一声,光在曲之谣指尖复现,照着曲之谣那双眼睛,如秋日的黄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光没则萧索凄清。 曲之谣没有急着将火柴上的光嫁接到蜡烛上,而是看着火光顺着柴燃烧,就在她以为火会烧到她指尖时,那火光瞬间缩小,消失,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焦味。曲之谣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期待着火烧到她,给她以灼热的刺激,但又怕那灼人的痛,她庆幸火灭了。 曲之谣没有再点燃一根火柴,她知道这火光等不来它想要等的人,今日不会来,明日不会来,后日会来吗?后日若没来,他是否会真的将她忘了?曲之谣不敢相信李尚瑾对她的真心,她见惯了形形色色的男子,也见惯了姊妹们的真心错付,而她,幸运一词似乎从不肯靠近她,她或许也会同她的姊妹们一样,一日一日地等,一日一日地等不来所等的人。 曲之谣放下手中的火柴盒,周身的力气也像被抽光了一般,她和衣躺到床上,一整夜辗转反侧。直到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曲之谣又起身,换了身李尚瑾最喜欢的粉色衣衫,洗了脸,又坐到梳妆台前,细细擦脂抹粉,又挑了一支李尚瑾送她的珠钗插在头上,等着李尚瑾前来,扣响她的门。 李尚瑾一早又着急忙慌着要出门,李尚瑜拦住他,问道:“大哥昨日从林家出来,却没有回家来,去了哪里?” 李尚瑾正烦着,所有人都在教训他,连比自己小的妹妹都要斥责他,不耐烦道:“我自有我的事要忙,茹娘不回来,我的事就都别做了?” 李尚瑜说:“嫂嫂如今怀了孕,你千万要收了心,善待嫂嫂,莫要叫嫂嫂伤了心。” “她怀孕怎的?所有人都向着她,我都得三顾茅庐才能请得她回来,她还有什么可委屈的?” 李尚瑾想绕道而走,却又被李尚瑜展开双臂拦住,说:“大哥怎可说这样的话?此事本就是大哥不对,况且你也不过去接了一次,你怎知嫂嫂今日不会跟你回来?” “我不过就是想纳个妾,我有何错?”李尚瑾指着荣华抱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礼,说:“咱们打赌,我带着这些礼去,人到了,礼也到了,我可谓诚心诚意。你且看看,我回来时,茹娘是否跟着我回来。”说罢,李尚瑾压下李尚瑜的手臂,大步向外走去,荣华冲着李尚瑜勉强弯了弯身子,也跟着李尚瑾出去了。 李尚瑜无奈,但看李尚瑾的态度,意识到自己应该转变策略了,如今大哥因着所有人都不与他同心,已滋生不满,这不满又会灌向林奕茹,若再一心向着嫂嫂,只怕大哥对嫂子的不满会更大。再反观曲之谣,她同情大哥,理解大哥,又孤身一人在外,我见犹怜,大哥的心自然被她笼络了去。眼下之局,万不能再把大哥推得更远。只是大哥已经先一步去林家,只能静观其变了。 49. 第 49 章 李尚瑾来到林家,看门的小厮没有为难他,直接放他进去了。他径直到中堂,依旧无人,丫鬟上了茶来,说:“员外不知姑爷今日到访,已出去了,姑爷且坐着,吃会儿茶。” 李尚瑾早已料到林家不会轻易罢休,于是略坐了坐,见林家还是不肯接待他,便起身,对林家的丫鬟说道:“既然岳父岳母今日都忙,我便明日再来。”说罢,拂袖而去。 林奕茹在房中听得李尚瑾走了,又呜咽呜咽哭了起来,说:“我看他全无诚意,好似谁拦着他似的,他若有心,进来看看我怎的?” 丫鬟茯苓正伺候林奕茹喝完药,放下碗,安抚道:“娘子别多想,官人毕竟是姑爷,堂而皇之到内宅来,还是不合适。” “你别替他说话了,我看他的心早在别人那儿了。说来接我回去,不过是需要一个体面的正妻,可你看他,连个态度都没有。”说罢,林奕茹擦了擦眼泪,又问:“李家可还有别人来过?” 茯苓走到床前坐下,说:“姑爷不是说已经把那女子打发了吗?姑爷是拎得清的人,娘子安心交给员外处理便是。我瞧姑爷连着来了两日,也是诚心了。员外只是想考验他的诚心,而不是让他知难而退。明日再来,想就让娘子跟着姑爷回去了。” 林奕茹一听说要回李家,手便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被子,又松开,心中夹杂着期待和恐惧,但这期待和恐惧又不同于新婚之夜的感受,新婚之夜是期待多于恐惧,现在则是恐惧多于期待。林奕茹心中不定,问:“你说,官人真的把那女子打发了吗?” 茯苓道:“我看姑爷没有那个胆子欺瞒员外。” “那日他来,句句向着曲之谣,一句没有问及我和肚中的孩儿。回去两日,倒忽然想明白了?说打发就打发了?我瞧着不像官人的做派。”林奕茹道。 “我看是娘子糊涂了。那曲之谣不过是烟花巷里的粉头,姑爷难道真把她当一回事?她孤身一身,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如何同娘子比?”茯苓说。 林奕茹不悦,说:“依你的意思,官人娶我倒是因为林家,而不是为着我?” 茯苓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改口道:“娘子怎么会这样误解我的意思,我是说那曲之谣没有一点比得上娘子的地方,姑爷一时新鲜罢了,新鲜劲儿一过去便什么也没了,娘子千万别多想。” 林奕茹不再说话,翻了个身躺下,从前许多事在她脑海中一幕幕浮现,李尚瑾送她螺钿匣子时的眼神,泛着光的温柔与渴望;新婚之夜时,李尚瑾的靠近和恩爱。这些全不是假的,林奕茹不信李尚瑾对她没有爱,可这爱究竟是在何时转移到别人身上的?就因他出去了那几个月,一切都变了吗?林奕茹扪心自问,在李家的日子,她全心全意照顾李尚瑾的生活起居,也精心侍奉双亲,何以落到如此下场?丈夫变心,夫家更是无人来问。 李尚瑾离开林家,依旧只是打发荣华回家复命,自己则又去房牙子处打听消息。 房牙子见李尚瑾来,殷勤地出来迎他,说:“官人怎的亲自来了?我这儿看好房子,定当第一时间到李家找官人去,怎敢劳官人亲自来。” 李尚瑾摆摆手道:“不是说了吗?我会每天来问一趟,你看好房子只管等着我来就是,别到李家去。” 房牙子连声答道:“是是是,我记住了。” “可有什么好房子?”李尚瑾问。 房牙子尴尬一笑,说:“官人也忒心急了,您昨个儿太阳落山时才来,今儿也才巳时,哪能这么快呢。” 经房牙子一说,李尚瑾才意识到自己心太急了,略感心虚,便叮嘱道:“我来找你一事,切不可外传。” “那是,官人叮嘱的事,我定是记着。”房牙子略踌躇了一下,又说:“官人若是着急,我这倒是有一处房子符合官人的要求,只是……房主要求绝卖,不肯租赁。” 李尚瑾心想,这处房子只是暂时安置曲之谣之用,日后未必用得上,且李怀仁不可能拿出一大笔钱让他买房安置曲之谣,还是赁房实用,便说:“我倒也不急于这一日两日的,你先看着。” “是是是。官人的事,便是一等一的事,我定先帮官人把房子找着。”房牙子恭恭敬敬答着。 李尚瑾出来,路过喜云楼,依旧没有上楼,只是向着曲之谣的房间望了望,便去临街查铺子去了。 李尚瑜在家中,听得李尚瑾去林家没有接到林奕茹,又不知去向了。心中着急,便喊了李尚瑛,结伴往林家去。 林家得知李家两位小姑到访,薛大娘子忙前来迎接,亲切地握住二人的手,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叫人去酒楼买点你们爱吃的糕点。” “大娘子莫要客气,我们就是来看看嫂嫂,嫂嫂身体可还好?”李尚瑜说道。 薛大娘子叹了口气,说:“你也知你家哥哥做的荒唐事,着实把茹儿气到了,已经卧床几日了。” 说着,薛大娘子就将瑜、瑛二人带至林奕茹房中,林奕茹忙坐起身,正要下床迎接,却被李尚瑜先一步上前扶住,说:“躺着吧,与我们还客气些什么呢。” 林奕茹与薛大娘子交换了眼神,薛大娘子便说:“你们女孩儿聚一起好聊天,我在这儿倒显得你们拘谨。我就先忙别的去了,有任何事情,尽管差丫鬟来找我。” 待薛大娘子走后,李尚瑛才走到床边,看着林奕茹那消瘦的面孔,说:“嫂嫂瘦了,可是胃口不好?” “出了这样子的事,叫我如何吃得下呢。”林奕茹哀叹一声,伸手要握李尚瑛的手,李尚瑛忙凑上前去,握住了林奕茹的手,林奕茹说:“好妹妹,告诉我,你大哥可是真的把曲之谣打发了?” 李尚瑛不料林奕茹会问这样的问题,一时遮掩不及,不敢看林奕茹的眼睛,支支吾吾半晌,终是无法将实话和盘托出。 林奕茹见李尚瑛闪闪躲躲,又感受到李尚瑛的手心微微出汗,猜得李尚瑾不是真将曲之谣打发了,身子便软了半截。 李尚瑜怕林奕茹心中疑虑,反伤了自己的身体,忙说:“此事全看嫂嫂如何想。” 林奕茹又坐直了身子,微微向前倾,略带疑惑,问:“二妹妹此话何意?” 李尚瑜亦将手搭在林奕茹手上,说:“大哥带了那女子回来已是事实,此事定叫嫂子伤了心。但伤心只是徒劳,不仅伤了嫂嫂的身子,还伤了腹中胎儿。嫂嫂该想的是,事实已成,嫂嫂还肯不肯接纳大哥?” “这……”林奕茹一愣,李尚瑾一事虽叫她伤心,她却不曾想过不随李尚瑾回李家的事,在她心中,李尚瑾是她的丈夫,此生便是跟定了他。 “嫂嫂可还愿意接纳大哥?”李尚瑜轻声问。 林奕茹低头,感受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一个新生命在她腹中孕育,这是李尚瑾给她的礼物,她珍爱这份礼物,也珍爱给她这份礼物的人,又抬起头,说:“我是官人明媒正娶的妻子,今生就是要与他共度,好也罢,坏 也罢,如论如何,我都不会弃他而去的。” “既如此,嫂嫂想的便该是如何缓解和大哥的关系,而不是将大哥越推越远。”李尚瑜点到即止。 林奕茹聪慧,一下子就听明白了李尚瑜话中的意思,可心下也委屈,说:“可你大哥已经走了,我这会儿总不好自己回去。” “自然不能。”李尚瑜说:“大哥明日还来,嫂嫂和员外莫要再为难他就是。咱试想想曲之谣的身份,对大哥必然是投其所好,大哥在她那里自然是满足的。这几日大哥在李家和林家都处处碰壁,你说他的心偏向哪里?” 林奕茹听了这话却有些恼,说:“他自己做错了事不该受点惩罚?难不成还要我去学……学一个粉头那样对他曲意逢迎?” “嫂嫂别恼,我怎会叫嫂嫂跟曲之谣学,只是将大哥的情感分析给嫂嫂听罢。咱们这叫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李尚瑜安抚道。 林奕茹一扫多日来的阴霾,难得来了精神,问:“依着二妹妹的意思,该如何做?” “我说话,嫂嫂未必爱听,嫂嫂也不需要接受,只需想想我的话有道理没有,若嫂嫂觉得有理,也不妨细想想。”李尚瑜继续说:“不管大哥将曲之谣带回来的用意为何,他既答应了她,如今却没能将她安置进李家,他对曲之谣定然是愧疚的,因而咱回去后,莫要提曲之谣。是怒是怨都好,只怕要嫂嫂委屈些,若提了那曲之谣,定然是不满,大哥本就对她愧疚,若再听嫂嫂说她不好,只怕是在那愧疚之心上火上浇油。当然,这事是大哥做得不对,却要嫂嫂在委屈之上再忍让,嫂嫂心里定是更加委屈,我亦不忍嫂嫂如此,只叹咱们女子命运,生来便矮男子三分,不得不忍受着些。” 林奕茹听了这话,又留下两行泪,李尚瑛忙伸手替她擦了泪,说:“嫂嫂若不愿意,再从长计议罢,不必勉强自己。” “不。”林奕茹抚摸着小腹,摇摇头,叹道:“二妹妹说得对,可叹女子生来便矮男子三分,是我没有福气罢。既遇到了这样的事,也不得不面对现实,只希望他能回心转意,也不叫我白受了这许多委屈。” 李尚瑛见林奕茹落泪,心有不忍,但林奕茹已接受了事实,有心调和和李尚瑾的关系,这事于大哥、大嫂、李家、林家都是最好的结局,自己不该再多说什么,便只扯了扯嘴角,一副欲笑还哭的表情。 林奕茹见李尚瑛这张脸,更觉自己悲戚,对李尚瑾处置曲之谣一事更加了然于心,一场骗局罢了,可说到底,他还愿意骗骗林家,骗骗自己;若他不骗,非纳曲之谣不可,自己也只能忍了,跟着回李家去,现在起码面子上好看些。林奕茹凄然一笑,落了泪,又自己擦去,对瑜、瑛二人说:“辛苦二妹妹和三妹妹特地跑这一趟来,我身子有些乏了,二位妹妹先到内堂吃了茶再走?” 李尚瑜扶着林奕茹躺下,又替她掖好被子,说:“嫂嫂好生休息,莫要多想。大哥那里,我回去再细细与他说,绝不叫嫂嫂在李家受委屈。” “嗯。”林奕茹点点头,瑜、瑛二人便一同出去了。 归家的马车上,李尚瑜和李尚瑛都不再说话,二人都知林奕茹毫无过错,却要替李尚瑾承担起一切,她不得不回到李家,不得不与李尚瑾冰释前嫌,因为她腹中怀有李家的骨肉,她不得不默默吞下这一切。而她二人不仅不能帮助林奕茹逃离这一场命运悲剧,却还要劝说她忍,只因林奕茹毫无选择,只此一条路可走,这便是女子的命。 50. 第 50 章 李尚瑜自林家归来后,便一直等着李尚瑾,直到月亮爬到天空的最高处,才等回李尚瑾。李尚瑾喝得烂醉如泥,李尚瑜看着他,叹了口气,无奈摇摇头,问荣华道:“大哥去哪里喝酒?” 荣华扶着李尚瑾,说:“二姐放心吧,不在喜云楼。” “大哥有没有同你说过,他要如何安置曲之谣?”李尚瑜的话刚一问出口,李尚瑾听到“曲之谣”三个字,便手脚乱挥,嚷道:“不许提之谣,你们都不许提!” “好好好,不提不提,咱们回去睡觉。”荣华安抚完李尚瑾,又对李尚瑜说:“大哥连小的也是瞒着的。” “行吧。你赶紧扶大哥回去睡觉,明日一早记得叫醒他去林家,记得给他沐浴更衣了再去,别叫林家闻出一身酒味儿来。” 李尚瑜嘱咐完,看着李尚瑾瘫软的背影,心下亦是焦急,以大哥这样的状态,只怕大嫂在李家的日子会更难过,还不如在林家养着,眼不见心不烦。 第二日一早,李尚瑜又赶来李尚瑾处,见李尚瑾还毫无动静,问荣华道:“怎么没叫大哥起来?” “叫了好几次了,大哥就是不肯起。”荣华甚感委屈。 李尚瑜只得亲自去,一进到房里,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刺鼻的酒味,李尚瑜用绣帕捂了鼻子,走到床前,使劲摇了摇李尚瑾的身子,好不容易将他摇醒。李尚瑾带着惺忪睡眼,仔细看了眼前的人,又闭上眼说:“你这一大早的,做什么?” “不早了,你快些起床沐浴更衣,还要去林家接嫂嫂呢。”李尚瑜催促道。 “急什么?我去了也是让我等着,左右是等,我不如在家里等。”李尚瑾翻了个身,压根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李尚瑜叹道:“我昨日去找嫂嫂了,嫂嫂愿意放下芥蒂,回来同你好好过日子。嫂子来了,你可不许再像昨日那样喝酒,叫嫂嫂看着心烦。此事本就是你不对,林员外自然要给你点脸色,要不叫他闺女平白受委屈了。你三顾茅庐,态度有了,此事便也过去了,往后都不再提了,你与嫂嫂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李尚瑾坐起身来,眨了眨眼,勉强唤醒了几分精神,说:“我不过是想纳个妾,本也不是多大的错处,无非不该在新婚之年又是茹娘怀孕之时纳妾。我承认此事叫茹娘受了委屈,才三番四次前去赔礼道歉,若林家不计前嫌,我们李家自然会好好善待茹娘,只是她心胸也该宽广些,男子不纳妾那都是没本事的男子,难道她要我一辈子不纳妾?” 李尚瑜翻了个白眼,虽不认可李尚瑾的话,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实情,知与他争辩毫无意义,只能按下心中不悦,说:“这些日后你再与嫂嫂详聊,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赶紧起来,把一身酒味洗了,去接嫂嫂来。” 李尚瑾走后,李尚瑜又吩咐丫鬟烧了艾草来,将整间房都熏一遍,又吩咐道:“熏完之后,将所有门窗都打开通风,大嫂怀着身孕,闻不得这些香。” 李尚瑾到达林家中堂,见林员外和薛大娘子都在中堂之上就坐,李尚瑾上前作揖道:“见过岳父,见过岳母。” 林员外点点头说:“听闻昨日你也来了,恰巧我不在,今日又来这一趟,也是有心了。” “小婿自知有错,定当诚心悔改。”李尚瑾恭敬答道。 “坐吧。”林员外示意李尚瑾坐下,又吩咐身旁的丫鬟去叫林奕茹出来。 薛大娘子略整了整衣衫,严肃道:“我就茹儿这么一个女儿,虽是娇生惯养,却也知书达理,做不出撒泼骂街的事来,姑爷不要看茹娘娴静内敛,便觉得是可随意拿捏的对象。” 李尚瑾刚坐下,听得薛大娘子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忙又站起来,作揖道:“小婿万万不敢。” “坐吧坐吧,不必如此拘谨。只要姑爷能好好待我茹儿就行。”薛大娘子说。 “小婿定将岳母今日之嘱咐牢记在心。”说罢,李尚瑾方坐下。 不一会儿时间,林奕茹便款款而来,先同林员外、薛大娘子问安后,方同李尚瑾福身见礼,李尚瑾亦作揖回礼,二人都显得有些尴尬,好似初见一般,无话可说。 “你身体既好了些,便随姑爷回去吧。这次去李家,同以往又不一样,如今你怀着身孕,以后便长住在李家,到娘家反是客。在李家要服侍好公婆,照顾好丈夫,相夫教子、当家理纪,切不可大意行事,明白了吗?”薛大娘子教诲道。 “女儿明白。日后不能在爹娘身旁服侍,女儿心中有愧。”林奕茹说着,鼻尖微酸,眼眶泛红。 薛大娘子亦不舍,忍着情绪,说:“去吧。” 李尚瑾同林奕茹一起辞别林员外、薛大娘子后,便扶着林奕茹一同回李家。 回到李家,吴静娴早在内堂等着,见林奕茹来,亲切地将她迎进来,搂着她的肩,细细问着:“身子可好些?先生看过,可有提醒些什么?饮食上需要注意哪些?你都告诉我,我让下人们注意着。” “正常就行,没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只是让我心情舒畅些,对胎儿更好。先生开了药方,爹娘都替我配好了,带过来了,让茯苓煎着就行。”林奕茹回答着。 吴静娴一听“心情舒畅”,便变了脸,朝着李尚瑾严肃道:“听见了没有?茹娘最要紧的是开心,你得变着法子逗你娘子开心。” “是。”李尚瑾跟在身后,轻声答着,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曲之谣那张笑靥如花的脸。 林奕茹低头莞尔一笑,吴静娴又说:“让瑾哥扶你回房歇一歇,你们小俩口也说说体己话。午间想吃什么?我让灶房烧。” “看大家口味准备吧,这两日胃口不大好,只吃一点,不用特意为我张罗什么。”林奕茹说。 “行,我让灶房烧两道开胃的,饭还是得多吃点,毕竟咱现在是两个人。”吴静娴嘱咐道。 “是,听婆母安排。”林奕茹轻声应着,就由李尚瑾扶着回房去了。 到了房中,茯苓伺候林奕茹躺下后,便出去了,房中一时静得像在等待一场惊雷,为了不使这惊雷爆发,二人更加沉默了。 李尚瑾独自在榻上坐着,低着头,始终不发一言。 林奕茹在内间,看着沉默不语的李尚瑾,心中大感失望,她原以为李尚瑾会同她说点知心话,或是问问腹中的胎儿,可他什么也没说。但林奕茹不想把李尚瑾推得更远,只能以怀柔之法来笼络他,强忍了泪,道:“这几日辛苦官人了,奔波于李家和林家之间。” 李尚瑾听了这话,方觉得愧疚起来,起身踱到林奕茹跟前,略弓着身子,对林奕茹说:“是我让你受委屈了,我同你赔不是。” 林奕茹微微一笑,拉了李尚瑾到床边坐下,将李尚瑾的手覆于自己的肚子上,说:“过去的事,我们都不再提了。” 李尚瑾的手感受着林奕茹呼吸的起伏,这 呼吸里藏着另一条生命,李尚瑾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与这个新生命的紧密相连,一种奇异的悸动令他热泪盈眶,他不自主将头伏在林奕茹的肚子上。 林奕茹满含热泪,将手搭在李尚瑾头上,她这许多日的委屈终于消解了。 - 喜云楼里,曲之谣在房中,手握一把铜钱,将铜钱抛出,掷在桌上,一枚一枚捡起。捡起全部铜钱后,再抛出,再捡起,如此循环往复着,一枚一枚,一日一日,李尚瑾已有五日没来看她了。 短短五日,竟如千朝已过。曲之谣泪流满面,看着孤冷凄清的房间,她忽想起烟花巷的姊妹们,在那些任人践踏的日子里,只有姊妹间的一点温存让她怀念。那日带着祝福替她送行的姊妹们,若知她今日情景,该是怎样的哀叹呢?她们是否会说,李尚瑾的新鲜劲儿已经过去了,从此就把她忘在这儿了?要不,怎会让她白白地等,一点消息也不肯捎来? 曲之谣想象着李尚瑾的妻子会是怎样一个人,在李尚瑾的只言片语里,她端庄,娴静,温婉识礼,唯独不懂风月。而风月之趣,恰恰是她能给李尚瑾的,也是她唯一胜过林奕茹的地方。可这风月之趣,换做任何一个烟花女子都可以给他,她拿什么去做李尚瑾心中的唯一呢?她需要使出浑身解数,在众女子中脱颖而出,才能让他看见;而林奕茹,她只是出身好,便可轻轻松松成为李尚瑾的正妻,成为李家的掌中珠,命运真是不讲道理。 曲之谣不敢细想,她摇摇头,试图把这些想法从大脑中甩出去,可偏偏这念头就如同她手中的铜钱,被抛出去,又被捡起来,反反复复。 直到夜色再一次将她吞没,她都没有等来李尚瑾。 曲之谣无奈攥紧了手,将铜钱都收了,点起蜡烛,孤烛照着残影,心中愈发悲戚起来,遂叫店小二送了两壶酒并两个杯子来。 曲之谣倒了酒,第一杯递到对面,笑意盈盈的眼中泛着几点泪光,说:“官人今日来迟了,罚一杯。”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用手擦去泪水,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说:“这杯敬官人。” 曲之谣就这样自斟自饮,自说自话,直到意识与夜色融为一体。 曲之谣的意识被唤醒,她看见李尚瑾的脸离她如此近,她双手自然地环抱住李尚瑾的脖子,带着几分痴笑,说:“你终于来了,我还是得在梦里才能等到你。”说罢,不等李尚瑾开口,便吻上李尚瑾的唇,二人缠作一团。 第二日清晨,曲之谣被阳光的热烈叫醒,她睁开双眼,看着躺在身旁的李尚瑾,以为自己尚在梦中,生怕惊扰了梦境,只敢用手轻点着李尚瑾的鼻尖。 李尚瑾耸了耸鼻子,曲之谣忙收回手,眼中露出惊诧的神色。李尚瑾睁开眼,看到曲之谣的神情,露出一丝缠绵的笑,问:“怎么?见到我不开心?” 曲之谣终于确认眼前人是真实存在,而非梦中幻象,一把躲进李尚瑾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嗔道:“你怎的才来?” “茹娘接回家了,我总要表现几日。不过你不要以为我只忙着茹娘的事,我替你找着房子了,这不是赶紧过来告诉你了。”李尚瑾说。 “真的?”曲之谣高兴地在李尚瑾怀里蹭了蹭。 李尚瑾捧起曲之谣的脸,深吻了曲之谣,二人耳鬓厮磨,又纠缠了一回。直到日上三竿,方起身收拾了,李尚瑾带着曲之谣去往新房处。 51. 第 51 章 李尚瑾将曲之谣带到新住所,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引着曲之谣进去,说:“这房子我已经让房牙子打扫过了,必须的生活物件,也都添置好了,灶房有火柴和食材,足够你应付几日的。” 新房子在居民区的偏僻处,一间正房,两间厢房,没有花园,但有一个大大的院落,院中一株枇杷树,正长着一簇一簇的黄白色小花,满院清香。 曲之谣牵着李尚瑾的手,逛遍这所住宅的角角落落,边看边畅想着和李尚瑾在这里的日子: “正房有些大了,明间做厅堂,暗间放着床榻,我们就睡在这儿,省得正房、厢房跑来跑去的。” “两间厢房倒是空了,一间收拾了,与你做书房,另一间……我再看看。” “院中这株枇杷树真热闹,我们在这株枇杷树下,放一张竹桌、两把竹椅,闲时便在这里煮茶谈天,这是文人墨客最喜欢做的事。” …… 说到动情处,曲之谣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李尚瑾则一脸宠溺地应和着:“好,都听你的。” 到接近正午,李尚瑾方恋恋不舍地说:“我得走了,铺子里还有许多事,若我没有出现,恐怕要叫人起疑。” 曲之谣留他,说:“我烧了饭来,吃完再走?” 李尚瑾在她额头上留下一个吻,说:“不了,晚些时候,我回家吃。” 李尚瑾走了,带着他轻飘飘的吻,和轻飘飘的话,如风一般,轻飘飘的,将曲之谣的期待和幻想都吹散了。 - 这些日子以来,李尚瑾总是早出晚归,林奕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见他越发张狂起来,甚至有时整晚不归家。 这一日,李尚瑾又是等到天亮才回来,林奕茹等了一晚上,肚子越发大了,撑得她的不安也越大,再看李尚瑾满面春风,只觉忍无可忍,便质问李尚瑾:“你整日在外面忙些什么?竟忙得连觉也不睡?” “你管这些做什么?只管好好养胎,把孩子生下来便是。”李尚瑾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只想搪塞林奕茹。 “呵。”林奕茹冷笑一声,又问:“在你眼中,我的用处便是帮你延续香火吗?若曲之谣能生,你是不是就把我休了?” 李尚瑾一听林奕茹提起曲之谣,本能一般从椅子上弹跳起来,震惊中又带着惶恐,为不使自己的心虚暴露,他大声嚷道:“好端端的,你提她做什么?我不是说了,已经把她打发了吗?” “是真打发还是假打发,官人自己心中有数。我不是傻子,官人也别把我当傻子。”林奕茹面对李尚瑾的暴跳如雷,没有表现出一丝惊惧。 反倒是李尚瑾因心虚而露了怯,只丢下一句“信与不信,随你”便又出去了。 然而,李尚瑾却也不敢再往曲之谣处去,出了门就到各处铺子转了转,意外撞见了周彦恒,拉着周彦恒就到喜云楼吃酒去。几杯酒下肚,李尚瑾便将自己金屋藏娇之事全盘托出,周彦恒听了,摇摇头道:“崇德兄真是糊涂啊,你当初娶林家女,多少人艳羡不来,这才短短不到一年,你就着急纳妾,此事实乃你的过错。” “常美莫要说我了,这段时间以来,我已是腹背受敌,李家、林家,每个人都要我拿出态度来,就连我那妹妹,都管到哥哥头上来了。”李尚瑾倒了一杯酒,又一饮而尽。 “大白天的,你少喝点。”周彦恒拦住了李尚瑾继续倒酒的动作,因听到“妹妹”,便问:“三妹妹对此事可有看法?” “三妹妹与二妹妹宛如合体人,她俩自然是一伙的。”李尚瑾无心谈及妹妹们。 周彦恒却上心得很,压低了声音说:“三妹妹在东州才受了伤回来,又见你这番作为,怕是对男子更是大失所望。我又常与你厮混,这下好了,连带着对我的印象怕也是要大打折扣。” 李尚瑾翻了一个白眼,说:“现下是我难受,我找你诉苦,你莫要跟我扯其他,只管陪我喝酒就是。” “好好好,你喝,喝完我送你回家。”周彦恒不再阻拦,任凭李尚瑾喝个尽兴。 喝了约莫两个时辰,李尚瑾还要上酒,周彦恒冲跑堂的摆了摆手,又指了指桌上的清水,示意上碗清水即可。 李尚瑾喝了口水,嫌寡淡无味,丢到一旁不肯喝。周彦恒无奈,见不得他继续喝下去,起身去扶李尚瑾,李尚瑾一站起来便一个踉跄,二人险些一同摔了去。 周彦恒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东倒西歪的李尚瑾送到李家门首,下人们见状,都赶忙上前帮忙。周彦恒怕惊扰了林奕茹,便问道:“前院有空房没有?若有,就扶他在前院睡下,以免惊扰了林家嫂嫂。” 众人安顿好李尚瑾后,吴静娴方收到消息,匆匆赶来,嫌弃般看了一眼已呼呼大睡的李尚瑾,吩咐下人道:“让大哥侧卧,莫要叫呕吐物给堵了。”罢了,又对周彦恒说:“不知怎的喝成这样,让四哥见笑了。” 周彦恒道:“李大哥近日心情烦闷,得慢慢来才行,若强逼他,只怕他遭受不住。” 吴静娴又看了李尚瑾一眼,叹道:“都是他的错,他还烦闷上了,茹娘不比他愁?” “是,此事定叫林家嫂嫂受委屈了。”周彦恒从脖子上取下那枚木作兔子,递与吴静娴,道:“烦请大娘子替我拿给三妹妹,同我给三妹妹捎句话,若三妹妹愿意嫁我,彦恒发誓终身不纳妾。” 吴静娴接了那枚木作兔子,对周彦恒拿出的态度很是满意,说:“你是个好孩子,我一定亲手交给三姐。” 吴静娴送别了周彦恒,径直来到李尚瑛处,李尚瑛正和梧桐嬉闹。吴静娴一进来,便打发梧桐出去。 “什么事?梧桐还听不得了?”李尚瑛问道。 吴静娴从袖中掏出那枚木作兔子,递与李尚瑛,说:“某人托我给你的。” 李尚瑛接了兔子,面露狐疑之色,问:“周四哥来家里了?就为了还我这枚兔子?” 吴静娴见李尚瑛这副不开窍的样子,很是无奈,说:“你猜猜,周四哥给我这枚兔子时,说了什么?” 李尚瑛将木作兔子戴回脖子上,说:“娘亲这是卖的什么关子?有话直说便是。” “唉,你这丫头。周四哥多好的孩子,你怎么就对他不上心?”吴静娴叹道。 “我对周四哥很上心的,他既是周六妹妹的兄长,也是我的朋友,我怎么对他不上心了?”李尚瑛反驳道。 吴静娴见李尚瑛对周彦恒毫无男女之情 ,只得开门见山,道:“周四哥托我告诉你,若你愿意嫁他,他可以为你终身不纳妾。” “他真这样说?”李尚瑛惊骇,敢作此保证的男子可真是不多见。 正在此时,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是林奕茹。 李尚瑛见林奕茹来,忙起身,扶她进门,说:“嫂嫂怎么来了?” 林奕茹同吴静娴问安后,方坐下,说:“我听丫鬟说,官人喝醉了酒在前院睡下了,儿媳不敢贸然往前院去,特来问问婆母。” 吴静娴换上一副温和的神情,轻声问道:“我听说大哥今早回来,同你发生了点口角,后又出去了,再回来就是醉醺醺的样子。你们这是为何事争吵?” 林奕茹撇了撇嘴,眼睛一眨,便留下一行泪来。林奕茹擦着泪,道:“官人没有打发了曲之谣,这事家里上下都知道,唯独瞒着我一个人。” 吴静娴不知林奕茹已经知晓了此事,忽听她提起,也有些无措,便看向李尚瑛。李尚瑛低着头,不敢看吴静娴,她不知道是不是那日在林家自己露了馅,叫林奕茹猜出来了。 “此事倒也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我们也不知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那女子,我们是叫大哥打发了,可大哥就是不愿。他不再执意纳妾,也算是退了一步,我们若再逼他,怕他真的不肯回家了。”吴静娴见此事瞒不住,只好如实相告,又说:“茹娘你怀着身孕,我们亦怕此事影响了你和你腹中的胎儿,只得先瞒着你,慢慢感化大哥。大哥这孩子人是好的,给他点时间,他会改的。” 这样的话,林奕茹已经告诉过自己无数遍,她想靠忍来稀释婚姻上的痛,可事实告诉她,痛苦无法被稀释,只会被搁置,这些被搁置的痛在角落里一日日壮大,终在忍无可忍之时,像一场风暴一般撞向她。林奕茹也知道,在李家,虽然每个人都对她表现出仁爱、友善、关心,可真要比较起来,李家所有人都是向着李尚瑾的,他们对林奕茹的好就正如林奕茹对李尚瑾施的怀柔之计,不过都是为了先稳住局面——李尚瑾不能没有她这样一个体面的正妻。 而让林奕茹真正无奈的是,她既成了李家的儿媳,便也不能失去李家儿媳的身份,若她丢弃这个身份,她将无处可去。娘家无法真正容纳她,一个出嫁又返回娘家的人,永远不会被接纳,众人只会把她当成家族的污点。 但林奕茹这许久以来的压抑也需要发泄的出口,她对李尚瑾的失望无法被李家的人接收,只有娘家人可以接住她的委屈,便向吴静娴请求道:“我与官人都需要冷静几日,我想着回娘家待两天,不知婆母肯答应否?” “都听你的,你若想回娘家待几日,便回去。明日我让大哥送你。”吴静娴说。 “好。”林奕茹低声应着,又对李尚瑛说:“我刚刚在外面,无意中听见婆母与三妹妹的对话,三妹妹是有福气的人,要好好珍惜才是。” 李尚瑛无法应答,每每讲到男女婚嫁之事,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谢昀。想起谢昀时,心中便仿佛有个空洞,那个空洞愈发扩大,将所有孤独都吸纳进她的身体里,叫她看不见身边任何人。尽管她早已知道与谢昀再无可能,她不该再把谢昀放在心里,可感情上的事,半点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