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田我不种了》 1. 这地我不种了 “许家欠税十二两一百八十文!” 门板被拍的砰砰响。 “春二十七前不清,先登记田契,再清家产,许姑娘,你人在不在?” 许知闲是被这拍门声和叫声给喊醒的,睁眼盯着灰扑扑的床帐看了两息。 门外停了一会,又接着拍。 “许知闲?” “来了。”声音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声音年轻,比她原来的声音稚嫩不少。 扶着床缓缓坐了起来,低头看见一双明显不属于自己的手,手指纤细,虎口和指腹都有一层薄薄的茧。 许知闲摸了摸枕头底下,没有找着手机,又看了床底,也没有找着拖鞋,环顾四周也没有看到插座和电灯,只有灰扑扑的墙和黄色的泥地。 她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外头响起一阵说话声。 “周里正,不是我不肯宽限时间,这欠税去年拖到今年,县里依旧催过两次了。” “我知道,你们也难,但是小姑娘阿爷才走三日。” “所以我们才又给了七日。” “……” 许知闲穿好床边的那双旧布鞋,拉开门,春天早上的风迎面灌进来,院子很小,土墙,柴堆,墙边还靠着一把锄头、铲子。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左眉尾有一道浅疤。 另一个身穿藏蓝色长袍马褂,腰间挂着一个木牌,手里还夹着一张纸。 许知闲目光先落在前者身上,周逢春,《桃花源记》青禾村村正,游戏开局第一个来找玩家,并交给玩家一袋新手种子的NPC,昨晚还见过这张脸,虽然当时隔着屏幕,只有巴掌大的半身立绘。 周逢春见她出来,明显松了口气:“知闲?醒了?” 许知闲没应,扭头看了一眼穿长袍马褂的男子。 旁边那人见状,马上把催缴帖递了过来:“看看吧。” 许知闲伸手接住那张纸,纸上的字是简体字,都能认得,田税,役银,旧欠,合计十二两,一百八十文,限春二十七前缴清。 她看了一会后,迷茫问道:“今天初几?” 那人皱紧了眉头,但还是回答:“春二十。” 七日?许知闲重新低头,十二两一百八十文,七日。 周逢春显然怕她刚没了祖父,又看见这笔债受不住,连忙安慰道:“你先别急,回头我问问村里……” 许知闲摆了摆手,打断道:“不用。” 两人都疑惑的看着她。 许知闲看着门外那田:“如果七天没交,真收地?” 那差役道:“先登记,若还拖,会收,总不能一直给你拖着。” 许知闲又回头看了看屋子:“那屋子呢?” “那看差多少。” “人呢?” “你想问什么?” 许知闲把催缴帖折好:“不问什么,我知道了。” 差役多看了她一眼,大概也未曾想过这姑娘会这么平静,临走的时候又交代了一遍日子。 周逢春把人送出了院门,回来时叹了口气:“唉!你爷爷生病那半年,药钱、丧仪再加上前头的旧欠,七七八八才拖到这么多的,你要是……” 许知闲“嗯”了一声,周逢春也没再接着往下说。 两个人站了一会,许知闲突然想到什么,进屋翻了一遍,一个陶罐,三百二十七文,半袋糙米,两个鸡蛋,墙上几件旧衣,再就是院里头那些农具以及门外的三亩田。 这会儿才肯定自己真进了《桃花源记》。 许知闲挠了挠头,昨晚十一点多,她还坐在公司宿舍看农产品周报,电脑里头开着《桃花源记》,本来是只想玩半小时的,新档刚建好,祖父去世,继承三亩薄田,第二天里正送来新手种子,再下一步就是翻田、播种、浇水。 然后就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再一睁眼,就在这了。 周逢春还在院外:“知闲。” 许知闲回神,见他拎进来一个麻布袋,袋子不打,袋口用绳子扎的很结实。 “你爷爷去了后,日子总得往后看。” 许知闲看了他一眼,来了,于是她在心里头跟着默念 “这是今年新留得粟种,春时不等人,这两日天好,你先把地翻出来,把种撒下去,人总得有点盼头。” 嗯,和游戏里的台词一字不差,完全一模一样。 许知闲伸手接过,还挺沉,单手揭开袋口,抓了一把,种子干燥,颗粒还算均匀。 周逢春正跟告诉她哪一亩地先翻。 许知闲挠了挠头,这我哪会种地啊,我是农产品研究员,又不是袁隆平爷爷的徒子徒孙,打断道:“周叔,这粟多少钱?” 周逢春愣了好一会:“什么?” “临水县,粟一斗多少钱。”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 周逢春想了想:“这几日大概是十一二文。” “去年秋收的时候呢?” “六七文” “最低呢?” “也有五文的时候。” “今年村里种得多吗?” 周逢春实在是不知道她想问啥,只能答道:“和往年差不多吧。” “东乡呢?” “不是很清楚。” “这袋种子值多少钱?” “……”周逢春看着她,过了许久:“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先算算。” “种子有什么好算的。” 许知闲又想了想,游戏里之前有卖过种子,但是根本卖不出去,难道真人版也卖不出去? 周逢春看她半天没有回答,指着那袋种子:“这是给你种的。” “那这个是东西,是东西就有价格。” 周逢春被她这话噎住。 许知闲重新把袋口扎上,用手掂了下:“二百二十文?” “嗯,差不多。” “二百二?” “你怎么还往上加?许知闲!你不会想要卖吧?!”周逢春盯着她,眼神逐渐从担心变成了怀疑。 许知闲笑了一下,把袋子朝他递过去:“你收吗?” 周逢春:“……” 院门口正好跑过去几只鸭子,嘎嘎叫得很响,显得院内格外安静。 许知闲就这么看着周逢春,周逢春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不种地了?” “现在不种。” “那你吃什么?” “家里还有米。” “秋后呢?” “秋后的事球后再说。” “你……”周逢春气得脸涨红。 许知闲把催缴帖递给他:“周叔,这个七天后到期,到时候就不是我秋后吃啥了,还没到秋后呢,我没地,也没家了。” 周逢春低头:“这个……这个我找村……” 许知闲接着说:“粟现在种进去,七天后长得出十二两银子吗?” “那你也不能把种子卖了啊,哪有农户卖种子的?” “欠十二两,并且兜里只有三百文的农户。” 周逢春不说话了。 许知闲前世做农产品产业链研究五年,种田是真的不会。 让她分辨农产品行情,靠着报告还是可以说两句,真要让她扛着锄头下地?地还没翻,先给自己饿死了。 现在缺的是钱,四十多天后才能收的东西,解决不了七天到期要偿还的债,得另想出路。 当然,这话没必要跟周逢春说,毕竟他听了,只会觉得她脑子出了问题。 两人磨了很久,最后,周逢春犟不过,还是把种子买了,二百二十文,数钱的时候脸色很不好:“这钱算我收你的,以后真要种,别又来哭。” 许知闲嬉皮笑脸,摆摆手道:“不会。” “还有”周逢春指着墙边,“锄头别卖。” 许知闲顺着他手看了一眼。 周逢春看着她眼睛一转:“别卖!” “我只是看。” 周逢春瞥了她一眼“哼”了一声:“最好是。” 半个时辰后…… 钱掌柜抱着锄头翻来覆去的看:“八十。” 许知闲:“九十五。” “都旧成这样了,九十五?” “昨天刚磨过的。” “谁告诉你的?” “我看得出来。”许知闲摸了摸鼻子,其实看不出来,是刚刚问过周逢春,周逢春说的。 钱掌柜拍了拍锄柄:“八十五。” “九十二。” “九十。” “九十二。” “嘿,你这姑娘怎么两文都不让啊?” “因为我缺钱。” 钱掌柜被她说得没了脾气,从柜子里掏出钱:“行行行,九十二,回头你要是想买个新的,可别指望我还这个价卖给你。” 许知闲默默把钱收好,327+220+92=639,距离十二两一百八十文,遥远得很啊。 但是这些钱也够做一件事了。 临水县离青禾村并不算近,许知闲走到县城,鞋边已经沾了一圈的泥,走进城第一件事就是找粮行。 丰年粮行门前挂着木牌: 粟十二文 麦十四文 豆十一文 稻米十九 许知闲在门口站了一会,十二文,和游戏里头一样。 《桃花源记》第一年春二十到春二十二,临水县粟价一直在十二文上下,春二十三,东乡暴雨,山道坍塌,运粮车进不来,粟价当天跳到十六,第二天二十二,最高的时候甚至摸过二十七。 第二档的时候,还专门囤过,赚了不少。 只是现在问题只有一个,现在这个游戏还是不是之前玩过的游戏? 许知闲在旁边的茶摊做了一会,一文钱一盏茶,顺便探听一些情报。 粮行门口进出的人不少,有扛粮袋的,也有只拿着一张纸出来的,忽然,有两个人在粮行门口争抢起来。 “明日必须给我二十石。” “周掌柜,契上写的是后日。” “我定钱已经给了!” “给了定钱也不能凭空变出粮来。” 许知闲抬头看去,定钱?货契?立马把茶喝完,起身进门。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青麻布衣,袖口收得整齐,一手压着账纸,一手拨动算盘。 许知闲走近,姑娘也没抬头:“今日粮价都写在门口。” 这句听过,游戏里丰年粮行的账房永远都只有这一句,也没有名字。 许知闲问:“我想今日价买明日粮,可以吗?” 算盘停了,姑娘抬头:“什么?” 许知闲又重复了一句。 “你可以订货。” “按照今日价格算吗?” “看量。” “定钱是多少?”许知闲眼神一亮,期货市场有戏! “一成定钱。” 许知闲算了算:“粟,五十石。” 姑娘看着她:“多少?” “五十石。” “你家是开酒坊的?” “不是。” “开粮行的?” “也不是。” 姑娘又扫了一眼她身上的粗布衣裳:“那你买五十石做什么?” “赚钱。” 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许知闲转头,上下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本粮册,年纪看起来差不多三十上下,一身青灰色长衫,腰间没有多余的饰品,脸看着还行,白白净净的,放到现代倒也是能当明星的料。 只是许知闲对他并不感冒:“很好笑?” “还好。”男人合上册子,“只是第一次听人买五十石粮,说得这么直白。” “粮行买粮不就是为了赚钱吗?有什么好笑的。” “你有粮仓?” “没有。” “想必姑娘也没有车,也没有伙计?” “没有” 许知闲很明显不耐烦了,看了他一会:“你问完了吗?” 男人道:“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你有五两四钱的尾款吗?” 柜台后的姑娘也抬眼了。 许知闲回答的很直接:“没有。” “那你拿什么买五十石?” “我根本没准备把粮搬回去。” 男人安静了一瞬:“那你买什么?” 许知闲指了指门外的粮价牌:“买三天后的价格。” 男人看她的时间更长了些,缓缓开口道:“若三日后粟价跌了呢?” “我亏。” “若不涨不跌?” “找人接。” “谁接?” “需要粮的人。” “若是没人接呢?” “那就想别的办法。” 男人的眉梢极轻的动了一下:“行,不想后果么?” 许知闲道:“有时候想完,机会就没了。” “也可能命也没了。” “买五十石暂时死不了。” “尾款拿不出来,定钱倒是会先死,可能还要赔钱。” 许知闲挠了挠耳朵:“……”这人说话真不招人喜欢,但也问到点上了。 这时,柜台后的姑娘已经把掌柜叫出来了,五十石,每石十斗,五百斗,总共六两,定钱一成,六百文,春二十三申时前交割。 许知闲身上付完定钱,只剩下三十七文。 范掌柜看着她的荷包都有点不敢收:“姑娘,你确定吗?” “确定。” “到时候没有尾款,这六百文可归粮行。” “嗯。” 契书写好,许知闲按了手印,拿着纸出门时,那个青衫男人已经不见了,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 柜台后的姑娘还在拨算盘。 许知闲问:“你叫什么?” 姑娘愣了一下:“宋小满。” “小满节气的小满吗?” “嗯。” “刚刚那个人呢?” 宋小满顺口道:“那个陆大人。” 许知闲已经转了一半的身子僵住:“哪……哪个陆大人?” 宋小满有些奇怪:“临水县还能有几个陆大人?只有陆承安一个啊。” “他……他什么时候来的?” “前年冬天” 许知闲慢慢走出粮行,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货契,陆承安,《桃花源记》第二年春才会到任的临水县令,现在是第一年春,他就已经提前一年出现在这里了…… 2. 有陆大人是临水县的福气 春二十一。 许知闲醒得很早,准确来说是一夜都没怎么睡。 欠税十二两一百八十文确实很吓人,但更让她担心的是昨天的青衫男人。 陆承安,《桃花源记》里第二年春才会出现的临水县令,结果提前一年多上任,刚穿过来的第三天就在粮行门口遇到了,这事儿怎么想都不太对。 许知闲想了半天,觉得没有必要自己吓自己,游戏里的NPC提前出线这种情况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大型游戏中经常会有一些隐藏机制,比如随机事件、版本更新,或者说…… 算了,想这些都没用。 现在最应该关心还是那五十石粟,六百文的定钱已经压进去了,如果后天下午申时前,必须想办法拿到五两四钱,别第一桶金还没见到,先把自己用送回赤贫状态了。 许知闲简单的洗了把脸,把昨天剩下的两个炊饼热了一下,一个吃掉,另一个包起来,离东乡的路太远,路上慢慢吃。 周逢春又来了,一进门,就看见许知闲背着一个小布包准备出门,连忙叫住:“诶,你又去哪啊?” “东乡。”许知闲一边嚼着炊饼,一边说。 “你去东乡做什么?” “我去看看粮。” “你昨天不是已经买粮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去看看。” 周逢春没听懂,他觉得这个孩子从昨天开始,说话做事就越来越不像是个正常人。 “知闲。” “周叔,你说。” “你有没有想过……”周逢春停下,想了想,深吸一口气,说道,“如果你爷爷知道你把种子给卖了,会不会气得从地下爬出来?” 许知闲真的认真的思考了一下:“不会。” “为什么?” “如果他真的能爬出来,第一件事情应该不是骂我。” “那是什么?” “问我现在粮价多少。” 周逢春:“……”突然觉得还是别聊这个了,这孩子多半是有点疯了,想了想还是说道:“要是实在没米吃,来找我。” 说完转身就走。 许知闲看着他走的背影,心想,这老头还怪好的。 东乡离青禾村也不近,许知闲走了一个多时辰,路上遇见几个挑担子的农户,有人背着菜,有人赶着牛车。 东乡的田比青禾的多,田地里刚冒出一点点绿色,远远看过去,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嫩绿色地毯,田埂旁还有一些黄牛在那。 许知闲走得很快,一路上都没怎么停。 她记得很清楚,《桃花源记》第一年春,春二十三,东乡暴雨,山洪冲断了旧桥,粮车堵在路上,临水县的粮价瞬间上涨,这是二次刷档的时候才发现的赚钱机会,当时不少玩家还在研究怎么把三亩地种出最高收益。 按照时间,现在是春二十一,距离事件发生还要两天。 快到东乡的时候,许知闲仔细看了一下那个之前游戏里才有的桥,桥没问题,水不算急,看起来剧情还在。 旁边一个赶牛车的老人见她站在桥边半天,忍不住问:“姑娘,你是在等人?” 许知闲回过神:“不是。” “那你看桥干什么?” 许知闲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桥:“我看看结不结实。” 老人笑了笑:“这桥还能不结实?”他拍了拍牛背上的粮袋,“去年才重新修过。” 许知闲愣了一下,这东西游戏里没说:“啊?去年?” “是啊。”老人把牛车往前赶了赶,“以前那座木桥年年坏,去年县里拨了银子,重新给换成了石桥。” 许知闲顺着老人的眼神看了过去,桥身确实比她记忆中的心,石块之间的缝隙还很清楚,也没有多少青苔。 又在桥边来来回回走了一会,游戏里的东乡桥第一年春就会塌,准确来说,是因为春二十三的那场暴雨,这座桥好像比游戏里的结实不少,难道不会塌? 许知闲想了想,扭头问老人:“老人家,你知道是谁修的?” “还能是谁啊,当然是县衙呗。” “哪个县令?” “陆大人。” 又是陆承安,这个人是不是成心和她过不去,游戏里一个重要的NPC提前出线也就算了,怎么连地图事件都和他有关系。 不会这个赚钱的机会因为这个家伙提前出现就直接没了吧?!许知闲一边走一边踢着石子,看了看天,叹了口气,不要提前焦虑八小时后会发生的事情。 东乡比青禾村更富裕一些,路边还能看到晒谷的院子,也能看到几个收粮的铺子。 许知闲绕着村子走了一圈,这是当年做农产品研究残留下来的职业病。 田里的粟苗刚冒头,有些长得不错,有些却又明显稀疏些,几个农户蹲在田埂边上聊天。 “今年雨水不知道怎么样,千万别太多。” “去年春天也这样,后面下一场大雨,差点把苗给泡坏了。” “东乡这边还好,水路方便,换成其他村……” 许知闲听了一路,水路方便,记下了。 中午时,许知闲又去了东乡粮铺,老板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看见她一个小姑娘进来,没有太热情。 “买粮?” “看看。” “买多少?” “还不知道。” 老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家里是做什么的?” “普通农户。” 老板笑了:“普通农户来看粮?” “不能吗?” “能。”老板继续低头拨动算盘,“只是少见。” 许知闲没太在意,拿起旁边的一袋粟:“掌柜的,今年收成怎么样?” “现在看还早” “东乡种得多吗?” “去年价格不错,种得也就比去年多一些。”老板说完,停了一会,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年不好说了。” “怎么?” 老板看了看天:“今年春雨多,不过……” 许知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有点阴,云层压得低,但还没下雨,游戏里也是这个天气。 “不过什么?” “今年已经有人提前收粮了。” “谁?” “县衙。” 许知闲暗骂了好几句脏话,远处的陆承安也跟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许知闲深呼吸,安慰自己没有关系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淹不了,噶了也行,兴许噶了就能回现实世界了,现在还是收拾东西去县城看看今日粮价。 在经过一片河滩时,刚好看见有几个男人正在搬货,旁边还停着两艘小船。 一个男人正在和船夫讨价还价。 “涨这么多?” “没办法,最近雨水多,路不好走。” 许知闲停了一会,水路,船,粮,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忽略了一件事,游戏里写的是:东乡暴雨,道路受阻。 但道路受阻,还有水路啊,还有船啊,不代表粮会完全运不出来。 到县城时,已经接近傍晚。 丰年粮行门口依旧挂着十二文,许知闲松了口气,目前还没什么变化,她进去时,宋小满正在整理账册,见到她第一句话还是:“今日粮价十二文。” 许知闲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 宋小满手上的算盘没停:“昨天问过。” “所以记住了?” “嗯。” “你每天记这么多人?” 宋小满想了一下:“不会。” “为什么记我?” 宋小满停了一下,过了几息才道:“你昨天买了五十石粮。” 许知闲点点头,应该是没有什么NPC觉醒的,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正准备抬脚离开,门口进来了几个人。 “陆大人,里边请。” 许知闲脚步一停,只见陆承安走进粮行,今天手里没有拿粮册,反而拿着一卷纸,看起来像是公文。 两人一对视,陆承安先开口:“许姑娘。” “陆大人。” 宋小满连忙行礼,许知闲倒是没动,陆承安看着她:“你今日去东乡了?” 许知闲皱眉:“你怎么知道?” “有人看见。” “你们县衙消息传这么快?” 陆承安笑笑:“临水县不大。” “哦,也是。”许知闲准备转身就走。 陆承安却问: “你觉得今年粮价会涨?” 许知闲放下刚准备迈门槛的脚:“为什么问我?” “随口问问。” “县令大人什么都随口问?” 陆承安冷笑了一声,道:“不能?” “能。”许知闲扭头看了他一眼,“可能会下雨,还有运输。” 陆承安眼睛闪了一下:“继续。” “东乡粮多,如果路不好走,进城慢,价格自然会有所波动。” 陆承安没有马上说话,旁边宋小满拨算盘的声音停了一下,许知闲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了,咳了一下:“当然,这些只是猜的。” 陆承安眯了一下眼:“许姑娘以前做过粮食生意?若没有做过,又为何懂这些?” 许知闲想了想,心里骂道,你个NPC你管我怎么知道的,表面笑笑:“嗯,看书,看很多的书。” 陆承安:“……” 陆承安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拿起桌上的粮价牌看了一眼:“明天这么肯定会有雨?” 许知闲没有接话,陆承安则拿着粮价牌走到她面前:“若雨下得大呢?” 许知闲抬头盯着他的眼睛:“不知道,不过东乡粮想要出来,得走那个桥。” 陆承安沉默了一会:“你倒是关心。” “我的钱在那里,但是县令大人,你好像提前买粮了?” 陆承安脸色沉了下来:“你听谁说的?” “粮铺老板。” 陆承安沉默了许久,许知闲也看了他许久,最后他沉声道:“他倒是什么都说。” “怎么?县衙付了钱,又不是偷粮,县令大人怕人知道?” 陆承安看着她,眼底那点审视没有散。 “许姑娘。”他缓声道,“若你赌中的,是桥断路绝,城里的百姓拿二十文、三十文买一斗粟,你还盼着这粮价涨吗?” 许知闲的正敲着的手停住了,粮价往上跳一格,仅仅只是一串数字,但对于那些农户、在河滩上扛麻袋的汉子,这些普通百姓可都靠着这串数字过活。 她把袖中的货契往里推了推:“我不盼着桥断路绝,我只想在春二十七前保住自己的家,自己的地。” “所以别人的粮食贵些,也无所谓?” “若陆大人肯替我交十二两一百八十文,我可以顾得更周全些。” 一旁的县吏抬起头看陆承安的脸色,又赶紧低下。 陆承安神色依旧没变:“我不会替你交的。” 许知闲早有预料他会这么回答,耸了耸肩,慵懒道:“哦,那我们各顾各的。” 陆承安打开手中的公文,声音淡了些:“我顾的是临水县。” “嗯,同样,我也只顾得上许家。” 门外落下第一滴雨,敲打在门外的粮价木牌上。很快,细密的雨点下得更快,一点点铺开,街上的摊贩忙着收摊,湿麻绳和泥土的气味一起涌进粮行。 许知闲没再搭理他,转身撑开旧伞,刚迈出门槛,长街的另一头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让开!” 一个衙役骑马从街上冲了过去,在粮行门前猛得勒了一下缰绳,马蹄打滑,他几乎是滚下来的,从怀里掏出来一封湿透的信。 “大人,东乡出事了。” 许知闲站在粮行门口,脚步一顿,东乡的桥塌了吗? 陆承安接过信件,展开扫了两眼,又看向门外许知闲站着的位置:“石桥如何?” “桥没塌。”衙役喘着气,“东岸引道叫水冲开了半丈,二十多辆粮车全部堵在桥外。” 粮行里安静了一瞬,范掌柜快步从后堂走出来。 陆承安折起信件,看向衙役:“通知县仓,明早放粮,每户限数,先按十四文一斗,再叫渡口停运,先去接桥外的人。” 衙役领命跑进雨里。 陆承安迈过门槛,与她平齐并立,目光落在了许清闲放着货契的袖口:“许姑娘,你猜中了天会下雨。” 许知闲低下眼:“嗯。” 雨水沿着伞架滴落到她鞋边。 陆承安接着说:“可临水县的粮价,未必由这场雨说了算。” 许知闲扭头看向他:“临水县有陆大人是临水县的福气。”说罢,转身撑着伞往雨里走了。 3. 新契怎么写? 春二十二,雨下了一整夜。 屋顶漏了两处,雨水顺着房梁往下爬,一滴接着一滴正好落在一只缺口陶碗里。 许知闲被滴水声吵醒,摸了摸枕下,货契还在,她拿起货契起身走到桌前,把契纸打开,又去灶膛抽出一小截烧黑的细柴,在桌上开始梳理: 石桥未断,引道冲毁,县仓粮十四文。 昨晚陆承安当着面下令开仓,县仓一放粮,临水县的粮价就很难涨到游戏里原本的二十七文,可东乡的粮车仍堵在桥外,渡口还停运,城里能买到多少粮食,得另外计算。 许知闲又看了看契约,手指时不时敲击着桌面,五十石,也就是五百斗,契约价为十二文每斗,定钱已支付六百文,尾款五两四钱,明日申时前交。 她看了看桌子另一边的钱袋,里面总共剩下三十七文,不够。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知闲?”是周逢春的声音。 许知闲赶紧把货契收了起来,塞进袖子里:“来了。” 周逢春披着蓑衣站在门口,草鞋上全是泥,裤脚已经湿了一圈,手里头还拎着两根带土的山药:“昨天你走得急,没来得及给你,这个你拿着。” 许知闲接过:“周叔,你是不是觉得我快要饿死了?” 周逢春眼睛瞪着她:“你说呢?小小年纪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其实暂时不会饿着的” “昨夜雨大,我怕你这屋顶把你家给淹了。” 许知闲扭头看了看那只陶碗:“只淹了半碗。” “还能贫嘴,看来没事。” 周逢春迈进屋子,弯腰挪了挪那只装雨的陶碗,又在漏雨处多摆上了一只木盆,雨水滴进去,声音低沉了不少。 “你卖种子,锄头也卖了,家里剩下半袋米,还敢拿六百文去买五十石粮。”周逢春看着她,“你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的吗?” 许知闲想了想,临水县也就这么小,传出来也正常,饶有兴趣道:“怎么说?” “说你疯了。” “就知道,还有呢?” “说你不像你爷爷。” 许知闲拿起小刀,刮去山药上的泥,听到周逢村这么说,停了一下:“我本来就不像他。” 周逢春叹了口气:“你爷爷那个人,种了一辈子地,最宝贝的就是那三亩田。” “嗯。” “不过……”周逢春看了她一眼,“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田是人的东西,不是人的命。” 许知闲又停了一下,小刀削下来一块薄皮,没断,还挂在山药上面,这个老爷子虽然从来没有见过面,倒也是个豁达开明的人。 周逢春见她没接话,愣了愣,脸上的火气慢慢褪去:“我说得多了,你小时候嫌他烦,一句也不肯听。” “那你以后慢慢和我说。” “我可没空天天陪你闲聊。”周逢春看了一眼门后的旧伞,“今日还去县城?” “去。” “最近出门记得带伞,伞是你爷爷借的,你先用着。”周逢春说完转身就走,到门口,脚步一顿:“还有,粮价要是真涨了,你别高兴得让人看见,东乡还有人被困在桥外。” 周逢春没等她回答,拢了拢蓑衣走进雨里。 许知闲看着门后的伞,又看了看周逢春的背影,心里一暖,游戏里的人物还是有些感情的。 锅里的山药煮熟后,许知闲吃了一根,把另外一根包进干净的布片。 出门前,她又看了眼桌上的三行黑子,用袖子擦掉了“石桥未断”四个字,只留下了后面两行。 许知闲到临水县时,雨已经小了许多,县仓外已经排起长队,屋檐下挂着两盏昏黄的灯,差役站在门口检验户帖,领到粮的人则抱着布袋快速往外走,门口还有很多领粮的百姓在议论。 “一家两斗,十四文一斗。” “昨日还十二文呢。” “外头都卖十五、十六两,你嫌贵就让后头的人先领。” 许知闲站在对街听了一会,开放县仓,让百姓有粮下锅,陆承安政策向□□粮价,先紧着百姓,也不会把粮食卖给酒坊、客栈,那么剩下可以支持大宗买卖的还是粮行和码头。 许知闲撑开伞,转身往码头走,沿河看去,河水涨了一截,拍打着青石岸,几艘乌篷船被粗绳拴在木桩上,船身随着水浪的拍打一下一下撞击着岸边。 搬货的脚夫已经少了一半,空下来的竹筐装的全是雨水,几个船夫正在搬货,许知闲在旁边站了一会。 “姑娘,坐船?”一个船夫问。 “不坐。” “那你看什么?” “问个事情。”许知闲指着那几条船问,“东乡来的粮,多不多?今日还能来几趟?” 船夫笑了,一脸好奇问:“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许知闲从布包里拿出那根山药,掰下一半递过去:“就问问。” 船夫接过山药,笑了一声:“来不了几趟,东岸靠船的木埠让水给淹了,大船靠不上岸,小船也装不多。” 船夫咬了口山药,边嚼边说:“昨天县衙包了一条船,去接了桥外的人,剩下一条只敢走一趟,水要是再涨下去,今日这一趟也得停。” “能装多少?” “二十石顶天了。” 许知闲用鞋尖在湿地上划了四道线,又用鞋底擦掉了三道,往日两条船,各跑两趟,一日能进八十石,今日只剩下二十石,还未必可以到得了。 “那脚价呢?”许知闲抬头看着船夫。 船夫摇摇头:“一石六文,不过这个天气,先给钱也不一定会接。” 许知闲看了看剩下的一道,抹平,嘴角往上动了动, 船夫看见她在笑,嚼着山药:“姑娘,东乡还困着人呢,粮也过不来,你怎么还笑?” 许知闲的笑立马停住了:“算出了一笔账,开心。” “算账就得笑?” 许知闲把剩下的半根山药直接塞到他怀里:“给你,堵住你的嘴。” 船夫拿着山药,乐了:“嘿,姑娘,你这买卖做得可亏呢。” “半根山药不算买卖。”许知闲撑开伞,沿着河岸往粮行走。 丰年粮行门前挤了不少人,木牌上的墨迹还没干:粟十五文。 许知闲站在雨里看了片刻,游戏里春二十二,旧木桥没坍塌,粟价还是十二文,现如今旧木桥变成了新石桥,价格却先涨了三文。 她收伞进门,宋小满正在记账,算盘拨得比往日快不少,柜台边堆着几张定粮的契纸,伙计在后仓进进出出,肩上全是谷壳。 许知闲还未开口,宋小满抢先说道:“今日粮价十五文。” “县仓不是十四文么?” “每户只卖两斗,酒坊和客栈要得多,只能来粮行。” “五十石呢?” 宋小满抬眼:“你想提粮?” “不提。”许知闲说完,从袖子里拿出货契,铺在柜台上,手指压在十二文上,“我把契还给粮行,粮不用搬,尾款也不用交,你们按照今日的价格,把契价和现价之间的数补给我,肯不肯?” 宋小满拨算盘的手突然停住:“什么意思?” “明日粮行要按十二文给我五百斗的粟,今日卖出去,每斗十五文,中间的差价是一千五百文。” 许知闲把货契朝着宋小满推了一寸,接着说:“粮行把契收回去,五十石还在仓里,我少拿一点,你们少亏一点,谁也不用搬粮,中间也不会因为周转有过多的损耗。” 宋小满低头看契,拨动了一下算盘,皱着眉头:“这不合旧例。” “嗯,所以问掌柜。” 宋小满把算盘 往旁边一推,拿起货契,起身去了后堂,没多久,范掌柜掀帘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张契:“许姑娘,你这个算盘打到粮行头上来了。” “我第一日就是在粮行学的。” 范掌柜把契放在柜台上:“粮行没有收回货契的规矩,你不想要粮,六百文定钱归我。” “我想要,只是有人肯出更高的价,我也能按约换契。” “县仓十四文放粮,谁会出十五文接你的五十石。” “县仓一家只给两斗,酒坊、客栈还有行商若能拿五十石,十四文六、十四文八,总有人愿意的,他们要的量更大。” 范掌柜“呵”了一声:“你倒是张口就来。” “码头今日只能进二十石,脚价涨到了一石六文,而且这种天气还不一定会接单,掌柜您若是觉得没人接,我把契拿出去再问一圈就是。”许知闲伸手去拿货契,大有一种拿完货契转身就走的架势。 范掌柜先一步按住货契:“一两二钱,粮行按照双倍定钱收回,已经不亏你了。” 许知闲笑了一下,也没松手:“双倍退定,是粮行交不出货的赔法,今日人多,若按这个数销契,明日全县都知道丰年粮行遇见涨价便不认契。” 范掌柜脸色一沉:“你威胁我?” “只是提醒。”许知闲嘴边的笑意加深了,加上本来就圆圆的眼睛,看起来更是人畜无害。 门口有人高声道:“范掌柜,我那二十石今日该交了吧?” 春二十在粮行外争契多周掌柜挤了进来,他的蓑衣还在滴水,手里同样也捏着一张货契。 范掌柜的脸色又沉了沉:“你的粮在后仓,少不了你的。” 周掌柜松了口气,转头看见柜台上的契:“那就好,咦,这个是谁的?” 许知闲看向周掌柜,微微一笑:“我的。” “多少?” “五十石,十二文一斗,明日申时前交。” 周掌柜又重新把她打量了一遍:“你就是那个前日定下五十石的姑娘?” “是我。” “愿意转?” “一两九钱,尾款你接。” 周掌柜用柜台边的小算盘拨了几下,接下契纸,再交五两四钱尾款和十文换契钱,总共七两三钱十文,比眼下十五文一斗便宜一百九十几文。 “一两八钱。”他说。 “一两九钱。” 周掌柜转身看了看门外的大雨:“姑娘,外头的雨可是说停就停。” 许知闲把契纸给自己转回来了半寸:“那你可以不买,我找能接的人。” 范掌柜又按下契纸:“一两九钱,粮行收回。” 周掌柜看了他一眼:“范掌柜,刚刚你可是说这不合旧制啊?” “今天添一例。” 周掌柜指了指自己的契纸:“那我的二十石可是一斗都不能少。” “去后仓点你的粮。” 周掌柜笑着收起自己的契纸,跟伙计往后走,范掌柜从钱匣里取出一枚小银锭,又数出九百文,推到许知闲面前:“一两九钱,契给我。” 许知闲没有立刻拿钱:“销契后,定钱、尾款和交粮之责一并结清,劳烦宋账房记在账上。” 范掌柜额头一跳,揉了揉太阳穴:“记。” 宋小满重新坐下,在账簿上写明缘由,让两边各按一次手印,货契由范掌柜收走。 许知闲把一两银子和九百文分开装好,原先的三十七文还在钱袋里,一共一两九钱三十七文,除去六百文定钱,这一趟净赚一两三钱,够喘口气,但离十二两一百八十文还差得远。 范掌柜看钱已经点清,拿着货契回了后堂。 许知闲系紧钱袋,拿起伞准备离开。 “许姑娘”宋小满叫住她,柜台上摆着一张空白契纸,“你方才说那种不搬粮,只结价钱差数的契要怎么写?” 4. 东乡的车进不来了 那张空白契纸被压住了一角,一阵风裹着雨丝扑进门来,刚好落在契纸上,纸边洇开一小块,宋小满用袖口挡了挡,没让柜台上其他东西也跟着遭殃。 许知闲原本已经摸到了伞柄,见状又把手收了回来,思考片刻后,答道:“写不了。” 宋小满抬起头,看着她:“可是你方才明明已经做成了。” “我手里头有原契,粮行仓里有粮,这两样都是真的,所以只需要结算中间的差数。”许知闲走上前,用手指点了点空白契纸,“这张后面啥也没有,写什么?” “写上粮数,再收定钱。” “若出现批量,emmm也就是十个人都写同一批粮呢?” 宋小满捏着笔,愣了半晌。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慌乱,只见一个伙计跑了进来,半边肩膀完全湿透了,手里那张货单攥成一团。 “掌柜,东乡的车进不来了。” 范掌柜从后堂掀开帘子出来:“慢慢说。” “引道塌了一截,四辆车全部都堵在桥东了,八十石粮都在路上,车夫说水已经漫到车辕了,再不卸,今夜连牛都得陷进去。” 粮行里原本还有几名等着提货的客人,一听见“八十石”三个字,齐齐看了过来。 方才去后仓里点粮的周掌柜也出来了,手里捏着自己的契纸:“范掌柜,我的二十石可点过了,明日还有谁要粮,都与我无关。” “你的少不了。”范掌柜先稳住他,又朝伙计压低声音,“仓里还能匀出多少?” “县衙寄放的不能动,刨除掉周掌柜的,还剩下三十一石。”伙计小声说。 门口一个酒坊的管事把伞往地上一顿,冷哼一声:“我那三十石明日可就到日子了,范掌柜你总不会给我一张纸,让我拿着回去下酒吧?” 纸当然不能当粮,可粮还在桥外,酒坊的灶不会因为下雨就不烧了。 许知闲摸了摸袖口里的钱,一两九钱,不多,但放到这个时候显得沉甸甸的,若那八十石烂在泥里,粮行赔出去的钱只会比她这个钱袋里的钱还要多得多。 范掌柜已经吩咐伙计:“去码头,加钱,找船。” “找过了,县衙调了一条接桥外的百姓,另一条船不肯走,船家说水里全是断了的树枝,给银子也不拿命挣。” “那就去别家借车,从北路绕过去。” 伙计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北路也断了。” 酒坊管事冷笑一声:“呵,看来丰年粮行今日添的新规,就是涨价时不交粮。” 屋里几个人也跟着低声议论起来。 范掌柜的脸一点点阴沉下去,却又不能直接把客人全部赶走,他开了十几年的粮行,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摆在后仓的粮食,而是挂在门楣上的那块招牌。 就在这边还僵持着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陆大人”,打破了此时的宁静。 陆承安缓步走来,收伞进门,靴子上还沾着点黄泥,衣服也沾着点雨水,身后两名书吏各抱一册县仓的账,他的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最后看向范掌柜。 “出了什么事?” 范掌柜还没来得及开口,酒坊管事便把契纸举起:“陆大人来得正好,你给评一评,粮行明日若是交不出粮,我这契约还算不算数?” “算。” “那就请大人给做个见证。” “契上如何写,便如何赔。”陆承安没有给范掌柜留情面,“县仓里的粮食也不能拿来补上商契。” 范掌柜的嘴唇动了动,到底也没再说什么。 陆承安的目光落到了许知闲的手上:“你手上握着什么?” 许知闲摊开手,露出那张只写了“原契”两个字的纸。 范掌柜道:“许姑娘刚销了一张粮契,宋账房便也想学她做一门纸上的买卖。” “是我要问的。”宋小满看向那张纸,声音不高,“不是许姑娘要做的。” 陆承安拿起那张纸,看完上面的字:“若是契纸可以凭空变出粮,范掌柜今日倒是省事了。” 宋小满咬住了嘴唇。 许知闲看了看柜台上的空白契纸:“所以首先得有原契,数目不能超过原契,每转一次,当面换纸,旧契剪角留底,交期、粮种、成色都要能够对得上。” “转了三手后,最后一个人付不起钱呢?” “粮行先验定钱,再验保人。” “粮行倒了呢?” “那就谁也别笑谁,认亏好了。” 范掌柜忍不住咳了一声。 陆承安把纸递了回去:“还有一种,有人先传桥断了,等满城的人追着买粮契,他再把手里的契高价卖掉。” 许知闲看着他,现代的小作文炒作,他怎么会知道? “只许拿真契换,没有粮,也没有原契的人,一个字都别写,同时真若到灾年,不得使用粮食进行交易。” “太慢。”陆承安饶有兴致的看着她。 许知闲被他这话给气笑了:“方才嫌我放得太开,这回又嫌法子太慢,陆大人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衙门告状的人少些,不想天天处理这些事情。” “哦,但那是你的差事。” “你若把这契给做出来了,也会是你的差事。” 许知闲盯着他,他同样也盯着许知闲。 宋小满则低下头,在空白契纸上记:换契时,旧契剪角,粮行留底。 范掌柜看见了,伸手拿走她的笔:“还没定呢,记什么记。” 宋小满没争,把那张纸折好,压进自己的账簿里。 许知闲听见范掌柜的声音时,已经转移了目光,第一日进粮行时,宋小满没有自主意识,超过程序外的事情需要停上几息,如今似乎已经不需要了,难道是人物剧情发生了改变? 门口又灌进了一阵潮湿的风,许知闲看向那个送信的伙计:“桥本身坏了吗?” “桥没坏,坏的是东边的引道,巡桥的人只让百姓走,不让车和牲口上去。” “也就是说,粮车不能过,但是人可以。” 伙计愣了愣:“八十石,全靠人搬?” “大袋拆成小袋,桥东卸,桥西装,引道烂的地方铺木板,两边各自留人接,不用每个人都跟着粮走到底。” 范掌柜盯着她:“哼,说得倒轻巧,这种天气谁替你挑粮?” “给钱,总有人肯,没人会嫌自己钱多。” 陆承安道:“桥外还要十七户人家,明日若能通行,先送人,再送粮。” “要多久?” “看水。” “等人全过完,粮行的契也到日子了。” “所以?” 许知闲走到门外,细密的雨点敲在门板上,朝远处望去,游戏里那座一塌糊便消失的木桥,玩家只需要等画面上的小人散去,再点开粮价,没人会关心桥外还有几户人,安不安全,能住哪。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钱袋:“我的人可以帮忙接行李、扶老人,人过完,桥还能走,剩下的归我。” 陆承安没有立即答应:“水位到了线,我会封桥,那时你还差一袋,也得停。” “知道。” “你方才赚到 钱已经到手了,何必还要再接这一茬。” “钱到手了还会花完。” 陆承安看着她的背影:“明早巡桥后再定,县衙不会给你准过的凭证。” “口头的也行。” “许姑娘信我?” “不信。”许知闲转过身,看着陆承安,“临水县还能换个县令,不成?” 旁边的书吏低下头,肩膀颤抖了几下,像是在忍笑。 范掌柜敲了敲柜台:“这桥还不知道能不能走,你们就已经把我的粮瓜分好了?” 许知闲走到酒坊管事面前,伸手拿过那张皱巴巴的货单:“一石十二文,明日城里午鼓落下前,八十石全部进仓,每石再添二文,先给四百文,我马上去找人。” “一石十四文?” “你可以等着赔契。” “一石十文。” “十四文。” “十二文,哪来的加钱?” 酒坊管事看热闹也看够了,在一旁慢悠悠说道:“范掌柜,我这张契可是写着双倍退定。” 范掌柜扭头看他。 酒坊管事把货单收好,揣回怀里,比了一个请的手势:“你们谈。” 范掌柜眼睛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午鼓前,一石十四文,过不完,只按十二文算,先给四百文,剩下的按照实数结。” “若县衙封桥,已经过来的照算。” “照算。” “伤了人,药钱粮行出一半。” “许知闲,你别得寸进尺。” “没关系,我无所谓,粮是你的,人是我找的,大不了这个活我不做就是。”许知闲依靠在柜台旁边,神色慵懒,仿佛一切都没什么所谓,只是帮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而已。 范掌柜胸口起伏,脸色逐渐变得通红,目光投向陆承安。 陆承安也不看他:“桥上出了事,先救人,谁的粮,谁自己捞。” 范掌柜作罢,闭上眼:“行,一半。” 四百文落入钱袋,铜钱挤在一起,撑的袋口都不好系,系好后,许知闲一并把货单折好塞进怀里,撑伞出了粮行。 雨比来时更密,她走了几步,回头看见陆承安还在柜台前,低头翻看着宋小满压在账簿上的纸。 许知闲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加紧回青禾村喊人。 青禾村的土路已经被雨水泡得稀烂,她赶到周家时,周逢春正踩着梯子给屋顶补草,院中几个瓦盆接着漏下来的雨水,最满的那只雨水已经漫在了地上。 “周叔,我要二十个人。” 周逢春踩着梯子往下看:“你要那么多人做啥?” “东乡桥搬粮,半日二十文,桥不给走也照样给。” 周逢春从梯子山下来,看着她:“村子里能扛担的,全被县衙叫去守西堤了,剩下的人要护着屋子、看田、还要照顾一家老小,哪有人给你。” “装袋、记数、接车都不用扛重担,十二三岁以上的……” 周逢春打断她:“许知闲,人不是你手里头的算盘,你说去哪就去哪。” 许知闲的手停在半空,一路上算过二十个人给多少工钱,两辆车要走几趟,油布要买几尺都想好了,唯独没想过谁家的屋顶在漏雨,谁家只剩下老小。 周逢春把她手里的钱袋推了回去:“我不帮你敲锣。” 门口有人踩着泥水,脚步停在了周逢春院子的篱笆边。 “二十文。”一个女人问,“装粮也算一份吗?” 许知闲回过头,周二嫂站在院外,半边头发湿得全贴在脸上,手里还抱着一堆碎掉的瓦。 5. 你在等这条路塌? 许知闲和周逢春都没说话,看着栅栏外的周二嫂。 “装粮也算一份吗?”她又问了一遍。 许知闲点点头:“算。” “可是我挑不动五斗。” “也不用你挑,有人装袋,有人扎口,有人在桥边接着,一个人干一件事就是。” 周二嫂低头看着怀里的瓦片:“那这个我去。” 周逢春皱起眉,看着她怀里的瓦:“你的屋顶呢?不是漏雨吗?” “塌不了,真塌了,二十文也够买几捆新草了。”周二嫂把怀里的瓦片放到墙根,抹掉额头上的雨水,“哎,我男人去守堤了,婆婆和孩子都在赵婶家挤一夜,留我一个人看屋子,难道我一个人还能把这雨看得不再下了?” 周逢春被她堵得没话说,许知闲看看天,也没说话。 忽然,陆陆续续有人走过来,有人是听见说话声过来的,也有人本来就来周家借梯子,许知闲站在屋檐下,把要做的活又说了一遍,不擅长跟人讲软化,只能把丑话先放在前头。 “若县衙不让过,二十文照给,桥上听周叔和差役的,叫停便停,有人伤了,粮行和我各处一半的药钱,怕水的、腿脚不稳的,现在别应,没人会笑话你们。”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问:“粮只过了一半,也给二十文?” “给。” “你不亏?” “亏,所以我比你更盼着不要封桥。” 院里有人笑了一声,让许知闲紧绷的神色也松了些。 最后一番讨论下,能去的只有十二人,能走桥的不过五六个,其余都是周嫂子这种能装袋,能接粮,却挑不了重担的妇人和少年。 许知闲看着他们湿漉漉的草鞋,心里很不是滋味。 周逢春看着这些人:“还差八个。” “桥东有车夫。” “人家凭什么听你的?” “他们的牛车陷在那里,多等一日,牛多吃一日草,粮多淋一日雨。”许知闲把那四百文递到周逢春面前,“这个你替我压着,做完再发,桥封了也发。” 周逢春接过钱,让众人回家找蓑衣、扁担河能铺泥地到旧门版。周二嫂临走前还从灶边拿了把钝柴刀,说是麻绳泡水不好割,带着总是有用的。 许知闲看见,那句“用不上”又咽了回去。 雨到后半夜才逐渐变小。 许知闲躺在自家床上,屋檐的水还在往那只缺口陶碗里滴,她算了三四遍,八十石粮拆成小担要走多少趟,每一遍都是可以赶在午鼓前走完。 只是都依靠一个前提桥可以走,车夫肯帮忙,租来的骡车不耽误事,二十个人中途一个都不掉链子。 许知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看到陶碗里的水满了,沿着缺口流到地上,又起身倒掉,重新摆回漏雨的地方。 鸡还没叫,青禾村的灯笼便沿着泥路往东去了。 桥下的水声比昨日更响,火把映在水里,一晃便被击碎了,桥东停着四辆牛车,车轮陷到半轴,牛鼻孔里喷出来的白气混着湿粮的气息,一股脑全部压在桥东,味道直冲天灵盖。 桥西那两辆租来的骡车一家到了,车夫把车停在木栏外,抱着鞭子缩在蓑衣里,生怕许知闲临时反悔不肯给那一百六十文的车钱。 十几户人挤在桥边等着过来,有人背锅,有人抱着鸡笼,一个老妇把两床被褥捆在背上,绳子勒得脸涨红。 许知闲看了一眼那些包袱,一只箱笼占的位置够过两担粮。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箱笼后边突然探出一张冻得发青的小脸,孩子身上只裹着半条夹被,另外一半大概就在箱子里。 许知闲移开目光,扭头喊周二嫂去帮忙先烧姜汤。 陆承安从桥上下来,还是昨天的那身衣服,袖口还沾着点干涸的泥,眼下泛青,巡检跟在后面,用长竹竿探过河引道的裂缝,又去量桥孔下的水。 “先过人。”陆承安看向许知闲,声音有些颤。 许知闲把货单递过去:“我们说好的。” “我只说看过桥再定。” “那现在定了吗?” “东边引道只能单列,每担不得超五斗,桥上不能停,也不能抢。”陆承安扫了一眼她带来的人,“你找的挑夫呢?” “在那边。”许知闲指着桥东,八个车夫正围着牛车烤火,瞧着她指过来,其中一个立刻把脸转开。 陆承安哼了一声:“人家果然很听你的。” 许知闲只当没听见,踩着门板走过去,车夫们原本开口要一人三十文,她没还价,伸手拍了拍最外面的那只粮袋,油布下面已经洇出一圈水痕。 “你们可以继续等,明日车轮再陷半尺,粮行扣损耗,东家扣脚钱,牛吃的草料自己吃,不愿意没关系。” 领头的车夫瞪她:“吓唬谁呢?” “八个人,半日一百六十文,粮卸完,你们的车也能早点拖出去。”许知闲转身就走,“不愿意的话,我去问后面的车。” 她刚走出两步,身后就有人骂了一句:“二十就二十,先说好,桥封,钱也得给。” “钱在周村正手里压着。” 领头的车夫朝桥西看了一眼,周逢春站在火把下,腰间挂着村正的木牌,比许知闲那张年轻的脸可信不少。 “干了。” 十七户人先从桥上过,许知闲的人帮忙抬箱笼,接孩子,粮行的六个伙计则趁空把大袋粮拆成小袋的。 宋小满抱着账簿蹲在油布下,手冻得连笔杆子都握不稳,她便把墨碟放在怀里暖着。 许知闲从她身边经过:“范掌柜让你来的?” “他让我来点粮。” “那你带两本账册做什么?” 宋小满把上面那本压紧了些:“一本记粮,一本记换契。” “他准你记了?” “还没问。” 许知闲脚步一顿,宋小满已经低头在纸上画出三栏,一栏出袋,一栏过桥,一栏入车。 桥边传来孩子的哭声,最后一户人也过完了,差役挪开木栏。 许知闲将人分在桥两头,周二嫂带人量粮、扎袋,八名车夫河几个腿脚稳的村民轮流过桥,西边的人接袋装车,粮行伙计夹着空袋往回走,谁也不用从头跟到尾。 起初总有人快一步,有人慢一步,担子在桥头堵成一团,周逢春骂了两次,干脆把脚程相近的排在一块,第一辆骡车装满便往县城赶,第二辆挪上来接粮。 等第一辆空车重新出现在路口,桥上只剩下草鞋踩过石面的沙沙声。 远处县城传来开市的锣声,许知闲抬头看了看灰白的天,又低头去看宋小满的账簿,按照这个走法,来得及。 “五十石。”宋小满报了一声。 许知闲肩膀一下松了一下来,伸手去扶一只歪倒的粮袋,袋子才离地半寸,她的手臂便被坠得发麻。 周逢春见状从她手里夺过去,声音大了很多:“放着。” “我能扶。” “你这双手连锄头都没磨出过茧,还想跟人抢扁担,不成?” 桥边几个人笑了起来,许知闲识趣,拍掉手里的谷壳,往旁边让了让。 打游戏的时候,NPC干活从来不累,点一下加速,几十石粮便可以从一座仓挪到另一座仓。眼前这些人走了多少趟,她没数,也数不清,只看见周二嫂扎袋到手指被麻绳磨开了一道口子,血沾在粗布上,很快又被雨水冲淡。 许知闲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布,递过去。 周二嫂咬住布条缠了两圈:“你可别想扣我工钱。” 许知闲笑了笑:“嗯,再多说一句,扣两文。” 周二嫂笑骂道:“你比那个范掌柜还黑。” 东边的泥岸传来一声闷响,一道裂缝从门板底下蹿出来,转眼直接张开了半尺,走在最前面的陈有田连人带担往旁边一歪,许知闲离得近,下意识抓住他的袖子,湿布从她掌心划过去。 下一刻,她自己的手臂被人猛的拉住,整个人撞回石栏,陆承安挡在她身后,另一只手拽住陈有田肩上的扁担。 周逢春扑过来抱住人,粮袋砸进泥里,溅起半人高的水。 “全退!”陆承安大喝道。 桥上的人迅速往两边撤,差役横起木栏,巡检趴在地上看裂口,泥水从下面往外冒,原本铺路的木板已经斜下去一角。 许知闲扶着石栏,陆承安当时拽的力气很大,手腕被拽出一圈圈红印,她揉了揉手腕,想起刚刚陆承安松开她时,她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是塌了。” 水声太响,她以为没人听见,陆承安却侧过脸:“你说什么?” “我说粮袋塌了。” 那只粮袋好端端的躺在泥里,只湿了外皮。 陆承安暗暗得看了她一眼,没追问,转身去听巡检的回话。 “石桥无损,但是引道下面掏空了。”巡检用竹竿往裂口一 插,半根竹竿没进泥水,“人不能再走了。” 桥东还剩下十七石,范掌柜答应的加钱,都陷进了这道裂口。 领头的车夫把扁担一扔:“桥封了,工钱可不能少。” 周二嫂也看向许知闲。 “一文不少。”许知闲撑着石栏,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手却在袖子里握得发疼,若是就此停下,过桥的钱除掉人工和车脚,剩不下几个铜板。 周逢春走过来:“人都在,是好事,粮过不完,回去再和范掌柜慢慢磨。” 许知闲没答,慢慢走到裂口边,看见两根麻绳还系在桥两侧的石柱上,绳子原是给挑夫扶手用的,从桥东一直牵到桥西,许知闲扭头又看了看陷在泥里的旧门板,伸手扯了扯麻绳:“人不能走,东西呢?” 陆承安脸色沉下来:“你还没死心?” “桥没坏,把两根绳解下来,一前一后系住木板,粮放到板上,西边拉过去,东边再用另一根绳拉回来。” “门板翻下桥怎么办?” “先放一袋试,人全部退到木板后面,谁也不上桥。” “不行。” 许知闲抬起头:“哪里不行?” “绳会断,板会偏,粮落水时人会下意识去抓。” “那就先用石头压着,绳结让周叔看,两边各站在木栏后,拉断了也碰不到人。” “许知闲。” “陆承安。”许知闲站起来,瞪着他,“你修的是石桥,总不能因为引道塌了一块,连桥面放个粮袋也不敢。” 话音刚落,周围连拉绳的声音都停了,他盯着她,雨水从眉骨滑到下颌,片刻后,他转向巡检:“取一袋土,先试空板,再试五斗,桥下清人,两边都退到栏后。” 许知闲轻轻吐出一口气,周二嫂那把原本“用不上”的柴刀派上了用场,割开缠在石柱上的湿绳,周逢春重新打结,又用脚踩住门板试了几次,空板被拉过石桥,木头刮过石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第一袋土也就这么过去了。 换成粮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西边十几双手一起用力,麻绳绷的笔直,门板歪了两次,最后都擦着石栏滑到了这头。 宋小满蹲下摸了摸粮袋:“五斗,一粒没湿。” 桥两边的人这才动起来,一块门板,两根麻绳,来回拖着小袋,原先需要人挑着走一趟的粮,如今直接在石面上划过去,桥东装袋,桥西拉绳,空板再被对面拽回去,吱呀吱呀,竟比方才人挑着走还快。 县城的午鼓响起,最后两袋也刚好落在了骡车上。 宋小满合上账本:“八十石。” 桥东又传来一声土石滑落的闷响,众人回头看去,方才还架着木板的那段引道整个沉了下去,黄泥卷着草根一起冲到河里。 周逢春解开一直在腰间的钱袋,先把桥西的工钱一份份输出去,周二嫂摊开磨破的手掌,接下二十文,又在衣襟上擦干净,数了两遍。 许知闲看着她这样:“可够买屋草了?” “还够给孩子带块饴糖。”周二嫂把铜钱藏进最里面的衣袋,“手上的口子算我自己的,别让范掌柜有借口少给钱。” 桥东的八个车夫还过不来,周逢春将八串铜钱压在空门板上,车夫们隔着缺口把绳子拉回去,方才运粮的木板吱呀着又走了一趟,这次上面只有一百六十文。 回到县城,范掌柜绕着运回来的粮看了三遍,有几只小袋被门板磨破了外皮,宋小满早叫人换过,粮一斗没少,范掌柜想要挑毛病,伸手抓了两把,也只抓出了干燥的粟。 “昨日先给四百文,今日再付七百二十文。”宋小满把钱推到许知闲面前,“一文不少。” 范掌柜瞥她:“你倒是算得清楚。” 宋小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许知闲把钱收进袋子里,扣掉人工,车前和那些油布麻绳,只多了四百四十文,离十二两一百八十文还是远得很。 她走出粮行,雨已经小了,陆承安站在对面的茶棚下,桌上的茶一口没动,水汽早就散干净了,倒像是专程在等她。 许知闲脚步慢了下来,心想还是打声招呼比较好:“陆大人还不回县衙?” “等你。” 许知闲了然:“药钱的事,范掌柜那边已经……” “你在桥边说还是塌了”陆承安看着她,打断道,“从春二十那天起,你就在等这路塌,是不是?” 许知闲摸着钱袋的手停住了。 6. 有没有我? 茶棚的雨布破了个小洞,雨水正好滴进了陆承安的粗瓷碗里,冷茶被砸出来一圈圈的细纹,陆承安死死得盯着许知闲,像是能在她脸上发现什么惊天大秘密。 许知闲站在棚外,挑了挑眉:“陆大人专程在门口等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你下雨前去了东乡,围着石桥看了许久,还问是谁修的。” “大人您也说了,临水县这么小,连我在桥边走了几圈都有人报给您?” “昨日你又说,粮要进城,得走那座桥。”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今日引道陷下去,你说还是塌了。” 陆承安一件件摆出来,语气不急,像是在说一件不曾与他相关的事情,只是在桌上敲击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 许知闲摸着钱袋子的手渐渐收紧,这人可比游戏了难缠多了,游戏里的许承安是第二年春才出现,玩家点开县衙,便能看到他坐在案后处理政务,偶尔解锁一些任务,不会如此咄咄逼人。 许知闲走进茶棚,在他对面坐下:“陆大人说我在等路塌,那你呢?” “我等什么?”许承安根本没有想到许知闲会这么问。 “你去年冬天到任,先修桥,又让县衙提前收粮,东乡引道才裂两道口子,你的船已经派去接人了。”她拿起桌上的茶壶,发现里面早空了,又只能放了回去,“你像是提前知道今年会有这么一场大雨。” 陆承安撇了一眼许知闲放回桌上的空壶:“县志里有记载,旧木桥年年坏,往年春雨冲坏了道路,县衙提前备粮也有旧例。” “哦。” “你不信?” “大人何须问我信不信,你若觉得我信,那便是信,陆大人做什么都有旧例,只有到粮行门口逮着我,问我那些话是随口。” 陆承安没有接她的讥讽,只问:“你说你自己看过许多书。” “是啊。” “书名?我也去拜读一二。” 许知闲抬手理了理鬓边被雨打湿的头发:“太多,忘了。” “嗯,那本书里,有没有我?” 许知闲的手指停在耳边,棚外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车轮陷进泥坑里,溅起的水打在雨布上,卖茶的老汉从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又悄悄缩了回去。 许知闲的手搓了搓耳垂,慢慢放下手:“陆大人觉得自己很值得写?是哪本书里的大人物?” “不值得?” “一个县令有这种想法固然是好事,只是管的地方不大,脾气还不太好,真要是写进书里,未必真有人爱看。” “你没有说没有,那就是……” 许知闲低头看着那碗冷茶,雨水又落进去一滴,这次茶水溅到了她的手臂上。 陆承安看见她手里的钱袋被捏出的深褶,没有再继续逼近,只把茶碗往旁边推了推:“许姑娘,你的手已经回答了。” 一名衙役一路小跑过来,扶住茶棚的木柱开始大口喘气:“大……大人,丰年粮行闹起来了。” 陆承安抬起头看着衙役:“为了粮价?” “为了粮契,四个人都说自己买了周掌柜的二十石粮,契纸上的货还是同一批。” 许知闲抬起眼,昨日在粮行陆承安就说过有人会拿一批粮反复卖契,今天便有人先做了。 “周掌柜人呢?”陆承安问。 “找不着,南市的铺子也关着。” 陆承安起身往外走,经过许知闲的身边时停了一步:“一起去。” “县衙办案怎么还带上我?” “那几张契上,写的不就是你昨日说的规矩,你不去谁去?” 许知闲脸色变了又变,看着衙役裤脚上的泥,眼睛一眯。 “行,带我去可以。”她伸出两根手指,“二两。” 陆承安看着她:“二两什么?” “办案银子。” “县衙有书吏,也有懂律例的人。” 许知闲坐在那,摆出了请的姿势:“哦,那你找他们。” “许知闲。” “规矩是我说的,契纸又不是我写的,陆大人要我一同前去,便是觉得他们看不出那几张纸的毛病。”许知闲转了转两根手指,又往他面前递了递,“我还欠着十二两一百八十文,只剩四日,县衙办案会浪费我赚钱的时间,我收二两,不过分吧?” 衙役还在旁边等着,脸上的雨水从额头流向下颌,最后滴到衣领。 陆承安沉默了一会,开口说道:“先付你三百文,找出写契的人,护住买主的定钱,再付你七百文。” “一两?” “一两。” “不去,一两五钱。” “一两。” “一两二钱,脚钱另算。”许知闲翘着二郎腿,手搭在桌子上,吊儿郎当的。 陆承安看了一眼旁边的衙役:“一两,再谈下去,写契的人或许已经出城了。” “若我顺手把缺的粮也给补上了呢?” “那是你的生意,县衙不另外付钱。” 许知闲有些遗憾,手却已经伸向已经赶来的书吏:“成交。” 书吏解下钱袋,数出三百文,铜钱一串串落进许知闲的手里,她把钱收好,撑开伞:“快走,等会抓不到人了。” 县仓外的队伍已经排到了街口,十四文的粮只卖给有户帖的人,每户又有限制数量,酒坊、客栈和往来的粮商只能往粮行挤。 丰年粮行门前的新价牌挂着粟十八文,木牌下面围了很多人,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说周掌柜早跑了,还有人说东乡整条路都冲进了河里,往后一个月内也不会有粮进城了。 陆承安听见了最后一句,挥手叫来身边的衙役:“告诉外面,石桥还在,断的是引道,谁再传整座桥被冲走的,通通带回去问话。” 人群看见陆承安来了,安静了一些,很快又被粮行里的争吵声打破。 “我先来的,这二十石就该给我!” “凭什么?我的契比你早半日!” “都别吵!”范掌柜把柜台拍的砰砰直响,“周万成卖的是他自己的粮,与丰年粮行无关,粮存在我这里,也不可能一份变成四份。” 宋小满站在柜台里面,面前并排铺着四张契纸,她也才刚回来,发梢还湿着,衣袖上蹭了好几处墨,账簿却 是护得干干净净,看见许知闲进来,便是像看到天降救星一般:“你过来看看。” 四张契的买主不同,约的数目却是一模一样的,粟二十石,每斗十六文,先付定钱八百文,春二十五交粮。 许知闲从第一张看到第四张,每张契的末尾都写着一行小字:以丰年粮行所存二十石粟为底,换契时旧契剪角,粮行留底。 “粮行给他留底了?”陆承安看到这,问道。 范掌柜脸色发黑:“没有,周万成今日一早来问能不能继续把粮放在后仓,我只收了他两日的仓钱,谁知道他拿着提货凭证出去写了四张契。” 第一个买主是胡记酒坊的管事,昨日还在粮行催过自己的三十石,他把契纸按在柜台上:“周掌柜给我看过原凭,我才付的定钱,契上还写了粮行留底,怎的,如今粮价上涨又不认了?” “这不是粮行写的。”范掌柜沉声道。 “可纸上有你家的货号,出了问题自然找你。” “货号是真的,粮也是真的。”宋小满说,“只是粮只有一批。” 旁边一个客栈的掌柜急的额头直冒汗:“我的定钱怎么办?” “我付了八百文!” “我也是!” 四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又吵了起来,门外的人听见数目,挤得更近了,伙计用肩膀顶着门板,才没让人全涌进来。 陆承安拿起其中一张契:“保人曹六是谁?” 宋小满翻开旧账:“周掌柜铺里的伙计,半个月前回乡葬父,到现在还没回来。” “其余三张也是他?” “都是。” 许知闲把四张纸叠在一起,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纸张裁得有宽有窄,字迹却是出自同一人,连“旧契剪角”那几个字都是照着宋小满昨日写的,一字未改。 宋小满也看见了:“这句话是我写的。” 范掌柜扭头:“你把这纸给过周万成?” 宋小满摇摇头:“没有。” “他怎么知道?” “昨日他在后仓点粮,估计是帘子没有放严。”宋小满嘴唇发白,脸上也没什么血色,“他听见了。” 许知闲伸手压住那四张契,原本只想销掉一张粮契,赚够钱还债,如今同样的办法落到旁人手里,纸上的粮数转眼多出了整整六十石。 陆承安撇了一眼那四张契:“周万成真正有多少粮?” 宋小满转身去后柜,取出周掌柜的寄存账和提货凭证,拨开算盘,一项一项核对仓号、袋数、封记。 片刻后,算盘落下最后一声,宋小满把四张契分开,整整齐齐摆在柜台上:“只有二十石,也就是这批粮,他卖了四遍。” 粮行里安静了片刻,门外却闹得更加厉害了。 跟来的书吏看向陆承安,陆承安点了下头,他便从公账钱袋中取出七钱碎银,放到许知闲手边。 许知闲拿起来掂了掂:“县衙办差,果然守信。” “收钱时倒没见你手疼。”陆承安看着许知闲的手腕,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东乡那一拽产生的红印子,调整一下神色问道,“四张契怎么分二十石?” 7. 伪造转契? “先来的先拿!” “周掌柜不是跑了?” 伙计背抵着门,额头全是汗,再挤下去,丰年粮行今日丢的就不只是招牌了,后仓的粮袋也未必能守得住。 陆承安让差役关上半扇门,只留一人可进出的缝:“四位买主留下,旁人退到门外,谁再抢粮,一律带回县衙。” 门外还有人想争,两个差役把腰刀往身前一横,声音才慢慢低下去。 范掌柜看着柜台上的四张契,脸色没有好转:“陆大人,这粮行只是替周万成存粮,私契上写什么,我一概不知。” “后仓的二十石先封住。”陆承安道,“没有查清之前,谁也不能提。” 胡记酒坊的管事急了:“那我们的粮呢?” “你们买粮时是谁做的见证?” “周万成自己带来的伙计。” “保人呢?” “就是契上的曹六。” 宋小满把旧账推到四个买主面前:“曹六根本不在临水县。” 四个买主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许知闲站在柜台边上,没有开口,昨日陆承安把最坏的情形一条一条问给她听,她还觉得这人多管闲事,今日那几条便全躺在几张契纸上了,买主、定钱、保人一样不少,偏偏没有足够的粮,古代和现代的期货交易到底还是不同。 一名差役很快从南市回来:“周万成找到了,他没出城,在恒通钱庄门口。” “带过来。” 周万成进粮行时,蓑衣还没来得及解,袖子底下鼓鼓囊囊的,四名买主一拥而上,他后退了两步,连忙把手伸进袖子里护住钱袋,准备扭头就跑时,被差役挡在了门边。 “都急什么?”他梗着脖子大喊道,“契上写的是春二十五交粮,今日才春二十三,这不是还没到日子么?怎么就算被骗了?” 酒坊管事把契纸拍到他胸前:“你拿同一批粮卖四家,还敢说没骗?” “我手里有二十石是真的,定钱也收了,剩下两日,我再买六十石补上不就成了?” “如今一斗十八文,你拿什么买?” 周万成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桥断的消息一过,价钱自然会回落。” 许知闲抬起眼,这句话太熟了,买五十石粮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也拿不出尾款,只是当时完全信任游戏攻略,雨一定会来,路一定会断,粮价一定会涨。 周万成顺着众人的视线看见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同路人,搓了搓手:“这个,许姑娘,你最懂。” 许知闲被他说得一脸茫然:“我懂什么?” “你买五十石时,也只付了六百文钱,尾款一文没交,你敢赌粮价,我有二十石真粮,又收了三两二钱定钱,怎么就不能再买六十石?” 粮行里几个人都看向了许知闲。 许知闲的指腹在柜台边缘蹭了一下,摸到一道被虫咬过的痕迹,抠了抠,确实如此,自己只是赌得早,钱已经落了袋,那场雨若是没来,若是范掌柜不肯销契,如今被人围在粮行里的人也有可能是自己。 “我买了一张,我也没有造假。”许清闲缓缓说道。 “一张也是买。” “那张契若赔,六百文归粮行,我家的地也可能保不住。”她把四张契一一推到周万成面前,“你把同一批粮许给四家,写得时候有没有告诉他们,另外三张也认这二十石?” 周万成没答。 许知闲继续说道:“他们若是知道,还会付这八百文么?” “我原本可以补上。” “你原本还觉得桥不会真断。” 周万成的脸色沉下去,眼睛有些发红,恶狠狠说道:“你不也在等桥断?” 这句话刚出来,陆承安迅速看了许知闲一眼。 许知闲微微一笑,把最上面的契纸翻过来:“我等什么,与这四张纸无关,而你现在有二十石,欠六十石,还是先说怎么补吧。” 胡记管事道:“我不要双倍赔定,我要粮,酒坊已经停了半日了。” 客栈的掌柜也说道:“我也要粮,不然明日住店的客人吃什么?” 剩下的两人也跟着点头。 陆承安走上前问周万成:“三两二钱的定钱还在不在?” 周万成护住袖口的钱袋:“在,我正准备去钱庄换成银子,好去外乡收粮。” 许知闲冷笑了一声,也没再说话。 “先放柜台上。”陆承安瞥了一眼许知闲,对周万成继续说道。 “大人,交粮道日子还没……” “放下!”许承安的音量又提高了些。 周万成咬咬牙,把钱袋搁在柜台上,发出了沉甸甸的声音,四个买主的神色也缓和了一些。 范掌柜拨动了两下算盘:“一张契有二十石真粮,余下三张契共缺六十石,按照十六文一斗算,三张契总价为九两六钱,已经收了二两四钱定钱,还差七两二钱尾款。” “城里现货十八文,谁肯按十六文卖给他?”酒坊管事道。 “桥这边没人肯,桥那边倒也未必。”许知闲靠在柜台边上。 所有人都看向她。 “引道断了,粮进不来,城里才卖十八文,东乡的粮出不去,粮袋在车上多淋一日雨,便多一份发霉的风险,昨日桥外除了你的八十石,还有几辆粮车?” 送信的伙计想了想:“二十多辆,但是具体是谁家的,要问巡桥的差役。” 陆承安让书吏翻开随身带着的安置册,桥外十七户百姓过桥时,县衙登记过姓名、行李和留在东岸的车货,书吏的手指顺着一行行的字往下移,停在了一处。 “找到了,罗家五辆车,粟六十五石,车还在东岸,人已经进城,是一个老妇和一个半岁大的孩子,暂住南门土地庙。” 许知闲想起桥边背着两床被褥的老妇,孩子身上只裹着半条夹被,过桥时还是周二嫂帮忙抱过去的。 “先去问人吧。”许知闲扭头看向陆承安。 陆承安点点头,于是一众人准备出发赶去土地庙。 罗婆婆并没有在土地庙,正站在粮行门外的人群后面,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听见有人喊“罗家”,她往前挤了几步,看清许清闲:“桥上是你的人帮我抱的孩子。” “嗯。”许知闲看向她怀里的木匣,“婆婆,您是来卖粮的?” “我家墙塌了一面,五辆车又困在桥外,住客栈要钱,修屋也要钱。”罗婆婆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张东乡粮铺的验粮单和五枚车牌,“粮行说粮运不过来,只肯出十一文。” 周万成立刻道:“我出十三文。” 许清闲看了一眼他,心想,你是真不要脸啊。 罗婆婆也没理他,只看着许清闲:“你能把丰年粮行的八十石弄过来,也能弄我家的?” “引道已经全塌了,只能用绳板慢慢拖,县衙肯不肯开,这个要问陆大人。”说完,许清闲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陆承安。 “先说价。” 许清闲结果验粮单,六十五石粟是年前收的,成色中等,粮铺验过,五辆车的封记也与县衙安置册对得上。 周万成再次喊道:“我要六十石,一斗十三文。” 罗婆婆把木匣往回收:“十三文半 ,少一文我也不卖。”又指了指许知闲,“我信她。” “好,可以,一斗十三文半,六十石便是八两一钱,路上湿了,撒了,算谁的?”许知闲开口说道。 “出了车,算你的。” “先给多少?” “二两四钱,剩下的粮到仓里再结。” 这正好是三张空契已经收下的定钱。 许知闲回头看向周万成:“三张契现在转给我,定钱一文不少地转过来,你那二十石只认最早的那一张,另外三家若是肯换契,剩下的粮我补。” 周万成愣住:“你凭什么接我的契?” “凭她信我,凭你按原契要赔四两八钱,你若自己能补上六十石,现在就去买。” 周万成握紧拳头,他方才还觉得许知闲和自己是一路人,现如今她直接顺手把他想赚到那点差数也给算走了。 范掌柜已经拨起算盘:“六十石,按照十六文卖,得九两六钱,买粮八两一钱,桥脚按照昨日一石十四文,需八百四十文,余六百六十文。” “全归我。”许知闲说。 “你倒不客气。”周万成要紧了后槽牙。 “你可以选择赔偿四两八钱,这点钱我不赚也罢,怪累的。”说完又摆出那二流子的姿态。 四家买主站在一旁,最早那人有周万成的二十石,另外三人只想拿到粮,几人低声商议后,先后点了头。 周万成看向陆承安:“大人也由着她趁火打劫?” 陆承安道:“她把价钱、粮源和脚钱都算好了,你要是不愿意也可以按原契赔付。” 周万成嘴巴抿成一条线,迫于无奈下,最终把那只钱袋推到柜台中央。 宋小满当着四名买主的面重新数过,将最早一张契的八百文单独装好,交给范掌柜压在粮行,余下的二两四钱另外再装一袋,递给许知闲。 陆承安看了一眼周万成:“换契只清你和买主的粮账,冒写粮行留底,又拿不在县里的伙计作保,稍后自己去县衙说清楚。” 周万成看着范掌柜把那八百文收进柜里,脸色又沉了一阵。 宋小满重新铺开契纸,先查罗家的验粮单,再对县衙安置册上的车牌,周万成多写的三张契当面剪角,三个买主各自按下手印,三张新契分别写明罗家粟粮二十石,合计六十石,仍在春二十五交付,旧契没有扔,被她一张张夹进原本的换契账里。 范掌柜看着那本从来没见过的换契账:“你这个什么时候添的?” 宋小满手停了一下:“昨夜。” “谁准你添的?给我。”范掌柜伸出手。 宋小满手压住账簿的封皮:“掌柜,今日若是没有这本账,那二十石粮可能还会被接着卖,第五遍、第六遍。” 范掌柜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又把手收了回去:“错一笔,扣你一个月工钱。” “不会错的。”宋小满低下头,重新在新契末尾写下:旧契三张,已剪角留底。 那二两四钱在许知闲手里也只停留了半刻,便原封不动交给罗婆婆。 陆承安让书吏收好县衙的副本,又命巡检重新查看绳索和桥面,商粮可以继续拖运,每次放多少、何时停,仍由桥边的差役决定。 人散后,陆承安拿起桌上最后一张没写字的纸:“许姑娘。” “又怎么?县令大人还有事?” “方才那本书的账,我们还没算。” 许知闲系钱袋的动作慢了下来,暗骂了一句“该死,麻烦的死男人”。 陆承安将空纸推到她面前:“你看过的书里,我是哪一年到临水县的?” 8. 出现在县衙门口? “明年春。” 陆承安像是没有听明白似的,看着她:“什么?” “那本书里,你应该是明年春才到临水县。”许知闲系好钱袋,依靠在柜台上,双手环抱在胸口,看着他,“接任县令,出现在县衙门口,至少我看到的地方就是这么写的,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早来了。” 陆承安的手还死死压在那张空白纸上,纸角已经被压出一道道浅痕。 “出现在县衙门口?”他把这几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此前呢?” “没有此前。” 粮行外有人扛着空麻袋走过,鞋底把门口的雨水踩得四处飞溅,陆承安站在柜台边,肩头衣袖都沾着从桥边带回来的泥点,身影挡住了那半扇开着的门。 许知闲看了他一眼:“书里只会写有用的事,至于你从哪来,前面做过什么,它没说。” “那本书倒是省笔墨。”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许知闲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 她一直觉得陆承安提前出线,是这个游戏里出了岔子,但是眼前的这个人过于真实,会冷脸、会破防、会讨价还价,会在桥边为了百姓的安全淋得一身泥,岔子两个字放到这么一个看起来真实的人上显得有些轻飘飘了。 许知闲把视线收回,看向钱袋:“我已经回答了,现在轮到你了。” “轮到我什么?” “你为什么会问那本书有没有你?” 陆承安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角,纸角已经被压破了一点,他用手指轻轻抚平:“这也在那一两银子的办案钱里?” “当然不在。”许知闲把钱袋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谈身世是另外的价钱。” “你开。” 许知闲看着他,手指在钱袋上停了一会,犹豫半晌后:“这回不要钱,拿你一句实话换。” 陆承安扯了扯嘴角,笑了:“没想到,许姑娘居然也有不要钱的时候。” “有,比如钱收了,命不一定能保得住的时候。” 陆承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刻,眯起眼睛:“哦?许姑娘是觉得我会杀了你?” “县令大人问一个乡下姑娘看过什么书,还追着问自己何时到岗,想必不是闲得发慌。” 陆承安手指在空白纸上轻轻敲:“书里的东乡桥是什么桥。” “木桥,年年坏,这场雨后,原计划它会坏,东乡粮运不到城里,粮价会涨到十六文。” “有人伤亡吗?” “没写。” “县衙提前收粮,也没写吗?” “没有。” “看来从我去年到任起,它就写错了。” 许知闲盯着他:“所以你为什么会提前来?” “朝廷的调令去年入冬到我手里,上面写的是临水县,官印是真的,一路来遇上的风雪也是真的。”陆承安垂眼,拿起那张空白纸折了两下,“我在这里过完了一整个冬天,如今你的版本是,我要到明年才会出现在县衙门口。” 折过的纸薄薄一片,被他收进袖子里。 “所以这是你的实话?”许知闲问道。 “这是我能告诉你的。” 许知闲冷哼一声:“县令大人做买卖很不厚道啊。” “彼此。” 许知闲伸手捏了捏手,这句话没换到想要的情报,但也不是全无收获,陆承安在意的是书里为什么没有他的过去,这比提前上任还要麻烦。 许知闲站直,拍了拍衣服:“既然不肯说,那先把能算的账先算了,罗家的六十石还在桥外,巡检怎么说?” “旧绳不能再用。” 许知闲抬起头看着他。 “靠柱子的那一段磨断了两股,门板也裂了一块。”陆承安接着说,“再按照早上的法子,粮过来了,人可能就下去了。” 许知闲摸了摸袖子里的三张契,这才刚捂热,马上就变得冰凉。 范掌柜算出的六百六十文还没到手,粗麻绳、木架和脚夫就已经排队来分钱了,若是把整套家伙重新置办,忙完这六十石,说不定还要倒贴。 许知闲走到门边,抄起伞:“先去看看。” 雨已经小了,屋檐仍有不少雨滴一滴一滴往下落,粮行门外的泥被车轮扎成了深褐色,许知闲踩着路边窄窄的石沿往前走,走出几步才发现陆承安跟在后面。 “陆大人,这是不回县衙?” “桥是县衙修的。” “粮是我的。” “所以我去看桥,粮赔不赔钱是你管。” 许知闲脚下一滑,险些踩进水沟里,转头瞪了他一眼:“县令大人这话,听着倒像是合格的监工。” 陆承安撑开伞,没接她的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东乡桥边,断开的引道又被水冲掉了一截,石桥孤零零地伸向东岸,末端悬在浑水和烂泥上方,早上钉进土里的木桩已经歪了,旧木板靠在路旁,一角裂开,裂缝里夹着湿透的粟壳。 守桥的邓木匠把麻绳摊在石头上,手指往断处抠了一下,里面发白的细麻便露了出来。 “这绳废了,重新架,至少需要两根手腕粗的麻绳,再做两副木托,还得找懂绳扣的人守着,旁人力气再大也不成。” “要多少?”许知闲问。 “光是粗绳和木托大概要六百文,熟手另算。” 许知闲摸了摸袖中的钱袋,觉得肉疼,里面每一枚铜钱都在往外跑。 跟来的三个买主也前后赶到,都听见了,胡记酒坊的管事先开口:“许姑娘,契上可是写着粮送进丰年粮行,这脚钱可不能让我们再出了。” “我没说让你们出现。” “那你找我们来做什么?” “你们酒坊搬酒缸,用的绳是不是比这个细?” 胡管事一顿:“自然不细。” 许知闲又看向客栈掌柜:“你家后院两辆骡车,车上也有捆箱子的粗绳。”说完又看向剩下的那位掌柜,“常年往外县贩粮,手底下应该也有几个会打绳扣的伙计吧?” 三人面面相觑,脸上的防备是一点没少。 “契约上写的是春二十五交粮。”许知闲蹲下身,捡起一截断掉的粗麻绳,在湿泥上滑了三道,“你们现在可以回城等,我重新找绳、找车、找脚夫,后日之前交到粮食,也不算误契。” 胡管事皱眉:“不行,酒坊今日已经停了。” “所以还有另外一条路,你们各自出绳、出车、出四个人,桥边等熟手钱我付,三家粮一批一批过,谁也不耽误,粮价仍是十六文,过桥就直接装你们自己的车,自己拉走。” “合着还是我们替你搬粮。”客栈掌柜说道。 “那你也可以不搬。”许知闲把断绳扔回泥里,“现在城里十八文一斗,丰年粮行还不知道有多少现货愿意往外卖,省下这几个人,回头接着让灶房继续烧白水,也很划算。” 许知闲扫了一眼他们,声音没什么变化:“我不是很想接你们这单的,只是觉得罗婆婆可怜,你们也是无辜者,我有法子拉粮食便帮帮你们,不愿意,我赔钱退契就是。” 客栈掌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胡管事看了看桥东那些蒙着油布的粮车,又低声跟另外两人商量了几句:“绳子若是磨坏了呢?” “照市价赔一半,另一半算你们早两日拿粮的脚钱。” “全赔。” “三成。” “哪还有越还价越少的?” “你们爱要不要,另外我刚刚想起来,今日让你们先过粮,后面排着队的商户会骂我。”许知闲诚恳的说,“这骂我也不能白挨。” 胡管事憋了一会,被气笑了:“一半就一半。” 几家都急着要粮,人和车很快从城里赶来,酒坊的粗麻绳常年吊酒缸,浸过桐油,摸上去又硬又凉。 邓木匠安排人重新打桩,把绳等一头绕过石桥护栏,另一头钉进西岸夯实的土里,两副木托一前一后悬在断口上。 宋小满抱着换粮契来了,裙边溅了不少泥,范掌柜跟在后面,一路上都在大骂账房就应该在账房里算账,不应该总往桥边跑,宋小满就跟没听见似的,看见许知闲,连忙从袖子里拿出三截细绳。 “每家一种绳结。”她说,“胡记打单结,客栈打双结,余下的一家打十字结,过来一袋记一笔,免得六十石的账到了粮行后又全部混一起了。” 许知闲接过细绳:“昨晚那笔账还不够吗?” “账也要对得上粮。”宋小满蹲在木托旁边,低头试了一下绳结,“不然就是纸对纸,账容易对不上。” 范掌柜听着她这么说,又看着她沾了泥的袖子,脸色不大好看,但也没再喊宋小满回账房记账。 罗家的五辆车停在东岸的高处,油布解开后,邓木匠让人先从每辆车上各取一袋,分装到木托里拖过来验粮。 前四袋的粟粒干燥,倒进簸箕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第五袋刚割开绳口,一股潮闷的味道冲了出来,最下面的粟结成了一小团。 罗婆婆脸色马上变了,伸手抓了一把,在掌心搓开:“装车的时候还是干的啊!” “油布西边破了。”东岸的车夫隔着断口喊道,“一夜的雨斜着灌进去了,最外头的五袋都湿了些。” 胡管事立刻道:“这样的粮我不要。” 罗婆婆抱紧木匣,嘴唇动了动,她方才拿到的二两四钱已经托人送去修墙,若是六十石里少了五石,余款也要跟着少六百文。 许知闲把手伸进粮袋底下,抓起一把看了看,只是受潮,没有发热也没有发霉,她又抬头数里一遍桥外的粮车:“婆婆,你一共有六十五石?” “是。” “我买的是六十石中等干粮,这五石湿粮不进这三张契里, 剩下的六十石照旧过桥。” 罗婆婆愣了一下:“你在粮行只买六十石,是早知道会湿?” “我连您的粮都没见过,上哪知道呢?”许知闲拍掉掌心还沾着的粟壳,“货没过桥,车没开封,总得给自己留点出错的余地,不是?五石不多不少,算咱运气好。” 胡掌柜却蹲下来,又抓了一把湿粟:“刚受潮的?没有发霉?” 许知闲看了他一眼:“酒坊有晒场,也有烘粮的灶,十二文一斗,这五石你拉回去,摊开烘一夜,明日就能下料。” “湿料还卖十二文?你怎么不去抢?” “城里的干粮十八文,你不要,等太阳出来了晒干,罗婆婆照样能卖,只是到时候如果可能会出现其他粮食大批量霉坏,好的粮食到时候多少价,可就是难说了,现在这个可以先用,到时候太阳出来用好粮,妥妥的差价。” 胡管事捏了捏粟粒,报价十一文。 罗婆婆立刻摇摇头。 两边磨了几句,最后以十一文半成交,五石另外得五百七十五文,罗婆婆把钱放进旧木匣里,数到最后,往许知闲手里塞了二十文。 “姑娘,请你吃碗热面。” 许知闲低头看着那二十文:“婆婆您让东岸的车夫帮忙把这六十石卸到木托边,算是面钱了。” “那才值几文。” “我吃面可挑铺子了,二十文不一定够。”把钱给罗婆婆塞了回去。 罗婆婆瞪了她一眼,把钱收了回去,笑骂道:“你吃面吃的金子呢~” 许知闲笑笑,往罗婆婆身上凑了凑。 第一托粮被拉到断口时,粗麻绳绷成一条直线,木托在浑水上方轻轻打转,底下的泥水卷着断木往下游冲,西岸几名伙计一齐发力,绳索擦过木桩,发出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吱呀声。 木托撞上石沿,半袋粟向外一歪。 许知闲下意识伸脚去挡,脚底的湿泥却先滑开,身子往断口一侧飞去,突然手腕被人扣住,硬生生给拽了回来,直接落进陆承安的怀里。 那袋粟也被邓木匠用木钩勾住,只撒出一把。 许知闲推开他,陆承安也松开了她的手腕:“你这一脚值多少钱?” 许知闲站稳后,先蹲下看粮袋,确定没裂,才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城里价,一脚至少一百八十文。” “命呢?” “还欠着十二两一百八十文,眼下不值钱。” 陆承安的脸色沉了些:“下一托减半,每次只放五斗。” “减半要多跑一倍。”胡管事在旁边急道。 “那就多跑一倍。”许知闲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把挡路的碎石踢开,“撒一袋,今天赚的钱都得喂鱼。” 许承安看了一眼她正在揉的手腕,深吸一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两副木托重新动起来,东岸装粮,西岸卸粮,三种绳结轮流落在宋小满脚边,每解开一个结,便在账上画上一笔,纸被潮气润得发软,字却是一行也没乱。 桥边的人渐渐摸出了节奏,酒坊的伙计喊着口号,客栈掌柜亲自推车,罗家的车夫在对岸扛着粮袋,许知闲来来回回检查麻绳和粮袋,数错一会,被宋小满骂了,只能再重新数过。 最后一袋越过断口时,雨没再下了,西边云缝漏出一线昏黄的光洒在湿漉漉的石桥上。 宋小满在三张契后面分别记下二十石,又由范掌柜挨个验过,才让三家付清尾款。 七两二钱装进钱袋还没捂热,许知闲又掏出五两七钱交到罗婆婆手里,另外再支付邓木匠和桥边熟手四百八十文,买主出了绳、车和大半人手,原本算下的八百四十文脚钱省下了三百六十文。 许知闲这一趟净赚一两二十文,连同先前的钱,她如今有四两三钱九十七文,欠款十二两一百八十文,如今还剩下七两七钱八十三文。 罗婆婆带着木匣走上前,朝她欠了欠身:“姑娘,等我家墙修好了,你来东乡,我给你下碗面。” “放肉吗?”许知闲眨了眨眼睛,脸上沾得都是泥,圆圆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一只偷偷出门玩的萨摩耶。 “放两片。” “好,那我记着了,我去东乡,一定去找您。” 其他人和粮车渐渐散去,桥边只剩下差役在收木托,许知闲蹲在石头旁,把钱袋里的铜钱又数了一遍,陆承安站在桥栏边,望着东岸塌掉的那截路,半边衣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许知闲把最后一串钱塞回钱袋里:“陆大人,你那句话,还欠了一半。” 陆承安没有回头:“你刚才说,书里只写了桥断、路阻、粮价飞涨。” “嗯。” “有没有写桥下的人?” “一个也没有。” 浑水拍在石桥底下,发出一声声的闷响,过了一会,陆承安才转过身:“我看过那一页,其中桥下死了七个人。” 9. 你会不会提前告诉县衙? “哪七个?”许知闲站起来,钱袋从膝头滑下去,被她一把按住。 陆承安看向刚刚走远点罗婆婆,婆婆抱着木匣,身旁的人替她背着孩子,半条夹被换成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斗篷,只露出一双圆呼呼的眼睛。 “罗家祖孙,陈有田,东乡车夫郭顺、赵二贵,还有巡桥的秦大和孙六。” 许知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陈有田正在帮邓木匠收绳,早上被泥水冲倒过一次,裤腿裂了半边,这会还在为了多算十文还是少算十文跟人争。 两名差役守在桥栏旁,一个记车牌,一个拿着竹竿探水,东岸有人隔着断口喊郭顺的名字,很快有人扯着嗓子应了一声。 七个人,现在一个不少。 “原话怎么写的。” 陆承安沉默了一会:“春二十三,东乡桥毁,罗氏祖孙、车夫陈有田等七人溺亡,临水县县令陆承安失察,罢官候审。” 桥下冲来一截树枝,卡在石墩旁打了两转,又被水卷走。 许知闲把钱袋重新系回腰间:“我的书里,你明年春才到任。而你的版本里,今年你会因为断桥被罢官。” “所以至少有一本写错了。” “也有可能两本都是错的。” 陆承安看了她一眼:“我去年到临水后,先查过县志,木桥修过三次,每次都只换坏掉的桥板和桥桩,县里觉得只要能过人就算修好了。” “因为你看了那本书,所以换成了石桥。” “嗯。” “提前收粮和派船接人,也是因为这个?” “我不知道哪件事能改掉那一页,所以只能都做。” 许知闲没有接话,看攻略时只记住了春二十三、粮价十六文,第二日二十二文,最高二十七文。至于桥下有没有人,游戏没有给过名字,也没有给过具体的数目,这些对于游戏程序而言不过就是一行代码,屏幕上的水一退,地图就会恢复原样。 许知闲拨了拨腰间的钱袋,铜钱在钱袋中碰出一声闷响。 “你那本书里没有写人?”陆承安问。 “没有。” “所以你只记得粮价。” “对。” “若问没有修桥,你会不会提前告诉县衙?” 许知闲看着石桥尽头那片被冲开的泥岸,过了一会,她蹲下去,把脚边一枚沾了泥的铜钱捡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不知道。” 陆承安没再追问。 东岸传来的叫喊声却越来越大。 “别拆绳!” “我们也付脚钱,凭什么罗家的能过,我们的不能过。” “我这粮再淋一夜就要坏了。” 邓木匠刚从木桩上解下一圈麻绳,听见声音,又把绳头压了回去,东岸剩下的粮车沿着高处排成一长串,油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有几个人怕县衙真把绳索撤掉,已经扛着粮袋往断口边走。 “退回去!”守桥差役拿着竹竿横在前面,“天黑后不放货,谁再往下走,连人带粮都登记扣下!” 一个身材粗壮的车夫站在对岸喊:“许姑娘,你既然能运罗家的,也能接我们的,二十文一石,粮过就付。” 旁边立刻有人加价:“我出二十二文!” “我家有八十石,全接了,我给二十五文!” 许知闲站在桥这头,没来得及开口,袖子边被人拽了一下。 许知闲回头撇了一眼,陆承安看着她手腕上的红印:“不许应。” “他们喊价,我都还没说话。” “你的眼睛已经应了。” 许知闲收回望向东岸粮车的目光:“二十多辆粮车,少说也有二百石,陆大人,我的欠款还差七两七钱八十三文,再等等我就交不上了。” “所以?” “所以你最好说服我,为什么有钱不赚?” 陆承安摸了摸袖子里的钱袋,沉默片刻:“水还在涨,邓木匠要逐根验绳,桥桩也要重新打,今晚不能再放一袋,明日能放多少巡检定。” “我没说今晚。” “也不能由谁出价高,谁先过。” 许知闲抿了一下嘴唇,刚才确实算了一下,二十五文一石,若有八十石,光是脚钱就有二两,只要把绳和人凑齐,这单比帮县衙查契省事得多。 东岸又有人喊:“我出三十文,明日先走我的!” 许知闲里马抬头,喊道:“叫什么名字,多少石?” 陆承安转头看她。 “我只问问。”许知闲道,“不应价。” 差役从桥边的安置册里翻出车货登记,除去已经清空的罗家五辆车,东岸还剩下二十三辆,粟、麦合计二百九十石,其中三十石不是商粮,是七户人家留在车上的春种和口粮。 许知闲伸手想去拿册子,陆承安没有给她:“三十石先过。” 东岸出价最高的杜掌柜不干了:“大人,我肯出三十文一石,怎么还排在后头?” “种粮误了时日,今年就少一季的收成。” “我的粮淋坏了,也是上百两的买卖。” “那就回去把油布压好。”陆承安回的毫不客气。 杜掌柜被堵得脸色发青,隔着桥又不好发作,只能把火气转向许知闲:“许姑娘,我另外多给你一两,明日那三十石过完,先接我的。” 一两!许知闲摸摸腰间的钱袋。 陆承安站在一旁也不催。 “杜掌柜。”许知闲朝着对岸喊,“你的一两买什么?” “买我先过。” “哦,那不卖。” 杜掌柜愣了:“嫌少?” “也嫌。”许知闲掰了掰手指,吊儿郎当的说道,“可我今日收你一两,明日别人再出一两二钱,我是把你往后挪呢,还是有钱不赚?再说了,这二十三辆车这么挪下去,粮还没过桥呢,我就先让人打水里了。” 岸边响起一阵笑声,杜掌柜的脸更青了。 许知闲继续道:“县衙登记过的三十石种粮先走,余下的按照车牌次序,想插队的找陆大人,他若点头,我免费帮你运。” 陆承安看着她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你倒是省事,拿我挡人。” “县令大人站在这里,总是要有点用的,我这叫知人善用。”说完便朝着邓木匠招了招手:“两副木托,若只放五斗,天亮干到天黑,一日能过多少?” 邓木匠蹲在断绳旁算了半天:“绳不断,桥桩不松,最多一百四十石,中间要停两回查绳,再多就不成了。” “那一日一百四十石,三日够把这些车清空了吧。” 陆承安看了看桥下的浑水:“水势有变,随时停。” “可以。” “桥东和桥西各留两丈空地,不许闲人围着。” “可以。” “每托不得超过五斗,种粮和百姓自用的东西只收实际脚钱,不许从中加价。” 许知闲抬起眼:“陆大人,你这是在和我谈生意?” “桥是县里的。” “人、绳子和木托不是,我给你白干?还是县里把这些钱给出了?” 两个人在桥边对视了一会,风从断口里灌了上来,把安置册的纸页吹得哗哗作响。 “种粮每石十文,只够两边的人手和一顿饭,这钱我不赚。”许知闲先开口,“商粮每石二十八文,过桥前先验袋,落水活着散失的,我按照东岸当日验过的粮价赔,商户自己在东岸卸车,西岸接货,我只管断口。” 杜掌柜听到这个,在对岸喊:“怎么就二十八了,方才还二十五文。” “方才是你自己喊的,我又没答应,而且你自己喊的三十文呢!” “昨日丰年粮行才给十四文。” “昨日人能走,今日人不能走,昨日只管搬,不管你的粮会不会掉进河里。”许知闲指了指邓木匠脚边已经磨开的麻绳,“这些也要钱,你嫌贵就等县衙修路,路什么时候能通,问陆大人。” 许知闲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陆承安,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了陆承安身上。 陆承安瞥了一眼得瑟的许知闲,面无表情道:“至少七日。” 东岸安静了片刻,城里粟价十八文一斗,东乡出不去的粮只能卖十三四文,一石之间有四五十文的差价,拿出二十八文换三日内过桥,剩下的仍有得赚。 更要紧的是,雨还没有完全停,谁也不知道再等七日,车上的粮会不会被淋湿,会不会霉变,到时候还要除去货损。 杜掌柜咬咬牙:“二十八就二十八,先说好,粮若是少了……” “按过桥前的验粮单进行赔付,你若把湿粮说成干粮,把陈粮说成新粮,粮行留底的验粮钱你出。”许知闲看了一眼陆承安,“至于陆大人会不会请你喝茶,这得看陆大人心情。” “定钱多少?” “不收定钱,过一批结一批。” 陆承安看了她一眼,许知闲也知道他在看什么,周万成的一粮四契才刚闹完,若现在又拿一堆没过桥的粮收定钱,明日绳断或者水涨,二十三辆车的人能把她那间破屋拆了当柴火烧。 商户们隔着桥商议起来,有人嫌贵,有人怕排到后面,最后还是杜掌柜先报了车牌,余下的人见他认下,陆陆续续也跟着应。 胡记酒坊留下手绳的伙计听了一路,抱着那卷浸过桐油的粗麻绳没走:“绳可以接着用,一日一百二十文,磨断照价赔。” “八十文。” “我们掌柜说了,少一文都拉去吊酒缸。” 许知闲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桥东排着队二十三辆 车:“三日三百文,先付一百,哪天水涨停工,那日不算。” 伙计想了半天:“我得回去问掌柜。” “让他快些回,明日开工绳不到,这二百九十石就直接换别家的绳过了。” 伙计抱起绳便往城里跑,走出一段又折回来,把绳重新放下:“先压这里,我回去问。” 二百六十石商粮,每石二十八文,合计七两二钱八十文,种粮只按十文,共三百文,扣掉两岸熟手、绳索和木托、吃食和可能导致的损耗,若三日能照进日这样走,至少可剩四两。 许知闲算完,欠税的窟窿填了快一半,脸色也好看了些。 陆承安瞥了瞥她稍有好转的脸色:“先别急着笑,你还要押一两在丰年粮行,货还没过完,人受伤或者赔不起货粮,这笔钱先不退。” 许知闲脸上的笑消失了,肩膀也萎靡下来:“我一共也才四两三钱九十七文!” “我知道。” “知道还一两?!” “正因为你欠着税,才怕你拿到脚钱先去填税,到时候满桥的粮和工钱没人管。” 这话刚好戳中她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许知闲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五百文。” “一两。” “六百文。” “一两。” “八百,不能再多了,剩下的钱还要雇人、租绳、买饭,总不能让大家饿着肚子帮县衙干活。” “九百。” “成交。”许知闲狡黠一笑。 陆承安顿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被她带着还了价。 许知闲此时已经伸手:“写下来,押银九百文,最后一批货过桥,当场退还,县衙负责登记车序、查桥和拦人,不可以今天一个说法,明天又给我换一个。” “县衙不帮你招揽生意。” “我也没让县衙帮我收钱呢。” 宋小满一直蹲在木托旁收账纸,听到这里,把那本换契抱了过来:“丰年粮行可以留押银,但要另立一页,商户的车牌、粮数、过桥的次序也得抄一份。” 范掌柜从后面走过来,闻言皱眉:“不是?你又要添什么乱?” “你说,丰年粮行要收其中的八十石。”宋小满把安置册上几个货号指给他看,“若是不记,到时候过完桥又要吵起来。” 范掌柜看了一眼那排湿漉漉的粮车,眉头皱得更深了,扭头问许知闲:“粮行替你留押银、验粮、记账,有什么好处?” “你的八十石按照车序走,不加价,不插队。” “这也叫好处?” “别人想插队,给我一两,我都没答应。” 范掌柜被噎了一下。 宋小满却道:“记账的工钱另算。” 许知闲转头看她:“范掌柜连工钱都不给你?” “他给的是粮行账房的工钱。”宋小满把换契账递过去,“这个是你的桥脚账。” 范掌柜刚缓和下来的脸又黑了。 许知闲翻了翻那本账:“那你想要多少?” “每过一百石,四十文。” “三十。” “四十。” “你跟谁学的,半文不让?” 宋小满看着她:“你。” 许知闲揉了揉额头,把账簿递了过去:“行,四十就四十,错一笔扣十文。” “不会错。” 范掌柜看看宋小满,又看看许知闲,抬手揉了揉额角:“账纸和墨从你自己的工钱里出。” 宋小满低头翻开新的一页,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桥边已经开始挂灯,差役把二十三辆车的木牌号一一抄下来,三十石种粮排在最前,商粮依照原本停靠的位置往后续。东岸的人终于肯把粮袋重新放回到车上,只留几个人守着油布。 邓木匠用干布把粗绳擦了一遍,盘成两大卷,压进桥边淋湿搭起的草棚。 许知闲当着范掌柜的面数出九百文,铜钱落进木匣,一枚接着一枚,听得她心口阵阵发疼。 “四日后若失还不上税,你们粮行记得先帮我把这九百文抢回来。” 范掌柜合上匣子:“我只认契。” “那契写好点。” 宋小满默默低头写着押银契,灯火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墨迹落在纸上微微晕开。 陆承安从袖中取出那张折过的空纸,借过宋小满的笔写了几个字,重新折好,递回给许知闲。 “什么?” “欠你的。” 许知闲接过,纸上只有四个字:桃花源记。 许知闲的手停在灯下,桥边有人在敲最后一根木桩,也刚好敲在她的心口上,沉闷的声音隔一会响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深吸一口气,问道:“你的书里,有许知闲吗?” 10. 我要你的地做什么? 陆承安看着她:“没有。” 他说的很确定。 陆知闲低头看着纸上的四个字,墨还没干透,最末一笔被风吹来的细雨一点点洇开。 “既然没有,你第一次见我便问东问西?” “一个书里没有的人,知道东乡什么时候会下雨,知道旧桥会断,还知道我本该何时到任,这难道不让人奇怪吗?” 许知闲把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了起来:“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不收你钱了。” “你书呢?” “今日说得够多了。”许知闲捋了捋衣服,把纸塞进衣襟,“剩下的等我那九百文回来再谈,秘密又不能送去县衙直接帮我抵税。” 陆承安看着她:“许姑娘,你总有办法把话绕回钱上。” “呵,你跟一个欠十二两的人聊天,当然最后都能绕到钱上。”说完便撑开油纸伞走进夜色里,桥边灯会映在积水里,被鞋底一踩,碎成点点星光。 许知闲回到青禾村,把那张写着《桃花源记》的纸压在催税帖下,两张纸,一张要钱,一张要命,叠加在一起,简直就是药丸。 许知闲手指搓着这两张纸,本想再看一遍,仔细想想再看也不能把差额补齐,还是先赚钱再说。 次日早晨,许知闲起得很早,带着蒸好的山药出了门。 河面上的雾气还没完全散掉,桥边已经有人生起了火,铁锅里煮着姜汤,辛辣的味道贴着草棚往外冒。 粗麻绳在石头上铺了两长排,昨夜湿过的地方颜色更深,邓木匠带着两个徒弟一寸一寸摸过去,发现起毛的绳股便用细麻重新缠紧。 胡记酒坊的伙计也回来了,把一张写着三日三十文的纸递给了许知闲:“掌柜的答应了,先给一百文,断一根照原价赔偿。” “磨断的不算。” “自然磨短的也算。” “那叫旧绳换新绳。”许知闲咬了一口冷掉的山药,“只赔人为割断、烧断、桥桩正常磨损,最多补一半。” 伙计跟她争了几句,见东岸那些粮车还在等,只能在纸上再添一行:无故损毁,照价赔付。 许知闲叼着山药,掏出腰上的钱袋,数出一百文,让邓木匠把酒坊的绳子重新绕上桥桩。 两岸拉绳的人也找齐了,西边是从码头喊来的四个脚夫,东岸边还是被困住的车夫,郭顺和赵二贵都在其中,裤腿卷到膝下,鞋子上结了一层半干的泥。 “先说工钱。”郭顺隔着断口喊,“水一涨,陆大人又把桥封了,我们也不能白等。” 许知闲昨日算过,若是按日给钱,绳只拉半日,她也要照付一日的钱,若是按照过桥的粮数给,水停,绳断都不用养着闲人。 “过一石,桥东桥西一共四文,过多少,结多少。” 郭顺和身边几个人商量片刻:“行。” 陆承安从草棚后走出来,显然已经听见了:“你按照粮数给工钱?” “不然呢?” “每托五斗的规矩,不许改。” “桥上有差役看着呢,谁敢改啊?” 陆承安没有回答,只让秦大把五斗的小粮袋放到木托上,又命人拿朱砂在两副木托的边沿各画了一道横线,木板压到线便是五斗,再往下沉,一眼就能看见。 许知闲看着那两道红线:“怎么?大人早有准备?” “昨夜让人添的。” “花了多少?” “县衙出得起这叠朱砂。” “我说的是画线的工钱。” 陆承安瞥了她一眼,懒得理,转身就去查桥桩。 三十石春种和口粮排在最前面,粮袋上系着各家的旧布条,有的事半截衣带,有的是孩子褪色的发绳,人都已经在西岸这边等着了,木托一到,人便自己上钱认领。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抱住粮袋,先摸袋口,又解开袋子,伸手探了探里面,确认种子还是干的,马上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数到一半,便停了。 “我……我只有七十二文。” 她的车上登记的是八石种粮,每石十文,还差八文。 许知闲伸手:“没事,先给七十二。” 妇人把钱递过去:“剩下的过几日……” “那边还缺个分袋的。”许知闲指了指油布底下堆着的空麻袋,“做完这一车抵八文。” 妇人愣了一下:“我能做的。” “先喝碗姜汤,手都冻僵了,麻袋可不会认人。” 妇人“诶”了一声,抱着粮袋往草棚走,陆承安在安置册上把她八石粮划掉,旁边添了“分袋抵八文”几个小字。 许知闲瞥见:“哟,县令大人还管八文这种小账?” “免得你回头说她没给。” “我记性好着呢,不会忘。” 宋小满正好抱着桥脚账走过:“你昨日数粮数错一次。” 许知闲掏了掏耳朵,表示没听见。 种粮一袋袋过桥,红线始终露在木托上方,等最后一户把口粮撞上独轮车,几名商户已经在旁边催了好几回了。 杜掌柜的粮按照车序排在商粮的最前头,他昨天没能花一两插上队,今日看见自己的车牌本来就靠前,脸色好看了许多。 “都看清楚。”他朝着桥西的人喊道,“我的粮袋不能擦破一个。” 许知闲道:“二十八文只管过桥,可不替你养着粮袋,它要是自己破了,你找卖粮袋的人去。” 杜掌柜怕再说下去自己的粮食不能走了,咬咬牙,忍了:“先过粮。” 木托来回滑动,浸过桐油的绳索摩擦着石栏,桥东的人装粮,桥西的人拉绳,空托再被对面拽回去,每过五斗,宋小满就在账上添一笔,单结的细绳也跟着落进竹筐。 水势没有再接着涨,郭顺他们手上的动作也是越来越快。 起初木托还会在断口上方晃荡两下,后来绳子一松,东岸的人已经把下一袋粮压了上去。 许知闲看着这个速度,觉着天色刚暗下去前这一百四十石应当都能走完,便转身去跟杜掌柜验下一车的粮。 不出意外,就要出意外了,刚转身,身后便传来木头崩裂的脆响,卡擦! 许知闲回过头,一副木托已经歪了,前绳猛地向下一沉,系在桥桩上的木栓从中间裂开,托上的大粮袋直接装在石沿上,下面还滚出一只没有扎绳结的小袋,两只一前一后滑进断口。 “别抓!”陆承安的声音压过了水声。 郭顺已经往前迈了一步,被秦大从后面抱住腰给拖了回来,大粮袋落在靠近桥脚的泥滩上,小袋则被水推着往外走,邓木匠用长木钩连钩了两次,才把它勾住。 两个袋子都没被水冲走,外皮却是已经湿透了,泥水顺着麻布往下淌,很快在石面上积成了一小滩。 陆承安走到红线旁,另一半朱砂还露在木托边沿,这边却是被压得严严实实的,他厉声问道:“几斗?” 没人说话。 宋小满翻回上一页:“这托记的是五斗。”又弯腰捡起那只小袋,袋口没有单结,也没有杜家车牌对应的布条,只用一截草绳绕了两圈,“这里还有两斗。” 杜掌柜立刻冲着许知闲喊道:“七斗粮都是从我车边过来的,你说的,落水照价赔。” 许知闲蹲下身,先摸了摸两只袋子,大袋子只湿了外层,里面尚干,小袋子整个跑进水里,粟粒已经沾到了麻布上:“赔!” 杜掌柜伸出手:“记着!东岸今日十四文一斗,九十八文。” “先等一会。”许知闲站起来,看向桥东:“谁放的小袋?” 还是没人出声。 陆承安盯着郭顺:“你说。” 郭顺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是我。” “为什么?” “水随时会涨,过多少才结多少,我想着一回多放两斗,今日能多走几十石。”郭顺看了看排在后面的车,“我的脚粮也在最后一辆车上,再等两夜,油布底下都要捂出芽了。” “所以你拿所有人的绳和押银来帮你抢这两斗?你刚刚自己差点就掉下去了!”陆承安的声音很冷。 郭顺低下头:“我以为木托可以撑得住。” “昨夜说了每托五斗。” “昨夜还说一日最多一百四十石。”郭顺抬起脸,“按照方才的走法,未必轮得到最后几车,大人站在桥头,粮自然是淋不到雨的。” 秦大皱眉:“怎么和大人说话的。” 陆承安抬手拦住了他。 桥两边的人都停了活,风把锅底的灰吹出来,落在姜汤上薄薄一层,谁也没能顾得上。 许知闲看着断掉的木栓,又看向自己昨夜算的脚钱契,按照石数付工钱,水一涨,停工的损失全落在车夫身上,郭顺多塞两斗,确实是坏了规矩,只是导致这个问题的还是自己。 “杜掌柜,七斗我照东岸的价格赔,湿粮归我。” 杜掌柜听到这么说,还想再说什么,只 见宋小满已经把这个在账簿上写好了:赔七斗,共九十八文。 胡记酒坊的管事蹲在桥边等粮,看见那两袋湿粟,走过来捏了一把:“十二文一斗,我收。” “十二文半。” “都泡成这样了。” “这才刚落水,还没发热,你家那个烘粮灶都已经烧起来了,多摊七斗也不费什么柴。” 胡管事摇摇头:“最多十二文。” 许知闲犹豫了一会:“行,八十四文,你搬走。” 九十八文刚出去,八十四文又回来了,一只木栓再花掉四十文,还没结算脚钱,先折损五十四文。 陆承安道:“今日停桥。” 许知闲把刚收回的铜钱攥在手里:“不行,桥没坏。” “木栓坏了。” “换一只。” “有人私自加粮。” “改工钱。” “你用什么保证下一次?”陆承安看着她。 许知闲没有马上回答,走到火边,拿起木勺轻轻撇开姜汤上的锅灰,把锅盖重新盖严,然后转向两岸的交付:“方才说一石四文,作废。” 有人不满:“都已经干了这么久了……” “前面的钱照旧结,往后每人三十文日钱,水涨,停桥也算,谁守规矩做到收绳子,再多加五文,再有人往木托上多塞一把粮,当日没有加钱,人也不用再来了。” 郭顺问:“我呢?” 陆承安道:“你不能再碰了。” 许知闲转头:“他是我雇来的人。” “他方才险些掉下去。” “哦,那让他自己选。”许知闲把目光移向郭顺:“留下,按照新规矩做,今日拿三十文,若是再犯,工钱没有,你自己的粮也要排到最后,现在走,前面过掉的粮照数发给你。” 郭顺看了一眼自己被泥水打湿的鞋,又看了看东岸后面自己的粮车。 “我留下。” 陆承安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指挥邓木匠换上新的木栓,拿锤子一下一下敲紧。 宋小满重新把脚账的出袋分成两栏,一栏写“验过”,一栏写“上托”。 往后每一袋粮都先在东岸报数,西岸对着红线喊一遍,两边都应了才拉绳。 许知闲走到一旁看宋小满记账:“这也算四十文里头?” “算。” “那你今日才记满一个一百石,剩下的四十怎么算?” “留到明日。” “果然账房是不会做亏本买卖滴。”许知闲说完背着手走到草棚边喝姜汤。 宋小满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扯了扯嘴角:“跟你学的。” 没多久,桥重新开了。 郭顺还在东岸,这一次每放一袋粮,都会先弯腰看看木托边上的红线。日光从云后露出来了,他脚边最后那只五斗粮袋也被拉过断口,他站在已经清空的泥底上,朝着桥这边挥了挥手。 宋小满也把账翻到最后,跟许知闲报账,三十石种粮,一百一十石商粮,刚好走满一百四十石。 商户依次按照过桥粮数结钱,种粮三百文,商粮三两八十文,总共三两三钱八十文,扣除掉人手、邓木匠师徒、粗绳、饭食、账钱和还木栓的费用,再扣掉湿粮的十四文,一日净赚二两四钱七十文。 许知闲算了算,原本有四两三钱九十七文,加上这笔钱,一共六两八钱六十七文,其中九百文还压在丰年粮行,手里头流动资金是五两九钱六十七文,还差五两三钱十三文就能把债还清了。 九百文押银没有被扣,剩下的一百五十石商粮也都还在车上,这钱来得及。 陆承安在桥边听邓木匠回报,确认木栓和桥桩都还能再用,这才走到她面前:“若是今日有人落水,你准备怎么算工钱?” 许知闲系钱袋的动作停了一下:“不会再有下次。” “我问的是今日。” “今日真有人落水,我先赔钱,后赔命,若是赔不起,丰年粮行的九百文归你,哦,家里的地也归你处置。” “我要你的地做什么?” “那你问个屁。” 陆承安垂眼看着她:“因为书里的郭顺,昨日就死了。” 许知闲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桥东,郭顺正和赵二贵抢最后一碗姜汤,两个人互不相让,木勺里的汤洒了半碗。 “陆承安。”她从衣襟里取出那张纸,递回给陆承安,“你看的是一本书,我看的,不是。” 11. 你真凑齐了? “不是书?” 陆承安没有接过那张纸。 “是一种游戏。”许知闲见陆承安没接,只能自己把纸收回来,慢慢折好,“像一幅会动的舆图,有田、有铺子、有粮价也有人,屏幕外面的人点一下,里面的人就会自己去种田、买粮、修屋、成婚。” 陆承安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里面的人知道吗?” “不知道。” “他们会死吗?” “会。” “死了以后呢?” 许知闲捏着折起的纸角:“关掉,重开一局,桥会重新变回木桥,粮价也会回到十二文。” 桥边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圈被姜汤浸湿的草灰,陆承安站在灰旁,风吹过来,香灰直往他身上扑,他也没躲。 “那七个人还会回来吗?” “游戏里头会。” “这里呢?” 许知闲看向东岸,郭顺已经抢完最后半碗姜汤,正弯腰收那几只空麻袋,衣服背后还有一大片被打湿的水渍,一时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我不知道。”她说,“所以也没有试。” 陆承安抬起眼:“你从哪里来?” “你这句话很贵。” “多少?” “五两三钱十三文。” “正好是你差的税?” “县令大人记账不错。” 陆承安冷笑一声:“你自己赚。” “本来也没指望你。” 第二天,剩下的一百五十石也没有再生出新的麻烦,木托每沉到红线,桥两头便有人报一遍粮数,郭顺也没再往上偷偷添一把,赵二贵也不催,宋小满把账上的“验过”和“上托”一一对其,单结、双结和十字结装满了三个小竹筐。 大半粮车空下来时,东岸已经能看见被车轮压了几日的深沟,最后十石单独收尾,拉绳的人少了一半,邓木匠仍要把每根木栓都全部敲过才肯单独放行。 丰年粮行里,周万成最早卖出的那二十石也按照契约交了货,四个买主都拿到了粮,至于他冒写粮行留底,拿不在县的伙计作保,县衙的书吏在请他“喝茶”。 粮袋落上西岸的石面上,郭顺拍掉手里的麻布碎屑,隔着断口问许知闲:“许姑娘,以后还有货过桥,你还接不?” “不接。” “这么赚钱的活也不接?” “做完这批,路上的粮就少了,后面为了几十石粮还要养着两边的人,我赚什么?” 郭顺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那我自己接呢?” 许知闲笑了笑,朝陆承安抬了抬下巴:“诺,你问他,桥是他的。” 陆承安瞥了许知闲一眼,说道:“按照原来的限重和验绳规矩,另外再押一两,谁负责谁签字。” 郭顺看向赵二贵,赵二贵也看着他,两个人蹲地上算了半天,最后喊了喊邓木匠。 许知闲没再多管。 一百五十石商粮的脚钱一共四两二钱,固定日前比按石算多花了一些,加上绳钱、饭食、木托和宋小满的账钱,余下两日共一两六钱,赚二两六钱。 范掌柜验过桥脚账,打开木匣,把压了几日的九百文推出来:“货清,赔粮清,自己数。” 许知闲数了两遍,一文不少,加上前面的钱,现在有九两四钱六十七文。 距离催税帖上的数还差二两七钱十三文。 她把钱袋系紧,正准备去城里找一圈生意,宋小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收起账簿:“我这,还有一桩不走桥的。” 许知闲回头:“什么?” 宋小满把桥脚账翻到后面,最后两页没有车牌和绳结,记的是八户粮主的名字,旁边分别写着粟多少,麦多少,哪一层受潮,粮行肯不肯收。 许知闲走过去看:“什么时候记的?” “验桥脚粮的时候,一共八十石,粮行不要,胡记的烘粮灶也满了,他们若是再放一夜就只能拿去喂牲口了。” “你有买主?” “有。” “谁?” 宋小满合上账簿:“这个很贵。” 许知闲看了她片刻,小样,学我呢:“那行,你想要多少?” “五百文。” “你以前只会说:今日粮价十二文。”许知闲学着宋小满坐在柜台前的样子。 “现在不止了。” “三百。” “四百。” “三百,成交后给,若是买主不收,一文没有。” 宋小满想了一会:“可以。” 然后带着许知闲去了粮行后院,八十石受潮粮堆在三张大油布上,麻袋底下垫着木条,外层已经晾出一点白色盐霜似的手印,手伸进去还能感受到温热,几个粮主站在旁边,脸色都有点泛白。 “十文半一斗”一个蓄着短须胡都粮主说,“再低一点不卖。” 许知闲从不同位置抓了一把,六十石是麦,已经吸了点潮气,胚芽处冒出了一点白尖,另外二十石夹着粟和碎麦,气味还算干净,只是没办法当新粮再卖。 “九文半,我全要。” “城里的干麦已经卖到了十八文,你开九文半?” “哦?你的麦子可以进粮行?那你去?”许知闲把掌心的麦粒倒回袋子,“不是不能进所以才找我的么?我一次收你们八十石,现钱结清,你们也可以继续晾着,等明日发热了,再去问问谁还要。” 粮主脸色发沉:“至少十文。” “九文半,卖一半留一半也不行,我全收。” 八户人围在一起商量,有人舍不得,有人已经拆开粮袋闻了好几遍,最后短须粮主先点头,其余人也陆续认下。 八十石,七两六钱。 许知闲刚拿回来的钱还没在袋子里捂热呢,又倒出去一大半,收完粮食,全身上下只有一两八钱六十七文。 “买主呢?”走出粮行后院,看着宋小满问。 宋小满抱紧账簿:“城南,春和饴坊。” 许知闲脚步一停:“饴坊收的是麦芽。” “这六十石麦已经冒芽了。” “剩下的二十石呢?” “胡记酒坊的烘粮灶已经满了,可酿粮缸还是空的呢。”宋小满道,“十二文一斗,他收得下。” 许知闲重新看了她一遍:“这些价你都问过了?” “问过。”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买?” “我没有七两六钱。” 宋小满说得很坦然,许知闲一时间也找不出话来。 春和饴坊坐落在城南一条窄巷里,还没走到门口,先能闻到煮粮的甜香,院墙内立着几排竹架,麦芽摊在竹匾里,一个穿暗红色短褂的妇人正挽着袖子翻麦,指甲缝里还沾着点细白的麦粉。 “柳三娘。”宋小满喊了一声。 妇人拍掉手上的麦壳,看着许知闲,再看向许知闲身后的粮车:“都冒芽了?” “六十石麦,刚出白尖,没有酸味,一斗十四文半。”许知闲拍了拍身后的粮袋说道。 柳三娘打开粮袋,抓了一把,捏开两粒,又弯腰闻了闻袋子:“十四文。” “城里干麦十八文,你自己催芽还要两日,十四 文,今日可以全送。” “芽长得不齐。” “所以少你三文半,再晚一日,芽长过头来,这个价我也不敢报。” 柳三娘朝伙计招手,让人又开了三袋,麦粒没有发热,白尖也短,她这才点头:“六十石,八两七钱,入院后若翻出霉袋,原价退回给你。” “封记都在,每袋开口验,出了您的院门,我不认。” 柳三娘笑了一声:“小姑娘,账算得还挺硬。” “欠过税,我心软不起。” 六十石麦当场卸进了春和饴坊,余下二十石夹粮送到胡记酒坊,胡管事捏着鼻子挑了半天,最终还是以十二文一斗给收下了。 两边共得十一两一钱,扣掉七两六钱的本钱,二百文的分粮和车脚,再给宋小满三百文,这趟净赚三两。 许知闲的钱袋立马装满了,催税帖上的红印也没有那么扎眼了。 第二日,早上拿起钱袋子和半块冷饼直奔县衙税房,最初上门催税的差役还记得她,看见许知闲从钱袋里掏出碎银和铜钱,又再桌上分类摆开。 差役愣了愣,许知闲喝道:“还愣着干嘛?快算!” 差役回过神,拿着算盘拨了三遍:“十二两一百八十文,你真凑齐了?” “少了吗?” “没少。” “那别说废话,快盖印。” 差役被她催得没脾气,取出许家的税册,把田税、役银和旧欠一项一项勾掉,最后在催税帖的背面压下“清讫”的红印。 许知闲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遍:“这回不会再登记我的田契了吧?” “这笔清了,自然不会。” “屋子呢?” “也不会查你屋子。” “劳烦再写一句。” 差役瞪她:“县衙的红印还不够?” “够,但你多写一句,我踏实。”许知闲漏出八颗牙齿,标准一笑。 差役提起笔,在红印下面补了一行:许家税欠已清,田屋不封,写完后没好气得说道:“这会安心了?” 许知闲笑笑,把纸折好:“安心了安心了,那我就先走了哈。” 她快步走出县衙,掂了掂手上的钱袋,这比初来的时候还穷,初始金币还多了四十文呢,只不过这回算是保住了那三亩地和漏风的屋子。 她一抬头便看见宋小满正站在台阶下面,怀里还抱着粮行的账簿,拎着一个青色的包袱,包角露出了一截算盘。 许知闲在她面前停下,扯了扯宋小满拎着的包袱,把露出的算盘塞回去:“你这是要去哪啊?还带着算盘。” “范掌柜让我把换契和桥脚账留在粮行,以后不许再私下接账,他还说每个月可以多给我一百文。” “挺好的啊,这是涨薪了啊,你没答应?” “账是我记的,三百文也是我自己赚的,应得的。” “所以?” “我不在丰年粮行做了。” 许知闲望远走了点,扫了她全身上下带的东西,又看了看自己剩下的二百八十七文:“你不会想跟着我吧?我现在可是比范掌柜还穷的,目前还没打算创业。” 宋小满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钱袋:“柳三娘的西灶空了半年,她缺收粮的人,也缺能算账的人,她问我们要不要接。” 许知闲指了指自己:“我?”又指了指宋小满,手指画了一圈,“我们?” “我有八百文。”宋小满掂了掂自己的钱袋,“我不要工钱。” 许知闲双手环抱着胸:“那你要啥?” “我要分成。” 12. 许知闲,一起创业吗? 许知闲走上去摸了摸她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确认宋小满没有发烧:“嗯,没发烧,你要分多少?” 许知闲手里还按着刚刚那张盖好红印的清讫帖,帖上的红印还没干透,边角压着宋小满的钱袋,八百文沉甸甸的。 宋小满道:“柳三娘还没开价。” “我是问你想要多少?” 宋小满看着她:“我们从柳三娘那里分到的利,一人一半。” 许知闲把钱袋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出八百文,我最多出二百,若是赔了你八我二,若是赚了,一人一半?” “本钱可以先按各自所出退回来,再分利。”宋小满答得很快,生怕许知闲反悔,“我会看账,会找货,也能找到买主,你敢把别人不敢接的买卖接下来,少一样,西灶都开不了。” 地上刚下完雨,还积着水,一辆骡车从街口过去,车轮碾进水洼,直接溅湿了宋小满的裙角,她没动,只把肩上的包袱提了提。 许知闲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只会坐在柜台后面,头也不抬地说,今日粮价十二文。 而现在,这个人带着算盘和钱,来找自己做生意。 这是属于触发了游戏副本,隐藏任务?还是,游戏里的人物有了意识? 许知闲挠了挠脑袋:“要是我说不呢?” “那我自己去找柳三娘。” “你自己接?” “先问了再说,不行再找别的活计。” 许知闲笑了一声:“你胆子变大了。” 宋小满看着她笑,也笑了起来:“还不是跟你学的。” “这话可别乱说,我不认徒弟的。”许知闲从自己的钱袋里数出二百文放到宋小满的钱袋里,“一两的合本,赔钱二八担,赚钱退回本钱后,分来的利各一半,每笔账你我都要看,一个人不同意,钱就不能出。” 宋小满问:“若是你看中了买卖,但我觉得不能做呢。” “那你得说服我。” “说服不了呢?” “那就不做。” 宋小满拿着那个一两的钱袋:“到了春和饴坊,我们再写契。” “不是吧?!你连我也防?” “亲兄弟也要算清楚。” 许知闲把剩下的八十七文塞回腰间,欣慰笑笑,帮宋小满摘掉头发沾着的叶子:“很好,以后谁说你只会打算盘,我帮你骂他。” 两个人又回到了城南,巷子里的甜香比刚来的时候浓了不少,春和饴坊门前堆着刚劈开的松柴,上面铺着油纸,雨水顺着油纸往下滴,院子里的竹匾已经收进廊下,六十石芽麦摊得薄薄一层,伙计赤脚在木板间来回翻动,湿麦壳粘在脚背上。 柳三娘正弯腰看芽,见两人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宋小满肩上的包袱:“真从丰年粮行出来了?” “出来了。” “范掌柜舍得?” “他可是舍得多给我一百文,但是不让我接私账啊。” 柳三娘直起了腰,眼里多了点笑意:“那你们可都想好了?” 许知闲环顾四周,仔细看了下院子:“先看灶吧。” 院子西边有一道矮门,柳三娘推开时,门轴枝呀一声,扑下来的灰直接落了她半边肩膀。 里面比院中要冷许多,窗纸破了两个洞,光从洞里照进来,正好落在一口蒙着灰的铜锅上,锅沿泛着绿,造口结着蜘蛛网,地上推了几块碎砖,潮气从墙根往上爬,混合着一股旧糖浆发酸的气味。 许知闲绕灶走了一圈,鞋底踩着半截断木勺,弯腰捡了起来:“这空了多久了?” “半年。”柳三娘道,“原本掌西灶的老师傅伤了腰,回乡过后就再也没开过。” “为什么不换人?” “换过两个,一个熬焦了三锅,一个把饴熬得稀,过两日就泛酸了,铺子赔了钱,东灶的韩师傅便不肯让人再试。” “你是掌柜,他是掌柜?” “铺子是我的,火候是他的。”柳三娘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坏了一锅,麦和粟都要赔进去,光凭我说了算可熬不出饴来。” 突然,门口传来一声轻咳,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站在屋檐下,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全是被热浆烫出的浅疤,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伙计,腰间都系着沾糖渍的粗布围裙。 “东灶还等着过浆。”柳三娘道,“韩师傅怎么来了。” “听说有人要接西灶,过来看看。”韩有成的目光从许知闲身上扫到宋小满包袱里的算盘,“收粮的和算账的人都齐了,掌火的人呢?” 许知闲放下刚刚捡起的半截木勺:“还没定。” “那这个灶开不了。” “灶坏了?” 韩有成背着手走进来,拿脚尖点了点地上的碎砖:“烟道受潮,灶膛松了,锅也起绿了,要开,要先换锅,重砌烟道,再添一架木架和滤布,少说也要四两七钱。” 许知闲摸了摸腰间仅剩的八十七文钱袋,穷得叮当响,这不是一键致贫么? 宋小满掐手指算了算:“有单子吗?” 韩有成看了她一眼:“有。” 柳三娘从门后的木钉取下一张纸,纸上列的很细,新铜锅二两八钱,青砖三百块,花费四百五十文,清理烟道,砌灶膛、木架、滤布和各项人工各有开销,零零总总恰好四两七钱。 宋小满从头看到尾:“谁开的?” “我。” “铜锅漏了?” “放了半年,谁敢说不漏?” “青砖碎了三百块?” 韩有成沉下脸:“灶里的砖,你从外面能看见几块。” “看不见,所以才问。”宋小满把纸对折了一下,“柳掌柜,有西灶停用钱的修灶账吗?” 柳三娘想了想:“旧账都在前院。” “拿来。” 韩有成身后的伙计笑了一声:“宋账房,这里可不是粮行,火多大多小,从哪里走,可和算米价不一样。” “确实和粮行不同,这些我也确实不懂。”宋小满抬起眼,看着他,“可是我会算账,该是多少就是多少,这个我懂。” 伙计的笑容立马僵在了脸上。 柳三娘很快抱来两本旧账,宋小满蹲在窗边,一页一页往前翻,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宋小满的翻页声。 忽然,翻页声停了,宋小满指着其中一页的一个数给柳三娘看:“这,去年秋,西灶换过一口通过,二两六钱,停灶是在入冬以后,这中间只开过十一炉。” 柳三娘脸上的笑渐渐淡了。 韩有成说道:“铜锅放坏的也不是没有。” 宋小满合上账,账册刚合上,瞬间吹起一层灰:“所以验,验完再看要不要换,不是看都没看过就说换。” “我说的是按照东灶重新修整的数。” “柳掌柜问的是让西灶开火要多少,又不是东灶要多少。” 韩有成的嘴角压了下来:“要是省着点钱,坏的是春和饴坊的名声,两个没守过糖锅的小姑娘,真以为懂点账就能开灶?” “账不能开灶。” 说话声从门外传来,众人纷纷看向门外,只见来人端着一盆刚洗好的滤布,三十多岁,粗布衣袖湿到臂弯,右手腕上横着一块旧烫疤,她进屋后,把木盆放下,走到灶边,先俯身往灶口里看,又用断木勺刮了刮砖缝。 韩有成喝道:“秦巧娘,你来添什么乱?” “东灶道滤布洗完了。”秦巧娘没看他,朝着柳三娘伸出了手,“给我一瓢水。” 水倒进铜锅,沿着锅底慢慢铺开,几个人等了片刻,灶下没有水迹。 秦巧娘又屈指敲了敲锅沿:“锅没漏,绿是沾了点潮,拿草木灰擦掉就行,灶膛里面塌了两块火砖,烟道口让燕子衔草堵住了,清出来,再补砖,能开。” 宋小满连忙问:“要多少钱?” “砖和黄泥,四十文,通烟道请两个短工,一百文,新滤布、柴河杂物,一百文上下。” “二百四十文?” “只多不少。” 韩有成冷笑一声:“灶能冒烟就叫能开?饴点好坏看的是锅里。” 秦巧娘这才看他:“我给我爹掌过五年火,进春和后又替东灶搅了三年的锅,你午后犯腰疼的时候,后半锅谁给你守的,你倒是忘了?” 门口的两个伙计都低下了头。 许知闲眼睛突然就亮了,好啊,技术人才来了!现代古代,游戏里还是游戏外,都有这种看不起人还占功劳拉踩的死老登啊! 韩有成脸色发青,狡辩道:“你只会照着我说的做。” “那便让她再做一回。” “那让我自己做一回。” 两道声音同时发出,大家看了看许知闲,又看了看秦巧娘。 秦巧娘的手还搭在冷锅沿上,窗洞的光斜斜落了进来,正好照在了腕上那块烫疤上,疤痕闪着白光。 柳三娘愣了一会:“你想掌西灶?”又看了一眼许知香,“你想她掌西灶?” 许知闲看着秦巧娘,没说话,她在等秦巧娘的回应。 “想。”秦巧娘说得掷地有声。 许知闲点点头,她就知道她一定会答应。 柳三娘还有顾虑:“可是前面两个人都赔了。” “我知道。”秦巧娘道,“试这一炉,若是我的火候坏了,我不要工钱,若是成了。”她看向许知闲,停顿了一会,见许知闲笑着看她,她才往后说,“往后西灶我掌,每炉先算掌灶的钱,成色过了验,再算赏钱,灶边的木牌也得写我的名字。” 韩有成眯了眯眼:“你一个妇人挂什么掌灶牌?” “春和饴坊道招牌也是妇人的,你还需要在妇人底下讨饭吃。”许知闲半坐在灶上,双手环胸,盯着他。 柳三娘瞥了她一眼:“别拿我堵他,你就说这炉坏了谁赔。” 许知闲在屋里看了一圈,六十石的芽麦已经进了院,这几天下雨,潮,再摊下去也不行,西灶若是不开,这批芽麦便要全都挤去东灶,就韩有成那样的东西,守着东灶的火,也就拿捏着全铺子的话语权。 柳三娘想开西灶,不应该是缺银子。 “先开小炉。”许知闲道,“麦芽、粟、柴都由宋小满记,若是锅漏、灶塌,修灶的钱由我们的本钱里出,若是秦师傅火候做坏了,她不取掌灶钱,若是原料本身有霉坏,是收粮人的错,算我的。” 许知闲看向柳三娘:“若是修灶不超过三百文,我们先垫着,试过之后柳掌柜若不肯把西灶交给我们,这钱得退。” 柳三娘拍了拍手:“行,试不成,这钱我不管。”她顿了一下,看向韩有成,“若是试成了呢?” 韩有成道:“若她能熬出清亮不酸,落水成珠的饴,我不拦着西灶打开。” 许知言冷笑了一声,女子想要证明自己,首先得自证自己比男人做得好,真是可笑。 “光不拦不够。”宋小满道,“以后西灶道料、火、出饴多少,另立一本账,东灶不能支配西灶的钱,西灶也绝不会沾东灶的货。” 韩有成哼了一声:“随你们。” 柳三娘卷起衣袖:“那都别站着了,验灶。” 院里很快就忙了起来,两个短工爬上屋顶,从烟道里扯出半篮湿草喝燕泥。 秦巧娘蹲在灶前,把松动的火砖一块块起出来,又挑了两块新砖补进去,然后又去擦铜锅,给通过除绿锈。 柳三娘让人从六十石麦里各开了几袋,秦巧娘抓起麦芽看长短,闻气味,把其中两把泛黄发软的给挑了出去。 做饴挑粮许知闲不会,便也落得清闲,就在一旁看着,默默算粮放在仓里会亏多少,算好后也没有开口。 宋小满已经在窗边支起小桌,麦芽入了多少,蒸粟用了多少,短工钱、砖钱、柴钱,一笔一笔在纸上列好。 灶膛点着后,潮烟先往屋里倒灌,呛得人睁不开眼。 韩有成身后的年轻伙计捂着鼻子:“我就说烟道不行。” 秦巧娘没理他,抽掉灶口两根湿柴,又让屋顶上的人再往下捅半尺,积在深处的一团黑泥落下来,火苗跟着往里卷,烟便顺着灶膛退了回去。 屋里渐渐 热了起来。 蒸软的粟倒进锅里,用木杵捣开,随后倒入开水,秦巧娘握着长柄木铲,沿着锅底缓慢推开,又把火候调了调,只用细柴吊着,锅里起了一层细细的白沫,甜香从水汽里透出来,压过墙根那股残留的酸味。 韩有成站在门边,看了半晌:“火候这么小,天黑也收不了浆。” 秦巧娘的手没停:“麦芽下锅,火候急了才容易坏。” “谁教你的?” “你午睡的时候。” 门口的伙计没忍住,噗地一下笑了,又赶紧咳嗽。 韩有成的脸更沉了。 糖水滤过布袋,重新入锅时,天光已经透过窗洞移动到了灶边,秦巧娘这才添了硬柴,火舌舔过锅底,锅里淡淡发黄的汁水一点点收浓,屋里的甜气也沉了下来,沾在发烧和衣襟上,甜甜的,却也不腻人。 许知闲舌根发甜,肚子却是叫了一声,早上只吃了半块冷饼,缴税时顾不上,谈分成时也忘了,如今十二两银子没了,闻着锅里这点甜香,才想起吃饭。 柳三娘斜了她一眼,从廊下拿来一小碟蒸粟:“先垫着,别一会饴还没出过,人先饿倒了。” 许知闲咽了咽口水,颤抖着声音,问:“算钱吗?” “算你三文。” 许知闲端着碟子的手一顿:“不是,这也要钱?” 宋小满头也不抬:“记下了。” 柳三娘笑得肩膀直抖,猛烈的时候,还笑出了几声猪叫。 锅里的浆越来越稠,秦巧娘舀起一勺,让细浆从木勺边缘往下落。 韩有成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盯着那条细线,嘴上仍是说道:“颜色还早。” 秦巧娘没接话,紧接着把一滴热浆落进冷水碗,手指探进去一捻,再拉开时,一根透亮的细丝绷在指尖,没有散。 屋里安静了一瞬。 柳三娘先拿筷子蘸了一点,糖浆色泽浅黄,落在白瓷碗里,慢慢堆成一颗圆珠,她捏起来,放到嘴里,等了片刻,又舀起一勺闻。 “不酸,不焦。” 刚才还在发笑的年轻伙计凑近锅沿:“还比东灶昨日那锅亮。” 韩有成瞪着他。 伙计缩了缩脖子,也没把话收回去:“本来就亮。” 宋小满把修灶单铺开,又把自己记下的支出列在旁边:“砖泥四十二文,短工九十文,新滤布六十八文,柴和草木灰四十文,总共二百四十文。” 她又用笔点了点韩有成写的数:“四两七钱的灶,少花了四两四钱六十文,也开火了。” 门边的两个伙计都看着韩有成。 韩有成脸上的横肉绷了绷,他走到锅边,亲自捻了一滴饴,拉出的斯在光里颤抖着,过了好一会,他才说:“火没老。” 秦巧娘握着木铲的手松了点。 “西灶往后归秦巧娘掌。”柳三娘把那张四两七钱的单子折了起来,塞回到韩有成手里,“东灶道招牌你守着,西灶的成色她担着,两边各记各的账,谁也别插手管对方。” 韩有成哼了一声,看着秦巧娘:“坏了一锅,铺子的名声照样会坏。” “我知道。”秦巧娘面上也没什么表情。 “添柴别只认硬木,收浆的时候留半分火。” 秦巧娘抬眼看着她:“这回算你教的?” 韩有成噎了一下,转身出了西灶,刚走到门口,又回头把方才对嘴的年轻伙计叫走了,只剩下另一个站在锅边,磨磨蹭蹭不肯动。 “秦师傅。”他小声问,“刚才麦芽下锅时,你怎么知道火要退多少?” 秦巧娘看了他一眼:“想学?先去把那盆滤布拧了,回来再说。” 年轻伙计立刻端盆跑了。 柳三娘尝着碗底剩下的一点饴:“人找到了,灶也开了,现在谈你们的。” 宋小满解开钱袋,从许知闲的两百文份额里头数出四十八文,又从自己的八百文里头数出一百九十二文,凑足修灶的二百四十文推到柳三娘面前,余下的钱装好分成了两个钱袋装好,一包一百五十二文,一包六百零八文。 许知闲看着宋小满算完,慢悠悠地道:“西灶和前铺是你的,第一批芽麦和粟也是你的,我们出修灶钱和周转的本钱,修灶、粮、柴、人工、秦师傅的掌灶钱,全部照账先扣,剩下的净利,你四我们六。” “你们六?” “我三,宋小满三。” 柳三娘看向宋小满:“她只出二百文,你出八百文,还平分?” “本钱按照各自所出先退。”宋小满回道,“利平分。” “若是赔呢?” “她二我八。” 柳三娘笑道:“你这个算盘,胆子可比她大。” “所以账我记。” 秦巧娘看着谈得差不多,握着木铲:“等等,我的掌灶钱还没说。” 柳三娘道:“每炉六十文,出锅便给,成色过了买入的验,再赏二十文。” “坏在我的火候,我不收钱,坏在烂麦和湿柴,账上得分清。” 宋小满提笔记下:“这个知闲说了,会写清的。” “四成可以。”柳三娘把装试饴的小碗推到一旁,“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 柳三娘从怀里取出一张压得发皱的定契,铺在沾着糖渍的木桌上:“三日前,福顺斋定了三百斤饴,他们要赶在月底出桃花糕,东灶还压着一批旧货,腾不出来,原本我打算今日去退单。” “定钱多少?”许知闲低头看见纸角的红印。 “一两。” “误期呢?” “双倍退。” “还剩几日?” 柳三娘伸出三根手指。 许知闲看着那张定契,又看了看宋小满。 院里的雨水顺着瓦片一点一点往下落,西灶第一锅饴还冒着热气,新通的烟道刚吐出一道白烟,这就要加班了?古代还要卷? 宋小满抽出一张干净的纸,压在旧单旁边,提笔蘸墨:“三日,三百斤,误期双倍退定,这张契我来写。” 13. 第一单饴 宋小满的笔刚落下,又停住了:“秦师傅,西灶一炉能出多少饴?” 秦巧娘把木铲横在锅沿上:“满炉做,五十斤上下。” “上下是多少?” “四十八也有,五十二也有,主要看粟吃不吃水,收浆的时候也会差点。” “定契上写的是三百斤。”宋小满在纸边列了六道短线,“至少六炉,一炉都不能少。” “那就做七炉。”许知闲道。 柳三娘看着她:“多出来的一炉,你是出粮还是出柴?” 许知闲摸了摸后劲:“我出主意。” 柳三娘拍了一下许知闲的脑袋:“你这孩子,主意又不能下锅煮了。” “所以先把能坏的地方写出来。”许知闲拿起福顺斋那张旧契,“上面写了上等清饴,怎样才能算是上等,是钱掌柜说了算?” 柳三娘把旧契接了过去,纸上字没有很多,三百斤,每斤五十文,定钱一两,三日后交货,若春和饴坊误期,双倍退定。 至于颜色多深、能不能有点焦味、过秤算不算陶瓮,这些全都没有写。 “以前都是这么定的。”柳三娘说道。 “以前是东灶出货,福顺斋认东灶韩师傅的手艺。”宋小满说,“现在是西灶。” 秦巧娘擦锅的手停了一下。 宋小满又把刚写好的契纸翻过来:“第一满炉出锅以后,留两小瓮作样,两家各封一瓮,写名色、味,冷水能不能成珠,筷子能不能挑线,交货时照样验,陶瓮先称重,三百斤只算饴。” 许知闲点点头,补了一句:“还有一点,若是货不合样,春和双倍退定,若货合样,福顺斋不收,这个定钱不退,货归我们。” 柳三娘盯着她看了一会:“钱福来未必肯签。” “那就让他现在退。”许知闲说道,“现在西灶还没做满炉,修灶也只花了二百四十文,现在退,我们亏得起,若等六炉饴装进瓮,他再说颜色不对,我们才真的退不起。” 灶下的火已经灭了,余热仍从砖缝里往外钻,宋小满额角出了一层细汗,手上的笔却也没停过。 “还要加一条。”秦巧娘擦着灶台,“若是送去以后开了封,又添水说饴稀,我不认。” 宋小满抬头:“怎么防?” 秦巧娘从案上捡起一根细麻绳,绕着小瓮口比了比:“封泥压绳结,开过就看得出来。” “好,我写上。” 柳三娘瞧着她们仨一人一句,很快把那张纸给写满了,转身朝着院外喊:“去福顺斋把钱掌柜叫来,就说不来封样,这三百斤饴我们不做了。” 跑腿的伙计刚出去,韩有成就站在东灶门口问:“西灶还没开满炉,就想着先退货?” 许知闲走出西灶门,靠在门边:“哎咦~先想着怎么不让人家退的嘛。” 韩有成看着她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朝着秦巧娘抬了抬下巴:“满炉和试炉不一样,锅心热得慢,锅沿收得快,别只顾着中间的。” “知道。” “知道你还把木铲横着?锅沿的浆都要结皮了。” 秦巧娘低头一看,拿起木铲刮了两圈,韩有成转身回了东灶,布帘落下,把人影挡得严严实实的。 第一满炉的粟很快上了蒸甑。 饴坊里没有闲人,一个伙计捣芽麦,一个洗滤布,柳三娘守着前铺,还要抽空进来验粮。 宋小满则在西灶的窗下把账摊开,连灶边添了几捆柴都记得清清楚楚。 许知闲被分到的活最简单,把筛过的麦芽从竹匾倒进木盆,她抱着竹匾走到一半,脚下踩住一粒滚出来的粟,整个人往前一滑,木盆被她撞的挪出去了半尺,麦芽也泼了小半,砰,许知闲整个屁股和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秦巧娘握着木杵看她。 柳三娘从前院探出头:“你的一包三成利里头,也包糟蹋粮的?” “意外。”许知闲揉了揉屁股,站起身,开始捡。 “别捡了,被鞋底踩过的不能下锅,被屁股压过的也不能。”秦巧娘把另一只空竹匾给她,“你去挑坏芽,发黄、发软、有酸味的扔出来,这个总会吧。” 许知闲接过竹匾,老老实实地坐到墙边,虽然分不清地里哪株草该拔,但是坏粮倒也见得不少,麦芽从指间过了一遍,发热的、折断的、颜色不对的都被挑到了一遍,只是闻久了,鼻尖上都沾了点湿麦的腥甜气息,不是很喜欢就是了。 钱福来过来的时候,满炉的糖水刚滤回铜锅。 钱福来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身上穿着一件沾白面的靛青色长衫,一进西灶便先抬袖掩鼻:“这屋子之前酸过饴,味道还没散呢。” 柳三娘毫不客气说道:“嫌酸,你就滚回福顺斋等着。” “我一两定钱还在你手上呢,能不过来?”钱福来朝锅边看了一眼,“谁掌火?” 秦巧娘在旁边,说道:“我。” “你以前不是洗滤布的吗?” “今日掌火。” 钱福来笑了笑,接过宋小满递过来的新契,他看见买主拒收也不退定钱那一条,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柳三娘,这可和原来的不一样。” “原来的契也没写在西灶做。”柳三娘说道,“你若不放心,现在拿回定钱,往后福顺斋的货,我也不接。” 钱福来没有伸手直接要定金,月底的桃花膏已经在门外挂牌,面粉、桃花酱和油纸全部都备好了,临水县能一次交出三百斤清饴的不多,临时换一家,人家也未必肯先放下旧单。 思考了片刻后,他把契纸放到桌上:“先看这炉,小锅做得好,满锅未必能成。” 秦巧娘正提起木勺,浅黄色的糖浆从勺边落下,在锅边叠出一圈圈细闻,看着跟小黄金似的,再过了一会,她舀了一滴放进冷水里,又用筷子挑起,拉出的细丝足足有半尺。 钱福来蘸了一点,先尝,再闻,脸上的挑剔少了几分。 “颜色可以。” “味呢?”宋小满问。 “也可以。” “落水呢?” 钱福来看着她:“你以前在丰年粮行记账?” “现在记的是西灶的账。” “嗯,问得挺细。” “要是不细,万一您三日后来一句不合样,我们找谁说理去?”许知闲依靠在门外,缓缓说道。 钱福来从桌上把契纸重新拿起来,见许知闲和宋小满都没催,反倒有些不痛快:“丑话先说前头,三百斤里头,只要有一瓮发酸,我一斤都不要。” “可以。”许知闲答应得很快,顺势把印泥给推了过去,“你若验过都合样,却少给我们一文,我们也是一斤都不卖。” 钱福来大笑一声:“除了我,三日内谁吃得下三百斤饴?” “现在没有。”许知闲笑笑,“三日后可就不一定了呢。” 钱福来盯了她片刻,到底还是按下了手印。 第一炉除去两只样瓮,出饴五十一斤。 柳三娘取来两只巴掌大的小瓮,宋小满在纸上写清成色和验法,双方当面封泥、压绳。 钱福来抱走一瓮,临出门时还看了一眼西灶:“你们还差二百四十九斤。” 许知闲朝他挥挥手:“钱掌柜慢走!不用替我们操心!” 西灶的烟没有断,一直烧着,铜锅一热,屋里便像关住了一层水汽结界似的,秦巧娘守着木铲,袖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伙计把蒸粟一盆盆抬进来,鞋底粘着糖水,走路时发出那种吧嗒声。 第二炉出了四十九斤,和第一炉刚好凑足一百。 宋小满分别给两只大陶瓮进行称重,在瓮颈处系上了木牌。 秦巧娘按照契拿到一百二十文掌灶钱,数过一遍后,装进自己缝在腰里的小布袋。 轮到第三炉,锅里的白沫刚起,秦巧娘便皱起了眉,舀起一点浆,先凑近闻了闻,随即把灶口的柴抽出来两根。 “停火。” 抱柴的伙计愣住:“这才刚下麦芽。” “酸了。” 柳三娘从前院赶来,拿起木勺舀了一点,甜味的下面还藏着一丝很淡的酸,如果不仔细闻,几乎闻不出来:“再熬一熬,甜味起来就压住了。” 秦巧娘把木铲放下:“压得住舌头,但压不住两日,装进瓮里回继续酸。” “三百斤只差这一点。” “这一炉出了也有四五十斤。” “分进后面几炉,每炉各添几斤,钱福来尝不出来。”柳三娘的声音压低了些,“定钱是我收的,误期也是我赔,你们说倒就倒,赔的银子从谁身上出。” 西灶里锅底的余火还在烧,酸甜的热气贴在脸上,秦巧娘额边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她转身取下刚挂在灶边的木牌,牌上的墨迹还很新,写着“西灶掌火,秦巧娘”。 “要掺可以。”她的拇指摩挲着木牌,还是把它放到了柳三娘的面前,“先把这个收回去。” 柳三娘脸色沉了下来,大声道:“你在威胁我?” “这炉坏在麦芽,账上该这么写,掺进好的饴里头,以后就坏在我的牌上。” 宋小满翻到刚才的那一页,在第三炉后面补了两个字,芽酸。 “封样契是我写的。”她道,“掺了,账面上能凑足三百斤,钱是收不回来的。” 柳三娘看向许知闲:“连你也要倒。” 许知闲没说话,走到剩余的芽麦前抓了一把,手又伸进去最靠墙的麻袋,很快指尖摸到了一股闷热。 墙根返潮,昨日摊麦时地方不够,有三袋临时叠在一起,外层看着没事,里面的芽已经发软了,再闷下去旁边的几袋也保不住。 她把那三只麻袋拖开,掌心沾了一层层湿热的麦皮:“这炉倒掉,靠墙的三袋全部挑开,其余的芽麦架在砖上,底下留风。” 柳三娘咬着牙:“少了一炉,期限怎么办?” “再做一炉。” “西灶做一炉要多久,我没告诉过你?”秦巧娘道。 “那就借东西。”许知闲看向东灶道布帘,“一口锅来不及,锅外的活可以分开。” 刚说完,布帘被人掀开,韩有成站在哪里,手里还拿着一把沾浆的木刮,他显然是听了有一会了,叹了口气,径直走到西灶,先看那锅酸浆,又看了一眼秦巧娘放在桌上的木牌:“东灶的甑,等这批粟起锅后借你们一回。” 柳三娘问:“你那边的旧活不赶了?” “赶,蒸完这锅,甑空着也是空着。”韩有成看着秦巧娘,“我只借给你甑,但我不替你掌火。” 秦巧娘重新拿起木牌,挂回原处:“我也没打算让你动手。” 韩有成哼了一声,叫住门外那个总往西灶张望的年轻伙计:“石头,东灶起锅后,把甑洗干净送来,你留下搭把手。” 年轻伙计眼睛一亮:“我能留下来了?” “问这么多做什么?” “那我现在就去洗。” “粟还没起锅!” 还没说完,石头就已经跑了,韩有成也走回东灶掌火。 柳三娘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总算缓和下来:“坏的这炉怎么算?” “芽麦在你院子闷坏了,原料耗损算在西灶。”许知闲道,“秦师傅照拿掌灶的钱,赏钱没有,多开一炉的柴火和人手,也算尽这张契里。” “你倒是大方。” “不是我大方。”许知闲把那袋发热的麦拖到门边,“该谁担的账,写在谁名下,下次才知道哪里不会出问题。” 柳三娘没再说掺饴,朝着院里喊人搬砖垫粮。 宋小满则跑去了胡记酒坊,酒坊的烘粮灶前些日子一直烧着,还存着些干柴,胡管事见她开口就要加价,她没还多少,只把其中四捆劈开的硬柴买了回来,多花了四十八文,换来的柴一进灶就着了,半点湿烟都没有。 许知闲看着她让人卸柴:“你不是最会压价么?” “少这一炉要赔两千文。”宋小满拍掉袖口上粘着的木屑,“四十八文不算贵。” “确实不贵。” “所以这笔钱不用你同意。” 许知闲抬起眼,好奇的看着她。 宋小满也看着她:“契上写的是每笔钱两个人都看,但也没说要等你点头。” “行,算你行。”许知闲笑骂道。‘ 东灶道蒸甑送来后,西灶外便多支了一个木架,锅里收着上一炉石浆,下一炉石粟已经在甑里冒出白汽,两个灶的伙计来回抬盆,过门槛时互相不让,骂两句又接着跑。 酸掉的那炉直接被装进破桶,抬到后院倒掉,黏稠的浆淌进土坑,甜气招来一群蚂蚁,秦巧娘看了一眼,便回身去守着下一锅。 后面的饴再也没有坏,六只大陶瓮在西灶墙边排开,瓮颈各系着空木牌,最后一勺饴挂进第六只瓮时,秤杆抬起,铜星正好在五十斤上,总共三百斤,不多也不少。 秦巧娘握着刮板,手臂已经抬不直了,宋小满也好不到哪里去,眼下泛青,算盘珠子拨到最后几下,手指竟滑了两次。 许知闲把灶边那碟冷透的蒸粟推给她:“吃点。” 宋小满看了一眼:“三文?” “今天我请。” “你只有八十七文。” “你爱吃不吃。”说完,许知闲便装作要把蒸粟拿走。 宋小满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又把碟子推回去:“一人一半。” 第二日清早,送货的板车驶进福顺斋,满院都是刚出笼的桃花糕,白面糕上点着淡红花酱,伙计拿细竹片一块一块挑进油纸,动作快得看不清手。 钱福来已经等在称边,先验封泥,再打开自己保管的小瓮,六只大瓮由他随手点了两只,秦巧娘当面取饴,落水成块,筷挑成线,颜色和封样几乎没有差别。 “货没问题。”柳三娘道,“余下十四两。” 钱福来擦了擦手,没有去拿钱袋:“今日城里的饴价落了,南边来的货,只要四十八文一斤。” 宋小满拿出定契:“定契写的是五十文。” “行情日日都在变,你们是新灶,我一次收三百斤,四十八文也不算亏了你们。” “你验货钱怎么不说?”柳三娘问。 “我也是刚得的消息。”钱福来把小瓮盖上,“按照四十八文,我现在结清,若是要按五十文,你们就抬回去。” 福顺斋的伙计停了几个,目光都往这边看。 三百斤的饴已经摆进后院,车夫卸了捆瓮的麻绳,若是再把这六只沉瓮给抬回去,还要另算一趟的脚钱。 许知闲却问:“南边的货,三百斤只要十四两四钱,对吧?” “对。” “什么时候能送到?” “最迟明日。” “你退我们的货,一两定钱不退,再花十四两四钱买南边的,一共是十五两四钱。”许知闲指了指院子里已经备好的桃花糕纸,“还得赌明日真能到,也得赌质量颜色和这批一样。而现在把尾钱十四两给我们,这三百斤总共十五两。” 许知闲双手环抱着胸,挑眉:“怎么?钱掌柜需要我帮你算这笔账吗?” 钱福来脸上的笑没了。 许知闲接着说道:“我是退得起的,就是不知道钱掌柜,这批饴你能不能退得起呢?” “你这是拿定钱压我。” “定钱是你自己给的,契也是你按的手印。”宋小满把那张新契摊放在称桌上,“货已合样,你可以不收,我们也按照契办。” 钱福来扫过契上的字,又看了看六只已经开验的陶瓮,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过了一会,喊道:“让账房取十四两来” 柳三娘笑道:“刚刚不是说要四十八文吗?” “下回再谈。” “下回先封样,立好契。”宋小满道。 钱福来被堵得没话说,结果账房送来的银子,往称桌上一放:“改天我要问问丰年粮行这个账房从哪找的。” 许知闲把银子推给宋小满:“她现在不替丰年办事,她替自己办事,当然账也要算好点。” 宋小满点了点,十四两尾款一文不少。 回到春和饴坊,宋小满把旧定钱、尾款和三日支出全部摆开。 “货钱十五两,粟和芽麦八百七十二文,柴二百七十文,短工和饭食四百一十八文,七炉掌灶钱、六炉验赏钱共五百四十文,陶瓮车脚二百二十文,修灶二百四十文。” 算盘珠落到最下面。 “总支出二两五钱六十文,净利十二两四钱四十文。” 柳三娘分四两九钱七十六文。 许知闲和宋小满各分三两七钱三十二文,先前的一两合本也按照二八各自退回。 许知闲把退回的二百文和三两七钱三十二文装进自己的钱袋,又摸出前头剩下的八十七文,总共四两零十九文。 许知闲松了口气,总算是能听到钱袋子响了。 宋小满拿回的是四两五钱三十二文,柳三娘瞥了眼她还放在墙边的青布包袱:“你今晚还回丰年粮行?” “不回。” “后院有间耳房,屋顶漏了一小块,床板倒是好的,一个月八十文。” “六十,我可以替你核一次东灶的月账。” “七十。” “那只核半个月的。” 柳三年把钥匙扔给她:“六十,钥匙归你。” 宋小满接住扔过来系着红绳的钥匙,又从刚分的钱里数出六十文递给柳三娘,刚走到墙边准备拿起包袱,前院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范掌柜走进来,鞋边沾着泥,身后的小伙计扛着一袋干粟。 宋小满愣在原地。 范掌柜也看见了她手里的钥匙,没说什么,让伙计把粟放到桌旁,解开袋口,里面的粟粒干燥饱满,抓起来还有清脆的沙响。 “十七文一斗,十石起定,丰年粮行可以先留二十石,契你写,账也归你。” 宋小满还在满脸问号,范掌柜直接把粮推到宋小满面前:“宋掌柜,今日粟价给你十七文,你还收不收?” 14. 商战 宋小满抓起一把干粟,在掌心搓了搓:“十六文半。” 范掌柜道:“我报的可是十七文。” “听见了。” “你听见了还少半文?” “十石就是五十文。”宋小满把粟倒回袋中,“以前我给你省五十文的时候,还夸我账算的细,这回倒是好意思说。” 范掌柜看着她,哼了一声:“你现在是给别人省钱!” “所以您不高兴?” “所以我要十七文。” 宋小满把刚刚抓起的干粟倒回麻袋,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和廊下那些湿软的芽麦比,确实值这个钱。 柳三娘伸手捏了几粒:“十七文倒也不算太贵。” 宋小满没有接话,把手探进袋底又抓了一把:“样粮是样粮,二十石是二十石,开仓后每五袋抽验一袋,按照这一袋底标准验,若是受潮、掺陈粮,原袋退回。” 范掌柜眉头一跳:“你还真把封样那套直接用到我这里了?” “您说契是我写,您要卖粮。” “我没说价也由你定、验也你定。” “那就慢慢谈。”宋小满把粮样推到一旁,“眼下西灶也没有新的定契,二十石干粟压进来,要三两四钱,粮放坏了,或者是后面粮价跌了,范掌柜可不会赔钱给我们。” 许知闲一直坐在旁边喝水,听到这里,又把刚想说的话全都咽了回去,二十石粟确实不算贵,但连下一位买主都没有,先把三两多银子给付出去,资金链很容易断裂,宋小满能算明白,倒也不用抢着开口了。 范掌柜正要再说什么,前院传来一阵吵嚷。 “柳三娘呢?!” 钱福来从铺门外挤进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桃花糕,糕上的花酱被他按得流了出来,沾在指腹上,他也顾不上擦。 “你又来压价?掌柜”柳三娘道。 “我还有心思压价?”钱福来把桃花糕放到桌上,“今日一开门,便有人堵在福顺斋门外问,这糕是不是拿霉粮熬的饴做的,半条街都知道你从丰年粮行后院买了六十石湿麦。” 范掌柜脸色马上变了:“谁说是从丰年后院买的?” “城里就这么大,八车湿粮过街,难道没人看见?” 院门外已经围了不少人,最前面站着个穿褐色长褂的中年男人,脸很瘦,看起来像是只猴子,手里头转着几颗麦粒。 柳三娘认得他:“卢掌柜,你不守着自己的隆兴饴铺,跑来问这里做什么?” 卢掌柜转着手里的麦粒,慢悠悠地说:“如今,客人问的是城南的饴铺是不是都拿霉粮熬糖,我不来问问清楚,难道替你背上这个骂名?” “谁告诉你芽麦就是霉粮?”秦巧娘从西灶出来,手里还搭着一块湿滤布。 “平时催芽用的都是干净麦子,你们这批是下暴雨,受了潮、粮行不肯收的!”卢掌柜往廊下一指,提高声音说道:“听说还酸掉了一锅,你敢说没有?!” 院子里静了静,这确实是实话,确实是暴雨收的湿粮,也确实酸了一锅。 柳三娘没有答。 钱福来转过头看她:“真酸过一锅?” “酸过一锅,我们倒掉了。”宋小满声音很稳,争取让门外的人都能听到。 “谁看见你们倒了?” “我、秦师傅、韩师傅、两个灶的伙计全都看见了。” 卢掌柜冷笑:“那可都是春和的人,自然帮着你们。” 许知闲放下水碗,站了起来,院门外的人越挤越多,鞋底带进来的泥把门槛踩得发黑,有人手里就提着福顺斋的桃花糕,大家都在等一个说法。 账能算清那锅饴去了哪里,但自证起来,也不一定会有人信,唯一能证明清白的,只有官府。 许知闲挥了挥手,叫来伙计,让伙计速速去县衙一趟,请县令大人过来查证。 话刚说完。 街上传来几声让路,两名衙役先挤进院子,身后跟着县仓验粮的陈老吏,陆承安走在最后,手里拿着一张刚收到的报验帖。 许知闲看到他手里拿着的报验贴,眉头先皱了起来,事情更麻烦了。 陆承安进门后看了一眼她,径直就往西灶走:“灶火停了吗?” 柳三娘道:“大人,我们已经停了。” “封灶。” 衙役取出一块写着县衙印记的木牌,横挂在西灶门前,围在门外的人立刻往里头看,低声议论比方才更响了。 许知闲走过去:“怎么问都不问,就先封?” “灶若是继续开,存粮继续动,今日查出来的东西便没人肯信你。”陆承安瞥了一眼门口的人。 “你也觉得那些麦有问题?” “我觉得没用。” 许知闲盯着他:“嗯,你公事公办吧。” 陆承安把报验贴放到桌上:“既然有人报了,现在便查,有两种查法,县衙关门验粮,只留掌柜的和师傅在场,查清后再贴结果。” 说完,他停了一会:“或者,现在敞开院门,当着买主、同行和街坊的面,把存粮、旧账、封样、废料全部拿出来,若是查出霉粮入锅,西灶停到所有存粮清完,照价退回已售货款。” 许知闲扯了扯嘴角:“若是没查出呢?验粮的钱谁出?” “只验眼下的这批粮和已经封存的样饴,往后再坏,今日的结果护不了你们,县衙接报查验,自然不受你们的钱。” 许知闲笑笑,朝着衙役抬了抬手:“不出钱,这好办,那就当众验,门开得大点,别回头有人说没看清,你们县衙的人也给盯着,别有手脚不干净的人混进来坏我名声,砸我招牌。” 院门全部打开,陆承安点了几个衙役看着人群。 陈老吏先验范掌柜带来的干粟,又让人把廊下的芽麦分堆。 秦巧娘搬来三只竹匾直接并排摆在门前,一只只放白芽短、气味干净的麦,一只放发软泛黄的麦,最后一只只放了几粒长着青黑霉斑的麦。 “白芽的能用,发热发酸的不能用,长霉的更不能用,这些是我们现在所有剩下的芽麦。” 卢掌柜道:“你自己掌灶,自然说第一种能用。” 秦巧娘挑眉:“哦?你们隆兴饴铺不用麦芽?” “我用的是自己催的净芽。” “芽长在你家竹匾里就叫净芽,长在雨后的粮袋里就是霉粮?”秦巧娘捏开一粒白芽麦,露出里面尚且干净的麦心,抓了一小把给门外的人群,“大家看看,就是不知道隆兴饴铺敢不敢拿自己家的来,当着面和我们的一起验。” 门外许多人笑出了声,那一笑把白芽麦也被人纷纷传着看。 卢掌柜被大家笑得脸上挂不住:“现在验的是你们!” “所以我把粮摆出来了。”秦巧娘把竹匾往前一推,顺便指了指正在传白芽麦的人群,“卢掌柜的粮呢?” 陈老吏走上前,捏过三种麦,又分别闻了闻:“催芽原本就是让麦生出白尖,第一匾的没有霉斑,也没有酸味,摸着不发热,可以做麦芽。第二匾已经闷坏,不得入食,不得酿造。第三匾更不用说了。” 陈老吏说完,又走到存粮边,叫伙计逐袋开口,院子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开袋声,麦粒一袋袋倒进浅匾,许知闲站在旁边,只负责把开过的和没开过的袋子分到两边,这活不难,她仍差点被袋角绊了一跤,被宋小满一把子拽住袖子。 宋小满皱着眉头:“你站远点。” “我能分袋。”许知闲逞强道。 “你等会给自己装袋里了,丢人。”宋小满抓着她的袖子,一脸嫌弃说道。 许知闲看了看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到底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靠墙挑出的三袋重新过秤,一共一石八斗,袋底的芽麦已经发软,陈老吏全部判作不可用。 柳三娘的嘴角抿得很紧,一石八斗,按十四文半一斗买来,六十二百六十一文,刚赚到的钱才分到手,这会又要亏掉一些。 陆承安问:“怎么处置?” 柳三娘停了片刻:“抬去后院的废料坑,拌草木灰,覆土,春和会自己算这笔损 耗。” 两个伙计把三袋芽麦抬走,麻袋刚擦过门边时,一阵酸味飘了出来,围观的人都闻见了。 秦巧娘端起第一匾干净的芽麦:“那些我们是不会用的,不如闻一闻这边的。” 钱福来先伸手抓了一把,麦芽带着湿润的腥甜气,没有刚刚飘出来的那股酸味,他又掐开两粒,转身递给门外那个捏着桃花糕的妇人。 “你也看。” 妇人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 陈老吏验完存粮,宋小满把西灶的账搬到门前,每一炉用了多少粮、多少袋,出了多少饴,秦巧娘拿了多少掌勺钱,全都写在上面。第三炉后面明明白白写着“芽酸,废”,并且没有验赏,只有掌灶钱。 陈老吏看了一眼账本:“坏饴在哪?” 石头抢着回答:“后院的坑里!我和秦师傅一起抬去的!” 韩有成从东灶出来,瞪了他一眼:“人问你了?” “我做了。”石头缩了缩脖子。 众人又一起去了后院,废浆已经渗进土里,坑边黏着一层黑黄糖壳,招来的蚂蚁沿着土拍成一条线。 钱福来把自己保管的样瓮带来了,宋小满也取出春和留下的那一瓮,春和的封泥没有动过,钱福来的样瓮验货的时候拆过,后面又封了回去,陈老吏逐一开封,饴色、气味相同,筷子挑起后都能拉出细线。 “已经卖出的三百斤,有买卖双方的封样,有净重,也有验货手印。”陆承安翻过两张契纸,“福顺斋收到货以后,有人吃出酸味?” 钱福来答道:“没有!” “有没有因这批桃花糕来报腹痛的?” “也没有。” “那你今日来做什么?” 钱福来被问得一噎:“铺门外都在传,我总得问清楚,不然人家都不敢吃我的桃花糕。” “现在清楚了吗?” 钱福来看了看手里那半块桃花糕,张口咬下一块,他嚼完,转身朝着门外喊道:“福顺斋的桃花糕照卖,谁还说吃出了酸味霉味,带着糕来找我,别带着一张嘴瞎传!” 方才一直提着桃花糕油纸的几个人低头打开油纸包,门前响起来一点细碎的说话声,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全压着春和饴坊了。 卢掌柜还站在原处:“这次没掺,不等于以后不会掺。” 验完一圈,许知闲已经累了,依在宋小满身上懒懒得说道:“说得对,我们现在去验你家的,不定期验。” 卢掌柜一怔。 许知闲看他这样,冷冷一笑:“看来卢掌柜没有准备好?没关系,等你准备好了,我带着陆大人一起上门验。” 陆承安看了一眼懒洋洋的许知闲:“站好!”等许知闲调整了站姿,又看向卢掌柜,“所以今日只验今日的存粮和封样,不替春和做担保。” 陆承安让陈老吏把查验结果逐项写下:“从明日起,城中用受潮粮、芽粮做饴或者酿酒等铺子,需把粮主、数目、入朝日、分拣损耗和每炉出货记清,酸粮、霉粮另堆,不得混用,大宗出货,买卖双方各留一份封样,留到货钱结清。” 许知闲拍了拍胸脯:“就是就是,食品安全从春和做起!” 卢掌柜瞥了一眼许知闲,又看了看陆承安:“凭什么因为她们春和,连我们的铺子也要查?” “你方才说,坏的是城南所有饴铺的名声。”陆承安停了一会,“既然如此,那便一起验。” 许知闲得意得看了卢掌柜一眼,宋小满拉了拉她的袖子,才稍稍收敛。 陈老吏在查验纸末尾写下:春和饴坊西灶,现存可用芽麦未见霉酸,一石八斗酸芽麦已经当众覆土,不得入食,已售出三百斤饴与双方封样相合。 陆承安盖了印,扭头递给了秦巧娘:“这批粮刚验过了,可以开灶,以后每一炉,掌火的人也要签名。” 秦巧娘接下纸笔,目光在掌火两个字上停了几息:“我签。” 衙役取下西灶门前的木牌,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开,许知闲拿起桌上的报验帖看了一会:“谁报的?” 15. 不错,好……人(狗) …… 陆承安朝柳三娘看去。 柳三娘正在收那三只竹匾,声音很稳:“我。” 宋小满抬起头:“今天大家都在这,你什么时候去的县衙?” “福顺斋交货那日,回来的路上就听见有人说湿麦做的饴不能吃,所以我今日一早就递了报验贴。” 许知闲把纸放回到桌上,走到柳三娘面前:“可你没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做什么?提前把坏粮挪走,再把后院的废浆坑收拾干净?” “我不会藏。” 柳三娘看了一眼许知闲,又看了看宋小满:“你们会分袋,会重记,把能解释的全部想好,做得再干净,旁人也会觉得我们早有准备。”她停顿了一会,没脸嫌弃地说道,“再说了,你们演技不行。” 许知闲抽了抽嘴角,摸了摸鼻子:“怎么还嫌弃上我们了,这口灶有我和宋小满六成。” “可是这间铺子是我十几年积攒下来的!” 两个人隔着一张沾糖的木桌就这么看着,谁也没有接着往下说。 僵持好一会后,宋小满把报验帖夹到了合本契后面:“以后牵涉到封灶、报官、退整批货,三个人都要知道,事发来不及商量的,能做决定的人线做,回来再把账和缘由说清楚,记清楚。” 柳三娘道:“我可以写!” 许知闲看着她,手微微颤抖:“写,若是错了呢,损失怎么承担。” “谁的过错谁承担。” “说得像是没说。”许知闲瞧着气氛有点紧张,自己也有些大声了,小声嘀咕道。 “那你来写。” 许知闲沉默了一下:“我写字丑,让宋小满写吧。” 柳三娘一时间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知闲默默吐槽:“我今儿刚准备叫伙计去县衙的,结果陆承安就来了,我还寻思是那个姓卢的叫的呢,给我好一通气。” 柳三娘笑骂道:“你那个郎当样,怼得人没话说。” 许知闲“害”了一声,便低头看着宋小满补契。 陆承安瞧着屋内气氛已经缓和了,等宋小满写完才缓缓说道:“责任都分完了?” 许知闲看向他:“怎么?县令大人还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你可以走了。” 陆承安没动,过了好一会,许知闲看他还杵在那里,不耐烦说道:“不是,你怎么还不走?留下来吃饭得给钱哈!” 陆承安慢悠悠说道:“太贵,不吃,方才我给了你两种验法。” “所以?” “我没有帮你做决定。” 许知闲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张盖印到查验纸上:“不错,好……人(狗)。” “多谢许姑娘。” “只有口头谢?不给点钱么?一字千金,我刚刚说了四个字,总共四千金。”说完,便伸出手。 陆承安看了看她的手:“县衙方才没收你验粮的钱。” “难道不是三娘的钱吗?她报的,又不是我报的。”许知闲朝着三娘的方向抬抬下巴。 范掌柜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轻咳了一声,把那袋险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干粟重新拖到桌前:“几位若说完了,十七文的粮还收不收?” “十六文半,先收十石。”宋小满说道,“余下十石你可以先替我们留三日,我们不付定钱,有人出十七文,你尽管卖,不必等我们。” “只收十石?” “西灶没有新定契,十石够周转,二十石全买回来,我们拿银子养着?” 范掌柜看向许知闲:“她如今每笔买卖,每笔账算得这么谨慎?” 许知闲看向宋小满:“挺好的,省得我乱花钱。” 范掌柜嘴角动了动:“十六文半可以,车脚钱你们出。” “每五袋验一袋,这个规矩照旧,粮行送到门口,卸车我们自己来。” “你方才还说车脚你们出。” “我说的是卸车!” “你没说。” “所以我方才说了。”许知闲嬉皮笑脸的,但眼神却是异常认真。 范掌柜看着她的表情,被她绕得太阳穴直突突,最后还是点了头:“送到门口,只此一次。” 然后挥了挥手,让伙计跑回粮行传话。 院里的查验清单还没誊写完,粮行辆车便停在了门口,袋口都系着丰年粮行的青麻绳。 宋小满照着约定抽袋,上层和袋底的粟色一致,手伸进去没有潮气,咬开也是脆的,她验完一袋便换一道绳结,许知闲想过去帮忙,被她伸手拦在木称外面:“你看着钱就行。” “我现在会分好粮和坏粮的!”许知闲自信地说道。 宋小满头也不抬,敷衍说道:“嗯,你会。” 许知闲看着她那嫌弃的样子,只好回去数钱,十石干粟,一两六钱五十文。 柳三娘出六百六十文,许知闲和宋小满各出四百九十五文,正好按四三三合成本钱。 许知闲在自己的钱袋子里数出四百九十五文,钱袋里还剩下三两五钱二十四文,她把数好的铜钱重新又数了一遍,推到宋小满面前。 宋小满也数好了,剩下三两九钱七十七文,她把三份本钱分开记好,又去范掌柜送来的契纸上添了验粮、送货和退袋的条款。 范掌柜按好手印,收起粮行的那一份。 陆承安泽拿着宋小满写好的封样契,叫陈老吏照着誊抄其中的四条。 卢掌柜又走到春和饴坊的门口张望,陆承安看着他:“明日先验城南四家饴铺,从隆兴开始。” 说完,冲着许知闲笑了笑。 许知闲看到翻了个白眼,暗骂了两句。 许知闲和陆承安插科打诨的功夫,柳三娘把东灶的月账放到桌上,看着刚记完账的宋小满:“今日顺带把东灶的也算了吧。” 宋小满点点头,拿起东灶的月账,还没摊开,账本里就掉下来两粒压扁的麦壳。 账页放在灶边,放得久了,纸角被糖汽熏得发黄,翻起来有点发脆,宋小满把手指擦干净,一页页压平。 院门外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伙计拿着布擦洗着门口的泥脚印,其他的伙计则在后院填废料坑,铁锹碰着碎砖,发出一阵阵嗑瞪声。 范掌柜收了粮钱,已经离开了。 陆承安也卷起那张已经誊写好的查验条目,起身准备回县衙。 许知闲叫住他:“不留下看看?” “看东灶的账?那不是春和的私账么?我能看?” “方才抄宋小满办法的时候,咋没见你分这么清呢。” 陆承安看了她一眼,转向桌边:“宋掌柜,县衙借用封样、记损的四条,可以吗?” 宋小满正拨着算盘,闻言抬起头:“可以,誊本上写明办法出自春和西灶私账。” “好” 许知闲在旁边听得一乐:“哟,县令大人学规矩,抄规矩,还留个名字?” “她自己要的。”陆承安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今日的查验纸 只管这批粮,若有人拿着这个去替别家的货作担保,直接送官府。” “知道了。”许知闲倚靠在门边,懒懒回道。 “还有,”他扫过桌上那一摞账,“账里若是有旧债,县衙可不帮你讨。” “县令大人请放心,我讨债前一般会先雇个打手。”说完,便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外。 陆承安懒得理她,带着衙役大步离去。 许知闲听见巷口的脚步声远了,才回到桌边,桌上没给她留凳子,只能坐看右看从西灶拖来一只装草木灰的矮桶,倒扣在地上做好。 宋小满翻过三页,问道:“东灶一炉能出多少饴?” “四十八到五十二斤多都有。”柳三娘道,“火候、粮、收浆都有差。” “那和西灶这边差不多。” “本来就是一样大的锅。” 宋小满用笔杆点住一行:“那为什么这里每炉都有五斤的火耗?” 柳三娘俯身去看,本月东灶共开了十九炉,有的出四十斤,有的出五十一斤,后面的都单独扣下一笔:火耗五斤。 一斤不多,一斤不少。 “锅底会沾,验色也要舀一点。”韩有成站在东灶门口,围裙还没有解,肩背已经完全湿透了,“开灶哪有不损耗的。” 宋小满问:“每炉都恰好损耗五斤?” “这个是灶口的规矩。” “什么规矩?” 韩有成没有马上回答,但他身后的石头抱着一摞洗好的竹筛,脚下往旁边挪了半步。 宋小满看见了:“你知道?” 石头又往韩有成身后缩了缩。 “问我。”韩有成把竹筛接过去,搁到墙边,“每炉留了五斤,不入前铺的大秤。掌火、蒸麦、添柴和滤浆的人分,这个是东灶留下来的甜头。” 许知闲抬起头:“十九炉,也就是九十五斤?” “对。” “福顺斋那批饴糖也才卖了五十文一斤。”许知闲在膝盖上划了两下,“九十五斤,四两七钱五十文。” 韩有成见她这么算,脸色沉了下来,黑得快滴下墨汁了:“许姑娘,你若把锅边发暗、带着糖渣的饴,也按照上等的清饴的价格卖,钱福来能把瓮扣在你头上。” “卖不了五十,那也不该一文没有。” “谁说一文没有?” 宋小满的算盘突然停住了。 韩有成看向柳三娘:“陈四嫂每炉给一百文,五斤饴归她,四十文给掌火的,蒸麦、添柴、滤浆各二十,东灶的月钱低,这一百文原本就是要算在赏钱里的。” 柳三娘皱起眉:“我知道有灶口甜钱,只是不知道陈四嫂每回都给一百。” “老掌柜在的时候就是这个数。” “我接这个铺子已经八年了。”柳三娘委屈道,“韩师傅,你有八年没跟我说清过这个数。” 韩有成舔了舔嘴唇,抿住,又深吸了一口气。 油灯的火苗一下子被门缝里的风压低了一下,见双方没在说话,宋小满重新翻账,纸页也越翻越快,忽然开口道:“陈四嫂的钱没有入账,分出去的工钱也没有入账,九十五斤饴全部算成了火耗。” “钱没进铺子的柜,账上记来做什么?”韩有成道,“左手收一百,右手分一百,铺子也没有少一个铜板。” “粮是谁的?” “铺子的。” “柴火呢?” “也是。” “那为什么做出来的饴不算铺子的?” 16. 专坑我呢 韩有成往桌前走了一步:“宋账房,你才离开丰年几日,就像把东灶几十年的规矩全改了?灶上的人拿的都是烫伤的药钱,你一个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的,手上可不会起泡。” 宋小满捏着账页的手更用力了。 秦巧娘从西灶门边走进来,她刚把查验纸给钉到墙上,指缝里还沾着浆糊:“我的手上起过!” 韩有成转头:“这里没有说西灶。” “我给东灶搅过三年的锅。”秦巧娘抬起右腕,那道烫伤的疤痕出现在众人面前,“你腰疼的时候,后半锅基本都是我在做,滤布堵了也是我伸手拧,五斤饴里头没有我一口。” “你拿的是帮工的日钱。” “石头也拿。” 石头抱着竹筛,脑袋埋得更低了。 韩有成振振有词地说道:“他是跟灶的学徒。” “那我呢?我在灶边三年,算什么?”秦巧娘眼睛微红,指着东灶,大声说道。 突然吹起一阵风,把东灶的布帘吹开了些,东灶还烧着点余火,铜锅已经冷下来了,锅沿偶尔落下几滴水,滴在灶台上。 韩有成看着秦巧娘手腕上的疤,过了片刻才说道:“那是老规矩,不是我一个人定的,大家都这样过来了。” “今日问就是老规矩。”宋小满把账重新铺平,“谁做了活,谁拿钱,拿了多少,写在纸上,以后查,也不用怕” 说完看了看角落里的石头:“也不用石头抱着竹筛躲人了。” 石头小声说道:“我没躲。” 许知闲朝他看了一眼,石头彻底不说话了。 门外忽然传来竹篮擦过门板的声音。 一个瘦小的小妇人探进头来,头发用蓝布包着,手臂上挎着一只铺了油纸的圆篮,见院子里站了那么多人,本能得先后退了半步。 “柳掌柜,今日还开门吗?” “陈四嫂?”柳三娘皱着眉头问。 妇人点点头:“我听说西灶封了,又听说后来开了,东灶今日的锅边饴还给不给?” 韩有成脸色更难看了。 宋小满朝着她招招手:“你进来。” 陈四嫂没有动:“我买的是干净饴,颜色差点,但是里面没有霉粮。” “没人说你买的坏饴。”宋小满语气放得很软很天真,眼睛跟小兔子一眼眨着,“你来,我问你几句话。” 陈四嫂这才跨过门槛,把篮子放到脚边,从怀里摸出一小串钱,数了一下,刚好一百文。 “每炉都是这个数?”宋小满问。 “是,五斤一包。” “你拿去卖多少?” 陈四嫂看了眼韩有成,没敢说话。 许知闲的声音也放得柔和一些,不过听起来倒是显得有些诡异了:“放心,我们不跟你抢摊子,你若不说,以后这五斤也没人敢给你。” “一斤能切个二十来小块。”陈四嫂只好说道,“软的裹上炒米,硬的敲碎,一块一文,好的时候可以卖到一百四五十文,若是遇上雨天,剩下的黏在一块,也有赔的时候。” 陈四嫂每日守在县学外面的巷口,卖热水,炒豆和碎饴,买不起桃花糕的人,花一文钱能尝点甜味,炭火钱、炒米和油纸都要她自己出,一炉锅边饴够她卖个两三日。 “我没有占春和的便宜。”陈四嫂攥着那串钱,“老韩师傅说,这五斤本来就是他们的工钱。” “你没占。”宋小满从她手里接过一百文,看了一眼韩有成,把钱放到了桌上,“今日这炉先照旧,往日的怎么买的看怎么写。” 韩有成冷笑:“我还没答应。” “这是春和的饴。”柳三娘开口,声音很稳,音量也不大,但已经能听出隐隐的怒火,“先听她说。” 韩有成转向柳三娘:“铺子里开西灶,秦巧娘每炉都有六十文,过验再赏二十,如今连东灶这点甜钱也要收回去?” 东灶的两个伙计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柳三娘看了一眼,没有回答,这要是收回,伙计少了钱,继续照旧的话,今日五十文一斤的饴也能被人装成五斤的锅边料,二十文给卖出去。老规矩原先只在灶口绕一圈就好,这如今西灶开了,买主和粮价都变了,这个窟窿眼看着越来越大。 宋小满看出了柳三娘的犹豫,把十九炉旁白的“五斤”一一圈出来:“甜钱不收,往后每开一炉,东灶仍拿一百文,掌火四十,蒸麦、添柴、滤浆各二十,谁来做这份活,名字就写在炉账后面。” 宋小满说完,扭头看了秦巧娘一眼:“若是秦师傅替半锅,那也按她做的多少分。” 秦巧娘问:“饴呢?” “出锅先称整炉有多少,再分正饴和锅边饴,锅边饴有多少就记多少,不准从正饴里头添足五斤,陈二嫂的按照旧例二十文一斤收,钱入铺账。东灶的一百文由铺子另列工钱,锅边卖不够一百,铺子补,卖得多算铺子的。” 柳三娘在心里过了一遍:“若是一炉只有三斤锅边,那我要补四十文。” “那四十文本来就是工钱。”宋小满说道,“若一定要刮足五斤才肯给,刮走你的可就是五十文的正饴,省下四十文工钱,可能少卖一百文。” 许知闲坐在矮桶上,看着宋小满,眼睛和嘴都留下了欣赏的泪水,刚刚开口就是随便一算,若是那九十五斤全部按照五十文来算根本不可能,锅边饴是卖不到那个价的,可一炉必须凑足五斤,同样也给了人把好饴算成锅边料卖掉赚小费的空子。 账上写着损耗,灶边的人看见的是工钱,柳三娘以为只是锅底省下的一点甜渣,可惜每个人心里头都知道一部分,只是没人愿意说出来说明白,而宋小满做到了!既收拢了人心,又能把锅边饴利用起来,若是包含西灶的锅边饴,倒也是一点点微末的进项。 韩有成看着那些被圈起来的“五斤”,缓缓说道:“以前的账,你们想怎么算?” “以前的不追回。”宋小满道,“本月十九炉,陈四嫂共付了一两九钱,按照十九笔灶口钱重新记,正饴少卖多少,现在已经查不出来了,记一笔旧例损耗,到今日为止。” “既然一进一出都是一两九钱,改不改有什么差别?” “这个月没差,下个月就会有。”宋小满把账本和笔递到他面前,“粮涨了,饴涨价了,换了买主,五斤东西的成本价会变,自然价格也要变。” 韩有成看着,宋小满只把今日东灶几个人的名字写在新页上,写到滤浆那一栏:“今日是谁?” 石头看了看韩有成:“前半锅是我,后半锅秦师傅来帮过。” “那二十文一人一半?”宋小满看向秦巧娘。 秦巧娘认真说道:“我只搭了半刻中,不要。” “要不要是你的事,我的账得这么写。” 秦巧娘走上前看着账本上的字,也没再推诿。 今日的锅边饴只有四斤半,柳三娘从陈四嫂的一百文里头数出了十文退了回去,又从铺子的钱匣子里补出十文,凑足一百,照每个人干的活分完。 韩有成的四十文摆 在最前面。 “韩师傅。”柳三娘走到他面前,说道,“你守了东灶这么多年,我不会因为新灶开了,就亏待于你,可春和是我的铺子,进了多少粮,出了多少饴,分了多少钱,我都得知道。” 韩有成显然有点意外,盯着那四十文,很久没有发声,过了一会,他提起比,在东灶掌火的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很重,最后一横几乎划破纸背。 陈四嫂松了口气,把今日的锅边饴装进篮子,把退回的十文收进怀里,伙计也没有再拿正饴补足五斤。 宋小满把这九十文货钱和一百文灶口钱分作两笔,记在新账第一页。 柳三娘看着篮中发暗的饴块:“四嫂,你只卖这种碎饴?” “还能卖什么?桃花糕我可做不起。” “西灶以后若是有颜色浅的,成不了大瓮的零饴也按照今日的办法卖给你,不一定每次都有,有会让伙计跟你说一声。” “还是二十文?”陈四嫂眼睛亮了一下。 许知闲算了一下,开口道:“量多可以给你二十,少于三斤的话给你二十二,省得你空跑一趟,我们也不用留着招蚂蚁。” 陈四嫂张了张口:“少了反而更贵?” “少了还得特地给你留,给你包好,这些都要成本,你也可以只等五斤以上的。” 陈四嫂想了想:“三斤也要,县学散得早,有时候两日就卖完了。” “那就写上去吧。”许知闲看向宋小满。 宋小满抽出一张窄纸,记下了刚刚所说,又补充了当面过秤,现钱结清,不留隔夜货一类的规矩。陈四嫂不会写字,便在自己名字旁边按下个指印。 陈四嫂提起竹篮走时,石头跟到门边:“四嫂,明日你给我留两块裹炒米的。” “你不是天天守着糖锅吗?” “守着糖锅也不能随便吃了。” 陈四嫂笑出了声:“行,一文一块,亲兄弟也不能赊。” 院子里紧绷着的气氛总算是松弛了些。 宋小满把旧账重新理好,东灶的十九笔火耗改作是灶口钱,锅边饴另开一栏,今日前的不再追,往后的每炉都要过两次称。 韩有成拿走自己的四十文,没有再说话,他走到东灶门口的时候,秦巧娘叫住了他:“今日后半锅的十文,我拿了。” 韩有成脚下一顿:“你应得的。” 秦巧娘把那十枚钱一枚枚收进围裙的内袋里:“所以我拿。” 韩有成回头看了一眼新账,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柳三娘撑着桌沿坐下,连着灌了大半碗凉水:“一本东灶账,看起来比封灶还累。” 许知闲坐在矮桶上,翘着二郎腿:“封灶要忙什么?不就是封一块破木牌?这规矩要是不改,你的饴自己长着腿跑掉咯。” “你少说两句风凉话。”柳三娘没好气得看着她,“方才是谁把锅边饴按照五十文算的?” “我故意那么算的,算快了。” “那也是算错了呢~” 许知闲拍了拍膝盖,往柳三娘贴过去:“我的好三娘~你别这么说嘛。”又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推给宋小满:“这不是给记账的人添两碗茶水。” 宋小满面无表情的把钱又推了出来:“春和有水。” “那添个鸡蛋。” “两个。” “你现在可比三娘还会开价,专坑我呢。” “跟你学的。” 许知闲正要开口还价,院门被人重重推开。 17. 没种 周逢春站在门外,裤腿上全是半干的泥,鞋边还挂着几根断掉的粟苗,因为走得太急,喘得厉害,手里头还攥着一块湿土。 “周叔?” 许知闲连忙走上前去,周逢春一边喘着一边把那块湿土掰开,里面埋着几粒泡胀的粟种,种皮已经发黑,手指一碰便流出白浆,还能闻到隐隐约约很上头的臭味。 许知闲脸上的笑马上就消失了,柳三娘忙倒了碗凉水递给周逢春。 周逢春喝得很急,喝完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村里北洼的地泡了三日,二十三户,三十七亩,种下去的粟烂了一大半,再不补种,这一季就空了。” 宋小满合上账册:“还差多少种?” “至少二十石,县城两家种铺都说卖完了,东乡肯匀种的人,一斗也已经喊到了四十文。” 院子里刚卸下的十石干粟就堆在廊下,原先的青麻绳已经化成了宋小满自己打的结,袋口还压着三个人的手印契。 周逢春看见了,走过去,打开粮袋,抓了一把,捏开一粒,又放到鼻下闻了闻:“这是新粟?” “范掌柜今日刚送来的干粮。”柳三娘道,“西灶刚合完本钱。” “知闲,”周逢春转过身,“这十石能不能先让给青禾村?” “不能。”柳三娘答得很快。 周逢春手里还攥着那把粟,听见这两个字,手背绷得发白。 廊下十石干粟刚卸下车,麻袋底下还垫着新木条,西灶的烟道还是热的。 “这是三个人合本买的。”柳三娘把粮从周逢春手里接过来,倒回袋中,“六百六十文是我的钱,许知闲和宋小满各出了四百九十文,她说让,我的灶就没粟可用,我就得饿肚子。” 周逢春看向许知闲。 许知闲想了片刻:“村里现在有多少现钱?” “一两二钱。” “二十三户,才凑得一两二钱?” “屋子要修,牛要喂,前些日子还跟着你守桥。”周逢春把手上的湿土擦在裤腿上,说话的时候声音止不住的颤抖,“谁家的钱都是从灶灰里扒出来的。” 许知闲转过头:“我就问问你们。” “你没回问钱,都不像是只问问。”宋小满学着许知闲之前翻白眼的样子,把东灶的账推到一旁,抽出了一张空纸,“即使我们肯卖,这些也是干粮,能不能下种,没人验过。” 周逢春马上说道:“粮颗粒饱满,没有受潮。” “丰年粮行只保它能吃,可没保它能发芽。” 周逢春重新抓起几粒,掐开仔细看了看,粮心是白的,闻着也没有陈气,可放得太久,晒得太狠的粟,可以煮饭,但是落地未必肯出苗。 许知闲沉思了一会问:“泡一夜能看出来吗?” “来不及。”周逢春说道,“若真等它冒白尖,地里又要耽误个一两日,还得每袋都试,不能只试一把。” 许知闲知道自己只会吃饭,不会种地,突然想起了游戏刚开始送的新手种子,问道:“我卖你的那袋呢?” “播在我家北洼了。”周逢春说道,“也烂了,你现在想买回去,只能去泥地里捞了。” 许知闲摸了摸鼻尖:“那村里还有谁家留种了?” “南坡的地没淹,有几户留了补种粮,石湾村和上河村也有。” “你没问?” “问了。”周逢春脸色更差了,“自家苗才露头,谁敢把最后一袋种借出去,等会再下一场大雨,他们也得补。” “借当然不可能借了。”许知闲问,“拿干粮换呢?” 周逢春愣了一下,许知闲从袋子里捞出一把干粟,又让他摊开带来的烂种,一个干净饱满,一个捏开便流出白浆,落在同一张粗纸上,差得很清楚。 “南坡已经出苗的人,先扣下自家再补一遍的份,余种换成能吃能存的干粮,种有多少,换多少,每斗再添两文,让他们把自家出苗的田指出来,也在契上写明种是从哪块田留的。” “若换来的也不发呢?”柳三娘问道。 “少于七成,又不是地被水泡坏了,留种的人补足短数。”宋小满接着说道,“敢拿自家的田苗作保的,比那种说能种出上等粟种的可靠。” 周逢春在两把粮之间看了好一会:“十石的干粮,只能换十石的种,村里头缺二十石。” “范掌柜还口头给我们留了十石。”宋小满看向许知闲说道。 许知闲也看向她:“你买?” “不买。” “刚才不是你提的?” “我是告诉你货在哪。”宋小满把空纸压住,“现在没有现钱,秋后才能收得回来,这笔我担不了。” 她的四百九十五文才刚从钱袋里拿出来,离开丰年粮行后,吃穿住行统统都要钱,更何况青禾村秋天能不能还得上,还不好说。 柳三娘也说道:“我也不担,十石粟进西灶,几天就能变成饴,出了饴就有人付现钱。” 周逢春的嘴唇动了动,一声也没有发出来。 许知闲摸了摸腰间的钱袋,里面还有三两五钱二十四文,铜钱隔着布料压在掌心,这比当时初始金币多了不少,可这二十石粮一买,也剩不了多少了。 “这十石,我买。”许知闲下定了决心,说道。 柳三娘抬眼:“按多少?” “十七文一斗。” “东乡的种价四十。” “喔,你这袋都没写个种字!”许知闲把麻袋口重新系上,“丰年卖来十六文半,我给你十七,你们一转手就赚五十文,你还想坑我。” “那你拿五十文换一口灶断粮?” “二十文。”宋小满报了个数。 许知闲转头:“你站哪边?” “账这边。”宋小满道,“粮是我们三个人的,二十文一斗,总价二两,柳掌柜拿回八百文,我和你各拿六百文。按照这么算,柳掌柜赚一百四十文,我和你各转一百零五文,你若是肯买,就买,若是不肯,粮也能进西灶。” 许知闲算得很快,若是付出二两,再从原来的合本里拿回六百文,眼下实际少一两四钱,原先投入的四百九十五文也能结清回来,这十石从此归属她个人,往后赚了赔了都合宋小满、柳三娘无关。 “十九文。” 宋小满摇头:“二十。” “十九文半。” “你方才还想着拿十七买,这会知道要还价了?”柳三娘道。 许知闲叉腰:“我一直都知道啊!” “二十,少一文不卖!” 许知闲看了看周逢出裤腿上的烂泥,解开钱袋:“成交!” 宋小满重新立契,十石干粟作价二两,原四三三合本当场结清,柳三娘拿八百文,宋小满拿六百文,许知闲自己的六百文又回到了钱袋子里。 许知闲数完自己所有的钱,手里还剩下二两一钱二十四文。 脑袋冲着周逢春一挥:“走!” 周逢春问:“去哪?” “丰年粮行。” “你还真买剩下的十石?” “你们缺二十石,我拿十石回村,是想看着大家一人分半袋,然后又为了另外半袋打起来吗?” “村里不会打。”周逢春跟在后面小声说道。 “那就坐在祠堂哭,但是哭也费水啊。” 周逢春被她说得额角直跳,但还是转身跟里上去。 丰年粮行已经在收木板了,小伙子抱着最后一块板,远远地就看见宋小满来了,动作慢了一点,柜内的油灯刚点上,范掌柜坐在算盘后头,正记着今日卖出去的粮账。 “余下十石呢?”宋小满进门便问。 范掌柜看了一眼她,又看到了身后的周逢春:“还在仓里。” 许知闲点点头,说道:“按照今日约定的,十七文,我们现在就要。” “不是只买十石吗?”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 “车脚仍是送到春和?” “送到青禾村。” 范掌柜把笔放下:“不行,送到春和,只是城里半条街,青禾村那要一个多时辰,十七文不包。” 周逢春连忙说道:“我们可以自己拉。” 范掌柜看着他鞋边和裤腿上的泥:“你要当种?” “换种。”许知闲道,“它还是干粮。” 范掌柜算是听明白了,手指在算盘珠上停了一会:“东乡种铺的人刚来过,愿出二十三文收这十石。” 周逢春脸色一变。 “你卖了吗?”宋小满问。 “没有。” “为什么?” “我说过给你们留三日。”范掌柜说道,“也说了有人按照十七文买,我便不等了,但是现在你们来了。” 许知闲看着他:“二十三和十七,可是差了六百文。” “我会算。” “那你不心疼?” 范掌柜冷笑,转动着算盘上的珠子:“许姑娘,你当粮行只做一回买卖?今日因为六百文吞你一句话,明日谁还敢在我这里留货。” 宋小满在袖子里把原先那张留粮条翻了出来,在后面不上十石成交,买主自运,范掌柜按下手印,又叫伙计把仓里最后的十石给拖了出来。 许知闲付掉一两七钱,钱包马上就瘪了,只剩下四百二十四文,有点阵阵肉疼。 粮行门外停着一辆黑漆骡车,一个身穿酱色绸褂的胖掌柜掀开车帘,正阿訇看见十石粮往外搬:“范掌柜,我不是出了二十三文了吗?” “嗨哟,曹掌柜您可来迟了。” “我连定钱都带了。” “她们先留的货。” 曹掌柜从车上下来,先扫过宋小满,又看看许知闲:“你们买去做什么?” 18. 二十石都煮饭? 许知闲没好气说道:“煮饭。” “二十石都煮饭?” “饭量大。” 曹掌柜被堵得脸上的肉抖了一抖,他身后的车厢里也压着几只麻袋,袋角上写着“昌顺种铺”的红记。 周逢春认出了那个记号:“你不是说铺里的种子都卖完了?” “刚从外乡调来的。”曹掌柜道,“上等粟种,四十文一斗,你们青禾村若要,明日我可以送。” “十粒能发几粒?”许知闲问。 曹掌柜看了她一眼,手指直指天上:“种下去的事,谁敢把老天爷给算进去?” 许知闲感到无语:“我又没让你保雨水,先付二十文,出苗七成,再付二十,少一成,扣五文,敢不敢写?” “种铺没有这种规矩。” “所以我问你敢不敢。” 曹掌柜袖子一甩:“四十文,现钱,买不起便算了,过上两日,四十文也未必还有。”他说完便转身上车,车上震了一震,车轮擦过粮行门前的石坎,压出一阵闷响。 许知闲看着那几只盖着红记的麻袋消失在街口:“周数,南坡那些人,曹掌柜去收过吗?” “去过。” “出多少?” “十八文。” 宋小满笑笑,把新契折好:“那我们每斗添了两文,正好多过他。” 周逢春抬手拍了拍身旁的麻袋:“我们先回村。” 两辆借来的板车驶出城门,车上没有篷,宋小满直接把粮契裹进油纸,塞进怀里,许知闲跟在车边走了一段,脚后跟磨得发疼,最后趁着周逢春没回头,扶着车沿坐在粮袋上。 宋小满看着她,觉得好笑:“车是用来装粮的。” “我比粮轻。” “粮可不回喊着脚疼。” “那它别坐,自己跑到青禾,还省了拉车的钱。” 周逢春在前头赶车,听见了也没回头:“坐好!掉下来就自己走。” 出城后的路还带着潮气,车轮压过泥坑,整车粮都往下一沉,许知闲两手抓着麻绳,屁股被颠得发麻,远处田里的积水尚未退干净,几只白鸟踩着浅水捉虫,北洼的方向根本看不见多少新绿。 进村后,周逢春先敲响祠堂外的铜锣,锣声沿着潮湿的空气传开,二十三户人家陆续赶来,有人脚上还沾着田泥,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手里都攥着一点零碎铜钱。 那一两二钱全部摊在祠堂的长桌上,最大的那一串也不过九十文。 许知闲把话说得很直:“我拿二十石干粮,去换已经出过苗的粟种,你们要二十石,其中有十八石由我垫付,秋收后,一斗种还我三斗新粟!” 人群里立刻响起议论。 许知闲又补了一句:“四斗!” 周逢春猛得转头:“你方才说三斗!” “我方才没说!” “你路上也说了。” “路上颠得厉害,不能算。” “就三斗。”周逢春按住桌上的钱,“去年秋粟只有六七文,四斗就是二十四到二十八文,你买干粮也才十七、二十文。” “我得等到秋收后,还得担你们再淹一次。” “田真再淹了,你四斗也收不到。” “三斗半。” “三斗。” “再淹、遭虫、绝收,也不能一句没粮就算了。” “村正和两户邻田验过,真是灾的,顺延一年。”许知闲再次大喊道。 宋小满在旁边听着,补了一句:“县衙也要留一份灾情记录,省得秋后各说各话,什么也对不上。” 周逢春点头:“可以。” 许知闲又看了一遍桌上的零碎铜钱:“三斗就三斗,每户按照领种数画押,秋后各还各的,谁家有粮不还,田里收粮的时候我亲自去。” 周逢春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你还会收粮?” “不会,所以我带着宋小满。” 宋小满抬起头,伸出手掌:“我是你的私账。” 许知闲往手掌上一拍:“我给钱。” “多少?” “秋后再谈。” “那秋后我再帮?” 祠堂里有人笑了,压过了先前低声的议论。 刘嫂第一个走到桌前:“我领八斗,秋后还二十四斗。” 她不会写名字,便按下了手印,红泥沾在大拇指上,她也没急着擦,连忙退到一旁给后面的人让位。 周二嫂从人群后面挤进来:“我家南坡还留了六斗种,田里的苗已经出齐了,谁拿六斗干粮跟我换,我换!” 有第一个开口,后面便快了许多。 南坡几户先回家取种,石湾村的亲家也被人套车去叫,宋小满坐在桌边记账,把粮从哪家来,对应哪块田一行一行写下,愿意换的人拿一斗干粮,再领两文钱,若是补种后无灾无涝的,出苗不足七成的,须按照短数补种,补不出便退回相应的干粮。 祠堂的灯芯结了两次花,出去叫人的板车才沿着泥路一辆一辆回,最后一车从上河村进青禾的时候,已经有些许的天光,车上的人抱着种袋,身上全是夜露。 曹掌柜的黑漆骡车就是这个时候进村的,车上十五石粟种码得很齐,红记朝外,他让伙计在祠堂门前支起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上等粟种,四十文一斗。 “明日涨到四十二。”曹掌柜拍了拍种袋,“今日有现钱的,今日拿。” 有人围过去看,却没人掏钱。 周二嫂把自家种袋里抓了一把,走到他面前:“你方才去问家收种,只肯给十八文。” 曹掌柜道:“收价是收价,卖价是卖价,车脚、铺租、损耗,哪个不要钱?” “多一倍还不够?” “嫌贵你可以不买。” “那就不买。”周二嫂转身把种倒进公称,“我换干粮,另拿两文,种从我家南坡第二垄留的,苗就在田里,大家可以自己看。” 公称旁的人跟着她走了。 曹掌柜脸上的笑挂不住,又朝着周逢春道:“你们东拼西凑的种,长出来的高矮都不一样,我这可是拣过的上等种。” 许知闲问:“出苗七成的契,你写还是不写?” “我说了,种铺没有这种规矩。” “那就劳烦曹掌柜把这上等种运回去,青禾村可要不起你这句空话。”许知闲冷笑一声,说道。 周逢春抬手敲了一下铜锣:“别看热闹了,继续过秤。” 锣鼓声盖过曹掌柜的话,一袋袋干粮从许知闲车上卸下,一袋袋有田苗作保的粟种重新装上,南坡八石,石湾村七石,上河村七石,共二十二石。 其中二十石照约换粮,另两石由青禾村用八百文现钱买下,二十石种发给受淹石二十三户,十八石由许知闲垫粮,每斗球后三斗新粟,现钱买下的两石直接给各户缺数分掉,剩下的两石,单独放在许知闲脚边。 这两石种是另付了四十文添价的,现在钱袋子里只剩下三百八十四文。 村里余下三百六十文添给十八石换种户,最后四十文付了板车草料和灯油,一两二钱,一文不剩。 曹掌柜的十五石种还在 车上,他等了半晌,只卖出去三斗,来买的还是邻村一个不知消息的汉子,付钱的时候还被周二嫂拉去看了两眼种,余下的粮袋原封原样码着,红记在渐亮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曹掌柜黑着脸让伙计收牌子。 许知闲抱起自己那两石种,准备找辆空车,周逢春却拦住了她,说道:“你这两袋放哪?” “我家。” “然后呢?” “等下种。” 周逢春盯着她的脸,好像觉得她在开玩笑:“你家那三亩地,草根都还没清,土也没翻,拿什么下种?” 许知闲沉默了一下,确实自己也不会种地:“可以雇人。” “全村都忙着补种,你雇谁?” “加钱。” “你还剩多少?” “三百八十四文。” 周逢春朝她伸手:“你锄头呢?” 许知闲挠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我问你,你锄头呢?” “卖了。” “诶,你这死孩子,卖了多少?” “九十二文。” 周逢春手一把拍在脑门上,闭了闭眼,从旁边一户人家的板车上抽出一把旧锄头,往她怀里一塞:“二十三户的种子有了。” 他又指向村西那三亩长满草根的薄田:“现在轮到你了。” 许知闲接住锄头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村西三亩地在低坡上,积水倒是退得很快,砍断几根草叶,又被底下的硬土弹了回来。 周逢春站在田埂上:“用腰。” 许知闲换了个姿势,又抡了一下,锄头歪着扎进土里,带起巴掌大的泥,泥没翻过来,顺着锄刃滑回原处,只在地上留了道浅口。 周逢春两眼一闭,再睁开时,直接下了田,把锄头从她手里拿过来:“不是让你给地挠痒痒,你得站稳,刃得斜着进去,再往怀里带。” 他一脚踩开草根,锄刃落下,湿土连根翻起半尺长的一块,黑土底下还有水汽,几条细蚯蚓还缩在土缝里。 “看明白了?” “明白了。” 许知闲接过锄头,照着他方才的动作重新做了一遍,这回土是翻起来了,锄柄也跟着在她掌心狠狠磨了一下。 周逢春点点头:“做得不错,接着来。” 许知闲抬眼看向前面,三亩薄田从脚下一直铺到西边矮墙,雨后野草长得快,满地都是青的,她翻出那一块夹在里面,小得像谁不小心踩掉的一只草鞋。 “全翻完?”她问。 “不然留一半让虫子帮你种?” “我是问,今日是不是全部翻完?” “种已经到你手里了,至多再等一日。”周逢春指了指东边已经有人下地的几块田,“土再干硬一些的,费的力气更多。” 许知闲握紧锄柄,继续往前翻,第一垄还没走到头,掌心便泛起一层火辣辣的疼,衣袖也沾上了泥,额前的头发全贴在脸上,腰也一点点直不起来。 宋小满抱着那叠秋粮欠契站在田埂上,看了半晌:“你方才那一锄,翻过的地方还没那鞋底宽。” “那是不是翻了。”许知闲声音有点发哑。 “照这个快慢,秋粮还你的时候,这三亩地也该翻完了。” 许知闲把锄头往土里一杵,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根已经磨红了,靠近食指的地方鼓起一点透明的水泡,她昨夜跟着板车走了三个村,脚后跟的皮还没长好,如今手也快凑齐了。 周逢春看着她的手,没有接过她手里的锄头:“你还雇不雇人?” 19. 谁会预定秋后粮? “雇。” “村里的人都在补种,赵家有头牛,原本排到后日才给你用,你要今日牵来,连人带牛二百文,不管饭。” 许知闲摸了摸腰间的钱袋,还有三百八十四文,付掉二百,还剩一百八十四文,西灶没有新买的干粟,春和下一炉拿什么开页还没着落,今日的种即便下了地,也要等几个月才能长成粮食:“周叔,便宜点。” 周逢春笑笑:“这回全村的牛都去犁地了,你和牛讨价还价去?” “我可以排到今日午后。” “二百文。” “我自己先翻一亩,然后让他翻两亩。” 周逢春看了看她翻过的地:“你这一亩地准备翻到哪日?” 许知闲看了一眼刚翻出来的半垄浅沟,没有说话。 宋小满把怀里的契纸放到田埂上,压了块小石头:“你手上不只有三百八十四文。” 许知闲抬头,有点惊诧:“什么?” “还有五十四石秋粮。” 周逢春也看向那叠纸:“粮?” 宋小满指了指田间,二十三户人家已经散在了北洼和南坡,有人在挑水,有人在扶犁,最早换回来的种才刚倒进木盆里浸湿:“这些还没长。” 周逢春脸色立刻沉了下去:“没长的粮,也拿出来哄人?” 许知闲立刻明白了,把锄头从地里拔出来,走到田埂旁,蹲下翻开上面的几张契,一张张看过领粮数:“十八石种,一斗球后还三斗,一共五十四石,真要遭了遭顺延一年。” 宋小满接着说道:“有几户的田在北洼,昨夜才把烂种从地里翻出来,种能不能出齐,这个暂时不知道。” “所以不能全卖。” 周逢春眉头一跳,拍了一下许知闲的脑袋:“你这孩子,你还要真卖?” 许知闲从契纸里抽出三张,放到膝上:“先卖三十石。” “卖给谁?” “还没找,价格找到人再谈,交粮日现在写。” 周逢春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田地传来牛铃声,周二嫂牵着自家的黄牛从远处过去,牛脚踩进湿泥里,一步一个深印,她朝这边看了一眼,见许知闲的锄头还干干净净,张口便问:“翻完几分了?” 许知闲看了一眼自己翻的,低头整理契纸:“今日先不翻地。” “那你干什么?” “秋粮。” “苗都没有,上那整秋粮?” 许知闲没理她,朝着宋小满伸手:“借笔。” “这是田埂。”周逢春说道。 “现在纸都有了,墨呢?”许知闲转头看向周逢春。 周逢春气得转身便走:“回祠堂写,谁敢把墨倒进田里,我让她用舌头给我舔干净。” 许知闲弯腰去抱契纸。 “锄头。”周逢春头也不回地说道。 她又把锄头扛上。 回到祠堂时,长桌上的红泥还没干,灯已经熄了,灯芯冒着一点点焦味,地上散着昨夜称种时漏下的粟粒。 宋小满铺开空纸:“你想卖哪三十石?” “从这五十四石里头出。” “二十三户,谁家算进三十石,谁家不算?” 许知闲顿了一下,若把三十石直接指到某几户头上,那几户一旦受灾,买主便有可能拿着新契进村催粮,剩下的人丰收再多,也和那契没有关系。 “谁家都不算。”许知闲说道,“那二十三户仍旧算是欠我的,秋后我收多少,是我的事,买主只找我拿三十石。” 周逢春站到桌边:“若是村里只能还你二十石?” “那我去别处买十石补上。” “若是粮价涨了?” “那便按照涨了的价格买。” “若再下一场大雨,五十四石一斗也收不到?” 许知闲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所以买主不能只付一张纸的钱,他要先给我付定钱,然后我拿着定钱保自己的田,或者找别的粮源,若是真遇全县都记入灾册的大灾,再另写顺延或者退定就是。” 宋小满提笔写下“许知闲秋粮卖契”几个字,又停住:“你原先给村里的灾害顺延一年,如今只对买主顺延一个月?若是他不肯呢?” “那换个买主。” “别人为什么肯把钱给你?” “因为他秋后要粮,但是又会怕那个时候买不到合适的价。” “你怎么保证你能交得出来?” 许知闲把二十三张欠契排成一列:“五十四石只卖三十石,剩下的二十四石作余,每十石交一批,不把三十石压到同一日,若短了一两石,我自己买,若真遇上大灾,按照灾册说的办。” 宋小满仍旧没有落笔:“你还要自己的三亩地。” “这个是我自己的粮,不能拿出来作保。” 周逢春看了她一眼。 许知闲也看了一下周逢春:“我自己的种还没下地,拿它作保,跟曹掌柜说卖的是上等种,有什么差别。” 周逢春脸色松了一点,又指着桌上的欠契说道:“买主不能进村收粮。” “行,写!” “也不能因为你在外头赔钱了,就改二十三户原来的三斗。”周逢春看着那些契纸说道。 “写!” “若真是灾,一切按照原契顺延。” “这句已经有了。” “新契也要写。” 许知闲抬头看向他:“要不周叔,你来写?” “我不识得那么多字。” “那就让识字的写。” 宋小满还在写着,说了句:“账钱五十文。” 许知闲立刻看向她:“一张契五十文?” “二十三章欠契逐户核数,另写三批交割、验粮、短数和灾害条款,你若是觉得贵,你自己写。” “先欠着。” “你昨夜也说了秋后再谈。” “契卖出去就给。” 宋小满蘸墨:“行,加一条,买主付定后,这五十文从定钱里出。” “成交。” 周逢春在旁边听得眉头越皱越深:“你们这连买主的影子都没见着,就把钱分了?” 许知闲把锄头靠在桌边:“要先想好钱怎么用,才知道找什么样的买主嘛。” 秋后可以用现钱买粮的人到处都是,现在根本没有必要和她签契,那么现在肯付一部分定钱,秋后又确实需要三十石粮的人,范围很小,总能找到。 “交粮在哪里?”宋小满问道。 “还没买主,先写临水县城,若是送到码头或者城外,车脚另算。” 宋小满点点头,又在纸上补了一句,搁下笔:“拿去卖吧。” 许知闲把契纸折好,塞进衣襟,正准备走,就被周逢春拦住:“你地呢?” “卖到定钱,我立刻雇牛。” “卖不到呢?” 许知闲把锄头重新扛到肩膀上:“日落前我回来接着翻。” “今日日落。” “听见了。”扭头和宋小满一同出了门。 她和宋小满赶到春和饴坊时,西灶刚生火,秦巧娘蹲在灶口边添柴,锅里只有清水。 柳三娘正拿秤称剩下的芽麦,看见许知闲看着锄头进门,先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她怀里的纸:“地翻完了?” “地不急。” “种都换了,地不急?” “我得先谈秋粮。” 柳三娘把秤砣放下:“你昨夜刚把我十石干粟给买走了,今日又来卖我粮?” “秋后的。” “在哪?” “还没长出来。” 灶口的秦巧娘抬头看了一眼。 柳三娘走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热。” 许知闲把她的手拨开,把卖契摊开放在秤台上:“三十石,分三批交,你先付两成定钱,秋后有一批收一批,春和若到时候要开灶,正好少担一段粮价。” “春和现在就要粮。”柳三娘指着空下来的廊角,“我把钱压给秋后的粮,今日拿什么下锅?” “秋粮可以便宜一些。” “便宜也不能烧。”柳三娘把契推了回去,“我愿意买现下可以看得见的受潮粮,是因为马上就能进灶,几个月后的三十石,谁知道有多少?你自己也只敢五十四石卖三十石,我凭什么先给你掏这个钱。” 她拒得很干脆,许知闲也没有再劝,柳三娘确实说得没错,西灶眼下缺货,她的钱要拿着救火。 宋小满已经走到东灶的账桌旁,把昨夜带回村的账包放下:“丰年粮行可能会收。” 许知闲把卖契重新折好:“我去问。” 柳三娘在后面喊着:“锄头别忘了带走!” 许知闲又折回去,扛起自己的锄头。 丰年粮行已经开了门,范掌柜看见宋小满没有跟来,目光在许知闲肩上的锄头停了一会:“你改卖农具了?” “这把不卖。” “九十二文也不卖?” 许知闲扯了扯嘴角,把锄头放到柜台边:“范掌柜消息很快。” “曹掌柜今日一早就来问,是谁把他的十五石种堵在青禾没卖出去。” “他还剩下十四石七斗,消息不准确。” 范掌柜看了他一眼:“怎么,今日来想做什么?” 许知闲展开卖契。 范掌柜从头到尾开始看,又翻了翻她带来的二十三张欠契,问道:“这五十四石若是秋后少了,你拿什么补?” “从别处买。” “拿什么钱买?” “这笔生意挣到的钱。” “若是粮价涨到你挣到钱都不够呢?” 许知闲没有回答。 范掌柜把卖契放回柜台:“你手里的是二十三户欠你的粮,里头还有灾年的顺延,如今你想把其中的三十石写成自己必须交的粮,却又没有现粮,没有仓,也没有保人。” “所以我只卖三十,不是卖五十四,分批交。”许知闲看着柜台上的契说道。 “所以余下的二十四石是余数,不是保人?” “那范掌柜想怎么收?” “秋后交粮,现钱结算。” 许知闲挑了挑眉,虽是意料之中,但还是争取道:“一成定钱。” 范掌柜摇头。 “半成。” “你若是肯把许家的三亩地作短数抵押,我可以给。”范掌柜拨了拨旁边的算盘。 许知闲直接把契纸收了回来:“地不押。” “那你便等粮食长出来了再说。”说完,范掌柜便继续低头算账,没再搭理许知闲。 许知闲见着也没啥希望,便扛起锄头出了门。 日头已经升过屋脊,街上的泥被行人踩成薄薄的一层,鞋底一落下,就往外挤水,她走到街口,停了一会,现在肯付钱的人,也不能只图秋粮便宜,他得在秋后确实缺这批粮,缺到愿意拿定钱换准数。 粮行不缺收粮的门路,饴坊缺的是眼下就能下锅的粮,谁还会在春天预定秋粮呢? 忽然,码头方向传来一声长长的号子。 许知闲抬起头,朝着码头跑去。 20. 谢亭云 临水西码头停了三艘新船,船身比本地的粮船宽,吃水也不深,船板缝里结着一层白霜似的盐碱,桅杆下挂着窄窄的青边旗,几个脚夫正把空筐往岸上搬,筐底漏出细白的盐粒。 盐船要在外头走几个月,春日来,秋日回,船上的人总是要吃粮的。 许知闲转了个方向,码头仓墙前面围着几个人,一个青衣伙计刚把新写的收粮帖钉上木板,浆糊还湿着,纸角被河风吹得直拍墙。 帖子上写着:预定秋粟八十石,十石起契,秋收后分批交付,验明干湿、霉砂,先付定钱两成,卖粮者须带着田契、粮契或者保人,当面核验。 许知闲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不多不少,正是二成定钱,她伸手按住被风掀起的纸角,目光落在最下面的落款,惠通盐行,后面还盖着一枚“邵”字的私印。 许知闲正要问青衣伙计,靠岸的盐船上传来一声重响,木滑轮从半空坠下来,带翻一筐盐,一个船工被压在筐边,疼得直抱小腿。 “别乱抬!” “去请大夫!” 码头脚夫朝两边让开,一个背药箱的年轻男人快步穿过人群,月白衣摆擦过满地的盐粒。 有人一直在喊:“谢亭云谢大夫来了,都让一让!” 许知闲看着他,谢亭云,《桃花源记》医馆篇里的人物,唯一一个好感必须刷满,才能拿到“归园”结局的人。 盐筐旁的人让出了一小块地方,受伤的船工坐在甲板边,右脚还卡在翻到的木架下,两个同伴,一人抓着肩膀,一日拽腿,把他往外拖。 “先别动。” 谢亭云把药箱放到地上,声音不高,伸出去的手稳稳得拦住了人。 许知闲歪着头看他,游戏里,谢亭云不过是几万个像素点,现在换成真人版本的倒也不赖,看起来约莫二十六七岁,一身月白窄袖直裰,袖口用细绳束在腕上,长发用木簪挽住,鬓边因为赶路被汗沾湿了些,眉毛像是山峰,偏偏眼睛又像是桃花,蹲在一片慌乱里也不显得急躁,倒像是另外一个图层里的。 “哪里最疼?”谢亭云扶着船工,问道。 “腿、腿断了…” “脚趾还能不能动?” 船工咬着牙动了两下。 谢亭云又隔着裤腿从膝下摸到脚踝,按到一处时,那人疼得往后一缩:“这里?” “是。” “木架压着脚背,没有压断小腿,你们两个把架子往上抬,不用扯他,让他自己慢慢把脚退出来。”他一句一句交代清楚。 两个船工也没有继续抢着使力,木架抬了半尺,伤者的脚终于退出来了,布鞋已经被淹水和血浸透。 旁边有人舀了一瓢河水,准备给船工冲伤口。 “别冲。”谢亭云道,“河水不干净,船上可有烧开的水?” 青衣伙计立刻转身:“有,我这就去拿。” 许知闲仍站在收粮帖前,游戏里的谢亭云第一次出场,穿的也是月白衣裳,那时玩家在仁济堂门前撞翻一筐药,?弯腰拾起最后一包,笑着说“姑娘若无病,便给后面的人让让”。立绘干净,声音柔和,攻略下面挤满了谢亭云的迷妹,大致的内容不过就是“谢大夫温润如玉”一类的。 许知闲还想起来攻略的第一页上红字写着:谢亭云最爱福顺斋的桃花糕。 “姑娘。” 她回过神,只见谢停运正抬着头看她 “劳烦往左一步。” “做什么?” “你挡着光了。” 许知闲往左挪了一步。 “多谢。” 他继续低下头,用剪子拆开伤者的鞋面,鞋袜退下后,小腿和脚背擦掉了一大片皮,脚踝已经肿起来了,不过好在骨头没有明显的错位。 药童抱着一卷细布挤进来,年纪不过十三四,额头全是汗:“师兄,仁济堂的车堵在东街,我跑过来的。” “洗伤口的药。” “在底下。” 谢亭云接过药瓶,把晾温的开水一点点淋过伤处,看着船工疼得抓紧了船板,他便停上一停,等脚不再乱动,再继续接着清理盐粒。 “骨头应当没断,今日不能下地,先夹住脚踝,回堂后再细看。” “谢大夫,药钱…” “先看伤,钱让你们掌柜晚些送到仁济堂来。” 谢亭云用两片薄木夹住船工的脚踝,布条一圈圈缠好,打结的时候,他看见旁白递过来一截麻绳,顺着麻绳抬眼,才发现是许知闲。 “布条不够长。”许知闲说道。 “麻绳太粗,会磨伤。” 许知闲把绳子收回:“那算了。” 谢亭云的目光落到她掌心,磨破的水泡已经裂开一道口,边上还有泥土:“你的手也要洗。” “小伤。” “伤小,但是泥不少,会发炎。” 药童没忍住笑了一声。 谢亭云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块干净的细布,连同一只拇指大的药盒递给她:“洗净后薄薄抹一层,别再直接握锄柄。” 许知闲没接:“多少钱?” “这点药不算。” “为什么?” “方才借你挡了一阵河风。” 许知闲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站到位置,不是挡住的光么? 谢亭云已经低头收剪子,没有再解释什么。 青衣伙计把船工扶上门板,叫人往仁济堂送,木盆里还剩小半盆晾温的水,许知闲照谢亭云说的洗净掌心,薄薄抹了药,又用细布缠了两圈。 伙计回到仓墙前,看见她还拿着卖契,问道:“邵掌柜在船上等,你这粮食还买不买?” 许知闲把药盒塞进衣襟:“卖!” 船上的跳板沾了水,脚踩上去微微下沉,船舷内侧结着一层白霜,几个伙计正把翻倒的盐重新装进筐里,地上还留着一串带血的脚印。 船尾青布篷下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褐色短褂,皮肤被河风晒的发红,右手虎口长着很厚的茧,桌上没有茶,只有一本账簿,公秤砝码和一碗已经坨了的面饼。 “许知闲?”他看了看契尾,“我是惠通盐行的邵掌柜,听说你有五十四石秋粮,要卖三十石。” “是。” “田契、粮契、保人,你带了哪样?” “粮契。” 许知闲把二十三张欠契放到案上,邵掌柜没碰她拟好的卖契,而是将下面的欠契一张张摊开,没看一户,便拿笔在旁边记下领种数,应还数和田亩位置 。 盐船上不断有人走动,木板被踩得轻轻晃,他在纸上每笔相加,抬头道:“十八石种,一斗还三斗,五十四石,数没错。” “那谈价。” “先谈你这五十四石,到底算不算粮。” 邵掌柜抽出刘嫂那张:“若受灾,由村正、邻田和县衙灾册核验,顺延一年,二十三张都是这一条。” “都是。” “那便是二十三笔秋后可能收不到欠粮。” “无灾便能收。” “有灾呢?” “我去别处补。” “拿什么补?” 许知闲说道:“五十四石只卖三十,余下二十四石补短数。” 邵掌柜把二十三张契往中间一堆:“都在青禾?” “田不在一处,有北洼,也有南坡。” “可还是一个村的。”他在河上跑了二十多年,不需要许知闲解释一场雨能淹多宽,二十三户看着散,一场洪水,一阵虫害,一段断掉的路,便能全部一起少收。 “二十四石能补几户的短数。”邵掌柜道,“补不了一个村一起出事。” “全县受灾,照灾册另定顺延或者退定,只有青禾少,我从别的村收便是。” “契上没写。” “这是找买主的草契,买主都没找着,我就没先写赔法?” “如今是找见了?” “你张榜要八十石,我手里有三十石可卖。” 邵掌柜看了她一会,把她的卖契拿了过来,纸上写着三十石新粟,分三次,每次十石,晒干、无霉、无砂,五袋抽一袋验,也写了买主不能持新契去青禾二十三户直接催粮。 “这谁添的?” “宋小满。” “丰年粮行那个账房?” “以前是。” “契成时叫她来,我要逐户核数,也要看村里的发种总账。” “账钱五十文。” “你的账房,为何让我出钱?”邵掌柜一时觉得有些好笑。 “契成后从定钱里扣,她写得不清,你也不敢买。” 邵掌柜把汤饼碗往旁边推了推:“你倒是会算。” “还有二百文雇人带牛翻地。” “你的地?” “三亩。” “翻了多少?” “不到一垄。” 邵掌柜看向她肩上的泥和锄头:“所以你要拿我的定钱,去种自己的地?” “还要留一部分作短数周转,余下的买干粟,补进春和西灶,做成饴后赚回现钱。” “若饴卖不掉?” “我担着。” “若你担不起,便轮到我担。” “邵掌柜春日约秋粮,本就是让我先替你承担秋后的涨价和缺粮,定钱若是一文不懂,你拿回去供着,秋后看这钱能不能换成粟。” 篷外有人笑了一声,又低头搬筐。 邵掌柜看了一眼那人,用指头敲了一下欠契:“能动,但我要知道动到哪里,也得知道你交不出时拿什么赔。” “那验。” “先说价,你要多少?” “一石九十文。” “去年秋粟一石不过六七十文。” 21. 一出现就坏事 “去年没有下暴雨,你若只想出六七十文,又何必春天就挂帖?” “八十。” “秋后现买。” “秋后未必还是八十。” “所以九十不贵。”许知闲淡淡说道。 邵掌柜波动了几下算盘:“田亩,领种和契纸都验过了,一石八十五文,三十石,二两五钱九十文,定钱两成,五百一十文。” 许知闲默默算了一遍,五百一十文,付掉赵家二百文,宋小满五十文,还能余下二百六十文:“不行,八十八文。” “还没验田。” “验过都是真的,八十八文。” “验过再谈。” “现在去。” 邵掌柜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过桅杆,去青禾快些要一个时辰,回来便要入夜。 许知闲道:“我的地日落前要翻,你要验粮,我要拿定钱,谁也没空拖到明日。” 邵掌柜叫来方才的青衣伙计:“丁五,套车,带上公秤,封绳和田亩册。” 丁五应声去了。 许知闲收起契纸,下船时又朝着伤者那边看了一眼,谢亭云刚收拾完,正在药箱旁净手,药童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纸面上还印着福顺斋三个小字。 油纸一开,露出几块白面糕,糕面点着淡红的桃花江,正是用春和前几日交给福顺斋的饴做的。 “师兄,你午食又没吃。”药童递过去一块,“钱掌柜说今日的桃花糕刚出笼的,好吃。” 谢亭云接过来,眉眼松了一点:“留两块,晚些带回去。” “留给师父?” “一块给师父,一块我夜里吃。” 和攻略写得一模一样,许知闲的脚步慢了半拍。 丁五已经把青蓬骡车赶过来了:“许姑娘,你走不走?” “走!”她加快脚步上了车,衣襟里的小药盒碰着那叠粮契,一路发出极轻的响声。 车到青禾时,田里的人还没有歇,为了早点把粮给种下去,大家几乎两天都没休息。 北洼沿路摆着空种袋,几户已经把新种撒进地里,正用耙子覆土,南坡有人牵着牛回来,牛腹上全都是泥,铃铛响得发闷。 周逢春从祠堂出来,看见惠通盐行的车,又看公称,再看许知闲脚边的锄头:“地呢?” “先验粮契。” “日头都到哪儿了,你还验粮契?” 邵掌柜从车上下来,把二十三户的名单递了过去:“周村正,我收三十石秋粮,先核田和领种总账。” 周逢春没有马上接:“买了以后,你会不会拿着契直接进村庄里收粮?” “不会,我只找许知闲要这三十石粮。” “谁家真遭灾了呢?” “仍按照你们原契顺延。” 周逢春这才接过名单:“北洼刚下种,南坡的田也不都挨着,今日不一定能核完。” “先核能看的。”邵掌柜说道。 许知闲指向田间:“刘家在北洼,周二嫂家在南坡,先看这两处。” 邵掌柜却问:“你家那三亩地在哪?” “我的田不在这五十四石里头。” “可你方才说,定钱先用来翻自己的田。” “用钱,不抵押。” “我知道。” 周逢春在旁边笑了一声:“她那村西的三亩,现在一眼就能看完。” 低坡上满地是草,许知闲早上翻出的浅沟夹在青绿里,细得快看不见,两袋新换来的粟种仍放在树下,上面盖着防潮的旧蓑衣。 邵掌柜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又低头看她那把锄头,锄刃上只挂了一点薄泥,连草根都没沾几根。 “二十三户欠你的五十石,至少已经有人种下了。”他抬手指向那两只粮袋,“你自己的两石还在袋里,现在却要我先付五百多文,信你秋后能补三十石。” 邵掌柜看着她:“许姑娘,你这三十石粮,拿什么来保啊?” 许知闲把卖契折好,塞到衣襟里:“我地不押。” 邵掌柜站在田埂上,踩了踩,雨后的土松软,鞋底陷了板寸,拔出来时还带起一块湿泥:“我没说非要你的地。” “那你问我拿什么保?” “那我要看你除了这二十三张欠粮条,还有什么能拿出来的,你说青禾短收,你便去别村买,钱从哪来?你又说卖饴,若是饴卖不掉呢?” 许知闲看了一眼北洼,刚补下去的地还看不见苗,只有一行行新耙开的湿土,远处几个人弯着腰撒种,竹筐贴着腿边,一步一步往前挪。 刚刚手里能拿出来的东西,邵掌柜都看过了,这些确实都不够保一句“秋后一定交粮。” 周逢春走下田埂,把盖在种袋上的旧蓑衣掀开一角:“她这两石种今日旧得下地,你不买,她也得种。” “种下去,不等于能收得到,我还养着人,人要吃饭。”邵掌柜说道。 “你买秋粮,本来也不是买保收。”许知闲说道,“你若是想要保收,你直接秋后拿着现钱买就是,何必春日先付定钱,长期锁定价格?” “所以我愿意出八十五文,不愿意出八十八文。” “差三文能替你挡灾?” “能让我少亏九十文。” 两人隔着一块长满草的田互相看着,谁也不肯多退半步。 突然,村口传来几声马蹄,一匹青骡先绕过祠堂,后面又跟着两个衙役和一辆小车,车轮碾过泥坑,溅起的泥点子落在田边新插的木签上。 周逢春皱起眉:“怎么今日就来了?” 陈老吏抱着一卷灾册从车上下来:“你昨夜递上去的灾帖写着二十三户,三十七亩,缺种至少二十石,今早送来的补种却记了二十二石,里头又有许家的两石。” 他拍了拍怀里的册子:“县衙得把受灾户领的,村里现买的和她自家用的分开,免得秋后核灾混到一处。” “那来得正好。”周逢春说道,“村里的薄我还没收。” 陆承安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衙役,他今日穿的是出城办事的深青色窄袖官府,靴子边还沾着半干的泥,手里只拿着周逢春昨日递去的那张灾帖。 他目光现实扫过北洼,又瞧见田埂上的公秤和青边盐旗:“惠通盐行?” 邵掌柜拱手:“陆大人。” “盐行来验灾田?” “来买许姑娘秋后的三十石粟。” 陆承安的目光落在许知闲身上:“秋粮?” 许知闲摸了摸鼻子,昂首挺胸:“还没种出来!” “看见了。”陆承安摆出果不其然的表情,把灾帖递给陈老里,“先核村里头的数。” 邵掌柜却往前一步:“陆大人既然亲自来了,这二十三户的灾情和补种,可否由县衙在契尾盖印?” “可以留灾册,不可以给她的卖契作保。” 邵掌柜顿了一下。 陆承安接着说道:“县衙可以验哪块田被淹过,哪户领过多少种,也能在秋后核实是否真的受灾,三十石交不交得出来,该卖多少钱,是你们自己的私契。” “若她交不出呢?” “照契赔。” “若赔不起呢?” “那这是你今日该问清的事。” 邵掌柜转向许知闲,方才因县令到场松开的一点脸色又收了回去:“既然县衙不保,那这张契更不能只凭几张欠粮纸就签了。” 许知闲没出声,看向陆承安,陆承安来得很巧,但也不巧,他能把青禾受灾和补种的数核验了,给这五十四石添一层底,可他又挡着邵掌柜的面把最值钱的信用给摘了。 陆承安从她身边经过:“二十三张原契呢?” 许知闲从衣襟里取出来,他伸手接纸,看到她掌心缠着细布,动作顿了顿,语气柔和了些:“手怎么了?” “翻地磨的。”许知闲正在气头上,没好气的说道。 “这布是药铺的?” 许知闲低头看了一眼,细布洗得发白,结也收得小,确实不像是周逢春随手撕块旧衣能包出来的样子:“嗯,码头有人受了伤,仁济堂谢大夫给了药和布 。” “谢亭云?” “你认识?” “县衙的伤药有一部分是从仁济堂采买的。” 陆承安接过那叠契,没有再问,一页一页地翻着,翻到最后一页时,目光在她手上又停了半刻,才把契纸交给陈老吏。 陈老吏在田边支开灾册。 周逢春让人把祠堂里的发种簿也取出来,纸角沾过灯油,最上头压着二十三枚深浅不一的手印,旁边另写了南坡八石、石湾七石、上河七石。 邵掌柜指着总数:“这里是二十石,许姑娘只有十八石换种,怎么多出四石?” “村里的现钱买了两石。”周逢春说道,“还有两石是她自己另外添钱换的,不在二十三户的欠粮里。” 陈老吏把两行数分开写:“二十三户领许知闲十八石,一斗秋后三斗,应还五十四石,村里现买两石,不欠她粮,许家自留两石,也不算在内。” “每斗都照三斗还?”陆承安问。 “都照三斗。”周逢春说道,“她原本还想四斗。” 许知闲看着周逢春,又看着陈老吏:“这个不用写。” 陈老吏提着笔:“我只写最后怎么定的。” 刘嫂正好提着空竹筐从北洼上来,听见自己的名字,脚还没在田埂上站稳,便被叫了过去。 “你领了多少?”陈老吏问。 “八斗。” “原先坏了多少?” 刘嫂看向周逢春:“一亩多地,原先撒下去的全泡黑了,到底多少斗还是家里男人给记的。” “七斗半。”周逢春翻过宅铺,“补种时又添了半斗,怕土里还有烂种压苗。” “八斗从哪里来的?”邵掌柜问。 “石湾村。”刘嫂想了想,“袋口栓了两道草绳,宋姑娘写过。” 田边还剩半袋没有撒完的种,刘嫂带人搬来,袋口果然栓着两道草绳,木片上写着“石湾,陈,二斗”。种从袋里倒进簸箕里,颗粒干硬,没有先前烂种的那种酸气。 陈老吏抓了一把,又对过木片和发种簿:“这袋对得上。” “已经撒进地里的呢?”邵掌柜问。 刘嫂把竹筐往胯上一顶:“要不我现在给你刨出来?” 周围有人笑出了声。 邵掌柜倒也不恼:“刨出来你便白种了,我只是来看看你家是哪块田。” 刘嫂领着他们往北洼走,田边的泥要比许家的低坡更深,众人踩着垄边过去,鞋底很快裹上了一层黑泥,刘嫂家的男人正在后头耙土,看见县令和盐行掌柜一起来,手里的木耙都忘了落。 陈老吏照灾册丈过田界,又问左右两户,邻田都认这块地泡过水,也认刘家午前重新下了种。 “县衙只能记重新下种的。”陆承安道,“能不能出苗,要等七八日后再看。” 邵掌柜点了点头。 他们又去南坡看了周二嫂家的留种田,南坡的粟苗已经露出一点青尖,细得像新长出来的草,周二嫂蹲在地头,拨开两株给邵掌柜看,说道:“同一袋种下的,我自家的田出了苗,余下六斗才敢拿去换,那个曹掌柜四十文一斗的上等种可不肯像这样直接在契上写出苗七成。” 邵掌柜好奇问道:“换?你拿什么换?” “一斗干粮换一斗种,另添两文。” “干粮是谁的?” 周二嫂朝许知闲抬了抬下巴:“她的。” “你们秋后不还她?” “南坡没受灾,我为什么欠她?”周二嫂迷茫问道,“拿种的二十三户才欠我的。” 邵掌柜沿着南坡看了一圈,手指在那张名单上一一划过,最后停在许家三亩后面的空白处:“二十三户的契是真的,种也有来处,可为啥许家的地没种?” 日头已经挨着西边矮墙,许家树下那旧蓑衣正在缓慢往下滑,许知闲走过去想把粮袋拖到背风处,缠了细布的手刚抓住袋子,掌心便被勒得生疼,袋子突然往田埂外歪了一下,一只枯瘦的手从旁边托住了袋底:“哦哟,姑娘,这种粮可不经摔。” 22. 种地 说话的是个白发老者,穿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灰布袍,腰间挂着一只旧葫芦,他把粮袋扶正,又顺手把滑下来的蓑衣盖回去。 许知闲松开手,朝老者拱了拱手:“多谢。” 老者看了看她手掌上的细布:“两袋都种下去?” “不然留到秋后,直接算两石收成?” 老者笑了一声:“种下去,便要让它一直在这生长。” 田里有人喊许知闲的名字。 许知闲往田里看去,应了一声,又看向白发老者:“姑娘,种下去以后,你想回哪里?” 许知闲猛地抬起头。 只见老者已经拎着葫芦往祠堂方向走了,速度很快,许知闲追上去,一个牵牛的孩子从两人中间跑过,牛尾甩起半圈泥点,许知闲往旁边避了一步,再一抬头,老者已经不见了。 “许知闲!”陆承安又叫了她一声。 “来了。”许知闲顾不了多想,马上跑到田边。 邵掌柜将公秤收起,正在让丁五把核过的名字重新誊到一张纸上:“今日只能核两处田,剩下的天黑前看不完,你的三亩也不可能一刻翻好,三十石的定钱,我也不能现在全付。” 许知闲擦了擦汗:“那就不全付。” 邵掌柜抬起眼,像是没有想到她会这么答。 许知闲从丁五的手里抽过一张空纸,铺在公秤的木箱上:“二十三张欠粮契,方才已经核了总数,发种簿也对得上,你先付二百五十文。” “为何是二百五十文?” “二百文雇赵家的人和牛,今晚先翻多少算多少,五十文是宋小满核契、补条款的账钱。” “你已经把我的想分好啦?” “若你不想看钱怎么落到地里头的,也可以直接就付足五百二十八文。” “方才还是五百一十文。” “一石八十八文,三十石共二两六钱四十文,两成的定钱,五百二十八文。” 邵掌柜大声说道:“我何时答应的八十八文?” “你从南坡下来就没再提过八十五,所以就是八十八。” “走路也算应价?” “那现在谈。”许知闲按住空纸,“八十八文,我分三批送到西码头,每批十石,你不另出城里的短脚钱,五袋抽一袋,照样验干湿霉砂。” “若不合样呢?” “原袋退回,我在交粮日内补足,若到日还少,按短数赔。” “全县大灾呢?” “等宋小满明日来了写,你要顺延,我要限住顺延多久,今日也不拿一句空话哄你。” 邵掌柜看向陆承安:“大人,你这也不管?” “价格不管。” “她明日若翻完地,县衙能不能验?” “陈老吏可以记许家三亩何时下种,但只记事实,不保秋后的收成。”陆承安语气依旧很平淡。 许知闲接着说道:“今夜先付二百五十文,明日许家三亩下种,剩下二十一户的田亩、领种数量和总账核完,你再付二百七十文,两次加起来,也是两成定钱。” “明日没种完呢?” “你不付第二笔。第一笔照临时收据退你。” “你已经拿去雇牛了,拿什么退?” 许知闲拍了拍钱袋:“我还有三百八十四文。” 周逢春在旁边哼了一声:“为了不花自己那二百文,先把五百多文的生意折腾出来。” “我的钱要留着吃饭的!”许知闲叉着腰。 “你今日吃了吗?”周逢春回嘴道。 许知闲摸了摸肚子,没有回答。 陆承安看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冷饼塞给她:“我不要了。” 许知闲看着他塞过来的冷饼,小声嘀咕道:“不要的就给我…” 陆承安听到了,但也懒得搭理她。 邵掌柜从青篷车里把自己的算盘拿下来,又把算珠拨了几遍,停在五百二十八上:“三次送到西码头,车脚在八十八文里,只包临水县城到西码头,若你的船改泊东乡,另算,每批十石,不得拿受潮粮、陈粮混数,按样验。” 许知闲看邵掌柜说得差不多了,补充道:“二十三户原契,明日全数列入附页,三十石交清前,若再拿同一批欠粮卖给别人,须先告知惠通。”说完又想了想,“余下二十四石是我的短数,不封死,但再拿出去作契,必须在总账里减掉你这三十石,也要写明先后。” 邵掌柜点头:“行,这个让宋账房写。” 许知闲修正道:“是宋~掌~柜!” “账钱还是五十文?” “你方才还嫌弃账钱贵来着。” “如今看,是省不得的。” 丁五趴在公秤木箱上写临时收据,纸上写明拟定的粮价每石八十八文,三十石分三批送到西码头,两成定钱拆成二百五十文和二百七十八文两笔。 今日已经核过的二十三张原契,总应收五十四石,惠通先付第一笔,许知闲须在次日日落前完成自家三亩下种,并备齐其余的田亩和总账供验,否则第二笔不付,第一笔照数退还。 正式卖契未正式补完前,县衙不作保,青禾二十三户也不向惠通直接担责。 陈老吏看过一遍,把“县衙不作保”五个字又挪到了最前面:“省得日后人家只看见我的名字。” 邵掌柜按了私印。 许知闲也按下手印,拇指刚按下去的时候,手掌上的伤口跟着扯了一下,她皱了皱眉,就把手抬了起来。 陆承安皱着眉头,说道:“换只手不会?” “这只按得顺。” “伤也按得顺?” 许知闲在旧蓑衣上擦掉指边红泥,没有理他。 邵掌柜从钱袋里数出两串各一百文,又数了五十枚散钱,铜钱落进公秤木箱,一枚一枚响得悦耳。 许知闲当面点清,先把五十文单独穿成一串,收进衣襟:“这是宋小满的。” 剩下两串钱还没捂热,周逢春已经朝远处招手了。 赵家父子牵着黄牛从村北赶过来,牛刚替别家翻完地,腹侧沾着成片的泥,鼻孔里喷出白气,赵父看见盐行和县衙的人都站在田边,脚步反而慢了:“真给二百文?” 许知闲把两串钱递过去:“今晚先翻,天黑看不清便停,明日把三亩犁完,不管饭。” 赵家男人捏了捏钱串:“明日还得先替南坡的周家耙地。” 周逢春道:“周家让半日出来,先把她这块翻出来,省得那两袋种放到发霉。” “那说好,牛若陷进泥里,抬牛可得另算人手!” “陷不了。”许知闲看着那地,说道。 赵家男人指向她早上翻出的浅沟:“你刨成这样,牛踩进去都嫌丢脸。” 田边又笑了一阵,黄牛套上木犁,赵家 男人扶住犁把,吆喝一声,牛蹄踏进荒草里,木犁从许知闲早上留下的浅口旁边切过去,湿土成片翻开,压倒的草根露出白须,就这牛只翻一趟,便能顶得上她忙了半个早上的了。 陆承安走到她旁边:“二百文花得心疼?” “我在想,若是早上直接花自己的钱,现在已经种完了。” “那为何不花?” “花自己的二百文,只能多三亩地,拿这件事去谈定钱,能多一张三十石的契。” “若是邵掌柜没有答应呢?” “那就等到天黑以后自己接着翻。” 陆承安的目光落到她缠着细布的手上:“用哪只手?” “还有脚。” “你准备拿脚握锄头?” 许知闲转头看他:“陆大人几日没见,特意来青禾看我笑话的?” “县衙收到的是灾帖,不是笑话你的帖子。” “那就看灾,今日看完两户,剩下二十一户明日再看。” 陆承安“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到她的掌心:“药记得换。”说完,便转身去找陈老吏了。 许知闲站了一会,才想起方才帮她扶种袋的白发老者,她朝着祠堂的方向望去,泥路上只有收工回来肩上扛着木耙和空竹筐的村民,路边放着几只已经喝空了的粗陶碗。 许知闲看向周逢春:“周叔,方才那个白头发的老人是谁啊?” 他正给赵家挪田界木桩,头也没抬:“哪个老人?” 许知闲回到树下,两个种袋靠得好好的,旧蓑衣的边角被压进了袋底,压得很实,没有接着往下滑。 第二天天刚泛白,赵家的黄牛就已经到田边了,昨晚摸黑翻出的地还不到一亩,湿土堆在犁沟两侧,余下的野草还挂着露水,牛一脚踩进去,草叶贴着蹄子倒了一片,发出了阵阵青草香。 赵父把木犁套好,回头问许知闲:“先从哪边开始?” 许知闲指了指地势稍高的西头:“从哪里开始,翻出三分便停一下,先撒种,再拖耙覆土。” “牛来回换家什,费时。” “全翻完再撒,日头一晒,最上头的土要结皮。” 赵父看了看田,又看了看她掌上的细布:“你会撒?” “不会。” “那你安排得还挺细。” 许知闲没接这句话,跑去祠堂借来升斗,又让人找了十只大小相近的竹筐,将两石种一份份量开。 三亩地分成十段,每段三分,用种两斗,两头田界收窄的地方少撒一把,中间低处多留半升。 周逢春蹲在田埂上看她量完,伸手抓了一把:“种田没你算得这么齐的,风一吹,手一抖,落下去就都不一样了。” “所以每段只发两斗,撒完有剩,回头补稀处,哪段不够,也不会从下一段就开始乱抓。” “你倒是会种。” “只要不让我亲手种。” 话音刚落,赵父便把一只竹筐递到她怀里:“许姑娘,今日不行,我扶犁,老二牵牛,没人替你撒。” 许知闲低头看了看竹筐,又看向自己包着布的右手,用左手抓起一把,照着周二嫂昨日的样子往前扬,粟粒落得倒是远,只是大半挤在脚边,剩下几颗越过犁沟,滚进了草里。 周逢春闭了闭眼:“你这是喂麻雀。” 正说着,村口传来车轮压过泥坑的响声,噗呲—— 23. 收粮写契 惠通盐行的骡车先绕过祠堂,车后跟着陈老吏的小车,宋小满坐在前面一辆车里,怀里抱着账匣,车子还没停稳便看到许知闲在那边堆种,忍不住笑道:“照着你这么撒,三分地能用完两石?” 许知闲撇了一眼她,直接把竹筐往她面前送:“你别笑,来得正好!” 宋小满避开半步:“我的五十文只是写契的价格,种地?那可是另外的价钱。” 陆承安从后面下马,顺着两人的目光看了一眼田里的粟粒:“昨日下午还说脚能握锄头,今日换成手喂鸟了?” 许知闲把竹筐收了回来,对他插话是十分不满:“陆大日今日还是来看灾的?” “嗯,核完剩下的二十一户。” 邵掌柜让丁五从车上搬下公秤和两只账箱:“日落前还要看完许家下种,少一件,第二笔钱都不付了。” “记得很清。” “二百五十文已经到你手里了,我自然记得清楚。” 许知闲扭头朝刚走上田埂的几个人看了一圈,刘嫂家补种早,今日正在北洼清沟,周二嫂南坡的地已经出苗了,上午也能腾出手,另外两户昨日从她这里领了种,家里的壮劳力还在排牛工,只留下妇人在旁边等着。 一圈看完,许知闲从自己的钱袋里数出四十八文,分成四份,跟周逢春说道:“帮我撒道日头过中,一人十二文,不管饭,按筐走,一段撒完,剩下的种也留在那一段,不能倒进下一个筐。” 刘嫂现是看了看许知闲,又看了看周逢村。 周逢春无奈道:“自家的活不耽误的便去,知闲给现钱,也不是叫大家白做。” 四人拿了钱,各自提起竹筐。 许知闲把田界木签又重新往下按了按:“谁撒哪一段,就在签字上划上一道,到时候缺苗也能找得着地方,也能找得着你们人。” 周二嫂听得直皱眉:“这十二文还要包秋后出苗?” “不包秋后,只是记得今日是谁撒的,风大、鸟吃、种坏都另算的。” “这还差不多。” 随后,赵父吆喝了一声,黄牛拖着木犁往前走,第一道湿土翻看,刘嫂跟在后面撒种,赵家那老二再换轻耙覆上薄土。 几个人起初还嫌许知闲把田切得零碎,做完一段后发现竹筐正好只剩两把种子,回头刚好可以补在稀处,倒省了互相争谁多用了半筐。 邵掌柜站在田边看完一段,才把名单递给周逢春:“先去石湾路口那六户。” 周逢春接过名单,看了看:“东边还有三户,绕过去要多走二里地。” “二里也得看。” 许知闲拍拍袖口沾到草籽,正准备跟上,却看到陆承安停在田埂下,陆承安也看到了她:“你去验田,谁在这里盯着下种?” “周叔。” 周逢春骂了一句:“我难道还要替你管到秋收?” 陆承安把灾册翻到昨日没有核对的名字上:“县衙验的是田亩,领种和受灾的事实,你可以一同前去,也可以留下,卖契并未要求你需亲自带路。” 许知闲看向邵掌柜。 邵掌柜却道:“我只认田、账和左右邻户,你去了,又不回多出一亩地来。” 许知闲又看了自己的地,不情愿道:“哦,那我留下。” 陆承安合上灾册,转身前又看了一眼她右手上的伤,昨日还用干净的细布包着,就刚刚那会搬种的时候一句蹭上了些泥灰,眼神暗了暗:“谢大夫给的药,你今日换过没有?” “还没有。” “药是用来抹的。” “我知道。” “记得用。” 他没等许知闲回话,带着陈老吏下了田埂。 一行人沿着北洼往外走,深青色衣摆很快混进一片灰褐短衫里。 宋小满没有跟着去,在树下支起账匣,将昨日的临时收据压在最下面,另铺开三张空白的账纸:“邵掌柜要的三十石,是哪三个日子交?” “秋八月二十,九月初五,九月二十。” “每次十石?” “每次十石,头一批验过以后,双方各封一小袋样粮,后面两批照样验,五袋抽一袋验。” 宋小满开始在账纸中记:“一批十石,共八百八十文,定钱怎么扣?” “两成,一批分一百七十六文,交一批,盐行再付七百零四文。” “若是只交了九石呢?” “三日内会补上。” “若是补不上?” “盐行自行去市上买,我退短数的那部分定钱,市价高过八十八文的差数也由我补上。” 宋小满写到这,抬起头问道:“若秋粟涨到一百二十文,你缺十石,差价便是三百二十文。” “所以还留着二十四石的余数。” “若二十四石也少呢?” 许知闲看着田里刚盖上的一层薄土:“到时候该花钱买粮就买,总不能随意坏账,信誉重要。” 宋小满把短数的赔法写下,又在旁边留出了一块空白:“全县同灾怎么办?” “县衙灾册有记,三批都可往后顺延,最长一月,一个月后若是还不能交,盐行可以选择解掉未交的那一批,我退回那一批定钱,不赔市价差。” “若只有青禾受灾呢?” “不算,这个可以直接去别村补。” “路断了呢?” “西码头还在临水县,哪条路没断,就换哪条路,全县都运不进城,再按照县衙封路的日数顺延,不和灾期一同混算。” 宋小满写到这里,笔停了停:“你现在是能赔的钱都写给盐行了,若盐行违约,到日不收呢?” 许知闲思考片刻后:“货到西码头,验明合样,但是盐行不收,已支付的定钱不退。” 宋小满补充道:“但是必须付清这一批的余款,粮由他们自己看守,过夜的仓钱不能算到你的头上。” “写!若盐船改道东乡,昨日我和邵掌柜说过,另算车脚,这个也要写上。” 树下原本弥散的是湿土翻上来的气味,现在又覆盖上了墨水味,混合起来倒也是有些好闻,宋小满顺着许知闲方才所述一条一条往下补,在进行誊写。 许知闲则来回查看十段田界,哪里撒得厚,便让人把剩下的一把挪到薄的地方。 日头逐渐升高,许知闲掌心的细布开始被汗浸透,伤口又重新发疼,便不再碰种,拿起一根细树枝在土边作记号。 过了中午,周逢春的媳妇送来一只竹篮,里面是几碗粟饭,两碟腌菜,还有几个用粗布包着的炊饼。 刘嫂几个人先坐到树荫下吃饭,许知闲刚端起一碗,远处又有人喊西头的种不够,她便又放下碗,拿着升斗走过去。 等她把两只竹筐的余种匀开,饭上已经落了几片叶子。 北洼那边的人也在这时回来了,陈老吏的衣摆溅满了泥点,手里头的灾册还夹着七八张新写的邻户认帖,丁五则扛着公秤木箱,脸晒得发红,一到树下便开始找水。 陆承安则走到田埂上,把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放到许知闲还没动的饭碗旁边:“周家的饭菜不合胃口?” “方才缺种,没空吃。” “现在呢?” “匀完了,刚准备吃。” “那吃。” 许知闲看了一眼油纸包:“这是什么?” “陈老吏带的炊饼。” 许知闲扭头去看陈老吏,他正在不远处喝水,听见这句,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布袋,又默默把袋口系上。 许知闲又抬头看向陆承安,用“你不会下毒了吧”的表情看着他。 陆承安看了她一眼,直接略过她走到宋小满旁边,摊开灾册:“剩下二十一户,田亩与发种簿都能对得上,有三户今日才排到牛,种还在家中,陈伯已经看过袋口的木牌,也记了邻田,县衙只能证明种已经发到户了,不能证明今日种已经下地。” 宋小满默默把这句话照样誊写进附页。 邵掌柜抹了把额角的汗:“我花定钱买秋粮,总不能给这三户等牛吧?” “你的契只要求核清田亩、领种和种账。”许知闲拆开油纸包,咬了口炊饼,边嚼边分析道,“也没要求今日那二十三户都得全部下完种。” “所以我现在也只等你这三亩了。” 此时,黄牛已经走到了第七段,许知闲吃完半块饼,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粟饭,饭粒有点硬,就着腌萝卜倒也能下嘴,她吃得很慢,饭吃到一半时,木犁又往前走了一大截。 邵掌柜拿过宋小满新写的卖契,从第一行慢慢往下看,看到附页的三十二户时,他点了点:“三 十石没有交清前,这五十四石欠粮不能再作别的卖契。” 宋小满把纸抽回来,重新看了看:“这句话不能写。” 邵掌柜皱眉:“昨日已经说过,同一批粮再卖要先告诉惠通,怎的这会又不行?” 宋小满把桌上的二十三张原契叠齐:“先告诉和不能卖是两回事,你买三十石,便只能占三十石,余下的二十四石还是许知闲的,若这一句照你的写了,她收了五百二十文,便等于五十四石全部锁给了盐行。” “可这五十四石都在同一叠契里,怎么知道分哪一斗给我?” “按照先后留底。”宋小满另取出一页,在最下方写下“秋粮应收总簿”。 第一行是青禾的二十三户,应收五十四石。 第二行是惠通盐行,先列三十石,附上昨日临时收据和今日卖契的字号。 第三行是剩下的二十四石,后面的部分留白。 “以后这二十四石再出契,须把惠通的三十石写在前面,也须让后一个买主看过这本总簿,县衙和盐行可各留一份抄页,若不留底,许知闲拿着同一批粮卖六十石,也没人看得出来,留了底,后契也只能从这二十四石里出,你们也放心。” 邵掌柜看向陆承安:“县衙肯留?” “可留契号、数目、先后,县衙只作查重,不担粮价、收成和赔付责任,这一页须写在契纸上,也写在抄页上。”陆承安说道。 陈老吏听见,又从账匣里抽出一张纸:“那还得写大些,昨日那五个字有人嫌不够显眼。” 许知闲把最后一口粟饭咽下去时:“我没其他意见,这个写在契名下面吧。” 宋小满提起笔,重新在“许知闲秋粮卖契”下一行端端正正写道:县衙仅留数目先后,以备查重,不保价格、收成,不代一方履约。 邵掌柜看了两遍,又提出想把二十三张原契带回盐行。 许知闲没有答应,以原契里还有二十四石是自己的拒绝了,让盐行拿着抄件即可。 “抄错了怎么办?” “二十三户的领种数、应还数、田亩和灾害条款,宋小满、陈老吏各抄一遍,当面对,三份无差,再由周村正按印。” 周逢村正从田里回来,鞋子和裤脚都还裹着半斤泥:“我只认村里欠她的五十四石,盐行来村里收粮我不认。” 宋小满道:“这个已经写在首页。” 周逢春这才坐下,三人对着原契逐户念数,一个念,两个划,念道刘家八斗时,周逢春还翻了翻发种簿,纸一页页写满,田里的木犁也过了第九段,日头渐渐往西落,风从低坡上吹过来,新覆的土表干了一层,踩上去不再冒水。 最后一只竹筐也见了底,赵家老二把轻耙重新套上牛肩,拖过田尾,细碎的土块翻滚两下,将露在外面的粟粒盖住,刘嫂捡起地头剩下的几颗,按进一处浅沟里,又用脚尖拨土盖好。 邵掌柜又重新沿着田界走了一圈:“三亩?” 陈老吏跟在后面,照着许家田册丈过东西两边:“三亩,今日下两石,种源另有木牌,不在青禾二十三户中。” “都种上了?”邵掌柜又问道。 赵父把木犁扛在肩上:“你若不信,我现在给你刨出来。” 昨日刘嫂的话又重新绕了回来,田边的人都笑了,邵掌柜走回到树下,取出惠通盐行的私印,在三份正契上盖印,又在抄页的接缝处各压了半边印。 许知闲则用左手按下手印,陆承安看了一眼她的手,没再说什么。 邵掌柜从钱袋里数出二百七十八文,两串钱放在钱匣里,余下的七十八枚,由丁五一枚一枚点过:“第二笔定钱付清,秋八月二十,我在西码头等第一批秋粮。” 许知闲笑笑开口:“嗯,邵掌柜还是先准备好七百零四文尾款吧!” “你先把苗种出来。” 许知闲没再接话,把昨日单独穿起来的五十文递给宋小满:“你的账钱。” 宋小满收下,又把三份契按次序分别折好:“一份归你,一份盐行,一份明日送到县衙留底,总簿的抄页,三处都不能缺。” 许知闲点点头,又从新收的二百七十八文中数出一百八十文,另包在一张旧纸里:“这个带回春和,只收晒干无霉的粟,一斗不高出十八文,能买一石先买一石,西灶也不能一直空着。” 24. 新任务 宋小满没有立刻接下:“这是你的定钱,还是西灶三人的合本?” “我的定钱,粮先记我个人,柳三娘和你若要合本,再按照入灶那日的价买。” 宋小满这才接过去,在纸包外写下:许,一百八十文,干粟。 剩下的九十八文,许知闲用细绳单独穿好。 宋小满问道:“留着补短数?” “先留车脚和急用,短数要是真缺,九十八文也补不了什么。” 宋小满看向她腰间的钱袋:“你自己身上还有三百多文。” 许知闲捂着钱袋:“方才雇人花了四十八,如今三百三十六文,你可别眼馋我的钱昂。” 宋小满看着她的动作,觉得有些好笑:“看不上。” 暮色已经落到田边,赵家父子牵着牛回去了,牛脖颈上的铃铛声越来越远,新翻的三亩地现在已经种上了。 周逢春弯下腰拔起田界边立着的木签:“种总算是种下了,往后七八日要看苗,别又等人来催。” 许知闲点点头:“我会来的!” 周逢春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你最好会。” 回城时,许知闲仍坐惠通盐行的骡车,宋小满在春和饴坊门前下了车,怀里还抱着账匣和那一百八十文,陆承安和陈老吏更早一步去了县衙,离开前只说县衙那份契底明日丁五来送,不必许知闲再多跑一趟。 许知闲还是一同和邵掌柜去了西码头,邵掌柜盖的是随身私印,惠通盐行另有一枚行印,放在旧仓账房中,三份契须再多压一道行印,许知闲才能拿走自己的正本。 车到码头时,天已经亮了,白日堆在岸边的盐筐都搬进了仓里,河上亮着两盏船灯,风一吹,水跟着动,灯影便沿着船身一点点碎开,就仓门口挂着一盏油灯,灯芯很短,照得门槛一半亮一半暗。 丁五抱着契进了里间:“行印在大掌柜的柜里,许姑娘稍等,我去取钥匙。” 许知闲在外间坐下,环顾四周,仓里有股盐、旧麻袋和木头受潮后的味道,靠墙的货垛盖着粗布,底下压着一排空粮囤,白日搬货的人都去后院吃饭了。 她拆开手掌上捆着的细布,伤口已经被汗水泡得发白,边缘也裂开了一点,药盒里还剩下小半盒药膏,她正要用左手去抹,货垛后面传来葫芦碰上木柱的轻响。 “田种完了?” 许知闲抬起头,那日帮她扶住种袋的白发老者从阴影里走出来,仍穿着那件灰布袍,旧葫芦挂在腰间,鞋边却是干干净净,一点田泥都没有。 许知闲开口:“你怎么在这里?” “等人。” “等谁?” 老者在对面等空粮囤上坐下:“等一个不会种田,偏偏敢在春天卖秋粮的人。” 许知闲把药盒盖上,皱着眉头,游戏中并没有白发老者这一号人物,难道是隐藏人物,带着这个疑惑,她试探问道:“昨日问我想回哪里,今日又在这里等我,所以你认识我?” “算认得。” “从哪里认得?” 老者看着她,慢慢说道:“你桌上经常会放一杯冰咖啡,杯底会压一张黄色的便条,你经常会晚上八九点还在公司,电脑里头应该还有一份农产品的调研报告没有写完。” 许知闲的手一下一下地敲在药盒上,临水县没有咖啡,也没有便签这种东西,这些都是现代的事情!她手一下子收紧了,警惕地问道:“你是谁?” “一个认得路的人。” “你从我那里来?” 老者拿起腰间的葫芦晃了晃:“我去过的地方太多,早就记不清是哪一处。” 许知闲站起身,眼睛一直盯着他:“我要怎么回去?” 老者没有马上回答,油灯里的火苗一直往下缩,仓外的风卷了进来,凉飕飕的。 “找到一个人。”老者道。 “什么人?” “真心相爱的人。” 许知闲沉默了一会:“然后呢?” “然后,你便能看见回家的路。” “所以怎么才能算真心?” “这要我给你一个规则,你找到的便不是真心。” “可有别的办法?” “我只知道这一条。” 许知闲向前走了两步:“那个人是谁?” 老者笑了:“你找心上人,还要我给你安排相亲不成?” “你至少给个范围。” “临水县这么多人,够你慢慢找。” “我不想慢慢找。” 这话落下,仓里安静了一会,老者收了笑,抬眼看她:“那便把旁人的心,当成你的生意。” 许知闲的手握得很近,碰到掌心的伤口,隐隐发疼:“生意有定钱,有交期,有赔法。” 老者笑道:“人心没有,你慢慢悟吧。” 外间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丁五像是在后面叫人开柜,许知闲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时,白发老者已经从靠墙的货垛消失了。 “等等。”她追过去。 货垛后面只有一扇窄窗,窗栓落着,下面堆了七八只空盐筐,后门从里面插了木闩,门缝上积着的灰也没被踩乱,没有再听到葫芦声响,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了? 丁五拿着钥匙进来,看见她站在货垛后,愣了一下:“许姑娘在找什么?” “方才有个白发老人,你看见了吗?” “仓里哪有老人?” “灰衣,带一只葫芦。” 丁五朝后门看了看:“这门下午落仓时便闩了,外间一直只有你,其余人都在后院。” 说完,他把盖好的行印的正契递过来。 许知闲接过,墨和印泥都干了,三十石秋粮,每石八十八文,三次交付,两层定钱,这些都没错,核对时刚好看见放在桌边的小药盒,仁济堂,谢亭云。 谢亭云刚好能够满足白发老者所说,是游戏里唯一可以走完情缘线的人,也是唯一会在好感圆满后开启“归园”结局的人,昨日码头,他收下桃花糕时,眉眼确实松了一点,游戏攻略应当还有用。 许知闲把药盒和正契一同收进衣襟:“丁五。” “许姑娘,怎么了?” “福顺斋明日几时开门?” “一般是卯时,许姑娘要买糕点?” “嗯,买桃花糕。” 次日,卯时 一到,福顺斋才卸下一块门板,灶房里的第一笼桃花糕刚出锅,白汽顺着半开的铺门往外冒,临街的长案还没擦干,伙计一提水,一手拿布,看见许知闲站在门外,先往她身后看了看。 “许姑娘今日来收饴钱?” “钱已经结清了。” “那就是来送新货的?” “我就是来买糕。”许知闲挥挥手。 伙计手里的湿布停了一下,钱福来正在柜台后拨着算盘,闻言抬起头:“你从我这里挣了饴钱,再拿着钱回来买桃花糕?” “做生意的人不能买东西?” “能,就是有点少见。” 许知闲走到长案前,竹笼里铺着一层雪白的糕面,桃花酱点在正中,边缘还渗着点浅金色的饴,看起来甚是好吃,问道:“怎么卖?” “两文半一块,装油纸包,两块六文。” “单买两块五文,为何包起来多一文?” “油纸不要钱?”钱福来没好气得说道。 “要是我自带纸呢?” 钱福来看了一眼她空着的左手:“你纸呢?” “今日先用你的。” “那便六文。” 许知闲从钱袋里数出六枚铜钱,递过去。 钱福来没有立刻收,反而问道:“你自己吃?” “送人。” “嘿,许姑娘这是送谁?”钱福来好奇的问道。 “谢亭云。” 钱福来哦了一声,拿竹夹夹出两块了,像是习以为常的说道:“谢大夫确实爱吃这个,仁济堂隔几日便叫药童来买,有时买两块,有时买四块。” “隔几日?” “忙起来十天半个月也不来。” 许知闲看着他把油纸折好:“从今日算十日,每日给我留两块,卯时来取。” 钱福来抬起头:“十日?” “十日共六十文,方才六文算在里面,我再付五十四文。” “桃花糕留不到隔夜。” “我每日都来拿新出锅的。” “哪日不来?” “照做,留到午时,午时后我没来,你自己卖。” “钱不退?” “不退。” 钱福来做了这么多年的糕点生意,头一次见人买两块糕还要把十日后的都预定完,他拨了几下算盘,又朝她掌上的细布看了一眼:“听说谢大夫昨天给你看伤了?” “看过。” “这糕算谢礼?” “第一包可以算,后面九包不算。” 钱福来没再多问,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张纸,写明自今日起连留十日,每日两块,午后未取可另售,并在末尾按了福顺斋的小印,又指了指旁边的空白位:“你也按一个。” 许知闲看了看那张契纸:“买糕也要立字据?” 钱福来瞥了她一眼:“六十文,就不是钱?省的你到时候过几日来,说我少给你一包。” 许知闲嘀嘀咕咕说道:“我可不是这样的人。”说完便用左手按下指印。 第一包桃花糕连同收据一同到手,她把收据折进钱袋,油纸包则拿在手里,沿着东街往仁济堂走。 25. 送桃花糕 晨市刚开,卖菜的人还在往摊上泼水,石板路缝积着昨夜的潮气,竹筐边不断往下滴水,仁济堂门前已经排了五六个人,最前面是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咳得脸发红,额头上贴着一块湿布。 许知闲站到队尾,药童马上就认出她来,从门口探头:“许姑娘来换药?师兄在里面,您先坐。” 排在前头的人都回头看她。 许知闲摆摆手:“不急,先看他们的。” 药童缩了回去,谢亭云坐在靠窗的诊案后,月白色的袖口卷到小臂,指间夹着一根细竹片,他让妇人按住孩子的手,自己压着舌面看了看,又摸过颈侧:“夜里咳得多,白日少?” “昨夜一直咳,喝水都吐。” “屋里烧炭了吗?” “下雨那几日烧过,门窗关得紧。” 谢亭云让药童把半开的后窗再推开一些:“先别给他吃甜腻的,药煎得淡些,分三次喂完,今日若再吐,抱回来。” 妇人摸了摸钱袋,低声问:“谢大夫,能不能先记着?” 谢亭云在一册旧账上添了一行:“三日后再来时一并算,若不来,药童会去城南找你。” “我一定来。”妇人抱着孩子出门,后面的人依次往前挪。 许知闲等了小半个时辰,才坐到诊案前。 谢亭云先看见她手里的油纸包,随后才看她掌上的布:“昨夜没有换药?” “抹过一次。” “布呢?” “还是昨日那块。” 谢亭云把她的手拉到窗边,拆开已经发灰的细节,手掌的破口被汗浸泡过,边缘发白,所幸没有红肿。 “昨日让你别再直接握锄柄。” “没有握。” “那你搬种袋了?” “只搬了几次。” 谢亭云抬眼看她:“许姑娘,还是注意一下手。” 许知闲没答。 谢亭云看了她一眼,招手让药童端来温水,轻轻地把伤口洗干净,重新抹药换布,结打在掌侧,避开她握东西时用力的位置。 “再有两三日便能愈合,这几日别沾泥水。” 许知闲把油纸包推过去:“给你的。” 谢亭云看见纸上的福顺斋小印:“桃花糕?” “嗯。” “昨日那点药不值这两块糕。” “不是抵药钱。” “那是为什么?” 许知闲停了一下,游戏攻略只写了赠送物品,没有写玩家把攻略物品送到角色面前后,还要解释啊,她想了想,还是说道:“你喜欢吃。” 谢亭云眉梢轻轻动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钱福来。”许知闲搓了搓耳垂,这不算是假话,钱福来刚才确实说过。 “钱掌柜连这个也同人说?” “买糕时顺口提了一句。” 谢亭云看了看她,将油纸包收在诊案一侧:“多谢,我确实喜欢。” 和游戏攻略写得一样,许知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只见谢亭云打开油纸,拿起其中一块,咬了一口,糕还热着,桃花酱黏在断口处,他忙了一个早上,只喝过半盏冷茶,一块糕吃得不紧不慢。 许知闲看了许久,开口问:“味道如何?” 谢亭云咽下一口:“还是福顺斋的味道。” “喜欢吗?” “喜欢。” 许知闲点了点头,谢亭云却笑了一下:“许姑娘专程在这等了小半个时辰,只为了听我说这两字?” “先确认一件事。” “许姑娘确认完了?” “完了。”许知闲说完转身要走,又看向剩下的那块糕,“你不吃?” “留给师父。” 许知闲看了那块糕一眼,攻略里没有仁济堂的老大夫,系统的问题?再看了一圈仁济堂,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药童等她出了门,才凑到诊案旁:“许姑娘怎么知道师兄爱吃桃花糕?” “钱掌柜说的。” “真的吗?” 谢亭云把剩下的那块糕重新包好:“去抓药。” 许知闲到春和饴坊时,西灶还没生火,廊底下还多了只粮袋,袋口用新麻绳扎着,木牌上写着“一石,许”。 宋小满蹲在旁边,把一张小收据压在膝上核数。 许知闲走过去:“买到了?” “一石干粟,一斗十七文半,共一百七十五文,赵家铺子送到门口,车脚五文。”正好一百八十文。 宋小满把收据递给她:“抽了两斗看,没有霉,也没有砂,粮是你的个人货,还没进四三三的共同账。” 柳三娘从东灶出来,手里还沾着点面粉:“一石能开几回?西灶要重新接单,不能全靠你今日从定钱里挤出一石,明日又再挤下一石。” “先放着,我再找找货源。” “价若是还往上呢?” “这一石先不进灶,福顺斋若还有新单,再谈你们按照什么价从我手里收。” 柳三娘看了她一眼:“你在我的院子里放个人粮,还准备赚我的钱?” “占地方可以给你付仓钱。” “付多少?” “一个月三文。” “三文?连扫漏粮都不够。” “五文,受潮算你的,虫蛀算我的。” “放廊下,受潮当然算你的。” 宋小满提起笔一一记下:“移进耳房,垫木板,不与东、西灶混放,十日五文,过十日重谈,谁弄破袋子,谁按照当日粮价赔付。” 柳三娘点头:“这还差不多。” 许知闲从个人钱袋里数出五文,宋小满直接记入仓钱,又盯着她的钱袋看了一会:“好像少了不少。” “昨日雇人花了四十八文。” “我记下了。” “今日买糕花了六十文。” 宋小满愣了一下:“啊?多少糕?” “每日两块,十日。” 柳三娘从门边转回来:“福顺斋又给了你什么单子,要你先买他六十文的糕?” “不是生意。” 柳三娘和宋小满齐声道:“那是什么?” “送谢亭云。”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宋小满和柳三娘互相看了看,秦巧娘正抱着柴从灶后过来,听到这句,慢了一步,柴也掉了几块。 三个人使了好一会眼色,最后还是宋小满开口,小心翼翼问道:“你喜欢谢大夫?” “还没有。” 柳三娘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什么叫还没有?” “先试试。” 宋小满挠了挠头:“正常人不都是先喜欢,然后才天天给人送糕?” 柳三娘和秦巧娘齐齐点头。 许知闲把钱袋系好:“那样太慢了。” 宋小满看了她半晌, 又重新在账页下写了一行:桃花糕六十文,许知闲个人支出,不入西灶账。记完后,又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准备试到哪一步?” “他喜欢我。” 宋、柳、秦三人又齐声道:“然后呢?” 许知闲挠了挠头,她想要回去,离开游戏,至于谢亭云喜欢以后要如何,要不要成亲,她从来没有想过。 在现代的几十年里,她根本没有想过要另一个人长期进入自己的生活,更没有打算为了谁换工作,换城市,或者把每天的时间腾出来拿出一半分给另一个人,光是现代一个女性成家后,需要承担的东西太多太多,更何况如今是古代。 白翁只说了真心相爱,却没说一定要成亲,若真是一条回去的路,门开了,自然也就走了。 “先到他喜欢我,后面的事以后再说。”许知闲缓缓说道。 柳三娘嗤了一声:“谢大夫可不是你那三十石秋粮,先收定钱,然后再看秋后怎么交。” 许知闲低头看了看手掌上包着的新细布,这句话和白翁那晚说得很像。 午后,丁五把惠通盐行的契底送到县衙,许知闲随他一道去,确认县衙只留契号、三十石数目和先后,不在卖契价格后盖官印。 陈老吏把总簿推给她:“惠通三十石列在第一行,余下的二十四石还空着,若往后再出契,需要拿来先查重。” “查重收钱吗?” “第一次不收,后面每多添一笔,纸墨两文。” 许知闲惊诧的捂住胸口,说道:“你吓到我了,县衙连两文都要算?” “你买糕都要立十日的收据,县衙为何不能算你的纸墨?” 许知闲抬眼:“陈伯的消息传得挺快啊。” “福顺斋离县衙也就一条街。” 陆承安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昨日的灾册,听到了陈伯说的消息微微挑眉,只让陈老吏把契底翻到首页,说道:“县衙不担保的字太小了。” “已经写到契名底下了。” “盐行那份有,县衙抄页没有。” 陈老吏低头一看,果然只有末尾写了一行,又重新提笔,在抄页最上方补明。 许知闲等墨晾干时,把自己的契先收回衣襟。 陆承安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今日换药了?” “嗯。” “许姑娘今日倒是惜字如金,谢亭云换的?” “嗯。” “他没说你的手为何总好不了?” “说了,让我多注意。” 许知闲见陆承安没有接话,把总簿抄页折好,临走时又问陈老吏:“仁济堂哪几日坐堂,哪几日出诊?” 陈老吏愣了愣:“你问我?” “县衙从仁济堂采买伤药,应当会有记录。” “采买记录只写何时交药,不写谢大夫何时出诊。” 许知闲想了半天:“嗯?那谁知道?” 陆承安站在一旁,对许知闲买桃花糕,又问谢亭云的行为感到奇怪:“你问这个做什么?” “安排时辰。” “什么时辰?” “每日送糕的时辰。” 陆承安看许知闲看了许久:“仁济堂的人自然会知道。” 许知闲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第二日卯正,她再到福顺斋时,钱福来还没等她开口,已经从柜下拿出一个小油纸包:“第二包。” 26. 你喜欢谢亭云? 第二包桃花糕比第一包还烫手,钱福来把油纸包递过来时,连算盘都没放下。 许知闲接过,手心立刻被烫了一下,糕是刚出笼的,桃花酱的甜味从缝隙里往外钻。 “明日还是卯正?”钱福来问道。 “十日都是一样。” “我怕你送到第三日便不来了。” “但是钱已经付过了。” “付了钱也会后悔的。”钱福来劝道。 许知闲把糕放进竹篮:“我不会。”这句回答得有点虚,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会。 钱福来看着她出了门,算盘都拨错了,真的不会吗?他不由得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许知闲到仁济堂时,谢亭云正在分药,长案上排着十几张黄纸,陈皮、白芷和各种晒干的草根各压一角,药童念一味,谢亭云便打开一格药屉,过秤,然后倒到纸上,柜门开开合合,秤上的铜盘也轻轻晃着。 许知闲静静地等他包完最后一副药,才把纸包放到案边。 谢亭云看了一眼她的手:“伤口又裂了?” “没有。” “那你是来换药?” “也不是。” 谢亭云听她这么说,低头看了看那个纸包,上面盖着福顺斋的小印:“又是桃花糕?” “今日的。” “昨日你已经送过了。” “昨日那是昨日的。” 谢亭云的手还搭在戥秤上,停了片刻才松开:“许姑娘,若是为了那点伤药,一包就够了。” “不是抵药钱。” “那你为何还送?” “你喜欢。”回答和昨日一模一样。 谢亭云看着她,等了两息,见她确实没有后半句,才把纸包收到柜台边:“今日刚用过早食,晚些再吃。” “好,明日你坐堂吗?” “明日要去南门外出诊。” “那你几时回来?” 谢亭云抬头,疑惑问道:“你明日还来?” “来。” “手若无事,不必日日来医馆。”谢亭云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泉水流过,只是今日泉水好像有点死了。 “我不看手。” 药童抱着空药盘站在旁边,听到这里,悄悄后退了两步,谢亭云看见了,叹了口气,说道:“我若不在,你交给他便是。” 药童又把刚退的半步挪了回来。 许知闲听他这么说,也没再坚持,“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等她走远后,药童才拆开油纸,里面仍是两块桃花糕:“师兄今日这两块怎么分?” “你想吃便拿一块。”说完,便继续秤药去了。 药童眼睛一亮,手伸到一半又停住:“这是许姑娘送你的,我吃不太好吧。” “她只说送来,却没说不许分。” 药童拿走一块,另一块还留在小碟里,午后谢亭云出诊时还没有动。 第三日,许知闲比前一日早到半刻。 药童张了张嘴,后堂正好有人在催药,他便抱着药盘跑了,只来得及丢下一句:“昨儿没剩。” 柜上的油纸是空的,许知闲默默在粮账最后一页记下:三日,午前出诊,桃花糕没剩。 宋小满午后看见那一行,用笔杆子点了点桃花糕三个字:“怎么?这是五十四石秋粮账?” “后面有空。” “仁济堂和秋粮有什么关系?” “眼下是没有。” “那便换张纸。” 许知闲在两行中间画了条横线。 宋小满盯着那条线:“画一笔,便是两本账了?我看你是痴魔了。” “我看得懂。”许知闲淡淡开口,她只是太想回家了,想念咖啡,想念手机,想念高科技。 宋小满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许知闲沾上谢亭云就变了:“等你哪日把谢大夫的出诊脚费也算进车脚,我可不会帮你重抄重算。” 许知闲合上账册,低下眼眸:“不会。” 第四包送到谢亭云手里时,仁济堂刚送走一个摔伤腿的木匠,地上还流着洗伤口的水,谢亭云洗净手后,袖口挽到小臂处,结果油纸包:“你买了几日?” “十日。” “为何是十日?” 许知闲愣了愣,攻略里并没有这个问题,也没有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只能回道:“一两日看不出什么,十日正好。” “看什么?”谢亭云疑惑道。 “结果。” 谢亭云白皙修长的手指压在纸包上:“所以你在等我给你什么结果?” 忽然,门外有人扶着腰进来,脸色发白,刚跨过门槛便险些要跪下,谢亭云把桃花糕放到柜上,连忙跑去扶人:“先坐,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许知闲自觉的往旁边绕开,这句话停留在两人之间,当日谁也没有再提。 第五日,福顺斋柜台后边摆着三只空陶瓮,瓮口都系着春和饴坊和西灶的旧木牌,钱福来拿长柄木勺刮了一圈,只挂下来一层薄薄的饴。 “你来得正好。”他把第五包桃花糕递给许知闲,“七日后,我还要三百斤饴,成色照旧,五十文一斤。” 许知闲先接了糕,问道:“定钱多少?” “先让柳掌柜备货,午后再写契。” “没有定钱,她不会开灶的。”许知闲说道。 “你每日从我这带糕点走,顺路带句话也要收钱?” “你还不是连油纸钱都要收我的钱,要不是我是在找不到纸,所以带话不用钱,但是你要备货三百斤,那就要钱。” 钱福来把木勺往空瓮里一放:“油纸钱那是一码归一码,饴上回才做过,粮和灶都是现成的。” “嗯,灶确实还在,但是粟没有了。” “城里十九文一斗也能买到。” “所以五十文一斤的旧价,不能只让春和当粮价上涨的成本。” “糕钱你一文不少地付了。” “你也说了一码归一码,糕是糕,饴是饴。” 钱福来盯着她手里的纸包,又看了一眼三只空瓮:“让宋掌柜午后来。” 许知闲笑笑,把糕放进竹篮:“你先让人准备一两定钱。” “契还没写。” “所以我也只是叫你准备。”说完,许知闲便转身去了仁济堂。 谢亭云正在给一名老妇听咳声,许知闲把第五包糕交给药童便走了,药童抱着纸包,追到门边问:“今日不等师兄了?” “有事。” “那糕……”药童摸了摸脑袋,又看了看怀里的纸包。 “给他。”许知闲说完转身走了。 只留下小药童低头看着手里第五个一模一样的纸包,半晌没动。 春和后院已经支起公秤。 宋小满让秦巧娘把西灶剩下的芽麦全部都搬出来,柳三娘则把东灶未来七日要用的袋子给先圈走。 柳三娘按住袋口:“这两袋是春和东灶的,先留着,前铺的货不能断。” 许知闲看了一眼:“留着,没人要动你的。” “可是你方才看了三遍。” “离秤最近,当然能看到。”许知闲无语道。 宋小满在两堆粮中间放下一根木条:“这样,过线的不进西灶,但是如果谁顺手搬错了,按照当日粮价补。” 许知闲和柳三娘纷纷点头。 秦巧娘则打开西灶第一袋芽麦,抓一把摊在掌心,白芽短,粮心硬,没有酸味。第二袋和第三袋也是一样,秤到靠墙最后一袋时,柳三娘伸手探了探袋底,确认没有发热才让秦巧娘换上新木牌。 天色擦黑,西灶能用的芽麦终于点清,现在的芽麦只够开六炉,干粟却还缺十石,许知闲存在耳房的一石可以先进第一炉,余下的还得买。 宋小满带着库存数去福顺斋,钱福来仍要五十文一斤,不肯把整个单子和粮价一起抬高,春和也不肯拿十九文一斗的粮价赌七日,毕竟上次钱福来就已经想要反悔了。 两边谈到铺子收门板,最后只把粮价压在可控范围,若干粟在十八文一斗内,春和自己承担,若是超过十八文,福顺斋和春和各担一半,若城中干粟涨超二十文,则可以少交一瓮,不算误期,三百斤仍要分六个瓮,七日内交,一两定钱写在契首,契成后送到春和。 许知闲把那一石个人粮按入灶时的十八文一斗算,先扣她已经付过的仓钱,这一石不与春和一道算钱。 柳三娘听完才把西灶的钥匙交给秦巧娘:“粮进门,点清,再生火。” 第六日天还没亮,粮市已经有人抢车,一名上河粮主带了十石干粟,开价十九文一斗,不拆卖,十石一千九百文,谁能先拿出现银,谁先卸粮。 许知闲看过粮价格,没说话,福顺斋一两定钱还没进春和,现在拿不出一千九百文,也没必要因为赶一张订单,把十石粮全压在同一辆粮车上。 卯正,她仍准时出现在福顺斋柜台前,第六包糕已经提前帮她包好了,钱福来把油纸包递给她时,说道:“饴单还没给你定钱,你倒还没忘你买了糕。” “糕钱我已经付过了,掌柜若是能拿得出定钱,还是早些把定钱付了,我们早做好,你也能早点用上。”许清闲瞥了一眼柜台后的瓮说道。 钱掌柜没在接话,许知闲转身就提着糕去了仁济堂,谢亭云又不在,药童接过第六包,手指在纸绳上绕了一圈:“许姑娘,师兄明日坐堂。” “好。” “你明日还是两块?” “每日都是两块。” 药童摸了摸鼻子:“其实师兄这几日……” 后堂有人催药,他回头应了一声,再转过身,许知闲已经往外走了,他喊道:“许姑娘!” “明日再说。” 27. 被拒绝 出了仁济堂,许知闲转头去了城南,前一日有两家农户来春和问过价,两家各有三石余粮,急着腾出仓角放新麦,却因为数目小,粮行不肯单独派车,许知闲照十八文一斗收,约定等福顺斋的定钱进账后,分两日用他们自家的驴车送到春和,入门再从袋口、袋腰和袋底验三处。 余下的四石由丰年粮行留出,每斗十八文半,粮行出车需要十石起步,由春和自行出车,三处粮错开入门,一处坏了,其余的两处都能顶上。 宋小满把三处粮源分别写了三行,末尾各留出一格验粮结果:“定钱还没到,你们今日谁也不能先付现钱。” “那就先把货和时辰写明。”许知闲补充道。 城南两户肯等,除了春和没人愿意接这种小单,还不用去市口叫卖,春和那四石则是要由春和自己出脚钱,三张小据只写货数、验货法和最迟的取粮日。 宋小满收好小据:“眼下不必去买十九文的粮。” 许知闲点点头:“对,我满姐说得对!” 宋小满懒得搭理她,催促道:“你不是今日还要赶回青禾?” 许知闲算了算,从下种那日到现在正好第七日,陈老吏带着灾册来验第一遍出苗,惠通盐行也让丁五跟来。 许知闲赶到村西时,黑土晒干了一层,细苗从裂缝里拱出来,远远看上去像是铺得不太匀的一层绿绒。 陈老吏沿着对角拉开,打了十个结的细绳,每到一结,便放下一尺见方的竹框,先数出土的苗,再浅刨空处,看底下是空钟还是烂种,还是种得太深了。 许家十处里有八处出得齐,最稀的两处也过了七成。 周逢春捏开两粒没顶出来的种:“种没问题,两处稀是因为没撒匀。” 陆承安站在田埂上,看了一眼田边的木签:“四个人撒的,哪两段是你的?” “没有我的。” “那为何偏偏是这两段稀?” “我……开头时试了两把。” “喂鸟的那两把?” 丁五低头咳了一声。 许知闲把木铲塞回到周逢春手里:“过了七成就行。” 周逢春一时觉得有些好笑:“你自己的田,你只要求过线?” “先交粮,种田嘛以后再说。” 周逢春冷笑了一声:“等你学会,鸟都吃饱了。” 许知闲捂着耳朵,转身去拿粮账:“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陆承安先一步从桌上抽走账册:“昨日找到的粮源在哪一页?” “最后。” 陆承安翻到城南六石,丰年四石,目光往下,又看见横线后的六行仁济堂时辰:“谢亭云出诊,算粮源?” “下面的是另一页,中间有一道线分开了。” 陆承安又翻了回去:“天天送糕,也是你游戏里的安排?” 田里的人已经往旧渠方向走了,许知闲把账册从他手里拿回来:“算是。” “他和游戏里可有什么不同?” “唯一能走情缘线的人,让他喜欢玩家,玩家就可以开启“归园”的结局。”许知闲没有隐瞒,坦诚得说道。 陆承安扯了扯她的袖子,声音有些颤抖:“嗯?你喜欢他?” “还没有。” “你不喜欢他,却要他先喜欢你。” “顺序不会影响游戏结果。” 陆承安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账册上:“对契纸或许不影响,但…若是对人呢?” 许知闲把账册抱得更紧了:“不知道,等有结果再说。” “谢亭云知道自己要给出这个结果吗?” “暂时不知道。” 陆承安沉默了片刻,让开田埂:“许知闲,他是人,我也是人,他们都不是你游戏里等着被触发的任务。”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 许知闲低着头:“我知道,我只是…算了,你不会懂的。” 陆承安看着她:“你最好知道。”说完,便走得很快,接过陈老吏手里的灾册,却翻过王家那一页,停留在后面的空纸上。 王家的田就在旧渠旁,远看也有一层绿,竹框真正放下去,空处便也遮不住了,十框里只有四框勉强过半,其余地方稀稀落落的。 丁五马上打开惠通的抄页:“王家秋后应还一石八斗。” 许知闲看了看:“先记短数,记出苗不到六成,短不少,今日还不能先定。” 王家男人已经急了:“种不出就是坏种,怎么还不能定?” 周逢春找了一处空地挖下去,指节入土两寸才碰到粟粒,种已经发白芽,芽尖弯在湿土里,顶不上来:“种还活着,覆土覆得太深了。” “我年年都这么覆的。”王家男人说道。 “往年是干土,今年的土吃足了水,牛再踩一遍,压得像泥饼,按照往年的种法,当然不行。” 陈老吏把深浅和白芽一并记下:“两日后我再来复验,期间只送表土,不能整块翻掉。” 丁五看着那行字,只能照抄。 刘家的地在北洼的更低处,这块田补种最早,苗却只有五成左右,叶尖还发黄,周逢春在高处和低处都刨了一块,种埋得不深,低处有软烂的粟粒,高处也有几粒没发芽。 刘嫂把袋口的木牌全抱了过来:“八斗种,三家拼的,石湾陈家两斗,上河孙家三斗,周二嫂家三斗,下地前都是当面验过的。” 丁五问:“秋后应还多少?” 许知闲答道:“二石四斗。” “也圈上。” “圈名字可以,但是不能从五十四石里减。”许知闲说道。 “一个不到六成,一个只有五成,四石二斗都压在你三十石卖契底下,我回去总要告诉掌柜。” “告诉他田里出了多少苗,也要告诉他原因还没查清,若你今日写坏种,明日查出是覆土或者是袋底受潮的问题,这张抄页谁来改?” 丁五握着笔,没有落下去。 陈老吏看着这个情况,说道:“县衙今日只写所见,你若要多写一句,那就另按惠通的印。” 几番纠结之下,丁五最后只写了:王家不足六成,刘家约五成,待复验。 同一袋的陈家种还有一斗半去了王三家,众人又纷纷赶到北洼另一头,王三家的苗已经过了八成,叶色也正常, 同一处来的粮,一边好,一边坏,还不能确定到底是陈家那带袋底受过潮,还是因为刘家地势低积过水。 许知闲压住账册,把刘、王两家的名字圈了出来,笔尖移到五十四石的总数上面,思考了片刻后,还是把账册盖了起来,接过陈老吏的小木铲,插到刘家田边:“明日把这四石二斗查清楚,看看是怎么回事,两边的差距这么大。” 众人又纷纷往前查,后面的田都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次日,钱福来远远见许知闲来就快速把第七包桃花糕包好,系麻绳时说道:“还剩仨日。” 许知闲看着他:“你记得还挺清的。” 钱掌柜瞥了他一眼:“放心,少了谁的,也不会少了你的糕。” 许知闲说了句:“记得饴的定金。”说完转身就去了仁济堂。 刚进仁济堂就看见谢亭云正在给一名老妇听咳声,药童坐在小板凳上写方子,柜边小碟上还放着半块桃花糕,边角已经发干,上面的花印也掉了一半。 许知闲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等老妇拿着方子走了,谢亭云才朝门边抬手:“许姑娘,进来吧。” 许知闲走过去,把第七包糕放到长案上,谢亭云看了一眼,缓缓说道:“今日也是两块?” “是。” “还要送几日?” “定了十日,还有三日。” 药童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谢亭云把那包糕推回到她的面前,说道:“许姑娘,我确实爱吃桃花糕,可再爱吃的东西,连吃七日,也吃不下。” 许知闲看向柜边的那半块,药童立刻道:“那块是昨日的,前日的给了隔壁李婆婆,再前一日是我和师父分的,还有一块……” 谢亭云看了他一眼。 药童连忙止声,抱起方子道:“我去抓药。”说完,人便跑进了后堂。 谢亭云看了看四周和门外,都没什么人,才重新开口:“这几日的好意,我都领了,只是桃花糕我已经吃腻了,若许姑娘有话,不如直说。” 后堂的戥秤没有停稳,铜盘轻轻晃了两下。 许知闲伸手拿回纸包:“明白了。”这个方法攻略失败。 谢亭云等了等:“你要说的就是这句?” “嗯。” “那你明日……” 许知闲打断道:“不送桃花糕了,我换一样,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谢亭云的手还放在长案边上,半晌没有移开:“我不是让你换一样。” 许知闲捏着纸包的手指收紧了,在已知的攻略里,除了“最爱桃花糕”,没有其余的条件,比如几日,每日吃几块,玩家只要一直送礼物,谢亭云就会收下,好感节点回一直从桃花开到桃花谢。 而眼前的人只吃了两日,后面几日的便全都分了出去,许知闲想着,低头把松开的麻绳重新系好,麻绳沾了油,绕了很多次才系紧。 门外又有人扶着孩子进来,孩子额头上还搭着湿布,哭得有气无力的,谢亭云顾不得再问,绕出长案把人接了过去。 许知闲又站在旁边看了半刻,提着原封不动的糕点去了福顺斋。 28. 男人真是莫名其妙 钱福来又见她拎了回来,目光在纸包上转了一圈:“谢大夫今日不在?” “在。” “那怎么退回来了?” “他说吃腻了。” 钱福来的脸跳了一下:“我家的桃花糕,还能让人吃腻?” “一日两块,你也试七日,我觉得他说得也对。” 钱福来立刻不说了,只当是小女孩追求谢大夫失败。 许知闲看了一眼他那种想安慰又无处安慰的表情,淡淡说道:“剩下的三日不要了。” “你钱都交了。” “你能退多少?” “桃花馅已经和了一瓶。” “所以你明日和后两日的都一起和了?”许知闲狡黠一笑。 钱福来想了想,倒也没再为难她,看了看后厨,道:“退你十二文,馅料和定单占的工,留六文。” “成。” 钱福来从柜子下拿出钱匣,数了十二枚铜钱给许知闲:“你今天这包别再拿回来了,一拿回来文就想到一件事。” “什么?” “桃花糕以后可不能按长期的卖。” 许知闲看了一眼他:“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边说边把十二文穿进自己的钱绳里,提着糕就往青禾赶。 赶到刘家田边时,周逢春已经拉开昨日的细绳,刘嫂蹲在地头,脚边放着三个小布袋,每个袋口都系着一块木牌,是下种时剩下的几把种。 宋小满今日也来了,拿着发种簿,见到许知闲来了,直接伸手:“木铲。” 许知闲把藏在袖子里的小木铲递给她,宋小满又指了指许知闲提着的油纸包:“那个也给我。” “你要先铲地还是先吃糕?” “一上午没吃东西,两个都要,我快饿死了。”宋小满拆开纸包,自己拿了一块,另一块递给刘嫂。 刘嫂连忙摆头:“我吃不下。” 宋小满看了看田说道:“吃完了才有力气刨种。” 许知闲连忙点头:“是啊是啊,一块桃花糕三文一块,不吃白不吃。” 刘嫂这才接过去。 周逢春沿着田边走了一圈:“下种时,三家的种混没混?” 刘嫂想了想:“没混,当时宋掌柜说木牌不能丢,我便一筐一筐撒,石湾陈家两斗在东头,上河孙家的三斗在中间,周二嫂那里换来的三斗在西头。” 许知闲把细绳拉到东头,沿着石湾陈家的两斗种地,每隔一段便刨一处,高处没积水,土只覆了不到一寸,底下的种仍然有一大半没有发芽,两粒捏开后,里面已经变成灰白的粉。 再往西一尺,中间的三斗种地最低处,反倒是出了苗,叶尖有些黄,但根还算稳。 许知闲挥挥手,喊周逢春过来看,周逢春看了一圈后,说道:“若是整块积水,不会只烂东头的。” 宋小满又打开三个小布袋,把剩下的种分别倒在粗纸上,两家的种硬实饱满,陈家木牌下的那一把看着也还算整齐,仔细闻时却还藏着一点闷气,周逢春又脸盲掰开了十粒,三粒是空的,两粒粮心发黄。 “这两斗有问题。”他说。 刘嫂紧紧捏着手里的桃花糕,另一只收拽着许知闲的袖子:“那我家秋后的二石四斗……” 许知闲知道刘嫂想说什么,打断道:“还没到减秋粮的时候,先补种。” “若陈家不认呢?” 宋小满从簿子里抽出那张换粮的押纸:“无灾无涝出苗不足七成的,留种人照短数补种,补不出的,退回相应干粮,他家是按了手印的。” 刘嫂还是没松手:“晚了八日,秋收也会晚。” 许知闲示意刘嫂先松手,走到田边把细绳从东头拉到田中:“东头另记补种,秋后单独收,惠通第一批十石不从这一段取,给它多留几日。” “若到时还是少呢?” “那时按照失收算,今日苗还能补,先别管秋粮。” 刘嫂咬了口桃花糕,糕屑落到衣襟上,也没顾得上拍。 紧接着几个人又去了王家,王家的田面比昨日更干,一层薄硬的土皮罩在上面,周逢春用木铲削掉半寸,底下露出一片弯曲的白芽,有几株已经顶到土皮下面。 王家男人在旁边说道:“昨日你们走后我没敢下重手,破土破了一半,但是我怕把握不好,下手太重把种给毁了,你们先看看。” 周逢春再仔细看了一会:“今日拿钉耙再轻轻破开一层表土就好,还能再出一批。” 王家男人起身去取钉耙,王家媳妇和两个半大的孩子也跟着下了田。 宋小满打开账簿在王家名下写:下种过深,暂不记灾。 中午过后,许知闲、宋小满和周逢春套了村里头的驴车就往石湾赶。 陈家男人正在院子里编萝子,一听说刘家不足七成,就先去看剩下的种子,随后又指着自家地里的苗:“那就是我家田里留的种,我自己的苗都长得好好的,王三家也长得好,怎么偏偏就是刘家自己坏了?” 宋小满说道:“你家地里留出的种没坏,是从地里收回去,到刘家撒下去,中间进了仓也进了袋,可能是这中间坏了。” 周逢春问道:“那只麻袋呢?” 陈家男人朝柴房看去,空麻袋还堆在墙边,最上面那只袋口系着和木牌一样的蓝色布条,袋底有一圈深深的水印,接缝处还黏着两粒发黑的粟。 陈家男人把袋子拎起来,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上月屋里漏过一回雨,袋子当时搬走了,我摸着上面是干的。” 宋小满翻出称种时的次序簿:“王三先称走了一斗半,刘家的两斗是最后倒的,水汽全部都在袋里,所以就坏了。” 陈家男人看了看簿,很久才说道:“要补多少?” 他们按照东头已出的数量重新算过,减去已经出了的一成左右,补到七成,还少一斗二升。 陈家男人去里屋提出一只小布袋:“这个是我家留着补自家田的,可以给一斗二升,就是下地前得再验。” 陈家媳妇从灶间跑出来:“全给了刘家,我家再缺苗怎么办?当时换的就是干粮,大不了还干粮。” “押纸是可以退粮。”许知闲说道,“只是刘家今日需要的是种,你家退粮,她还得连夜去别处找种,再耽误两日。” 陈家男人拎着小布袋,朝自家田里看了一会,自己家地势高,苗已经过了八成,只田角缺小小一块:“这样,留四升给我家补田角,其余的我从自家的干粟里头补。” 周逢春看着陈家那片田:“一斗二升是要补给刘家下种的数,不是八升的种加四升的粮,你就算是拿粮补,也得验这个粮能不能当种。” 陈家男人没再说,当面从小布袋里称出四升,留在灶间门边,再把剩下的八升放到秤旁,随后又回屋打开另一袋自家的干粟,称了四升出来。 两袋粟分开验,周逢春从上、中、下三处都抓了一把,两边都粟粒一一掰开,粮心都干净,干燥的白心,都能做种,八升和四升合在一起,正好一斗二升,陈家男人亲自过秤 ,把补种交给周逢春,又在原押纸后面补了个手印。 回到青禾时,天色已经阴下来了。 刘家赶在下雨前把东头的空处补上,新旧种子差了八日,后面收割便不能再一刀收齐,宋小满把东头另画一格,写上补种日期。 许知闲又在账簿里名字后面添了一句:东头晚八日,首批交粮不先取。 王家田里的土皮也松完了,白芽没了重土压着,已经有几处冒出浅黄叶尖,一石八斗同样先保留,过两日再看。 宋小满把查验结果誊写了两份,一份给周逢春,一份带回县衙,请陈老吏在灾册旁写明两户尚不算灾害顺延。 青禾村的事解决完,三人又着急忙慌赶着驴车入城,刚入城没多久,一滴雨正好落在驴车的木板上。 县衙已经点了灯,丁五比他们先一步到,昨日那张惠通抄页就放在廊下的方几上,陈老吏看过两份记录,在灾册后面补了两行小字,陆承安坐在里间审修路雇夫的名册,听见“刘家”和“王家”便从帘后走了出来。 “查清了?” “一户是种在仓里的时候受了潮,留种人已经照着押纸补了一斗二升,还有一户是覆土太深,今日已重新松土,都不用记灾,也不用顺延。”许知闲说道。 陆承安拿起方几上的抄页:“县衙只记入不入账册,留种人补多少,按照押纸即可。” 丁五把惠通的抄页往前推了推:“邵掌柜只让我问,这四石二斗,今日到底减不减?” 许知闲已经累的不想说话了,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指了指他昨日写的三个字。 “待复验。”丁五念道,“那我这便先把验出的东西写全。” 许知闲拿起杯子,刚打算喝,杯子就被人抽走了,只见许承安挥了挥手,让差役把屋里的热茶端出,给她倒了一杯。 许知闲摸了摸杯身,皱了皱眉。 许承安说道:“太热便兑点冷水。”说完,便拿起那杯热茶倒了一半,又添了些热水。 许知闲这才一口气喝完,又看向桌上的抄页,丁五已经写好了,在最后两行添了四个字:暂不减契。 许知闲点点头,让丁五就这么给邵掌柜,把事实说清楚就好。 陆承安把誊件还给宋小满,目光又落回道许知闲空着的手上:“你今日第七包送了?” 宋小满把誊件折到一半,抬眼看了看他,感觉气氛不对,招呼着其他人到别处办公,剩下许知心和陆承安两人。 许知闲抬头看向陆承安,无奈说道:“送了,又拿回来了。” 陆承安好奇的问:“为何?” “他说他吃腻了。” 陆承安的嘴角快速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那剩下的三日呢?” “钱福来给我退了十二文。” “那还算有点良心。” 许知闲朝着他翻了个白眼:“我觉得只是一样吃食不对,应该还有别的节点。” 陆承安眼睛里那点还未完全消散的笑意突然停住了:“你还要继续?” “当然。” “下一个节点是什么?” “药圃、旧医案,还有雨后采药。” 陆承安朝着廊外看了一眼,雨点已经密了,一滴一滴打在青瓦上,听起来倒像是一些悲伤的敲击乐。 陆承安没再说话,许知闲则打开粮账在后面写了下一步的攻略计划,陆承安看到冷笑了一声,便走开不再理她。 许知闲看到他这样,只觉得男人真是莫名其妙。 29. 你想嫁给谢大夫? 雨小点的时候,宋小满把誊件全部塞进怀里,在县衙廊下喊了许知闲一声。 “我回春和,你回不回?” “不等雨停?” 宋小满朝着黑沉沉的天抬了抬下巴:“它若下一夜,你便在陆大人的廊下坐一夜?” 许知闲收起粮账,跟她一起冲进雨里。 青禾是回不去了,南门外的土路一到夜里便看不清水坑,车也早就没了,两人合撑一把伞,一路踩着屋檐滴下的水往春和赶,走到西街时,鞋里已经灌满了泥水。 柳三娘还没关侧门,看见两人已经完全湿掉的衣摆,指了指西灶的余火,说道:“锅里有热水,被子去柜子里抱,明日粮车来得早,你们夜里即便是把临水的男人都给议论个遍,明日卯时也得起。” 宋小满坐在西灶的余火边烤着:“谁要议论他们?” 柳三娘已经把西灶门合上了,宋小满的屋子就在西灶后面没多远的地方,第一次买饴的时许知闲倒也是住过两日的,不过都是倒头就睡,一早就被宋小满拉起来干活,从来都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屋子。 宋小满的屋子不算大,一张窄床,一只木箱,窗下的小桌放着她从丰年粮行带来的算盘,晾账的麻绳从墙角拉到木箱边,上面还挂着两张白日沾了水的炉账。 两人用热水擦过全身,又把湿鞋并排放在门边,宋小满又找出一件旧中衣给许知闲,自己则坐到床边,拿干布擦着头发。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 “你明日真去仁济堂理药圃?”宋小满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拿新的干布帮许知闲擦。 “去。” “药圃也不成,便换旧医案?” “对。” 宋小满把干布放到腿上,疑惑道:“你到底是想嫁给谢大夫?” 许知闲一时觉得有些好笑,拿过干布接着自己擦头发:“我没想嫁他。” “那你天天送糕?”宋小满看着她自己擦得有些笨拙,还是接过了干布。 许知闲想了想,这或许是古人的思想,但还是说道:“喜欢和成亲是两码事。” 宋小满拿着干布,帮她擦后脑勺的头发,气微微喷在许知闲脸上:“在临水县,一个未出嫁的姑娘日日给一个未娶的男子送吃食,便是这样,旁人可不会分得这样清。” 许知闲沉默了很久,深吸了一口气,眼眶也有些微红:“我以前住的地方不一样。” 宋小满的手停住了:“住的地方?多不一样?” 许知闲接过干布,慢慢擦着发尾的雨水:“那里的女子可以自己读书,挣钱,自己住,可以喜欢一个人,也可以不喜欢,想成亲便成,不想成亲也可以选择不成。” 宋小满好奇问道:“真不成?也没人说?” 许知闲笑了一下:“有人说,可说归说,日子终究还是自己过的。” 宋小满伸手从窗下拿过那把算盘,指尖拨了两颗算盘珠子:“我以前也觉得,女子总要成亲的,也不是盼着,就是大家都是这样过的。”她停顿了一会,“如今西灶账上有我三成,我能自己吃饭,有屋子睡,倒觉得迟两年也没什么,若真是遇到一个让我扔了算盘,天天在家等他的,不成亲也罢。” 许知闲挑了挑眉:“哦?若是他让你继续算账呢?” “那看他会不会乱打我的算盘了。”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宋小满笑完,又问:“那你呢?你口口声声说可以喜欢,也可以不喜欢,可我看你这个样子,是觉得谁都不喜欢最省事。” 许知闲把湿布叠好:“确实很省事。” “那你为何又天天敲谢大夫的门?” 屋檐滴水的声音穿过窗纸,直达人的鼓膜。 许知闲沉默了很久很久:“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需要他先喜欢上我。” “谢大夫知道吗?” “不知道,这件事情他应该不需要知道。” 宋小满把床头的账往旁边挪了挪,又顺手将算盘塞到枕头底下:“你同粮主写一张小据,货还没进门,你把事情跟粮主说得明明白白,可到了谢大夫这里,你却一个字也不想让他知道。” “我没骗他。” “但你没说不是吗?”宋小满钻进被子,给她留出靠外的半张床,“我不问你那件事是什么,只是人心是很难看透的东西。” 许知闲熄了灯,摸黑躺下,枕边有个硬东西抵着她的肩,她伸出手抽了出来,发现是那只旧算盘。 宋小满又火速把算盘给抢了回去:“你别压坏了,我明日还要用的!” 雨直到后半夜才停。 第二日一早,仁济堂后院的屋檐还在不听滴水,砖沟里积了一层泥,几株薄荷被雨压得伏在了地上,叶子贴着黑土。 谢亭云卷着袖子,正拿着一把小铲清理排水沟,许知闲在月洞门边站了一会。 谢亭云抬头看见了她,又看了看她的手:“今日没有桃花糕。” 许知闲挑了挑眉:“你不是已经吃腻了吗?” “所以我也只是确认一句。” 许知闲沉默了一会,走到药圃边上:“需要帮忙吗?” 谢亭云摆弄薄荷的手停了一会:“许姑娘认得药?” “不认得,但可以学。” “会理药圃?” “不会,但可以学。” 谢亭云将小铲放到一边,指向砖沟旁的两株青苗:“这里哪一株是薄荷?” 许知闲心想这还不简单,闻味道就知道了。 谁知刚准备伸出手拿起来闻,就被谢亭云制止了:“许姑娘,不闻就辨别不出来了?” 两样叶子看起来都差不多小,有一株明显更嫩一些,许知闲指了指左边更嫩的一株。 药童正抱着竹筐进门,听见便道:“那是藿香。” 许知闲收回手,打了个哈哈:“闻味道我还是能闻出来的,薄荷更凉一些。” 谢亭云把小铲重新拿了起来:“药圃现在不缺人,你的手也刚长好,不能再碰泥水。” 许知闲沉默了片刻,问:“那旧医案呢?” “什么?” “我可以帮你整理仁济堂的旧医案。” 药童抱竹筐的手紧了紧,看着谢亭云。 谢亭云盯着许知闲的眼睛:“医案里是病人的姓名、病症与用药,不能随意给旁人看。” “按年月分类也不行?” “若你不看内容,不知道分到哪一类,若看了,又不能只按年月分。” 许知闲没有继续坚持,谢亭云用铲尖挑开砖缝里的湿泥:“你从哪里听说我喜欢理药圃、翻旧医案?” “听来的。” “问了谁?” “不记得了。” 谢亭云低头疏 通水沟,一小股积水顺着砖缝流了出来,裹着泥沙涌到墙根:“我以前确实常梳理药圃,那时师父坐堂,我还不能独自出诊,如今堂里不缺理药的人,缺的却是能去乡下的车、药和不会越记越乱的赊药账。” 许知闲顿了顿:“你想下乡巡诊?” “已经去了,只是一趟背不了多少药,病人欠下的账又只能记在药纸背后,一遇雨便湿了,模糊看不清记录的内容。” 这些事,许知闲看的游戏攻略里没有,攻略除了桂花糕,玩家能探索到的基本上是谢亭云喜欢理药圃,雨后常去城外采药。 许知闲朝前堂看了一眼,方才的老妇药包还在柜台上,纸角只写了姓和三十文欠账,若是纸包吃完便丢,那这笔赊账也会跟着一块没了。 “你可以把药账按村分,每村一册,写欠药的人、药钱、日期和归还日,下回去巡诊时就知道谁的药该续,谁的账拖得最久。” 谢亭云放下小铲:“归还日怎么定。” “定有现钱的日子,没现钱的写秋收后,也可以用医馆里用得上的干药抵,但什么药能抵,什么药不能抵,抵多少,这个得你定。” “你不帮我定?” “我又不认得药。” 谢亭云像是想起什么来了,笑了一下:“还好你还记得。” 许知闲正要继续说,宋小满却已经从前躺找了过来:“城南的粮车已经到了,柳三娘不让卸袋,让你回去验。” 许知闲起身:“我先回去,干药抵账的种类,你定好以后再说。” “好。”谢亭云道,“药账的办法,我会试。” 许知闲这才跟宋小满出了月洞门。 春和饴坊门口停着一辆驴车,三只粮食横放在车上,袋口用新草绳系着,粮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鞋底沾了一群南门外的红泥,见许知闲赶来,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张小据:“昨夜有人到我家门口出十八文半,你们一文定钱都没付,这张纸不算卖契,但我今日还是送来了,因为只有你们春和愿意收我这三石粮。” 柳三娘说道:“我们不压价,先验水气。” 许知闲把小据还给他:“纸上留的是货和时辰,粮验不过,你可以直接拉走,验过了,十八文一斗,一文也不会少。” 粮主这才俯下身解开第一只粮袋。 许知闲让秦巧娘拿来三根空竹管,分别从袋口,袋腰和袋底往下探,将三处的粮倒在同一只白碗里。 刘家那两斗种就坏在袋底,所以眼前的干粮不能只看上头,这么取比较稳妥。 三碗粮色接近,牙咬之后也是脆的,许知闲又让秦巧娘烧了一只小锅,每样抓一把干炒,热气过后也没有酸味,便向宋小满点了点头。 宋小满说道:“先过秤,三石,五百四十文。” 粮主把粮袋一一放到公秤上过完,三石还多出了半升,柳三娘也没计较这点零头。 福顺斋的一两定金上午时已经送到了春和,宋小满从中点了五百四十文交给粮主,又把剩下的四百六十文重新封进钱袋。 粮主当面数清,把那张小据又递回来,宋小满用红笔划掉“留货”,改成“三石验收,已付五百四十文”,并让他在后面按了个手印。 “明日我兄弟家还有三石。”粮主提醒道。 “明日再验,验完再付。” 粮主便赶着空车走了。 30. 胡萝卜比我有用 柳三娘看着已经搬进耳房的三只粮袋:“一张三百斤的单,光干粮便要几两银子压在里头,每次都等粮车入城再抢,怕是早晚有一回会买不齐。” 许知闲沉默了许久,最后说道:“那边先买秋后的。” 宋小满立刻看她:“五十四石里已经卖了三十石,你可别拿二十四石来给春和作保。” 许知闲挥挥手说道:“诶,不用我的那二十四石,现在已经出了苗的,可以先定,今年有灾,等秋收爆出粮缺,咱到时候没保障。” “春和付定金?” “春和买粮,当然春和付。” 柳三娘将双手拢在袖子里:“收的价多少?” “每斗十二文。” “若秋后的粮只值十文呢?” “春和照十二文收。” “若涨到十六?” “对方还是要按照十二文交。” 宋小满思考了很久后,还是问:“若真灾了呢?” “村正和邻田验过,县里也入了灾册,退没有抵货到定金,不赔市价差,明明有粮却又卖给别人的,定金需双倍返还,春和临时买粮高出十二文的差数,也需由违契的人补齐。”许知闲想了想,这不就还是现代的长协订单和远期契约的玩法么。 柳三娘想了一会:“那先定六石,多了春和吃不下,少了也不顶事。” 三人当日下午就去了青禾南坡,周二嫂的田早已出了苗,另外两户也不在那二十三户的欠契里,三家各留足种粮、口粮和自己愿意拿去市上卖的部分,各定两石给春和。 周二嫂听见十二文一斗,先看向许知闲:“今日城里已经卖到十八,你秋后只给十二?” “今日是青黄不接,秋后是新粮一起上市,若到时候只卖十文,春和也不压你价。”许知闲说道。 “若还是十八呢?” “你只定出两石,剩余的照十八卖,春和先给你两石粮的定钱,也先把买主给你定下了。” 周二嫂蹲下摸了摸自家的苗:“我可不保全田都这么好。” “所以只定两石,若是真灾了,那便另算,你若是觉得两石多,也可以只定一石。” 周二嫂蹲在田埂上想了一会,把手在裙边擦干净:“就两石,不过契上得写清,春和不能看秋后粮更便宜,便又只收我一石。” 宋小满已经在写契纸了:“定几石,我们就收几石,少一斗也是春和违约。” 每斗先付一文,六石共六十文,秋九月初五送到春和,验明干燥、无霉、粒实,再付每斗十一文。 宋小满从福顺斋定金余下的四百六十文里数出六十文,分给三户,钱袋里还剩四百文,明日第二车三石干粮却要五百四十文。 宋小满看向许知闲,又看了看柳三娘:“少了一百四十文。” 柳三娘看了一眼:“那从首单留下的余钱里出,丰年那四石的粮钱和车脚另开一页,我们得留点现钱。” 宋小满又把“尚缺一百四十文”写到了第二日的进粮页上,然后又另开了一本小簿,首页先写惠通盐行三十石,下面再写春和六石,粮行后面跟着田主、数目和交粮日,这样账目就很清晰,到时候也不会混粮。 从青禾回城后,许知闲带着宋小满又去了西码头,三十石秋粮要在秋八月二十起分三批交,若青禾真有几户短粮,也得从别处买粮补进来,东乡的引道还没通,秋后再找船,船价和粮价会跟着一起涨。 码头上有两条上河运粮的小船,一条船主姓贺,一条则姓林,都愿意在秋后从上河渡给她留五石粮的舱位。 贺船主原想一个人接下十石的位置:“我的船装得下,也省得你写两张契。” 许知闲笑笑,解释道:“你若是在上河渡误了,我的十石就都误了,一家五石,日子也都错开。” 林船主则不愿写同仓多许双倍退定:“船还在水上跑,到秋后谁知道会遇见什么,我若因封河没到,难道也算多许?” “封河按照官府的日子后移,若船破了再另行商议,只有你把写给我的五石,又收了第二家的定钱,才需要双倍退。” 林船主听到许知闲这么说,才点头:“那便把封河和破船分开写。” 贺家的船留秋八月十二至十八的舱位,林家船则留八月二十八至九月初三,每条先付二十文,真装粮时,每石船脚八文,二十文抵船脚。 许知闲若不用船,则定金不退,遇上县里封河,船期照封河的日数后移。 船主若把同一仓位再许给别人,则双倍退定。 两张船契写完,许知闲从那九十八文车脚与急用钱里头拆出四十文。 宋小满收起剩下的五十八文:“粮簿里现在有田、粮契,又多了船位。” “那就三本先分开。”许知闲道,“船也可以运别的粮,不用和这些挤在一起。” 宋小满看了一眼:“你现在也能想到开新账,真是难得。” 许知闲知道她说的是仁济堂的桃花账,没有接话。 两张船契还要去县衙留一张只记船名、舱数和日期的抄页,这是为了查同舱多许,不保船一定到,也不给双方追船脚用的。 陆承安看过抄页,在“县衙只查重”几个字下面补了一道线:“东乡引道还没修好,你便先定了船?” “可不就是因为没修好,你们的速度也太慢了。”许知闲抱怨道。 “那钱还多吗?” “不多了,这些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刘家晚种八日,王家那边还没去复验,真缺粮时,你还要出钱出买上河道粮,到时候船有了,粮没了。”陆承安再次提醒道。 “所以我现在还没去买粮昂。”许知闲一脸我都知道的样子。 陆承安把船契抄页推了回去:“今日怎么没去送桃花糕?” 宋小满正要抄船名,听到这,笔尖停了,抬头看向许知闲。 许知闲看着两人都在看她,觉得实在有点奇怪:“怎么?我今天去换药圃了。” 陆承安看着她:“药圃也送?” “帮忙理。” “你认得药?” “今日以前不认得。” “今日后呢?” “认得藿香了。”许知闲想了想那两棵小青苗,又补充道,“哦,还有薄荷。” 陆承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把县衙要留的那份抄页放进木匣:“看来攻略有新进展。” 许知闲坐回到椅子上,看了看盘子上的点心,拿起一块:“一般,他说药圃不缺人。” 陆承安拿印的手停在半空,又迅速若无其事的压了下去,印泥在抄页上留下深深的方正红印,“既然不缺,那 你还去?” “他缺下乡的车啊,钱啊,账啊什么的。” 陆承安抬起眼,正翘着许知闲嘴里含着最后一块糕点,抱着两本新簿:“明日我去青禾复验王家的苗,正好可以带他一段。” “他也去青禾?” “那不是巡诊嘛?当然就是巡啊。” “你倒是问得清楚。” 许知闲懒得和她再多说什么,拉着宋小满大步的走了,走之前还夸了句:“点心不错。” 陆承安在案后坐了片刻,抽出新送来的雇夫名册,翻到第三页时,又把名册合上,叫住正要出门的陈老吏:“明日青禾复验,谁去?” “小老儿去,只用看王家一户,半日便回。” 陆承安“嗯”了一声,陈老吏等了一会:“大人?你还有吩咐?” “没有。” 傍晚,许知闲去赵家租了半日驴车,车脚二十文,她和谢亭云各处十文,谢亭云还需要带着一箱常用药,许知闲则需要带着粮账、木铲和王家的复验绳。 两人在仁济堂门口便把车脚和车内位置分明白了,谢亭云收好车契,问道:“许姑娘,你知道我雨后会去采药?” “知道。” “从何处知道?” “听来的。” 谢亭云没有接着追问,他把药箱扣好,放进车厢:“明日我去青禾看病,回程若时辰来得及,才绕东坡采药,卯正出发,过时不候。” 许知闲点头:“知道,我不会迟到的。” 谢亭云看了她一眼:“听钱掌柜说,你每日卯正会去取糕,一次都没迟过,我想你明日也不会。” 许知闲摸了摸鼻子,最近都宿在小满家,离得近当然不会。 两人分配好位置后,便各自回了家。 次日,卯正还差一刻,许知闲就已经赶到了仁济堂门口,前夜的雨把青石路洗得发黑,墙根倍阴处还积着水,赵家的驴车停在屋檐下,车辕上搭着一块旧蓑衣,驴低头嚼草,鼻子里冒出两团白气。 谢亭云出来时,手里提着药箱,身后还跟着药童。 药童先把两包草药放进车厢,又用草绳将药箱系在车板上,谢亭云伸手试了试绳结,才道:“你回去看着火。” 药童应了一声,抱着空竹筐进了门。 谢亭云把药箱放稳:“许姑娘确实没有迟到。” “给了车钱,总是要守时的。” 谢亭云笑了笑:“看来钱掌柜的话,说得没错。”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轮出了南门,泥点便开始往车板上甩,赵家的驴认路,不用人一直赶,只要在遇到水坑时停下来,看一眼坑,又回头看一眼车上的人,拉拉缰绳就好了。 事实上许知闲就是这么干的,她拉了拉缰绳:“走!” 驴一动不动。 谢亭云从药箱旁抽出半截胡萝卜,递到它嘴边,驴咬了一口,这才踩出水坑。 许知闲看着他手里的萝卜:“你还带了萝卜?” “赵家说它走湿路爱犯懒,我昨夜便多备了些。” 许知闲愣了一下:“可是昨日租车的时候也没告诉我啊。” 谢亭云瞥了她一眼:“你昨日只问了车脚,时辰,车坏了谁赔。” 许知闲摸了摸鼻子,却没接话,因为昨日只关注了这些。 31. 你在等我给你什么结果? 到青禾村口时,陈老吏已经撑着伞在等了,见到许知闲和谢亭云来了,说道:“你们再晚些,王家就要把我请取吃第二碗粟饭了。” 王家男人跟在后面,满脸的笑意,但又不敢笑得太放肆:“大人,苗出了。” 昨日松开的田面冒出一层新绿,苗色还浅,叶尖有些弯,空处却比两日前少了大半。 陈老吏仍按照旧法拉开打结的细绳,每隔一段放下竹框,王家男人蹲在旁边跟着数,前两框都过了七成,第三筐只少了几株,数到第八框时他忍不住说道:“这回总不能是坏种了吧?” 许知闲笑笑说道:“不是坏种,也不是灾。” 王家男人的笑容淡了点:“那我家秋后还是一石八斗?” “照旧。” “可这两处仍稀。”王家男人指着那两处稀疏的地。 周逢春看这边迟迟没有验完,从田埂另一头走来,手里提着一小袋种:“这两处加一起不到半分地,补两把便够了,你先前覆土深,眼下苗晚个两日,也不能说是整田欠收。” 王家男人挠了挠后脖颈:“我不是想赖账,我就是怕秋后真少了,不知道这个怎么认。” 陈老吏把竹框里的数写完,翻过纸给他看:“今日这个也记,出苗过七成,两处补稀,秋后若有别的灾,再按别的灾验。” 王家男人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喊自家媳妇拿出印泥,在复验纸后按下手印,一石八斗仍还在原契上。 陈老吏另抄了一页送去惠通,至此惠通抄页上的全部“待核验”全部验完。 许知闲把细绳卷好,正要收进粮账,周逢春却按住她的手:“你今日不是来撒种的?” “我只用补两把。” “那你补的那两把呢?”周逢春说完,便从拿着那一小袋种,自己下了田。 谢亭云在田边看了一会:“周村正似乎很了解你。” “或许吧,也有可能他不相信我会种地。” “但这和他了解你并不冲突,或许他也真正把你当成孩子般疼爱。” 许知闲看着周逢春在帮她撒种的身影,想到自己未来会离开,心口浅浅漫过一阵酸楚,缓了一会,便抬头带着谢亭云往村祠堂走。 村祠堂前已经摆好一张旧方桌,谢亭云每月都会有一两回来青禾,村里人一听说他今日来,早早便排了十几个人,有咳了半个月的老人,也有手背起疹的妇人,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躲在母亲身后,脚上套着草鞋,走路时只敢用脚跟着地。 许知闲本以为谢亭云会先让那孩子过来,却先叫了排在前面的老人,微微皱眉。 谢亭云看出她在看谁:“他不急,鞋里进了麦芒,昨晚已经挑出来了,伤口也洗过,先来的人也等了一个早上。” 说完,便继续听脉,开方,问老人上次的药吃到第几日,药箱最上面还放着一本小簿,封皮只写了两个字:青禾。 许知闲看到,翻粮账的手停了停:“昨晚写的?” “只钉了纸,还没写几笔。” 谢亭云把老人的姓名、药钱和下次复诊的时间写了进去,写完后,又合起来压在药箱底下,只给老人一块削平的小竹片,竹片上刻着日期,另一面刻着三道浅痕。 “三十文?”许清闲问。 “一道十文。” “那为何不把钱数写上?” 老人家却先笑了:“姑娘,我不认字,写了也只认得是这块竹子。” 谢亭云则说道:“赊药账放在我这,竹片让他下次记得带来,也不必人人都是识字。” 许知闲昨日只说了按村分册,他全都想好了,考虑得很周到。 轮到那个孩子时,他脱下草鞋,果然只见脚心一道细口,伤口不深,边上却沾着灶灰。 孩子母亲连忙说道:“老人说灰能止血。” 谢亭云让旁边的人端来温水:“灰里有土,今日洗净,三日别下水,若红肿发热,便喊人去城里找我。” 妇人摸了摸钱袋,只拿出四文,又从竹筐里掏出一把晒蔫的草根:“剩下的用这个纸,成不成?东坡挖的。” 谢亭云接过来,掰开一根看了看:“这不是药,不能底。” 妇人的脸一下就红了:“卖草药的人说,这个是白芷。” “这把不对,中间还有黄斑,你若拿去煎给孩子喝,脚没治好,要先闹肚子了。” 谢亭云收下了四文,在青禾簿上记下欠六文。 妇人连忙道谢,说道:“秋后再还。” “下月我还来,你若愿意采药,先让村里认药的人带你认清,再晒干送到仁济堂,能不能抵,抵多少,到堂里过了秤再定。” 妇人点点头,把那把草根又重新塞回筐底。 许知闲坐在方桌另一头,帮他把已经看完的人名按村东、村西分开。 等最后一个人离开,日头已经越过祠堂屋脊,谢亭云合上青禾簿,说道:“你昨日的办法有用。” “你改了不少。” “不改便不好用。” “我又没说不能改。”许知闲无奈道。 “很多人把东西送出来,不喜欢旁人瞎改。” 许知闲指了指自己:“你看我像是这种人吗?” 谢亭云提起药箱,仔细看了看她:“确实挺像,回程吧我们。” 东坡就在回城的小路旁,前夜下了雨,坡脚的野草被冲得东倒西歪的,谢亭云把驴拴在一株老槐树下,沿着石头缝找了几处,采了些叶面完整的车前草,根和小苗都留在土里。 许知闲跟在后面,指了指旁边的一丛藿香:“这个我知道!” “你昨日认错过,今日也该记住了。” “所以我学的不慢。”许知闲自信地昂起头。 谢亭云笑了一下,将采下的叶子抖干水珠,放进竹筐。 许知闲认药也认出了兴趣,帮忙把两株倒伏的草扶开,让他看下面是不是药,谢亭云说不是,她便松手,草叶弹了回来,在她袖口留下了两道湿印。 走到第三处石坡时,谢亭云停了下来:“许姑娘。” “嗯?” “你似乎每做完一件事,都会看我一眼。” 许知闲没有否认,等着他接着说:“送糕是,问药圃是,今日陪我出诊、采药也是,你在等我给你一个什么结果?” 坡上有水顺着石缝往下流,落进枯叶堆里,声音很轻,却是唯一的声音。 许知闲把手里的竹筐放下:“是。”回答得很干脆。 谢亭云也放下药铲,同样也很 坦然地说道:“若许姑娘问的是心意,我没有。” 许知闲的手还搭在竹筐边,站的笔直,迷茫道:“然后呢?” “我不能给你一个你想要的结果。”谢亭云从筐里拿出那株藿香,折掉被虫咬坏掉几片叶子:“你知道我从前爱吃桃花糕,你也知道我从前常理药圃,雨后能够在东坡遇见我,可你不知道我会去哪个村看病,不知道我今日带了多少药,不知道我真正的难在哪里。” 许知闲淡淡说道:“现在我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不等于心意。”他的语气依然温和,没有躲开她的目光,“我对许姑娘没有男女之情,许姑娘也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话说到这里,连一丝可被误会的缝隙都没留下。 许知闲点了一下头:“好。”弯腰提起竹筐,手掌上的细布蹭过湿竹边,立刻洇开了一层水渍。 谢亭云看到,伸出手:“把手给我。” 许知闲把手背到身后,倔强说道:“你方才刚拒绝完我。” 谢亭云声音很温和,当已经带有些许对病人不爱惜身体的不耐烦:“拒绝是你对我的心意,伤口还是伤口,你还是我的病患。” 许知闲把手递过去,谢亭云从药箱里取出干布,将湿掉的那一圈拆开,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只剩一道浅红色的印记,他重新抹了一层薄薄的药,打结仍避开了她握东西的地方,说道:“往后不必等我坐堂时辰。” “药账呢?” “若你有办法,可以来和我谈,生病也可以来,桃花糕就不必了。” 许知闲从钱袋里摸出两文钱放到药箱上,谢亭云也没有退,只道:“下次换药,一文便够了。” 两人把药草搬回车上,回城的路还是泥泞,赵家的驴在同一个水坑前又停了一次,许知闲从车板上摸出剩下的半截萝卜,递了过去,驴咬住萝卜,慢吞吞往前走。 谢亭云看她玩得乐此不疲:“这回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湿路用驴车,记得带萝卜。” 谢亭云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又自己笑了起来。 他们到春和时,城南第二车三石干粮已经卸完了,宋小满照着昨日的办法,从袋口、袋腰、袋底各取一碗,过秤后付了五百四十文,福顺斋定金余下的四百文全部用完,短短一百四十文从首单周转钱里补上。 三石粮已经分袋放进耳房,一切宋小满都处理完了,许知闲欣慰地笑了笑。 宋小满看向许知闲:“你那边今天怎么样?王家的苗如何?” “过了七成,一石八斗不动。” “那谢大夫呢?” “回仁济堂了。” 宋小满抬眼,好奇问道:“你这是等到结果了?” “等到了,说是没有心意,让我别等。” 宋小满拨着算盘的手突然停了:“说清楚了?” “很清楚。” 宋小满看了她一会,确认许知闲确实没有什么很悲伤的情绪,便把手边那碗已经凉下来的茶推了过去:“这茶不烫了,城南第二车已经验完,短的一百四十文从首单周转钱里出了,你再看一遍。” 许知闲接过账,端起那碗茶一饮而尽。 32. 盐引 夜里,许知闲又赶回青禾许家,灶里没生活,窗纸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她点了一盏油灯,把粮账、船契和那张记过仁济堂时辰的纸全部都摊在桌上。 谢亭云的名字下一共有六行,桃花糕、坐堂、药圃、旧医案、青禾巡诊、东坡采药。 桃花糕、药圃、旧医案和东坡采药,都是能在攻略里找到的,其中桃花糕是明目张胆写着的,其余为玩家自行探索。 坐堂的时辰是自己写的,青禾巡诊和赊药账都是谢亭云如今在做的事。 许知闲提笔,在最后一行写下:心意无。 墨干得很慢,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又重新把那一页从粮账里拆了出来,叠好压到桌角,摊开的粮账少了一页,只剩粮价、斤两和交货日,先把船契的两段日期抄进总账,又劝出明日要付的四石粮款,等最后一笔写完,油灯已经下去了一指。 事情已经全部梳理完了,又想起白翁说的是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那么谢亭云不是,那还有谁? 现在临水县里,知道她说的游戏,也见过她那些不合常理的选择,同时又一起守过桥、粮和灾册的人,只有一个——许承安。 次日,许知闲起了个大早便往春和赶,宋小满正核对城南六石粮的总账,六石现粮一千零八十文,青禾秋粮定钱六十文,合起来一千一百四十文,福顺斋那一两定钱已经全部用完,余下的一百四十文需要从原本的首单周转钱里补,算完后,在账尾盖好小印,才抬起头。 “昨夜睡了没有?” “睡了。” “那必须要做的事,还做不做?” “做!” 宋小满搁下印:“这回找谁?” 许知闲往县衙的方向看了一眼。 宋小满好奇的问道:“陆大人?” “那不然是陈老吏?” 宋小满一时觉得有点好笑,重新拿起小印:“谢大夫说日说的,你今日应当还记得,但对人总不能换汤不还药。” 许知闲挠挠头,说道:“你放心,这次不送桃花糕。” 宋小满在账尾盖上印,一时语塞:“我说的不是糕。” 柳三娘从耳房出来:“午后去丰年拉四石粮,十八文半一斗,粮钱七百四十文,车脚二十,福顺斋的定钱已经花完了,这七百六十文我从春和总柜先垫,西灶收尾款时第一笔还我。” 许知闲问:“那这算借钱?” “当然算,账上写清,不算我多占一股,但也不能分完利再还。” 宋小满已经抽出一张纸:“春和总柜垫西灶七百六十文,福顺斋尾款入账先还,柳掌柜也要按印。” 柳三娘有些惊诧:“我的铺子,我垫的钱,还要按印?” 宋小满无奈说道:“这不是因为都是你的,才要分清么?” 柳三娘嘴上嫌麻烦,但还是在纸角按了指印。 许知闲则把纸重新折好,出了门,县衙斜对面有家卖葱油饼的小摊,铁锅刚揭盖,热气从热气从竹屉里往外冒,她站在摊前,咽了咽口水,手已经摸到钱袋,又松开了,直直越过饼摊,空着手进了县衙。 陈老吏正在廊下晒着昨日潮湿的账册,看见她便问:“许姑娘,今日查哪一份契?” “今日不查。”许知闲摆了摆手,“陆大人今早用过早饭了吗?” 陈老吏朝里间看了一眼:“卯时喝了半碗粥。” “平日里也只吃这点?” “忙起来便顾不上了,陈年毛病。”陈老吏说道这便叹了口气 里间传来翻纸声,陆承安的声音随着翻纸声一起传出窗外:“陈伯,灾册晒好以后送去青禾,王家复验抄页另放,不要夹进真灾户里。” 陈老吏应了一声,里间安静了片刻,陆承安才道:“若没有公事,今日不见客。” “知道了。” 许知闲没再出声,转身便出了县衙,刚下县衙台阶,丁五便从街西跑了过来,鞋上全是码头上的黑泥,手里还捏着一封被雨水洇花边角的信:“许姑娘,掌柜请你去盐行。” “秋粮契有事?” “不是粮,这次是盐。” 许知闲听到丁五这么说,加快了脚步,路上又大致看了一下信件。 刚到码头,惠通盐行原先堆盐袋的木架空了一半,地上却摆着七八只账箱,邵掌柜把盐场的来信全部都压在砚台下,旁边另放着三张写了引号的旧纸。 “白沙场连下了八日的雨,盐池里见不着整片的白霜,原定这个月起出的盐,要往后拖。” 许知闲拿起信,纸上只写了十二处盐池未能起晒,两条运盐船继续停在场外,每多等一日,船工和盐户便要多一日的工钱。 “惠通有多少盐引在里面?”许知闲问。 “自家的七引,帮小商户代押的有十一引。” “多久到期?” “最早的三引,五月初十前要去盐场里兑盐,盐没晒出来,盐场会申请上报请延,批不批,延几日,眼下都没有回文。” 丁五插嘴说道:“外头已经有人按废纸卖了。” “卖多少?” “原先折到盐里,一斤要十五六文,今日有人十一文也肯出,只要先拿到现钱。” 邵掌柜看了他一眼,接着补充道:“别把混着说,十一文卖的是等盐权,不是现盐。” 许知闲皱起了眉头:“那这有人买吗?” “没有几个。” 盐引临近兑付日,盐场却没有盐,买来后,若官府不允许顺延,那手里真可能是一张过期的废纸。 许知闲有些迷茫,看向邵掌柜,问道:“那你喊我来做什么?” “你那三十石秋粮可以分三批交,惠通盐行也可以分三批走,我原想再定十石,眼下得把现钱先留给盐户和船工,后面的粮不添了,已经签下的三十石不动。”邵掌柜一口气说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许知闲却没有放下盐场来信:“秋后用盐的人少吗?” “腌菜,腌肉,这些都比夏日用得多。” “那北边呢?” 邵掌柜从账箱里抽出另一封信:“北路行商前日来问过秋盐价,还没下定,军粮要不要添盐,也不是我们能定的。” “所以?只要盐场一直不开晒,后面即便有人出高价,也没有足量的盐?” 邵掌柜盯着她:“所以你想买引?” “买一小份,约定日子交盐。” “你可知道怎么兑?” “不知道。” “怎么转认?” “不知道。” 邵掌柜把信从她手里抽走:“祖宗,那你还是别买了。” “所以我这不是先问你么。” 邵掌柜没有被她这句话说动,他让丁五取来盐课抄簿,又从账箱里抽出三张纸,并排放到许知闲面前。 一张是盐场所出的真引,一张是转手时写的收据,还有一张只写着“白沙场盐五十斤”,下面按了两个模糊的手印。 “现在这三张都写了白沙场。”邵掌柜道,“你拿哪张去兑盐?” 许知闲将三张纸逐一拿了过来,只有第一张写全了盐场、引号、可兑的斤数、兑盐地点和期限,后两张虽有人名,却证明不了原引还剩多少,也证明不了同一五十斤有没有再许给别人。 “只能拿真引,收据只能证明付过钱,但不能证明盐还在,可以直接兑盐。” 邵掌柜推了推桌上的盐课抄簿:“这个你可以看一下,白沙场的真引能随惠通船落在临水西仓,若你不是买整引,只买其中的五十斤,原引是不能撕成两半的,只能封在可信的中人处,原持引人和接引人一同在这簿上转认,再另记已经许出的斤数。” 许知闲翻了翻抄簿:“那谁来做中人?” “惠通可以验引、封引,但我也只能帮你封查得到的底子,街上那些我是看不清的。” “县衙有盐课底簿吗?” “有引号和转认,但是不替盐场担保能不能出盐。” “那就够了。” 邵掌柜又抽走那两张无用的纸,把真引留在了桌上,许知闲仔细翻看,纸角盖着白沙场的红印,持引人叫蒋四,一引可兑二百斤盐,无法支付两名船工的等候钱,愿意把其中五十斤先定出去,还一笔现钱。 “五十斤,每斤十二文,共六百文。”邵掌柜指着真引说道,“先付一百文,五月十五在惠通西仓交盐,再付五百文,若场里有正式顺延文书,交盐日照准延的日子后移。” “那若他把这五十斤再卖给第二人呢?” “原引封在我这里,契上写明已经许出五十斤,再写余数。” “若他拿着抄件去别处卖呢?” “所以还是要去县衙留转认。” 许知闲想了想,还是问道:“那这种赚钱的生意,惠通为什么不自己买?” 邵掌柜摸了摸后勃颈,说道:“我手里头有七张引,太多了,今日再买一张,明日盐场若不准延,我拿什么付盐户和船工的工钱?” 说完,便在许知闲手里抽出那张原引放到桌上,又用手压住:“许知闲,我这是让你看,但我没有劝你一定买。” 许知闲心里盘算着自己手里的钱,目前流动资金只有两百七十一文,另有五十八文原本留作秋粮的车脚和短数急用,五月十五钱,福顺斋的第二张饴单若顺利结清,西灶会再分一笔钱,若饴单出事,便要从现钱里补足五百文的尾款,或者丢一百文定钱退出。 许知闲看了一眼被邵掌柜压住的引纸:“今日先问签,我先查一下底簿。” 邵掌柜这才松手,叹了口气:“还算你没被这引给冲昏了头。” 33. 还有没有第三人 从惠通出来时,日头已经过中了,今日是丰年粮行那张留货小据底最后一日,再过一日,离福顺斋交货就只剩一日,范掌柜便可以把四石粮另卖。 许知闲跑到丰年粮行时,正看着宋小麦已经带着春和的车等在门口了,粮行里还站着一个城东来的买家,手里捏着现钱,愿意按十九文一斗当场拉走,四石,范掌柜可以多赚二十文。 范掌柜看着那串钱,然后推了回去:“今日天黑前,这四石都是给春和留着的,春和的车已经在门口了。” 那人指着桌上的小据,说道:“这都没付定钱,也算契?” “不算卖契,可我在上面写了今日之内不另外,二十文还不至于让我把丰年的信誉吞了。” 那人收起钱,气呼呼转身出了丰年。 宋小满则直接去后仓验粮,四袋粮从袋口、袋腰到袋底各验一处,又当面过秤,粮实、重够,才付清七百四十文粮款,另给了车夫二十文。 从城南到丰年,三处留粮全数验进春和,若那日在市口整车买下十石,要一千九百文,如今细细算来粮款和车脚合在一处,只压了一千八百四十文,留下来的六十文可以接着补柴钱、陶瓮和下一处短数。 接下来的两日,许知闲往县衙跑了四次,第一次是查白沙场辛字七十三号引,陈老吏翻出盐课底簿,确认引号、二百斤数和五月初十的期限都是真的,蒋四名下也没有别的转认。 许承安还是没有露面,只让人传了句:“真有引不等于真有盐。” 第二次,她补了张盐场顺延时如何后移交付的条款,陆承安还是没有露面,让陈老吏传了句:“县衙不管私契。” 第三次,她把春和新单的进粮抄页也带来了,其实这事不急,只是为了在县衙蹲陆承安,陆承安被她整的没着,终于从里间出来,翻了翻进粮抄页:“春和买粮,为何送来县衙?” 许知闲嬉皮笑脸道:“这不是有人一直对我避而不见,我就让你看看。” “我不查饴坊的日常进粮。” “那便不查。”许知闲坐着没动。 陆承安也没有催,只把案上两份公文批完,才问:“你还有事?” “暂时没有。” “若无事,我还有公文。” 许知闲起身,把进粮抄页收了回去,准备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 刚巧此时陆承安也抬头,看到她回头,伸手碰到门框时还是开了口:“谢亭云拒绝你了?” “嗯。” “所以你来问我是否吃饭,把不必送来的账也送来?”陆承安强压着嘴上的笑,故作正经得说道。 许知闲回过身:“这两件事确有先后。” 陆承安的指节压在公文边上:“许知闲,你挑盐引,尚且知道要先看底簿。” “我不是完全不了解你。” “所以呢,你回过头来看我,看我能不能帮你办成那件事?” 许知闲没有否认,沉默了一会,转身出了门,她不知道陆承安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莫名其妙。 到第三日清早,西灶的六只陶瓮赶在契限前摆进福顺斋的后院,城南六石、丰年四石,加上许知闲先前存在耳房的一石,进料总数十一石,每一炉实耗多少,余下多少,宋小满都另记在炉账上。 钱福来照旧封样验色、验味,又抽了最靠灶门的一瓮过秤,三百斤一斤不少。 丰年四石比契里十八文一斗的底价高出二十文,双方各担一半,钱福来除了十四两尾款外,又补了十文的粮差。 宋小满先从新收的一万四千零十文里取出七百六十文,还进春和总柜,余下的钱要等柴、人工、陶瓮和每炉实耗全数核完,再照四三三分得利。 许知闲把自己那一石粮的入灶收据收好,转身又去了县衙。 盐引契已经写好了,蒋四、邵掌柜已经在县衙门口等着了,辛字七十三号引正本封在惠通的木匣里,匣口由三方按印,契约上写明二百斤中已有五十斤许给许知闲,余数一百五十斤,每斤十二文,总价六百文,先付一百文,五月十五交盐后再付五百文。 官府正式准延则交付日照文书顺延,若不准延且五月初十前确实无盐可兑,双方解契,蒋四退五十文,另五十文抵已经发生的等船钱,若蒋四另卖出已经许出的五十斤,则双倍退定钱,并补许知闲临时购入同等盐货高出十二文的差额,县衙只保留引号、斤数、先后和转认,不保盐价,也不保白沙场准延。 许知闲将秋粮契那五十八文急用钱全部取出,又从个人钱袋里添了四十二文,凑足一百文定钱,然后在契上按了手印。 蒋四拿到一百文,当场分给守在门外的两名船工,自己一文没六,只说若再不给等候钱,那两人便要离开,替别家看船了。 邵掌柜带着蒋四去惠通重新封引,陈老吏则吧盐课簿搬回外间。 屋里只剩下许知闲和陆承安,气氛稍微又些尴尬,最后还是陆承安先开了口:“今日还有没有要送来的账?” “没有。” “还有什么想问的喜好?”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许知闲看向案角,那里放着一盏茶,茶面早已不冒热气,旁边还压着半块炊饼,时间放得有些久了,硬得已经翘起了边。 陆承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抬手把茶盏往里挪了挪:“谢亭云拒绝你以后,你才这样的。” “是。” “所以是我吗?”许承安的声音有些发哑,若是细细听,还能听出一些哽咽。 许知闲看着他:“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是你?” 陆承安看着她:“所以为什么是我?” “你知道的,我不是这里的人,桥、粮契和灾册上的事,你都见过。” “所以这是你的新任务?” 许知闲的手停在盐引契边,低着头,没有回答。 陆承安又问:“所以做完会怎样?” 许知闲还是没有说话,搓着耳垂,看向门外,院外有人收晒干的灾册,木夹一只只落进竹筐,日头已经偏西,廊下的影子慢慢爬上门槛。 她不能把白翁那句话告诉他,现在的任务机制并没有很清晰,在不确认游戏规则的情况下,还是隐蔽一些比较好。 许知闲的手指停在盐引契边。 “做完会怎样?”陆承安又问。 “也许能让我离开困住我的东西。” “回你原来的地方?” 许知闲抬眼看他。 陆承安的手还按在盐引木匣上,指节抵着铜扣,没有移开。 “也许。”她道。 铜扣在他指下轻响了一声。 陆承安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停了一瞬,叹了口气,眼睛闪了两下,他伸手揉了揉:“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帮你?” 许知闲不知道陆承安能怎么帮,原本的游戏里并没有明确的情缘线。 陆承安等了片刻,见她还在看着门外,问道:“第一步要做什么?” 许知闲扭头看向那盏茶和半块硬饼:“不知道,但先把晚饭吃了。” 县衙散衙的梆子敲过第一声。 陆承安坐在案后,看着许知闲,笑了笑:“好。” 许知闲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好?” “散衙,吃晚饭。” 许知闲还坐着没有动,陆承安却已经合上盐课簿,将那块炊饼收进纸包。 陈老吏正抱着木匣跑进来:“大人!这里还有……” 陆承安摆摆手说道:“今日不再收抄页,门窗落锁,明早再开。” 陈老吏应了一声,目光从陆承安身上转到许知闲身上,又很快低下了头。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县衙。 斜对面的葱油饼摊还没收,锅里的火却已经灭了,只剩下竹屉里最后三张凉饼。 陆承安朝那边看了一眼:“昨日不是想买饼?” “第一步是吃一顿热饭。”许知闲翻了个白眼,自顾自的走了。 陆承安大步追上:“怎么?还有个热字?” “有。” “你刚才没说。” “现在说了。” 陆承安没有拆穿她,跟在她后面,一起去了东街。 东街收市晚,街尾的汤饼铺还冒着热气,门口摆着三张矮桌,挑担的脚夫占了两张,最里面那张刚收走空碗,两人一同坐下。 铺家拿抹布擦过桌面:“二位吃点什么?” “一人一碗汤饼,各付各的。”许知闲看了看旁边的桌子。 陆承安看她:“怎么做任务还要分账?” “你是配合我做任务,又不是我请客。” “也好。”陆承安扯了扯嘴角。 汤饼一碗四文,许知闲数出四枚铜钱,陆承安也放下四枚。 店家收了钱,又问:“大人,还是多放咸菜?” 陆承安点了点头,把方才那块硬饼递了过去:“一并烫进去。” 店家像是见惯了,接过纸包便去了灶边。 许知闲看着那半块饼:“都硬成这样了,你还吃?” “泡软了,便能吃。” “县衙能少你板块饼钱?” “春和也不少你六十文,你省下后,不也忙着补陶瓮和短数?” 许知闲被他怼得没话,索性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纸,铺在擦得还带有水印的桌面上。 陆承安看了一眼:“你的步骤呢?” “在想。” “你让我配合一个没有步骤的任务?” “隐藏任务本来就不会有攻略。” “谢亭云那份也没有?” 许知闲握笔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有,第一步是桃花糕。” 陆承安把桌上没有铺平的纸帮她铺平压直:“那我的呢?” “你的原本没有。” “所以全靠你现编?” “也不能说是编,主要是我真没做过。”许知闲闭了闭眼,现实里单身太久了,根本没谈过恋爱。 陆承安没有催,就这么看着她,风轻轻吹过许知闲的脸颊,头发正好黏在了她的嘴上,陆承安手动了动,想把那根头发给她撩开,但还是没动。 许知闲低头,在纸上写下第一行:一起吃一顿热饭。 第二行:收市后一起散步去西码头。 陆承安看着,双手撑着脸:“为什么是西码头?” “桥、粮、盐都从那里经过,我们在那里碰见过许多次。” “那都是公事。” “所以我们要挑一次没有公事的。” 接着许知闲又写下第三行:各说一件公事外正在烦心的事。 第四行:验引回来时,陆承安等我等一盏茶。 第五行:发生分歧时,不随便帮对方做决定。 第六行:一起解决一件原剧情里没有的难事。 “你在谢亭云那里等了十日。”陆承安道,“到我这里,只有六项?” 许知闲抬起头:“你记得倒清楚。” “你日日拿着桃花糕从县衙门前过,很难不清楚。” “桃花糕和这六项不能这样比。” “我知道。”陆承安的目光落在第三行,“什么叫公事之外?” “不能说盐价、粮价、桥和灾册,也不能说什么契之类的。” “那我们还能说什么?” “所以才难。” 陆承安想了一会:“你想回去,算不算公事?” 许知闲笔尖一顿:“我回青禾,算私事吧。” “我说的是你回家。” 许知闲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没有回答,用笔点了点第四行:“这一项你不能一边批公文一边等,得知道我去验引,你等我。” “那为何是一盏茶?” “太短看不出来你等我,太长又耽误事。”许知闲想了想,又补充道,“有些人会在桥边等上半日,有些人会在雨里等上一夜,一盏茶我觉得刚好,也不耽误事。” 陆承安看向她:“你以前也等过?” 许知香想起仁济堂那几日,低头蘸墨:“等过。” “有用吗?” “没有。”接着,许知闲又指了指第六行:“最后一个,不能算你的,也不能算我的,就是那种我们一起遇见,一起办完。” 陆承安想了想:“临水县如今还要哪件难事是在原来的剧情里的?” “你提前一年来,就已经完全脱离控制了。”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陆承安从头看到尾,却也没有什么别的意见。 店家端来两碗汤饼,清汤里卧着宽面,面上铺了一把青菜和咸菜,陆承安那碗里还泡着掰碎的硬饼,下半部分已经吸足了汤水,浮在碗边。 热气一下隔在两人中间,陆承安低下眼,夹起一块泡软的炊饼:“谢亭云那条路走不通,便来找我,若成了,或者是没成呢?” 铺外有脚夫挑着空担经过,竹筐碰在一起,响了两声。 许知闲把宽面咽下才回道:“我不知道。” “那还有没有第三个人?” 34. 你愿意接着做吗? 许知闲搁下筷子:“没有。” 陆承安夹着炊饼的筷子停了停,那块饼跑得太软,被筷尖压断,重新落回汤里。 许知闲用筷子拨开碗里的青菜:“先吃吧,等会凉了。” 陆承安没有继续再说。 两碗汤饼吃得很快,许知闲吃到一半,碗底还剩下几根断面,陆承安那碗已经空了,连泡进去的半块炊饼也没剩,他就坐在对面安静得等。 许知闲放下筷子,拿起笔在第一行后画了一道勾,又停了片刻,耳边只有店家的洗碗声,借口有人在收竹棚,周围也没有出现那个白发老者。 陆承安问道:“有用吗?” “暂时没有。” “还剩五项。”陆承安拿过茶壶,给她已经空了的粗陶杯添水,水到了杯沿,才停手,有一滴悄悄顺着杯壁流到了桌面,“若做对了,你便能回去。” 许知闲看着桌上那滴洇进桌上的水印:“你愿意接着做吗?”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是。” “若我不做,你便回不去了?” “不会,我会再想办法。” 陆承安把茶壶放回去:“那便由我来做。” 那滴水正顺着桌面旧印往步骤单上爬,两人同时伸手,陆承安先拿起纸角,许知闲的指尖便落在他指节上。 他没有立刻抬手,只隔着那张窄桌看她,汤饼的热气已经散得差不多,桌下两人的膝头只隔着半掌的距离。 许知闲的手指停了一下,先把纸抽了回来。 陆承安的目光跟到她袖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五月十五的五百文,你要从哪里来?你现在手里的现钱还剩多少?” “二百二十五文。” “那你还差二百七十五文,若是钱不够,可来县衙找我。” 许知闲晃了晃杯子,喝了口水:“不用,我买了五十斤,不一定要把五十斤都留到五月十五。” 陆承安皱眉说道:“真引还在蒋四名下,你要转卖?” “不转引。”许知闲沾了沾桌上的水,在桌上画了个流程图,“我先同真正要用盐的人约好,五月十五盐一落仓,我交给他们一部分,他们当场付余钱,我再拿那笔钱付蒋四的尾款,这样可以不动春和赚的钱。” “你连盐都没有就先卖盐?” “卖的是五月十五交付的盐,不是今日的现盐。” “若不交呢?” “上游因官府不准延而解契,下游也照样解,若是我有盐不交,就照违约赔。” “卖多少?” “四十斤,最后十斤留下。” “为何不全卖?” “我总得留一部分真盐,也得留一些现钱,否则,一出事,我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陆承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了一下:“所以你的五十斤写在辛字七十三号下面,再许给第二家时用的是同一个引号。” “所以每家多少斤都要写回底页,卖出四十,余十,后面的人不能只看我有五十斤,而应该知道我许了多少给别人。” “县衙原来的盐课簿只记转认,不记你这种到期卖盐的私约。” “那便另添附页。” “你倒是先个县衙找活干了。” “陆大人不也是最怕最后出了问题?” 陆承安正要说话,铺外忽然有人喊她。 “许姑娘!” 丁五从东市跑过来,肩上搭着的褡裢都没解,停在铺口喘了两口气,把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拍在桌上:“邵掌柜让我来找你。” “盐引有回文了?” “没有。”丁五摇头,“是东市有人卖引。” “哪一场?” “白沙场,十文半一斤,比蒋四那份还低些。” 陆承安看了一眼那张纸:“真引在哪里?” “卖引的人说,正本已经交给惠通验过,他手里有委卖纸,今日只要先付三十文,就能把整引二百斤留下。” “整引?”许知闲问。 “整整二百斤。”丁五把纸展开,纸上第一行写着白沙场,第二号便是引号:辛字七十三。 许知闲那张契的底引也是辛字七十三,正本此刻还封在惠通的木匣里,二百斤里头,五十斤已经是自己的了,余数只剩一百五十斤,可这眼前,卖的是整整二百斤,一张引被卖了两次。 惠通盐行的后门只闩上一半,被丁五直接推开了,邵掌柜在账房中,辛字七十三引的木匣正放在长案中,闸口三枚印都还完整,案边另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替人说合盐货的高六,一个是庞记皮坊的庞掌柜。 庞掌柜手里捏着一张收定小据,脸色很不好看:“我只付了三十文,钱还在高六手里,一文没动,可若我明日带着余钱来,买的又是卖给别人的盐。” 高六把一张旧纸放在案上:“蒋四亲手给我的委卖纸,白沙场辛字七十三号,二百斤,一斤不低于十文,我照纸找的买家,有什么错?” 许知闲走上前,看了眼日期,这张委卖纸写在五日前,那时蒋四还没有签五十斤的卖契,也没有把正本封进惠通。 “蒋四后来叫人收回这张纸了吗?”陆承安问。 高六想了想说:“没人来。” 邵掌柜让丁五把蒋四叫了回来。 蒋四原本已经走出西码头了,听见丁五喊他,又折了回来,一进门便看见高六手里的纸,先是一怔,随即说道:“我让堂弟来告诉过你,这整张引不卖了,只卖其中的五十斤。” “你堂弟只说你在惠通签了契,没说委卖纸作废。” “我都签了别的契,旧的自然不算。” “纸在我手里,又没人划掉,说作废,凭什么不算?” 两人越说声音越高。 陆承安抬手拿起那张旧纸:“先把这三十文退了。” 高六从钱袋里取出三十文,当面还给庞掌柜。 陆承安接着说道:“明日卯后,带上委卖纸和给纸时在场的人去县衙,这张纸今晚封在惠通,谁也不能再拿它做买卖。” 高六还想争:“大人,我没拿这三十文去花。” “所以今晚只封纸,没定你有没有骗卖,若正本二百斤已经许出五十斤,你仍按二百斤进行收定,若庞掌柜没有来惠通验引,五月十五谁来补给他盐?” 高六不再说话,蒋四也没再出声。 许知闲从陆承安手里,又拿过那张委卖纸,纸上有引号、斤数和蒋四的手印,却没 有写其他的条款,比如原持引人另行成交,如何撤回。 “如今不止成交契要留底了,这种能帮原持引人找买主、收定钱的纸,也得留一份,正本一有转让,旧的委卖纸需要先划掉,再写一张新的。” 邵掌柜则说道:“街上帮人说合盐货的少说也有几十,每递一张纸都要来惠通留底,惠通也不用想着做别的了。” “那便给委卖纸编号,真引封进哪家盐行,委卖纸只能从哪家出,盐行留存根,外头那张要收回时,对号也要划掉,没有盐行印合号的纸,就不在这落仓。” “不能落仓,不代表不能上街收钱。” 陆承安便补充道:“县衙也要留号。” 许知闲转头,看着陆承安:“连一张找买主的纸也进县衙,那县衙岂不是多了不少活?” 陆承安看着她:“周万成的一份粮,在四张契上各写了一次,一张盐引也可以。” “县衙若连价格和定钱都抄,这谁还肯来?”邵掌柜问道。 “县衙不记价格,只记哪张引,多少斤,谁有权委卖,委卖纸何时收回,价格仍由你们自己谈。”陆承安又解释了一遍。 许知闲仔细想了想,这和现代的金融交易很像,便说道:“先拿辛字七十三试,只做附页,不能混进官府原本的盐课正簿。” 陆承安点了点头:“可以,这个没有问题。” 邵掌柜把一本空白账簿从柜底抽了出来:“你们一个说得轻巧,一个应得痛快,最后要做事的还是惠通。” 许知闲摆摆手:“这其实不难的,每张委卖纸收一文的留底钱。” 邵掌柜笑了笑,把账簿摊平:“那这个可以。” 庞掌柜把收回的三十文重新穿进钱串,忽然问许知闲:“你那五十斤,卖不卖?” “卖一部分。” “也是十文半?” “十四文起,最多十五文。” 庞掌柜给气笑了:“你刚刚拦下十文半的,转手便卖我十四文?” “十文半那张只有旧纸,又不能交给你二百斤。”许知闲指了指长案上的木匣,“我的五十斤在正本上写着,五月十五若真落盐,你买的就是能看见的盐,若落不了,怎么退定也写清了。” “十四文起是什么意思?” “交盐那日,惠通西仓同等粗盐若在十四文道十五文之间,照当日价,低于十四文的按十四文。高过十五文的,只按十五文算。” “我凭什么给你兜住十四?” “那你也不用往十六、十七、十八上兜。” 庞记皮坊每到秋前都要买盐硝皮,眼下现盐已经卖到了十五十六文,白沙场再多下几日雨,秋盐只会更难定,若官府不准顺延,低价的盐引也可能真成废纸。 庞掌柜朝木匣看了片刻:“我只要二十斤。” “可以。” “定钱多少?” “每斤两文,二十斤,四十文,定钱先封在惠通,我不带走,真盐落仓再算余钱,若底引依契解掉,四十文原数退你。” “你若把这二十斤再卖?” “双倍退定,再补你临时买同等盐高过十五文的差价。” 庞掌柜又扭头看向邵掌柜:“你们惠通肯封?” 35. 散步 “肯,落仓复称另收两文。”邵掌柜道。 “那我明日带契来。” 庞掌柜走后,邵掌柜才问许知闲:“皮坊二十斤,你余下的三十斤呢?” “再卖二十。” “最后十斤不卖?” “不卖,若盐真到了,我手里得有一份能当场交到现盐。” “若盐没到?” “那便是一起赔了。” 邵掌柜哼了一声:“你还知道没有只涨不跌的买卖?” 许知闲打了个哈哈说道:“我这不是现在也没挣着钱嘛。” 出了惠通,西市都已经收摊了,码头边只有守夜的灯笼还亮着,河风从盐仓缝隙里穿过,吹得人发冷。 陆承安走的是回县衙的路,许知闲却在西街口停下:“春和在那边。” “我知道。” “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回县衙也要经过下一条街。” 他只走到了岔路便停了。 许知闲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陆承安还站在原处:“你不是回县衙?” “春和的侧门还没开。” 许知闲又往前走,等她敲开侧门,听见里面落门闩的声音,陆承安才往县衙走,许知闲再开门看,岔路口已经没人了。 第二天一早,宋小满就把许知闲摇醒,让一起算西灶的粮耗,算完后,许知闲又把盐契放到算盘旁。 宋小满先看见总价六百文,再一看,定钱一百文:“你那五十八文呢?” “用了。” “全用了?” “全用了。” 宋小满把算盘往旁边一推:“秋粮车脚、补短数,你是一文没留,五月十五还要再付五百文,你昨夜是去吃饭,还是在梦里捡钱了?” “我没有要从春和拿。” “那从哪里拿?” 许知闲抽出另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五十、四十和十:“五十斤里,四十斤先卖给有秋盐需求的人,两家各二十斤,每斤十四文到十五文,定钱各四十文,封惠通。” “定钱封着,也不能给你付尾款。” “本来就不能动的。”许知闲给宋小满算道,“若盐不到,那八十文是要原数退,真交盐时,两家即便都按最低十四文,一家总价是二百八十文,扣去已经封了都四十文,还要各付二百四十文。” 宋小满拨了两下算盘。 许知闲接着说道:“上游尾款五百文,我只需再添二十文,最后十斤落到自己手里。” 宋小满又算了一遍:“交盐那日补二十文,是现钱的算法,总账不能只算二十文,你前面已经给了蒋四一百文。” “我知道。” “两家若按十四文收,四十斤一共给你五百六十文,你的五十斤总共花了六百文,最后的十斤还是压了四十文,不是白得的。” “若按十五文交,四十斤正好回六百文。” “那也要盐真的落仓才算,现在两家的八十文还没封进惠通,一文都不是你的,你现在还有多少自己的钱?” “昨夜吃汤饼花了四文,还有二百二十五文。” “那八十文定钱另穿一穿,不许算进去,也不能再拿去买别的东西。” “我知道。” “不对,你昨夜同谁一起吃的?” 许知闲去收盐契:“我们先算账。” “账已经算完了。”宋小满合起账簿。 “陆承安。” 宋小满看着她:“各付各的?” “各付各的。” 宋小满把算盘拉了回来:“还算是有点长进。” 许知闲没在说什么,见丁五来喊她去惠通,便起身跟着去了。 庞掌柜带来的第二个买家,是金家腌坊的金娘子。 金家每年入秋前做酱菜,盐下得早,去年临时缺了四十斤,多付了三文一斤,她不愿意一口气买多,只愿同庞掌柜一样先锁二十斤。 三方在惠通验过辛字七十三号正本,又一同去了县衙。 陈老吏把昨夜封下的旧委卖纸摊在外间,高六退回的收定小据、蒋四石旧手印和县衙新添的附页并排放着。 旧委卖纸当着众人的面划了两道红线,纸尾补写:已撤回,不得再收定,高六和蒋四各按手印。 陆承安看完庞记和金家两张新契,看向许知闲:“你抄页呢?” 许知闲在袖子里翻了翻把自己那张五十斤的转让抄页递过去:“辛字七十三,正本二百斤,蒋四许我五十斤。” “你这五十斤如今又许了多少?” “四十斤,庞记二十,金家二十,余十斤未许。” “写在何处?” “这两张契里。” “若这两张契分开放,后来的人便只能看见其中一张呢?” 许知闲指了指盐课簿:“在我的五十斤后面再添一页。” “添什么?” “只记去处和斤数,价格、定钱封在惠通,不进官簿。” 陆承安将附页推给陈老吏记下。 五月十五在惠通西仓交盐,若官府正式准延,交付日随底引一同后移,交盐时验色、验潮、复秤。 西仓同等粗盐低于十四文,按十四文。 在十四至十五文之间,照当日价。 高于十五文,只按十五文。 庞记与金家各交四十文定钱,封在惠通的两个小袋里,买方无故不收盐,定钱归许知闲。 许知闲若把已经许出的四十斤再卖,双倍退定,并补买方高价另购的差数。 若辛字七十三号依上游原契解除、确实无盐可交,定钱原数退回,双方都不再追市价差。 惠通落仓复秤的两文,由买方交盐时另付。 县衙只在附页上留引号、斤数和先后,不保证五月一定有盐,也不保交割日的市价。 庞掌柜盯着最后一句看了两遍:“若盐不到,我只能拿回四十文,白等这些日子?” “所以你最多只能定二十斤,剩下要用的盐,你仍可以照常买,若我这边真交出来,至少这二十斤不会涨超十五文,你便能剩下涨超了的钱。” 金娘子却问道:“若跌到十一文,那我还得给十四文?” “对。” “你倒是会算,哪边都给自己留了路。” 许知闲指着契上的条款:“你们也留了,这个是互相的,一个没把整间皮坊要用的盐全压我这,一个只定腌坊半个月的量,若是觉得三文的下跌比三文的上涨更难受,现在也可以不签。” 金娘子看了一眼庞掌柜,先按下了 手印:“去年多给的一百二十文,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这二十斤,我先买了。” 庞掌柜听她这么说,也跟着按了印。 两只四十文的钱袋当面封口,邵掌柜在封纸上按下惠通的小印,收进与底引分开的定钱匣。 许知闲一文没到手,心里算了算到交盐那日,两家带来的四百八十文足以接住大部分的尾款,还能白得十斤盐。 陈老吏在三行斤数后面又画了条长框,写下“合五十斤”递给陆承安:“以后若是再有人拿辛字七十三号来,得先看这页,别重了。” 陆承安接过盖下留底印。 契写完时,西市已经收了,庞掌柜和金娘子各自回铺,邵掌柜带着装钱袋的木匣先走一步,许知闲从县衙出来,看见陆承安换下了公服外袍。 “你今日往哪走?” “西码头。” 许知闲想起袖中昨日刚写的步骤单:“你特意去?” 陆承安已经下了台阶:“你写的第二项不就是收市后散步西码头吗?” 许知闲跟了上去,两人沿着仓墙往河边走,盐行的门一扇扇合上,装盐的空船也拴在岸边,随水轻轻撞着木桩。 河上没有月亮,只能看见对岸两三点的渔火。 他们两就这么一前一后得走着,陆承安见许知闲没有说话便也没有开口,走到西仓尽头时,脚下的石路便断了,再往前走只有一段泥岸。 陆承安停下脚步:“我们算走过了吗?” “算。” “那还剩下四项?” “嗯。” 许知闲取出那张纸,河风卷过仓檐,纸才展开,上角便要往她脸上扑。 陆承安从她肩侧伸过手,帮她按住纸角,他没有碰到她,袖口却停留在她手背上方:“你勾吧。” 声音从她耳后落下,许知闲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第二行后面画了一道勾,这一道用的力比昨日更重,尾端洇开了一点墨。 见她把纸往自己这边收,陆承安跟着后退了半步。 纸面多了第二道勾,却是什么都没有变,河水拍打着岸边,空船还是一下一下地撞着木桩。 回到县衙前的岔路时,许知闲突然问:“我今日从惠通验引回来,你在县衙等了多久?” “一盏茶。” “我们完成了?” “不是,等盐契。” “盐契明日也能留。” “我知道。” “那你还等什么?” “我知道你不会留到明日。” 许知闲看了一眼步骤单,却是无处可记。 第二日,惠通盐行门口多了一块木牌,木牌上的墨还没干透,上头只写了三件事:先验底纸,再编委号;纸上写清斤数和时限;无号的纸,不许从惠通仓里提盐。 县衙那一页只拿辛字七十三号试办,邵掌柜却连夜叫人做了木牌,先管了起来。 许知闲仰头看了一遍:“昨日不是还嫌多写一页账嘛?” 邵掌柜坐在柜后,头也不抬:“留一张收一文,若还要查底纸、看余数,另收一文。” “难怪做得这样快。” “我开门做生意,又不是开门行善。” 上午第一张委卖纸还没编上号,就被丁五从窗口退了回去。 36. 暗戳戳表白 被退回的纸还捏在严二手里,严二平日在西市帮人找买主,身后跟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青布头巾洗得发白,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包。 “底纸呢?”丁五问。 严二把一张惠通西仓的寄盐票递过去:“实盐有八十斤,就在乙架第三格,上个月从船上卸的,不是等盐的空引。” 底票是真的。 丁五又看他手上的委卖票:“多少斤?” “票上所余都由我找买主。” 丁五把纸放回窗口:“木牌上写了,得有斤数。” “八十斤全写上不就行了?” 老妇人抬起头,说道:“我只卖二十斤。” 严二回头:“魏婆婆,先写全了,往后再卖便不用重写,我今日卖二十,纸上给你记二十,又不会少了你的。” 魏婆婆不识字,只能朝窗口走近两步:“那纸上如今写的是多少?” “八十。”许知闲说道。 魏婆婆马上伸手抢严二手里的纸:“纸还我!” 严二捏着纸不放:“字都写好了,撕了还得给写字的人钱。” “那便划掉六十。”许知闲插嘴道。 严二看向她,只觉得这个姑娘多管闲事:“许姑娘,这是我和魏婆的生意。” “所以要她自己说,自己做主。” 许知闲从严二手里抽过那张纸,放到魏婆面前,用手指按住“所余尽数”四个字。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他可以替你卖票下的全部盐,总共八十斤,若你只肯卖二十,便要让他划掉重新写。” 魏婆看着她按住的地方:“划!” 严二的脸色不大好看。 邵掌柜从柜台后抬头:“要么照她说的划,要么这张纸不走惠通,你也可以去别家找找,看谁家的仓不问斤数。” 严二从笔架上取下笔,在原句上划了两道,另外补了一行:仅委卖乙架三格粗盐二十斤,三日内有效。 丁五照底票编下乙三委一号,又在惠通存根上写清原存八十斤,此纸可卖二十斤。 纸上的斤数是改对了,可价钱还空着。 “严二说一斤十三文。”魏婆道,“我屋里连漏了几日,木匠说先换两根梁和一些瓦,得要二百八十文。” “仓里的盐验过吗?”许知闲问。 丁五取了钥匙,乙架三格上放着两只四十斤的小麻袋,袋底垫着木板,没有挨着潮地,丁五从袋口、袋腰和袋底各取一撮,粗盐粒虽然大小不一,捣开后里面都是干的。 “今日西仓同等的现盐多少?”许知闲问道。 “刚走一袋,十五文一斤。”丁五说。 严二则说道:“人家是整袋卖的,魏婆只卖二十斤,还要拆袋、复秤,我从哪里找十五文的买主?” “多的车脚和复秤钱可以另算。”许知闲说,“盐本身的价值同等,你不能因为她急着修房屋就坑人家。” 邵掌柜扒拉了两下柜台上的算盘:“严二说合成一袋好找买主,也没说错,魏婆若只卖二十斤,自己出两文拆袋复秤钱,价还是照十五文。” 窗外一只站着个来问散盐的酱园伙计,他一听见十五文,当即就说二十斤都要了。 二十斤的粗盐当面分出、复秤,一共三百文,魏婆付两文拆袋钱,又给严二两文钱说是合钱,自己手下二百九十六文。 丁五则在她的底票后面重新写上余六十斤。 严二拿到说好的两文,脸色总算好看了一点。 魏婆把钱贴身收好,打开怀里的布包,里面是两块已经凉了的咸麦饼:“今早出门时带的,许姑娘别嫌弃。” “婆婆不用,我没做什么,都没给你挣着钱。” “你帮我省钱了,不然我六十斤就没了。”魏婆说完,把布包往许知闲手里一塞,拿着钱和底票走了。 门口另一个等了半日的男人这才上前,他叫唐七,手里没有寄盐票,只有一张白沙场的真引,壬字十二号,整引一百斤,五月初十到期,从未转认过。 “现盐能编号,这张行吗?”他问。 邵掌柜拿过来扫了一眼那张引:“引可以验,盐验不到,你要卖多少?” “五十斤。” “什么价?” “九文一斤,先给我一百文,交盐再补三百五十文给我。” 严二还没走远,听见九文,又回头看了一眼。 许知闲文:“为何急着要一百文?” “我同人合着的两口盐池被雨冲了埂,今日不雇人重修,明日即便是天晴也留不住卤水。”唐七拽着衣角,“白沙场的延期回信今日便到,顺延,我便能只能卖五十斤,不准,今夜没人接,我明日就把整个引押给别家。” “等回信吧。”许知闲拿过邵掌柜手里的引看了看,又递给唐七,“回信到了,再盐你的底引。” 唐七连连应“好”,转身便去了东边茶棚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 一日收市,除了唐七那张还在等回信等委卖纸,惠通另收了五张,一张因没写斤数退回,一张因底票余数不足没有盖印,魏婆那张和另外两张才真正留了号。 县衙那边,陈老吏只抄走了辛字七十三号的试办附页,其余的要看看怎么处理。 陆承安来找许知闲跟她说这个事,外头又下起了雨。 邵掌柜落了仓门的闩,把她们两一并留在了仓檐下:“雨停了再走,我只管仓房,你们在外头躲着。” 仓檐只有两尺宽,雨丝被风吹了进来,两人只能同时往里让,肩侧隔着一层将碰未碰的衣料,屋檐下因下雨起了阵阵凉意,身侧却飘着另一个人的热气。 许知闲打开布包,把其中一块咸麦饼递给陆承安。 陆承安看着她:“你吃。” “魏婆给了两块。” “所以分我一块?” “你可以不吃。” 陆承安接过饼,咬了一口,饼已经完全凉透了,烙得也不松,胜在麦面里揉了葱末和粗盐,越嚼越香。 许知闲说道:“你原来吃咸口的。” “我不爱吃甜的。” “不爱甜,你把十日的桃花糕记这么清楚?”许知闲狐疑说道。 陆承安又咬了一口:“桃花糕不吃,但我天天都能看见。” “你每天都看?” “你每日都从县衙门前过,当然看得见啊。” 许知闲拿着另一块饼,一直看着外面的雨,没有马上吃。 陆承安把最后一口咸饼吃完:“我们还剩四项,你就可以回去了。” “你记性倒是很 好。”许知闲继续看着檐外的雨:“我担心白沙场的盐……” “不许说盐。” “那便是惠通的这五张纸……”许知闲将那块咸饼掰成两半,“我怕我回去得太早,也怕回去得太晚。” “我原来的桌上还有半杯冰镇过的……苦饮,杯底压着一张黄纸,还有一份要改完的价图,我走时,还差点就能写完了。”许知闲接着说道。 “你想回去画完?” “想。” “我怕我回去后,我在这里过的这些日子在那边只占了一夜,也怕我回去,那张桌子早已换了人,那个世间很残酷,我不干多得是人干,许知闲干不了多得是能取代许知闲的人。” 雨水顺着瓦檐落下,在两人鞋尖前汇成一条小小的水沟,陆承安扯着许知闲往后站了站。 “那哪一样更可怕?” “不知道。” “若是只过了一夜,你会把临水当成一场梦?” “不会。” “五月十五以后呢?” 许知闲转过头,看着陆承安,陆承安侧脸长得很好看,桃花眼,鼻梁很高,嘴唇带着很自然的红色,开口时还留着刚刚咸麦饼的葱香。 “盐契交完以后呢,你还会记得这里吗?”他问。 许知闲的手指收紧,两半咸麦饼在纸包里蹭落一小片饼渣:“我又不是只记得那五十斤盐。” 陆承安张张嘴,没有出声,他想问的是,你还会记得我吗? 许知闲看向他:“该你了。” 陆承安望向檐外:“这个世界和我了解的不一样。” “和我了解的也不一样。”说完,许知闲咬了一口饼。 陆承安接着说道:“书里只写了断桥那一日,我把木桥换成了石桥,提前收粮,又派了船,那七个人活了,可从第二日起,所有的内容都和书里不一样了。” 他停了片刻,接着说道:“今日一张纸可以少卖六十斤盐,明日也可以因为我随便写的一个字,让另一个人拿不到救命粮,我若错一次,可能死的人会越来越多。” 许知闲张了张口:“那便……” 许知闲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把手里的那点咸饼吃完,又将纸包里的饼渣捏起来,一点点放到嘴里:“我不知道怎么让你不害怕。” 陆承安看了一眼她,觉得有些好笑:“我又没让你帮我解决。” “可你若错了,我会当面告诉你,来得及,我们便一起改。”许知闲说完,停顿了一会,“若是来不及,有难的话你来当。” 陆承安哑然失笑,侧过脸,看了她一会:“还有一件。” 许知闲等着。 “你方才说怕回去得太早。”陆承安说道,“其实我也怕。” 许知闲掏出自己写的步骤单看了一眼:“你怕步骤做得太快?” “怕你走得太快。”雨声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知闲过了很久才说道:“可你还在帮我做任务。” “这是两件事,你的第三项已经完成了。”陆承安看了一眼许知闲手里的步骤单。 许知闲把折好的步骤单打开,借着仓门上的灯,在第三行后面画了道勾。 三道墨勾落在纸上,陆承安看着她把纸折好:“你还剩下三项,就能回去了。” 37. 好朋友 雨还没停,码头那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送信的人穿着蓑衣,从马上下来时险些踩进水沟,丁五重新拉开内门,结果那封已经湿透一角的回信。 白沙场的雨还在下,好不容易排出水的两处盐池全部重新填满了,五月初十前到期的三引已经无盐可兑,盐场请将期限延到六月初十,文书已送出,批不批尚未有结果。 丁五把信纸递给邵掌柜,又朝外头看了一眼。 “早上来问九文卖引到唐七,还在东边茶棚等着,五十斤,总价四百五十文,先要一百文,他说今夜若没人接,明日便把整引押给别家。”邵掌柜看完,便把纸递给许知闲。 许知闲接过,从头看到尾,若期限准延,九文一斤的五十斤盐,等到盐池重新开晒,便不会只值四百五十文,若不准,那它还有可能比辛字七十三号更早变成废纸,这是一个很大的赌注。 “先验底引。”她道,“引号、余数和先后都能对得上,我便买。” 陆承安看向她:“你还要买?” “九文一斤,为何不买?” 许知闲指着回信上的六月初十:“若当真准延,十二日便能落到惠通。” 丁五立刻道:“白沙场空船顺水也得三日,载了盐更慢,初十真兑得上,最快十四日夜里能到,还没算卸船复秤的钱。” 许知闲又重新算了算日子:“那临水的交盐日得写六月十五。” 陆承安从她手里抽走那张回信,与唐七留下的委卖纸叠在一处:“这张县衙不留底。” “凭什么?” 许知闲伸出手:“把纸还我。” 仓檐外的雨还在下,水从瓦缝里滴进来,正好落在陆承安的鞋边,他没理,只将回信和唐七的委卖纸拿得更远些:“辛字七十三号还没有兑盐,你还要再接一个壬字十二号,白沙场能不能准延,尚无定论,所以契上要写不准延怎么退?你只有二百二十五文现钱。” 许知闲的手停在半空。 唐七原本坐在茶棚里等,见他们迟迟不出来,也冒雨跑到了仓檐下,他蓑衣上的水往下淌,很快便在脚边积了一小摊:“县衙不留底,是说我这张引不能卖?” “民间买卖,县衙没有替你们落价。”陆承安道,“所以只是这笔暂不留底。” 许知闲问:“若唐七卖给别人呢?” 陆承安停了一下:“也要先验买方名下尚有多少未兑盐货。” “盐完若比我少,便可以留?” “再议。” 唐七又看向邵掌柜。 邵掌柜把手缩在袖子里:“县衙都不肯记,惠通也只能证明引在这里,后头的关系惠通也不能担。” “我又没叫谁给我担官司。”唐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壬字十二号是我的真引,一百斤也没拆过,也没押过,我只是卖五十斤修池埂,余下的五十斤还是我的,这哪里不清楚。” 陆承安看了看唐七,又看着许知闲,说道:“第一张盐契,你先付了一百文,五月十五还五百,庞记和金家交盐的时候会带来四百八十文,可那两笔钱是要见到盐之后才会动,白沙场若同时准延,这一张还要三百五十文尾钱。” “辛字那张交割时,我只须另补二十文。”许知闲道,“壬字这张若准延,我有一个月找买主,若六月初五前凑不齐三百五十文,我便退出,让唐七另找人,损的是定钱。” “所以你得一个月找买主,用来作退路?” “没有找到,所以我只是说退路,没说是能拿到现钱。” 陆承安指着白沙场送来的回信:“方才若不是丁五提醒,你连盐船到临水的日子都算少了。” “我算少了,所以交货日改到了六月十五。” “若下次没人提醒呢?” “那该承担的错误承担就是了。”许知闲看着他,还是无所谓的模样,“县衙若认为所有的盐契都应该写清楚,从起运、到仓和复秤所需的日子,也可以重新立一条新规,我赞成。” 陆承安的手捏着纸,一直看着许知闲,也没接着说话。 许知闲看着他这样,接着说道:“可如今没有这条规矩,你只说我的纸县衙不留。” 唐七急得往雨里看了一眼:“白沙场送信的人还在南驿等,今夜拿到钱,明早便能替我捎回去,二位若是要吵,能不能先告诉我,这生意还能不能做。” 许知闲提高音量说道:“做!” 陆承安同时开口:“先不做。” 唐七马上闭了嘴。 邵掌柜从柜台后面摸出算盘,轻轻拨了两下,又推了回去。 许知闲笑了笑,看向陆承安:“怎么,陆大人现在又以什么身份说不能做。” “这张引的期限,船期和尾款全都有风险。”陆承安皱着眉头。 “这句话是县令说的?” “是。” “那便请陆大人告诉我,临水县如今准一个人持有多少斤未兑的盐引?是五十斤?还是一百斤?” 陆承安没有回答。 许知闲又接着说道:“还是接第二张引以前,要留多少的现钱?一成还是三成,还是足额的尾钱?若少算了一次船期,往后多久不能再买?” 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在门前的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许知闲走上前,抬起头看着陆承安:“没有数,是不是?” 陆承安看了她很久,最后还是把纸递了回去:“没有。” “所以你拦的不是壬字十二号。”她接过纸,眼里满是怒火,提高音量说道“你拦的是我。” 唐七低着头,往旁边让了半步,邵掌柜一直看着也没敢出声,两人的呼吸都放缓了。 陆承安看着她生气,安抚道:“你若是现在把一百文付出去,你手里只剩下一百二十五文,秋粮契的短数已经被你挪空了,西灶的钱也尚未核完,白沙场的雨如果再下十日,你可能两张引都拿不到盐。” “所以你怕我赔钱?” “是。”陆承安回答得太快, 许知闲捏着那张薄纸,方才在这处窄檐下,他还说怕她走得太快,如今雨还没停,两人仍站在原来的地方,中间却又像隔着一个县令长长的案台,她在这头,而他在那头。 许知闲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比较平缓:“我知道,你怕,但是你可以把最坏的结果告诉我,然后让我自己决定。” “告诉你,你便仍要买。” “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可是我既然答应配合你完成那件事……”陆承安说道这便停住了,没再继续往下说。 “你答应的是六件事,而不是接管我的钱袋子。” 陆承安的下颌绷了一下。 “吃一顿饭,走一回码头,说一句公事之外的话,这些都是可以请你配合的。”许知闲停顿了一会,继续说,“可我买哪张引、赔多少、什么时候退出,不能因为你怕我会赔钱,你觉得我们是好朋友,便也让你帮我做主,或者用你的方式保护我。” 陆承安听到好朋友时,眼睛亮了一下,再往后听只觉得委屈:“我没有想动你的钱,我只是觉得……” “可你在合乎手续的情况下,不让县衙留底,还不足够说 明情况吗?” 仓里挂着的灯被封风吹得晃了一下,陆承安站在灯影下,衬着身体修长,影子微微颤抖着。 许知闲将纸铺到柜台上:“若以县令的身份拦我,那便需要拿出一条人人都适用的法则,来要求我,若只是好友陆承安担心我,我很开心,但我希望可以让我自己做选择。” “你若赔得连秋粮交割都接不上呢?” “我不会动青禾秋粮的契,也不会去借西灶没有分下来的钱,一百文定钱是从我自己二百二十五文里出的,再付给惠通两文验引留纸,我还剩下一百二十三文。”许知闲说道。 说完便取出一张空纸,把所有最坏的情况都写在纸上。 若白沙场获准顺延,那么唐七须在六月初十兑盐,最迟六月十五将五十斤粗盐送到惠通西仓,到仓验色、验潮、复秤,许知闲再付三百五十文。 若官府不准顺延,五月初十前又确认无盐可兑,双发解除契约,唐七十日内须退五十文,余下五十文抵修埂和传言的脚钱。 “若他连这五十文都退不出呢?你又当如何?”陆承安问。 “那便按一百文全赔了算,做生意哪有不亏钱的,只是我也不是一个急着修池埂的人,于我而言,破产也没什么关系,可以……重来。”许知闲看着陆承安,说道。 “你明知可能一百文都回不来,还签?” “我算过我赔得起。” 若唐七将已经许出的五十斤另卖、另押,双倍赔付定钱,再补临时买盐高出九文的价差。若许知闲付不起尾钱,定钱则归属唐七,他也可以另找买主。 最后一行许知闲写道:县衙不为此契留底,双方已经知悉。 陆承安看见那一行,目光停了停。 许知闲笑了笑:“怎么样,现在可以了吗?” 邵掌柜看写得差不多了,气氛也好了许多,开口说道:“还少一件,壬字十二号的正引若仍让唐七拿走,明日他把余下的五十斤卖给谁,到时候谁也说不清他卖的是前一半还是后一半。” 唐七点点头:“那便把正引留在惠通,我的五十斤往后若要卖,也在惠通验余数就是。” 邵掌柜竖起两根手指头:“留引两文。” “方才不是说一文留纸,一文查底吗?” “正引要单独占个木匣。”邵掌柜面不改色道,“另算。” “你这木匣子是金子做的?” “那你抱着你的正引回茶棚淋雨去吧。” 唐七摸了摸怀里的引纸,根本没舍得。 许知闲则说道:“留引的两文从我这出,你的整一百文今夜带走。” 邵掌柜这才让丁五打开木匣,壬字十二号的正引先验盐场印,再对照白沙场旧簿上的引号,纸角也没有另押的戳记,背面也无转认,确认好后,丁五把它装进了一只小木匣,在封条上盖了惠通的仓印。 封条的背面另记了一行:若官府准延,正引只交惠通派往白沙场的船头带去兑盐,兑盐后,场里开的盐单与盐货一同回临水,唐七不能独自来取。 新契编作壬十二委一,底引一百斤,许知闲先认五十斤,唐七余五十斤,县衙那一栏空着。 许知闲从钱袋里数出一百枚铜钱,数到七十余枚时,一张折过两次的小纸从袖口中滑了出来,落在新契旁。 陆承安垂眼看着第五行:“今天算不算?” “算。” “那这一项……” “你没做成。” 许知闲把最后的二十几枚铜钱数完,推到唐七面前,铜钱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响声。 38. 买卖新规 唐七当面点过,立刻用布包好,贴身塞进蓑衣,又在柜台上的契纸上按下红印,然后把右手食指上的红泥在蓑衣上蹭了两下。 “明早钱便随人回白沙场,池埂若能赶在下一场晴日之前补好,五十斤盐我先装你一份。”他说。 许知闲看着他:“行,先后要写进存根里。” 唐七愣了一下,又把按过泥的手伸出来:“我写。” 丁五又只得在契纸后头再添一句:同引兑盐后,许知闲所认五十斤先装,唐七余数后装。 邵掌柜收下四文钱,将铜钱一枚枚拨进柜里:“县衙不留,惠通也只认这只匣,出了我的仓门,谁也别对外说这是我保的盐价。” 许知闲收起私契:“知道。”说完又把那张步骤单折回原样塞进袖中。 陆承安看着她,问了句:“那第五项不做了,是什么意思?” “今日不做。” “那以后呢?” 许知闲撑开靠在门边的旧油纸伞,伞骨有一根微微向外翘着,她用手压了两下,才把它压好,扭过头对邵掌柜说道:“你这把伞我借用了,晚点送回来。” 说完又看了看陆承安:“等陆大人知道什么是配合,什么是做主,再说,我先走了。” 陆承安没有追上去,在惠通站到雨势稍缓,才带着辛字七十三号的试办附页回县衙,值夜的陈老吏已经点上等,桌角还放着一碗没来得及吃的冷粥。 陈老吏问道:“其余的呢?” “现在有个壬字十二号,先不留。” “缺了什么?” 陆承安没有回答,走到案边,拿起笔,蘸了蘸墨,引是真的,余数清楚,定钱、交货期限和不准顺延的赔法斗已经写名,正引封在惠通,连先装哪的五十斤,都写在了契纸上,还缺什么? 笔尖悬停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陈老吏等了一会,看他迟迟没有下笔,便说道:“若是持有太多,得写名多少算多,若是现钱太多,那也要写明至少留多少,明日还有人拿引来,也不能让人家随便拦人。” 陆承安抬眼:“谁叫你说的?”这简直和许知闲说的一模一样。 “没人。”陈老吏把冷粥端开,“跟着大人记了些日子的契,多少也该会一点的。” 说完,他便抱着辛字七十三号的木匣进了里间。 陆承安坐了很久,在纸上写了四个字:手续未全。 他停了很久,又拿起笔,写了一堆的内容,却又一一划掉。 第二日一早,县衙前的长案刚刚摆稳,邵掌柜便把壬字十二号的木匣放在正中。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檐下仍在滴水,来看新规的人踩着一脚湿泥挤在廊下,把地板蹭得发黑。 唐七来得最早,他的钱已经托白沙场的送信人带走了,手里只剩下一张惠通给开的封引小据。 高六站在他旁边,小声问道:“县衙昨夜不是不留吗?” “所以今日又把我叫来了。” “叫你来干嘛?退契?” 唐七脸色一变:“你别吓我,钱都在回白沙场的路上了,这还怎么退?” 许知闲进门时,刚好听到这句,看到旁边的陈老吏便把自己的私契递了过去:“陈伯,惠通的正引在这里,转认纸也在我这里,县衙若是还不收,我拿回去便是。” 陈老吏接过纸,看着许知闲:“今日我验。” 案后摆着两把椅子,陆承安坐在靠窗的那一把,另一把空着,他面前没有壬字十二号,只有一页被墨水划过的废纸。 宋小满随后进来,手里带着庞记、金家两份盐契的留底来,和许知闲站在一处。 陆承安看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便将那页废纸拿了起来:“昨夜我说壬字十二号不予留底。” 廊下的人左看看右看看,但没发生任何一点声响,都在等着陆承安接着往下说。 “引号、余数、转认先后都已经查清,县里也没有一条现行的规矩能因为买方手里另有一张未兑盐契,便拒绝记下这一笔。” 陆承安把废纸放到了每个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昨夜的壬字十二号,是我错了。” 高六原本正踮着脚往前看,听见这句话,脚跟又落回到了地上。 唐七一直看着陆承安,没出声。 许知闲抬眼,看着陆承安,一副我赢了的架势。 陆承安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对陈老吏说道:“壬字十二号,由你照今日议定的办法复核。” “是。” 陈老吏拱手,走到案前,先核惠通的封条和匣外的存根,再请邵掌柜当众开匣,匣子里的盐场引、引号、原数都核对好后,又重新封好了正引,才写下: 第一回转认,未超过一百斤,交期为六月十五日,前提是官府准许白沙场顺延,若不准延,退订方法已写明。 写完后,又在县衙附页的买方一栏写下许知闲,又在旁边落了自己的小押。 陆承安从案角拿过县印,却没有直接递给陈老吏,他挥手让皂吏将洇匣连同钥匙一并送过去,由陈老吏自己开匣、蘸泥和盖印。 红印落下时,许知闲伸手去接附页,两张纸一前一后停在她面前,中间还留着一指宽,谁也没有碰到谁。 许知闲先收附页,又把废纸折了一下:“这一张我留着。” “可以。”陆承安道。 “往后若再拦我,我就直接拿着新规一起钉再门口。” “可以。”陆承安点点头。 邵掌柜在旁边咳了一声:“二位若是说完了,先说县衙今日叫我们来做什么,我盐行还没开门呢,外头已经有几个人等着验纸了。” 陆承安让陈老吏铺开一张大纸,纸上只列了五行字,字写得很大,站在廊外也能看清。 第一,凡未兑盐引要分卖的,需先验明正引,正引须封在愿意承接的仓行,写明原数与剩数,到期兑盐时,只能交给存根上写明的船头带走。 第二,每一张委卖纸都要有斤数、期限和先后次序,撤回旧纸也要留下划废存根,不能只托人口头带话。 第三,买卖双方各立一页未清总数,买了多少未到手的盐,卖了多少还没交出的盐,都须列在一处,后来的人有权先看总数再决定签不签。 第四,尚未获准顺延的盐引,契头加盖“延期未准”四字,交期从盐货到达临水、能够验秤之日算,不能只写盐场兑引的日子。 第五,凡收取定钱者,定钱先封在留底仓行,盐到以后才能支取,若盐不到,先原数退给买方。 唐七听差役念到第五行,立刻说道:“这条不成。” 廊下的人一齐看向他。 唐七拍了拍自己空下来的钱袋:“我卖五十斤,就是为了拿一百文修池埂,定钱若封在惠通,白沙场拿什么补埂?池子修不起来,往后更没有盐。” 许知闲也点点头:“我也觉得不成。” 陆承安看向她:“哪里不成?” “要分谁在收定钱。” 许知闲将辛字七十三号、壬字十二号和她卖给庞记的契一次摆开:“蒋四和唐七手里有正引,他们收第一笔钱,是为了等船、修埂、催盐,这笔钱若不能用,买未来的盐便 失了用处。” 唐七立刻点头。 “可我手里没有盐池。”许知闲按住庞记那张契,“我从蒋四处认下五十斤,再把其中二十斤卖给庞记,庞记给我的四十文若也让我拿走,我便能拿着这四十文去接第三张、第四张引,等其中一处断了,后面的定钱就跟着断了。” 庞掌柜则说道:“所以我那四十文还得封在惠通?” “得封。” “你一文也不能动?” “盐没到之前,一文也不能。” 庞掌柜的脸色松了些:“那我没什么意见。” 高六却说道:“以后帮别人找一回买主,不光要查正引,还得看买卖人各自那个大页,人家若是急着用钱,等你们查完,黄花菜都凉了。” “你可以不从县衙留底。”陆承安看了一眼他。 “那惠通还肯交盐吗?” 邵掌柜说道:“没有号的纸,不能从我的仓里提。” 高六瞪着他:“你自然愿意,查一回收一回钱。” “伙计磨墨不要钱?木匣不要钱?你在西市说两句话还收两文呢,我开仓翻半日旧簿,倒该白干了?” “我是靠腿吃饭的,你靠一个木匣子便敢收四文。” “那你抱着你的引去白沙场,三日的水路不要船钱。” 眼看两人从木匣吵到船脚,吵架的声音也越来越大,陈老吏用笔杆敲了敲砚台。 “县衙不收钱。”他说,“仓行收多少,要提前钉在门口,留纸、查引、封匣各收多少,昨日收四文,今日便不能见生意着急就随意改成六文,愿意去别家仓行的也可以去,只要那家愿意保留存根。” 邵掌柜摸了摸鼻子:“我没说我今日收六文。” “先把话给你说清楚,免得你乱来。”陈老吏说道。 陈老吏说完,又另抽出一张纸,将留纸、查引和封匣分成三栏,推给邵掌柜自己填数。 陆承安在大纸上,又把第五行划掉,重新再写了一遍。 持正引的人第一次出卖引下盐货,定钱可按契支取,正引须封仓,后来转卖的人再收定钱,须留在仓中作保,不得拿去另买未兑盐引,契散、盐到或买方违约后,才按原契处置。 宋小满一直没说话,到这里才把庞记、金家两张契往前推了推:“这八十文只保庞记和金家,不能因为钱封在惠通,就算成是许知闲可以用来支付辛字七十三号的尾钱现银,盐不到,这个钱就要原数退人。” 许知闲看了一眼她:“这原本就不能动。” “你知道这不算数,纸上要写。”宋小满拿过笔,在两张留底后面又添了一句:定钱只作本契之保,不得充作别契现钱。 庞掌柜先按了印。 金家伙计看了一眼,也跟着按了下去。 陆承安看了一眼,等宋小满写完,才问:“还有没有?” 许知闲指着第三行说道:“总数要分买入和卖出,只写完手里有一百斤,旁人会以为我还欠下一百斤的盐,辛字五十斤里,我已经卖出了四十,壬字五十斤尚未再卖,这两边不能混同。” “那就再分两个栏。”陈老吏道,“一栏是将来该收的,一栏是将来该交的,两个栏分别另写已经封了多少定钱。” 陆承安点点头:“照此改。” 高六又问:“那到底一个人能买多少?” “不定死数。”陆承安道,“先让下一位卖家看见他名下还有多少未清契,再由双方自己决定是否买卖,县衙若是限数,须先看过这一批实际总量。” 陆承安刚说完,廊下有人笑了一声。 39. 那他人呢? 陆承安没有理会。 高六又问:“东平码头留一张,西市再留一张,两边的总页怎么合?” 陈老吏想了一会,答道:“各仓收市后抄一份,当夜宋县衙,次日开门以前,我合到一页。” “那同一日两头卖的呢?”许知闲问。 陈老吏刚提起的笔停住了,临水县没有能在几个仓门之间同时报信的人,东平码头刚盖过一个号,西市那边在抄页送达之前是看不见的。 陆承安看向许知闲:“眼下堵不到,但可以限制。” 他让皂吏在总页最上面加了一行:此页只记到前一日收市,当日是否另有新契,买卖人须自行查问。 “先把这一日的写给他们所有人看。”陆承安说。 皂吏又重新誊写了一份,一份钉到县衙外,一份交给惠通,还有另外两份,分别送到东平码头和西市,让愿意接盐引留底的仓行照着办。 前三日只补旧契,不罚钱,三日后,新写的无号纸仍可以私下买卖,却不能只凭借一张无号纸就随意从仓行提盐。 唐七盯着壬字十二号的总页看留一会:“我那余下的五十斤,往后再卖,买主得先看我这一页?” 陈老吏点点头:“对,先看,许姑娘的这五十斤你也不能再卖出去。” 邵掌柜接着说道:“至少从惠通是走不了第二回的,别处仓行若是不敢验号,是别处自己赔。” 唐七确认后,把那张封引小据揣回怀里。 人群散吏后,地上只剩下几片被湿鞋踩进来的碎叶,陆知闲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总页折好放回衣襟里,陆承安则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没有说话。 许知闲刚准备走,又听见陈老吏在背后叫她:“许姑娘。” 陆知闲回头:“怎么来,陈伯。” 陈老吏递给她一张领回小据:“今日起,壬字十二号已经由县衙留底来,买不买,何时卖,你做主。” 许知闲接过小据:“多谢!” 纸是陈老吏递的,印也是陈老吏盖的,陆承安从头到尾都没自己动手,许知闲看了一眼陆承安,深吸一口气,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西市刚过午便重新热闹起来,晒布的竹竿一根根支到街边,摊贩把被雨淋湿的苇席反过来晾晒,许知闲还没走到春和,严二便从一间茶铺追出来。 “许姑娘,你那壬字十二号的五十斤还在你手里?” “在。” “有人出十一文一斤,把你这一手整个接走,唐七若在总页后认下新买主,六月十五的三百五十文尾钱由他付,今日可先给你二百文。” 许知闲停下脚步,昨夜一共付了一百零四问,今日若将契转出去,扣掉严二两文的说合钱,也能立刻拿回一百九十八文,盐还没晒,便能落袋九十四文。 “谁出的价?” 严二朝着茶铺里指了一下:“府城来的客商,今早有快船从上游下来,说白沙场请顺延的文书已经过了第一道印,还没正式批,可昨夜九文钱的引,今日都没有人愿意九文卖了。” 严二把委卖纸递给她:“许姑娘,九十四文的现利,没必要再等了,你还卖不卖?” “不卖。”许知闲把委卖纸又塞回严二手里。 严二的手抓着纸:“九十四文的现利,铜钱都到家门口了,你连惠通都不用再跑一趟。” “所以我才不卖。” “什么意思?” 茶铺里坐着的府城客商抬起了头,许知闲看向他,年纪约莫四十岁,穿一件旧灰绸袍,袖口沾着一小块茶渍,手边放着两串新钱和一只已经喝空了的粗瓷盏。 “白沙场的延期还没正式批下来。”许知闲说道,“昨夜一斤九文,今日你便肯出十一文,若只是听了一句白沙场的顺延过了第一道印,你也不会追到街上专门买我书里这一张。” 客商笑了一下:“许姑娘也有可能想多了,我替府城两家酱坊收盐,手里头缺货,十一文仍比临水的现盐便宜。” “那便等现盐到了再买。” “到了便不是十一文了。” 许知闲有些好笑:“所以我也不卖。” 严二夹在两人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试探道:“要不十一文半?” 客商没有点头。 许知闲却已经转身走了:“今日不卖,若明日还是这个价,我也未必会卖。” “许姑娘。”严二追了上去,“一张尚不知能不能直接兑了的纸,赚九十四文还嫌少?” “不嫌。” 许知闲转过身,看向桌上那两串新钱:“看他明日愿不愿意加价。” 府城客商端起空茶盏,喝了个空,才发现里头早就没茶了。 严二没忍住笑了一声,赶紧让茶铺的伙计给添上。 客商把茶盏放下:“若我明日不买了呢?” “那便是我算错乱。”许知闲说完,转身就走了,走过半条街后,手还是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张小据,薄薄的一张纸,昨夜能赔一百零四文,今日也能挣九十四文,想了想还是快步走会春和饴坊。 宋小满一听完,只说:“你还有多少钱?” “一百二十一文。” “若五月十五日辛字七十三号交不出盐呢?” “蒋四照契应退我五十文,庞记和金家的八十文原数退回,我自己损五十文。” “若该退的钱一时半会退不回来呢?” 许知闲从柜上的竹筒里抽出十二根短算筹,摆了一排,又将其中的十根推远:“眼下只有这一百二十一文能用。” “壬字十二号若是真准延,六月十五还要三百五十文。” “所以六月初五是最后一日。”许知闲道,“到那日若还没接上买主,也凑不出尾钱,我就退,唐七拿走一百文,我认。” 宋小满把她推远的十根算筹收回来,丢到竹筒里:“既然认,往后亏里可别说早知道今日就该卖。” “做买卖哪有这种早知道的。” “你以前不是常说?” 许知闲看着她,宋小满却已经低头去核西灶的炉账里:“桥会断,粮会涨,县仓会开,你从前知道的总比别人多些,不如算算现在呢?” “现在已经不大准里。” “那便按照不知道的法子做。” 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噼里啪啦响,许知闲就一直坐在柜边。 严二收前又来了一回,说府城的客商已经坐船去来东平码头,十一文的价单也一起带走了,还叹了口气说是少赚了两文。 “我替人说合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买主加价,卖主却不肯多。” 许知闲正在给宋小满压一张被风吹得乱跑的账:“你可以记下来,往后多收我一文。” 严二瞪大了眼睛:“你当真?” “不当真。” 严二把准备伸出来的手,又收回袖子里头,骂骂咧咧的走了。 第二日一早,惠通门口便多了一块小价牌,未准延多白沙场盐引,有人喊到了十二文,却没有一张是以十二文成交的,真正留下的两张存根,一张十文半,一张十一文,数目都不超过二十斤。 许知闲蹲在价牌面 前抄了两行。 邵掌柜看到,便从门里走出来:“听说昨日府城客商真肯十一文接你的五十斤,你怎么不肯卖?” “十二文是叫价,十一文是有人肯掏钱。” “那不是更该卖?” 许知闲把炭笔收起来:“五十斤的整契有人抢,二十斤的散契却只成交十文半,抢的可不是谁盐多,是官方认证,人人都知道这纸干净。” 壬字十二号刚当众验过正引,原数、余数合交期都在同一张总页上,若延期真有希望,这张纸会比那些来路不清的旧委卖纸更先涨价。 许知闲隔着柜台看了一封壬字十二号的木匣,若消息是假的,干净的废纸还是废纸,不如直接赌一把,看会不会涨价。 许知闲看了一眼邵掌柜:“行,我也没别的事,先走了啊。” 邵掌柜点点头:“你每天就这样晃啊晃的。” 许知闲已经转身走了,到县衙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张“旧契三日内补录”的告示。 第一日送来的大多是寄在惠通的现盐纸,底数和余数都很阿红茶,第二日开始,西市的说合人抱来一摞旧的委卖纸,有的连卖主住在哪条巷子都说不清,陈老吏退回了七张,留下十二张。 东平码头和西市的仓行每晚各送一份抄页。 陆承安一直没来春和,西灶送去县衙的查验页都是由皂吏收下,青禾新补的两处稀苗也让陈老吏去看,连惠通新钉钉收费木牌,也是邵掌柜自己抱着去盖的见证小印。 补录告示要揭下的那日下午,宋小满刚把最后一炉的柴钱全出来,陈老吏便从外头进来,袖子里夹着一张折好的纸:“陆大人让我来交给许姑娘的。” 许知闲接过:“什么?” “他说让你看。” 是陆承安写的字,上面不是契,也不是什么新规,而是把辛字七十三号和壬字十二号并排分成四种情形。 宋小满从竹筒里抓出二十根算筹,照着纸上的两张引分作两摊,每看完一行,她便从这一堆拨几根到另一堆,两边都叫不出盐都,照契本该各退五十文,最终损一百零四文。 可若蒋四、唐七一时都退不出,她已经付出去的二百零四文便一文也拿不回来,陆承安又划下了一根线。 辛字交盐,壬字不交,五月十五至少要先补二十文,随后能留下八十文已封定钱和十斤现盐,壬字的一百零四文全部按照全损算。 辛字不交,壬字交,六月十五以前便要另备三百五十文,眼下的一百二十文,即使加上蒋四应退的五十文,仍不够。 两张都交盐,辛字交割后能留下八十文和十斤现盐,那十斤盐卖到什么价,纸上没算,只在旁边留了个空格,六月十五前仍须确认三百五十文的尾钱从哪来。 四种情形看完,许知闲也算出个大概,西灶的钱现在一枚也没添到名下。 许知闲继续往下看,最下面又另写来两行。 六月初五前退出壬字十二号,最多损一百零四文,继续持有,则须在六月初五前写定买主或备足尾钱。 卸船、复秤和临时换仓所需费用尚无确数,未计。 宋小满把纸从头看到尾,她也算完了,没明白,问:“他是让你卖还是让你留?” “都没有。” “连个圈都没画?” 许知闲又翻到背面,背面一片空白:“没有。” 陈老吏见她看完了,说道:“陆大人说,若数字有错便改,若数字没错,这张纸到你手里便也算完了。” 许知闲看着陈老吏:“那他人呢?” 40. 盐被押了? “陆大人今日在东平码头,补录今日收尾,那边送来的旧纸最多。”陈老吏说道。 许知闲拿起笔,在陆承安留下的空格旁添了句:十斤现盐未卖,不作现钱。写完,又在纸尾写下:壬字十二号暂不转认,六月初五复核,最坏损一百零四文,由许知闲自行承担。 宋小满看了一遍:“那府城客商呢?” “回绝。” “九十四文不要了?” “不是不要。”许知闲吹吹纸上的墨,“拿这一百零四文,看我的猜测是不是对的。” 宋小满把笔从她手里抽走:“你说人话。” “我觉得还会涨。” “我便听懂了。” 许知闲把陆承安的计算单折好,又从袖中取出步骤单,前三行已经打勾了,第四行空着,第五行现在看来也可以勾上,轻轻一勾,完成了四项,还剩两项。 傍晚收市时,她将那张写了自己选择的风险页送回县衙。 陈老吏正在前堂合最后一批旧契,头也没抬:“放陆大人案上便可。” 许知闲看了看四周:“他还没回来吗?” “东平码头那边还有三家仓行,今日要把旧纸全部抄完,快也得有个一两个时辰。” 许知闲走进书房,靠窗的桌案收得很干净,只有一方砚台,一盏冷茶和两册盐课簿。 她把陆承安写好的计算页放在盐课簿上,转身出来门,院子里的灯都已经亮起来了,陈老吏还在前堂拨算盘,没人理她,她便站了一会,又去把墙边的椅子拖出来,坐到了桌案对面,第四项写的是她验引回来时等一盏茶,她等也是一样的。 刚过半盏茶的时间,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深,一个穿短褐的货栈伙计抱着木匣跑进来,额头全是汗:“陈先生,永盛货栈还有一张旧押纸,掌柜清旧柜才翻出来的,今日是不是最后一日?” “先拿来。” 木匣的铜扣锈住了,伙计用力掰了两下,陈老吏才从缝里抽出一张发黄的旧纸,缓缓念道:“白沙场的。” 许知闲听见“白沙场”三个字,已经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陈老吏把纸铺平。 白沙场,壬字十二号,整引一百斤。 纸上的日期比许知闲那张早了整整四日,唐七以整引盐货作保,向姚记船行借钱一百文,若到期不能归还,一百斤盐先抵姚记的船钱,下面还有一枚发暗的指印,还有两个见证人的小押。 陈老吏立刻翻出壬字十二号的总页,总页上,许知闲该收五十斤,唐七自留五十斤,正好一百斤,旧押纸上姚记船行又占了一百斤。 两张纸合在一起是二百斤,陈老吏准备将其记录在纸上。 许知闲按住了陈老吏的笔:“先别把二百斤写上去。” 前堂只点了两盏灯,一盏搁在账岸上,灯芯结了花,照得旧押纸上的指印一半发黑,一半泛红,另一盏挂在门边,被夜风吹得晃来晃去。 永盛货栈道伙计跑得太急,鞋底带进来的泥水把刚擦干净的青砖染得更黑了。 陈老吏抬头:“真引一百斤,你五十,唐七自留五十,姚记如今又押一百,难道不是二百?” “姚记押的是整引,不一定是要拿走整整一百斤。”许知闲只着押纸上的数,“这里写的是借钱一百二十文,以整引作保,若借钱是真的,债也没还,姚记可以先从着一百斤里拿回一百二十文,剩下的盐归谁,还要看后面的契,一百二十文的债不能直接算成一百斤的盐。” 陈老吏重新看了一遍,笔尖悬在总页上:“可押的是张整引。” “所以在一百二十文还清前,整引都可能取不出来。”许知闲松开手,这才是压在自己五十斤盐上面的东西。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陆承安进门时,衣摆还带着河边的湿气,东平码头的你很细,沾到他的靴面上,结了一层灰白色的壳,他手里还夹着最后一册的补录页,走到前堂才看见桌边的许知闲。 “你怎么还在?”陆承安说。 “原本在等你。”许知闲往那张发黄的纸上一点,“却没想,现在在等着一百斤盐的债。” 陆承安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押纸上,看了一遍,又问永盛的伙计:“这纸是何时送到货栈的?” “去年腊月。”伙计道,“姚记掌柜当时说唐七借了船钱,把押纸留在外面栈里,请掌柜见证,后来南墙渗水,旧柜挪过一回,这只匣子便压到了最下面,今日掌柜清柜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张。” “两个见证人是谁?” “一个是我们栈里的顾账房,还有一个是姚记的老船头郭六。” “人都在临水?” “顾账房在,郭六前日才从白沙场回来,现在应当在船上。” 陆承安让皂吏去请,又把总页推到许知闲面前:“你要怎么记?” 陈老吏看着她,许知闲也看着她。 若是放到三日钱,他大约已经让人将壬字十二号封死,然后再把她那张契单独抽出来,而现如今他在问她想怎么记。 许知闲从陈老吏手中接过笔,在壬字十二号后面添了行小字。 旧押一张,借款一百二十文,押及整引,借款是否实付,是否归还,押纸效力与清偿次序,均待核验。 写到这里,许知闲顿了顿,思考了一会后,又蘸了一次墨,接着写道:争议未清前,壬字十二号项下所有的转认暂停,包括许知闲所持的五十斤。 “连你的也停?”陈老吏看到这,问道。 “若只停姚记的,等于默认我的纸在先。若是只停唐七的,明日我还能将这五十斤卖给旁人。”许知闲把笔放下,“我今日已经知道底下还有旧押,再转出去,便不是没有眼力了,是希望下一个人的钱来帮我填这个坑。” 陆承安问:“十一文买主走了?” 许知闲歪着头,看向陆承安:“啊?你知道?” “东平码头有人问过严二,说临水有一张验过的真引整契,卖主肯不肯十二文出。” 十二文,比严二三日前来时又多了一文,五十斤那便是五十文。 许知闲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他三日前只肯十一,但我没卖。” “为何?” “我觉得还能涨。” “现在呢?” “现在也觉得还会涨。”许知闲把写好的总页转给陈老吏,“但这张不能卖。” 陆承 安拿起那张纸,又仔细看了最后一行,递回给陈老吏盖了个“有争议”的小印。 皂吏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姚记船行离东平码头不过两条巷子,船上的人也尚未睡下,没过多久,门外便响起一阵木鞋踩过青砖的声音。 姚四娘进门时,腰间还系着记船数的短绳,看起来大概三十来岁,袖口挽得很利落,指甲缝里留着洗不干净的桐油,跟在她后面的是郭六,背有点驼,一进堂便先把自己头上的旧毡帽摘了下来。 姚四娘看见桌上的旧押纸,脸色并不好看,扭头看向货栈伙计:“去年就放在永盛,今日才报?若不是县衙催旧契补录,你门准备把它压到何时?” 伙计低声道:“掌柜说两日后便亲自给您赔礼。” “赔礼能发船工的工钱?”姚四娘说完便从怀里取出一本窄账,翻到夹着蓝布条的一页。 腊月初九,唐七借一百二十文,其中四十文付两条小船去白沙场的脚钱,三十六文买木桩,二十四文雇人补池埂,余下的二十文由唐七当场带走,后面记着四个船工的姓名以及他们的小押。 “钱不是借给他过年的。”姚四娘道,“白沙场那一段水浅,大船进不去,我们给他换了两条小船运木料,船工的钱也是我先垫上的,唐七说等新盐一出便还我,后来盐没出,连人也纸托过一次口信。” 郭六认了押纸上的小押,又说当日亲眼看到姚四娘数钱,永盛的顾账房随后也赶来了,也认下了另一枚见证押。 “这一百二十文,还过了没有?”陆承安问。 “没有,一分没还。”姚四娘道,“我若拿回钱,押纸自会退给他,姚记要的是船钱,又不是白吞他那一百斤盐。” 说完,她又看向陆承安:“可这张整引在我这里作保,债不清,水也不能从这底下先拿走五十斤。” “我知道。”许知闲看着她。 姚四娘原本已经准备好后一句,听到这三个字,反倒是顿了一下:“你就是后来买五十斤的人?” “是。” “唐七没告诉你?” “没有,他当着我和邵掌柜的面,说没卖过也没押过。” 姚四娘把账合上,紧捏着窄账,又把郭六方才摘下的旧毡帽往他怀里塞了塞,说道:“船上四个人等着这笔钱,明日若白沙场的顺延真批下来了,我便要照着押纸上的办。” “可以照押纸办。”陆承安道,“但今夜也只能核验真伪,不能确定谁先取盐,唐七也必须到场,正引和两张契同时核验。” “要等多久?” “天亮派快船去白沙场,县衙这边先出脚钱。” 姚四娘看着他:“若盐一涨,旁人连夜来买呢?” 许知闲把刚盖过小印的总页推过去:“已经停了,我的五十斤也不能转出去,这个你可以放心。” 姚四娘又重新仔细看了一遍,脸色才稍稍放松下来。 壬字十二号的正引仍封在惠通,为了核对背面是否另有押记,邵掌柜被人从床上叫了起来,披着外衣开了西仓。 许知闲和陈老吏一同核验,临走前,她又将袖子里的步骤单和陆承安写的计算单留在了陆承安的案桌上,拿砚台压住。 41. 准延 夜里的西市已经收尽了灯,雨后屋檐上的水一滴滴落在空摊上,远处偶尔响起一声船橹,声音从黑沉沉的河面上传来,又很快散开。 惠通木匣上的封条很完整,壬字十二号正引背后也没有押记,盐场的原簿里也只有唐七的名字。 “私押不写在正引上,查十遍背面也是查不出来的。”邵掌柜拿着那张纸,困意全没了,“若每张真引外头都藏着这么一张旧纸,我这几只木匣子还算保了什么?” “保了正引也不会被拿去再兑一次。”许知闲道,“没保住的正引底下没有别的债。” 她让陈老吏在验引页上分别添出“卖契”和“押契”两栏,卖契写应交多少盐,押契写借了多少钱,以多少盐作保,两样分开,不能混记或者把两边的斤数相加。 处理完这些后,许知闲便回到了县衙,书房里的茶已经被换过了。 陆承安仍坐在桌案后,手边摊着东平码头送来的最后几张旧纸,灯芯被剪短了一截。 许知闲站在门边:“你一直没走吗?” “总页还没合完。” “等了多久?” “不到一盏茶。” 许知闲拿起他的茶杯看了看,茶汤已经泡得有些发苦,杯壁也只剩下一点余温,看完后她没拆穿,又把杯子放了回去,抽出压在砚台下的步骤单,提起笔。 第四项后面落下一道墨勾,还剩下最后一项。 陆承安看见了,没多问,只问:“正引如何?” “真的,背面很干净。”许知闲坐在他对面,把卖契和押契分栏的验引页递了过去,“但也正因为太干净了,谁都以为自己手里拿的那个是第一张纸。” 陆承安接过时,指尖沾到了一点尚未干透的墨,他没理会,接着低头看着验引页,道:“明日把三家仓行的旧押契另抄一遍,同引号的,不管是卖了盐还是押了钱,须全部并到一页。” “还要写实际交过多少定钱,借钱有没有实际支付。”许知闲补充道。 “好。” “统一日到,不能只写日子,东码头和西市差半日,也有可能回多卖一回,补时辰。” “可以,让经手人补时辰,补不出的,则记作时辰不明。” 两人一人添一栏,陈老吏则在前堂誊写总页。 窗纸从墨黑渐渐透出一层灰时,驿卒拍响了县衙大门,怀里还抱着一只油布筒,马鞍上全是泥点子。 府里的批复到了。 白沙场因连雨冲坏晒池,原定五月初十兑付的盐引,准予顺延至六月初十,官印、骑缝印和随文盐场清册,一样不少。 消息还没有贴出县衙,西市就已经有人把白沙场的净引喊到了十四文一斤。 三日前十一文还有人嫌冒险的纸,在批复到达的这一夜里,成了人人争抢的便宜。 许知闲看着那张刚盖上“有争议”小印的五十斤,底下对应的盐货也从可能一斤都没有,涨到了市价至少七十文。 天色才亮,惠通的伙计便跌跌撞撞跑进来:“陆大人,许姑娘,仓门堵住了。” 他喘了两口气,手里举着四张不同仓行的留底:“四个引号全重了,拿纸的人都说,自己才是该最先领盐的。” 惠通的仓门被拍到第三遍时,门闩已经开始发颤了。 “开门。” “我的契昨日就已经补过了,凭什么不让我验?” “县衙盖了印,今日就该认!” 雨停后出了太阳,仓檐上的水还没干透,二十几双鞋就把门前的泥踩得稀烂,日头一晒,湿土、汗气和仓里漏出来的盐腥味混在一处,原本挂在檐下的小价牌已经被挤歪了,上面新写的“十四文”只露出半边。 许知闲从县衙赶到时,一张旧契正从人缝里飞出来,落进泥水里。 契主扑过去捡,后面的人又往前挤了半步。 “都退!”邵掌柜站在门内吼,“再挤,今日谁的纸我都不验!” “你昨夜才收了验引钱!”有人隔着门板骂,“盐一涨便不开仓,惠通是不是也想盐留着自己卖?” 邵掌柜气得去抽门闩:“我让你看看仓里到底有没有盐……” 许知闲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现在开,最前面的人会先倒进来。” “那也不能一直堵着。” “谁说一直堵了?” 许知闲说完便转身站上门边压车轮的石墩上,朝着人群抬高声音:“今日不是按谁先拍门来验,也不是按谁的嗓门比较大来验,先报引号,同一个引号的纸先全部归到一处。” 底下瞬间安静。 一个抱着蓝色布包的男人问:“什么意思?” “你姓什么不重要,纸是从谁手里买的也不重要。”许知闲道,“真盐只认引号,壬字十二号若有三张纸,则三张纸先放在同一张桌上,例如庚字四十一号若有五张,五张也要全部放到一起,不同引号混着往门里塞,验到天黑也验不出什么结果。” 姚四娘站在人群外,闻言先把自己的旧押纸举起来:“姚记,壬字十二号。” 另一边立刻有人应声:“河西吴记,也是壬字十二号!” 许知闲看了过去,说话的是个年轻伙计,怀里抱着一只木匣,挤到最前面,把留底摊开:“唐七卖给我家五十斤,定钱八十文,契是四日前午后签的,昨夜赶在东平码头落锁前补了留底。” 纸后还粘着一张抄过的封引小据,上面写得明白:壬字十二号正引封在惠通,唐七余五十斤。 四日前午后,正是县衙的新总页还没合到东平码头的时候。 唐七在惠通说余下的五十斤仍归自己,转头便拿证明余数去找了吴记,那日七行新规还没送到码头,吴记看到小据上的五十斤余数,便付了钱,直到昨夜看见补录告示要揭,他们才把私契送进仓行。 许知闲从袖中取出自己的领回小据:“许知闲,壬字十二号,五十斤。” 三份凭据同时出现,姚记押整引一百斤,实债一百二十文;吴记买五十斤,已经付定钱八十文;许知闲买五十斤,已经付一百文与四文验存费。 卖出的盐还是整整一百斤,这个不变,可若姚记的先押契不清,着一百斤便一斤也不能先放,吴记合许知闲能不能拿到盐,全依赖于那四个船工尚未收回到一百二十文上。 “先把这三张写在一块。”许知闲道,“卖契写斤数,押契写签数,不要混记混加。” “纸呢?”邵掌柜 问。 “红绳。”宋小满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她抱着春和装油纸的竹篮,柳三娘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把裁短短红绳和白绳,两个人天刚亮就被县衙的皂吏叫来,连早饭都只在路上分了块冷饴。 宋小满把竹篮往石墩上一放:“同号只有一份,先系白绳候验,同号两份以上,系红绳,另坐一边。没有人把同号的纸全部拿出来前,仓门不动。” 严二也在人堆里,闻言立刻接过一把绳子:“我替你们喊号。” 宋小满道:“喊错一张,今日的说合钱全扣。” “我今日又没收说合钱。” “那就白喊。” 严二噎了一下,到底还是扯开嗓子:“壬字十二号,来这边!庚字四十一号,西墙下!甲字六号,先别往门上撞……” 原本乱作一团的人群终于开始分开。 陆承安随后带着两名皂吏赶到,站在仓门前,将府里准延的公文钉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位置。 “白沙场准延,是真的。”他说,“你们手里的纸是否都能兑出盐,尚未查清,县衙留底至证明这张纸何时送来,写了什么,不替任何一个卖盐的人担保,也不替盐价做担保。” 有人问:“那盖这个印有什么用?” “能今天就找出哪些重了,也能让那些收了定钱的人跑不掉。”陆承安道,“若你们只想听一句县衙的全赔,现在便可以走了,若要查自己手里的纸,便按照引号排。” 话音一落,下面瞬间安静,恢复了秩序,没有一个人走。 邵掌柜让丁五从侧门抬出两张长案,许知闲则把每个引号写在巴掌大的油纸上,压在桌角,同号的卖契放在左边,押契放在右边,真引封在哪里、原数多少,另起一栏。 一个时辰不到,红绳从四根编程七根,仓门外的人依旧没有减少。 有人怕自己的定钱拿不回来;有人则听说十四文的价格,想趁早把纸转手;还有两家酱坊根本不问今日能卖多少,只问入夏前还能不能见到盐。 每个人要的都不一样,全部挤到仓门前,都想先验自己的,声音被外头的争执盖住了半截。 一个等得心急的契主从侧门探进身子,想看看仓里究竟有没有现盐,守门的伙计伸手去拦,身后的运盐车正好往外退,车轮碾过门槛边的软泥,猛的一偏,直冲冲的撞上了垫盐垛的木楔,木楔滚出去半尺,捆住外层的盐袋的麻绳被连日的潮气泡得发胀,绷出一声短促的咧响,嘶……。 许知闲回过头,靠门的三层盐袋已经向外倾了下来,她手里还抓着庚字四十一号的几张纸,离她最近的郭六耳背,正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旧毡帽,根本没听见头顶的动静。 许知闲先是推了郭六一把,下一瞬她的手臂被人从后攥住,整个人向旁边退去。 陆承安一手将她拽到仓柱后,另一只手来不及再找落处,直接护在她腰后,掌心隔着春衫收紧,带着她贴进柱后到窄隙。 盐袋擦着柱子砸下来,一个袋子当场裂开,粗盐像一桶灰白色的谁,哗啦泄了一地,盐尘腾起来的时候,呛得人睁不开眼睛,外头的叫嚷全停了,只剩下麻袋落地的闷响合谁压不住的一声痛呼。 陆承安的肩挡在柱外。 42. 伤到没有? 许知闲后背抵着木柱,鼻端全是潮盐和他衣襟上未散尽端河风味,两个人靠得太近,她甚至可以听见他压着的一口喘息,比方才绳断的声音更加清楚。 “伤到没有?”他低声问。 “没有。” 话音刚落,他便松了手,松得很快,那里明明隔着两层衣料,本不该留下些什么,可偏偏他的掌心离开后,许知闲反而更清楚方才他的五指都落在什么位置。 她下意识把手按在腰侧,又立刻放下。 “先看人。”陆承安已经转过身,“纸掉了可以再验,所有人全部退到檐外,谁也不许再碰盐袋。” 最下面压住的是惠通的搬盐工罗庆,一袋盐直接砸在他的脚背上,疼得整张脸发白,却还死死抱着怀里那张仓数单。 郭六只是摔破了手肘,另有一人也只是被盐粒擦伤了脸。 陆承安先把罗庆怀里的仓数单抽出来,塞给邵掌柜:“抱纸干什么?抬人!” 他和两个伙计一同将盐袋挪开,深青色的官服袖口蹭过地上的粗盐,很快白了一大片,起身后,他看了一眼,简单拍了两下,又喊皂吏清出一条去仁济堂的路。 谢亭云正好被赶去报信的药童叫来,背着药箱穿过人群,先蹲下摸了摸罗庆的脚背,又让人取两块平直的木板,仓前仍有人低声争自己的纸。 谢亭云抬起头道:“再吵,我都听不清他到底哪一处疼。” 声音不是很重,语气依然保持原有的温柔,只是夹杂着一丝冷意,周围也渐渐安静了。 许知闲把沾了盐的契纸一张张捡起来,交给宋小满按原号晾开。 等谢亭云固定好罗庆的伤脚,她才拿着赔付页走过去:“姓名?” “罗庆。”罗庆疼得额头全是汗,“惠通搬盐的。” “平日一日多少工钱?” “有船时十二文,没船时八文。” 许知闲看向邵掌柜。 邵掌柜拨了拨算盘:“今日原本有船,算十二。” “谢大夫,他多久不能搬盐?” 谢亭云仔细看了罗庆的脚:“至少十日不能负重。” 许知闲默默在纸上写下:误工暂按十日、一日十二文计,共一百二十文,药钱与复诊车脚另算,由惠通先垫付,责任查清后再分。 谢亭云看见她笔下只有误工日数,却没有病症,也没有问罗庆从前是否欠过仁济堂药钱:“后续若多歇几日,我另给一张只写日数的帖子。” “好,我也只是拿来算误工的,不看医案。” 谢亭云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缠布带。 许知闲则把赔付页放在药箱旁,请罗庆按下手印,谢亭云嫌地上盐粒多,顺手拿了一块干净的药布垫在纸下。 事就这样做完了,两人也没有再提桃花糕。 罗庆被抬走后,仓前多钉一根拦绳,陆承安又让人把所有的契主劝退到绳外,仓内每次只进同一引号的两个人,若同号超过两份,则先在檐外对纸,不开木匣。 许知闲也重新回到案边。 陆承安站在她右侧,离她补过半步,有人抬盐袋经过时,他便往外挪一点,恰好挡在她与仓门之间,人过去以后,他又低头看总页,像是挪到那一步只是为了给伙计让路。 许知闲蘸墨时,笔尖在砚台里碰了两下:“壬字十二号的三张都在这里。” “嗯。” “方才那一下,不能算最后一项。” 陆承安翻页的手停了停:“我没问。” “我先说清楚,别到时候说不清。” “好。”他答得很平静,耳后却沾着一点不知是盐尘还是灰,迟迟没有擦掉。 许知闲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把“押契一百二十文”写在右栏。 过午以后,宋小满核对公开留底,邵掌柜则抱出惠通的内部盐账,陆承安让皂吏取来县衙按盐课登记的原引清册。 三本账一一排开,才看出问题比想象得要大得多。 有人把一百斤真引拆成两个五十斤,在东、西两处各卖一次,有人拿整引押了船钱,转头又说从未作保,还有一张一百五十斤的庚字引,卖契上的应交数加起来已经到了三百二十斤。 最麻烦的三张还都是写在同一日。 东平码头收市时,西市的抄页还在路上,西市盖小印时,惠通的总页还尚未送进县衙。 每一处单看都只有第一张,次日把纸合到一起,真引早已卖了第二遍,第三遍。 宋小满在算盘上拨了许久:“七个重号的,正引合计八百斤,卖契写着要交的一千一百二十斤,短了三百二十斤。” 她又将右边的四张押纸单独压住:“另有四张整引作保,实借合计四百九十文,这四百九十文不能硬添成多少斤盐,可债不清,底下的盐也可能放不出来。” 仓外没有继续拍门。 方才吵着先验的人,全部都挤在拦绳外看那两列数,十四文的价牌已经被人扶正了,在日头底下晃着,像是每晃一下,纸上的盐便能更值钱一点。 可再值钱,八百斤的盐也变不出一千一百二十斤。 陆承安让陈老吏把七个引号全部盖上红印,今日不得转认,也不得另收定钱,已经送来的盐,按照引号分垛,不能混进普通的现盐里头。 有人急道:“那我们怎么办?” “先查每一笔实际到了谁手里,再定退钱,补保还是交盐。”许知闲道,“若是想今日拿一张新纸就把旧纸换走的,不行,想趁十四文再卖给下一个人的,也不行。” “你自己的也停着,当然说得轻巧。” “我自己的就在第一根红绳下。”许知闲把壬字十二号的三张凭据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我付出去一百零四文,四日前有人肯让我净赚九十四文,我没卖,今日这张纸被喊道了七百文,我照样不能卖。” 人群里终于有人不再接话了。 陆承安看了她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他把七张总页收齐,最上面是壬字十二号。 唐七卖出的两份五十斤,正好占满整引的一百斤,姚记不多要一斤盐,只要拿回一百二十文船钱,可在这笔旧债清掉前,惠通不能把整引放去白沙场兑付,更不能保证兑回的盐先交给许知闲或者吴记。 姚四娘将窄账抱在怀里:“我的船后日还要出,四个船工的工钱,最迟明日也得结。” 吴记伙计只付了八十文定钱,余钱要见盐才带来,唐七人在白沙场,快船最快也要明晚才能把他带回。 若不等唐七,又想让壬字十二号的一百斤完整出仓,便得先有人拿一百二十文,把姚记的旧押赎掉。 许知闲摸了摸袖中的钱袋,里面正好一百二十一文。 可辛字七十三号也已随批复顺延,六月十五交割时,若庞记与金家都只按十四文收盐,她仍要另补二十文尾钱。 两张盐引,一边只差一百二十文便能解开,一边只差二十文便能交割,她手里的现钱,却只够眼下先救其中一张。 宋小满把许知闲 的钱袋倒在长案上,一百二十一枚铜钱滚过沾盐的木纹,有两枚险些掉进地上的白盐里。 “付姚记一百二十文,剩一文。”她拨掉最边上的一枚,“留二十文给辛字七十三号,便只拿得出一百零一,差十九。” 吴记伙计抱紧木匣:“这十九文不能让我家补,我们已经给了唐七已经八十文,剩下的钱要见盐才能付。” 姚四娘道:“那也不能让船工等,去年腊月拖到如今,他们跟我的船,又不是跟唐七的盐池。” 邵掌柜站在仓门里,看一眼那一百二十一文,又看一眼那壬字十二号的三张纸:“许姑娘若拿一百二十文清押,惠通可以当场把姚记的旧纸划掉,吴记五十斤,你五十斤,一百斤正好,六月到仓,谁也不少。” “然后我只剩一文。” “如今盐价十四文。” “喊价十四,又不是我钱袋里能多出七百文。” 邵掌柜没再说话。 仓外的日头已经斜到价牌上,把那半边“十四”照得发白,泥地却还是湿着,方才破开的盐袋已经换上了新袋,散盐扫不干净,细小的盐粒粘在鞋底,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响声。 许知闲把二十枚铜钱单独推到左边。 陆承安站在长案另一头:“这是你的决定?” “还没有。” “那先别按印。” 他只说了着一句,若是换到几日钱,他大概回把那二十文直接收进另一个袋里,告诉她哪边不能碰,如今钱仍散在她手边,他也没替她穿一根绳子,全让她自己做主。 许知闲数完第二遍,又把一百二十一文全部收了进去:“等唐七。” 姚四娘皱眉:“那我的船工……” “明早先从惠通借四十文给他们。”许知闲看向邵掌柜,“不是县衙的钱,也不算是帮唐七还债,姚记以旧押作保,惠通先垫四十,唐七回来前,你仍握着整引的押权。” “若唐七回来也没钱呢?”邵掌柜问。 “那便看着一百斤里能不能腾出一块干净的盐货给你作保。” “眼下一百斤都有人要。” “所以得等一个人退出,或者等唐七拿钱来。” 姚四娘听明白了:“你可能退出?” “可能。” “十四文的盐,你肯退?” 许知闲将钱袋系紧:“所以先等他回来,若不能赔,谁也不爱白白赔钱。” 邵掌柜最终从柜子里取出四十文,姚四娘写下一张短据,只领船工两日的急钱,旧押仍不撤下,她拿钱时数得很慢,数完又分作四份,交给郭六带回船上。 吴记的伙计也没走,他抱着木匣坐到仓檐下,怕自己一走,壬字十二号便从长案上飞走了。 许知闲回春和洗了把脸,铜盆里的水很快浮起一层淡灰,袖口拍过两遍,仍有细盐从布纹里落下来。 秦巧娘闻见她一身盐腥味,掀开蒸笼给她留了两个菜团:“码头缺饭还是缺命?” “缺三百二十斤盐。” “那你回来做什么?三娘的蒸笼里可没有。” “回来吃饭。” 秦巧娘不再看她,柳三娘从蒸笼里把菜团子塞到许知闲手里:“还知道饿,便不算缺命了。” 许知闲咬了一口,菜团依旧不烫了,粗面皮有些发硬,但也能吃。 宋小满坐在柜后,把壬字十二号从买入、旧押到吴记到补录重新抄了一遍:“你若是退了,已经付了的一百文怎么办?” 43. 认亏了 “按我主动退出算,唐七不肯退,便拿不回来,四文的验存钱更不会退。” “他隐瞒了旧押。” “可以告他,可以追回一百文,也可以等他下一池盐。”许知闲把半个菜团放在桌上,“但这些都不是现钱,县衙判我该拿,但是唐七的钱袋子里没有,也不会自己平白无故长出来。” “所以你就认?” “不是不认,是缓认,慢认,有节奏的认,让该人的人先认,让有条件的人先认。”许知闲摇头晃脑道。 宋小满瞥了一眼:“我没和你开玩笑,你说人话。” “哦,我还没见到他。” 宋小满又把二十枚算筹摆在她面前:“西灶的账再过两日就能核完,若你只缺十九文,我可以先从自己那三成里借。” 许知闲看着那二十根短筹,拨动了一下:“我缺的不是十九文,十九文最多只能让我把辛字最坏的尾钱先留出来,但是壬字这边便是解了押,六月还要付三百五十文,盐池也未必真能出足一百斤。” “如今有人肯十五文接。” “那是今日的价,五日后,若那七根红绳还没拆完,价可能涨到十七,也可能没人再敢碰。” “你以前都敢拿没长出来的粮食做契。” “因为下面还有二十三户、五十四石粮食,风险分散了,如今壬字底下只有唐七一处盐池,连旧押都是从柜底翻出来的。”许知闲又拨了两下算筹,给宋小满推了过去,“现在拿西灶的钱救它,也只是加快亏损的速度。” 宋小满收起算筹,又拨了拨算盘上的珠子:“你每回都说还没,但是你心底多半是已经算完了。” 许知闲没有反驳,眼睛看向窗外。 窗外有人收摊,竹棚刮过青石地,拖出一阵难听的声音,许知闲又下意识往县衙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又拿起刚刚放桌上的半个菜团,一口塞进嘴里。 陆承安前面算的两条路已经很清楚了,一条拿走她几乎全部现钱,留下两份可能交割的盐,另一条当场认掉一百零四文,保住一百二十一文与辛字七十三号。 唐七的船在次日晚间靠在了西码头。 天边压着一层低云,河水把船推出去,又推了回来,泛着铅灰色的光,快船还没靠稳,唐七便从舱里跨下来,他两日没换衣裳,蓑衣下摆沾着盐泥,右手的虎口裂了几道口子。 姚四娘、吴记伙计和邵掌柜都在仓里等着,陆承安没有坐县衙带来的那张高椅,和陈老吏站在长案侧边。 唐七看见三张纸并排放着,脸色的疲惫感更重了:“旧押是真的。” 姚四娘冷笑:“你总算是想起来了。” “那时借钱补池埂,我想着新盐一出就还,谁知道春雨拖到了今日。” 许知闲看着他,问:“我验引时,你为什么说没有押过?” 唐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有一处裂口还在往外渗血:“我若说了,没人肯给我一百文的。” “所以你知道,说出来这张契便做不成了。” “知道。”唐七说完便叹了口气。 陆承安问:“许知闲的一百文,吴记的八十文,还剩多少?” “没了。” “花在哪里了?” 唐七从贴身处取出一叠被汗浸软的小据,木桩七十二文,雇工六十文,借两头牛踩盐池三十文,余下十八文买了苇席和饭,几张小据上都有盐场邻户或工头的手印。 陈老吏逐张看过,看完便放到一边待查。 吴记伙计把自己的八十文收据拍到案上:“我家掌柜说不要听盐池怎么修的,只说你五十斤到底给不给?” “给。”唐七说道。 “拿哪五十斤给?” 唐七看了一眼壬字十二号正引,手指扣着蓑衣,答不出来。 姚四娘也把窄账推过去:“你当初借钱时说整引作保,如今这整引下头还有两家各要五十斤,你是打算让我先拿,还是让我叫那四个船工再等你一个月?” 唐七的肩背一点点塌下去,他修号了池埂,但偏偏没有更多的盐和钱了。 姚四娘见他这个反应,声音逐步提高:“你拿两家的钱去补盐池,却又让我的船工空着肚子等你?” 唐七的喉结动了一下:“盐若晒不出来,谁的钱都还不上。” “那是你的难处,你凭什么要撒谎让三家都陪你赌这一把。” 唐七抬头看着她。 许知闲深呼吸,尽量调整自己的呼吸,语气保持平静,问道:“壬字十二号的一百斤,六月初十能不能兑?” “池埂补住了,只要这几日不再连夜下大雨,就能!” “那若是再下?” “我还有一处旧盐池,能并出四十斤,差数我去别家买。” “你拿什么买?”许知闲看着那叠修池小据。 唐七不说话了。 陆承安从那叠修池小据里抽出一张:“这些会逐户核对,确实花在盐池上,不等于旧押可以不说,若有其中一张作假,另算骗取定钱。” 唐七点头:“我认!” “县衙这也不会替你补差数,这些你要自己想办法。” “知道。” “也不能因为池埂修了,便让这三家照着你的先后等。” 唐七再次点头,这回,隔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她们。 仓门外的灯被风压得一晃,吴记伙计护着木匣后退了几步,碰到案角,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声响。 许知闲把壬字十二号的领回小据拿了出来:“我的五十斤退出。” 唐七猛地抬起头。 宋小满也侧过脸:“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今日净引已经有人喊十五文。”邵掌柜道,“五十斤盐货七百五十文,你只差把押给解了。” “解押要一百二十文,全拿出去,我手里就只有一文了。”许知闲道,“辛字七十三号虽顺延到六月十五,最坏的仍要补二十文,两张引一起出岔子,我连退路都没有了。” 说完,她便把小据翻过来,在背面写下退出缘由:旧押未披露,底引有争议,许知闲放弃壬字十二号五十斤交付权,不再承担三百五十文尾款,已付暂不计可收,另付四文验存费自行承担。 写完,她看了几眼,最后又添了一句:唐七隐瞒旧押之责,另案责差,不因退契免除。 “那一百文,我以后还你。”唐七道。 许知闲吹了吹墨:“嗯,等钱到了我手里,再从损账里划掉。” 现在没有,只能按照一百零四文全损。 她看了几眼,还是按下手印。 壬字十二号空出五十斤,吴记到五十斤继续保留;姚记到一百二十文旧押,由惠通承接,邵掌柜当场补足余下的八十文给姚四娘,换回旧押纸,另在总页写明:惠通只从唐七退出后腾出的五十斤及其盐款中先收一百二十文,不得碰吴记已经买下的五十斤。 姚四娘把一百二十文数齐,旧押纸交出去时,手没有立刻松:“船工的账清了,往后再叫姚记运木料,先付一半的船钱,没有便不要开口。” 唐七点头。 陆承安让陈老吏另记两条,唐七在姚记、吴记与许知闲相关的旧账清结前,不得再凭未出盐引收取新定钱,白沙场壬字十二号兑出的盐,只能随惠通指定船头回临水,唐七不得中途转卖。 “还有异议吗?”陆承安看向唐七。 “没有。”唐七低头道。 说完便在三处按完手印,右手裂口被印泥浸得发红,姚四娘拿回船工钱,吴记保住了五十斤,惠通有了足以覆盖一百二十文的盐货作底。 只有许知闲没有拿回一枚铜钱,她带着仅有一百二十一枚的钱袋走出惠通。 严二正站在歪掉的价牌下面,拿炭笔把“十四”涂掉,重新写了个“十五”。 炭粉被风吹到了她的袖口。 严二后头,看着许知闲,说道:“许姑娘,那白沙场的净引,十五文都没人肯出了。” 许知闲看了一眼那个新写的数,她刚退出的五十斤,现在又涨了五十文。 陆承安刚从仓里出来,停在她旁边,也看见价牌:“若唐七的一百文以后还你,你的损账可以改。” “没还之前就是没钱,也改不了。” “十五文也不改?” “那是没到手的价,怎么改。”许知闲冲着他翻了个白眼,便走了。 陆承安没有跟上,只将严二丢在地上的半截炭笔捡起来,放回价牌后的木槽。 许知闲往前走了好几步,才发现陆承安没有立刻跟上,又回头看着他。 陆承安还站在那块写着“十五”的牌子前面,也看着她。 许知闲指了指前面的路:“县衙今日不顺这条路?” “顺。” 陆承安说完,快步赶上前。 过了几日,第一根红绳在仓檐下都快晒硬时,庚字四十一号的五张纸才分出先后。 一百五十斤真引,前后写出了三百二十斤的卖契,最早的一百斤有正引、有实付定钱,后面两张则是一张定钱仍在说合人手里,另一张的一百文已经被卖引人拿去修船了。 宋小满算了算:“还在手里的钱先退,已经花掉的,不能拿一句没钱就算了。” 卖引人的船还停在东码头,船不是新的,但是桅杆却还挺之前,姚四娘之前去看过一回,开出的价比他预想的低了两成。 姚四娘看了几眼:“你若急卖,那就是这个价,若是不卖,那便让买盐的人等你,只是他们肯等吗?” 44. 白沙场的船来了 檐下三名契主同时摇头。 最先摇头的是城北开酱园的沈二娘,她买了八十斤,已经洗干净两口大缸,豆料也已经全都下了水,若是再等一个月,缸里的料会一日日坏下去。 “退定钱能买到盐,我现在便退,可外头现盐十六文,原契十二文半,差的三文半谁来给?”她道。 卖引人看着她:“我只收了定钱。” “可我等的是你写下的八十斤。” 沈二娘拿起笔,又将泡豆的日子、雇来洗缸的两人工钱和今日现盐价一项项写到纸背,字不大,却记得清清楚楚,让卖引人无法反驳。 写完后,许知闲把那张纸转给陈老吏:“豆料损多少另验,今日先算买盐差价。” 沈二娘点点头:“可以,我只要盐。” 船当日下午便换了主人,卖引人拿钱从无争的盐户手里补了一百三十斤现盐,其余四十斤后契解除,定钱与已经发生的价差另列欠账。 七根红绳一根根拆下去,三百二十斤的短数里,有九十斤的定钱尚未离开说合人或仓行,原数退回,契纸当面作废,一百斤由卖引人拿未押的现盐补足,庚字四十一号再补一百三十斤。 四百九十文旧押也另排次序,实债已还却忘了收纸的,当着证人的面划掉,债仍在的,从押物、盐款或卖引人的别项财产里先清,卖契写斤数,押契写钱数,仍不混为一谈。 最慢的一张愣是拖了五日。 这五日里,县衙前廊从早到晚都是纸响,红绳拴在总页角上,风一吹便扫过砚台,陈老吏右手写酸了,便抖一抖手,然后接着写。 严二蹲在廊柱下,看着自己从前揣在袖里便能走街串巷的委卖纸,如今必须每一张都先领号:“往后全进一家仓留底,然后我替人跑一趟东市,再跑一趟西仓,说合钱是不是也该涨了?” 许知闲点点头:“确实可以涨。” 严二马上露出了笑,许知闲看着,又补了一句:“涨多少写牌上,临时见人着急再加的,县衙可不会认。” 严二又把笑给收回去:“真是同你做生意,便没有一句话是能听半截的。” 宋小满头也不抬:“嗯,听半句容易赔钱。” 傍晚,最后一张争契被移进补盐册,新规也在县衙前廊誊写完毕。 每一张正引只能选一家主仓封存,卖盐、押钱、委人说合,都回这家主仓的同一张总页,别处可以抄看,但不能饶过总仓开新的。 第一手持引人收下的定钱,契上写明用于修池、雇船或起盐,才可支取,后来转手的人再收定钱,一律封在仓中,盐不到便原数退。 没有正引、现盐或足额保人的人,未清引契合计不得超过一百斤,超过一百斤的,须另封三成现钱或可当场复秤的盐货,正引余数不足的,谁来也不能添契。 到期仍须真盐过秤,纸写得再多,也不能拿另一张纸上的盐来抵。 邵掌柜在末尾添了验引、封引、留契和复秤各收多少,仍钉在仓门外。 宋小满则在每日总页下面加两格:昨日未清,今日新添,两个格子对不上,仓门便不能接收下一张。 东平码头的永盛掌柜看完第一条就不肯按印:“你们这一张引只能选一家主仓,若全选惠通,我的栈以后也只能给他们抄纸?” 邵掌柜冷“哼”一声,说道:“你的旧柜压出一张姚记的旧押纸,如今倒是怕自己没了生意。” “旧柜的错我认,该赔的验存钱也赔了,但这规矩明显就是全让惠通一家吃完。” 两人眼看着又要吵起来了,宋小满将主仓二字圈住:“谁先验到正引,谁愿意公开收费,持引人自己选。选定之后不能一张引换三家仓,惠通也好,永盛也好,先把自己的价牌钉出来。” 永盛掌柜又问:“若客人嫌我价贵,改去惠通?” “正引还没封,便可以改,封了再改的,原仓先在总页上写清楚须移交,两个仓当面对匣。” 邵掌柜想了想:“那移匣也要收钱。” 许知闲指着牌子说道:“全部写牌上。” 永盛掌柜这才拿起印,按了下去。 严二又指着“无号委卖纸不得落仓”那一行:“我今日在城南碰见盐户,等把纸送回主仓,买主可能已经走了。” “可以先领十张空号纸。”陈老吏道,“每张只对应一个引号和主仓,卖不成也要把空纸交回,少一张,下一回不领。” “跑腿又要多跑一趟。” 宋小满看着他:“所以你有说合钱。” 严二盯着她又看了一会:“宋账房,你之前只报今日粮价,不管这么多的。” “你之前也没干过一张盐纸卖几个人呢。” 廊下又笑了一会,严二摸了摸鼻子,在见证栏按下手印。 陆承安看完,思考了一会:“仓行愿意照着这个收纸,便各自按印。县衙这只留引号、斤数、押债与违约人,若谁再说县衙盖印便包他赚钱,先让他来把这一条念上三遍。” 七个重号的契主都在新规末尾按了见证印,有人仍没拿到原想要的盐,有人只收回了定钱,还有两个人得等卖引人的船钱分三次补足。 罗庆拄着木杖来领第二笔误工钱时,红绳已经从廊下撤了。 他的脚背还很肿,鞋穿不进去,只裹了一层干净的旧布。 谢亭云和他一起来的,把一张窄帖交给许知闲,帖上只写了罗庆仍不宜负重,再歇多三日,没有伤名,也没有药方。 许知闲让邵掌柜照着三日添了三十六文误工费,再把复诊车脚给补上。 谢亭云问:“这样够用?” “够算钱。” “不要医案?” “不要。”许知闲把窄帖夹进赔付页,“他能不能扛盐和你开的药有关,同他一日少多少工钱有关,但至于他伤在骨头还是伤在筋,是你们医馆的账。” 谢亭云看了她一眼:“仁济堂这还有一笔乡间车脚,巡诊的人说该按路算,车夫又说该按药箱重量算。” “等我把盐交完,你把车脚和路线拿来。” “病人的名册呢?” “留仁济堂。” 谢亭云点点头:“行,那我只带车账。” 说完,便扶着罗庆走下台阶,路过陆承安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什 么。 此后,白沙场的池情随着来临水的船一页页送来。 最初的两夜全是补埂、排水和借牛踩池,第三页的纸角还粘着几粒新盐,摊开时,在日头下闪了一下,再往后,池面终于结出一整片白霜,停在场外的船也开始一条条往里挪。 唐七那一页始终单独压在下面,他的两处新池返过一次卤,第一回估六十斤,复晒后又改成五十八,最后一封信只写“尽数起净”,没有保证有一百斤。 吴记伙计每日都去惠通问,邵掌柜便每日让他看同一只封引木匣,不替唐七多说一句。 临水县渐渐热起来了,春和的后院晾晒的竹匾换到了背阴处,西码头的纤夫午后都把裤腿卷到膝下,惠通价牌上的现盐从十五改到十六,又在第一条盐船到达临水前一日改成了十七。 六月十五一早,早潮托着那条船进入河汊,船头挂着白沙场的小旗,旗角被河水汽打湿,贴在竹竿上,两岸仍有人看,脚却都停在新钉的拦绳外。 严二照着总页喊引号,喊到谁,谁才能拿着自己的小据进去。 契主按引号进仓,一次两个人,船头交盐单,丁五拆封条,邵掌柜先验色,再从每袋上、中、下三处抓盐,秤杆抬平后,陈老吏便在总页后记录“已交”。 辛字七十三号先过秤,蒋四交给许知闲的五十斤,一斤不少,庞记和金家各取二十斤,现盐已经十七文,两份旧契却封了十五文的上限,每家二十斤只算三百文。 两家各自再付二百六十文尾钱,合计五百二十文,许知闲将其中五百文付给蒋四,余下二十文留在手里,封在惠通的两只四十文定钱袋也同时启封,八十文归她。 许知闲预先留下的十斤盐全部装进一只小麻袋,还尚未搬出仓门,金娘子便问:“十七文卖不卖?” “你方才拿的是十五。” “那二十斤是我肯等一个月换来的,这十斤今日就能装车,当然照今日价来。”金娘子拍了拍自己的盐袋,“卖不卖?” “卖!” 一百七十文当面数清。 金娘子让伙计把十斤盐全部抬上车,又回头看了看那块十七文的价牌:“幸好十五文的时候先预定了二十斤,不然现在可真是买不起。” “若今日只是一文,你那也得按照十四文的下限给。”许知闲道。 “所以当时我只定了二十斤。”说完便拍了拍车辕,叫伙计走。 许知闲算了算手里头的现钱从一百二十一文到现在三百九十文。 辛字七十三号,五十斤总成本六百文,四十斤按十五文交付,收入六百文,十斤现盐按十七文卖出,收入一百七十文。 壬字十二号,定钱一百文,验存四文,全部暂列损账。 两张盐引合在一起,只剩下六十六文。 宋小满瘪着嘴:“你看,之前有人给你九十四文现利,你不要,现在盐真涨到了十七文,你反倒只赚了六十六,还出了这么多的利。” “那至少还赚了。” “唐七那一百文若换回来呢?” “等回来再算吧。” 刚说完,壬字十二号随后过秤。 45. 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一百斤真引,唐七只交出五十七斤,姚家的旧债在先,惠通从其中取出七斤,按当日十七文折一百一十九文,唐七又从自己的鞋底夹层里摸出最后一文,补齐一百二十,余下的五十斤全数交给吴记。 吴记伙计把五只十袋的盐逐一过秤,最后一袋秤杆抬平时,他肩背才送下俩,姚四娘今日没来,郭六替她收了惠通结清旧押的回据,那七斤盐另装一袋,袋口栓着已经褪色的红绳。 许知闲退出的那一份,恰好一斤也没有剩。 唐七站在秤边,右手的裂口已经结痂了,他看着许知闲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在欠许知闲一百文的欠账上重新按了一枚手印。 宋小满看着那一百文的损账,又拉了拉许知闲的袖子使眼色,许知闲冲着她摇头,再拍了拍宋小满放在在自己袖子上的手。 最后一张争议契盖上“已清”时,太阳已经落到对岸,卸空的盐船也轻了许多,系船绳一松,船身便在水面上晃,仓里一排排木架也空了,只剩地上几道被盐袋压过的方印。 陆承安把七根拆下的红绳放回账匣,又看向许知闲:“这能不能算是第六项?” 许知闲想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步骤单,第六项是一起解决一件原来剧情中没有的难事。 从第一章重契到最后一袋盐,他们之间没有再提过攻略,陆承安调盐课册,她和宋小满一起合总页,她提出一引一仓,陆承安便把县衙能管和不能管之间的界限划清,中间争吵过,也赔了钱。 难事确实是已经办完了。 陆知闲在第六项后画上一道勾,六道墨迹,一道不少。 陆承安站在她身侧,等了一会:“有吗?” “没有。” 许知闲又等了片刻,陆承安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伸手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指节离她落笔的地方很近:“也许是要晚些。” “游戏提示一般不会晚一个月。” “你不是说过,这是隐藏任务?” 许知闲看着步骤单上的那六道勾:“是,隐藏,只是和以前游戏里的不同,现在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仓门外传来陈老吏喊陆承安的声音,县衙还要收走七张结清总页,陆承安将灯往许知闲那边挪了挪:“我送完账回来。” “好,那我把废契数完。” “好。”说完,陆承安便抱着账匣出了仓门。 许知闲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六道勾,仓里没有亮起别的东西,门外仍是船工收绳的声音,货架深处,突然响起了一声葫芦碰木柱的声音。 “你画完了?”有人问。 许知闲没有回头,先看了一眼仓门,陆承安已经抱着账匣走远,门边只剩下一盏灯,灯光落在青石地板上,被人来回踩过的盐粒亮程成细碎的一层,像落在地上的星星,后门仍插着木闩,窗栓也好好的落着。 忽然,葫芦又碰了一下木柱。 许知闲转过身,看见白发老者坐在最里面那只破盐袋上,灰布袍仍是旧的,鞋边却始终干净,盐袋方才称过,没有系紧,他坐上去却没有塌,也没有漏出更多的盐。 “你到底从哪里进来的?”许知闲问。 “门。” “前门有人,后门闩着。”许知闲先指了前门,又指着后门,说道。 “那便是你没看见的门。” 许知闲攥紧手里的步骤单:“门在哪里?” 老者朝着那张纸抬了抬下巴:“你看你不是正在找?” “六项都做完了。” “看见了。” “没有出现路。” “那是自然没有。”老者说得太过于平常,仿佛这件事他早已知晓,之前只是不说。 许知闲走过去:“你上次说,只要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便能看见回去的路。” “是。” “谢亭云不行。” “他不是已经告诉你了。”老者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语气倒像是个老顽童。 “所以我换了个人。” 老者低头拍了拍盐袋上的灰:“人还能这样换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许知闲张了张口,她可以把答案说得很清楚,谢亭云在游戏攻略里是有情缘线的,但失败了。陆承安知道游戏,也知道她的来处,成功率肯定回更高,写了六项,陆承安也答应配合,如今都完成了,却没想似乎也失败了。 “谢亭云已经拒绝我了,那也就陆承安比较符合。” “谢亭云他只是把自己的话说清楚。”老者看着许知闲。 “这还不算那条路断了?” “你要找的是人,不是一条写定的路线。”老者道,“他不愿与你谈男女之情,是他的选择,你能听见,也能退开,这也是你的选择。谁可以给你去判输赢?” 许知闲看着他。 谢亭云说吃腻桃花糕的那一日,她确实觉得难堪,可难堪过后,他们依然可以谈论巡诊的车钱,也能谈论药和记账。 他只是谢亭云,活生生的人。 许知闲又把步骤单打开:“这是我照着情缘任务写的。” 老者接过,从第一行看到第六行:“吃饭,走路,说烦心事这些,看起来临水县的情缘倒是比别处忙。” “这些做完,为什么没用?” “谁告诉你这有用?” “你。” “我只说了找一个与你真心相爱的人,何时说过要给你发任务?” 仓外有船工解下一根空缆,粗绳拖过岸边的石板,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 许知闲看了一眼老者手上的步骤纸,那六道墨勾正好对着她,第一道旁边还留着汤饼铺桌上的水痕,第二道尾端被河风洇过,墨迹微微散开……最后一道墨最新,还带着些潮亮,是刚画下去的。 “这游戏里陆承安没有情缘线。”许知闲道。 “你早就知道。” “可隐藏任务本俩就不会把步骤全写出来。” “所以你就全靠猜?”白发老者用手指在第一道墨勾上点了点,“一碗热饭,饿极了的人会吃;同走一段路,顺路的人也会走;等你可能是为了守诺;不替你做主,或许只是因为尊重,也或许是他知道你会生气。” 紧接着白发老者的手指落在了第六道上:“至于和你一起收拾烂账,县令会做,朋友也会做,欠过你的人也会做,你从这六件事情中,算得出哪一件事出于喜欢?” 许知闲答不出来,她以为这些就算是了,可同一件事情,原因可以有千百种。 她想了很久,最后从老者手里拿回那张纸,纸边划过掌心,有些痒,她又折了几下,重新展开,又看了一眼:“他一直以为这是一项任务。” “是谁让他这样认为的?” 许知闲没有回答,陆承安问过她,这是不是游戏里的新任务,是不是可以帮自己回家,然后他让她把步骤写给他,她也便真的写了六项。 看完后,许知闲抬起头,忽然感觉一丝不对劲:“你既然没有发任务,那为什么知道我做完了?” “我看见你在纸上画勾了。”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老者从盐袋上站起来,旧葫芦在腰间晃了两下:“你办公室窗外那座高架桥,傍晚总会堵车,车灯一盏接着一盏,雨打的时候,靠窗的那块玻璃会从上面漏水,刚好落在你那盆绿萝旁边。” 许知闲的手指慢慢收紧,她的办公室在二十层,坐在她的位置刚好可以看见高架桥转弯处的一小段,那盆绿萝就放在窗下,下雨的时候刚好玻璃 会漏水,就顺带给那盆绿萝浇水了。 这些事,这里的人不会知道,也不在许承安的那本书里。 “你去过我的世界?” “看见过。” “你是游戏里的人?” “你在游戏里见过我?” “没有。” “那不就是了。” “原书呢?你从原书来?” 白发老者笑了笑:“你知道那本书的内容,你也知道那本书没有我。” “那陆承安呢?”许知闲皱着眉。 白发老者抬眼看她:“罗家祖孙、陈有田、郭顺、赵二贵、秦大、孙六。”他慢慢念完,“春二十三,旧桥断,七人落水,县令陆承安因失察罢官候审。” 许知闲往前走了一步:“你怎么知道他的书?” “也看见过。” “同一本《桃花源记》,为什么他看见七个人死,而我看见的只是粮价?” “你觉得,如今你们做的这些,又在哪一本?” 许知闲回头看向长案,案上摊着新写的一引一仓,原本的游戏里是不存在秋粮卖契,没有西灶,没有吃腻桃花糕后拒绝玩家的谢亭云。 许知闲没有心情继续和他绕圈子:“你就说这不是任务,那我要怎么知道谁是真心的?” “问你自己。” “我若是知道,便不会这样写了。”许知闲看着那张步骤单,说道。 “你做盐契时,能写交期,种粟米时,也能等个七八日看苗,那么喜欢一个人,你也想先计算成本和时间,以及利息?” “如果陆承安知道做完六项,也许可以送我回去。”许知闲盯着老人,“即便是这样,他也一项项完成了,还做了纸上没有的,这算不算……” “那是他做过的事,至于他是什么样的心,或许只能你自己看。” “那我若看错了呢?” “那边重头再来,就像是盐引上赔了一百零四文,你便认赔止损,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那不一样,钱可以重头开始赚。” “所以你只肯信钱。” 许知闲下意识想要反驳,她清楚她信赚到的钱,信契纸,信账目,信亲手验过的盐和粟,是因为这些东西不会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抛弃她,突然变心,钱是不会跑的,但人会,人的心会,所以她不愿意拿自己的真心去赌。 她像一个陷过沼泽的人,宁肯抱紧一截冰冷的枯木,也不敢把全身的重量交给一只温热的手,她怕自己终于舍得松开那截枯木,握住那只手时,那只手也恰好松开了她。 许知闲低头看着那张纸,又慢慢将纸折好:“他不知道你说过什么。” “嗯。” “他以为这只是一个能送我回去的任务。” “嗯。” “若我现在告诉他,只要他真心爱我,我便能走……”许知闲说道一遍,停在这,陆承安明明知道这六项可能送她离开都愿意做,若现在听到这个,会不会也当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若他退开,她又要如何分清是没有感情,还是怕自己马上扭头走了,是在利用他? 老者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拎起葫芦:“有人回来了,我先撤了。” 仓门外响起脚步声。 许知闲回头,一个修长的身影越过门槛,陆承安抱着空账匣走了进来。 “等等。”她又转身,货架深处只剩下那只破盐袋。 盐袋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后窗依然闩着,木柱边却多了一小滴水,像是从旧葫芦口落下来的。 陆承安走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有人?” “没有。” 这个回答出口得太快,陆承安愣了一下,低头看向她手里的步骤单:“六项都做完了,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46. 你不想回去了? 许知闲没有回答。 陆承安将空账匣放到长案上,木匣碰到桌面,发出了一点声音。 “没有提示吗?”他问。 “没有。” “门呢?” “也没有。” “六项都算完成了?” 许知闲看着纸上的墨勾:“都算。” 仓里的灯油快烧完了,灯芯烧出一点焦味,河风从门缝里转进来,吹动墙边几只空盐筐,刚才白翁坐过的破盐袋还在货架下,袋口塌着,谁也看不出那里曾坐着一个人。 陆承安问:“哪里错了?” “步骤可能不对。” “那我们重新做,或者改一下,有下一个步骤吗?” “没有。” 陆承安看向她,急切的问道:“是不是我哪一项没有做好?” 许知闲抬起头:“不是。” 她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在心里答过许多遍一般。 陆承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又看回那张步骤纸,许知闲这才意识到,他方才问的不是流程问题,他是真的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她才不能回家。 这个念头让她比听见白翁揭穿任务时更加难受。 许知闲低头擦了一下眼角,把步骤单折起来,第一折没有对齐,她又摊开,重新沿着旧折横压了一遍:“我需要再想想,想想这件事到底要怎么做。” “要多久?” 许知闲的手停在纸边:“不知道。” 陆承安看着她,没有接着问,又转身拿起灯,把桌上的废契分完,已经结清的装进麻袋,仍欠钱的另放一个木匣,两个人同时伸手时,不小心碰到指尖,又收回手,让另一个人拿。 账匣清到最后时,陆承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两块还带着一点余温的芝麻麦饼,饼边被账匣压出一道直痕,芝麻香却从指缝里冒出来。 他拿起一块,递给了许知闲:“码头摊子收灶前买的。” 许知闲看了一眼,没有接:“第一项吃晚饭已经完成了。” “这和你的步骤单没关系。” “那是什么?” “你的晚饭。” 他说完,自己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许知闲看着那块饼,忽然不知道该拿还是不该拿。 若是任务,拿了便拿了,若不是任务,她便要承认陆承安记得她从午后到夜里几乎没有吃东西,也记得给她留一块没有凉透的。 陆承安看着她,又把手里的那个饼往她面前递了半寸:“吃。” 许知闲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拿了。 麦饼有点硬,边缘烤得有点太焦了,并不好吃,但她却慢慢吃完了,连落在指尖的一粒芝麻都吃掉了。 两人把最后一点账清完时,陆承安提起麻袋:“走吧。” “我自己回去。” “县衙也走这条路。” 他用的还是之前说的话,许知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西码头已经收尽人声,白日卸盐留下的湿印一块块铺在石路上,河边还拴着两条空船,船篷被风顶起又落下,陆承安提着灯走在外侧,灯光照到两人脚前。 走过仓墙时,许知闲踩到一小片碎麻绳,脚下滑了一下,陆承安手抬了起来,见她自己扶着墙,他的手又停在她的肘边,没有放上去,很快又收回袖子里。 “没事。”许知闲道。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直到走到仓墙的尽头,许知闲问:“这六项里,还有没有哪一项,你只是因为任务才这么做?” 陆承安的脚步慢了一点:“你不是说让我配合?” “所以都是?” “你只写了一次吃饭。” 许知闲抬头。 “你也写了让我等你,只是后来我做的那些,也不能说是在纸上的。” 河风吹过来,许知闲袖中的步骤单贴紧手腕,她本该追问后来的哪些,他又为何要那样做,但话都到了嘴边,愣是压了下去。 若陆承安已经有了一点点的真心,她现在说出的条件,便会让这个真心不在单纯,若是没有,反倒会像是追问,要求他补足最后的步骤。 她曾经以为,不问就不会亏欠,不接受承诺,也不依靠谁,也不把自己的未来交到旁人的手里,便不会有旁人伤害她的机会。 陆承安看着她一直不说话,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春和的侧门就在前面,许知闲走上前伸手敲门,里面很快传来了柳三娘的脚步声,木闩还没拉开,她回头道:“第二项早就完成了。” “我知道。” “今晚其实不用再送的。” 陆承安看着门口慢慢扩大的灯影:“我也知道。” 木门打开,柳三娘举着灯站在里面,困得眼睛都睁不全,开完门后,看着是许知闲,便转头回去睡了。 许知闲跨过门槛,回头看,陆承安仍在身后,她的手已经碰到了门边,却没有立刻合上,他像是等她把剩下的话说完。 许知闲的手指从木门上滑下来,朝着他的袖口抬了一下,只差半臂就碰到了。 陆承安看见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就站在那里,巷口的风吹动着他的衣袖,深色的官服在她指尖前轻轻晃动:“怎么了?” 许知闲愣了愣,把手收了回来:“没事,明天还要对盐账,我想提醒你来着。” “陈伯明日会把账送来。” “好。” 门合上后,停了一会,慢慢的才出现脚步声,随后渐渐远去。 回到宋小满的屋子,宋小满还没睡,她在屋里支着一盏小灯,桌上放着许知闲今日的所有现金账,三百九十一文,旁边另压着唐七那张一百文的欠据。 “门口是谁?” “陆承安。” “盐账不是已经清了?” “顺路。” 宋小满看了她一眼,懒得戳破,只把欠据往损账那边推了推:“这一百文算不算你的?” “不算。” “拿回来才算?” “嗯。” “人呢?” 许知闲正在解着钱串,闻言抬起头:“什么?” “欠你的钱,拿回来才能算,那等你的人,送你回家走的路,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结果?” “你什么时候也管这种烂账了?”许知闲翻了个白眼。 “你这几日翻那张纸翻得比算盘的声音还响,我想听不见都难。”宋小满拿过许知闲的钱串,拨着算盘,又问,“你待一个人好,你便会要求把你对他的好,他一定要以同样的方式还给你吗?” “自然不用。” “那你怕什么?” 许知闲垂下眼:“我怕他要的,我给不起。” “他开口要了?” “没有。” “那便是你先帮他开了个价,然后觉得自己给不起这个价。”宋小满道,“白日里你还说,没验过的损不能先算,你这到了自己身上,怎么连别人没说出口的话都算进去了。” 许知闲被堵得一时无话可说。 宋小满又把唐七的欠据压回砚台下:“钱账呢我替你看着,不会少,至于别的账,我也不会。” 说完 ,宋小满便吹灭自己的那盏灯,躺床上了。 许知闲一个人坐在桌边,抽出一张新纸,蘸了点墨,笔尖悬了很久,最后在纸上写了个“七”字。 写完,又把那个“七”涂黑,最后把纸揉成一团,揉到一半,她又展开,怕明早宋小满拿纸时,看见这个没头没尾的字,最后只把纸撕成四片,扔进灯油旁边的废纸篓。 那张六项全勾的旧纸却仍压在枕头底下。 这一晚,她睡得很浅,梦见没有回去的门,只有办公室窗外的高架桥,车灯堵在半空,一边红一边白,她推开玻璃,外面却又是西码头的河风,陆承安站在对岸,手里拿着那张步骤单,问她还差什么。 许知闲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窗外有早起的车夫赶骡,车铃声一阵一阵的,从东街往西码头去。 许知闲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确认纸还在,才坐起身。 陈老吏上午便送来盐引的结清抄页,纸页一共七张,陆承安已经盖过县衙的留底小印,最后另夹着一页空白,只在顶上写了四个字:后续步骤。 宋小满看了一眼,把纸递给她:“陆大人说了,若你想好了,便自己写了给他。” 许知闲拿着那张空纸,就去了县衙。 书房的窗开着,昨夜盐船到仓,陆承安回去又核了半夜总页,案边的茶仍是满的,眼下还带着一层淡淡的青色,他正在看新规抄本,见她进来,便把靠墙的那把椅子拖到桌前。 许知闲看了一眼,没有坐,直接把空纸放到他面前:“没有后续步骤。” 陆承安抬起眼:“任务完成了?” “没有。” “那便是前面做得不对?” “六项都做过了。” “还要换一种做法?” “不换。”许知闲说道,“先停下吧。” 陆承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笔搁到笔山上,笔杆碰出轻轻的声响,看着她。 许知闲垂下眼眸,想起昨夜她说的那句“不是”,回答得太快,大抵他是信了的,信他没有做错,那便剩下另一个解释,这六件事,根本不能送她回家。 许知闲抬起眼,望着他眼下的那层青色,第一次后悔自己当时没有把话问清楚,也没有把话说清楚。 案外的树上落着两只麻雀,争一小截草茎,扑腾着树叶发生哗哗的声音。 陆承安看向窗外,又将那张空纸翻到背面,背面也没有字:“你……你不想回去了?” “想。” “那你为什么停?” 许知闲无法告诉他,根本没有什么任务,更无法告诉他,真正的要求是彼此相爱。 “我把这件事想简单了。”她道。 “谢亭云那边有现成的攻略,但我这里没有,所以简单不了?” 许知闲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陆承安把纸放下,又说:“还是说,那六个步骤本身就是错的?” 许知闲还是没有回答,而陆承安已经猜到了真相的一角,她每多沉默一秒,那能窥见的真相便越来越多。 许知闲深呼吸了一下,开口:“陆承安,你不必配合了。” “因为不需要我了?”陆承安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因为这不是一件能靠配合就完成的事情。”这话一说出口,她先一愣,便发现其中的破绽,不是靠配合,那要靠什么? 陆承安显然也发现了。 窗外的麻雀叼走了草茎,另一只追到檐下,随后又飞走了,书房也彻底恢复了宁静。 陆承安的手指压在那张纸上,又慢慢收紧:“许知闲,你写错的,究竟是步骤,还是我?” 47. 到这里……为止 “这六…… “这六个步骤。”许知闲说话的声音很轻,她的心里其实也没底,说完又掏出那张步骤单放在桌上。 陆承安就坐在那里,一直看着她,没说话。 许知闲一时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好再说了一遍:“我说,我写错的是步骤,你没错。” 她说完,便低头盯着桌上的茶,那杯茶早就凉了,水面上浮着几片没沉下去的茶梗。 窗外的日头正烈,蝉贴着树一阵一阵得叫着,衬着书房里更安静。 他们两,一个低头看茶梗,一个坐着看那个看茶梗的人,两个人都不出声,过了许久,陆承安垂眼,把一直压在空纸上的手松开了:“那若是谢亭云没有拒绝你,你还会来找我吗?” 许知闲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她本能地想说会,可那不是实话,当时她只觉得谢亭云是最稳妥的路,有标准的游戏攻略,若是桃花糕有用,若谢亭云肯顺着她写的喜好往下走,她大概会一门心思走到尽头,连回头看一眼陆承安都是顾不上的。 她沉默了很久。 陆承安像是知道了答案一般,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像是自嘲,他抿了一下嘴唇,把刚刚许知闲放在案上的步骤纸拿起来,从中间折了一道,又沿着折痕慢慢撕开,六个步骤被一分为二。 许知闲下意识伸手:“你——” 陆承安的手停住。 她的手指离纸很近很近,也离他的手很近,罗庆被倒下的盐袋砸伤那会,陆承安一把将她拽到仓柱后,护住她,自己却被盐淋了一身,那时两个人贴得很近,现在却像是很远很远,像是隔着一条河。 许知闲收回手:“纸是我写的。” “所以我帮你收尾。”陆承安把两半纸叠在一起,然后压进了一册旧公文最底下,“前六件事呢,你怎么说?” 许知闲一怔。 “我陪你吃一顿热饭,收市后同你一起走到西码头,听你说事情,等你验引回来,不替你做主,一起处理困难的事情。”陆承安一件一件念得清楚,“这些难道也是错的?” “不是。” “那你方才说是错的?” 许知闲看着他,他眼睛下面淡淡的青色,袖口上被墨水洇上的痕迹,他大抵是一夜未睡,如今又坐在这等着听她所谓的第七项。 她胸口有点发紧:“陆承安,后来有些事,不是因为那些纸。” “哪些?” 许知闲答不出来,她想不明白,说喜欢太重,说习惯又太轻,她连现在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都没搞明白。 陆承安等了一会,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走过去将方才给她拿来的椅子,再放回墙面:“青禾的秋粮,惠通盐行的契,盐引余账,这些都是公事。”说完他顿了顿,“该进县衙的文书照旧进,该用印的照旧用,往后你若有什么章程,交给陈老吏便是。” 许知闲听懂了,他想分清,划清界限,他的那扇门在慢慢合上。 “那公事之外呢?”她问。 陆承安已经坐回了案边,日光越过窗棂,落在他的眉骨上,更看不清他的情绪:“到这里……为止。” 许知闲攥紧袖中的手,她应该松一口气的,步骤不用再写了,陆承安也不需要再配合了,她也不用担心一个动作,一句话会不会被他错认成什么,更不用在“回家”和另一个人的真心之间反复衡量。 可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也下不去。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老吏停在门口,先看了看陆承安,又看了看许知闲,像是察觉到屋里的气氛不对,脚又往后退了半步。 “陆大人。”他硬着头皮道,“西码头出事了。” 陆承安已经低头开始整理案上的公务:“说。” “姚四娘那条青蓬二号,叫两家商号一块堵住了,惠通盐行说订了秋八月二十一到二十三的船,胡记也拿着同日的押票,两家都交了定钱,眼下一个都不肯让。” 许知闲心头那点混乱被“同日”“定钱”这几个字强行压了下去。 “青蓬二号能装多少?”她问。 “四十石。” “惠通订了多少?” “三十石,胡记二十石。” 同一条船,只能装四十,却卖出了五十。 许知闲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边却又停住,从前遇到这样的事,她会直接让陈老吏抱齐押纸,再和陆承安一边走一边对,甚至不用开口,两个人便知道先查什么后查什么,最后推断应该怎么做。 她回过头,陆承安没有起身,只将一方县衙验船的旧印交给陈老吏:“带人去量舱,核船号、船主、载重、行船日,以及票是谁开的,定钱进了谁的手,也一并记清。” 陈老吏接了印记,又问:“那两家粮行的价钱和赔补……” “县衙不保船价,也不给商户赔钱,只核这条船能不能在同一程里装五十石。” 他说完,又看向许知闲:“若是许掌柜有解决的法子,写成章程,让陈老吏递进来便是。” 许掌柜,三个字,规规矩矩,像是两个人未曾是朋友一般。 许知闲收回目光,迈出门,便走了,陈老吏则抱着押纸和印记跟上。 西码头已经吵成一锅沸水了,惠通盐行的丁五攥着押票,半只脚踏在跳板上,胡记伙计抱着两只麻袋堵在船头,谁也不许姚四娘解开缆绳。青蓬二号夹在岸边,船舱空着,吃水线清清楚楚,船尾那块旧木牌上写着一个褪色的“四十”。 姚四娘站在两拨人中间,嗓子都喊哑了:“票是我两个管事开的,一个在东埠头,一个在西埠头,谁也不知道谁收了钱,可我的船也就这么大,你们今日把它劈开了,也装不下五十石啊!” 丁五把押票抖得哗哗响:“装不下那是你的事,惠通先交六十文的,八月二十收进来的粮,二十一便要往清河口去,误了日子,谁赔?” 胡记的伙计也不甘示弱:“我们也交了四十文,票上写得清清楚楚,十八到二十,二十石!” 岸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说把后订的退掉就是,也有人嚷着一条船挤一挤总能装得下的。 姚四娘脸色铁青,若真把五十石硬塞进去,水 流稍微急一些,连船带粮都未必能保得住。 许知闲先踩上跳板,沿着船舷走了一圈,舱板晒得发烫,缝里还留着上一程盐袋磨出的白痕,她俯身看了看船腹,又叫船工搬出压舱石,重新按装粮的吃水线量了一遍。 “四十石没有虚报。”陈老吏在旁边记下数字,“再多,县衙也不会该验印。” 许知闲这才接过两张押票,纸不同,墨不同,票上的船名、日期、线路却是一模一样的,惠通的落款早一日,胡记的落款晚一日,两笔定钱分别进来东、西两处管事的账,不存在私吞问题。 “今日退谁的票,谁堵不服。”许知闲抬起头,“就算这一程赔清了,下一程还会出现卖重了的。” 姚四娘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怎么办?” 许知闲望着船尾那块写着“四十”的牌子,盐有批次,粮有仓单,船位也该有一张谁都能看见的总账。 东埠头卖出去十石,西埠头的纸上就应该少十石,而不是等两拨人都来装船了,才发现一条船卖给了两个人,结果还卖超了。 她从陈老吏手里抽出一张空纸,垫在船板上,写下: 青蓬二号 船主:姚四娘。 临水西码头至清江口,秋八月二十一装船,二十三日前到,核定载粮四十石。 写到“核定”两个字时,她的笔停了停,这个若明日交进县衙章程里,陆承安会看,他会找出风险,然后补足,可现在他不会就站在她背后直接问了。 河风吹动纸角,许知闲抬手压住:“明早把两家粮行和姚四娘都叫来,这一程先把十石的缺口补上,往后每一条船都要有一个总页。” 丁五问:“陆大人还来不来?” 许知闲看着自己写的纸:“商户自己卖重来船位,不用什么事情都等着他来。” 这话说得很干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还在县衙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等身后那个人同她一起,只是,这次陆承安没有跟来,往后可能也不会。 次日天刚亮,西码头的台阶还是湿的,夜里涨了一掌高的水,几片芦苇贴在岸边打转,青蓬二号栓在木桩上,船舱已经卸空了,舱口还横着陈老吏昨日盖过验印的木尺。 姚四娘来得最早,她把东、西两个管事都一并带来了,又将两本船账摔在木案上,两个管事都低着头,一个说收惠通定钱的时候不知道西边已经问过船了,一个说给胡记出票前特地问了船工,船工回的是“还有空”。 姚四娘冷笑,道:“看来你们都有理,合起来就是把我这四十石的船卖出五十石的量,船翻了,你们谁赔?” 许知闲看了一眼:“还有别的船吗?” “同日去清江口的没有。” “空船呢?” 姚四娘想了想:“顺水七号刚送完竹料,能装十二石,可它在上游的枫湾,赶回来得空半日,船主肯走,价钱也得比寻常每石贵出四文。” 胡记伙计马上说道:“不行,多出来的船钱我们不认。” 丁五把押票按在桌上:“惠通也不认,我们先订的。” 48. 你今日看了几回县衙那条路?^^…… “没叫你们认。”许知闲把两张票拿在手里,“青蓬二号四十石,惠通先订三十,照票全留,余下的十石给胡记。胡记补足的十石,改上顺水七号,原来每石六文的船钱不变,临时加出来的四十文,姚记出。” 姚四娘咬咬牙,四十文不算少,但是比退掉胡记的二十石,再赔误期损失倒也便宜得多,更何况错在自己的两个埠头的账没有互通。 “我出。”她说,“但顺水七号若赶不上呢?” “今日便派人去枫湾,船主应下后,当着两家商号的面补票,若他不应,午时前另找船,不能拖到装货那日。” 许知闲把胡记那张旧票拿了起来,又在“二十石”旁边添了一行:青蓬二号十石,顺水七号十石,三方都重新按手印,旧票没有直接收走,直接压在新票下面,方便后续核验。 丁五盯着看了好一会:“这么说就是谁也不用退了?” “船位是真的,定钱也是真的,能补船就不必一家白白让路。”许知闲道,“但多出的代价,这个肯定得由重复出票的人承担。” 姚四娘伸出手想要拿票,却没想许知闲没有松手。 “补船的四十文是赔给胡记的。”许知闲说,“我的理账钱三十文,到时宋掌柜帮你重抄总页,再教两位管事认余位,十文,木牌由姚记自己出。” 姚四娘瞪着她:“你们写几行字,就想着收文四十文?” “那你也可以只买今日这条补船,不买后面的总页。”许知闲把纸往回收了半寸,“下一程若再多处十石,你接着补就是。” 姚四娘看了一眼东、西两本互不相通的船账,伸手把总页按了回去:“先做,做不成一张账,我一个子也不给。” “成交。” 围在岸边等结果的船户低声议论起来。 有人原以为今天非得闹到县衙,让陆承安判一家输,赔一家钱,结果不过一张改票,一条补船,先订的没有被挤,后订的也没有吃亏,姚四娘虽要补船,买章程,但至少不必退掉整张押票,再赔两家误期的钱。 胡记的伙计把新票折好,脸色终于缓和下来:“这回算是补上了,下回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两张同样的票出现?” “所以今天要做的,不是补这一条船,而是建立好整个章程。”许知闲把前一晚写好的总页铺开。 纸的最上方是船名和船主,下面依次写着载货种类,核定载重,去程水路,装货时段,到岸期限,再往下是一条条船位,谁订多少石,何时交钱,经手人是谁。 每添一笔,最末尾的一栏“余位”就跟着减。 “东埠头收一笔,先把副签送到总账处,挂上数,才能出票。”许知闲指给两个管事看,一边指一边讲解,“余位归零后,谁再收定钱,谁自己赔,还有改期、退票、换船,这些也都不能把旧字涂掉,在后面另起一行,写明改了哪里。” 西埠头的管事问:“若总账在东埠头,我这边来了一笔客人,等副签送过去再送回来,岂不是要耽误半日?” “所以总账不能在东埠头。” 宋小满抱着一叠一家裁好的硬纸,从人群后挤了进来。 她把头发利落的挽在脑后,额头还沾着点饴坊灶上的面粉,昨夜许知闲只提了一句要做船牌,她一早便把旧糖箱拆了,裁出二十多张巴掌大的木纸板。 “总页挂在码头中间的验船棚。”宋小满道,“东边来一笔走三十步,西边来一笔也走三十步,若是嫌这点路远,那便别收人定钱。” 岸边有人笑出了声,那管事脸一热,撇过脸去,不说话了。 宋小满拿起青蓬二号的总页看了看,又在“到岸期限”后添上两栏:回程日期,空舱时段。 许知闲转头看她。 宋小满指着河边的船,说:“你这一条船又不是一袋盐,盐卖出去就没了,船去了还得回来,若它二十三日才到清江口,二十四日谁又把它卖在临水装货,那这不还是一条船卖两次么?” “宋掌柜说的对。”陈老吏在旁边补记,“回程未验的情况下,不挂下一程的牌子。” 姚四娘看着那张被添得密密麻麻的总页,心疼归心疼,还是让人搬来一块薄木板照着刻。 青蓬二号的木牌挂上验船棚时,日头已经越过河面,每条已订船位后面都钉着一枚小竹签,惠通三十石,占三枚;胡记十石,占一枚,余位下面空空的,谁都能看见这条船已经满了。 许知闲又把自己早先订下的两张船契取来,贺家船从上河渡运五石进城,船期是八月十二到十八,林家船也运五石,船期是八月二十八到九月初三。 这两条船都是她当时为青禾短粮预留的补货路,与青蓬二号从临水往清江口运粮不是同一程,陈老吏按旧抄页核验过后,当场各挂一枚竹签。 顺水七号的船主也从枫湾赶来,验过舱后,便按下手印,胡记余下的十石可以直接走,姚四娘当场付了四十文的差价。 东、西两个管事又照着同一张总页,各报了一遍手里的旧票,数目没有再重,姚四娘才从钱袋里又数出四十文,三十文推给许知闲,十文推给宋小满。 宋小满单独给许知闲记账,又帮许知闲把钱穿好,盐引结清后,她手里原有三百九十一文,现在已经添到了四百二十一文。 先前还吵着要动手的两拨人,一前一后从木案旁散开,没过多久,又有别的粮上拿着旧押票问自己秋后的船位能不能也挂上去。 陈老吏忙得额头直冒汗,索性直接在验船棚外另摆一张长案。 他从袖子中取出一张县衙回条,递给许知闲:“大人昨晚看了你送去的章程。” 许知闲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随后接过打开,纸上的字不多,只有一行字。 县衙只验船号、船主、路线、载重和日期,船价由商户自定,水势风浪另写免责,总页需留在码头,县衙不给任何一家保收益。 末尾石陆承安的签名。 许知闲把回条折好:“行,按他写的加。” 陈老吏见她没有别的话,便把墨盘往宋小满那边推了推:“你写。” 到了午后,验船棚下已经挂起七块木牌,围观的人也渐渐散了,河滩散发着湿泥和水草混在一起的腥味,宋小满皱着鼻头蹲在木案后数剩余的竹签,忽然抬起头问:“你今日看了几回县衙那条路?” 许知闲正把旧票全部按船号归拢,头也不抬:“看了吗?” “看了。” “码头往县衙就那一条路。” 宋小满“哦”了一声 ,拖得有些意味深长。 许知闲拿起另一叠票,不再理她。 陆承安没有来,本来也没有非得来的必要,昨天规矩已经划分清楚了,县衙验它该的验的,商户赔自己该赔的,比一个县令日日守在码头更像样,这个道理她已经想得十分明白,只是每逢人群从路口分开,她还是会抬一下眼。 那七块木牌就这样在码头挂了下来。 起初还有船户嫌麻烦,后来见东、西两处再没有为一段空舱打过架,连临水来的客商都先到木牌前看余位,抱怨便渐渐少了。 盛夏的太阳一日日晒过去,青蓬二号牌上的墨淡了一层,订出去的秋船从七条添到了二十一条。 等城外的粟穗渐渐泛黄,上河村第一批早熟的新粟也进了城。 那日下午,一辆装粮的独轮车在验船棚外停下,推车的夫人卷着裤脚,从鞋子到膝盖全是晒干的泥,车上六只麻袋扎得严严实实的,粟穗却从袋口露出了一小截。 她径直走到许知闲面前,伸手拍了拍粮袋:“许掌柜,这粮我不想卖,能不能押在仓里,先借我二百文。” 许知闲看着那些粮:“粮是谁的?” “我家的。”妇人道,“我姓石,上河村人,村里都叫我石二嫂。” 石二嫂丈夫前年修堤坝伤了腿,家里的田全部都由她照看,这六袋是最早收下的一批新粟,一共六石。 “借钱做什么?”许知闲问。 “换两根屋梁,再补些瓦,眼下还缺二百文。” 石二嫂说完,便解开最上面一只粮袋的袋口,抓了一把新粟,谷粒晒得还不够透,落回袋里时声音有些发闷:“城里今日只收八文一斗,六石全卖掉至多得四百八十文,过了秋收这阵,价钱兴许能再高些,我只缺二百文,不想今日就把这六石全卖掉。” 许知闲捏开一粒粟,指甲上留下一点湿白的粮心:“这没晒干,进仓会发热。” “所以我来问你。”石二嫂道,“听说你连没上船的盐都能记,我的粮食你难道不能记?” 这句话彻底把宋小满给激笑了,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许知闲撇了一眼她,宋小满立马收声。 “去丰年粮行。”许知闲把袋口系紧,看了一眼宋小满,又看了一眼石二嫂。 范掌柜站在后仓门口,看着她们推着粮进来,第一句话便是:“八文一斗,少一厘都不行。” “她不卖。”许知闲道。 “不卖推到我这里做什么?” “借你两百文。” 范掌柜看了看石二嫂,又看了看六只麻袋,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不是,丰年粮行是粮行,不是善堂。” “所以才来找你。”许知闲说完,让伙计搬来三只竹匾,从每只麻袋的上、中、下各取了一把。 范掌柜还没答应,宋小满就已经熟门熟路地叫人去架起风车筛,又把后院向阳的空地清出来。 范掌柜气得笑了一声:“你们如今用我的仓,用得是越发顺手了,我都有点后悔认识你们了。” “仓钱照付。”宋小满道,“哦,还有验粮、翻晒、风净这些也都单算。” “谁付?” 石二嫂接过话:“我付,但是我得先把钱说清楚。” 49. 秋粮受灾了? 范掌柜这才认真看了她一眼,六石新粟过了第一遍秤,正好六石,摊上竹席后,粟粒被午后的热风一点点晒干,颜色也从暗黄变得发亮,伙计每隔半个小时翻一次,碎叶、空壳从风车另一头吹出来,落了薄薄一地。 慢慢到了下午,最后一遍净粮重新入斗,五石七斗,少掉的三斗里主要是水汽和空壳。 石二嫂蹲在秤边看完全程,扭头看向范掌柜:“按照现在这个数,能接多少?” 范掌柜拨了几下算盘:“今日八文一斗,五石七斗值四百五十六文,粮押在丰年,两个月内赎,借你二百文,两个月息钱十二文,仓钱按照每石每月二文算,共二十三文。” “到期一共还二百三十五文?” “是。” “若一个月就赎呢?” “息钱按一个月六文,仓钱十二文,一共还二百一十八文。” 石二嫂想了一会,又问:“若两个月后,粮价还是八文呢?” “那你今日卖能拿四百五十六文,两个月后再卖,要先还二百三十五文,加上今日借走的二百文,里里外外只剩四百二十一文,你会少掉三十五文。”许知闲说。 “若涨到十文一斗呢?” 许知闲算了算:“五百七十文,还是扣掉该还掉二百三十五文,你到时还能拿三百三十五文,再加今日的二百文,一共五百三十五文。” 石二嫂点点头:“我明白了,就是涨了,多的钱是我的,跌了少的钱也还是我的。” “对。” “那就借。”石二嫂站起身来,看向范掌柜。 范掌柜把算盘珠子一拨:“你倒是不贪。” “我只要修屋对二百文。”石二嫂道,“多借,息钱只会更多。” 许知闲看着她,这才感觉到自己出现在桃花源上的意义,石二嫂不懂什么现金周转,期货,她只知道自己眼下缺什么,要借什么,又参考自己过往的做法,发现不只有变卖家产这一条路。 宋小满已经铺开一张新纸:“押粮人的名字,粮数,成色,入仓日,借钱数,息钱,仓钱,这些都要写上,然后就是范掌柜这边,粮食放在哪一间,哪一垛,这些也得有编号。” 范掌柜指了指后仓西北角的位置:“乙仓第三垛,靠窗,不同陈粮混放。” 五石七斗分装进六只干袋,每只袋口都穿过一根细麻绳,石二嫂、范掌柜和宋小满各取一枚木片,合在一起刻出同一个缺角的“乙三”,“乙三”编号分别记在粮袋、押粮单和丰年的账页上。 许知闲又从粮袋中取了一小把,装进纸包,并在封口处留印:“这个是入仓样,两个月后若粮变色、发霉,拿它来对,另外仓里的正常损耗,每石每月不能超过一升,多出来的短数,丰年补。” 范掌柜立刻说道:“若是她自己带来的粮里就藏了虫呢?” “所以刚刚我上中下都取了样,也过了筛,今日没有验出虫子,以今日封样为准,入仓后受潮生虫,那这是仓里的事。” “若她不还钱,粮价又跌了呢?” “两个月到期先催一次,三日不赎,丰年可以卖粮,所得先扣除本金、息钱和仓钱,余下的再还给她,若是卖掉了还不够,差数另外记。” “若粮价涨了,她趁夜来搬粮呢?” “赎单和仓单对不上,就不能开仓。” 范掌柜盯着她:“你还有什么没写的?” 许知闲停了一会,刚刚想的时候,每想一条,脑子里都会响起陆承安提醒她,还有没有没想到的,粮食坏了算谁的?仓里失火怎么办? 想完,她看向宋小满:“还差个,同号粮未销旧押,不得另押,另卖。” 宋小满提笔写下,写完又抬头:“你还有吗?” “暂时没了。” 范掌柜接过纸,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叫账房来抄三份,这五石七斗粮在他的仓里,即使几个跌下去一半,还是够抵本金的,若石二嫂按时来赎,还能得个息钱和仓钱,怎么算都不亏。 范掌柜又带着众人回到柜台,从钱匣拿出两百枚铜钱,又在柜面上串成两串。 石二嫂接过后,把钱放在衣襟里,拿好那张押粮单,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后仓,粮没有卖出去还是自己的,屋顶这下也可以修了。 前堂有人从头看到尾,等她一走,便抱着两石豆子来问能不能也押,旁边的一个粮商摸着那张新单也问以后收来的粮能不能凭仓号直接转给买主,也不必搬进去再搬出来。 范掌柜原先还嫌麻烦,这会就已经把押粮单直接拿到手里:“一笔账还没走完,先看看这五石七斗能不能安稳出仓,还会不会有别的麻烦。” 话虽如此,他还是叫账房在旧仓账后空出了十几页。 许知闲从丰年粮行出来时,天边已经烧成了桔红色,她手里还拿着那张石二嫂的样单,路过县衙时,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许知闲扭头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拐进县衙,公事之外,到这里为止,是陆承安说的,也是她默认的。 她低头把样单收进袖子里,往春和走去,河风从身后追上来,吹动她的衣角,回春和的路比往日长了许多。 春和门口停着一辆沾满黄土的骡车,周逢春蹲在台阶上,从脚到膝盖全是泥,他没进门,就在门口等着,手里捏着一穗尚未熟透的粟。 他看见许知闲回来,他连忙跑过去:“知闲,东坡起虫了,你那五十四石,起码至多有十二石六斗,眼下不能算了。”说完便把那穗粟递给许知闲。 许知闲低头把那穗粟掰开,两粒空壳落到她手心里,被风一吹就飘走了:“八石是哪几户?” “八户。”周逢春用肩角的衣服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从东坡下来,只来得及看这三户,那边八户人的田斗挨在一起,我下坡的时候听着也说捻出了空壳,还没细看。” 宋小满转身进春和,不多时,她抱着青禾村的欠粮簿出来了,往门边的小桌子一放:“给我报名字。” 周逢春一户户报,她便蘸下朱砂,在账后一户一记,八道红笔记完,合记恰好是十二石六斗。 许知闲看着余下的五户,最少八石,最多八户全军覆没:“今夜先叫东坡的八户先别抢收,坏穗也要分户放,别全都混在一处,明日城门一开,我们回春禾。” 周逢春点头:“我这就托人赶回去报信。” 许知闲取了张粗纸,把那穗粟包好,压在欠粮簿上,又看向宋小满:“明早带上原契,看看地里还有多少能用的粮。” 第二天一早,城门一开,三人驾着骡车往青禾跑。 宋小满抱着昨夜从春和取出的欠粮簿坐在车板对面,东坡八户后面都添了朱砂写的“待验”,原契合计十二石六斗。 宋小满用手指点了一下:“十二石六斗,现在全挂起来?” “先不记,一斗也不减,我们还没看过田,也没验粮,不能先减掉。”许知闲接过账簿,慢慢看着,这五十四石有三十石已经签了契约,如今又有十二石六斗受灾,剩下二十四石的余数已不多了。 看了一会,她把账簿合上,放在膝头:“等会我们先看田,一块块看,一户户算。” 骡车转过山坳,青禾村的屋顶从晨雾里露出来,道路两旁沉甸甸的粟穗压弯了秆,远远看去田里石一片将熟的金黄色,再往远一点看,东坡靠荒沟那一长条颜色有些发灰,像是被火烧过的纸边。 村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人手里拿着病穗,有人把整捆粟杆扛到祠堂前面,见许知闲下车,七八道声音一齐响了起来。 “我家东边全空了!” “昨晚还只在沟边,今早又往里爬了一垄!” “秋粮是不是能顺延?” 周逢春把一只空箩筐倒扣在地上:“大家先别吵,按田号去地里,一块一块验,谁再把坏掉的穗子混在一个筐里,谁也别想报灾!” 人群这才让出了一条路。 东坡的土已经晒得发白,鞋子踩上去,尘从裤脚往上扑,虫子藏在穗壳里,外头不细看是鼓的,周逢春随手抽一穗,在掌心揉开,十粒里有四粒只剩下空壳,还有两粒爬出了针尖大的褐色虫子。 宋小满按照田号取样,每块田不只取沟边,还要走到中段和靠村的一头,三处已经确认受灾的穗分别装袋,袋口上写户名,再请左右邻田的人各按一个手印。 第一户领种六斗,欠粮一石八斗,受损近半。 第二户领种五斗,欠粮一石五斗,沟边空得厉害,中间还能收。 第三户的男人抱着一捆坏穗,口口声声说颗粒无收,走到田中才发现最西边的两垄已经割了,断茬齐齐整整,地上还留着车轮压过的痕迹。 许知闲蹲下来,捻起一撮新落的谷芒:“粮呢?” 男人眼神一闪:“虫来了,我先抢着割回家了。” “割回家了就把粮抬出来验。” “还没脱粒。” 周逢春指着地边:“还没脱粒,哪里来的空杆?” 田角堆着一小垛脱过穗的秸秆,切口还是新鲜的,男人的脸慢慢涨红,却仍不肯松口:“那一点是留给家里吃的。” 许知闲慢慢起身:“你可以留口粮,但不能把你自己已经收走的好粮也报成虫灾,你家原契是领种五斗,欠粮一石六斗,今日这一笔先不算进灾损,等开仓验过后再说。” “别人都能顺延,我凭什么不能?” “因为虫吃过的穗和人装走的粮,就不是一回事。”许知闲指着地板,声音提高。 男人还想争,村口突然传来了马蹄声。 50. 我知道你知道 陈老吏抱着灾册先下了马,陆承安跟在后面,深青色窄袖官服上蒙着一层黄色的尘土,袖口束起,手里拿着夏初验过的田界图。 许知闲看见他,心口先是一松,紧接着又响起书房里那句“到这里为止”,心口又被深深按住,堵得慌。 她摸了一下胸口,顺气,随后从田埂走过去,快到时踩到一块滑泥,滑了一下,陆承安已经往前迈了半步,手也抬到了她肘边,没想许知闲自己又踩稳了田埂,那只手便又在碰到她之前收了回去,重新背回了身后。 许知闲看着田角,又看了一眼新断的秸秆:“车辙往哪边去的?” 陈老吏沿着车印走出半里,在去东乡的小路旁找到了两条掉落的麻绳,附近守瓜棚的老人也说,昨日傍晚看见一辆粮车出去,车上坐的正是田里的这个男人。 陆承安听完陈老吏回来的回报,看着男人问道:“卖了多少?” 男人低下头:“三石。” “卖给谁?” “东乡来的散商。” “为什么不先还粮?” “他给了现钱。”男人咬咬牙,“欠许姑娘的是秋粮,又没写非得第一车还,我家总得留着钱过冬。” 许知闲笑笑,算是听明白了,如今新粮八文一斗,卖掉三石能立刻拿二百四十文,还她的秋粮却换不来现钱,若再借虫灾顺延一年,今年手里的粮和钱便都能留下,明天再还。 “契上确实没写第一车要先还,但写了无灾按数还,你卖粮不能算毁约,但拿卖掉的粮来报灾,这就算。” 陆承安翻开灾册:‘今日只记查到的事实,该不该顺延,应该按照契约的条件来定。’ 他除了方才想扶住许知闲时看过她,后面便再也没有正眼看过许知闲一眼,仿佛只是一个县令,一个商人在田边办同一件公事。 可他摩挲着手里的田界图,这图里每一个小字都是夏初那会许知闲写的,余光全是她。 八块东坡的田地一直验到日头升高,真正受虫的田主要都是贴着荒沟,沟里夏初长过一层野粟,没人清,虫先是那里生出来的,再顺着风钻进邻近的熟穗,越往村里,损害越轻。 周逢春把三处取来的空壳一粒粒筛出来,按田亩估算,陈老吏再对照邻田证言和原契,把七户确实受虫的人家记进灾册,这七户原契应还的粮,合计十一石一斗。 “这十一石一斗,是不是照着原契顺延一年?”刘嫂问。 许知闲看向陆承安,陆承安又把灾册推到她的面前:‘欠契是你的。’ 许知闲点点头,她明白他的意思,县衙只能证明这七户确实受了虫,她若不认这次灾,照样可以催粮,只是之前契约上写的便成了空话。 许知闲提笔,在七户的原契后逐一补记:灾情属实,欠粮顺延一年。然后,按下手印。 七张欠契补完后,旁边有人小声说道:“那原先惠通的粮也能晚一年了?” “不能。” 许知闲和陆承安几乎同时开口,两人的声音融合在一处。 她抬起头,刚好迎上陆承安的目光,热风卷过田埂,吹得他手里的灾册翻了几页,他用手指压住纸边,先移开了目光。 “村里的欠契按照各户实灾顺延,这个县衙会认。”许知闲接着道,“我和惠通的卖契,只有全县入灾册的大灾才可以晚一个月,青禾东坡七户受虫,不是全县大灾,这十一石一斗灾户可以晚点再还,但我缺惠通的粮,我必须自己补上。” 刘嫂一愣:“那是你自己拿钱买?” “是。” “可虫又不是你放的。” “但是契是我签的,这个不能让惠通承担责任。” 刘嫂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把自己那张补过字的欠契拿得更紧了。 许知闲也没觉着自己吃亏,当初二十三户肯拿她的种,是因为受了灾可以往后顺延,惠通肯先付五百二十八文的定钱,也是因为青禾就算是短粮,他们仍可以按日收到货,两边的便宜她斗拿到过,自然风险也要承担,只是现在的风险有些沉了。 验完东坡八户后,周逢春说还有四户的家人等在祠堂,提出的不是灾延,而是缓收,于是他们又跑到祠堂。 一户男人摔断了腿,一户老妇入夏后一直咳血,另外两户家里也有人卧病在床,四户原本合欠八石四斗,如今都说家里缺少劳力,熟粮来不及收,求许知闲缓收。 “病是谢大夫看的。”其中一个妇人说道,“你不信,可以去仁济堂翻诊簿。” 陆承安眉头皱了起来。 许知闲也皱起了眉:“不行,诊簿不能随便翻。” “可我们不让你看,你又说不算灾。” “生病和田里受灾本就是两件事。”宋小满把那四张欠契单独抽出来,“契上写了灾延,可没写又人生病就缓收粮。” 祠堂里的气氛突然一下就僵住了。 四户确实难,可若是大家都来一句“家里有人病了”就能把粮往后推迟,那么今日守在这里的二十三户里,明日便可能有十户都来报病。若非得把谢亭云得诊簿摊开,又等于拿病人隐私给粮契作保。 许知闲想了想:“八石四斗先挂起来,具体的,我去找谢大夫商量,眼下只验你们有没有收粮的劳力,不看病名,也不抄你们的药方,能不能缓,缓多少,明日再定。” 那妇人还想说什么,陆承安先开了口:“县衙的灾册不记病案,若另立缓收凭据,由双方自愿,另外不得借官印去调仁济堂的诊簿。” 许知闲笑了一声:“行,我知道。” 陆承安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知道。” 许知闲直接躲过了他的目光,低头核刘家的东头。 又问了问周逢春,八日后补下的那一段果然仍青着,穗粒只长到半满,中、西两处已经能割了,东头至少还得多等几日,按照当初两斗种对应的数,这一段一共欠六斗粮,不能塞进最近的一批里。 宋小满坐在祠堂里,把今日所有数全部重新排了一遍,五十四石,东坡真虫十一石一斗,照原契顺延;四户病中缺劳力,八石四斗暂挂。 还有几户所报的灾情与田中的现粮对不上,共四石八斗,待开仓复验。 刘家晚种的一段六斗,首批不能收。 她拨完最后一下算盘,抬起头:“有点不妙,现在能踏实算进秋收里的,只有二十九石一斗。” 许知闲扭头盯着那个数,二十九石一斗,离她需要交给惠通的三十斗,还差九斗,可这二十九石一斗都还在田里,没割没收没晒,这其中还有损耗。 村口又响起了车铃。 惠通盐行的丁五从车上跳下来,怀里抱着一只新做的验粮斗,他大约是听说青禾起虫了,连招呼都没顾上打,先把一张交粮帖放到许知闲面前:“邵掌柜让我来问一声。” 他指着帖上朱笔圈出的日期:“八月二十,第一批十石,二十日午时前送到西码头,过干湿、空壳和杂粒。” 丁五说完,又看了一眼宋小 满尚未合上的账簿:“许姑娘,你准备先收这二十三户的哪十石?” 许知闲看了一眼门外,门外是压弯了秆的粟田,风一吹,金黄色的穗浪从近处一直滚向远处。 “先收没挂红字的粮。”许知闲把丁五的交粮帖接过来,铺在祠堂的桌上,“南坡和北洼已经熟的先割,谁家的粮先晒、先过筛,谁家先入斗,凑足十石后封样,八月二十午时前会送到西码头。” 丁五立刻问:“邵掌柜问的是哪十石?” “我答的就是哪十石。”许知闲拿起笔在纸背上写了四行,“没有灾延,没有缓收,没有待验,晒干、去壳、过斗后,最先合格的十石。” “连户名都不定?” “你们也用不上户名,再说我现在定了,哪一户只差两斗,旁人便会把湿粮、杂粮都往那一户袋子里凑,粮都还长在田里呢,怎能先记名字。” 宋小满坐在旁边,已经另抽出一页,把二十九石一斗应收按田号排开,每户后面留下三格:已割、已晒、已验。 丁五低头看了一眼:“那剩下的九斗短数呢?” “我会补。” “若那八石四斗也缓了,可不只九斗。” 祠堂还站着那四户的家人,方才还求着缓收,这回听见丁五点出八石四斗,几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我同青禾各户怎么收,是我的欠契。”许知闲将写好的帖子给丁五推过去,“惠通只要管八月二十收到十石即可,少一斗,便拿着卖契找我就是。” 丁五这才把帖子收进怀里:“那我把验粮斗留在祠堂,粮袋不能混户,入斗前还得再验一次。” “留斗可以,但留人的话,不管饭。”许知闲道。 丁五噎了一下:“谁要你管饭?” “那就好。” 原本周围气氛紧张了半日的人群里,有人低笑了一声,气氛松了一些。 丁五抱着空斗走开后,许知闲才看向那四户,抽出一张空纸,撕成了四张小纸,上面只写户名,原契应还粮数,以及“家属称病中缺劳力,请另验能否缓收”一句,下面空出一处,留给来求缓收的家属按手印。 先前说可以翻诊簿的妇人接过去:“按了这个,便能缓收?” “不能。” 妇人的手停在半空。 许知闲接着说道:“这个是准我去问谢大夫查诊簿的,你家的病人眼下能不能下田,能不能负重,谢大夫说不能,我还要看你家有几个人能做活,田里熟了多少,已经收了多少,至于最多能缓几日,缓多少粮,我会另写。” “这么多,这和县衙验灾有什么分别?” “灾是田里没粮食,你们是田里有粮食,家里一时半会收不上来。”宋小满说道,“你若是觉得这复杂,也可以不缓。” 那妇人被说得脸上发热,最后还是按下了手印,余下的三家也依次按下,四张纸由许知系收着。 陆承安在丁五来的时候便已经出去了,陈老吏过来取七户灾延的抄页,许知闲看向门外,陆承安牵着马站在晒谷场边,日光晒得马毛发发亮。 许知闲将四张缓收的小纸条收进袖中,走出祠堂:“缓收结果明日若失定了……” 陆承安扭过头:“交给陈伯留底,不入灾册,也不盖官印。” “我知道。”说完,便把抄页递给陈老吏。 马蹄踏过晒谷场边的穗壳,许知闲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四张小纸,再抬头时,陆承安已经同陈老吏出了村口。 51. 你有两个儿子 周逢春把骡车赶过来:“你还在看什么?再看城门就关了。” 许知闲踩着车辕坐上去:“我在看丁五把验粮斗放哪儿了。” “斗在祠堂里。”宋小满说道。 许知闲把草帽往脸上一扣,不说话了。 回城的路上被日头晒出一层尘土悬浮在半空中,骡车驶过,黄尘贴着低矮的粟叶往后滚,远处有农户在磨镰刀,薄薄的铁刃擦过石面,一声接着一声,听得人心里发慌。 进城时,西边已经压着一层灰云,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了。 宋小满抱着粮簿回春和安排收粮袋,许知闲则独自去了仁济堂。 医馆的竹帘只卷起一半,暑起闷在屋里,药柜上还晾着几束苦艾,苦味里还混着煎药砂锅的焦味,候诊的长凳上坐满了人,最里面的竹屏后时不时传来压低的咳嗽声。 许知闲就一直站在门口等,直到谢亭云送走最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洗干净手,才将一本薄薄的账放到她面前:“盐早就交完了,你倒是忙到这会才空闲。” 许知闲翻开一看,是仁济堂的巡诊车账,上河、石湾、青禾三条路分开记着,只有车钱、来回程的脚程和药箱数。 许知闲把四张纸放到旁边:“我今日不是来给你算车钱的,青禾这边有四户想要缓粮。” 谢亭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户名:“所以你来翻诊簿?” “我不翻,你得照着诊簿告诉我,他们眼下能不能下田干活。” “不能。” 他答得太快,许知闲抬起眼:“所以他们四个人都能下田?” 谢亭云把那四张纸推回去:“我是说,这样不能告诉你。” “罗庆的误工帖是他本人要的,盐袋当众砸伤了他的脚,惠通也是亲眼见过的。”他说,“着四张纸上按的是一家之主的印,生病的是谁,那个人愿不愿意让你知道,都没写。” “我只要知道能不能做活,我又不问人姓名。” “有一张仁济堂的帖,已经会让旁人知道他病到不能做活了。” 许知闲的手指按在四张纸上,她在青禾的时候觉得这四张纸已经足够了,却没想谢亭云这里不能给我完整的答复。 “那让病人本人按印。”她说,“自愿拿帖子来换缓收,仁济堂只写几日不能负重,不写病名、药方和赊账呢?” “也不够。” 许知闲忍了忍:“谢大夫,你若一句都不肯写,那我全凭那四户自己说?今日给四户缓,明日十户都来报病,按时还粮的人看着,难道不会觉得守契的人才吃亏?” 看谢亭云没有反应,又接着说道,声音比之前高了许多:“还有,当时遭了灾,是我自己掏钱救了全村的人,现在他们又说要缓收,我还给其他商家签了卖契。我是生意人,不是开善堂的,也不是观影菩萨。” 谢亭云没有被她逼急,只说:“若一位老妇病得起不了身,可她从前本来也不下田,她的儿媳守了三夜,白日割不动粮,我还要不要在帖子上写谁不能做活?” 许知闲一顿。 “一个男人伤了腿,家里却有两个成年的儿子,你看见窄帖,是缓他一家两石粮,还是只宽三日?”谢亭云道,“我能验一个人的身体,但我验不了一户人家的收成。” 许知闲原本想说很多话,此时全部咽了下去。 窗外吹起了风,悬在门边上的药牌撞了一下门框,竹屏后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 许知闲思考了一会后,抽过一张空纸,划成上下两截:“那就我们各管一半。” 上半截须由病人本人自愿申请,人不能来,按过印后可以由家属代为领取,仁济堂只需写何日看诊,从何日起至何日止,不宜负重、久站或下田,不需要写为什么,也不写欠了多少药钱。 下半截则另由周逢春和邻田验,这户原有多少劳力,现在有多少田成熟,眼下可以割多少,晒出了多少,仁济堂的帖子只能证明人,不能单独证明粮契延期。 谢亭云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在“不宜下田”四个字上面画了一个圈:“下田做什么?撒种、割粟、牵牛,用的力气都不同。” 他又在旁边另写:不宜负重、久立,具体能做什么,需要由当面看诊时另定。 许知闲又把最下方的补上:由契主结合田情另定缓收日数与粮数,补粮、车脚及对外卖契短数由契主自负。 “县衙呢?”谢亭云问。 “不盖官印,陈老吏那边只保留缓收结果,免得我今日说宽限七日,明日又有人说我没有说过。” 谢亭云拿起看了一眼,又递了回去:“病人可以随时不取这张帖。” “可以。” “取了,也只许用在这张粮契上。” “写进去。” 两个人把一张纸递来递去,你添一行,我改一行,等墨迹稍干,许知闲看着那张被改得不大好看的验帖:“你方才若早点说我们各管一半,我们能少一刻钟争论的事件。” “你方才若先问病人愿不愿意,我们也能省一刻钟。” “谢大夫现在说话倒是比从前难听。” “现在桃花糕吃得少了,嘴里不甜。” 竹屏后传来一声没忍住的低笑,随后又变成一阵咳嗽。 药童赶紧进去扶人,竹屏挪开半扇,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慢慢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方洗得发白的旧帕子,她看见桌上四张纸,脚步停了一下:“青禾何家,是我的吧?” 许知闲翻到第二张,何家原契应还一石八斗。 老妇伸出手:“给我。” “要按你自己的印,但是按了也不一定能缓到明年。”许知闲说道。 “我不要明年。”老妇把拇指压进印泥,在自愿取帖下重重按了一下,“家里人怕我熬不过这个秋天,替我去求的,西边的三亩地已经熟了,我儿媳一个人割得慢。” 她把气喘匀了些,把纸递回到许知闲面前:“你再给她七日。” “七日后呢?” “该还的一石八斗,我家照样还。” 许知闲低头看着那枚还没干透的手印,谢亭云也看了一眼。 他把何家老妇的手腕托起来,又诊了一回脉,随后在窄帖上添了两行:七日内不宜独居,须有人近身照看。 “我只能写到这里。”他说。 “够了。”许知闲把何家的粮契压在窄帖下面,“明日看田。” 窗外的那层灰云终于还是越聚越多,最后化成雨滴落了下来,雨点打在医馆的青瓦上,起初稀疏,后来密了一阵,屋檐下很快连城细线。 何家儿媳原本守在侧门,听见许知闲说明日同去,才把老妇扶回竹屏后坐下。 谢亭云收起药箱:“临水到青禾,来回的车脚十八文,验一户也是十八文,验四户也是十八文。” “记我账上。” “我是说不能摊给四户。” 许知闲翻了个白眼,一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想我”的表情 :“呵,我还不至于让病人自己出钱证明自己生病了。” 谢亭云看了她一眼,将十八文记在巡诊车账的新一页里,后面谢了“契主另请”。 雨只下了半个时辰,许知闲看着雨停了便快跑回春和。 第二天天亮,许知闲就先把十八文的车脚钱给了车夫,带上宋小满和四张纸,谢亭云则坐在另一边,脚下是药箱和一只装窄帖的木匣。 何家老妇裹着旧夹衣靠在车里,儿媳一路扶着她,车轮陷进水坑时,老妇咳得肩背发抖。 宋小满把车帘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算上今日,离二十日只剩下四日了。” 许知闲“嗯”了一声。 车里没人再说话,路旁已经有人挥着镰刀割粟,沾过雨的穗子贴在袖口,割下后不能立刻捆紧,只能薄薄地摊在田埂边吹风。 何家的三亩田在南坡背风处,雨没有把穗苗打倒,田里却只割了窄窄的两条,何家儿媳弯腰下田,当着众人的面从田头割到田中,起身时一只手撑着后腰,半晌没有站直。 邻田的妇人说道:“她婆母夜里离不得人,白日来割一阵子,听见村里狗叫就要往家里跑,怕老人在家里咳昏过去。” 周逢春又去何家的粮仓看过,旧粮只剩下半缸,新收的穗一捆也没有,三亩地照着眼下的速度,七日能不能割完都悬。 许知闲在何家原契后写下:应还一石八斗,宽限七日,七日后按实收粮,短数另议,不转作灾延。 何家儿媳按手印时,指腹上还粘着些粟壳。 “我不想拖到明年。”老妇坐在田边的矮凳上,“明年的粮,明年还有用处。” 许知闲看了老妇一眼,何家自己选了七日,她能做的就是把着七日写在纸上,也不因为惠通催得急少一天。 她把契纸吹干,交给宋小满留底。 第二家是冯家,冯家男人先在申请纸上按下自己的手印,他的腿确实断过,木夹板还绑在小腿外侧,谢亭云让他抬腿,屈膝,又看过夹板边磨红的皮肉,在帖子上写明十五日内不得负重。 冯家媳妇立刻问:“十五日,那我家的两石一斗是不是也能缓上十五日?” 谢亭云收起笔,扭头看向许知闲:“这个不归我管。” 许知闲又去看了冯家的田,两亩半粟已经黄透了,田边还搁着两把磨好的镰刀,屋后还晾着两件成年男人的短褂。 周逢春问了左右邻居,才知道冯家两个儿子都在县城码头扛大包,一日各有十二文工钱,听说父亲的伤腿也没有回来。 “回来割两日,便少四十八文。”冯家媳妇说道,“家里现在还欠着药钱。” “所以你们要留住四十八文,然后也想把两石一斗粮留到明年?”许知闲问。 冯家男人靠在门边,脸上有些挂不住:“我是真不能下地。” “你的伤腿是真的。”许知闲将窄帖还给他,“可你家不是一个收粮的人都没有,两个儿子是回来割,还是拿工钱请别人割,这个你们自己选,我是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三日后再验,粮若是一穗未动,这一笔不缓。” “谢大夫明明写了十五日!” “他写的是你十五日不能负重,又不是你家两石一斗十五日不用还了,你觉得他写了就可以不还,那你让他帮你割好了。” 冯家媳妇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谢亭云站在院门外,听见她这么说,觉得有些无辜,但也拿许知闲没什么办法。 52. 没钱了 孙家的情形又有所不同。 孙家的男人也自己按了印,他断断续续发热,能走动,但弯腰久了会头晕,家里只有媳妇和一个十三岁的女儿,田中粟穗还带着点青,最快也要再等两日,孙家的娘家兄弟答应割完自家田里的粟就来帮忙,大概要在五日后。 许知闲看着这个情况,把孙家的两石四斗挪到了六日后复验。 “六日后若人没来呢?”孙家媳妇问。 “你今日便去问清。”许知闲道,“若是真来不了,再拿着这张帖找我,若你什么都不问,待到六日后粟穗没割,那便是你的问题。” 孙家媳妇把窄帖折好,当即托邻家进城的驴车捎口信。 最后是曹家,曹家病的是个九岁的孩子,午后总是要发烧一阵,离不了人,谢亭云当着孩子父母的面问过,窄贴上记五日内须有人照看,孩子又自己再帖子上按了印。 可曹家的粮已经割了。 五石出头的新穗整整齐齐的码在后檐下,外面盖着草席,曹家夫妻一个人在家看孩子,一个每日翻晒,粮心还有些潮,但过两日便能完全脱粒。 “粮收了,人也有。”许知闲道,“你家的两石一斗缓不了。” 曹家男人把草席拿在手里:“孩子还要买药,两石一斗先还你,剩下的粮今日贱卖,也熬不过这个月的。” 宋小满蹲下来,抓了一把穗粒捻开:“再晒多两日,该还的两石一斗分出来,余下的粮食若不想眼下卖,可以送丰年验,粮够干,也够净,看能不能押出药钱,这些药范掌柜看过之后再定。” “粮押进去,还是我家的?” “你按时还钱,粮还是你的。”许知闲道,“还不上,丰年卖粮抵借款,涨跌都算你自己的,先跟范掌柜算清息钱和仓钱再按印。” 曹家男人沉默了一会,把草席重新盖严:“好,两日后,我先送两石一斗去祠堂。” 谢亭云把四张窄帖的存根收进木匣,送小满则把缓收日数、原契粮数和下回复验日期分别抄入粮簿。 有人在后面小声道:“若许姑娘宽了他们,缺的粮是不是还要催我们?” 许知闲听到了,合上账簿,朝后面看去:“你们欠多少,还是按照你们原契来,你们不会因为这里晚还了,所以催着你们早还,惠通那里如果还缺粮,我会自己买。” 后面马上就安静了。 中午过去,第一批已经收下的粮陆续送到祠堂,每袋先解绳取样,再倒进丁五留下的验粮斗,风净后的瘪壳堆在墙角,薄薄一层,被穿堂风吹得来回打旋,宋小满按照“已割、已晒、已验”三行逐户落字,没有干透的仍旧退回去摊晒。 太阳逐渐落下,能在二十日前稳稳装车送到惠通的粮只记到了七石三斗,加上曹家两石一斗若按约晒好,一共九石四斗。 冯家三日后能不能割完,孙家娘舅那边能不能如期来,这些暂时都还不能算进去。 “还差六斗。”宋小满说道。 许知闲看向祠堂外,雨后的田埂被晒出一层白色亮面外壳,远处的粟田接着田边,看似今年是丰收年,实则离八月二十还剩下四日,真正能晒干、装袋、送到西码头的粮还是少了。 回城后,谢亭云在仁济堂门前下了车,只带走装着窄帖存根的木匣,许知闲和宋小满回到春和时,铺门已经挂起了灯。 柳三娘看着两人走进来,直接把一枚刻着“贺五”的竹签放到桌上:“上河渡捎来的,贺家船的五石仓位只留到明日,那边有五石已经晒好的干早粟,每斗九文,卖粮人不拆袋,要便要直接五石全买。” 宋小满接过,在桌边坐下,五石粮,四百五十文,船脚每石八文,共四十文,先前二十文定钱可以直接抵,还需要再付多二十文,一共还要再拿出四百七十文。 许知闲早上刚付过十八文的车脚,手里只剩下四百零三文,还差六十七文。 柳三娘看了一眼宋小满已经拨完了的算盘:“只缺六斗,非要吃下五石粮?” “青禾眼下只是第一批少了六斗,后面还有没开仓的四石八斗,也还有晒损、筛损的,五石运回来,多的可以留到第二批,若是最后真还有余的,那便是入仓后再卖。” “钱呢?” 许知闲从粮簿夹层里抽出一张旧欠据,是唐七欠下的一百文,说道:“正好,有人欠我的钱,该还了。” 柳三娘把“贺五”的竹签拿起来,往灯下照了照:“唐七这阵子不在白沙场,今日傍晚的时候有人看见他背着盐袋进了惠通。” 许知闲听完,默默将欠据收好,准备起身就走:“那省得我雇人找了。” 宋小满抱起粮簿跟在后面。 许知闲扭头看了一眼:“你也去?” “欠据是我写的。”宋小满嘴硬说道,“自然是我去比较好,不然他若是少还一分钱,最后还得我再去翻账。” 许知闲看了一眼,想想也是,点头,挽着宋小满一起出了春和。 两人赶到西码头时,河面已经黑了,惠通仓外门口悬挂着两盏风灯,船工正把当日最后几袋粗盐搬下船,潮湿的麻袋蹭过木板,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水痕。 唐七就在仓里,他面前放着一只不太大的盐袋,丁五则蹲在地上拆开盐袋口,从上、中、下各取了一把,验过干湿,又倒进小秤里。 六月那阵抢盐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白沙场的新盐一袋接着一袋运进临水,惠通门外的价牌也从十七文换到了十二文。 “七斤。”丁五道,“现盐,十二文一斤,共八十四文。” 唐七接过盐,先是数了十文放在一边,又数出四文压在另一边,剩下的重新数了一遍,七十文。 许知闲走上前,把欠据直接放到了秤盘旁边。 唐七抬起头,看着她,手上还放着钱串:“我还没接新定钱。” “我知道。” “这七斤是现盐,合伙的两口池先分工钱、牛钱和旧料,轮到我只剩下这些,惠通验过才收的,不是下一池盐的定钱。” 许知闲点点头,又用手点了点欠据:“我也知道,但是我今天是来收旧账的。” 唐七把七十文推了过去:“这里有七十文,余下三 十还要再等一池。” “十文做什么?” “回白沙场的船脚。” “四文呢?” 唐七搓了搓手:“我总得留个两顿的饭钱。” 许知闲看了他许久,唐七被她看得有些窘迫,最后还是接过那七十文,数了数:“七十文,可以,剩下三十文还要压在原本的借据上,旧账没有销之前,你不能收未出盐的定钱。” “我知道。” “知道也要写上。”许知闲说完,便看向宋小满。 宋小满已经铺开了欠据,在一百文后添上“秋八月十六收七十文,尚欠三十文”,写完后递给唐七,唐七在上面补了一个新指印,然后把剩下的十四文放进衣襟收好。 出了惠通,宋小满把钱串递给她:“现共四百七十三文。” “嗯,够了,我们先找贺家船吧。” 贺家船在西码头有个常年代收船脚的老经纪,两人赶到时,他已经准备收灯,听见许知闲要上河渡那五石早粟,又把门板支了回去。 老经纪道:“卖粮人只等明早,五石,四百五十文,钱随夜船上去,贺船主明日装粮。” “先验再装。”许知闲道,“十袋,每袋五斗,上、中、下三处取样,粮心返潮、发热、有霉味,一袋也不要,钱原封不动的带回来。” 老经纪皱眉:“上河渡那边的人可不听我这么多话。” “那便请他在四百五十文后面按印,你帮我把话带到就好,另得两文脚钱。” “这两文是谁出?” “自然是卖粮人,他若不肯,我们便不买了。” 老经纪看了看许知闲手里的钱,又把灯芯挑亮了一些:“行,我问。” 许知闲从钱袋里倒出所有的钱,又数出四百五十文钱,又补了贺家船剩下的二十文船脚,原先付过的二十文定钱一并抵进四十文里,竹签背面当场写上“船脚已足”。 四百七十文数好后,宋小满默默把剩下的三文钱放回钱袋,钱袋已经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老经纪看了她们一眼:“那五石粮还没见着,你们手里只剩下三文,你们不慌?” “怕。”许知闲摸了摸钱袋,把钱袋挂在腰间,“所以验得不对,不许装船,运回来。” 她们走出经纪铺时,夜船已经解开了缆绳,船头一盏小灯顺水一路往上,晃过桥洞,很快只能下一点暗黄色的亮光。 许知闲和宋小满并排站在河岸旁看了片刻,只剩下三文,又穷了,但是后续很多事情都有了着落。 转身又挽上宋小满的手往惠通走。 宋小满看着许知闲走的方向:“你又回去做什么?” “让欠我钱的人,先帮我付给别人。” 邵掌柜还没离仓,听完便把第一批交粮帖抽了出来:“一批十石,余款七百零四文,你想让我先付三辆车的钱?” “粮验过以后再付,三辆车,一共三十六文,直接从我的七百零四文里面出,车主各拿你的付钱小据,明日才肯去青禾装粮的。” “粮若没到十石呢?” 53. 刚赚到钱,又遇灾了 “少一斗我也不会付的。” “那三家车主就白跑?” 许知闲想了想说道:“所以他们也要看着粮袋封好了再上车,路上若是他们淋湿、撒漏了,也需要从车脚里扣除,同时青禾装上去便不合样的,那我赔他们一趟空脚。” 邵掌柜看了一眼她空空如也的钱袋,冷哼一声:“你自己就剩下三文,倒是想好我这的七百文要怎么花了。” “也不是我的七百文。”许知闲,拍了拍自己的钱袋,道,“在粮食还没进仓,钱还没到我袋子里之前,这七百文也不能算是谁的。” 邵掌柜又哼了一声,不想再搭理她,默默在交粮帖背面写上三名车主和三十六文的车脚。 贺家船在竹签写的最后一日前进了河汊,船舱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只粮袋,袋子底下都点着竹席,舱板上也没有积水,贺家船主当众拆开三袋,粮一粒粒落在白瓷碗里,颜色干净,咬开也很脆。 随着粮食一同回来的小据上也多了两枚手印,卖粮人认了四百五十文粮款,贺船主认十袋五石、三处验样的干粟。 许知闲看过后,又逐袋过斗,五石足数才让人搬进西码头的旧仓,这些粮还没全部卖给惠通,每只袋口除了“贺五”的木牌,又系了一根没染色的细绳,第一批需要多少,便当场解多少,余下的另付仓钱。 曹家的两石一斗也在约定的日子准时送到了青禾祠堂,九石四斗重新验过、封口后,三辆车沿着南门土路进了城。 八月二十早晨,惠通西仓门前摆开两只粮斗,丁五先验收青禾的九石四斗,再从“贺五”袋里过出六斗,十石粮分户留样,干湿、空壳和杂粒都合了原契。 邵掌柜验收完后,在第一张交粮帖后盖下行印:“第一批,已清。” 三名车主先领走三十六文,余下的六百六十八文,宋小满当面数清,才交给许知闲。 许知闲又从中付了九文仓钱,把剩下的四石四斗留在旧仓里,单独挂到第二批交粮日前。 丁五把第二章交粮帖翻出来,朱笔圈下九月初五:“许姑娘,还有十石。” “知道。”许知闲点点头。 邵掌柜看着许知闲,低声提醒道:“城里那边的新粮已经掉到八文一斗了,你昨夜买的那五石,加上船脚算进去,贵了,比我收你的价还高了不少。” 许知闲把第一张已清帖收好:“昨夜买的是二十日一定能到的粮,今日的八文,也不能保我今日一定能拿到粮,万一今日粮价涨了呢。” 邵掌柜点点头,觉得许知闲说得倒也在理,若是今日急用,也许会有人抬高价格出售,便没再说什么。 许知闲走出惠通粮行,看见田里的粮一车车进城,听闻上河渡那边的价牌也在往下换,等林家船准备返临水时,五石新粟已经能谈到七文半一斗了,许知闲又用三百七十五文买下,再补了二十文余船脚,照旧写明装船前需分层验粮。 宋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许知闲的钱袋:“你现在又剩下二百六十七文了,冯家、孙家和何家的日子都快到了,六石三斗若能照数收回来,你还要这五石?” “那六石三斗还在田里呢。”许知闲将林家船契放在购粮小据上,“七文半的粮现在已经在粮袋里了,惠通第二批和春和六石斗压在九月初五,多一条路,总比后面到了那日,被人加价来得强。” 冯家的两个儿子最终还是回了村,他们少挣了两日码头的工钱,面上都不太高兴,但手里的镰刀却是没停。 三日复验时,冯家的粟已经割了大半,等两石一斗晒干送进祠堂,冯家男人仍坐在门边,腿上的夹板一根都没拆。 孙家那边,孙家媳妇的娘家兄弟也来了,两人先帮孙家割完,才赶回去收的自家地,孙家那两石四斗比原定复验的时间迟了半日,但最终还是送到了,许知闲便也没再说啥。 孙家则是最慢的,第七日傍晚,何家儿媳才把最后两袋拖上板车,她手背被谷芒划破了好几道细细的口子,按交粮手印时,她的手累得直发抖,一石八斗全部过完,周逢春把斗底翻给众人看,一粒也没藏。 何家老妇没来,只托谢亭云带了一句话。 “何家老妇让我问你,她说七日是不是正好七日。”谢亭云道。 “今日还没过。”许知闲把何家那张缓收小据递给他看,“正好。” 谢亭云没有结果,低头看了一眼:“那便好。” 谢亭云是来青禾巡诊的,药箱旁仍放着那本车账,许知闲忙完过斗才走到药箱旁边把账拿过来翻了翻:“车脚这边按照三条路线分别定,每趟带一只药箱,照原路价走,多带一只,出城前由车夫与仁济堂另写加钱,临时绕村的,也要问车夫愿不愿意走,病人的名册不用交给车行。” “也不用给你?” “不用。” 谢亭云把账收回去:“也好,省得我拒绝你。” “你也可以偶然答应一次的,省得有人说谢亭云大夫不讲情面。” 谢亭云瞥了她一眼,开玩笑说道:“什么?不讲情面?桃花糕那次我可是连续答应了七日。” “你看看你还记账!”许知闲佯装生气,叉着腰。 “那我都吃进了肚子里的东西,总知道是多少。” 许知闲笑了一声,把装过粮样的白碗递给他:“行了,这个碗你拿去喝水,这里可没放桃花糕。” 谢亭云接过碗:“你就是想不洗碗,说什么喝水,真怀念当时我们初识的样子。” 许知闲已经走远了,说道:“没用,我们现在认识太久了,回不到当初了。” 谢亭云看着许知闲的背影,无奈的笑了笑,把碗洗了放好。 林家船在九月初三前进了码头,五石新粮逐袋验过,单独放进旧仓西侧,宋小满在每只袋上各拴两块牌,一块写粮从哪来的,一块写准备走哪张契,没有写去处的,谁都不需搬。 许知闲又另外付了十文的仓钱,将这五石留到第三批交割的时候。 九月初五那日,春和与惠通同时开门验粮,春和门前停着三辆小车,周二嫂与另外两户各送来两石,城中同样新粮的价格已经降到了七八文一斗,柳三娘还是按照 春日的契,让宋小满验完六石后,付足六百六十文的尾钱。 有人还在铺外问:“现下买六石,能省下二百多文,何必还照十二文结算?” 柳三娘把三张交清小据递给粮主:“春日六十文能让人帮我把粮留到今日,今日的六百六十文便不能赖,若只认便宜的时候,那明年谁还愿意给春和留粮?” 周二嫂收下钱,转头便去铺里给孩子买了一包饴糖。 宋小满今日没有跟着许知闲去西码头,春和六石是春和的粮,六百六十文也从饴坊账上出,惠通第二批则是用了旧仓四石四斗上河粮,再从青禾新收中另取五石六斗,两本帐分开计算。 午前,两边都已经全部核算完毕。 惠通第二批七百零四文余款里,先由两辆青禾粮车领走二十四文,剩下的才归许知闲。 唐七也在那日把余下的三十文送到了惠通,他让许知闲在旧欠据上写“足清”,又当面剪掉欠据的一角,等许知闲按过收讫的手印,他才从怀里拿出一张新纸。 纸上只写了已经归属于他和尚未卖押的盐数,邵掌柜核过主仓总页,才肯给他编号。 许知闲把剪过角的欠据收进旧账匣,随后又去算收林家五石一直单独挂在第三批的木牌,第二批交割后陆续收来的青禾粮,同样的也分户袋放进西码头旧仓。 九月二十午前,林家的五石和青禾的五石一同过了惠通的两斗,第三枚“已清”盖了下去,三十石卖契终于合上了。 第三批七百零四文余款里,先付了两辆青禾粮车二十四文,连同第二批的余款、唐七最后还来的三十文,扣除林家五石粮钱、余船脚和前后仓钱,许知闲手里可动的现钱已经回到了一千六百四十七文。 可青禾的粮尚未全部收尽,何、冯、孙三家送粮时多出的七斗,刘家晚熟后交出的六斗,还有后来开仓验明能收的几户,陆陆续续又凑出了三石二斗合样新粮。 秋粮正一齐上市,粮铺门外的价牌一天低过一天,许知闲也没有急着按最低价卖掉,她又多付了七文的仓钱,在旧仓旁边另外租了一小块木台,把三石二斗垫高,准备等春和下一张用粮单,或者等冬前盐船需要添船粮时再出,钱袋里还剩下一千六百四十文。 当夜下了场大雨,雨来得很急,先是一阵风把仓檐下的空箩筐吹倒,紧接着雨水斜扫进门,旧仓角的瓦松了几块,水沿着屋梁滴下来,正好落在最外面一只粮袋旁边。 许知闲和宋小满连忙从春和跑道旧仓,顾不得衣服已经淋湿就开始指挥仓里的人搬东西。 宋小满一把扯下外层油布:“抬木台!先挪靠墙的两袋!” 仓里的人立刻动了起来,两名守仓人抬起木台,许知闲和宋小满解开粮袋绳子,开始查袋查粮。 雨水从门槛往里漫,鞋底一踩全是浑黄的水脚印。 县衙巡河的人正好查到了西码头,陆承安带人进仓时,肩上已经湿了一大半,他先检查了屋梁,又让衙役去清门外堵住的排水沟里头的那些烂麻和谷壳。 “这仓是谁收的钱?”陆承安问。 54. 两个陆承安? 守仓人赶紧上前:“是小的,瓦昨日看着还好,没想到今夜风大。” “那就由仓里添人搬,不许另向粮主收急脚钱。”陆承安道,“县衙的人只清外沟,不帮你们搬私粮。” 守仓人连声应下,又叫来两名脚夫,三石两斗粮很快挪到了东边的高台上,最外面的一袋只湿了麻布,粮心还是干的,宋小满换过外袋,又在木牌后面写上:雨夜换袋,需复验。 她写完又把笔塞给许知闲:“我得回一趟春和,明早西灶那边还有两炉饴,柳三娘说若是我为了你的三石粮,耽误了她那六十斤的饴,回头仓钱从你头上扣。” 许知闲点了点头,又催着宋小满赶紧回去:“这里也用不着两个人守,你快回吧。” “我知道。”宋小满抬眼看了看还站在门边的陆承安,“反正现在已经有人守着河尺了。” 她说完便裹紧蓑衣,又跟着回城的脚夫跑进雨里。 门外的排水沟通了,积水慢慢退下去,衙役还要沿着下游接着查,陈老吏跑过来喊陆承安一起。 陆承安把伞递给他:“你们先去,我看了这边的河尺便来。” 一刻钟后,陈老吏带着人折返回来,下游两处的河尺都没有再涨,堵水的沟口也已经完全清理完了,陆承安便让陈老吏和衙役们先回县衙换掉湿衣,刚准备走,抬了抬脚,又放下,站着在远处看着许知闲。 许知闲坐在高台边,借灯火检查刚换过的袋绳,两人中间还隔着半个人的位置。 许知闲看了他一会,又扭头继续干自己的事情。 两人都没说话。 风从门口吹进来,灯焰往一边斜,许知闲伸出手护了一下,手指上还沾着新粮上的细粉,她抬眼看了一眼陆承安,觉得气氛有些尴尬,开口道:“唐七已经把一百文还清了。” “嗯,我看见总账销了旧限。” 许知闲看着他,欲言又止,什么都没说,他站着,她也站着。 过了很久很久,许知闲站累了,便找了个椅子坐下,陆承安也陪着她坐下,两人没说话。 后半夜,雨声渐渐小了,高台底下的水印也慢慢变浅,许知闲原本想闭一会眼,后背靠在木柱上,换了几次姿势,最后,头还是不争气的慢慢偏到陆承安的肩侧。 陆承安偏头看了一眼,她眉心还蹙着,手里拿着半截没系完的细绳,慢慢调整了一下肩膀,坐得更稳一些。 天边微微泛白时,码头传来第一声解缆的木响。 许知闲动了动脑袋,却没睁眼,隔着被夜雨打湿的衣服,她能感觉到陆承安肩头传来的温度,也能感觉到他整条手臂都还僵着。 她睁开眼,慢慢直起身,把那半截细绳放到膝盖上,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为什么不叫醒我?” 陆承安动了一下已经发麻的手指和肩膀:“叫醒你,你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睡。” 许知闲朝旁边看了一眼,东边的木台已经空了一大半,又扭头看了一眼陆承安,叹了口气,没拆穿。 仓外又响了一声解缆的木响,晨雾贴着河面散开,昨夜积在石阶下的水已经退了,露出几根泡得发白的烂麻绳。 陆承安扶着高台站起来,右手臂落下时停了片刻。 许知闲看见了:“嗯?麻了?” “没有。”陆承安嘴硬道。 许知闲冷哼了一声:“真没想到县令大人说谎也这么在行。” 陆承安揉了揉肩膀和手臂,弯腰捡起昨夜放在脚边的公文袋:“我还能拿东西。” “我没问你能不能拿东西。” 陆承安抬眼看她。 许知闲原本还想再多说一句,看见晨光从仓门照进来,恰好落在他湿了一夜的肩头,许知闲看着,垂下眼,弯腰伸手捏住粮袋上松开的细绳,把它重新系紧,轻声说了声:“算了。” 陆承安看了她一会,走到门口,又停脚说道:“粮心今早记得再验一次,外袋干,不能代表里面没有返潮。” “知道。” “仓里的赔责记得也留纸。” “知道。” 紧接着,脚步声慢慢远了,许知闲系完最后一根绳子,再次抬起头时,仓门又被晨雾盖住了,陆承安的身影淹没在了晨雾里。 旧仓的漏雨的瓦在三日后全部换完,新换的瓦片整体发红,跟四周晒黑的旧瓦片挤在一起,一眼便能看出哪里补过。 那剩下的三石二斗粮全部重新验过两回,粮心都是干的,入冬前又陆续入了仓,空下来的木台没有撤掉,宋小满让人把它擦干净,往上面铺了一层竹席,专门用来存放每日收进来的盐契、粮契和船位总页。 天气再冷一些,写字人的手容易僵住,柳三娘又从春和搬来一只旧炭盆,放在账桌底下,谁烤火谁往盆边小碗里投一文。 严二第一日烤了半个时辰没给钱,第二日便发现自己的委卖纸被宋小满放到了最下面。 “宋掌柜,你这可是公报私仇啊!” “你离火远一点,再说了你还欠着炭钱呢。” 严二瞥了她一眼,不情愿的补了两文。 入冬后的第一场薄雪落下来的时候,码头总页已经不只记录盐和粮了,有人预留来春的空船,有酱园提前定豆,也有两家饴坊签三石左右的粮食小契。 正引、现货、仓中的存粮和定钱各挂各的木牌,所有人想拿货都得先过宋小满的账桌。 县衙那边依旧只收一份查重的抄页。 陆承安来过几次,每回都站在账桌旁,看完县衙该留下的船号、仓号和契号便走。 许知闲有两次抬头刚想叫他,第一次被来交盐单的船头挡住,第二次好不容易有机会了,话到嘴边,也只问出县衙何时落锁。 “戌初。”陆承安道。 许知闲点点头,但那日她没去。 河边结过一层薄薄的冰,又在几场南风里慢慢化开,旧仓檐下的冰箸一根根变短,城外的桃花林已经冒出了小小花苞,宋小满又把账桌从避风的东墙搬到窗下。 春二十清早,宋小满亲手把粮价牌放了上去:“今日粮价十二文。” 木牌刚挂上去,许知闲正在拨算盘的手便停了一下。 过去了一年,还记得刚来的时候,她一走进丰顺粮行,宋小满就坐在柜台后面,说的就是这句话,那时宋小满说完便会接着低头算账,问一句才答一句,像游戏里定时触发的NPC。 许知闲抬起头,宋小满把木牌扶正,又在旁边添了一 块小牌:“东乡陈粮十文半,青禾新粟十二文,上河到岸粮加上船脚另算。” 严二刚走到窗前,闻言又把刚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 许知闲继续拨算盘:“今日你倒是说得挺多。” “去年少说了,叫你捡走了不少便宜。”宋小满从她手边抽走一张写错仓号的纸,“今年你补回来。” 门外有人笑了起来,许知闲也偷偷憋笑,拍了拍她。 第二年的春二十,还有一个今日本该出现的人。 码头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匹驿马从西街跑来,马脖颈上都是白沫,后面还跟着一辆青布小车,车辕上挂着府衙的木牌,车轮子辗过水坑,泥点全部溅到了旧仓的门槛上。 前面的驿卒没有停,朝着县衙方向高喊一声:“府城官凭到——” 许知闲手里的算盘珠子全部撞到一起。 宋小满抬头,急切问道:“你脸色怎么了?” “县衙今日开门吗?” “哪日不开?” 许知闲看着门外,马上把算盘和账页全部推给她:“不行,我得去看看。” “今日不用给陈老吏送账。”宋小满道。 许知闲脚下顿了一下,又接着往县衙跑去。 青布小车已经停在县衙门前的照壁外,从车上下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形清瘦,穿一件灰青色的官袍,靴边沾着许多黄泥,转身又让随行人从车里抬出一只封了红泥的长匣。 陈老吏迎了上去:“敢问大人您是——” “梁述,奉府衙之命督办临水县新旧交接。”男人从腰间解下一个玉石腰牌,递了过去,“新任官凭昨日到府,期限紧,今日先点县印、库银与未结旧案。” 陈老吏准备接腰牌的手停在半空:“新任?” 梁述继续看着县衙门口,说道:“请陆承安陆大人接凭。” 县衙门外彻底安静,路人的讨论声也没了。 陆承安从正堂出来,他仍穿着平日理事的深青色官服,手上拿着一卷春堤工册。 “我就是陆承安。”他说。 梁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正堂案后那一方座牌:“你就是临水县令?” “是。” “何时到任?” “已过一年。” 梁述让人把长匣抬进前堂,当着众人的面验过红泥、封纸和府衙骑缝印,才取出里面的官凭,纸张上的字迹很新,像是没多久刚写上去的。 第一行写的是陆承安的姓名,籍贯,出身和官阶一项不少,末尾写得清清楚楚:今春初任临水县令。 附在后面的则是一张交接单,里头列着县印一方、户籍六册、田赋总簿四册、库银若干与未结案卷,前任姓名那一栏则是空着。 陈老吏读到“今春初任”,大声喊道:“这不可能。” “官凭由驿路送入府城,我昨日亲验过封的。”梁述道,“府衙到任簿上,陆大人的名字也是今年才添上去的。” 陆承安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去年春天,许知闲在丰年粮行告诉他,他本该是第二年春才出现在县衙门口,如今这一纸官凭竟对得上。 他看向陈老吏:“陈伯,快去取我的旧调令。” 55. 被查 旧调令一直锁在县衙管匣最下层,纸张已经有些发黄,左上角还有当年驿路雪水洇开的痕迹,陈老吏拿出来时,脸色已经微微发白。 “这张是去年陆大人到任当日,由前任县丞、驿丞和六房书吏共同验过的,府印、骑缝、官凭字号,也全都是真的。” 两张任命被并排铺在长案上,姓名相同,官职相同,去处也相同,纸上的府印深浅也几乎一样,连印角那道细小的缺口都能对得上,唯有日期不同。 梁述把旧调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取出随身带来的府衙印样,一寸寸对过,他看得很仔细,堂外围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最后看完,他缓缓放下印样:“旧调令也看不出真伪。” 陈老吏立刻说道:“那便是府衙重发错了!” “新官凭也没有错印。”梁述看向陆承安,“两张都很像,不能让你自己继续握印自查下去了。” 堂下有人低声议论,守门的皂吏往里走了一步,想替陆承安拦住那张任命。 陆承安伸手制止了他:“按照交接单清点吧!” 陈老吏立马跪下,大喊道:“大人!不可啊!” “府衙查清前,县印封存,已经受理的急案照常记入值簿,不盖结案印,至于春堤、县仓和巡河,你们都不得停,支出先由六房共同署名,逐笔留票。” 梁述看了他片刻,疑惑说道:“陆大人这是肯交?” “印是临水县的,不是我的。”陆承安看着桌上的两个任命,垂下眼眸。 皂吏把县印匣放上长案,陆承安亲手放下去并合上盖匣,封纸从铜扣下穿过,他按住纸角,等着梁述滴上红蜡将县印封存。 随后又拿出自己的私印放到旁边,做个见证。 许知闲站在人群里,看见他收回手的时候,手指上还沾了些红蜡,陆承安捻了两下,没捻掉,就没再管。 梁述随即让人清点旧案:“凡在旧调令后,今日官凭之前的,由陆承安签押的公文、灾册、路引和县衙抄页,一律先封存,不得涂改和增补。” 邵掌柜连忙挤到人群前面,问:“那盐引总页也得封?” “县衙所留的抄页都要封。” “可船明日还要出的,今日又有新契,县衙不查重,这要是出了重号算谁的?” “商户可以暂缓。”梁述背着手,微微抬头,仿佛这些都与他无关似的。 “暂缓一日是暂缓,暂缓一个月也是暂缓。”严二在旁边也跟着急了,“我手里可是还有三张今日要落仓的盐纸。” 梁述扭头看向随行的书吏:“码头和粮行的总页也一并收来。” 许知闲听到微微皱眉,从人群里也走了出来:“不行,县衙的抄页你们可以收,但是仓行的正本和码头总页不行。” 梁述转头,不屑道:“你又是谁?” “许知闲,粮契、盐契和船位总页上头都有我的旧账。” “既有陆承安的签押,那便在核验之列。” “他的签押只在县衙抄页上。”许知闲从袖中取出一张随身带的空号纸,走到案边,“仓里正本由仓主、卖主、买主各自按印,县衙只抄引号、余数、船号和日期,查一货多卖。” 许知闲在空号纸上缓缓写下:“若是你要查陆承安,可以封县衙手里的抄纸,但想要拿商户的正本,交接上得有另一条,不然耽误了临水的生意算谁的。” 梁述垂眼看着那张纸:“若是县衙此前无权留底,这些总页可能从头到尾都无效。” “那便更不可能凭借一张可能无效的县衙抄页,反过来收商户自己的正本账纸了。” 堂外的议论声慢慢低了些。 梁述重新展开交接单,又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上面只写了县印、库银、户籍、田赋、旧案和县衙存档,没有说仓行私账。 “正本仍留原处,但府衙复核前,县衙不能再给新契留查重抄页,商户若照常收契,风险自担。” 许知闲点点头,能做到这一步不错了:“本来就是商户自担的,这点梁大人可以放心。” 说完后,又瞥了一眼陆承安,陆承安冲着她微微摇头。 梁述让书吏只收县衙已有的抄页,剩下的桥费账、灾册、盐引抄页、巡诊路引、船号总簿,凡是带有陆承安签押的,全部都用白纸封住书脊,每封一册,梁述的随行书吏便在清单上写一笔。 邵掌柜和严二则是各自跑回码头,通知仓里今日只凭主仓总页核号,宋小满马上在旧仓门口添了块新牌:县衙抄页暂停,买卖双方需一同到主仓查明昨日未清与今日新添。 日头越过县衙的照壁,落在后头的驿卒举着带来一页原该与官凭同行的府衙到任簿抄件急匆匆跑来。 梁述当场验收抄件封口,还是完整的,又当着众人的面拆封,看完后,许久没有说话。 陆承安问:“查到了什么?” 梁述把那页纸转过来,并大声念道:“到任簿上,临水县令一栏在过去一年始终空白,陆承安的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今春新官凭之后,过去的旧调令,府衙从没有发出过。” 前堂和人群陷入一片沉默,风从敞开的堂门外灌进来,县衙账册书页轻轻鼓动。 过了不知道多久,陈老吏才说道:“府衙没有发出过,那陆大人手里的那张又是从哪里来的?” “正因不知道,所以才要查。”梁述把到任抄件压在两份官凭下,“旧调令来处未明,不等同于这一年的所有公文立刻作废,查清前,谁也不能动县印,同时也不能由陆大人自己核验自己的旧签押。” “那新官凭呢?” “也封。”说完,梁述挥手让书吏另取封纸,将今春新官凭重新装入长匣:“在府衙回文以前,陆承安陆大人留在临水,不得离县,后衙可以继续住着,但正堂暂时不升。” 陆承安点点头:“好。” 他扭头把没有批完的春堤工册交给陈老吏,陈老吏接下时仍下意识喊了声“大人”,喊完又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改口。 陆承安看着他,把春堤工册理好:“先送工坊,堤脚今日就要下木桩 ,不然到时候和去年一样就麻烦了,不用等这边。” 许知闲站在堂外,看着陆承安从前堂走出来,冲着她笑了笑,又挥手让她回去。 许知闲知道他什么意思,官凭传递消息的速度远远比她想象得快。 等她跑回旧仓时,门前已经围了两层人,一个酱园管事把冬日里定下的豆契拍在账桌上,要求宋小满马上退回六十文定钱。 “县衙连县令是谁都还没弄清,那张抄页还能作数?” 卖豆的东乡老汉也抱着一只旧布袋,满脸涨得通红:“三石豆我给你放了一个冬天,眼下都已经装袋了,是你说今年酱缸多,要我春二十五送来。” “我又没说不赔你几文仓钱。” “契上写的是你不收,定钱不退。” “那是县衙留过底的契!” 宋小满看着他们,默默从两人手中抽出契纸,先检查了纸角,又查了末尾的两枚手印,捂住耳朵大喊道:“停下!别吵啦!” 等两人停下,才缓缓说道:“你们这手印也是陆承安给你们按的?” 酱园管事一噎:“自然不是。” “豆也是县衙替你吃的?” 周围的人笑了两声,见宋小满还要继续说,又停住。 宋小满把契纸推回去:“县衙抄过契号,不等于替你们买豆卖豆,卖主已经照契备货,春二十五以前送到主仓,验过成色,你照数收,今日无故不收,那六十文定钱不退,若是豆还没送到,你也不能现在就说人家违约。” 酱园管事还想开口,宋小满已经翻到下一行:“真要解契,你们两个另写,卖主肯不肯、补多少仓钱,你们自己谈,别拿着官凭就赖账。” 许知闲挤到桌边时,那管事正按着契纸脸色发青。 宋小满偏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嗯。” “陆大人那边怎么说?” “县印封了,人留在县里,不能升堂。” 宋小满低头拨着算盘的手慢了一会,又继续往下拨:“今日新纸只收当面到主仓核过的,少一方,都不落号。” 仓门外新挂的木牌被风吹得直撞墙,原本等着递纸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三个人悄悄退到人群外,还有人直接把空号纸折起来塞回怀里。 严二跑过来:“这时候不敢签,过两日还不是要买粮用船?宋掌柜,你把县衙那一份补回来就是。” “我上哪儿补县衙的那份去?” “那总得想个法子,不是?” “法子已经写在了牌上。”宋小满说道,“县衙不合页,就让买卖双方多走一趟,亲眼看主仓余数,嫌麻烦可以不做,总不能一边怕重契,一边又连路都不愿意走。” 这话稳住了几个准备离开的人,午后本该挂上木牌的十二张新纸,最后只写下了四张,旧契仍按照原约走,新买卖成交的速度却一下慢了大半,账桌前几乎空了出来,河风带着河水的腥味直灌进仓,吹得桌上的账页哗哗作响。 未时过半,县衙送来一张查证告示。 56. 验账 梁述只在告示中写道:凡是能证明陆承安过去一年实际理事的外存公文、商户回条与民间抄件,均可自愿送验,原件一经收入查证清单,须当场封存,府衙复核前不得取回。 许知闲看完,伸手去拿桌下的那只长木匣。 宋小满一把按住匣盖:“你做什么?” “送县衙。” “方才在前堂是谁说这些私账,不能收的?” “强收和自愿送验是两回事。” “这是你的账,也是我的账。”宋小满盯着许知闲的眼睛,手死死按着匣盖,“总页里头还挂着别人的盐、粮还有船位,你想要替陆承安作证,也不能把这些给出去,给出去这些可能就收不回来了!” “不是,私契我不交。”许知闲松开匣子,“各仓的价账、赊账和押物账也不交,只送已经挂出来供人查重的总页,和我自己的桥脚账、盐账和粮账。” “那些未清的怎么办?” “今日收市前,把未清项另抄一份,买卖双方与主仓各自来认,有说合人的再由说合人按印,认完从明日起另起新册,旧总页封到今日酉初,送去查证。” 宋小满盯着她:“就一下午?这抄得完?” “只抄未清的,那些已经销掉的不抄。” “那灯油、纸和抄工钱呢?这些也要算。” “我出八十文。” “抄错一行?” “那我可就赔钱了。” 宋小满这才把手从匣盖上拿开:“行,那我帮你喊四个会写字的,谁家的未清项谁来认,少一枚手印,这行就先留在旧册里头,不往新册里头抄。” 严二在旁边听了半晌:“那我呢?” “你去找人。” “那我有没有脚钱?” 许知闲看了他一眼:“今日落下的八张纸,你想不想明日再挣说合钱?” 严二立马把外衣一拢:“你说,先找哪家?” 码头很快就吵了起来,有人沿街叫契主,有人直接去各仓取存根,旧仓的长桌不够用了,宋小满又借来两张窄案,三张桌子从窗下一直排到门口,墨锭磨了一块又一块,写到后面,四个抄账人的手全部都染成了黑色。 旧页上都契号、货数、仓号与未清定钱逐行抄进新册里头,价格依旧保留在买卖双方的私契里,已经封在仓里的定钱,不跟随新旧册一起更换。 酱园的管事到底还是没有解契,他在那笔三石豆后面重新按下手印后,看了许知闲一眼,又把册子推给东乡老汉,东乡老汉也跟着按了手印。 邵掌柜那边把惠通的盐引总页全部核过一遍,只抄写引号、余数、已押与未交数,冷哼一声:“我仓里一斤盐卖多少,府衙查陆大人的官凭可用不着知道的那么清楚。” “本来也不送你的价账。”宋小满扫了一眼,缓缓说道。 “先说清楚,省得到时候有人一着急,连别人锅里有几粒米都要倒出来数清楚。” 许知闲站在一旁,知道这句话就是说给自己听的,她也没敢吱声。 酉初的梆子声从接口传来时,最后一名船主也刚按完手印,宋小满当众画断旧总页,在断线下面写明:“春二十酉初封册,未清项另抄续行”,四名抄账人和当时还在仓里的契主也轮流做了见证。 八十文摆在小碟里,六十文分给四名抄账人,余下的二十文付纸、灯油和跑腿,没有结余。 许知闲自己的那几本旧账册不需要另抄,她把桥脚、粮契和两次盐引的账一本本装进木匣里,有将码头历次总页装进长匣。 宋小满合上最后一本新册:“明日若是有人不认今天搬过来的数,我再拿着见证单去寻你。” “寻我做什么?” “八十文只够抄账的钱,可不够挨骂的,我今日可是被骂的好惨。”宋小满嘴巴一瘪,委屈道。 许知闲把木匣的铜扣扣紧,摸了摸宋小满的头:“挨骂我给你另算。” 天已经黑了,两只木匣由码头伙计抬到县衙,迈过门槛时,长匣一角磕在门上,许知闲俯身托着,一只手从旁边扶住了匣底。 陆承安就站在门内,他已经换下了官服,只穿一件深色直裰,袖口整整齐齐的束着,俯身帮她托着。 “放哪里?”许知闲抬头问。 “东侧长案。” 陆承安和码头伙计把木匣接过去,放好,原本那个位置堆着他批过的公文,现在公文全被封了,那里便剩下了一盏油灯。 灯忽亮忽暗,梁述从后堂走出来,看见匣上的封签:“这些都是谁的?” “短匣是我的,长匣是码头公开查重的总页。”许知闲递上见证单,“今日未清项已经由各方核过,另起新册,各仓私契、价账、押物账和赊账都不在这里面。” 梁述接过见证单,细细看过:“你们今日已经停市了?” “停了半日抄新契,旧契照样给府衙查验。”许知闲微微俯身,恭敬答道。 “抄账用了多少钱?”陆承安问。 “八十文。” “这些账一旦列作证物,府衙可能逐页传人核问,码头不可能只损半日。” “我知道。”许知闲点头,迎上陆承安的眼睛。 “你可以不交的。”陆承安担忧说道。 许知闲看着他,陆承安站在长案边,离那张空着的县令椅很远,说完便从匣盖上收回了手,往旁边退了半步。 “去年春二十一,东乡石桥封路。”许知闲说道,“春二十三,七个人没掉下去,桥脚账里有当日的放行次序,也有你签过的限重小据。” 许知闲看了一眼陆承安,接着说道:“到任簿空着,那是府衙的账,与我这边的账无关。” 梁述抬眼看了她一眼。 陆承安过了一会才道:“这与你先前要做的事无关。” “我知道。” 梁述当前开列收验清单,第一本桥脚账翻到去年春二十三,县衙发给桥边人手的限重小据夹在内页,纸边沾着当时没擦干净的泥,末尾有陆承安签押,也有粮行、车主与桥边领工人的手印。 往后是春和封样时留下的查验抄件、青禾补种后的灾情圈记、白沙盐场顺延期间的引号总页,一本接着一本,纸张新旧不同,墨色的深浅页不同,有人中途换过笔,有人按歪过手印,还有一页被去年夏天的雨洇开半个仓号,旁边另贴了补记。 梁述翻得很慢:“这些能证明过去一年,临水县有许多人一直把陆 承安当成县令,也能证明县衙封存的抄页并非今日抄写,但民间账可以互相作证,仍不能单独补出一份府衙任命。” “我也没让你给单独补一份府衙的任命。”许知闲说道,“先证明那一年不是空的。” 忽然,堂门外传来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 邵掌柜抱着一只包了油布的木匣走进来,肩上还沾着码头的灰:“惠通过去一年的盐运过关回条、兑引回条和县衙查重存根,价钱、客名与仓中欠账这些外都没带,查官凭用不上。” 他身后还沾着谢亭云,谢亭云手里拿着一只薄纸袋:“仁济堂这十一张乡间巡诊路引、三张县仓药材领用抄页,诊簿、病名和赊药账都留在医馆,若只核日期、路线和签押,这些够用。” 梁述扭头让人登记来处,再开封。 陈老吏把灯芯挑亮,邵掌柜的木匣先开,最上面几张只是沿河县镇的过关小据,直到翻出去年六月的一页盐课册回条,梁述的手停下来。 回条上写着临水县送验盐引的数目,末尾署名陆承安,再往下,是府衙盐课司去年六月十八的收讫印。 梁述取出随身印样,先是比了一遍,过了一会,又再重新比了一遍。 堂外最后一点天光已经彻底退去,灯却照得前堂越发的清楚。 梁述抬起头:“府衙的到任簿没有他,但为何盐课司去年的收讫印却是一模一样?” 梁述将盐课回条翻到背面,上面另写有一行收文号,夏字二十六,旁边的小押被匣底磨淡了,但仍能辨认出是盐课司经手书吏所留。 “这张为何到了惠通的手里?” 邵掌柜走上前看了一眼:“那次送册,顺带核验白沙场回来的盐单,惠通的船头代送,领回条时一并带回的,县衙抄录过一份,原纸一直保留在我匣子里。” 梁述让书吏把收文号另抄出来:“验印只能验出纸面看不看得出真伪,这个还得查盐课司的底簿,这一号是谁收的,还收了什么,这些都要重新对。” “对可以,但不要只拿到任簿对就行。”邵掌柜把匣盖往一旁推了推,“一个柜子里没有,那就换一个柜找,惠通这些年都是照着这些回条走的盐,到时候不能因为府衙说一句没见过,就认定了我们惠通走的是私运。” “盐货和旧调令分开查。”梁述道,“不因陆大人到任时间存疑就随意认定已经验讫的盐货属于私运。” 邵掌柜这才走到椅子旁缓缓坐下。 谢亭云的路引随后摊开,十一张纸,写着青禾、石湾和上河几条路,有两张背面还盖着邻县关卡的验讫戳。 “这两趟可是出过县界?”梁述问。 “上河那边请诊,原路被水冲坏,绕过邻县渡口。”谢亭云指着路引上的内容说道,“路引写的是我和药童,这个可以在渡口当日的验引簿查得到。” 书吏提笔问:“当日看的是哪家……” “查陆大人何时签引,不需要查是哪家病人患的什么病吧。”谢亭云的语气依旧温柔,此时却带着一丝不容质疑。 说完后,谢亭云看了一眼案上的纸,把药材领用抄页和路引分成两摞:“药材那三张,县仓有出库数,我这里有领讫数,两边只需要对药箱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