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招囍》 1. 比武招亲 萧萧秋风卷落残叶,簌簌飘旋徘徊落地,尽显萧索凉意。 今日乌云蔽日,着实不是个好日子。 清早,珞安城内就人头攒动,尽是来围观戍边将军邬及望之女邬碧萦的擂台比武招亲,好生热闹。 邬碧萦在珞安城内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自小随父亲邬及望习武,与父兄共同镇守珞安这座边城。 虽仅年十八,却已几次随军上阵抗敌,抵北黎侵扰,故多受城内百姓钦佩尊崇。 三尺高青石擂台在演武场中央高筑,木栏围拢擂台四周,台后方一面写有“邬”字的大旌旗随风飘举。 比武分两日进行,昨日已决出一名优胜者,今日是最后的决战,高手多会选择蛰伏至今日才上场挑战。 主角虽还未登场,但高台之下,已是人声鼎沸。 “这邬大小姐,也是倒霉,不知为何,竟招惹了北黎的皇子,被这蛮夷求亲。”来观者摇头叹息。 “我看定是这蛮夷皇子贪恋小姐美貌,才来求亲。” “我们珞安城与北黎国毗邻,苦北黎侵扰久已,世代有仇,邬大小姐怎可能愿嫁去这蛮夷委屈求和。” “幸而邬将军这次以退为进,主动请求皇上下旨比武招婿,就是想让这蛮夷皇子畏难。” “这北黎蛮子若不自量力敢来比武,我等大容国男儿定将他打个落花流水。” 围观之众,嘈嘈切切,语声纷然。 容国与北黎国疆土相接,互视为敌,北黎国为少数民族政权,不甘囿于漠北蛮荒之地,觊觎中原已久,胡骑铁蹄常南下扰民,边境纷扰不断。 边关军民皆仇恨蛮夷,众志成城抵御外敌,几十年来两国烽烟不断。 邬将军为皇上亲封的镇北将军,二十余载镇守珞安城,练兵御敌,沙场战敌。 麾下邬家军,军纪森严,声名在外。 他育有三子一女,邬碧萦为其唯女,被将军视为掌上明珠。 两国交战多年本势均力敌,但三年前北黎藩王通过政变称帝,即以雷霆手段整顿朝纲、整军经武,自此边境交战,容国这两年来便常处下风。 但容国乃泱泱之国,基础雄厚,若真倾力抗敌,胜负未可知也。 只是朝堂众臣大多偏向求和,抗敌之心涣散。 故双方达成协议,以容国开数十边境城池与北黎国贸易往来为契约条件,换取一年停战协议,双方得以休养生息。 珞安城作为直接要塞,自然为这十城之一。 这次是北黎国的五皇子贺兰端以,借着停战贸易往来之机进京都求亲,点名道姓要邬家的小姐缔结姻亲。 皇帝也是犹豫不决,一方面他不愿通过女子结亲换取和平,一方面又想谋取两国长久止戈。 邬家更是不愿嫁女,与北黎对抗多年,甚是了解胡人素来艰险狡诈,这次停战,邬家军一刻不敢松懈防备,联亲?绝无可能。 邬家退步求得皇帝下旨召开比武招亲,若好战的胡人能在比武中取胜,邬家也便心甘情愿嫁女。 此招本欲让其知难而退,但未曾想贺兰端以竟也欣然接受这比武赢亲。 台上一名小兵的锣鼓声打断了众人喧嚣:“比武招亲第二日赛事,现在开始!” 遥遥望去,邬家几人已落座观赛席就位。 只见邬小姐肤若凝脂,眉目如画,明媚嫣然,容貌绝绝,穿着一身茶花红的柔缎长裙,更显夺人目光。 她身旁有一眉目清朗的青年,是其兄长邬在简。 赛事还没开始,主角邬碧萦便神情紧张,眉头紧蹙,身侧的邬在简正与她窃窃低语。 “冯家哥哥,今日断不能输。”碧萦面有忧色,对着兄长说道。 “妹妹你不必担心,冯裕向来功夫了得,并不亚于我,这北黎皇子怕是不敢来此。”邬在简神情泰然,不慌不忙道。 碧萦倒也不是心属冯裕,只是盼着有人能败得了北黎皇子,让她能免于嫁去敌国。 况且这冯裕是自家哥哥好友,不管是学识武功还是家世都是个可嫁之人。 邬碧萦身旁的两个弟弟,十二岁的邬在越已能懂事正为家姐担忧中;六岁的邬在祺却是不谙世事的一副观闹笑脸,兄弟身旁站着一脸愁容的妇人,正是四人的母亲陆向愉。 说话间,已有几名武林小卒先上台挑战昨日胜者。 今日的强者果是更多,不会儿昨日胜者就败下阵来。 冯裕终于也如约上台应战。 这冯裕是珞安城太守之子,与邬在简自小相熟,感情甚好。他从名师习武,功夫出众,不过小几十招就让对方低眉俯首认输。 邬大少爷自信满满地看着妹妹道:“妹妹不必担心。” 冯裕大声呵问:“谁人再前来赐教?” 台下面面相觑,这谁敢与冯大公子比较,若是输了便是输了,若赢了那更是胆大妄为。 好一会儿,台下才有人喊道:“我来!” “来者何人?”台上负责裁断的小兵问道。 “我乃邬家军第二营兵士曹填是也。” “请——”冯裕拱手抱拳式意。 今日为赤手空拳比拼,曹填没什么招式,拳踢脚攻之间,不过几个招数便落了下风,意料之中地迅速败了北。 看冯裕轻易取胜,邬在简得意地看向妹妹:“那个什么端以皇子,肯定吓得不敢来了。” 邬在简说完,轻蔑一笑,看向武台。 “要是这样,那也极好。”邬碧萦自言自语道。 碧萦才刚松口气,却见得一身着雅青锦袍的年轻男子,从人潮中腾空一跃而起,借轻功凌空飞跃人群,然后稳稳落于擂台。 他身上的袍子是织金暗纹的,狐毛绒边,玉带束腰,编发盘起,看着就是贵气逼人。 碧萦怔怔看着此人。 好生熟悉,这不是一个月前,自己新交的朋友,胡牧? 胡牧,怎么也来了?还穿着如此金贵。 他手无缚鸡之力,一月前不是还靠自己来保护吗? 他来,岂不是送死? “来者何人?”裁决小兵扬声问道。 台下一穿着狐领胡衣的小厮高声回应:“这是我们北黎国的五皇子,贺兰端以。” 一语既出,满场哗然: “这就北黎五皇子?” “看冯少爷不把他打得心服口服。” 不过也有人赞叹道:“这蛮夷生得也是俊俏。” 碧萦瞠目地看着台上的人,连连摇头喃喃道:“不是,他不是,他是胡牧。”但声音微弱,并未被台下众人听去,只是他身旁的哥哥听后扭头看向了她,却也未多想几分。 冯裕和这五皇子相对而立,互相拱手抱拳,道:“请赐教。”,“得罪。” 端以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直挺挺地背对着观赛席。冯钰则沉腰扎马,严阵以待。 端以突地踏步向前,掌劈风而出,势猛力沉,直取冯裕中路,冯裕用手肘一挡,往后退了两步,心想着,此人好生凶狠的招数。 端以乘势继击,拳势狠辣,如猛虎突击,招式又快又辣。 冯裕硬刚相抵,却被对方的悍拳打得踉跄后退,臂膀发麻,他抖抖肩膀,还未来得及休整,对方就用强稳的内力一掌劈头而来,冯裕抬手不及,正胸中掌,随即单膝跪地,紧紧捂胸着,一口鲜血吐地。 惊骇的人群不由地齐声“啊——”。 “冯裕哥哥!”碧萦心头一紧,倏地站起呼道。 端以这才转头看向观赛席的碧萦,看她面露忧色,便罢手抱拳,对着正擦拭嘴角血迹的冯裕道:“冯兄。” 冯裕捂着胸口对着端以,起身不服气地道:“我还可一战。” “冯兄,可别后悔。”端以的眼神阴辣辣。 碧萦难以置信地看着此情此景,心想道,这个人,还是自己认识的老实可怜的胡牧吗? 胡牧,胡牧,原来是放牧的胡人的化名,难怪,这偌大的容国,北黎的皇子却非要点名我一个无名小女结亲。 原来,他就是胡牧,胡牧就是他。 稍作暂歇,冯裕就起身握拳,大喊一句:“再来!” 端以眼神凌厉地睨视着冯裕,移身向前,拳如疾风呼啸而过,直逼冯裕前额,冯裕以肘相抵,端以又立马侧身向前,眼见一脚就要向着冯裕脖颈狠狠踹去。 看台上突然翻身跃起一个黑影,如有瞬移般落在台上两人中间,一手稳稳抓住端以的抬腿。 端以看向来人,正是北黎多年的宿敌,容国的镇北将军邬及望。 于是他立马收腿,露出敬重的表情,做了个拱手的礼节。 邬及望说道:“比武点到为止即可,五皇子,你赢了。” 贺兰端以勾起嘴角,道:“承让。” 台上小兵给贺兰端以翻了个白眼,不服气地喊道:“贺兰端以胜。” 又望向台下:“下面谁再来挑战?” 邬及望搀扶着受伤的冯裕下了擂台,虽说比武场上生死由命,但也 没想到真有人下如此死手,冯裕不由得背后一惊,幸有邬将军出手相救,否则自己性命堪忧。 台下尽管人声如沸,但无一人敢再来应战。 这冯裕在珞安城内已是武功出众,却还如此惨败,且贺兰端以出手极悍,这还有谁再敢冒死上台。 “还有谁人再来挑战?”看不惯北黎人的小兵又喊了一句。 为了容国男儿的面子,这会硬着头皮又有两人上台,皆不消片刻即被打败。 眼见这次比拼,就要宣告贺兰端以获胜,却只见一袭红影袅袅,其轻功如流云掠过,轻飘落台。 贺兰端以瞧见是邬碧萦上台,便含笑着抱拳点头道:“邬小姐。” “你还没打败我呢。”邬碧萦杏眼圆睁道。 “哦?”贺兰端以挑眉笑着说道。 两人不远而立,邬碧萦此刻非常确定,对面这人就是胡牧,绝对不会有错。 “比武招的是我的丈夫,若是连我都打不败,自然是不算赢。”邬碧萦拧着眉说道。 邬家兄妹自幼跟着武艺高强的父亲学武,武功自然是在冯裕之上,冯裕败北,却不见得邬碧萦会不敌。 但贺兰端以却一改刚刚对战其他人时的凶悍表情,突变温柔,嬉笑着对邬碧萦说道:“邬小姐,这样不太好吧,我不喜欢欺负女人。” “少说废话。”邬碧萦转而侧身出招,青丝随风飘逸。她身法灵动,脚底轻盈,招法绵中带刚、干净利索,确实比之前的男人们厉害不少。 但毕竟力量稍弱,对方用蛮力竟能拆解她的招法。 端以对着碧萦只是抵挡和拆招,不曾主动进攻。 两人有来有回过了百招,碧萦才逐渐居于劣势。端以抓住机会,骤然近身,碧萦一掌向前横劈过来,端以歪头一躲,顺势一手握住她的手掌,用力一拉,竟将她揽入怀中,继而紧扣住她的双手,让她动弹不得。 端以在她耳边说道:“碧萦,你输了。”热气拂到她的耳里,让她觉得又羞又躁。 看她不应话,端以才逐渐松开了手。 碧萦立刻转身一巴掌就朝着他的脸扇过去,手起掌落,“啪”的一声,端以捂着脸看着她,却毫不生气。 台下八卦的看客瞬间炸雷般躁动不已。 “你输了,可别耍赖。”没想到端以不怒反笑。 他天生带着一股贵气,不怒自威,但看到碧萦却是浮着少有的笑意。 碧萦移开视线,不肯承认自己也是被他打败。 但方才他实已有意让着自己,若像前头和别人对战那般狠辣,自己恐怕也会狼狈不堪。 台下此刻已经无人能应战了,功夫了得的邬大小姐都打不过他,除非邬将军出战才有可能,但这是比武招亲,不是纯粹的比武擂台,邬将军岂能出战? 碧萦闭着眼睛,心如死灰,绝望地等待裁判宣告结果。 碧萦虽外表柔弱,但实则性情刚烈,若真非要她嫁去蛮胡,不如一死了算。 就算这人是她曾经的朋友胡牧,也绝对不可。 可如今两国刚刚建交往来,她若违背比武定亲的约定一死了之,失信于他国,极可能影响两国关系。 这样,进退两难,如何是好? 此刻她心如槁灰。 “若再无人应战,即为贺兰端以获胜。”负责裁决的小兵摆着脸,“十,九,八,七……”小兵撇着嘴极其不情愿地喊着。 倒计时如丧钟一般,声声刺耳。 看来是,结局已定。 碧萦沮丧地听着。 忽地却有个声音响起! “且慢——”一声清冽却又浑厚的喊声。 碧萦瞬间睁开眼,顺着声音,抬眼望向那不知从何处凌空而起的人。 他一袭素色青袍,脚不着地,眨眼便落于擂台上。 碧萦定定地注视着他,剑眉星目、面如冠玉,比在场任何男子都隽朗。 他依旧如当年那般带着一股清冷桀骜的气质。 是他!竟是他!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时隔八年还能再与他相见。 他比少时长高不少,身形颀长挺拔,已完全褪去年少的青涩,但眉眼间依旧是那倔强模样。 顿时种种旧事涌上心头,她失了神般喃喃地喊出:“孟栩。” 就算时隔多年未见,她依旧能一眼认出他来。 孟栩深邃的眸光往碧萦身上淡淡地扫了扫,就很快转回视线,对着端以比了个“请”的手势。 2. 抢亲 碧萦看双方即刻开始比武,一边匆匆往台下退去,一边三步两回头地望向台中的孟栩。 这情景,端以看在眼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冷笑了声。 端以率先出招,他比先前更加凶悍凌厉,招招直逼命门,但不管他的招数如何狠辣,都被孟栩如行云般流畅躲去,从容拆解。 看着这来回过招,观众席上的邬及望也不得不感叹,此人功力深厚,绝非等闲之辈,且好生眼熟。 孟栩进退如风,目光紧锁对方,最后将沉厚内力化在掌心,再看似轻巧地击向对方。 端以被这内力震得退后两步,立定停歇几秒,又奋起猛攻。 孟栩见招拆招,借力打力,最后泰然自若地又一掌将其击退倒地。 跌倒在地的端以感到身体连骨带肉地生疼。 台下却是掌声雷动,看得出来大家并不欢迎这个番邦王子。 端以又想站起来,却怎么也没有气力再支撑起来。 先头还神气活现的人这会却被打得如此狼狈。他的两名手下见情况不妙,赶忙上台扶人。 端以神色落寞,低着头被扶着快步下了擂台。 他经过碧萦身侧时,却不愿抬头看她。不过几十招,他就已明了对方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对方若想取他性命也是轻而易举,所以他干脆地认输离了场,不再做挣扎。 台上小兵终于可以得意地宣读胜利。 但小兵这才想起来,还不知道少侠姓名,于是向着孟栩道:“英雄,请问您姓名?” 孟栩却只淡淡回应:“孟栩。” 于是小兵大声向着众人喊道:“孟栩胜。”然后又接着问道,“还有人要挑战吗?” 全场兴奋异常地齐声喊道:“十、九、八……”直到倒计时结束,都无人再来挑战。 台下喝彩连连,忽地有人高声问道:“孟栩不就是九霄派的新任掌门?” “是的,就是他!”众人欢呼雀跃。 九霄派,是江湖三大门派之一,门派功夫擅长用剑,注重兼修浑厚内力,讲究心剑合一,以静制动。 三月前,门派原掌门突然离世,原因不明。逝前却出人意料地钦定座下年轻弟子孟栩承袭掌门之位。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孟栩与台下碧萦的目光相撞,刹那仿佛周遭的喧嚷皆为寂静,彼此眼中不见他人。 八年了,竟然以这样的情景相遇。 直到邬及望冲上台,双手抓着孟栩的肩膀激动地说道:“栩儿,这么多年,你终于回来了。”孟栩这才回过神来,缓缓对着邬及望道:“师傅,许久不见。” “刚才在看台上,我就觉得你眼熟,没曾想还真是你。”邬及望喜出望外,激动难平,上下打量着孟栩,又说道,“你现在长高不少,甚至比我还高了。” 孟栩听了抿着唇浅笑着。 他将视线落在邬及望身后的邬在简身上,两个人生疏地点着头打招呼示意。 邬在简向前一步道:“前些日子,听闻九霄派新上任的掌门也叫孟栩,我们还道只是碰巧同名同姓。” “是吗?”孟栩看着邬在简,似笑非笑地问道,眼底里不漏喜怒。 邬在简感到了孟栩身上的冷硬,便自觉没趣,不再说话。 只有邬及望仍然在满眼心疼地拉着孟栩:“当日不告而别,我好生找你,一别经年,栩儿在外面可有受委屈?” “我在九霄派并无受委屈。”孟栩摇摇头道。 “栩儿你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门派掌门,功夫还如此了得,真是令人刮目相看。” …… 碧萦看着台上的父兄与孟栩相认,扪心自问,自己此刻内心到底是喜是忧,是期待还是惭愧? 当年孟栩负气出走,其中缘由是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孟栩向来心胸狭窄,他如今已是大门派掌门,功夫相当了得,爹爹都不一定打得过他了,他这次回来会特意报复于自己吗? “他还是回来了,本来你爹当年也是想将你许配给他的,时隔多年,兜兜转转,最后竟然还是你和他,看来也是缘份。”母亲走到碧萦身边,沉声说道。 碧萦看着面有愠色的母亲,母亲过去极为不喜孟栩,但比武招亲是皇帝下的旨意,她自是不能再像当年那般决绝反对。 况且,如今孟栩身份地位全然不同,她也难有反对之理。 可即便如此,八年前的那些事,真都能一笔勾销吗? “总归和栩儿完婚,比嫁去北黎国好上千万倍。”母亲挽过碧萦的胳膊,好言宽解。 欣喜若狂的邬及望即刻便安排了家宴,在满场的叫好声中,孟栩被迎进了邬家大府中。 时隔八年,孟栩跟着邬及望又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 邬及望对着跟在身旁的邬在越说道:“越儿,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跟在孟大哥哥身后,今天你孟大哥哥终于回来了,你可开心?” 邬在越虽然已不太记得这个大哥哥,但是内心还是对着他有着天然的亲昵,回府的一路就开始缠着要学他的厉害功夫。 孟栩轻轻拍着邬在越的脑袋,冰凉的脸上露出了一缕难得的笑容。 府内家丁正忙着张灯结彩,红绸高悬,红灯罩着庭院亮如白昼。 正厅和前院摆开六桌,邬家全家及亲友入桌。 酒香混着肉香,香气弥漫,笑语喧嚣不断。 邬及望向着众人,抬手做恭礼道:“菜酒皆已备好,诸位请落座!” 说罢,抬手虚引,邀众人依次入座。 邬家老四就此情景,在一旁活蹦乱跳、雀跃不已,一脸童稚的表情问道:“姐姐今日就完婚吗?” 邬碧萦慌忙捂住弟弟的嘴,含羞道:“在祺,不许胡说。” 说完脸色刹红,不自觉向着孟栩看去,孟栩清俊的面庞上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碧萦抿着嘴,慌忙间将视线移去。 在越这个小大人则在一旁笑盈盈地对着在祺解释道:“不是现在,是择日完婚。” 耳根泛红的碧萦忙硬牵着在祺去副桌去坐,不料邬父却一眼看到了女儿,大声叫道:“碧萦,你和孟栩坐我左右。” “爹……”碧萦道。 “去吧。”母亲在一旁拉着碧萦入坐邬及望身旁。 碧萦局促地坐在父 母中间,孟栩则坐在父亲另一侧。 席间众宾欢哗,觥筹交错,把酒言欢。 孟栩一直以一副平静淡若的态度应对,偶尔淡然举杯浅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碧萦听得父亲与孟栩的对话,是说当年孟栩离开后,就阴差阳错幸得九霄派收留,拜入其门下习武。 碧萦一直心有愧疚,席间笑也不走心。这会儿见大家交谈胜欢,而孟栩正空落中,她便抓准机会,端起酒杯,走到孟栩身边。 孟栩见她向着自己走来,虽未抬眼,却用余光紧紧黏在她身边。 碧萦看他态度如此冷漠,只能装作并不在意,毕竟当年自己理亏,况且今日若不是孟栩出手相救,她恐怕就要出关远嫁北黎,与父母弟兄就此生离。 她主动举杯道:“孟大哥。” 孟栩也站起身,抬手执杯对着碧萦回应。 碧萦双手举着酒杯道:“孟大哥,从前的事,是小妹我的不对,望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原谅小妹年幼不懂事。” 孟栩听后,眉头微松。他静静地看着碧萦,仿佛满堂喧嚣尽退。 见孟栩迟迟不说话,碧萦有些尴尬地举着手不动。 孟栩一言不发,突然一饮而尽手里的酒,眼神中依然带着桀骜不驯。 碧萦不知道孟栩这默然不语是否代表,现依然不愿原谅她那时的鲁莽? 可他明明一饮而尽了,也许也代表他已不在意了? 捉摸不透孟栩的碧萦,也只好苦笑着也将杯中酒饮尽。 家宴快结束前,邬及望突然起身,神色肃然道:“今日九霄派掌门孟栩赢得比武,当着诸位亲友的面,我邬某人就依照圣上的旨意,在此将这门亲事定下,将女儿邬碧萦许配于孟栩,缔结婚约,来日择良辰吉日,结秦晋之好。” 语罢,满堂道贺声此起彼伏,害羞的碧萦面红过耳,垂下眉眼,低着头不敢看向旁人眼神。 她身旁的母亲一手揽过碧萦,轻轻拍着女儿的肩。 周围如潮般的祝贺声闯入碧萦的耳里,灯火映着她羞涩的脸颊。 她羞得是被当众宣读出婚约。没曾想到,百转千回,八年后竟然回到了最初的婚约。 她没敢抬头看向孟栩,害怕又对上他冷若冰霜的眼神。 这时有个醉意微醺的亲戚走到他们这种,迷迷糊糊地说道:“孟少侠翩翩豪侠,器宇不凡,一表人才,与我们邬家碧萦是天作之合。今日得亏了孟少侠力克北黎皇子,为我们争了口气,你既扬名四海又抱得美人归。来,来,我来敬你一杯。” 碧萦听了这醉酒的亲戚说话脸红耳燥不已,心想道喝了酒后都说的什么胡话。 碧萦正心有不悦,却听到孟栩清冷的声音说道:“我此番登台较技,只为报答邬将军曾经对我的恩情庇护,不为扬名与其他。” 听到他此番话,碧萦将筷子直接放下,愣愣地看向正抬头饮尽酒杯的孟栩,眼神中带着怒意。 呵呵,是报恩?还是报仇而来? 听着孟栩公然说出此番言论,一直被捧惯的碧萦顿感难堪异常,心里暗暗咒恨孟栩的性格依旧如此不懂礼数,讨人嫌隙。 3. 傲慢与偏见 重心捧月中长大的碧萦,自是记恨着昨日孟栩的话语。 “这个孟栩,还是如从前那般讨人嫌,自以为是,出言不逊,本性难移。”碧萦在与母亲和兄长在偏厅内愤愤不平地说着,小嘴就没停下。 她从小听就集万千宠爱,备受娇宠,唯独这个孟栩屡屡看不惯她,与她作对。 她觉得昨日孟栩那番言论就是在公然驳斥自己的脸面。 “萦儿,你俩婚事已定,马上要嫁做人妇,休得再像从前那般任性。”母亲在一旁斥责碧萦。 “我若嫁予他,那岂不是要离家远行,随他去那个什么门派?住在山野里?”碧萦面露嫌怨。 “九霄派离咱们珞安城也不远,快马加鞭一两日就到,日后若是想家了,哥哥保证即刻动身接你回来常住。”在简在一旁宽慰着妹妹。 碧萦叹了口气,心里愁苦:“难不成,我日后真要去住那山野村地?”碧萦拉起母亲的衣袖撒娇道,“娘,您想想办法?” “昨日若不是靠栩儿出手救场,现今你就准备嫁去北黎天苍野茫吧。”说毕,用食指点了点碧萦的额头。 “可我与他性情不投,恐难和睦,我最是厌恶此人。” 其实孟栩昨日天降擂台时,自己内心确是惊喜交加。 但现下却只记得他昨日的言论如何让自己难堪。 门外突然一阵咳嗽声,碧萦一听便知是爹爹,她连忙住了口。 邬夫人推开门,门口正站在邬及望和孟栩。 邬将军眉头紧锁,目光炯炯带着怒气,双手负在身后。 孟栩则一副气定神闲,好似不关己的模样。 “爹……”碧萦心虚地叫了一声,在简也接着叫了声。 “你们俩站在门口多久了?”邬夫人笑盈盈地问道。 “有片刻了。”邬将军板着脸道,眼神凌厉严肃。 看爹爹这反应,刚刚自己在堂中的话语已尽数被他听去。 碧萦尴尬不已地看向站在爹爹身后的孟栩,不由地眼神有些慌乱。 却见孟栩斜睨着自己,嘴角还挂着几分薄笑,好似在看一出即将到来的好戏。 在碧萦看来,这就是对她赤裸裸的挑衅。 邬将军对夫人训斥道:“孩子如此骄横,说话不思量轻重,就因你平日太过纵容。” “爹,你对我有不满,教训我便是,别对着娘发难。”碧萦在维护母亲这块,从不曾落后。 “出嫁从夫,你出嫁之前,我非得让你学学规矩,懂得礼仪。” “啊,爹……” “去祠堂里跪两个时辰。” “爹……” 碧萦还想求饶,看着爹威厉的目光,也只能退缩,讪讪道:“是。” “爹,这样惩罚碧萦,是否过重了?”在简边向着父亲求情,边瞄了一眼,在一旁一言不发、冷漠不已的孟栩,不由地担忧起妹妹以后婚后生活。 “不必再说了。”邬及望不留情面地说道,便拂袖而去。 他在军营里素来说一不二,执法如山,严明纪律,家里人也极其怵他。 看着邬将军走开,孟栩随即跟着邬将军脚步走去。 但走到碧萦身侧时却突地停下脚步,带着些许嘲讽语气,似笑非笑地道:“昨日好像才有人对我说,让我大人不计小人过。” 碧萦恶狠狠地瞪了孟栩,一时语塞道:“你……” 孟栩漫不经心地一笑,便径自走开了。 碧萦一个人跪在祠堂里面壁思过,不过半个时辰,就感到了双膝发麻。 这时,她不由地想起与孟栩多年的“恩怨”。 在她八岁那年,父亲将十岁的孟栩带回家中,收为徒弟,亲授他武功。 起初自己对眉目清俊的孟栩颇有好感,但这毛头小子却毫无规矩,不晓礼数,性格孤僻沉默,与自己极为不对付。 后她又从哥哥那道听途说到孟栩他母亲曾与自己父亲有过一段过往,其中缘由她虽不尽知晓,但她也是能明眼看出自己母亲不喜孟栩,算是印证了哥哥的这个消息并非空穴来风。 由此她便处处找茬孟栩,孟栩心性冷傲,不肯屈服于她,常与她针芒相对。 两人言语争吵自是不可避免,有时甚至起了肢体摩擦,但她因有哥哥撑腰,孟栩只能落于下风。 这样两年过去,一日她与哥哥却偷听得爹爹欲将自己许配于孟栩。 性急的碧萦直接愤然推门而入,在简在一旁也拦不住妹妹。 她气恼地对着父亲说道:“爹爹请您速速打消这个念头,您不是不知道,我有多讨厌这个孟栩,我是断不可能嫁给他的。” “婚姻乃父母之命,容不得你个小孩说不。”父亲厉声说道。 “父母之命?我这个做母亲的可没有同意。”母亲在一旁冷冷地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栩儿的身世…” “好了,你不必在孩子面前说不该说的话。”父亲急急出声打断母亲即将说的话。 碧萦于是愤而夺门就出,在简正想追出,却被父亲叫住:“简儿,你不必管她。” 她便一个人气鼓鼓地去找了孟栩…… 突然一声“萦儿”将她从回忆拉回现实,她转头一看,果不其然,是她那向来疼惜她的兄长来探看她。 “饿不饿?你要不偷个懒?我给你把门。”在简小声说道。 “可别,被爹爹看到了,定要双倍罚我。”碧萦满是拒绝神情,连连摆手示意在简快走。 “妹妹啊,以后嫁了人,若是实在在山里住不惯,多回家探亲便是。”在简边说边从袖口掏出小壶茶水,递给妹妹,还不忘朝门外扭头探风。 碧萦接过茶水,快速一饮而尽,立刻将壶杯递还给哥哥,低声道:“谢谢哥哥。” 看到哥哥对自己的关怀,碧萦轻叹一声,说道:“我这习武多年,才跟着你和父亲上阵不过几次,就要离家嫁人,内心多有不甘。” “也属实为难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整日想着保家卫国,现下两国停战,指不定以后战火永歇,你就别发愁了。” “这北黎狼子野心,不可轻信他们……”碧萦本还欲说下去,却看见哥哥急急忙忙躲入门后。 原来是父亲的婢女来祠堂,碧萦想着定是父亲遣使她来督察自己,没曾想婢女开口却道:“小姐,老爷说请你回房休息,不必再面壁了。” 碧萦以为自己听错了,“啊”了一声,婢女又说了一次:“老爷请小姐回厢房休息。” “琴春,你可听错了?” “没错,小姐。”琴春说罢,就走来将碧萦扶起来,由于久跪,碧萦只觉得双膝血脉因凝 滞而酸疼,起身踉跄了一下,幸得琴春扶起来。 想着哥哥还躲在门后,碧萦使唤琴春先行离去。 待确定琴春走远,在简从门后走出,奇怪道:“爹这次怎么如此轻易饶过于你?” 碧萦坚定地说道:“定是母亲求情。” “老爷,今日转寒,小心着凉。”邬夫人陆向愉手执一件斗篷披于正在书房案前阅牍的邬及望。 邬及望捂了捂斗篷,和颜悦色地说道:“有劳夫人关心。” 见夫人语塞凝神,邬及望自是猜到几分,先开口问道:“夫人找我何事,不妨直说。” 陆向愉欲言又止,半晌方道:“老爷,萦儿心性纯真,心直口快,胸无城府,您就消消气,饶过她罢。”她边说边走到邬及望身后,双手搭靠在他的肩膀。 邬及望会心一笑,道:“夫人,你真是太宠惯这孩子了,子不教,母亦……” “母亦有过。”邬及望这句话也是老生常谈了,陆向愉立刻能接过此话,“既然我亦有过,那我也去陪着萦儿面壁思过。” 她赌气说道,然后做出这便要出门的姿势。 “且慢。”邬及望叫住了陆向愉,陆向愉暗自窃喜,这招果然是屡试不爽。 未曾想,却听见邬及望说道:“我已经饶过了碧萦,在你来求情之前。” “嗯?”陆向愉眉头微蹙转头看向丈夫,甚感疑惑。 “有人先你一步求了情,我就放了她一马。”邬及望郑重其事道。 “此人竟然面子如此之大?”陆向愉好奇询问,以她的聪慧,其实也略猜得一二。 “未婚夫不介意她口无遮拦,我也不便再做惩罚。”邬及望沉声说道。 陆向愉低头听后低头暗笑,又听得她的丈夫带着为人父的忧虑说道:“萦儿从小就是金枝玉叶倍受宠爱,受不得半点逆言,栩儿自小又是凄苦孤傲,真害怕他们婚后的生活。” 陆向愉莞尔一笑,柔声为女儿辩解道:“其实萦儿只是爱逞强,大是大非上还是有分寸的。她今日发难,只因觉得昨日栩儿当着众人面谈及出战比武招亲,是为了报答你的恩情,不是为她而来,觉得栩儿拂了她的面子。” “栩儿说得有什么问题,怎么就拂了她面子?难道谁人都要像冯裕那般讨好于她,她才满意?简直是任性妄为。”邬及望边说边摇着头。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老爷您就不必担忧了。”陆向愉却是有种别样的自信说道。 邬及望不解道:“夫人从前不是极其反对我欲将女儿许配给栩儿这事?” “当时反对,也是因栩儿身世的复杂。”陆向愉淡淡一笑,带着一股通透说道,“但现今朝堂巨变,将来如何,也是未定。” 邬及望闻言,若有所思,随即起身走到门口,探首外望,见无人迹,忙不迭将门关上。 转头虚声对夫人说道:“这些年,我曾多次密奏付淮书克扣军饷、任人唯亲等罪,却迟迟未得圣上回复。五个月前,太皇太后仙逝,皇上终能亲政。今上所急,莫若收还大权。” 陆向愉闻得此言,连连点头表赞同,邬及望见状又附在夫人耳边道:“圣上已派皇城司与我密联,清算外戚行动在即。” “望骆家冤屈也能就此得已洗刷。”夫人轻叹了口气道,与邬将军久久对视。 4. 又怎么了大小姐 才从祠堂解禁出的碧萦,于后院中闲步散心,午后的风裹着淡淡草木清香袭来。 碧萦踩着青石小路而行,忽闻得院中阵阵孩童喧闹,她便从假山后悄悄探头去看。 原来是孟栩带着在越和在祺在蹴鞠,不远处凉亭里,怀孕的嫂子锦韵与丫鬟欣儿正观战。 彩色小球在孟栩脚底下来回滚动,两个弟弟则在他身旁嬉笑逐球,银铃般的笑声连连。 微风徐徐,吹得花枝轻轻摇动,片片残花飘落,少许几片落于碧萦的额上。 碧萦抬手去拾花瓣,走神之际,那只球便飞速掠来,不偏不倚正中她的肩头。 “啊!”碧萦被砸后本能喊叫。 她气鼓鼓地俯身抱起小球,气愤不已地从假山后边走出边怒道:“孟栩,又是你,砸到我了。” “姐姐,对不住了,是我踢歪的。”在越蹦跳着小跑过来,从姐姐手里直接拿过球,又小跑回原地。 碧萦察觉到自己刚刚贸然怪错了人,不自觉脸上泛起愧色。她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道:“哦,竟然是你这个顽童,下次,下次给我注意些。” “姐姐,你还没有和孟哥哥道歉呢!你责骂错他了。”在祺一脸稚气地指着碧萦说道。 碧萦被弟弟说得红了脸,看向面无波澜的孟栩,心不甘情不愿地说道:“我刚才说错话了,真是对不住了,孟栩。” “这个道歉包括今早的错话吗?”孟栩语调平平,缓缓说道。 “嗯。”碧萦低着头问道,轻轻嗯了一声,又倏然觉察到不对劲,转而问道:“那你呢?是否也有言语……冒犯?” 碧萦有些不服气,自己这般与他置气,全是因为他先起头,不给自己留情面,怎还骗得自己先低头道歉? 这便想在他那也寻一个道歉。 “我?怎可能像你这般莽撞说错话语。”孟栩这不屑一笑,自是又惹恼了邬大小姐。 碧萦还欲上前理论,但一旁的在越和在祺已急不可耐地拉着孟栩继续蹴鞠,碧萦到嘴边的话又被憋了回去。 “碧萦,来我这饮茶吧。”锦韵眉眼弯弯,笑着摇摇手,招着碧萦过来。 碧萦对着孟栩“哼”了一声,就向着嫂嫂走去。 嫂嫂出生书香世家,大前年在赏春宴上被哥哥一见钟情,哥哥便去那苏府向苏家提了亲。 如今嫂嫂嫁入邬家两年有余,这孕肚也有八个月了。 碧萦甜甜地唤了声“嫂嫂”,就入座在她身旁的石椅上。 嫂嫂因怀了身孕,故心细的丫鬟欣儿在她坐的石椅上铺了块防着凉的布巾。 亭内的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几盏茶杯和一盘茶点,锦韵给碧萦斟了杯茶,道:“你呀,素来机敏,怎么就碰到孟栩,失了分寸?” 碧萦把玩着茶杯,撇了撇嘴说道:“嫂嫂,你不知道,我和他多年前就互不对付。” 锦韵莞尔一笑道:“我也是略有耳闻,但是你说这千里姻缘一线牵,欢喜冤家又何尝不是一种姻缘呢?” 碧萦不服气地说道:“嫂子,你就别逗我了,谁和他千里姻缘。” 锦韵听了碧萦的话,不禁一笑道:“你这样毛躁的人儿,与孟栩这沉稳性子,确确真是天生一对。” 碧萦不以为然地反驳道:“我,我才不是毛躁之人。” 锦韵听后低头憋着笑,看着碧萦的脸,自言自语地念了一句:“真真木头美人。” 又瞅见欣儿的眼睛一直向着庭院中瞥去,向来和煦温柔的她却一改常态,用训斥的口吻对着欣儿说道:“欣儿,茶水快没了没注意到吗?” “哦,我这就去再拿些水来。” 欣儿说罢,便急急忙忙起身正欲走开,锦韵又对着欣儿严肃地道:“再多拿个几个茶杯,等会姑爷和少爷踢累了也能过来喝杯茶水。” 碧萦也是少见嫂嫂这般严肃,特别是为这般小事,于是劝解道:“嫂嫂,别动了胎气。” 锦韵笑着点点头,又说道:“父亲留孟栩在府中叙旧几日,待他回到门派中,再使人三书六礼纳吉下聘,你便很快可与他成为夫妻。” 碧萦心不在焉地说道:“想到要与他成亲我就恐慌不已。”她轻轻抚摸着嫂子的肚子,只听得嫂嫂又说道:“这孟栩长得好生俊俏,指不定多少女子对他一见便倾心,他跟你呀,也是容貌绝配。” 碧萦倒是没在意锦韵对孟栩夸赞,只觉得嫂嫂肚子里的胎动有趣。 锦韵又自顾自地说道:“碧萦,这山门偏僻,需酌一二丫鬟陪嫁,照顾你的饮食起居,我们才能放心。”锦韵边说,边轻轻拍着碧萦手背。 这又提起碧萦正愁心的事了。 她自小在珞桉城内长大,这远嫁离家,她怎能习惯,她不由地想,当时要是冯裕争气一些,是他打败那个北黎皇子就好了,这样真是两全其美:她既不用远嫁北黎,又能留在本地。 虽是这样想,但是内心还是感谢孟栩出现击败了北黎皇子。 只能安慰自己道,这样嫁去这什么门派里,总比去蛮夷之地要好上千百倍。 故内心是又抵触他又感激他,矛盾交加。 不等碧萦应话,锦韵又说道:“我看琴春这丫头心性纯善,带她去比较好。” 碧萦点点头,陷入自己的思索中。 难道自己后半生活真要与他朝夕相处? 自己与他如此不睦,日后该如何是好? 尤记那年,她偷听得爹爹要将自己许给孟栩这臭小子,她气鼓鼓地直直奔去找到正打午盹的孟栩,毫不客气地吵醒他道:“爹爹是受了你什么蛊惑,竟然将我许配给你,我才不要嫁给你,你,你这乞丐。” 小碧萦憋了半天,在脑海里搜索良久,才想出“乞丐”这骂人言语。 但心高气傲的孟栩,可是半点委屈都受不得,加上他午休被扰,正在火头上。 他从床上腾起,凶狠狠地站在碧萦面前。 爹爹平日里教在简碧萦兄妹和孟栩共同习武,常赞许三人之中,孟栩天赋最高,是学武的好苗子。 碧萦自认单打独斗绝不是孟栩对手,平时仗着哥哥的协助才能力压住他。 现下也被他这仗势吓了一跳,有些害怕地道:“你想,想做什么?”边说边后退了几步。 孟栩瞪着她,冷戾地说道:“你方才骂我什么?” “你快去同爹爹说去,我断不可能,嫁给你这,臭,臭乞丐。”迎上孟栩那恼怒的神情,小碧萦自觉气势已弱了几分,眼神也不由地躲闪起来。 “你再敢骂我,我可对你不客气了!”小孟栩凶狠地看向小碧萦,又往前靠近了两步。 他年纪虽不过十二岁,但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桀骜气质。 小碧萦有些窘迫,连忙推开近在自己面前的孟栩,不服气地说道:“你成日赖在我家中,混吃混喝,还骗得爹爹欢心,让他乱将我许配,许配给你,简直是,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眼睛一转,终于又想出“癞蛤蟆”这个骂人的词。 她长长的睫毛沾着泪光微微颤动,一只手指指向孟栩,带着倔强和赌气地说道:“ 你娘和我爹以前有过过往,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将你托给我爹照料,谁知安的什么心!” 这句话,是她憋在内心许久的话,也是缘何她对孟栩,一直带有的天然敌意。 她这番话,自是惹恼了丧母的孟栩。 小孟栩与母亲相依为命多年,随着母亲的病逝,他的世界也黯然失色。 听到碧萦这样歪曲母亲,他自然不能忍受。 他便上前一步,一手就拽起小碧萦胸前的衣襟,用力将她微微提起,脸色绷得刹红,气势汹汹地厉声警告道:“你再胆敢妄议我母亲,便休怪我对你!” 孟栩狠话还未说完,碧萦就已被吓得“哇”一声哭出,孟栩猛地松开了手,她顺势摔落于地。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孟栩已经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至此,八年未见。 碧萦入神地想着过往种种云烟。 这会两个弟弟终于是踢累了,跑来饮茶解渴,欣儿也正拿了新的茶水和茶杯回亭子里。 碧萦看着孟栩跟在两个弟弟的后头缓步徐徐而来,立马收起来自己凌乱的思绪。 两个弟弟坐上石椅,拿起茶杯一饮而尽道:“渴极了。” “孟公子,请。”欣儿给孟栩倒了杯茶水递到他面前。 孟栩接过她手里的茶水,轻轻道了声谢,眼神却穿越过欣儿,直直定在碧萦身上。 碧萦被她看得心里发怵,不知他在看什么,慌忙转移视线,拿起帕子给弟弟擦着汗道:“怎么流了这么多汗。” 弟弟们的嬷嬷正巧过来将两个弟弟带回房去换下汗湿的衣服。 锦韵见此,很有眼力见地对着欣儿道:“欣儿,扶我回房。” 欣儿应声道“是”,抬眸看了几眼孟栩,便走向了少奶奶。 被欣儿扶着走了几步的锦韵,不忘回头笑盈盈地看了几眼碧萦。 转眼间亭子里仅仅剩碧萦同孟栩两人。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单独相处了,上次只有他们俩人在一个屋檐下,还是八年前那次争吵。 那年孟栩负气出走,只是劳烦邬府站岗的门卫转告将军,自己离家不会再回,便一去不复返矣。 邬及望很是担心不已,但苦寻又无果,猜到此事是因碧萦与他争吵引起,便气得处罚碧萦长跪不起,谁求情也无用。 直到跪了两天后她发高烧昏厥,才放过她一马。 此刻孟栩随意坐在碧萦的对面,他低垂着眼眸,伸手拿起茶杯,修长的手指搭着翠绿的茶杯壁。 碧萦看着他,心里那翻江倒海的气不知从何涌出,他越是淡定自若,她便越是焦躁烦闷。 她莫名对着孟栩道:“我瞧见你对我也甚是敷衍,你我本就无情,这次你也是为了我父亲的恩情才出手救场。” 孟栩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凉薄笑意看着碧萦,他的眼神好像在说: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可笑的话。 碧萦不屑地冷言道:“你我既如此水火不容、两看相厌,不若依约成婚后便趁早和离,岂不两便?” 不料孟栩思索片刻,郑重其事地道:“和离有损我掌门颜面。”他抬眸缓缓看了一眼碧萦,带着戏谑又严肃的表情接着说道:“休妻可以,和离绝无可能。” “你!”碧萦气急败坏得从石椅上跳起,已然言语凌乱道:“我,我若被休了,那我,那我在此地还有何颜面可言!” 碧萦瞪着眼睛看着孟栩,孟栩却依然不动声色、事不关己般品了口茶。 碧萦:气急败坏、扶额苦笑! 5. 眼中钉 两人在亭子里大眼瞪大眼中,亭外却忽然雷声大作。 “轰”地一声如爆炸声响,一道刺眼亮光闪过。碧萦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了一下,抖了抖肩膀,身子猛然一颤。 发现只是雷声,拍拍胸口,重重舒了口气。 亭外低压的乌云黑沉沉的,狂风呼啸而过,倾盆大雨瞬下。 孟栩看着受了惊怕的碧萦,先头还绷着的那张脸,突然露了一丝丝浅笑,道:“不过是惊雷罢了,我原以为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没想到……” 碧萦听了孟栩的嘲讽,心里不悦,自己只不过是一时失态,竟也能遭他讥讽,于是瞬间激起她本能的斗气。 她不服气地,有样学样地对着孟栩道:“我原以为你男子汉大丈夫心胸宽广,没想到竟然如此度量狭小。” 孟栩听罢,轻笑着点点头,好似嘲弄般直接承认。 碧萦看对方没有继续反击,反而气定神闲地笑起,自己便一下就散了气,也没了斗嘴的兴趣。 亭外豆大的雨噼里啪啦砸下,密如雨帘。 真是好巧不巧,其他人都走开了,暴雨才骤下,此刻碧萦感觉到了浑身不自在。 亭内空气如凝滞了一般。 两个人相视无言,一个神情自若,不慌不忙地把玩盏茶;一个着急忙慌,不停瞥着亭外的雨势。 见气氛有些僵住,碧萦随意找了个话题开口道:“当年你离家之后,怎么去了九霄派?” “托你的福,差点死掉,幸而被他们收留去了。”孟栩好像在提及别人的事一般,冷漠地说道。 碧萦倒吸了一口气,这人还能不能好生说话了?净捡一些自己不爱听的说。 不过自己也真是哪壶不该提哪壶。 碧萦尬笑回应道:“嘿嘿,在下着实真对不住你,幸而你福大命大,一切安好!”见孟栩默不作声,又清清嗓子道,“看起来,你对我还是有些,有些成见的。” 孟栩也不回答,拿起一块茶点尝了尝,不以为意地说:“成见那是偏见,而我对你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碧萦听罢皱了皱眉头,又听得孟栩接着说道:“还记得儿时跟你下棋,你若输了就非要赖着重赛。一次同你放风筝,风筝被风吹落水中,便嚷着非要不会水的我下水赔你,还有……” 碧萦自觉心虚,连忙打断了孟栩的话:“孟大哥,记性竟如此之好。” 看孟栩这架势,是不打算与自己和解了。 此人自小睚眦必报,这等儿时小事竟也惦念如此之久,他这次回来指不定想如何报复自己呢。 难以想象,若是离开爹爹庇护,独自嫁去他的地盘后,那便真是如同羊入虎口,不堪想象。 碧萦正觉气氛如冰之际,却看到亭外有个人撑着一把油纸伞,手里又握着一把伞,冒着大雨延着青石缓缓走来,素净的裙摆已沾染了斑驳的泥渍。 碧萦有些吃惊地看着被雨打湿了半身衣裙的欣儿,喜出望外道:“欣儿,还是你最惦记着我,专门来给我送伞。” 欣儿同碧萦一起长大,原是母亲房内的丫鬟,因平日里做事细心沉稳,故在锦韵怀孕之后,便被派去专门照料锦韵饮食起居。 欣儿对着碧萦唤了一声“小姐”,又微低着头,向着孟栩道:“孟公子。” 孟栩有些不客气地伸出手,向着欣儿作出一副讨要伞的姿势。 欣儿却视而不见地,先将手里干净的雨伞递给了碧萦。碧萦得意地看向孟栩,用欢快的语气又对着欣儿说道:“谢谢欣儿,大救星。” “小姐,你回房吧。”欣儿细声细语地对着碧萦说道。 见无人理会,孟栩悬着的手,只好缓缓收回,又坐回石椅上。 碧萦撑起手里的伞,正欲撑伞走开,发现欣儿还在原地杵着不动,又回头狐疑地看着欣儿道:“这么大雨,我们三个人,你就带了两把伞吗?” “哦,小姐,你先回去吧,我,我这还有一把伞,可给孟公子撑,奴婢就不用伞了。”欣儿有些被戳穿什么般,语塞不已。 这孟栩也是毫不客气地结过纸伞,欣儿撇了撇嘴角,碧萦站在亭边嚷道:“欣儿,与我同撑伞吧。” 碧萦不由地暗想道,这欣儿可是不了解孟栩,幸而自己方才心细,若是自己直接走开,这孟栩大概会真让她冒雨回去,哪像自己这般疼惜下人。 见欣儿未应答,碧萦又朝着欣儿招了招手,唤道:“欣儿,走罢。” 欣儿正想应声,天空突然又是几声雷轰响彻天际,她被吓得紧紧捂住耳朵,有些害怕地往孟栩那石椅旁撤了一步。 碧萦这次却是早有心理准备,毫不惊慌,甚至可谓是淡然自若。 她扭头看向孟栩,发现孟栩眼神也正落在自己身上,心想着他肯定是想看自己失措的神色然后抓住机会嘲笑自己。 于是有些得意地跟他对视眼神,扑灵灵的眼睛仿佛在说:你可休想嘲笑于我。 碧萦这会才注意看欣儿害雷声,她走回到欣儿身边,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欣儿,莫要害怕。” 又牵起欣儿的手说道:“你我同撑伞走。”欣儿眼神回头,目光依依地看着孟栩说道:“孟公子,那你?” “我再饮杯茶就走。”孟栩答道,眸光只是注视着自己面前的杯盏。 “哼”,碧萦不自觉地又对着孟栩轻哼一声,想着他还是如从前那般没有礼数,白白辜负别人冒雨送伞的艰辛。 这磅礴大雨很快弄脏了碧萦的裙摆,欣儿手持油纸伞柄,碧萦挽着她的胳膊,两人依着踏雨而行。 “小姐,你和孟公子好像总是互看不顺,那你还会嫁给他吗?”欣儿小心试探询问。 “擂台比武定亲是圣上下的旨意,自是不能作废,不过……”碧萦有些迟疑,叹了口气。 “不过什么?”欣儿紧紧追问道。 “不过,最后保不齐与他和离。”碧萦嘟囔着说道。 “这样,也好。”欣儿应和道,大概是怕话说得太冒失,又补充道:“小姐你也能清净一些。” 碧萦表示赞同地连连点头道:“哎,连你都能看出来了,我与他难和睦。” 欣儿听后便给予小姐一个肯定的点头,又轻声慢语道:“小姐离家出嫁,身边自需人服侍,奴婢原陪小姐左右。” “可是嫂嫂这边更需要你。”碧萦想到嫂嫂更需照料,怎能从她身边借人,便婉言谢绝了欣儿的自荐。 聪慧的欣儿闻言便也不再自讨没趣。 两个人撑着伞,走回了廊里。 碧萦回到屋内就赶忙更换打湿的衣物,不会儿外头雨势渐弱。 其实碧萦先前是有贴身丫鬟熙儿的,但就在今年年初,嫂嫂主动组局自家堂弟前来与碧萦游春,为的就是撮合二人,没曾想倒是熙儿与堂弟互相钟情。 见自小一同长大的姐妹觅得良配,碧萦也是乐得成人之美,丝毫不计较,直接做主给她备了丰厚嫁妆让她风光出嫁。 熙儿出嫁之后,碧萦便也懒得再需贴身丫鬟。 这暴雨来得突然,走得也匆忙,碧萦更换干净衣裳后外头已是天色放晴,碧空如洗。 两个弟弟正从过廊另一头蹦着向她跑来,跑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直接拉起她的手便欲要往前走,边走边兴趣勃然地道:“姐姐,雨停了,我们再去找孟哥哥玩吧。” 还不等碧萦应允与否,两个弟弟便不由分说地,一左一右拉着碧萦往前走。 碧萦被拉到了孟栩屋外的拐角处,她有些抗拒主动去寻孟栩,便又退回拐角处内侧。 人小鬼大的在越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用食指抵住嘴唇,对着姐姐和弟弟轻轻“嘘”了一声,然后悄悄探头向孟栩屋子方向望去。 碧萦随着在越的视线看去,却看到是欣儿站在孟栩的门外。 孟栩站在门内,碧萦他们几人的视线正好看不着他的脸。 只听得欣儿说:“孟公子,您换下的湿衣物,可交给奴婢去洗。” 孟栩依旧冷淡又慵懒的声音说道:“不必劳烦了,我习惯了自己洗衣。” 欣儿低着头,好像又有些委屈的声音说道:“好吧……” 碧萦偷听后内心只道:这孟栩真是装。 生性活泼的在祺终是按耐不住,直接奔向孟栩道:“孟哥哥,我又来寻你玩耍了。” 欣儿见有人来,往后退了一步,浅声对着孟栩道:“公子,奴婢先回少奶奶那了。”便还未来得及打招呼,就先行走开。 孟栩拉过在祺的小手,抬眸看向拐角处露出的一角衣袂。 碧萦不仅不想从拐角处走出,还正欲直接转身走开,但在越却直接拉住了她道:“姐姐,这次可勿重蹈覆辙,被人截胡了去。” “你这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见碧萦一脸迟钝,还不等她反应,在越便直接拉着她从拐角处走出。 “哎,邬在越,你拉我作甚?”碧萦大声叫道,抬眼正与孟栩四目相对着,便迅速收了收被在越拽着的衣袖,收敛了声音说道:“哦,两个弟弟想邀你同玩,嗯,那你带他们玩,我先,我先回房了。”说罢便转身欲走。 “姐姐,同我们一起玩吧。”在越又叫住了碧萦。 碧萦摆摆手还欲拒绝,又听得在祺说:“姐姐踢毽子最是厉害,我们来比赛。”语毕,便不知从何处掏出两只毽子。 “巧了,我踢毽子也极其厉害。”孟栩用挑衅的目光看向碧萦。 “哼,比就比,我若开踢,恐怕到晚膳时分毽子都还未着地。”碧萦的胜负欲又被孟栩轻而易举地挑起。 孟栩瞅了瞅天色,蹙眉道:“这也快到用晚膳时了。” 碧萦:…… 说起来,自己这踢毽子的特长,还是儿时拉着孟栩比拼练就起来的。 不过碧萦那会总爱耍赖,只要输了就哭嚷着要重赛,孟栩又从不肯让着她,两人便常常从白昼斗到夜黑。 “谁的毽子先落地,便输了。”在越边说边给他们俩一人分了一个毽子。 “那我给孟哥哥加油!”在祺欢悦地说着,便站到了孟栩那侧。 在越也满是欢喜地说:“我也给孟哥哥加油!” 碧萦:…… “两个胳膊向外拐的,非让你见识见识姐姐的厉害。”碧萦怒声道。 “一、二、三……”两个稚音清脆的声音数着数,果然数到了晚膳时分,也未决出胜负。 6. 污物袭面 北黎同容国两国因有世仇隔阂,故自开边城贸易往来之门起,集市内便是冲突不断。 由此邬及望组织了一支巡逻卫队,用以调停两国商贩之争。 这支巡逻卫队是由在军中担任指挥使的邬在简指领。 不过邬碧萦却常常自告奋勇带队巡查,并乐此不疲。 可以说,这支小队在古道热心、好管闲事的邬大小姐手下调解战绩颇丰。 今日居家乏聊的碧萦又替了兄长巡街。 北黎人喜欢将长发编成数条发编,半束半散或是编发盘起,多着兽毛镶边绒衣,因而从发型和着装上很容易分辨集市内的北黎人与容国人。 这些北黎人在集市内或是赶集采买,或是设摊列货售卖,与珞安本地人买卖往来繁密。 碧萦巡街中见一个摊位上有人吵嚷,立刻快步向前。 “喂,吵啥呢。”碧萦呵斥道,她一手执软剑,一手指着正骂骂咧咧的一小摊贩。 摊贩抬眼,见是邬碧萦领着巡查小队,立马便收起气焰,变得和颜悦色起来:“邬小姐,这胡人没轻没重地挑我的饼子,都快弄烂了。” 邬碧萦又对着这个北黎人疾言厉色道:“你到底买不买?不买就别给人东西弄坏了。” 此人用蹩脚的汉话回道:“我有买的。”看着气势汹汹的邬家大小姐,他自觉弱势,便匆忙称饼付钱。 碧萦轻哼一声,又对着摊贩道:“你可大气一些,说话和顺一些。” 摊贩连声应道:“是,是,是…” 不过小事一桩,她又继续巡街。 副队长在旁阿谀道:“自从小姐来巡街之后,纠纷数量日益减少,大家都在夸赞小姐能干。” 碧萦就喜听得吹捧,越受赞誉,越来了劲头,得意洋洋对着副队道:“咱们巡完集市,去前面商铺区也巡一遍。” “啊…”这商铺区可不在今日的巡逻安排内,副队真是想收回前头的逢迎。 但凡遇上碧萦带队,他们每日的巡逻步数必定翻倍,工作量也翻倍。 副队心里喊着苦闷,嘴上却只道:“跟着小姐真是多行侠仗义,我等愿意得很。” 可碧萦心眼直直,着难辨出这其中的暗侃语气,还以为副队确在赞许自己,面上又多了几分喜色。 上个月,碧萦就是在巡街中无意帮助了“胡牧”。 说起来,他当时穿着汉服,又说一口流利汉话,碧萦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汉人。 胡牧在集市内售卖香料,香品上乘却卖得比同行便宜,生意大好,连珞安城内最大的酒楼舞所繁花坊都进了他的香料。 由此他也遭得同行嫉妒,并被造在香料中参杂了春药的流言。 这时,城南的魏老板在繁花坊里寻欢过了夜,他直性子的夫人知晓后便气得要与他同归于尽,于是他就胡诌全是因用了胡牧沾了春药的香料才让他失了分寸。 气头上的魏夫人便带人来砸了胡牧的摊头,眼见连同胡牧本人都要遭殃受毒打,幸而碧萦出手阻止,并为他主持公道,还了清白。 胡牧当时同碧萦说他无父无母,孤苦一人无所依靠,又受人欺侮,碧萦怜他处境艰难,便决心要帮衬他一二。 由此常常请他吃餐又为他撑腰,集市内便再无人敢欺他。 这一来二去,俩人便交了朋友。 谁曾想,胡牧浑身上下,从头至尾,都是对碧萦的欺瞒和诓骗。 原来,当时如此柔弱无助的胡牧竟是北黎风头无限的五皇子。 不过这曾被欺骗一事却并不妨碍碧萦如今继续行侠仗义的热忱。 碧萦一行人至商铺区,只听得商铺一头,一中年胡须男人手持粗棒追着一妇人从店内逐出。 这粗莽男人面目狰狞,额间青筋暴起,凶煞恶煞地喊着:“你这臭婆娘,我今日不得打死你。” 妇人鬓发凌乱,已被吓得脸色苍白,她惊惶地喊着:“救命…” 有稀疏驻足者围观嚼舌,却未有人敢出手制止。 男人狠狠高举木棍,眼见那木棍带着呼呼风声,就要凶狠挥向妇人。 碧萦毫不犹豫抽出软剑,正欲飞身拦阻,但却有一身形高大的男子,先她一步,挡在妇人面前,手已稳稳握住施暴男人手里的棍子。 施暴男人使劲挥动,手中的木棍却未有分毫动静。 救人男子轻轻一拧,就将木棍从施暴男人手中抢夺走。 “啪”地一声木棍被他摔在地上。 碧萦见状上前对着那施暴男子怒斥道:“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欺凌妇女。”边说边将手中宝剑指向施暴的男人。 男人吓得不敢说话,认出了是不好惹的邬家大小姐,便哆哆嗦嗦地说道:“邬大小姐饶命,小人知错。” 碧萦冷哼一声,对着手下说道:“抓住他,给他送去衙门。” “小姐,我打的是我妻子啊,这是家事,不用上衙门吧?况且是她先对我指手画脚,为人妻子竟敢管束丈夫喝酒之事,我这才教训她的。”男人好不知悔地求饶道。 “当街殴打自己妻子,罪加一等!”碧萦最是痛恨欺负女人的男人,听了男人的狡辩之后,她更是火冒三丈。 周遭围观群众听到碧萦主持公道的话语,便自发鼓起掌表示赞同。 看着巡逻队上前抓他,碧萦才转头垂眸看向妇人。 刚刚出手相救的人好生熟悉,是他,孟栩? 先头自己的注意力都在施暴者身上,竟才发现是孟栩出手救人。 只见孟栩正俯身搀扶起惊魂未定的妇人,柔声安慰着妇人道:“您可有受伤?是否需帮忙?” 妇人摇摇头,面色惨白,边泣边道:“谢谢,谢谢少侠。”又抬眼望向碧萦道:“谢谢邬小姐相救。” “我为你做主,让衙门给你们判离。”碧萦语气强硬,伸手去搀扶妇人。 妇人正欲开口,却听得碧萦、孟栩身后吵吵嚷嚷,妇人惊讶得张着嘴。 碧萦顺着妇人的目光回头,还没反应过来何事,便听得众人一声“啊——”的惊叹。 她感觉到眼前一黑,只见孟栩身体向着自己微倾,双臂张开半拢着,衣袖自然垂下,好像将什么东西尽数挡了去。 碧萦抬眼与微低着 头的孟栩四目相对。 他深邃的眸光落在她黑色的瞳孔里。 他们近在咫迟,呼吸交错,彼此微热的气息互相扑面。 她仅呆滞瞬息,便发觉竟是孟栩用后背替她被泼了一身粪水。 她安然无恙、毫发无损,孟栩却狼狈不堪。 那刺鼻腥臭的屎气扑面而来,黏腻的黄黑色污物沾染在他的头发和衣袍上。 围观群众不由地齐齐掩鼻后退半步。 碧萦也瞪大了眼睛看着孟栩,随即憋着气,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他。 然后,倏地,也退了半步。 孟栩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反应…… 碧萦转头对着泼粪的男人和巡逻队员们大喊道:“你们怎么搞的,没抓住人,还让他进屋拿了粪桶出来?” 由于男人手里拿着粪桶,巡逻队员都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男人大喊着:“你们谁敢抓我,我就泼谁!我这还有半桶够泼呢!” 碧萦眼神里带着杀气,直直上前,也不听男人威胁,便一脚踹飞了男人,他手里的粪桶随之倒地,洒了半地的粪水。 见粪桶脱手,队员们这才一齐上前擒住了男人,扭着他往官府送去。 碧萦松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孟栩,妇人正拿着巾帕给他擦去污秽。 碧萦只低着头,一边憋着气一边憋着笑道:“孟大哥,快回府清洗一番。” 孟栩:…… 邬府内。 孟栩一回府中,便快速回房沐浴更衣。一路憋笑跟在孟栩身后的碧萦,终于在确定孟栩视野消失回房的那刻,放肆笑出。 “妹妹,这是笑什么?”嫂子锦韵一脸狐疑地看着刚回家便笑不能止的碧萦。 “没什么,没什么。”碧萦摆摆手,捧腹而笑。 锦韵面露疑色,问道:“刚刚孟公子为何如此狼狈不已?” 碧萦:“说来话长。” 孟栩明明午前一回府中就回房洗浴。 但到晚饭时分,邬家人围桌而坐,却还迟迟不见孟栩前来用膳。 琴春小跑来报:“老爷,孟公子他,身体抱恙,额首发热,恐是惹了风寒。” 邬及望放下手中筷子,着急忙慌地说道:“你速速去请章大夫来瞧瞧。” 琴春低头应道:“是,老爷。”便连走带跑地往府外章大夫的医馆奔去。 “我去看看。”邬及望着实不放心,于是放下筷子,就打算起身。 “老爷……”夫人叫道。 “爹,您先吃着,我去看看。”碧萦心觉是今早孟栩替自己挡了那污秽浊物,染了粪毒又一路着湿回家,这才生了病,便自觉有愧,自告去探看。 说毕她就急急起身跑开。 望着女儿跑去的身影,邬及望也欲随去,却被夫人止住。 邬夫人陆向愉浅浅笑着,对着邬及望道:“老爷,让他们俩独处会,我们用过膳后再去。” “爹爹,妹妹这是开窍了。”嫂嫂锦韵也在一旁眉眼笑着说道。 邬及望皱着眉头听得云里雾里,邬在简也只是似懂非懂。 7. 阴晴不定 碧萦双手端着食案,食案上放着一碗白粥。 走到孟栩的房门口轻声问道:“孟大哥,我可以进来吗?” 房内人略显虚弱的声音说道:“请进。” 孟栩正虚弱地卧于塌上,他脸色苍白憔悴,看起来有些困顿,抬眸见来人是碧萦,表情呆滞。 “孟大哥,你可好些?我带了粥,可要吃些?”碧萦略显拘束,推门进屋,将食案放于屋内的桌上。 “怎么,是你?”孟栩有气无力地问道,似乎并没有料想到碧萦会来。 碧萦声音柔缓地说道:“我听闻你病了,过来看望看望。”她支支吾吾,舌头像打了结:“今早,今早的事,谢了。” 孟栩有气无力地点点头,两人的眸光缠绕,碧萦只觉得病中的孟栩收敛了平日里桀骜的锋芒,显得格外地清雅温润,以及,俊朗……哎呀,脑海里竟然蹦出这个词,碧萦想到后不由地有些羞涩。 他这样看起来竟然也不讨人厌了。 碧萦还想为昨日背后蛐蛐他的事道歉,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她将目光移向孟栩,问道:“你,喝点粥?” “全身乏力,四肢绵软,现在动不了。”孟栩轻轻闭上眼眸,没有什么气力地说道。 “那你要人喂吗?”碧萦的语调软软,木讷讷地问。 孟栩轻轻睁开眼,快速地瞟了瞟碧萦,又装作不经意地移开,微蹙的眉头松了松,轻轻地“嗯”了一声。 碧萦立马欢快地接话道:“那我去叫琴春来喂你。” 孟栩握着拳,抵住唇:“咳,咳,咳……” 碧萦着急走到孟栩面前,一脸单纯地道:“怎么咳嗽这么严重呀?” “无妨。”孟栩神色中带着一丝丝无可奈何。 碧萦上前一步,正想伸手去触孟栩的额头,但伸出一半后,又觉得男女有别,不合规矩,手便悬在空中。 孟栩转头定定地看着她悬着的手,默然不语。 “等会大夫就来给你诊脉。”碧萦说着,便顺势收回手来。 孟栩这会真是少见的温顺模样,听后轻轻地点了点头,道:“有劳小姐关心。” “没想到你现在人高马大的,竟还是如此身娇体弱,同年少时那般。”碧萦笑盈盈地道,“我还记得那年冬日,你有一次快要病死,还是我爹爹大雪天带着你去了南乔城求医,才将你救下。” 孟栩淡淡地道:“那次雪天生病,不是因为邬大小姐大冷天非要去那结冰的湖面玩耍,结果冰碎坠水,我下冰水救你病倒的吗。” “大哥,我会水,你不会水,你那会竟然就直接跳下来救我,真是个好心人,呵呵。最后我自己爬上来了,还得费劲去捞你,你说最后是谁救谁?”碧萦这事也是记得牢牢的,因为最后她爹爹把孟栩生病怪罪于她,她是委屈不已。 孟栩顿了顿,回忆片刻,露出一丝丝笑意,说道:“哦,好像确是这么个缘由,你倒还记得我下水这事。” “记得呢!记得我因你被爹爹责骂不已!” 孟栩:…… 孟栩小声喃喃道:“这不是我想说的重点。” 碧萦没有听清,问他道:“你方才说什么?没听清。” 孟栩提了些力气,道:“我那会真是连累小姐挨骂了。” “我已不怪你了……嘿嘿。” 两人正说这话,门外琴春领着章大夫就进来了:“小姐,章大夫来了。”又对着孟栩道:“姑爷,大夫请来了。” 邬及望和陆向愉也随章大夫后跟来。 章大夫拿了把椅子,坐在孟栩的塌边,手指轻搭着孟栩的手腕脉搏,闭眼凝神。 他边诊脉边询问孟栩身体状况,屋内的人都静声不语,怕扰了大夫诊脉。 孟栩神情虽然平静,却尽显倦态,脸色惨白。 沉思许久,章大夫走至桌前,提笔写下一记药方,邬及望忙差遣琴春按着药方去药房抓药。 “章大夫,小婿病体如何?”邬及望关切地询问。 “普通风寒,按着我开的药方吃上三日,再静养几日即可痊愈。”章大夫起身拱手,淡定地说道。 碧萦看向孟栩道:“孟大哥,章大夫医术很好的,你且安心修养。” 孟栩抿着唇,轻轻点点头。 “谢谢章大夫。”邬及望回一个拱手礼,又从袖口掏出一些银票递至大夫手中。 大夫收下银票后正欲离开,却听得邬碧萦叫住了他:“章大夫,听我兄长说您前日去冯府看了冯裕的伤情,不知他伤势如何?我与兄长昨日本欲登门探望他,但他又托人回话说身子不自在,不便探视,我听后很是担忧。”碧萦满眼忧色地说道。 “哦,他伤情确有些重,但幸未伤骨,休息一月即可恢复身体。”章大夫捋了捋胡子笑着说道。 碧萦听了松了口气,应声点头道:“哦,那就好,那就好,我着实担心他得很。” 孟栩:“咳,咳,咳……” 章大夫看了看孟栩,道:“刚诊脉公子咳嗽并不严重,怎么,老夫诊断错了吗?” 碧萦听后也焦忧看向孟栩。 孟栩面无表情道:“章大夫,我只是清清嗓子。” 章大夫听后向着孟栩点点头,又转头对碧萦道:“小姐不必忧心,可待些时日,等冯公子身体稍安些,再去冯府探望。” “嗯,谢谢先生。”碧萦对着章大夫道着谢。 碧萦心里暗想着,这冯裕是为了让她免于嫁去北黎,才答应哥哥上台比武的。皆因与哥哥的朋友情谊才无端遭此祸端,差点没了小命。 想到其中曲直,碧萦便内疚不已。 章大夫已跟随着邬大人和邬夫人离开了屋内。 房内又只剩下碧萦和孟栩,碧萦转头看向卧榻的孟栩。 这会天色已黑,碧萦看着孟栩此刻突变的阴沉脸色,与天色难分。 不由内心一惊,骤生寒意。 心里暗暗骂他,此气量狭小之人,又因什么莫名缘由发的脾气呢! 先头章大夫诊脉的时候,明明还有些温和的表情,竟陡然间就变了脸色,着实吓人。 他脸上已是如往昔般寒霜笼面,眸光犀利地看向自己,看得自己不由得脊背发麻。 碧萦不由地心想着,这人真是阴晴不定。 她有些心虚发慌地说:“孟大哥…粥还没喝,我叫琴春来喂你?” 他一脸冷意地说道:“不用了。” 碧萦在脑中暗自思量,自己是如何又惹了他不悦,她非常肯定,方才自己在这房中十分殷勤又得 体,两人交谈和谐,并无不妥之处。 若不是方才,那定是今早见他被污物袭身,幸灾乐祸得太过明显? 于是她又磕磕绊绊、语无伦次地道:“孟大哥,今早我不是故意取笑,其实我并不是在偷笑,我是在……(说不出口)嗯,还是谢谢你出手救我。” 孟栩沉郁地说道:“不用再谢我了,我出手救你,只是为了报答邬将军对我的恩情。”说罢便不再看向碧萦。 又是报恩,反正不是真心想救我呗。 碧萦自觉没趣,原本感念他今日替自己受罪,好不容易下了脸面来讨好他,却又贴了他的冷脸。 于是暗自又恨上这个孟栩,此人性格如此怪异,难以捉摸,不可相处! 这会自己内心便难免更加抗拒与他成亲。 见孟栩如此不识好歹,又给自己脸色,碧萦便也失了耐性,不解地道:“孟栩,本姑娘方才有惹到你吗?” 房间里空气凝固般,气氛生窘。 碧萦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求知若渴的眼神看向孟栩。 邬大小姐这猝不及防的问题让孟栩脸色微变。 他毫不避让地迎上她炽火般的目光,有些疲倦又不屑一顾地缓缓抬着眼皮说道:“你自个儿琢磨吧。” 好大一口气! 还要本小姐琢磨你的小人之心? 揣摩你那喜怒无常的狭隘心肠? “不会好好说话就拉倒。”碧萦不由地火上心头。 虽然她很想摔门而出,但她又惦记着这粥要是放凉了,还得差人去热上。 于是只是走到房门口便折返回来,拿起桌上半凉了的那碗粥,不情不愿地走孟栩面前道:“你爱吃不吃!” 孟栩瞥了一眼她,淡淡道:“你方才不是说,让琴春来喂我吗?” “我改变主意了,我来喂你。” 碧萦骤然转变神色,露出有些狡黠的笑容。 孟栩还未察觉到这个笑容代表的危险信号。 她便已坐在塌边的椅子上,舀起一勺粥就往他嘴里灌,孟栩蹙着眉头,紧紧闭着嘴唇拒绝。 碧萦就使劲拿勺子戳戳他的嘴。 这家伙嘴还挺硬。 她见喂不进去,只得作罢,把勺子摔到碗里,高昂着头,怨声道:“看起来你不饿,那我端走了。” 说罢就端着粥,作出欲要出门的假样。 “放着我等会自个吃。”孟栩无奈地缓声开口道。 竟然只是挽留吃的。 碧萦横着眉看向他,看起来怒气未平。 孟栩懒洋洋地抬眸,与她目光相撞。 许是他害怕碧萦发起火来,自己这会病中,招架不住她,只得舒缓了些语气,点头道:“有劳小姐费心了。” 碧萦向来是个极为好哄的姑娘,看对方语气先缓和了,且又在病中,她便不想再徒增争吵。 于是她将手里的碗撂在桌上,眼波也柔了许多,但嘴上却依旧傲然道:“知道就好。” 然后转身快步出门,还不忘将孟栩的房门轻轻关上。 孟栩捂着胸口:“咳,咳,咳……” 还没走开的碧萦闻声突然回头,开了一条门缝,探出脑袋,带着天然的娇嗔感,道:“病如此严重,也不知老实些。” 8. 英雄救美 晚风轻轻拂过窗棂,月光斜斜照着镜台前端坐的碧萦,夜色已沉。 此刻她脑海里浮现着今日孟栩的种种话语,与他那张冷若寒冰的神情,不由地心生气恼。 这人总是有这样的本事,在自己欲要与他握手言和、公平共处之时,又突然犯病来言语冒犯自己。 他如浑身带着锐刺一般,总是让人望而生惧,不得靠近。 碧萦不由自主地念叨着,宿敌啊宿敌,真是我的宿敌。 算了,不想这恼人的人也罢。 梳妆台上摆着一封信,她用指腹来回摩挲着素笺的信封,信封上写着“碧萦亲启”四个大字。 这信是方才家丁平安递交给碧萦的,平安只知信为一陌生之人送至府门。 那人道是,替人送信,其他全然不知,还千叮万嘱付道:“着请家丁务必将信亲自交至邬大小姐手中。” 这府上也就邬碧萦一个邬大小姐。 碧萦一头雾水,不知是谁人会给自己写信件,还不说名号,如此神秘。 蜡影灼灼映着手中的信,信封以蜡封缄,她正欲挑蜡开封,忽闻得庭院内兵刃交击声和拳脚打斗声,甚是刺耳。 习武之人,自是听觉过人,尤其对搏斗声更为敏锐。 这堂堂邬将军的家宅中竟也有贼人胆敢闯入? 简直胆大妄为,不知死活! 碧萦闻声不容多想,慌忙就将未启封的信封塞进衣襟里,迅速拿着自己的配剑飞出房间。 她急奔庭院之内,只见一黑衣之人正与在简缠斗交战。 在简一手捂住肩膀,手捂之处还扎着一根飞镖,膀上已晕开一片腥红。 他另一手持着剑,艰难抵挡对方的攻势。 在简因受了伤,武力大减,黑衣人抓着空档,抬腿就将他踹飞。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喘着粗气,扶着肩,用膊肘撑着地,欲起身再应战。 他就快要招架不住之际,却见着黑衣人一剑向着自己刺来。 危险时刻,只听得碧萦一声:“哥哥,我来。”便执剑向黑衣之人冲去。 她眼神坚定,利剑出鞘,以剑挡剑,两剑相交,迸发出点点剑火。 黑衣人用黑布裹面,露出阴鸷的眼神看向碧萦。 一旁单膝跪地的在简,用手肘艰难地支撑着身体重量,再用尽力气,哑声对着妹妹提醒道:“小心他…飞镖有毒…” 说话间已脸色发青,大汗淋漓。 黑衣人手里的剑竖横直劈,猎猎作响,招招奔着夺命而来,杀气腾腾。 碧萦如流云般的剑招,飘逸灵动间也只能勉强抵挡对方攻势。 只见黑衣人纵身腾跃,使出一记无影飞脚奔着碧萦的命门而来,碧萦用胳膊横着抵在剑后格挡,虽将就接起此招,但也被这一击得不由地踉跄后退。 黑衣人顺势继续猛攻,那剑光带着凌冽寒气而来,碧萦不甘示弱地又挡了几招。 她猛然间觉得一股深沉的内力顺着对方的利剑翻滚撞击而来,瞬间被震得身体重心不稳,直接一个趔趄倒地不起。 好生高强的功夫,这个黑衣人绝不简单! 碧萦用两只胳膊撑住身体,起身欲再应战,但就这空隙,狡黠的黑衣人见她露出破绽,毫不犹豫地从袖口掏出飞镖。 黑衣人动作干净利落地,这锋利的飞镖便随着他的手指,向着碧萦的脖颈直直飞出。 飞镖完全是奔着夺命而来! 碧萦刚被打得身形还未挺稳,而飞镖又快得没有影子,全然躲避不及。 “碧萦——”在简嘶声喊出,碧萦闻声抬眼。 这次是难以躲避、生死难料。 但未等碧萦反应过来,这千钧一发之际,却见一道青黑色牌子不知从何处“咻——”地呼啸着飞来,带着烈烈疾风,破空而过。 势大力沉的一声“砰”响,这乍然惊现的牌子力道刚猛,不偏不倚地将黑衣人的飞镖击落。 “哐当”黑牌子和飞镖瞬间同时落地。 好险!差点小命没了。 保住小命的碧萦转头寻着牌子飞出的方向,愣愣地看着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孟栩,正站在不远处的回廊内,他的手还保持着刚刚飞出黑牌的姿势。 正生病的他,怎么出现了。 幸而,他出现了。 病中身体尚虚的孟栩,额间因方才的发力而沁出细密的冷汗。 碧萦愣愣地凝眸望向孟栩,心中瞬间涌起暖意连连,他明明病体孱弱,却还是在这时候再次出现了。 碧萦不自觉得鼻头泛酸,眼底也蒙上一层湿意,心中翻滚着说不清道明的感觉。 他总是这么及时地出现。 黑衣人侧头看到孟栩,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那只必中脖颈的飞镖竟然能被他挡了过去。 方才孟栩卧休之时,听得动静,便仓促从房中奔来,还未顾得拿上兵器。 见如此危机时刻,他便只能用随身携带的一个物品扬手全力甩出,这才救下了命悬一线的碧萦。 “孟兄——”在简见孟栩两手空空,耗尽气力地将自己手中的利剑掷向孟栩。 孟栩双足点地,飞身接剑,一个腾空旋转便直刺向黑衣人。 孟栩手腕翻旋间只见得银光闪烁起层层剑浪,碧萦看得两眼发直,不由感慨道:好精妙的功夫,完全可以用盖世来形容了。 黑衣人似乎不想与孟栩缠斗,横剑躲闪,边打边退到墙边。 孟栩紧紧跟随,步步紧逼。 虽然黑衣人武功高强,但遇上孟栩,却难抵抗,就算孟栩此刻病中,仅有六成功力,也是足够力压对方。 可见士别八年,孟栩如今武学造诣之深莫测。 黑衣人被他逼到墙边,退无可退。 这时府宅的一众护院家丁拿着棍棒姗姗来迟,一并向着黑衣人围拢过来。 眼见就要被包围去,黑衣人眼里露出一丝一闪而过的慌张。 忽地一声女人的尖声叫喊响起,除了对峙中的孟栩和黑衣人外,其余众人皆顺声侧头望去,原来是那因丈夫还未回房而寻来的孕妇锦韵。 在简见妻子突然出现,万分担忧地向着她喊道 :“不要走过来!” 孟栩和黑衣人互相注视着对方半点不敢分心,只见黑衣人猛然从袖口急急掏出白色粉末,不由分说地泼向孟栩。 孟栩不慌不忙地抬起袖子遮挡,黑衣人趁机脚踏墙体,依着墙面向墙顶飞上,孟栩抖了抖袖子,凌空飞起,向着黑衣人后背结结实实打去一掌。 黑衣人被这沉猛一掌击得直接一口血吐至裹面的黑布上,黑布瞬间染开了一朵绯红的花。 他强行将身形稳住,只是停留须臾,便继续拖着受伤的身体从屋檐飞逃。 见此情景,病虚的孟栩也不再追去,毕竟方才自己只是强行提气应战,病体虚孱,若再追打下去,怕是自己消磨身体、耗神力竭,最后也指不定胜负如何,得不偿失。 此刻孟栩只能用手撑着墙壁,闭眼凝气,以恢复方才耗损的元气。 碧萦见黑衣人已被打退,便与嫂嫂锦韵一同飞身扑到哥哥身旁,忧心询问:“哥哥,你怎么样?” 锦韵摸着丈夫身上血迹,已泪如雨下,担心得失声痛哭不已。 “飞镖有毒……”豆大的汗珠从在简头上滑下。 碧萦泪眼弯弯,转头看向孟栩,见着刚刚被吓得躲在一旁的欣儿,已拾起孟栩先头掷出的黑色牌子交还予他。 欣儿含着泪,看起来惊魂未定、战栗不止,却还强压着快奔溃的情绪,小心问道:“孟公子,身子可有大碍?”眼里却是挂满了心疼。 孟栩没有搭话,只是专注运气中,却将眸光投向碧萦,正巧与碧萦那投来的视线相对,他轻轻点了点头,似乎在说,我没有事。 碧萦领会其意,转头继续去顾及身旁伤重的兄长。 刚刚与欣儿一同躲一旁的丫鬟琴春,却是直奔少爷小姐而来,她声音战栗着叫道:“少爷…你受伤了。” 在简轻轻点了点头,又看向围拢来的护院家丁们。 带队的护院对着碧萦和在简汇报道:“少爷,小姐,人已逃走。” “快去报官。”碧萦吩咐道,她又补充道:“还有,去请章大夫来给哥哥治伤,骑马去请快些。” “是。”两个家丁应答后,就匆匆出府,剩下的几个家丁扶起在简和锦韵。 锦韵泣不成声地说:“相公,你不能有事。” 受伤的在简向着锦韵轻“嗯”了一声,又艰难地对着妹妹催促道:“碧萦,快去爹娘房内看他们有没有受伤,刚刚我是见到黑衣人从爹娘房中偷摸出来,才与他打斗起来。” 碧萦这才想到,这么大动静,爹娘绝无可能未听到,特别是爹,他向来灵敏,除非…… 心感不妙的碧萦转身就疾跑直冲向爹娘房间。 黑衣人功夫如此了得,刚刚招招凶狠阴辣,他定是带着目的而来,才会如此果断狠毒。 他偷偷摸摸从爹娘房间,所以他的目标就是爹娘! 可爹娘似乎毫无反应,难道,已经遭遇不测? 想到这,正跑着步的碧萦不禁心如刀割,脚底发软,差点摔倒。 这近在眼前的终点,却因为她的心慌意乱,而格外冗长。 9. 中毒 碧萦破门而入,看到父母沉睡在塌上,惊觉不对,扑向塌边,大喊道:“爹!娘!” 床上两人却依然一动不动,她只感觉心如遭重锤般,又怕又痛,手脚发颤地跪倒。 再仔细看塌上二人,母亲呼吸沉稳,看起来应只是中了迷药。 但父亲面色泛青,唇色发黑,气息微弱,不容乐观。 碧萦顿时感觉六神无主之时,耳后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师傅这是中了毒。” 碧萦泪盈盈地回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孟栩,他说话的气息断续,脸色苍白。 孟栩抓起邬将军的手,搭在他脉上片刻,柔声说道:“他中了毒。” “什么毒,如何是好?”碧萦泪光点点,眉头紧蹙,眼波含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看着孟栩。 孟栩见着她这般模样,便不自觉神色微动,声音低沉而温柔地说道:“我试试。” 碧萦连忙起身,将位置让给孟栩,她一脸愁容地看向孟栩,将内心希冀全然放在孟栩身上。 可他的身躯此刻却看起来有些虚弱和不堪重负。 孟栩坐在塌边,将邬及望扶起,凝神屏气,强忍着病中虚乏的身体,将周身内力运于食指与中指之间,然后点触邬及望的穴位,用雄厚的内力封锁住体内每丝每缕毒气游走的路径。 他这样运功不过须臾便虚汗涔涔。 碧萦不由自主地双手交握,指尖扣紧掌背,直到抠出红色印迹也不自知。 她揪心地看着孟栩,不敢出声打断,甚至把自己的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半晌,孟栩才缓缓收功,气喘吁吁,碧萦看着他满头的汗珠,不自觉得地心头一软,掏出自己的巾帕为他拭去。 孟栩紧盯着碧萦,呆滞了片刻,有些微微红了脸颊,急忙清了清声音道:“师傅这是中了十辛嗜心毒,若再迟一刻封毒,就会啄其心脉,华佗在世都难以救回。” “那现在呢?这是已无恙了吗?”碧萦追问道。 “只是暂且封住了毒,不让它继续走下,但要彻底清毒,我还做不到。” “那如何是好?章大夫有可能会解吗?” 孟栩扶着胸,又轻轻咳了几声,摇摇头道:“此毒,难解,难在这毒制法繁杂,制毒排列配比不同,毒性便千变万化,解毒须据制毒之次序配置。” 碧萦懵然地看着孟栩,心中顿感被掏空一般,不知所措。 孟栩深邃的眼神与她四目相对着。 她恍惚间觉到了有力的安全感。 只听得孟栩缓缓道:“九霄派怀德堂堂主,会解江湖中各种奇毒,是赫赫有名的药仙,可求助于他。” 孟栩说毕,咳了起来,碧萦慌忙给他拍背,带着哭腔道:“孟大哥,你没事吧?” 孟栩强撑着摇摇头道:“只是刚刚运功费了气。” 碧萦听后点点头,又眼神忧虑地问:“那我爹娘呢,何时醒来?” “师娘明日醒来就无恙了,师傅毒药不解,会继续昏迷……”孟栩看着塌上躺着的两位,一脸忧愁地说道。 碧萦扭头忧心忡忡地看向床上的爹娘。 只听得孟栩用低沉又温柔地说道:“碧萦,我一定会找到解救师傅的法子的。”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唤过自己的名字,从儿时起到如今重逢,从未。 他从来只会叫自己“邬大小姐”或者直呼其名“邬碧萦”。 她第一次听到他这样有些亲近的口吻唤她,“碧萦”。 她眸中带着泪光闪闪,看着孟栩,点了点头。 想到孟栩今日所助,便暗下决心,日后定当不再与他为难。 孟栩看了看她如水的眼眸,又迅速移开,气虚地道:“碧萦,你先去看你哥哥现下如何,我闭眼休一个时辰,再给师傅灌一次内力,才能稳住他心脉,你勿进来打扰。” 看着强拖着病体为他们家费力的孟栩,已没有了平日里那股不可一世气焰。 碧萦不由地有些心疼,于是孟栩说什么她便是遵从照做,点着头应声退了出去。 碧萦找去哥哥房内寻着了他,与刚赶来的章大夫撞了个满怀。 “章大夫,深夜还劳烦于你,实属过意不去。”碧萦作出一个“请进”的手势。 “容老夫先行瞧瞧伤口。”章大夫应道。 章大夫检查了在简的伤口,直摇头道“公子,我现为你拔出飞镖,你且忍着。” 在简口接过锦韵递来的布巾,紧紧咬在嘴里,章大夫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一只手用白布包着飞镖,手速极快地拔出了飞镖,又立马用沾着金创药的纱帛敷住伤口止血。 在简疼得额上青筋暴起,却愣是一声未吭。 担心不已的嫂子看后,转身背过在简,心疼得不停落泪。 伤口敷毕,在简瞧见落泪的妻子,用安抚的运气温柔说道:“锦韵,我没事的,这个毒,不碍事的。” 锦韵也不说话,直擦眼泪。 碧萦对着章大夫道:“章大夫,我哥哥伤势如何?” “此毒乃普通毒,老夫开个药方给邬少爷服下即可解毒,小姐不必担忧。”章大夫自信回答道。 “大夫,那您可会解十辛嗜心毒?”碧萦见章大夫会解毒,感觉有了些希望,连忙询问道。 “这毒,老夫有所听闻,十分难解,恕老夫无能。”章大夫边说边摆手。 果然,如孟栩所说,此毒很是难解,碧萦听后便无力地泄了口气。 “怎么了,萦儿,难道,爹娘他们?”在简捂着受伤的肩膀忍着疼痛,向着碧萦问道。 碧萦点点头,低声回答道:“娘只是中了迷药,爹却是中了此毒。” “什么?”在简震惊不已。 “孟栩用内力为爹压住了此毒,但还未真正解毒,他说今夜再运内力给爹压一次毒。”碧萦眉头紧锁,眼中带泪接着说道,“他还说,他们门派内的一个堂主是药仙,大概会解此毒。” 在一旁的章大夫突然两眼放光道:“药仙彭寒时?” 碧萦摇头道:“我并不知晓他的名字。” “若彭寒时不会解的毒,那这毒他人更难能解了。”章大夫皱着眉,眯眼说道。 “那爹爹有救了。”碧萦瞬间转悲为喜。 “孟栩是九霄派掌门,定能请得了彭药仙救爹。”在简也是松了一口 气,和妹妹点头对视。 锦韵在一旁,心生疑窦,忍不住开口问道:“今天这黑衣人到底是什么人?” 兄妹一同摇了摇头,碧萦又陡然间灵光一闪,说道:“会不会是贺兰端以记恨爹爹,派人来下毒?” “若是北黎派人来刺杀,那是公然反悔停战协议,会引发新的战争,北黎不会这么冲突的。”在简冷静分析,否定了碧萦的猜想。 “那爹爹,哪里还有再得罪他人?缘何遭此灾难。”碧萦急切地说道。 “我也不知,但你别着急,今夜黑衣人已被孟栩重伤,我们暂且安全。明日一早我就去营中调遣士兵来府布防,层层把守,黑衣人断不敢再来。”在简眼神坚定,让碧萦暂时放松了心情。 两人说话间,家丁平安进来报道:“少爷,小姐,衙门的人来了。” “哥哥你坐着,我去便好。”碧萦按耐住欲要起身的哥哥,又对着嫂嫂点头道:“嫂嫂你陪着哥哥吧。” 碧萦只见得一队身着深青色官衣的官差站在堂内等候,为首的捕快持着配剑,见她走来,对着她恭敬地道:“邬小姐。” 碧萦不卑不亢地说道:“捕快大人,方才有一黑衣人闯入家中,对家父家母下毒,又打伤我的兄长,后被……”碧萦顿了顿,不知如何在外人面前称呼孟栩,是,自己未婚夫? 她想了想,道:“被我家人打伤,匆忙逃走了。” “从哪个方向逃走?”捕头目光凛然,向着碧萦问道。 “从屋檐向着南面逃走。”碧萦沉声应道。 捕头随即立刻安排手下捕快循着踪迹搜捕,他又向着碧萦道:“小姐可带我们去现场勘验?” 碧萦想着孟栩还在为父亲运功压毒,便先带着官差们去了庭院打斗现场。 夜色寒凉,天色暗朦。 碧萦带着捕头踏勘现场后和哥哥的伤势后,先送走了他们。 她又去了到父母门外等待,因一夜未眠,她有些困倦地依靠在廊柱上,忽闻到开门声,腾地起身,迷迷糊糊地定睛一看,孟栩已站在自己面前。 “我即刻便要动身,回九霄请彭堂主解师父的毒。”孟栩此刻声音虚弱无力,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碧萦反应迅速地上前扶住了他。 孟栩倏地一愣,低着头,将目光轻轻落在碧萦的眉间。 她抬眸有些心疼地看着,明明在病中还耗损大量内力的孟栩。 孟栩则迅速收回目光,一时无言,冷色的夜光映照出两人清晰的轮廓。 “你这样的身体,如何上路?”碧萦声音低哑,担忧地说道。 “师傅还在昏迷中,欲要清毒,还需配置解药,否则不出十日……总之,万不可耽误。”孟栩拧着眉说道。 “那我陪你去!”碧萦几乎是脱口而出这话,她静静地看着孟栩。 “我即刻便动身,耽误不得,你若跟随,恐你劳累……”孟栩摇着头,拒绝道。 “救自己的父亲,岂有劳累之说,何况你如此付出,我更不能袖手。只须等我片刻,我立马收拾行囊,便可动身。” “嗯。”孟栩见碧萦态度坚定,也不再拒绝,只是轻声答应。 10. 病娇公子 碧萦和兄嫂说明了缘由,拿了简便行囊,不等天色转亮,便欲随孟栩启程。 碧萦好生与在简道别:“哥哥,家中就交给你了,我同孟栩速去速回。” “你放心去罢。”在简对着妹妹浅浅点头,又向着孟栩拱着手,面露忧色道:“孟兄,你…” 他看出孟栩病体孱弱,尚未恢复,就要为他们家奔走,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孟栩脸色泛着惨白,强撑着身体,微微颔首,有些费力地倾身上了马背。 碧萦轻踩马镫,一跃飞起,稳稳坐上自己的小白马背,拉着马绳,挥手与兄长告别道:“哥哥,你受了伤,快回去罢。” 随即同孟栩驾着马儿,八只马蹄轻轻塌起尘土,一同钻进未亮的黑际中,背影渐渐消失在长路之中。 两个人不多时便策着马出了城。 城外良田交错,阔野苍茫,矮丘连绵。 孟栩收缰勒马,强撑体力低声说道:“若往官道走,会慢一些。若往山路走,虽更快一些,但是路难走许多。” 碧萦自己倒无甚要紧山路崎岖与否,但看着身虚弱的孟栩,内心动容,便说道:“去官道吧,等天亮了寻一处驿站稍作小憩。” 孟栩略作停顿,思索片刻道:“先行官道,至前方小镇食餐毕后,改走山路,这样快些。” 碧萦还欲拒绝,孟栩却直接策马而行。碧萦也只得纵马跟上。 天快要亮起,薄雾笼着绵长的官道。 伴着郊野的鸡鸣声,碧萦感到肚里饿得打鼓,终于在晨光微熹时赶到了驿站。 两人下了马,将马栓好,便入了店内,捡一处空桌落座。 小店内客入座过半,多是昨夜在此住店的赶路人。 碧萦高声对着店小二喊道:“小二!小二!” 小二边向着他们小跑来边殷切应道:“来咯!” 碧萦堆着笑意道:“孟大哥,我请客,你勿需客气!” 孟栩此刻乏力极了,托着腮,洋洋地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小二指着墙上挂着的菜牌,道:“二位客官,想吃一些什么?” 碧萦回头看了看墙上的菜牌,只想点一碗粥就着蒸包,但还是礼貌客气地对着孟栩道:“你是病人,你先点吧。” 孟栩思索片刻,道:“来一笼蟹黄汤包,两碗燕窝粥,两碗海参瑶柱面,两盅人参鸡汤,一壶极品龙井茶……” 碧萦:…… 还真是不客气。 由于走得匆忙,碧萦只是随手拿了自己的私房银两,原想着来回不过几日,这怎么也得够了。 但若一路上他顿顿这样点单,怕是真不够使了。 她默默摸了摸自己的钱袋,只能尬笑着对店小二说道:“你们这荒郊野岭的店还真是卧虎藏龙,什么珍品都有啊。” 店小二只道是碧萦的赞许,便憨笑道:“小姐,咱们这店什么都有,您二位只管大胆点着。” 碧萦:…… 碧萦干笑着,对着小二伸出一根食指比划着“一”:“燕窝粥,一碗就好;海参瑶柱面,一碗就好;人参鸡汤,也是一盅就好。啊,再给我一碗白粥。” 小二比起方才,收敛了一些笑容,应着:“好嘞。”转身向着后厨高喊着:“一碗燕窝粥,一碗海参瑶柱面,一盅人参鸡汤,一笼蟹黄汤包,一壶极品龙井茶,最后再来一碗白粥。” 孟栩轻叹了口气,又捂着嘴咳了几声道:“我得吃好些才能恢复,让邬大小姐破费了。” 碧萦连连摇手道:“不破费,应该的。” 孟栩浅浅笑道:“那我这一路都不客气了。” 碧萦:…… 这孟栩的食量实在是好,全部东西吃了个精光,吃了饭之后,他苍白的脸颊也有了些血色。 看着孟栩这样,碧萦内心虽在滴血,却也不由地想着,这顿饭钱,着实花得值当! 两人由于一夜未眠,这会都极为困乏了。 碧萦吩咐店小二安排一间安静雅致的客房给孟栩休息,自己则普通单间即可。 “有劳邬大小姐费心了。”孟栩微微低着头,浅笑着对碧萦说道,他的声音因为乏力,很是恹恹。 “应该的,应该的。”碧萦听着他对自己的称呼,有些不自在,顿了顿,对他道:“叫我碧萦就好。” 孟栩也不答应,只是淡淡笑了笑,说道:“略作歇息,有了气力之后,咱们改从山间小径走。” 对路完全不熟悉的碧萦便应了个“好”。 待到午间,孟栩继续点了一通大补的菜品,碧萦的钱袋因这通花费又瘪了许多。 饱腹之后,两人才重新出发。 但却瞧见孟栩突然额间汗涔涔,碧萦疑惑地看着他道:“怎么回事?” “不碍事。”孟栩说罢停滞了一会儿便侧身上马,他耷拉着脑袋,显得无精打采。 “是不是吃太补了?”碧萦瞪着眼睛问他。 娘从前和她说过,身体大寒之时不可进补,方才她也忘了这茬,这会儿才想起。 “走罢。”孟栩只是低声言道,强支着倦体,策马而去。 碧萦无奈只得扬鞭跟上。 两人行至蜿蜒的山间碎石小径之时,碧萦瞥见孟栩身体随着道路的起伏而晃动不已,眼见他执马缰的手快要松开,颠簸的身体就要因失去重心向后倾倒下马。 碧萦用脚一瞪马肚,借着轻功的力道从自己的马背上飞跃至孟栩的马背上,稳稳落于他的后方。 她伸手从后方环绕揽着着他,他整个身体便顺势倒在了她怀里。 碧萦提住了马缰用力一勒,逼着马儿原地停了下来。 碧萦那通人性的小白马也跟着他们停了下来。 “你怎么回事?好像病得更严重了。”碧萦将孟栩搂在怀里,伸手捂了捂他的额间。 天!烫如火盆。 这荒山野岭的,只有山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碧萦焦急不已,心里暗暗骂着这个笨蛋,撑着风寒病体吃了那么多大补的东西。 “现下在这山野之地四下无人,可如何是好?” 此刻日渐西斜,黄昏在即,若是不在夜幕临至之前赶到下个驿口,恐要在这郊野之地过夜,那可真是糟糕极了! 碧萦还在心急如焚之际,孟栩却先抚慰她道:“我下马休息片刻,便能继续赶路。” 碧萦只好先下了马,再扶着他下了马。 好重,只能咬牙撑扶着。 孟栩 背靠着一老树瘫坐下,从没有伺候过人的碧萦赶忙拿来水囊递给孟栩喝下。 他们这两匹马儿,一白一棕,都是汗血宝马,此刻正一齐挨着彼此,低头吃着草。 “早知你病势更重,咱们就先在驿站休整,从官道走了。”碧萦眉头紧锁,向着孟栩说道。 孟栩闭着眼养着精,不想费力搭话。 “哎,你说你人高马大的,怎么这么不中用,我原以为你方才已逐渐病愈,未曾想病情反而更加严重,哎,定是你胡乱吃补所致。” 碧萦这些话,方才已经絮过一遍了,这又来叨一遍。 孟栩实在没力气搭理她,她却越发停不下来:“孟栩,我可从未照顾过人呢!你可别又挑刺埋怨说是因为我这一路上没照顾好你,才让你病成这样……” 孟栩突然睁开了眼,眼神如炬火,灼灼发光,紧紧锁着眉头。 碧萦被他这突然起来的神情吓了一跳道:“你,你这是回光返照了?” “不好,有危险!” 孟栩话音刚落,碧萦也听着后方有窸窣声响靠近。 他们俩的两匹马儿似乎也感知到动静,警觉地嘶鸣起来。 碧萦握紧腰间利剑,做出随时拔剑的警觉姿势。 这时,树丛后方突然蹿出一群大汉,身着粗布衫,手持大刀,为首的贼人对着他们俩粗声嚷道:“这山头是我地盘,二位若想活命,乖乖留下钱财。” 碧萦不屑地冷哼了一声,抽剑将孟栩护在身后,嗤笑道:“小小毛贼,真是不自量力。” “死丫头,别找死。”那獐头鼠目的山贼头儿对着碧萦呵道,然后摆了摆手,让几个小弟冲上。 几个山贼小弟,挥刀冲向碧萦,碧萦抬脚先踹飞了冲头的小弟。 想着还需赶路,不想挥剑伤人徒增麻烦的碧萦,只是用剑轻轻劈伤这些山贼的衣襟,然后再将他们一一蹬飞。 碧萦皮毛未伤,就将他们瞬息打倒。应声倒地的山贼们,捂着胸口,对着贼头苦叫道:“老大,这婆娘好生厉害。” 碧萦得意一笑,将剑收回剑鞘,对着唯一还没上场挨打的贼头道:“你是自己去官府投案自首,还是待我来收拾你?” 这贼头眼珠咕噜一转,突然向前扑倒跪地,拉着碧萦的裙摆道:“姑娘,姑娘饶命,小的知错了。” “你若真是知错,便自行去那官府投案,我还要赶路,没空与你浪费精力。”碧萦将裙摆从贼偷手里硬是抽出,没好气地对他说道。 “小心!”在一旁坐着观战,一言不发的孟栩突然惊声叫道。 “啥,小心?”碧萦一脸憨纯,笑着转头向着孟栩问。 瞧见碧萦转头的那一刹那,孟栩不忍直至地闭上了眼睛——只见这跪地的贼头钻了空,猛地朝着这缺心眼的碧萦扑撒了迷粉。 碧萦闻粉瞬间倒地。 贼头从地上站起,哈哈大笑道:“黄毛丫头,跟我斗,还是太嫩了。” 其他小贼也纷纷恭维道:“不愧是老大。好生厉害!”“老大威武!”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不仅要劫财,还要戒色!把这漂亮丫头,还有这两匹宝马…”贼头扭头看向在一旁弱娇娇的孟栩道:“还有她这相好,一并带走。” “遵命!老大!” 11. 何来情书 待碧萦从昏迷中醒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和脚踝都被缚住了,动弹不得,肩膀上还沉着孟栩的大脑袋瓜子。 俩人靠坐在墙角的干稻草堆上,四周阴暗潮湿,厅堂上方一张虎皮铺着一把宽椅,那个山贼头一只脚跺在椅上,双手捧着一大酒坛子,周遭围着那些手下,吆喝着继续喝酒。 碧萦抖了抖肩膀,孟栩才如梦初醒般睁开眼。 “真是大意了,竟然栽在这些小毛贼手里。”碧萦小声嘀咕着,“不过你别着急,我自有法子救你。” 孟栩用不信任的眼神看着她,缓声道:“但愿。” 这时一个贼人发现他们已醒来,对着贼头大声禀告道:“大哥,这俩人醒来了。” 贼头将手里的酒坛子放下,向着碧萦色眯眯地道:“小美人儿,你醒来了。” 碧萦现下只能忍辱负重、委屈顺从地用讨好的表情挤出一个明媚笑容,对着贼头道:“大哥,您饶过我们性命罢,钱财这些就当我孝敬您的。” “小美人儿,你功夫好生了得,我差点栽了你的道儿。”贼头调戏着碧萦道。 “嘿嘿,皮毛功夫,刚刚是我不知道天高地厚了。”邬大小姐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儿,她一脸假模假样地对着贼头恭维道。 贼头听了心里乐滋滋的,又将视线转到一旁,那一声不吭的孟栩身上。 “你这相好,看起来脸臭得很,怎么,不服气我?” 碧萦白了一眼不识好歹的孟栩,小声嘀咕道:“你能识相些吗?” 孟栩还是依然不发一言,沉着脸看着贼头。 贼头看他如此硬骨,威胁他道:“这小白脸,信不信给你扔去我那有龙阳之好的弟兄好生享用一番?” 旁边一个健硕贼人在贼头身旁娇滴滴地说道:“大哥,给我,给我,我好这口。” “那就赏你吧!”贼头大手一挥。 碧萦听了不禁汗流浃背地侧头看向神情依然还很淡然的孟栩,心想道:“孟栩,危矣。” 贼头扭头又看向碧萦,道:“小美人儿,至于你,留下给我做压寨夫人。” 碧萦脸色瞬间僵住:“不好吧,大哥,我,我还小……我才,我才十三岁呢!容国法规,女子十五才成年呢!” “胡扯淡!你这身形,怎么可能才十三?净想诓我。”贼头是半分不信。 “真的……”碧萦毫不心虚地一脸正气道。 “你这看起来不像没成年的毛孩子。”贼头紧皱眉头道,“正巧,从你身上搜刮了封信件出来,让我瞧瞧这里可有你什么底细。” “信件?我身上何曾有过什么信件?”碧萦连忙反驳。 贼头说着,从袖口中拿出一封书信,道:“这可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 碧萦看着信封,才想起是昨晚因刺客突袭,自己还未及拆阅的那封信。 “我不识字,你来读给我听听。”贼头把信甩给了后头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弟。 那小弟恭着背道:“好的大哥。” “碧萦亲启。”小弟接过信,又对着封面读到。 孟栩这会才发出一声动静:“咳咳咳……” 小弟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一纸素笺,他一目十行,飞速览毕,然后红着耳根,对着贼头道:“大哥,这写得有些羞耻,真的要当众读出吗?” “我最喜羞耻之事。”贼头面露好色,眼珠直直打着转,玩味地说道。 “休得胡言败我名声,怎会是羞耻之信!”碧萦厉声怒斥道。 看小姑娘正声反驳的神情,小弟有些迟疑,又看了看信的落款写着“胡牧”,便向着此刻已经脸色铁青的孟栩道:“你这小子,是叫什么胡牧吗?” 胡牧,碧萦心想着,原来这竟是贺兰端以写的信。 孟栩听见自己被叫成别的男人的名字,那表情,简直可以用凶神戾煞来形容,似欲要取贼人性命。 小弟不禁有些暗生怯意,心头发毛,只以为自己偷看了此人的信笺才让他如此怒气,便哆哆嗦嗦地看向贼头求助。 贼头倒是不理会,只是一脸看戏模样,大声道:“读!” 小弟清了清嗓子,全然不敢与怒目而视的孟栩对视,朗声道:“碧萦,比武失利已有两日,我伤情虽重,但心中苦闷更重。我自知事已如此,但着实耐不住心性,要与你析明我心。” 贼头看了看病恹恹的孟栩,对号入座般道:“兄弟你看起来确实是伤情严重,身体虚弱。” 这误会可不就闹大了。 碧萦听了被当众读了私信,只觉面若火烧,羞燥不已,急忙出声阻止道:“各位大哥,求求你们别再读了。” 贼头听得饶有兴趣之中,完全不理会她,摆手示意小弟继续。 “其实我母亲亦为容国之人,当年为逃难至北黎,故我自小熟练汉话。也因汉人血脉,在父亲那并不受宠。” “这兄弟还是个胡人?”贼头插嘴评道,边说边看了看孟栩,心里暗道着,这人看着也不像胡人。 小弟看了一眼面色娇凝的碧萦,有些犹豫可还需再读下去,贼头便在一旁催促道:“快读。” 小弟停顿了下又接着读道:“我化身商贩来珞安城内,本欲取经容国商贾往来之道,却不曾想与你偶遇。初见之缘,便已然心动,又恐你因我胡人身份而疏离,是以择而瞒你,实非有意诓骗。” 小弟读到这已感觉面红心跳,侧身看着大哥道:“大哥,这别读了吧,怪不好意思的。”又指了指气色如寒铁般的孟栩道:“大哥,你看你非逼我当众读胡大兄弟这信,看给人气得。” 孟栩:杀气腾腾。 碧萦被这信搅得心绪不宁,心神恍惚,也没注意到身旁孟栩冷厉的神情。 贼头也被孟栩这表情震得有些怯懦了,便与小弟道:“那你等会儿小声和我说说写了什么,就别当众读了。” 小弟嗤嗤窃笑道:“遵命,大哥!” 小弟立刻把信封塞回碧萦的腰带,笑道:“你有空自己细品吧。” 这小弟还怪好心,还将信件物归原主。 他又对着孟栩不怀好意地笑道:“胡兄弟,你好文笔。” 碧萦忽感身旁一阵凉风,寒意袭身,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不敢侧头去看身侧的孟栩,只笑嘻嘻地对着贼头道:“大哥,您钱财也拿了,乐子也听了,可否放过我们一马?” “这可不行,我这缺压寨夫人,得留下你。”又向着孟栩胡乱叫道:“那胡兄弟,只能委屈你,白白写了这封情信。” “求求您,放过我吧,呜呜呜……”一个上过战场的铁血娘子,此刻不禁留下了滚烫热泪。 “家父病重,我与舍妹此次是回家继承家业,因急于赶路,故取道至此,不料与几位巧遇。随身所带银两不多,若大哥你能放我前行,助我在家父断气前赶回继承家业,驱除姨娘与外室子,我许诺事毕必定归来重金答谢,且绝不报官。”一直默坐无言的孟栩突然不卑不亢地说道。 贼头对“重金答谢,绝不报官”几个字颇为心动。可他内心还是带着警惕,不置可否 地皱着眉头看向孟栩:“我怎知你所说是真是假?” 孟栩从容回答道:“并州城做纺织生意大商贾唐家,你可以派人打听一二,我就是唐家的嫡子唐澄。”他又看向身侧的碧萦,道:“这是舍妹,唐,唐碧萦。” “唐澄?你不是那个写信的胡牧?”贼头弯着腰,对着坐在地上的孟栩问道,“你俩是兄妹?” “咳咳咳……胡牧不过是舍妹的一个爱慕者罢了。”孟栩回道。 “那你若是食言,跑了怎办?”贼头叉着手,带着疑惑问道。 “我可立下字据。”孟栩淡定自若道。 碧萦心里:哎哟哟,你连名字都是假的你还立字据。 碧萦表面:微笑着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看贼人犹豫不决,孟栩只得继续徐徐说道:“你若放在下归家,赶时夺取继承权,你便为我恩人,情同兄弟,绝无虚言。” 孟栩这信誓旦旦的语气,确实容易把人糊住。 贼头和几个小弟背着身子,窃语商议半晌,才转头高声说道:“那你写个字据先。” 孟栩淡淡回答道:“可。” 贼头将信将疑,为保证孟栩不会偷溜,又提出要求:“我只能放走你们俩中的一个人,另一个留下做人质。” 孟栩:“可。” 答得倒是干脆,反正留下的不是你。碧萦苦笑着,看着孟栩,压低了声音道:“你不讲义气。” 孟栩突然高声对着碧萦道:“妹妹放心,我定当回来救你。” 贼人在一旁看他这样说,才略微相信道:“你放心去,我必定照顾好令妹。” “多谢。”孟栩说道。 小弟给孟栩解开了身上的绳索,被束缚已久的孟栩手上已被勒出青红痕迹。 他转动着手腕,活动了下筋骨,才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若非大病未愈,又中了迷药,这些毛贼岂能是孟栩对手。 “你先且过来,立个字据。”贼头对着孟栩呼道。 “好。”终于解绑了的孟栩,心头一阵舒畅。 他刚走两步,突然转头轻轻微翘着嘴角,看向碧萦。 “恭喜你了。”碧萦咬牙切齿地看着孟栩。 碧萦在心里絮絮叨叨地想着,孟栩你到底还回不回来救我,等你来了,我恐怕已被这贼头毁辱了清白,呜呜呜…你不会真的一去不返了吧?那我定会记住你这个“义气”人。 但瞬息,她又强行自我排解地想,他回去是要请药仙救自己的父亲,他能先走那是最好的。 可是虽然这样想着,但内心实在毫无信心他是否还会回来。毕竟孟栩从来行事都很古怪,也不知他良心如何。 也罢,若他能救得父亲,自己有些牺牲也是应当。 不过须臾,碧萦内心思绪就已百转,来回折想了很多猜测。 碧萦浮想间,孟栩已伏案哐哐地写了好一页纸,然后印上拇指印,将纸递给贼头道:“兄弟,有劳了。” 不识字的贼头连忙叫小弟给他读读信。 孟栩此刻强起精神,用一只手托着额头,尽力不露出倦态。 片刻后,贼头对着孟栩道:“唐公子,那你先行回家处理要事,请勿食言,否则令妹便…”说罢,邪恶地看向还捆绑在地的碧萦。 碧萦心里发麻地痛,看来自己必定要在这暗无天日之地,凄苦受辱,心里暗暗骂道,你们这笨贼,这孟栩本就与我有嫌隙,你们竟然放这家伙回去,又要折辱于我,这不正中他下怀,让他两得其美? 12. 情毒 碧萦心里正嘲骂着这些贼人愚笨,竟然能信孟栩的胡编故事。 不料这结论终归是下早了,这贼头竟然也是有些小智谋的。 只见他招呼来手下拿了两小瓶不知名的毒药,吩咐给孟栩和碧萦分别灌下。 本就中了迷药的两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逼自己服下毒而无能抵抗。 “给二位服用的是赫赫有名的天下奇毒红鸾毒,同时服下相同配比的毒,便能由各自心意互控彼毒。这样妹妹也能放心,哥哥定然不会抛下她一去不返。”贼头洋洋自得地笑着,接着道,“给二位服用的是我一法士朋友改制后的红鸾毒,其毒性更强,若非他本人制作的解药,难解全毒。” 碧萦只听得“奇毒”二字就脑袋嗡嗡作响,害怕得想立马呕一些毒出来。 “此毒改进后虽发作起来会要人命,但只要唐公子信守承诺,将允诺予我的钱财悉数交付,我定当双手奉上解药于二位。”贼头说话虽很是客气,但句句却分明带着威胁之意。 贼头顿了顿,又拍着孟栩的肩膀安慰道:“不过你俩既只是兄妹,并非心上之人,那么毒性发作起来也不至太过生疼。” 孟栩摸了摸自己嘴角残留的毒药,放在鼻尖闻了闻,带着肯定的语气道:“请大哥放心,我必定守约。” 碧萦也没听说过这红什么毒,只知自己的小命全悬在孟栩的良心上,转而温顺恭良地对着孟栩笑脸盈盈地道:“哥哥,你一定会回来救小妹,对吧。” 孟栩此刻已走回到碧萦身边,拍了拍她的肩头,道:“小妹放心,我忙完家中事务,必定回来救你。” 孟栩说“忙完”二字时,特意加了重音,这音听得碧萦更加发虚。 忙完,是要忙多久? 你自己身旁有药仙解毒,那我呢… “哥哥向来重诺,也最是爱护妹妹,你自是知道的。你且在此好自为之。”看着孟栩冷冽的目光说出这话却怎么好似在威胁。 碧萦更加怀疑,他这是铁了心要抛弃自己了。 毕竟,她确实是向来知道,他是个心胸狭窄之人。 碧萦快速向孟栩眨巴眨巴眼睛示意:记得救我。 孟栩却视而不见,自然而然地伸手从碧萦的腰带里将那贺兰端以写的信直接抽走。 碧萦双眸瞪大地看着他这个动作,她正欲开口,孟栩却先道:“为兄先替你保管这无用的东西。” 碧萦汗颜,心里不悦地想,这是什么时候了,他还在管这种无关紧痛的小事,能否靠得住些! 孟栩不慌不忙地将信收到衣襟里才回头,向着贼头问道:“我的马儿可否?” “你且领唐兄弟去牵马。”贼头干净利落地答应了孟栩的要求,打发一个手下去牵马。 “谢了。”孟栩走到贼头身边,做了个拱手礼当做道别,然后随一个小贼人移步出寨。 碧萦欲哭无泪地目送着孟栩走开。 她内心暗暗叨着,这孟栩,好没义气,就这样转身走开,也不去与这些贼人说些好话,让他们待我好些。 贼人的迷药药性好生强劲,碧萦武功依然是使不出,只能任凭他们这样将自己束住。 孟栩走后,山贼们继续大口喝酒,狼吞吃肉,粗声粗气地吹嘘着江湖闲事。 闻着这酒肉香味,碧萦的肚子也饿得直“咕咕”叫着。 若没有饱食一顿恢复力气,那便更没有机会逃走。 故而她提口气问道:“大哥,可否也分我一点吃的?我,我也是饿坏了。” 饥饿感在肚子里翻滚作祟,碧萦只得祈求贼头好心施舍。 她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贼头。 “馋吗?” “馋,很是馋。”碧萦应着。 先头孟栩那胡编的由头,竟也能让他们信了,碧萦心想着,自己也得想办法自救才好。 贼头倒是有些善解人意,立马叫人给碧萦松绑。 碧萦手腕脚踝都被勒得青紫发麻,解绳后好一会儿才能动弹。 她依旧感到身体酥软无力。 “实因你这功夫太过了得,我就给你迷药下重一些。”那个贼头解释道。 碧萦淡淡地道:“那还真是承蒙你看得起我。” 没想到这贼头竟然也有些良心发现亦或是怜香惜玉,径自安排一间空房给碧萦,还着人将饭菜送至房内。 这房间虽很简陋,但至少有一处休憩之地。现下碧萦已饿得头昏眩目,也顾不得淑女礼节,便坐在椅上狼吞虎咽起来。 才吃了不过四五口,突觉得心绞痛异常,宛若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痛得直接倒地,蜷缩在一起,冷汗淋背。 约有一刻钟后,这种疼痛感觉才得以缓解。 她全身瘫软,不可置信,竟会无端这种生疼。 难道是,刚刚那个红什么毒发作了? 不知道这是何种毒,才会被他们称为“奇毒”,但这种钻心的疼痛,却实难忍受。 碧萦瘫在地上许久,才有力气爬起。 她用身上的帕巾擦去额间津汗,跌跌撞撞地扶着桌子坐下。 无论如何也不能委屈了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她强打着力气,端起碗筷吃下饭菜。 但是边吃,却边不自觉落下委屈眼泪。 真是什么倒霉遭遇,要是不听这煞星的瞎指挥,不走这条山路就好了。这人可好,丢下自己就跑走了。 也罢,若他能救下爹爹,自己如何受苦也是值当。 边这样想着,碧萦边把饭菜往自己嘴里塞着满满当当。 碧萦的房门突然被无礼推入。 原来是贼头领着他那个小弟,怒目切齿地站在碧萦房内。 碧萦只能幸而自己吃得极快,否则又得饿肚子了。 碧萦惺惺假笑着道:“二位大哥,如此阵仗,不知是何事?” “好你个死丫头,臭小子,竟敢诓我!”贼头眼底里分明翻滚着汹涌的怒火。 碧萦顿感大事不妙,这笨贼怎会突然醒悟过来识破了这个谎言? 只听得贼人勃然大怒地说道:“方才我弟兄同我说道,那信书里是写,那人来参加你的比武招亲败给了九霄派掌门,眼见着你与他人有了婚约成亲,他痛不能寐,还想着与你再重修旧缘……” “大哥,后面这剖白心迹之句并非重点。”小弟在一旁怯声提醒道。 “嗯。”贼头低头应着,又向着碧萦继续愤然怒声呵道:“我这小弟,不谙江湖逸事,所以看信后也未多想。但我却不是单纯好骗,这最近比武招亲,还与九霄派掌门人缔结婚约的,不就是,珞安城的邬家。” 没想到这消息传得这么快,这贼头都知晓了,碧萦手心微汗,局促不安地说道:“大哥,你冷静下,误会啊,这份信,其实不是写给我的。” “你可少骗我,先前你都承认了这信是写给你的。你就是,邬家大小姐!方才那个骗我的男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贼头一脸尽在掌握的表情,看着碧萦。 那个武功盖世,令人闻风丧胆的九霄派掌门孟栩的名字呼之欲出。 “邬家大少爷,邬家军指挥使,你的兄长,邬在 简,呵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兄妹。”贼头得意洋洋地笑着说道。 这笨贼,猜错了还如此得意,碧萦嗤之以鼻。 “你既知晓我们邬家名号,自是知道邬家不好招惹。识时务者为俊杰,劝你速速把解药交予我,并放我下山,我可既往不咎。”碧萦将面色一沉,有板有眼地沉稳说道。 “你哥哥都跑了,定是下山搬救兵去了,你邬家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必会报官来抓我们,断不可能放过我们这群山贼。不若我现在就杀了你,将你毁尸灭迹,来个死无对证,邬将军也奈我不得。”贼头说着,就恶狠狠地看着碧萦,忽地背着的手从身后抽出一把砍刀。 碧萦迷药未过,又刚刚毒发而力更竭,她摸着桌子,向后退去,额间的冷汗顺着鬓角下淌,眼里满是慌乱的绝望。 看来自己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暗暗告诫自己,切莫慌乱,强装镇定道:“大哥,你只欲求财,只要你肯放过于我,多少钱财,家父都会尽全力满足你。” “我可不敢再信你们俩兄妹……”贼头说着,便用力挥刀砍向碧萦。 碧萦歪身一躲,勉强躲了过去,那重刀因贼头的大力,直接被嵌在木桌上,桌上碗碟也被震得摔下许多。 见大刀还未从桌里抽出,碧萦便趁机从贼头侧旁快速往门外跑去。 贼头的小弟却步下生风般先碧萦一步抵在门口,双臂伸直拦住碧萦的去路。 碧萦见他身材矮瘦,又未带兵器,便一拳挥向他的鼻梁。 小弟瞬间掩鼻惨叫,碧萦正欲借机从他身侧溜走,碧萦却突然心绞发作,痛心倒地。 却见那贼头已抽刀而出,向碧萦势大力沉地一刀劈来。 只听得“铛”的一声,刀撞地板。 幸而碧萦紧紧盯着刀避开的方向,忍着剧痛打着滚,险险躲开了一这刀。 她捂着疼痛难忍的胸口,全身发着颤,泪水直流,艰难地发出一声求救的声音:“饶过我罢。” 可这山贼怎可能心软,他邪笑着道:“美人儿,你的红鸾毒发作了,看来你哥哥很是惦念你,但是也害了你,我看你是在劫难逃,不若不加抵抗,来个痛快。” 碧萦心绞痛得头昏眼迷,也辨不清贼头所说何意,只是知晓了自己确为毒性发作。 贼头持着大刀,走向碧萦,色眯眯地看着发毒的碧萦。 碧萦由于心痛欲裂,眼神迷离,比先头更加楚楚动人。 贼头色心大发,骤然改变了主意,对着小弟吆喝道:“你,把门给我带上,我先开个荤,再杀她。” 小弟心领神会,退出房间,关上房门,狡黠一笑道:“大哥,我给你守门。” “你快走开,这声音,你可听不得。”贼头咧嘴笑着。 “好吧。”小弟语气讪讪,脚步声渐远。 听到小弟走开之后,山贼狞笑着将碧萦抱上床榻,碧萦因毒性发作,而剧痛无力,更无多余力气反抗。 “小美人,我会动作轻一些的。”贼头面露邪秽神情,伸手就去触碧萦的外衫。 碧萦眼角噙着泪,因心疼也因恐惧,喃喃地道:“求你,别…” ———— ———— 重要提示!!需用于配合: 红鸾毒,是一种双人服用的情毒,若某方念想对方,对方就会毒性发作,心如刀绞。且念想越重,对方就越疼。 这个念想,包括:思念对方啊,担忧对方啊,心疼对方啊,恋念对方啊等等为了对方而产生的有关于爱的情绪波动。 13. 红鸾心动 由于毒性发作得太过凶悍,碧萦疼得眼眶泛红,泪流不止。 “你毒发得这么痛苦,不合常理,难道你哥哥对你是有秽伦之情?嘿嘿,那我也来试试你,为何如此招人迷。”贼头发出浪笑,伸手已触碰到碧萦的外衫。 碧萦抖动不已,屈辱和恐惧感漫卷全身。 无力抵抗之际,却忽闻得屋顶一声轰隆裂响。 只见屋顶被轰然破开一个黑色大洞,伴随着瓦片和木梁碎落,一袭灰衣带着劲风,从屋顶上俯冲而下。 来不及看清来人是谁,贼头便被这人一掌打飞,一声巨响撞向墙壁又直直滑下,瞬间口吐鲜血不止。他刚想抬头看看是谁人武功如此高强,就被一道冷光划过,瞬间皮肉割裂的声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月夜。 原来这人在打飞贼人瞬间又夺走贼人放在桌上的大刀,然后不假思索地抬手挥刀,动作一气呵成。 刀其刀落,动作快得连其皮毛都捕捉不到。 贼头脖颈的血瞬息喷洒一地,他抽搐着倒地,很快没了气息。 方才还神气活现地想要做恶之人,不过眨眼功夫就彻底变成一具冰冷尸体。 那喷出的滴状血溅洒在杀人者的脸上和衣袍上。 这人用衣袖摸去脸上血痕,露出凌厉的眼神。这嗜血的眼神,分明透着令人胆寒的冷血。 “孟,孟栩?”碧萦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睛,才看清,来人是孟栩。 他又折返回来救自己了。 碧萦心里各种滋味,顿时如波涛般汹涌地交织在一起。 她委屈地“哇”一声大哭。 孟栩将带血的大刀直接掷地,转头看向还在床上打着寒颤的碧萦,她嘴角紧紧咬着床上的被子,抽泣不停。 孟栩冷戾的眸光在看向碧萦那刻便随即化开,变得柔情许多。 他皱着眉头,脱下外袍,将袍子从碧萦头至下批着从而包裹起她来,又一手托起她弯曲的膝盖,一手揽过她颤抖的后背,温柔地横抱起她。 碧萦的头依在他的肩膀上,止不住的泪水涌出。 “没事了。”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轻声抚慰道。 不知是因为钻心的毒痛,还是因为方才恐惧至极,碧萦浑身哆嗦着,蜷缩在他的怀里。 他就这样横抱着她,破窗而出。 窗外是草木横长的寨院,此前院内看寨小贼已被孟栩打晕。 只见孟栩一跃而起,踩着围墙,便飞出山寨。 墙外,他们俩的马儿已在此等候主人多时。 孟栩抱着碧萦翻身骑上自己的棕马,一手攥住马缰,一手环抱着碧萦的腰背,让她面朝着自己,倒在自己的胸前。 策马奔腾,他是一刻也不想在此停留。 而碧萦的白马也懂事地跟着载有主人的棕马身后飞驰。 夜色黑沉,皎月如水,清冷的月光给孟栩的脸庞润上一层白霜。 他深邃的五官和凝重的神情在月色下若隐若现。 两匹马儿穿越林间小路,踏着满地的落叶发出踢踏的响声。 “你杀人了,孟栩。”碧萦在他怀中打着哆嗦,对刚刚差点失身的情景,还心有余悸,抖作一团。 “无妨,反杀恶贼并不犯法,莫要惊慌。”孟栩的声音如徐徐清风,抚慰着碧萦胆颤不已的心。 “嗯。”她低着头,乖顺地应道。 “我前头在寨子里就毒性发作,好痛……”碧萦这会稍微缓过了劲,对着孟栩喃喃道。 孟栩纵马奔腾,疾驰中扯开了一道风口。那裹着碧萦的宽广衣袍,却将身旁呼啸而过的疾疾劲风隔开。 这用外袍包裹的空间,宛若碧萦的避风所。 孟栩用从未对碧萦用过的温声语气回应道:“对不起。” 全然不知何为红鸾毒,更不知其原理的碧萦听得懵懵,轻声问道:“你不是来救我了吗?为什么要同我说对不起呢?” 她气息疲惫又微弱。 孟栩叹了口气,问道:“你当真未曾听说过此毒吗?” 碧萦在他怀里,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贼人解明此为何毒之时也没在听吗?”孟栩不甘心地又接着问道。 碧萦依然摇摇头。 风狂啸着掠过身旁,他将手从碧萦后背沿着背脊托住她的后脑,让她的脑袋能靠近自己的胸前。 碧萦感受到他起伏有力的胸腔,这会儿委屈的眼泪竟然又不争气地流下。 不会儿就湿了孟栩胸前的衣襟。 “那你呢,毒发作了吗?”碧萦突然想起,关心地问道,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没有,我没有发作。”孟栩眼睛死死顶着前路。 碧萦从他的胸膛抬起头,从下至上看着他。 马儿奔至林间,孟栩的表情浸在浓密交错的枝叶阴影下,让人更加看不清晰。 碧萦很是诧异,委屈巴巴地说道:“太过分了,这毒就针对我,只有我发作了。” “真的很痛吗?”孟栩低声又问。 “嗯,心如刀绞,我以为我要死掉了。” “那我以后会把握的,不会让你再这样发作。” 碧萦还没想明白孟栩在说什么之时,只感觉额间突然一点冰凉,她抬眸看去,竟然是孟栩滑落的一滴泪水。 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就去擦他脸上的那行泪水。 被她冰凉的手指触及的那刹那,他怔了一下,不发一言,策着马儿,一往无前。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他怀里已沉沉睡去。 他驾着马儿,在山径中奔行着,从夜黑到天微微亮,才下了连绵的山路,进了官道。 这一夜赶路,他总怕颠簸惊扰了睡梦中的碧萦,便尽力控制将马儿往平稳的泥面踏行。 孟栩低着头,看着躺在自己怀里,气息均匀,鼾声细微的碧萦。 晨曦的亮光将她的脸颊染上一层金光,她的轻柔发丝被风吹着荡起,拂过她如凝脂般粉白的脸颊。 安静下的她显得格外娇媚动人。 她渐渐睁开惺忪睡眼,懒洋洋地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孟栩搂着。 她咋咋呼呼地地“啊”了一声大叫,生气地嚷道:“你搂着我做什么,登徒子!” 孟栩低头看了她一眼,叹声道:“你是失了记忆?昨晚事全然不记得?”

“登徒子!放我下来!”碧萦说着就用胳膊肘抵住孟栩的前胸,使得中间留有缝隙,与他隔开了一些些距离。 碧萦接着埋怨道:“你太过分了,怎能搂我如此之紧,这样置我的名节何在!” “别吵了白眼狼,前方就是驿站了,进去稍作休整。”孟栩没好气地说道。 孟栩无奈摇摇头,这邬大小姐还是那般,翻脸比翻书还快。 “你救我,我定另当重重谢你,不过你怎么还趁机占我便宜,我回去定要和我爹爹告状!”碧萦的声音里带着一些些怨气。 “呵,你和我已有婚约,你猜你爹知道了会说什么?”孟栩嘴角歪起,冷哼道。 “婚约是婚约,现下还未成婚,你不可如此轻薄于我,呜呜呜……”碧萦小声啜泣着便不分青红皂地捶打着孟栩的前胸。 “你好吵。”他淡淡地说着。 他每次都是用平淡着语气说着怨话。 些许是不想费劲争吵,孟栩任由碧萦闹着,快马加鞭,不过半刻钟就赶到了驿站。 碧萦在孟栩怀里吵个不停,孟栩将马儿骑进驿站的马厩,就直接翻身下马儿,没顾碧萦。 碧萦因孟栩突然的抽离,一时失重,险些从马上跌落,幸而她快速翻了腿,稳稳落地。 碧萦嘟着嘴,心中有些不悦地看着正在栓马绳的孟栩,恼火地说:“孟栩,你方才是存心想让我摔倒吗?” 孟栩边自顾自地摔着马绳,边慢条斯理慢地说道:“你睡了一夜,吵了半路,精气神比我这一夜未眠的人可足多了,现下你的迷药药力渐渐散去,以你的功夫,又怎会跌倒?” 碧萦试着动了动筋骨,身体确实舒展许多。但思索片刻又慌里慌张地道:“迷药是退了,但我中的毒却是随时发作,痛苦不堪,不能小觑!” 碧萦想起发毒时候的痛楚,依然余悸犹存。 孟栩听后,站着不动,缓缓说道:“我说过,这毒,可控住不发,以后你不会再这样发作了。” 碧萦听后,恍然大悟般道:“好啊!你这个孟栩,你自己有克毒的功夫,没交待于我,害我发作起来死去活来,你却悠然自得,可真是……真是小气至极!” “我半分不痛,你以为我心里就会觉得侥幸吗?”孟栩踏了一步向前,与碧萦四目相对地说道。 碧萦听得云里雾里,好像打什么哑谜一般,她想了想,又仿佛听懂了孟栩背后的含义般,用看穿他内心独白的眼神,不屑地道:“我知道了,你是在炫耀自己分毫未毒发,好好好,你功夫确是了得!” 孟栩猛然扯下碧萦身上沾血的袍子,碧萦本能地“诶”一声反抗,正欲骂孟栩这样生扯外袍做什么。但又想起袍上沾血,等会被人发觉可能会无端惹上麻烦,便将话咽了回去。 孟栩将袍子裹卷着塞进了鞍囊里。 碧萦站在他身后道:“那烦请也教教我,如何压制体内的毒?我可不想再毒发了。” “榆木脑袋,说不通。”孟栩摇了摇头,说着便向驿站的堂内走去。 碧萦听出他在骂自己,有些不服气地跟在身后道:“你好好说,缘故骂人?如此没有礼貌!诶,诶,走慢些,等等我。” 14. 说不通 孟栩步入店内,小二便迎上吆喝道:“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先用过早膳,再开间房歇歇脚。”孟栩答道。 “好嘞,二位请来这边入座。”小二说着,便抬手引着他俩向着空桌坐去。 碧萦跟在孟栩身后,用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喂,我们钱财都被劫走了,哪还有钱呀?莫非你想吃白食?” 孟栩冷哼一声,不屑地道:“这已至九霄派地盘,前方城镇多有我派产业,先且记在账上,后遣派弟子送钱来便是。” “当真?”碧萦将信将疑地问道,看到孟栩认真的表情后又有些局促地道:“你这可不就是赊账吗?这厚颜之事我可从未为之过,是否不妥?” “那你可别吃了。”孟栩看着碧萦,淡然说道。 “不要!”她断然拒绝道,“你赊账,折损是你的面子,又不是我的。” “你这会倒是变聪慧了。” “一直都是这样聪慧。” 碧萦倒是好话歹话都分不清,所以她便向来生性乐观。 小二在一旁听着,插嘴道:“九霄派产业确实遍布周边城镇,门派弟子是可赊账。只不过……”小二上下打量了一下孟栩,瞧着他白面俊俏,不过二十岁的样子,便善意提醒道,“我们店只让宗阶以上弟子赊账,宗阶梯以下概不赊账,公子这般年轻,恐怕是宗阶以下的弟子……” 碧萦捂嘴笑着看向孟掌门,又对着小二道:“小二,你倒是看人挺准的。” 只见孟栩将手往衣襟里掏了掏,拿出一块黑青色牌子,碧萦定睛一看,这牌子不正是那晚他掷出的为自己挡去飞镖的牌子吗。 他将牌子递给小二,道:“我这牌子,可以算宗阶以上了吧?” 小二挠了挠头,与九霄派接触许多的他竟也从未见过这个级别的牌子。 但那牌子上却赫然刻着“九霄派掌门令”六个大字,且有着此派独有的暗纹和火漆印迹,确实不假。 再想到传闻九霄派新任掌门是一年轻小伙,小二看了看牌子,又瞅了瞅孟栩,立刻反应过来,双目圆睁着拱手作揖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是掌门大人。” 孟栩用食指抵住嘴唇,做了个“嘘”的表情,示意他小声点。 碧萦看着孟栩这动作,不自觉朝着孟栩翻了个白眼,心里暗笑道:又让他装到了。 俩人随意地点了一些早点,等着早点上桌的时候,碧萦眼眸亮闪闪地看着孟栩,好奇地问道:“你怎么,怎么会突然折返回来救我?” 孟栩不直接应答,反是先问碧萦:“那贼人为何突然翻脸,要置你于死地?” 碧萦托着腮回想凝思后,答道:“那贼人从他小弟那知晓了胡牧信件内容,再从比武招亲对号入座,推测出我便是邬家大小姐,也由此戳破了你的谎言,遂想杀我灭口。” 孟栩明眸一转,浮出微微笑意,对着碧萦道:“那你说我是缘何折返回来?” 碧萦皱着眉,认真思索了片刻,眼珠连连转动着,又问道:“嗯,那是为何?” 孟栩:…… 见孟栩闷声不语,碧萦又追问道:“那是为何?” “你可举一反三推理……”孟栩看着碧萦那扑闪扑闪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这粉面桃腮,唇红齿白……他把视线转开,也罢,她可没那反推的能力,便直接告诉她道:“他们是通过信件推理出的,那你的信件,不也正被我拿去了吗?” 碧萦眼咕噜一转,终于是知晓了事情全貌,然后惊叹地怒道:“好啊你个孟栩,竟敢偷看我信件。” “你应该感谢我,看了信件,才能反应过来咱们的真实身份和和谎言随时会被他们拆穿,从而及时赶回救下了你。” 这话说的,确有几分道理,碧萦毕恭毕敬地说道:“那真是万分感谢阁下偷看了小女子的信件。” 说毕又摊手做出讨要的姿势,笑盈盈地道:“那,我的信呢?” “撕了。”孟栩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碧萦笑容骤收,有些不悦地看着孟栩,埋怨地道:“你怎么胡乱撕人东西?” “满纸胡言乱语,不必再劳费眼目阅之。”他毫不在意地淡淡说道。 见碧萦还面露不悦之意,他又问:“怎么,你想看这信件,是想同这人还有往来?” “并,并无此念头……”碧萦讪讪地否认道。 “邬碧萦。”孟栩倏地神色一凛地叫道。 碧萦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完全是始料未及,表情一怔。 又听到孟栩肃然正色说道:“你是已有婚约之人,你可记得?以后切勿再收其他男子书信。” 碧萦见他这厉色表情,心中不禁一颤,尚未及应答,正巧小二将餐点端来。 小二笑眼着道:“二位客官请慢用。” 碧萦也不再究想方才孟栩之言,急急忙于一顿狼吞虎咽。 饱腹之后,她用巾帕擦了擦嘴,瞧见孟栩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神情略显倦意,猛然间又想起他昨夜如何恢复精气,便问询道:“你昨夜为何如此之快地恢复了功力?” “从山寨出走之时,我取走些吃食果腹,后运功休整,迷药褪去后,功力逐渐恢复。”孟栩答道。 碧萦又道:“那你伤寒,已是无恙了吗?” 孟栩捂着头,答道:“头略微还有些疼,需再静休会。” 碧萦闻言后点点头:“那就好。”又接着道:“若非我红软毒发,我那迷药劲在餐后也会逐渐褪去,不至于如此狼狈。” 孟栩目光微微一滞,眼底里泛起一丝丝柔软的神情,但又肃声纠正碧萦道:“是红鸾毒,不是红软。” “红鸾……怎么写?”碧萦不谙世事的表情看向孟栩。 “红鸾……”孟栩咽了咽口水,喉结一上一下随之滚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向碧萦投来的清透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才温声说道:“是红鸾心动的红鸾。” 碧萦澄澈的眼神说道:“哦,这‘鸾’字很是难写。” 孟栩:“方才才夸你聪慧了。” “虽然难写,但我会写。”碧萦一副了然的神情道。 “我不是说这个意思。”孟栩无奈道,“也罢,与你说不通。” 红鸾心动,心若因对方而动,对方 便会毒发。 双生毒,互为牵制。 但碧萦却全然不知,此毒为何物。 碧萦上下打量了孟栩,不忿道:“又埋怨我说不通,那你莫与我言说了。”转而又不甘地问:“他们是否给你下的假药,你竟然一点没毒发,我却毒发得如此痛苦不堪。” 孟栩深深叹了口气,道:“待回九霄派,请彭堂主为你解毒罢。” 碧萦点了点头,道:“希望我能在毒发生亡前得救。” 孟栩:咳,咳,咳…… 然后抬手大声唤来小二,小二颠颠儿跑来,堆着笑道:“客官,有什么吩咐?” “开一间雅房。”孟栩平静地向着小二道,碧萦却眉头一皱,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对着孟栩道:“一房?你果是色鬼!我才不与你同塌卧休!” “那开两房?”小二手比出一个“二”字,又问道。 “听我的,就一房便好,谁出钱,谁做主,你这就引我们去吧。”孟栩也不理会碧萦,只交代小二道。 小二这也不便多说什么,喊着:“二位客官里面请。”便招着手往前走。 孟栩径自起身,随小二往楼上厢房走去,碧萦愣了半晌方起身小跑追上。 一路在孟栩后头小声着道:“你这是意欲何为呀?真乃混球是也!” 许是堂内堂食者过多,太过吵扰,无人在意这个貌美小姐一路嘴里在叨叨什么。 上了二楼后,两人步入一间客房,孟栩转身便插上门闩。 碧萦神色慌张地捂住胸口衣襟,对着孟栩道:“你插上门栓作什么?” 孟栩懒洋洋瞅着碧萦,道:“睡罢。” 碧萦瞅见这房内仅一张木床,脑海里不仅浮想联翩孟栩意欲不轨,便忿忿道:“你与那贼头有何区别?” “我不比他英俊许多?”孟栩踏了一步向前,垂下眼眸看着碧萦问道。 两个人面对面伫立着,碧萦不太习惯这样的距离,又低着头往后退了一步,才指着床道:“我睡床上,你睡椅上。” “小姐,一夜未眠的是我,你沉睡了一夜才醒,你已然忘晓了吗?”孟栩无奈地看着碧萦。 碧萦这才如梦初醒般松了口气道:“哦,确是如此。” 孟栩已坐在塌上边脱鞋边向着碧萦道:“我困乏不已,须得睡上一觉,小姐你请自便吧。” 说完便栽头倒下:“待我醒后,我们继续赶路。” 碧萦看他没了声音,对着他唤着:“喂,孟栩……” 却看对方已酣睡如泥,看来确是累坏着了。 望着安静沉睡的孟栩,碧萦惦念起他昨日的救命之恩。 自己明明每次都想着,可得记着人家的好,感念他的恩情,可不知怎地只要与他不过多说几句,脑海里便只想如何与他斗嘴置气,一较高下。 也不晓得这家伙要睡多久,突地没有了他的声音,房内也陡然变得沉寂。 百无聊赖的碧萦就着桌案笔墨,托着腮,瞅了瞅躺床上的孟栩,信手涂鸦起来。 先给他画个大脑袋,再画个凶神恶煞的眼睛……嘻嘻,着实是贴切呀。 15. 一波又起 孟栩足足补了2个时辰的觉才醒来,碧萦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见孟栩爬起,喜出望外道:“孟大掌门,你终于醒了,我可是饿坏了。” 孟栩揉了揉太阳穴,又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感觉连日的疲惫终于尽数消散开去。 看着碧萦娇嗔着摸着空肚子的模样,他柔声道:“走吧,下去食午膳了。” 碧萦见他已站起身来,便着急忙慌地把自己这俩时辰的画作收叠起,欲塞进袖中。 却被突然出现在身旁的孟栩一把夺过,他拿过画作的手高扬过头。 碧萦慌忙起身,可够也够不着,觉得又气又恼,心急之下便蹿上椅子,揪住孟栩高举的手,使劲往下拽着。 孟栩却故意往后退了半步,碧萦一时失去重心,一个踉跄从椅子上摔下扑倒在孟栩的怀里。 出于本能,孟栩伸手抓扶住她,碧萦却头抵住了他的胸,把他胸前的衣襟往下扯。 碧萦觉得这姿势极为不对,便立刻直起身子,挣脱开被孟栩扶住的手。 “如此心虚,是有什么不可见人之处吗?”两人面对面近在咫尺地站着,孟栩俯首凝视着碧萦。 “我怕,怕你打我。”碧萦支支吾吾道,想到自己的丑作将要被本尊瞧见,竟不自觉发起笑来。 孟栩见状,便高举着手将画作展开来阅览。 这歪扭的线条和怪异的比例,画得着实丑陋。只见画上是一慵懒地枕手而睡的男人,画风虽难辨其面目,但从画上这男人身上衣袍还是可看出此人便是孟栩。 后面几张都是动物的练笔画作,笔触粗糙僵硬。练字的几张纸倒是字迹娟秀工整,透着灵气。 孟栩将画了自己的那副画抽走,其余画作尽数归还给碧萦。 “画技粗陋,把我画如此不堪,我且收去,勿使让人瞧见。”孟栩有模有样地说着,便把画收进衣襟内。 碧萦嘟着嘴,将其余画作收起,道:“你本就长这般模样。” 孟栩听后似有不服:“那你倒是好生瞧瞧,我是长这般模样?”说着竟然躬下身,凑近脸对着碧萦。 碧萦看着他,近在眼前的脸庞,确是俊美翩翩,但她还是嘴硬道:“与我画作无二。”说罢便一把推开了他,又道:“若非无差,你岂会认出是自己来?” 这是个好问题,着实给孟大掌门难住了。 “邬大小姐这会倒是不傻了。”孟栩直挺起身,斜着眼看着碧萦道。 “普天之下也就仅你一人成日嫌我。”碧萦听见孟栩说自己“傻”,便气呼呼地撅着嘴。 “嫌?”孟栩嘲弄般点着头道,“你说是便是了。” “嗯?”那就是是了?碧萦还欲再辩,却看孟栩那自觉无趣的表情,她便也没了斗嘴的兴致。 只听得孟栩突然松了松神情,先行道:“不与你胡闹了,下楼用餐后继续赶路。” 两人就餐之后,去往马厩处牵马欲行。 孟栩偶然瞥见鸽棚里一只信鸽有些眼熟,便径自走向鸽棚。 这只黄绿腿的信鸽在鸽群中格外显眼,孟栩吹了吹口哨,它便朝他飞来。 他解开信鸽腿上的信,碧萦凑上前去,只见信上只写了:“内乱,速回。” 孟栩眼神陡然间变得如剑般尖锐,碧萦在一旁懵懵地道:“怎么了?” “这是我师姐的信鸽,我们需速回九霄派。”孟栩说罢就转身快步向着马儿走去。 碧萦小跑跟在后面问:“你师姐怎么知道你在这里?” 孟栩翻身上马道:“我师姐养了许多信鸽,想必她是遣飞了信鸽至附近每个驿站,好能通知至我。”他转头向着已经上马的碧萦催促道,“走。” “嗯。”碧萦应声,便跟着孟栩快马加鞭朝着九霄赶去。 九霄派位于并州城郊区的九霄山上。 待碧萦同孟栩到达九霄山脚下,已是入夜时分。 巍然的山门外玄黑色巨石上凿刻着苍劲有力的“九霄派”三个大字,好生威严。 山门外站有四名值守弟子:两名着玄青色门派常服的弟子、两名着素灰色常服的弟子,四人腰间皆配有利剑。 孟栩跃下马儿,牵马走向前去。 几个弟子先是伸手拦他,待看清他面庞后,皆拱手道:“掌门。” 碧萦走近瞧见那两名玄青服弟子面露窘色,神态与另两名弟子迥然不同。 一名素灰服弟子对着孟栩道:“掌门,你可算回来了。”说话间还不忘偷瞟着玄青服弟子,然后接着道,“玄策堂他们……” 孟栩点点头,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了。 弟子便低着头,去牵他的马儿,走到马边,才瞧见了这还站着一个姑娘和她的白马。 只见这姑娘面容秀美,看他走来,对他莞尔一笑。 他一时看滞了,又清了清声音道:“姑娘,这儿外人不能进去。” “她不是外人。”孟栩转头向着弟子道。 他的声音低沉,墨黑的夜中已然看不清他的神情。 碧萦听后却内心暗道:感谢你的胡乱介绍额。 但她依然咧出笑容,向着弟子浅浅笑着点头。 弟子四人听掌门此言后,神情略显惊诧,但又不敢直接表露出来。 这名弟子顺势把碧萦的马儿也一同牵去马厩。 碧萦对着马儿道:“小白,我很快就来接你。” 抬眸一看,孟栩已自顾自地拾阶而上,正想埋怨他也不等等自己,却看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着她语带厉色:“邬碧萦,快跟上。” 竟敢直呼大小姐闺名!碧萦听后板着脸有些不悦地小跑跟上。 等牵马弟子从马厩回来后,四名弟子两两交头接耳道:“这女的姓邬,那便是掌门比武抢回来的那个媳妇。”,“果真漂亮,难怪掌门大老远跑去比武。”,“这是还没成亲,就直接带回来了?”…… “掌门回来了,你还是快去禀告邹堂主。”一名玄青服弟子对着另一名耳语道。 “那你在这看着,我速去速回。”说罢便走开了。 见一名玄青服弟子走开,素灰服两人中也跑开一人。 碧萦跟着孟栩踏着那白月光亮,拾级而上。 九霄派,现有百余年历史,内设有玄策堂和怀得堂两大派系。 门派重修内力与剑术,除了武功外,其中怀德堂重学经史课业,玄策堂则重兵法韬略。 内弟子以武功阶级划分,从高到低为宗阶、清阶、平阶、启阶,阶级越高,人数越少。至于小二口中所说的宗阶以上,便是宗阶弟子和两堂堂主,以及掌门人。 碧萦同孟栩踏步至阶梯顶,映入眼帘便是一棵参天古松,树干挺拔巍峨,枝干如龙蛇盘踞,针叶密密匝匝,层层峦峦。 移步树后,突地豁然开阔,竟是一大片古宅院并连,好生气派。 宏伟肃穆的正殿匾上写着“九霄派”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两扇朱木雕花的厚重大门前站有两名素灰服值守弟,他们见到孟栩,立马行礼道:“掌门。” 碧萦跟在他身后,不敢吱声。俩弟子瞥见掌门身后一陌生女子,未敢妄言,只拱手行礼,碧萦也对着他们回一礼。 孟栩向着弟子道:“现众弟子正于各自堂内静修,还未就寝,速去召集怀德堂宗阶以上弟子于正殿内集合。” 守门一弟子应诺道:“是,掌门。”但随即又疑惑问道,“那这玄策堂?” “他们应已从山门值守弟子那得知我回派内,想必无需知会,自会到这殿内。”孟栩依旧神色自若,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仿佛身居困境的并非是他。 弟子应诺着便小跑走开。 碧萦在孟栩身后,带着欢快的语气小声嘀咕道:“好生威严呀,孟掌门。” 其实她只是看情势不对,故意想活跃活跃,免得他太过紧张。 孟栩对于碧萦的玩笑并不应答,转头交代另一值守弟子道:“你领这位姑娘先去我房内等我,再传话我庭院值守的弟子收拾一间空房予她。” 没想到碧萦却是一口拒绝道:“我同你一起。” 碧萦也不是真的所谓愚笨不堪没有眼力见,现下这紧促情形又岂能不知何事?故而怎好径自走开?她武功虽不及孟栩、贺兰端以这种顶尖高手,但总归在江湖上也是够用,若说真打起来,也算是个帮手。 她张眼瞧去,这里看似风平浪静表象之下却是暗流涌动,只待一个雷电,而引爆暴风雨。 而今夜,注定不是个安然之夜。 孟栩没想到碧萦会直接拒绝,他面露愠怒,扬声道:“邬碧萦,在我这儿就得听我的话。” 碧萦听到他的语气,表情讪讪低声道:“别凶我。” 气氛僵硬着,弟子站在一旁,也不知所措。 孟栩顿了顿,皱着眉头道:“别吵。” 碧萦:…… 碧萦还未来得及回话,却先听到一声清越的女声传来:“掌门,你可算回来了。” 碧萦转头看去,一个素灰色女服的年轻姑娘走来,她眉目清秀,气质如兰。 只听孟栩对着她叫了一声:“师姐。” 原来这就是给孟栩飞鸽传书的师姐。 师姐走到孟栩跟前才注意到碧萦这个生人,她上下审视打量了碧萦片刻,便转开视线。碧萦被她这番打量后顿觉周身不自在。 师姐看向孟栩,沉声道:“邹师叔欲分崩我派,率众另立。” 孟栩听后神色如常,似乎早已料到。 “看来,你还是知道回来的。”忽地几人身后一浑厚男声响起。 碧萦随着孟栩和师姐的目光转向看去,只见一年约四十有余的中年男子已至殿内,他肤色黝黑,双目如炬,面色肃然,看起来并不是个好性子。 这人大概就是他们方才口中的“邹堂主”。 他身后跟着一群玄青衣弟子,黑压压的,看着约摸四十来人,应都为宗阶弟子。 果如孟栩那般所料想,这帮人若得知他已归来,便会主动出现挑事。 孟栩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碧萦,似无奈似放纵,便转身从容向殿内走去,师姐则紧跟他身后。 由于他背身而对,碧萦此刻也不知孟栩表情如何,但看他对着如此多人而立,便觉得那背影显得很是孤寂。 此情此景,碧萦也不由地为他揪心起来。 碧萦站在殿外,探出脑袋偷看殿内动静。 她身旁那个看门弟子小声催着她快走,她却直接摆摆手拒绝。然后又对小弟子小声道:“这几日,门派内发生了什么?” 小弟子挠挠脑袋,不知该不该说,还犹豫之际,另一名看门弟子刚从外廊跑回,带着埋怨的表情凑过来忿忿不平道:“这玄策堂的邹堂主本就不服咱们孟掌门年纪轻轻接位,这几日看掌门下山参加比武招亲,觉得掌门不务正业、自降身价,有失身份,由此不满加剧。这几日便带着弟子闹着要重选掌门,否则就率玄策堂出走,另立门户、自成一派。” 碧萦听后睁大了眼睛,不服气地道:“怎么,参加我的比武招亲就是自降身份?好傲气的门派啊!哼……” 两个弟子闻言后面面相觑,惊诧地道:“你,你……你就是掌门的未婚妻,邬家小姐?” 碧萦自觉多言,又慌忙岔开话头道:“哎呀,这邹堂主是自己想做掌门吧?” 一弟子道:“论资历,确该是他。这十年来,玄策堂出师下山弟子多入世为官,而怀德堂下山弟子却多江湖行走,两堂弟子由此身份地位逐渐悬殊……也是据此,现玄策堂弟子便逐渐瞧不上怀德堂弟子,故而他们也多支持自立门派。” “好是复杂的因果由来关系……”碧萦叹声道,其中是非曲直,非只言片语能道清。 总之,孟栩这个掌门是被玄策堂的人反对着。 碧萦忧心忡忡地看向孟栩,他与那群反对他的人面对而伫,身旁只有着师姐一人,那挺立又孤傲的背影,让人不觉心中泛起疼惜酸楚。 虽平日里常与他斗嘴置气,但她深知孟栩对自己恩情,若有需要,她也可以即刻便站在他身旁,与他并肩,亦望能如此前他多次救自己那般回报于他。 16. 是内乱呐 不多时,又见一灰压人群抵至殿内,大殿之内不过片刻便已聚起近百人。 这群人皆身着素灰服,领头之人也是约摸四十岁许,但看起来比方才那人温润儒雅许多。 他见孟栩,恭敬行礼道:“掌门。” 孟栩闻言后点头应声。 碧萦在殿外探着脑袋,向着话多的那个值守弟子细声问道:“他们是谁?” 那弟子指着那边玄青色衣着的弟子道:“那些是玄策堂宗阶弟子,为首的是堂主邹为昭。”然后又指向素灰色衣着弟子道,“这些是怀德堂宗阶弟子,那是他们堂主彭寒时。” “哦,医仙彭寒时!”这个名字碧萦很是熟悉,此番自己不远前来,正是为他而来。 碧萦瞧见这个彭堂主白脸温雅,看起来就和善许多。 她又小心指向孟栩身侧的师姐,低声问语道:“那,那姑娘呢?” 小弟子看了看她手指方向,应道:“哦哦,那是我们师姐阮语桐,前任阮掌门的独女也是怀德堂副堂主。” 碧萦半懂着点点头,看这架势,不服孟栩的应是玄策堂,而怀德堂则是拥护他的,他提前料想到玄策这帮人得知他回派,便会聚众相闹,故即召怀德堂弟子,以不至让自己全然孤立无援。 正思索着,碧萦又听孟栩在殿内镇定自若道:“邹堂主,这段时日,你辛苦许多。” 这话中却分明带有几分薄薄的讥讽之意。 “孟栩,这些时日,我确然忙碌,皆为承袭阮掌门遗志,早日发扬光大我派。”邹堂主气势汹汹紧盯孟栩。 气氛如剑拔弩张。 阮师姐不屑地道:“我爹遗志,需要你继承?” 邹堂主只是轻瞥了她一眼,并不答话。 “如此志向高远,不知有何结果?”孟栩双手负背问道。 “众人皆知,掌门之位传袭于你,内有猫腻,难以服众。且你又不思本业,堂堂掌门却自降身份擂台比武,有损我派门面。现下当务之急,是乃正本清源,重立掌门。”邹堂主狞笑一声,语带怒意,义正言辞道。 待他说罢,后方弟子齐声应和。 听到对方如此贬低自己的比武招亲,碧萦暗暗咒怨起来:这大叔说话太过刻薄,人家北黎的皇子和珞安太守之子,皆上了我的比武招亲擂台,怎么独独你们九霄派掌门上就是自降身份? 碧萦虽是气恼,但还是继续倾耳听着。 “邹为昭,你别太过分了!”阮师姐闻言,怒不可遏,便一手握紧腰间宝剑的剑柄,做出随时拔剑出鞘的姿势。 确实是太过分矣!这些人仗着人多势众,凌迫孟栩退位,孟栩有什么过错,被众相逼? 碧萦听得牙痒,气得一拳拍在身侧,却正拍到这小弟子身上,他憋着声儿轻轻叫道:“哎哟,姑娘,你倒是轻一些。” 碧萦只好哑笑着道:“对不住了……” 由于孟栩站位一直背对着碧萦,看不清脸色,碧萦心里也便因不知底细而更加揪心。 他向来心高气傲,被当众驳反,心中定是郁郁难舒怀。 这剑拔弩张之际,彭堂主先站出来。他对着邹堂主道:“师弟,孟栩继位,是阮掌门钦定的,你毋需再多言,否则,便是与我怀德堂为敌。” 彭堂主声虽不高,却铿锵有力。 “阮掌门钦定?我看。”邹堂主冷哼一声,抬手指向阮师姐,骤然拔高声音道,“是这阮语桐钦定吧?”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邹为昭不服气地继续说道:“当日,师兄气绝之时,只有阮语桐同这孟栩在场,我派向来重论年资,岂可能跃过师兄你,而让这普通宗阶弟子接替掌门?” 阮语桐信誓旦旦,毫不退让地问孟栩辩解道:“我派有规定,掌门可从宗阶弟子中任选人继位。孟栩继位是我爹钦定的,我亲耳所听,岂容你质疑?分明是你自己想做掌门,少扯上彭堂主!” “问题就出在你阮语桐身上!”邹堂主向着阮语桐圆睁怒眼道,“你二人关系,派内谁人不知,你一直倾心于他。” “休得胡言!”久未发言的孟栩猛然扬声怒斥道,其声在大殿内响绝。 “你胡说八道!”阮语桐恼吼道。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啊?派内谁人不知,倾心? 我这是听到了什么秘事,碧萦闻言惊诧,从未听孟栩说起,他竟心有所属? 心里便不禁叹言,这家伙真是深藏不露呀。 邹堂主身侧有一与他年纪相仿的男人,看穿着也是阶位颇高,他斜眯眼,阴阳怪气地对着阮语桐道:“只可惜,你心心念念将你父亲的掌门之位传给了他,他却去了别人的招亲擂台,和别人定下婚约,弃你不顾。真是枉费你一片芳心却得错付,呵呵。” 值守弟子插声对着碧萦小声嘀咕着介绍道:“这是玄策堂的副堂主,戴晏。” 碧萦被这戴堂主的话说得不由地面红耳燥起来。 啊,这,这,怎么还有关我呢? 真是天大的误会呀,师姐你听我解释!碧萦在心里对着师姐呐喊着,说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同孟栩一点都不熟,他上擂台只是为了报恩家父,让邬家免于与蛮夷联姻。 至于爱情,我俩更是干干净净,半分没有呀! 况且瞧他那心不甘情不愿迟迟才上场的样子,若不是贺兰端以快要获胜,他怎可能勉强上场呢? 碧萦思虑至此不由地暗下决心,有机会一定要和师姐解释清楚,可不能耽误了孟栩与她的良缘。 再者,孟栩上次在邬家亭内还信誓旦旦对我说过,合离,想都别想,甚至还扬言定要将我休了,让我颜面扫地 。 可见,他对我是恨之入骨呀! 呜呜,师姐你得闲了可得好好劝劝他,让他给我几分面子,与我还是合离吧,好聚好散。 碧萦暗暗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许多,分神之际,再抬眸,已见师姐因羞愧难当,剑直指戴晏。 “语桐!”彭寒时出声遏止。 阮语桐却分毫不退,怒目而视道:“戴晏,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就把你舌头割下。” “那你倒是试试。”戴晏继续挑衅道。 玄策的堂的弟子们,随即剑出半鞘蓄势待发,而怀德堂弟子也不甘示弱地抽出半剑,双方僵持,一场内斗一触即发。 可明明是玄德堂先掏的剑,孟栩却向着怀德堂弟子们,手心向下挥了挥,示意他们停手。 怀德堂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但又只能不甘心地听从掌门指令收剑。 孟栩此时自然是指挥不动玄策堂的人。他缓步向前,依然不变从容道:“邹堂主,戴堂主,二位道是掌门之位应论资排辈,但据我所知,我派先后共有七任掌门,其中三任掌门皆非尊辈,而是由宗阶弟子中天姿聪敏者担任,且其中二任又为二十五岁以下年轻者。那么既有先例,又缘何只不服我一人?” 孟栩见这二人未来及应答,又肃声接着道:“众人皆知,阮掌门生前最是信赖女儿,闭关潜修期间,一日三餐皆由女儿阮语桐负责。若独女传其遗言都不可信,那谁人可信?” “因是怀疑你们俩,私情暧昧。”戴晏一脸轻浮道。 “无根无据之言,全凭你信口胡诌。再者,倘若真有此事,又能推得何理?”孟栩却是据理力驳,条理通畅。 碧萦在殿外头,由于隔得有些远了,听得不清不楚,她将耳朵歪着露出,却只听得“真有此事,又能推何理?”几句。 好吧,这来九霄派救爹爹一趟,竟听得孟栩在派中的感情秘事,碧萦窃思。 这家伙,跑我那擂台上沾花惹草的,也不怕师姐误会,回头别又求我去师姐那替他解释! 大小姐这是又懂了。 “掌门之位,我之后者,也皆应以品行与天赋论较,不以论资来排辈,按期课考,公平竞争。”他上前几步,越过邹、堂二人,向着玄策堂弟子道:“宗阶以上弟子,皆有平等机会。” 他这一语,瞬间喧哗四起,弟子们纷纷论议:“那我们岂不是也有机会了?”,“这样似乎更为公平许多。” 邹为昭见弟子动摇,青筋暴起,怒言道:“孟栩,你切勿自视过高,自以为有些小聪小慧,就妄想能在此称雄称霸。” 孟栩低头一笑,从衣襟中掏出他的那块掌门令牌,道:“你觉得,你有本事能从我这夺走?” 他这挑衅的神情,反而激起了邹堂主的胜负欲:“你小子!”话只言至一半,剑就已出鞘。 17. 别闹 由于才遭的山贼抢掠,孟栩此刻手中并无剑。阮语桐见此情景,将手中之剑向着孟栩抛出。 他看似随意伸手,却就稳稳接住了剑。 邹为昭已在九霄内闹了好些天了,这次主动较量既为颜面之战,岂能败阵。 孟栩三个月前只是怀德堂的一名宗阶弟子罢了,虽他武学天赋过人,但毕竟年纪尚轻,能有几斤几两,邹为昭自视了若指掌,故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 只可惜,孟栩虽就接任掌门不过三月,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他的武艺已是突飞猛进。 邹堂主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而来,孟栩的招式相较之下却显沉稳大气,刚柔并济。双剑交错间剑光掠过,火光四溅,共同发出“簌簌”声响。 孟栩的人影穿梭于邹为昭的凌厉剑势之间,他侧身躲避剑招后又主动出击,剑光闪烁间,四两拨千斤般以柔御刚。 围观者无不目不转睛观看这高手间难得一见的交锋。 两人皆为内力雄厚,一掌相交,邹堂主被震退了三步,孟栩却依旧从容,由此也能很明显看出邹堂主其实已居于下风。 邹为昭招式间的一个间隙,被孟栩捕捉到了,他便敏锐地一剑直向着其面门刺来。 又在离邹为昭喉间仅仅3寸处忽地停下。 剑尖寒光凌冽,这邹堂主若敢稍稍动弹,孟栩一剑便能让他喉穿命断。 邹为昭怔怔看向孟栩,短短三月,如何孟栩内力如此浑厚,甚至,颇有阮掌门的风范? 这生死存亡之机,邹为昭自是不敢妄动分毫,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的额间流下。 没想到趁着掌门外出闹了好几日、自认武功远在孟栩这个晚辈之上的邹堂主,却落魄地在众人面前败下阵来。 不过如此! 邹堂主瞳孔瞬间睁大。 二人双目对视间,眼神交错,暗流涌动。 邹堂主脸上的表情许是骇然、不甘或是羞惭,总之是骤然红躁至耳根。 他从没见过本门派中有这种诡变的招数,可这招式的神韵却实实在在源于本派。 孟栩则总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让人捉摸不透。 他持着剑,胁着邹堂主一动不动。 众目睽睽之下,孰胜孰独负已有定数。 “邹堂主,你输了。”阮语桐在一旁辛灾乐祸道。 见邹堂主耷拉着头,孟栩见此便先收回了手臂,利剑归鞘。 邹为昭全然没想到孟栩此番武力如此进步,也自知自己这是彻底败了阵。 败阵之后他自是失去了继续反对孟栩的底气。 他虽然心有难平忿气,却也无言再对。可是毕竟他是这里的年长一辈,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挫败,如何能承受众人投来的嘲讽目光? 再要让他亲口对着孟栩这个晚生认输,着实没了颜面。 与邹堂主同辈分的彭寒时看在眼里,上前一步道:“师弟,比武胜负乃常事,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你我皆已是后浪了。” 彭堂主此番话语,也是给了邹为昭几分薄面,也使得邹为昭这时有了阶下。 邹为昭心中虽仍是愤懑不平,但比武需有输赢精神,再者这旁人已给了台阶,现下了台阶,最合适不过。故而他也不再倔强,识时务地对着孟栩拱手道:“我输了。” 听到他说出的这三个字,碧萦也是心中如若千斤落地,为孟栩长长地舒了口气。 阮语桐听邹为昭认输的话后,却是冷笑一声,不屑地道:“孟掌门是我爹多年亲授弟子,你自是比不过他。” “语桐!”孟栩语气不悦地出声阻止她道。 掌门出声制止,阮语桐虽面露不忿,也只能闭了口不敢再多言。 邹堂主听到孟栩对阮语桐的斥语,抬头看着孟栩,心中不禁涌起波澜情绪。 此刻满场皆静,皆在等待这三个月以来他未曾叫出的那声称呼。他也知,只有真正叫出那个称呼,才算是认输服气。 过了许久,他僵着的口,才缓缓打开,对着孟栩恭敬地叫道:“掌门。” 见功力在自己之上的师兄邹为昭都败于孟栩,本就只是跟随师兄胡闹的戴晏,也就极为审时度势地对着孟栩叫道:“掌门。” 随后,玄策堂宗阶弟子皆齐齐对着孟栩垂手恭声道:“掌门。” 随着这声声“掌门”声响,这场闹剧,终于能以孟栩继续担任掌门结束。 待“掌门”声落,孟栩不卑不亢地对着邹堂主道:“这套剑法和招数,是阮掌门生前传授于我的,也是他最后一次闭关所悟心血,这三月以来,我夜不能寐,加以精进,臻于完善,才有了方才招领。” 孟栩这番话,既点出阮掌门在生前曾秘密传其自创绝艺,也算是澄清了阮语桐改传父亲遗念这一谣言,表明自己得位之正。又道出自己这段时间钻研改造此功之苦心,才使它趋于完善,从而驳斥了邹堂主对他不思正业的质疑。 在场之人,皆为高级弟子,又怎会悟不出孟掌门这些深意,便也纷纷点头认同。 “此功日后将尽数授予众弟子,让我派更加卓傲于武林,也算承阮掌门遗志,慰其在天之灵。”孟栩淡然说道。 邹堂主听后错愕不已,没想到孟栩年纪轻轻,却格局如此之大。 自己与之相比,反倒显得狭隘许多,于是便顿感难堪与羞窘,面颊也不由地发起烫来。 但今日如此狼狈落败,颜面尽失,自己在派内也算是德高望重,日后又该如何立足于弟子之前?此事若传入江湖,自己恐为笑柄,声名扫地,怎能继续于江湖立足? 邹为昭正觉得惭怍难当之际,忽闻得孟栩开口道:“今日之事,众弟子只作不知,一切如常,且不得外泄,违者重罚。” “是。”众人齐声应答。 听得众人的应诺,孟栩瞥向了一侧还未应允的阮语桐。 看着孟栩投来的尖锐目光,阮语桐带着不愿的表情低头应声道:“是,掌门。” 邹为昭骤然一怔,看向孟栩。换言之,孟栩让今日在场之人权当不就知,那便也不得传入不在场的宗阶以下弟子耳中, 更杜绝了此事传入江湖中的可能。 邹为昭也没料想到孟栩竟然能说出这般顾及自己脸面的话语。 于是他满是错愕地看着孟栩,心中涌现着万千波澜,一时之间因心绪纷乱而语塞不已。 在这满场寂静之下,碧萦站在殿门口,将脑袋和身体躲于殿门后,只将两只胳膊高举露出。 随即突然“啪啪啪”带头鼓起掌来,打破这寂凝的气氛。 众人只听闻掌声,便随即跟着鼓起,瞬间满堂掌声雷鸣,从而未有人去探究殿外何人起头。 但孟栩却很敏锐地朝着殿门外那两只胳膊望去。 他这张铁脸上,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邬大小姐,是乃有趣得很。 事已至此终了,孟栩遣散了众人。 邹堂主与戴副堂主皆快步离开,众弟子也随后从殿内穿过回廊回去自己舍内。 殿内人群熙熙攘攘,还未完全散去。 碧萦瞅着孟栩叫住了正转身欲离开的彭寒时,知他是定为自己父亲之事,于是她小跑向前,顾不得殿内还未离开的少数弟子好奇的目光。 她至孟栩与彭堂主跟前,正听到彭堂主道:“此毒,我只在恩师留下的典籍上见过,却从未真的遇上,若说解毒,还得钻研几日。” 彭堂主的身体似乎有些不适,说罢便轻微咳嗽起来,他又解释道:“近日身体微恙。” 孟栩点着头,关切道:“多加保重自己身体。” 彭堂主道:“小小畏寒,多谢掌门关切。” 碧萦在一旁顾不得许多,着急地道:“彭堂主,恳请您能救下我父亲,我定到赴汤蹈火以报您之恩情。” 边说边不自觉地泪水盈眶。 彭寒时看着眼前的明艳少女,自称中毒的是她家父,又结合起孟栩方才言道邬将军中毒一事,自是明了她就是孟掌门此次下山比武抢来的那未婚妻邬碧萦。 他便向着碧萦友善地会心一笑,又转而看向孟栩,眼眸中带着了然于心的深意。 孟栩没有直视他的目光,侧头看向碧萦,轻叹了一口气道:“彭堂主,劳烦了,邬将军曾是我恩师,对我有重大恩情。” “掌门交托之事,我定当全力以赴,今夜我索性彻夜在藏书阁内,翻查个究竟出来,誓要寻出个制解之法。”彭堂主郑重地说道。 孟栩恭敬地说道:“那就全仰仗彭堂主了。” 碧萦也紧接着孟栩的话,面色凝重道:“碧萦在此先谢过彭堂主了。” 彭寒时道:“应该的。” 碧萦听到彭堂主的话,碧萦紧蹙着的眉间终于是松了半分,她用真切的目光凝视着彭寒时,心想着爹爹终于是有了获救的希望。 她语气发颤、小心翼翼地对着寒时主又道了万分感激。 彭寒时含着笑摆手拒道:“邬姑娘,你不必如此道谢,我承受不住。” “等救成你爹后,再谢也不迟。”孟栩冷声道。 碧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向着彭寒时又是深深一揖。 18. 烛影灼灼 与彭堂主告别之后,碧萦随着孟栩回了他的掌门庭院内。 普通弟子皆住大通铺,宗阶以上弟子才有二人间的居舍,四个堂主与掌门则皆住于各自的雅致庭院内。 孟掌门的庭院自是其中最宽敞的。 孟栩先头交代弟子带碧萦回他的庭院,再着人打扫一间空房予她住下。可碧萦一直待在殿外看着热闹不肯离去,这弟子便也忘却了着人来收拾一事。 此刻,弟子才开始洒扫孟掌门庭院内一间空侧室,碧萦只能先借坐在孟栩房内稍作等待。 外头夜色沉沉,暖橘的烛光在屋内漾开,若明若暗地投在俩人的双眸之中。 碧萦瞟了瞟正独坐案前阅览书籍的孟栩,他挺直着腰背,全神注视着手中拿的书卷,几缕鬓边碎发轻轻拂着他的脸庞。 他略略看了会书,又突然起身去铜盆前缓缓掬起一捧清水拭脸,然后徐徐取下巾架上的手巾擦着还挂着水珠的清俊脸颊。 碧萦瞧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想着他这会竟然还有暇心去看什么闲书,他那迟缓扭捏的洗脸动作,哪里像个劳累奔波几天的人?这分明是做戏给我瞧的,不会真以为我会看不出来? 至于为何演给自己看这些,碧萦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只是在心里道,这孟栩还挺多作态的。 这会她再仔细回想起殿内孟栩与那两个堂主的对话,什么与师姐互为好感,师姐心属于他?恐怕他这回带着与自己的婚约回派内,师姐定是要误解他变心了。 碧萦思虑到自己孟栩对自己和父亲的恩情,便想着自己也不可置身事外,必须得寻个机会帮孟栩去师姐那道清原委,使他俩不再生隙。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道:“你求我。” 啊! 本欲还恩的话,不知为何,一张口竟然又失了本意。 这张笨嘴。 “求?”孟栩眉头微蹙,不知她这莫名胡言乱语什么。 “求我,我便替你向师姐解释,我俩清白坦荡。”碧萦脸上透着一股傲娇神情,心中暗暗想到方才在殿内,一字一句,她听得清楚明白,绝不可能再理解错误:众人皆知孟栩与师姐互生情愫,且孟栩也承认此事为真,他甚至还反问邹为昭,就算他与师姐彼此心照,亦不能证明传位有假。 自己的未婚夫与她人有情,这番失礼言论,若在珞安城内发出,碧萦定会觉得失了脸面,翻脸发怒。但现在这无人识己的九霄派内,则无须在意。 再者,经过近日的相处,她很确定,孟栩同自己只是逢场作戏,加之自己现又有求于他,故而这点事,她还是可以能屈能伸、一笑而过的。 孟栩听她这番言语后便拢起一副无奈笑意,道:“有趣,有趣。” 这两声有趣,加之他的表情,分明带着嘲讽之意。 可碧萦见他这副表情,还以为被自己说中了心思,便继续道:“难得你也会有求于我,你说若是师姐误会我俩真有情意,你可如何是好?” 孟栩又轻声道:“误会?” 碧萦笃定地点头道:“嗯!” “谁让你胡乱跑去我那擂台上,还与我结下这难扯的婚约。怪不得今夜师姐见你时说话如此没好气,恐是对你有所误解,以为你变了心意。”碧萦言之确确道。 孟栩冷声嘲道:“你又变聪慧了。” 碧萦只道是自己猜中了全部,又嘴上不饶人地接着道:“你不求我,我便让她继续误解于你。” 孟栩却不假思索,立刻接话道:“那我便将错就错。”他脸上挂着浅笑,毫不避退地看着碧萦的眼眸。 虎狼之词啊!没想到堂堂掌门,如此无赖,玩笑自己作乐。 碧萦倒吸了一口气,讪笑着对他道:“大可不必如此,损人不利己吧。” “何以见得不利己?”烛光荧荧,照着孟栩那深得见不到底色的黑色瞳孔。 他只是静静地凝眸看向碧萦。 碧萦沉思片刻,不悦地想着,让自己必须与他成婚,取乐自己,难不成便是他所谓的“利己”?她不明所以然地道:“你是不怕师姐有了误会,与你生了嫌隙?” “不怕。” 碧萦无奈地叹了口气想着,这人怎地这也不怕,那也无所忌惮,诚然已无可威胁他之处了。 她不甘心地带着疑惑又道:“你是否与师姐还未互表心意?” 孟栩嗤地冷笑一声,道:“自作聪明。” 碧萦心道,那看来是没有了! 不过自己毕竟还有求于人,碧萦只好转而柔情地道:“孟大哥,你放心,你如此这般有恩于我家,待师姐方便之时,我便替向她解释清。” 孟栩听后,皱了皱眉头,问道:“那你想如何解释?” “就是解释你上比武招亲擂台,只为报我父亲之恩而来,绝无其他情份。以及,以及,你已下定决心日后要将我休了,让我绝不能耽误你俩……嘿嘿,其实我当初那和离的提议,你也可再思量思量,没必要做到休妻如此难堪……” 孟栩板着铁青的脸看向碧萦,嘴角向下而撇,不耐烦地打断她道:“你别说话了。” 碧萦:…… 此人,果真对我很是厌烦。 两人沉默许久,碧萦又忍不住询问新的问题:“待彭堂主解了家父毒后,可否劳烦他帮忙解一下我身上的红鸾毒?” 碧萦见孟栩不答话,她便低着头,装作可怜兮兮地用凄苦的表情接着道:“你是没有发作过,不能体会,我有多害怕这毒,简直了,要了人命,呜呜。” “嗯,我心中有数。”孟栩半晌方说言道。 碧萦又委屈地絮道:“保不齐何时,又会突然发作的。” 孟栩语气沉沉地道:“在彭堂主有盈余时间解此毒之前,我向你保证,绝不让你再次毒性发作 。” 碧萦不可置信地道:“你既有这内功本事,能控制我的毒,我也没见你此刻得闲给我灌一些内力也。” 孟栩不想与她解释其中缘由,毕竟当她知晓那日毒性强烈发作快要死去,是缘于自己,可不得杀了自己。 于是他淡淡道:“不是用这个法子。” “那是什么?” “你领会不了的。” 碧萦:…… 碧萦小声嘟囔了几句埋怨。 孟栩却耳朵极其灵敏,问道:“你方才嘀咕什么。” 碧萦被抓了个正着,只好讪笑道:“啊,我在感叹你如此神人,自是我这俗人不可攀越理解的。” “假模假样。”孟栩无奈地说道。 碧萦:…… 以碧萦的脾性,听闻此言后本应怒斥孟栩,可现下又有求于他,便只能忍气着不与他辩。 于是,碧萦又寻得一话题,道:“你说这彭堂主,有几分本领,真能解我爹中的毒吗?” “我派祖师爷剑术无双,祖师娘则是医术无双的梅氏世医传人,彭堂主是师娘医术嫡系传人,论当世医术,可谓是卓卓佼者,数一数二。” “梅氏医术……”碧萦念了一遍,她好像曾也听说过这个医术世家,确是有名的巫医世家?她又接着问道,“那这个梅氏世医,除了彭堂主以外还有其他传人吗?” 孟栩道:“彭堂主座下有两名弟子是他的世医嫡传弟子,除了祖师娘这脉,锦州也有一脉梅氏传人,只是早些年听闻他们这脉早已遁世而居,不见踪迹了。” 碧萦凝神倾听着,边听边点着头:“那这么说,彭堂主是我们最大的希望。” 两人正闲话时,值守弟子敲了敲他们的房门,道:“掌门,邬姑娘,空房间已打扫完毕。” 孟栩温声对着门外弟子道:“好的,有劳你了,你先下去吧。” 那人隔着门应道:“是。”便退出了院子。 碧萦听说房间打扫完毕,便伸了个懒腰,道:“孟栩,那我先回房休息去了,现下真是累乏极了。” 连日劳累,她已疲惫不堪,终于能歇息一夜,她便不客气地与孟栩道别。 “嗯。”孟栩轻声回应,他低着头凝神看着手里的书页。 碧萦走到他房门口,骤然停下,站定住。 然后缓缓转身对着他道:“多谢你昨日相救。” 她的脸上挂着明丽的笑容,如花般娇俏,孟栩脸上神色微动,不自觉滞了会,才道:“是我害你受苦才对。” “嗯?”碧萦又听不懂了。 “早些休息罢,明日领你去访彭堂主。” “好。”碧萦应道。 她轻轻将孟栩的门合上,透过纸窗还可以看到她那窈窕的倩影,在那摇曳的烛火下翩翩袅袅。 孟栩望着自己已被关阖的房门,不自觉地怔怔出神。 19. 藏书阁 青藤沿着院墙向上攀爬,藤蔓中忽高忽低的阵阵虫鸣,与那裹着淡淡草香的晓风一同穿院掠过,真是一片清幽。 碧萦起了个大早,在院内伸展着筋骨,她的乌发被这温柔的晨光染上一层浅棕色的朦胧光影,整个人便显得格外恬静温婉。 孟栩站在房门口,望着碧萦的纤纤背影,静默不语。 碧萦忽而转头,才看到一直伫立在自己身后的孟栩。 “早上好,孟掌门。”碧萦眸光一转,眉眼弯弯,笑靥灿烂。 她故意不唤“孟栩”的名字,一声“孟掌门”显得几分调皮娇俏。 孟栩回了回神,舒声道:“等会随我去彭堂主那罢。” “好嘞。”碧萦的声音清脆而欢快。 清早,宗阶以上弟子皆在殿前那宽阔的空地上习武,宗阶以下弟子则在山中各自属层里习武。 孟栩带着碧萦,穿过层层廊道,行至殿前时忽地停住了脚步。 他向习武场上望去寻人,这怀德堂今日带操的是阮语桐,并非他们要找的彭寒时。 两人正想撤头寻去彭寒时之时,却见这阮语桐向着他们这边走来,他们便停下了脚步。 阮语桐行至他们跟前,向着孟栩道:“彭堂主此刻在藏书阁内。”她面色雪白,似若寒冰覆面,气质清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孟栩点点头,对着师姐道了声谢,便领着碧萦走开。 这习武场上一些好事的弟子边练武边向着这他们仨这偷瞟。 一些弟子手上虽继续比划着招式,但却心不在焉,压低了声音窃窃道: “这陌生女子是谁人呀?” “不晓得,掌门昨晚带回来的。” “听说这就是邬家小姐。” “所以他们俩昨晚是同间而睡吗?” …… 已走回习武场的阮语桐听到几个的弟子正懈怠闲语,便悄无声息地走至他们跟前,带着威压的气质。 一言不发便让人不寒而栗。 几人感受到这寒人的气息便连忙收起了话舌,面面相觑,不敢再偷懒。 阮语桐转头向殿前看去,目光追随孟栩同碧萦渐渐走远的背影,脸上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这三层高的藏书阁上长着青苔茸茸的瓦片,以及那斑驳老旧的朱红漆色柱子,都好似在静静述说着这岁月的无情。 值守弟子见是孟掌门前来,便直接放他们进阁内。 藏书阁内藏书确实是多,孟栩寻看这一楼无人,便顺着木梯上了光线较暗的二楼。 彭堂主正随意地坐于二楼地上,手里还拿着一卷医书。 他身后是沿墙而立的高高书架,书架上密密匝匝摆满了书,书架中层还伫着一根火光微弱的残烛。 就是这摇曳的烛火,照着彭堂主看了一夜的书。 他身旁凌乱地放着已翻阅过的十几本医书,脚旁是一摞垒得端端正正的书卷,看得出来这摞书是他还未查阅过的。 见是孟栩同邬小姐上楼,他便放下书,抬眼看向他们,眼里是难掩住的失落神情,他带着无奈的语气轻声道:“翻了一夜医书,还未找到这种毒的解法。” 碧萦听了顿感泄了许多气,提议道:“可否多叫些弟子来共同帮忙查阅?” 彭堂主解释道:“藏书阁内藏书珍贵,除了掌门与堂主,便只有每期优秀弟子才能入内翻阅,且……” “且什么?”碧萦追问道。 孟栩对着碧萦解释道:“且优秀弟子只能白日来藏书阁。” 难怪,昨夜彭堂主就一人来查,也不叫上弟子来帮忙。 碧萦听后很是焦急地向着孟栩道:“那是否可安排这些优秀弟子入内帮忙查阅相关只言片语?” 但孟栩却有所犹豫,面露难色。 碧萦不知为何,向孟栩借几个人,他竟然都如此小气,便有些气恼。 脑子虽然在生气,但身体却很诚实。 她转头拿了彭堂主身旁一本未翻阅过的书,也不顾地上脏尘,便直接盘腿坐下翻看起。 孟栩自是知道,大小姐这副样子是又在生自己的气,便也默然不语,在她身侧而坐。 看着面前板着脸的俩人,彭堂主心下了然般笑而不语,沉默片刻,又向着孟栩问道:“掌门,为何不想让上期优秀弟子来帮查?” 孟栩却沉着脸,反而问道:“彭师叔,你觉得此毒,有何人能下?” 彭寒时不假思索地摇摇头,道:“我也全然不知。” “我与此人有过交手,他虽刻意隐藏招式,但却依旧可看出,招法中有我派的功夫底子,且武功绝不简单。” 碧萦听闻孟栩此言,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瞧着他。 她从未听孟栩说过这个。 这个黑衣人,竟然与九霄派有关?! 他保密功夫竟得如此之好,竟连她也瞒着。 “竟是我派之人?”彭寒时听后也不禁愕然。 “不确定是否我派之人。”孟栩将手中书卷放下,看着彭堂主,接着道,“只知此人有我派功底,至少是与我派有渊源。” 彭寒时闻言点点头,思索片刻又道:“我派习武学成选择出师下山者众多,若是与我派功底有关联,那数之不计算,难以追查。” 孟栩又道:“话虽如此,但武功如此之高者,却着实不多。” 碧萦闻言,插声道:“我与孟栩都同他过过招,绝对的一等一高手。” “既能懂毒,又有我派武功的高手。”孟栩一字一顿地道,“不知,彭堂主有何高见?” 思肘少许,彭寒时道:“若说派内懂毒高手,便是我以及我的两位医术嫡传弟子。但优秀弟子能进入阁中观阅书籍,那亦可能能知毒使毒。另外,我的两位师叔早年间也都已学成下山,是否破规私相传授,也是未可知之事。” “那,人数确实不少。”孟栩眼睫轻轻地颤了颤,神色不变,手指尖却来回摩挲着手中的书卷封皮。 邹彭堂主道:“故而,掌门不想让弟子进来帮查,怕其中就有黑衣人,对吗?” 孟栩听罢微微颔首承认。 彭堂主宽慰道:“现下先找寻解药为紧。” 听着他们俩人的对话,碧萦手中紧紧攥着书卷,眉头微蹙地念叨着:“若是连彭堂主都不知的毒……” 该如何是好?眼下爹爹所剩时限不多,若是依旧苦探无果,那爹爹岂不是无救了…… 想至此,碧萦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落几滴,又慌忙地快速擦去,不想被人瞧见了。 孟栩用余光瞥见碧萦的动作,脸上虽神情动容,嘴上却依旧不露声色地道:“现下恐怕仅我们三人来查为妥,其余他人皆不可信。”此人涉及到本派,孟栩仍然心存顾虑,也是人之常情。 彭堂主将碧萦的泪水都看在眼里,他从怀中掏出一巾帕,递给碧萦。 碧萦只是摆了摆手道:“谢谢您的好意,我不会哭了,我没事,我还要打起精神来想法子救爹爹。” 彭堂主也只好将帕 巾收回,他苦笑着不知如何安慰小姑娘,却看到掌门全然没有动作,无奈摇摇头,心里也暗想着掌门看似聪慧过人,却全然不懂情事。 因昨夜一夜未眠,此刻彭寒时已是累得连连打着哈欠。 孟栩见状,向着彭寒时缓缓道:“彭师叔,你先回去休息,由我与碧萦先在此继续查阅。” 彭寒时此刻确实是困倦不已,却还道:“我再看会再走。” 于是他强打精神,同孟栩与碧萦一齐看到渐近午间,由于实在强难支撑,才打算先回房暂休。 “今夜我在药房内先试试自行研究调制解药,有劳二位在此继续翻阅。”彭寒时说毕便先行下楼离去。 待确认彭堂主走开,碧萦才小声道:“为何你不信赖他人,却独独信任这个彭堂主?他与别人有何不同?” 听到碧萦的问题,孟栩反而有些欣赏的表情点着头,徐徐地道:“邬小姐这是懂得有所思考了,长进颇大。” 碧萦嘴上道:“卖关子。”但脸上却止不住笑意,难得这个硬嘴的掌门夸赞自己几句。 孟栩一边翻阅书卷一边道:“阮掌门是我的恩师和救命恩人,彭师叔也算我的半个恩师。” 救命恩人?这四个字在碧萦脑海里久久盘旋。 她一目十行地看着手里的书卷,头也不抬,却突然沉声问道:“你那年离开邬家之后的境遇如何,还从未听你提起。” 碧萦想起那日在家中亭内,他曾说,托自己的福,差点死掉。 死掉,他竟用词如此之重。 她内心既感到羞愧又忍不住好奇,他是如何从快要“死掉”跃升为前任掌门的亲传弟子?又是如何最终成为掌门人? 孟栩没有应答,豁然起身,拿起架上的烛台,向着内头的书架走去。 他举着蜡烛,用烛光照着书的背脊,又搬下一摞薄厚不一的书册放至碧萦面前。 然后他挨着碧萦,近身盘腿而坐。 碧萦看着新搬来的书,又垒得高高,叹了口气道:“如同大海捞针一般,这法子可行吗?” “现下你还有别的法子吗?”孟栩反问道。 碧萦摇摇头,又道:“你怎可确定,你派藏书中定有这种毒的药书?” 孟栩拿起一卷旧书籍,拍了拍上面的浮尘,轻轻道:“我派创派祖师剑术无双,他的夫人是医世传人,通晓医术与巫术,而他们与之后代弟子的藏书便尽在这书阁之内。若此书阁中无此解毒书籍,那普天之下便愈加难寻此毒解法。除了……” “除了什么?” “除了她们梅氏那已隐居匿世的另一脉。” 碧萦点首应之,沉吟道:“另一脉……好神秘的另一脉,他们会是黑衣人吗?” 孟栩摇摇头道:“你忘了,黑衣人有我派功底?” 碧萦闻言才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这另一脉怎可能有九霄派功底? 但转而蓦地想到什么地道:“那若能寻得梅系此脉,他们医术了得,是否也有解爹爹毒的可能?” “此脉,隐居多年,不知踪迹,不知缘由,无处可寻……” 寻得这脉希望渺茫,碧萦又转头想到彭堂主那两位已下山的师叔,既符合本派人士,又会用毒,便同孟栩道:“那,彭堂主那两位下了山的师叔会不会是黑衣人?” 孟栩摇了摇头否认地道:“此二人皆有六十有余,那日与黑衣人交手,其身形绝无可能是六旬老人。” 那,又会是谁? 碧萦陷入沉思…… 20. 谈心 天色渐昏,暮色四合。 碧萦从白昼翻阅到夜沉,感觉眼都快看昏了。 她焦愁不已地道:“这又过去了一日,已是第四日了,可如何是好?” 孟栩低着头,看着手中的书卷,也是有些疲惫,徐徐道:“今夜力求将全部相关书籍翻阅完毕,若还未有结果,我们另寻他计。” “嗯……”碧萦轻轻应声。 阁内愈加昏暗,碧萦抬手又去点燃了几根蜡烛。 俩人的脸颊被跳动的烛影映照着,如同被浸染上一层橘黄的柔光。 碧萦轻轻打了个哈欠。 孟栩侧头看向她,两簇摇曳的烛火光在他漆黑的瞳仁中闪烁。 忽地,只听得一楼的大门“啪”地被合上,然后一阵上锁声。 碧萦预感不对,神情愁苦地问道:“楼下,他们是把我们锁起来了吗?” “大概是吧,他们将我们遗忘了,时刻一到便锁门走了。”孟栩则一脸轻松地道,“横竖也没查到该查的东西,咱们也没必要出去。” 碧萦却神色戚戚地道:“这……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一夜,若传了出去……” 孟栩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表情道:“若传了出去影响你名节?”瞧着碧萦竟然点了点头,孟栩又接着严肃地道:“影响你名节,是怕你未婚夫会恼怒吗?” 碧萦:…… 碧萦自然是知道他所说的未婚夫便是他自己,只得压低了声音局促地道:“不是,这,这不还未成婚,一夜独处一室,怕旁人当我是轻浮之辈。” 她说这段话时,脸上不禁泛起了红晕。“还未成婚”四个字,从她嘴里带着羞涩之情,艰难吐出。 “藏书阁的书不让外带,只能在此翻阅,那你倒是想不想赶紧着查完?”孟栩正声道。 他的眸光沉静又锐利,如同平静的水湖瞧不见波澜,可谁又知晓这湖底下是否暗流汹涌。 听得孟栩话落,碧萦无言以对,只得继续垂首翻看书籍。 她轻轻地翻着书页,脑海里却挥之不去方才孟栩那“未婚夫”三字,心里不知为何竟然有些乱了分寸,纸页上的字迹竟也恍若虚影般怎么也进不了眼里。 成婚?他与我? 他不是只为报恩才来比武的吗?他不是心系师姐吗?缘何如此自然且不羞怯地说出“未婚夫”三字。 近日来发生事情太多,她也来不及仔细去想,与他的关系…… 碧萦手指重重压在了纸页上,强让自己定下心神。现下爹爹性命攸关,自己怎能在这种私情上胡乱虚费时辰。 念想至此,她便连忙收回了自己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专心看书,不再去想旁事。 不会儿,孟栩突然起身迈步,拾梯登上了三楼,翻找挪动之声从楼上传来。 孟栩从三楼上又搬回一些书来堆在碧萦面前。 望着还未翻阅完的这些书,碧萦顿感心力交瘁。 孟栩则神情自若,看起来精神头还是不错的。 俩人又看了许久,碧萦觉得腹中饥饿难捺,伸手从衣襟中取出午饭时塞进的饼块充饥。 孟栩瞧着她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恍惚地陷入凝思…… “那年,我从邬府负气离走,并未带任何碎钱,身无分文之下,一路干着苦力以求果腹,颠沛至并州……” 碧萦闻言后,转头看向孟栩,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讲述那段经历,她显然有些诧异,全然没有料想到他会在这时突然开口提及这段经历。 只见他神色无异,依旧是那种淡淡无波的神情。 她停下了吃饼的动作,只全神贯注地看着他,静静地听着他接着道: “我在此地觅了一家米店当学徒工,干了俩月,发现这家店里似乎有不可告人的勾当。店里陆陆续续招了好些十岁上下的学徒工,但隔些时日,这些孩童便会少一两个。” 碧萦听到这里,惊讶之情不禁浮在眉间。 朦胧的烛影覆在孟栩的半张脸上,另外半张脸则沉入暗黑的阴影中。 他用清冷的声音道:“东家只道是那些孩子不干了擅自跑走,但这事多了几次逐渐让我生了疑窦。于是,我不署真名,暗中投书官府报案,可等了许久还迟迟未见官府有所行动。” 他沉默了片刻,又道:“我在那店中算是年龄比较大的孩子,已有判断力,又藏了自己会武功之事,故而我最终决定以己为饵去查实其中疑情。” “你年少时便如此胆大。”碧萦不禁有些钦佩地看向孟栩,他在发现疑云之后,没有选择自己惜命逃走,而是选择不顾自身安危留下探究真相。 这太胆大妄为了! 可这就是孟栩。 他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可以做到一切,连自己的安危也不顾及在内。 “某一天,他们伪作关心,给了我一碗汤药让我喝下,我想,终于是轮到了我。 于是,我便假意喝下这碗汤药,之后佯装昏迷。那店主误以为我被药迷晕,就辗转藏匿地将我运出了城。 一路颠簸后我被送至一处地下暗黑的石室,我闭眼偷听到他们对话,原来此地为一处邪修的炼炉处,而这些无父无母、来此店中做帮工的孩子就是他们的药饵和试药人。” 碧萦不禁吃惊地瞪着眼睛:“啊!” 天下竟藏有如此骇人听闻之事,碧萦感到寒意骤袭全身,双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这些可怜的孩子,与自己年纪相仿,身世凄苦不说,竟然有人就因他们的无依无靠,而将歹毒之心瞄准了他们。 碧萦还在忿忿不平之际,又听得孟栩道:“我被他们关于地下暗室,不时便能闻得他室传来的同伴惨叫声。在那里,三壁为墙,小门紧锁,插翅亦难飞走。” 他凝视着前方,冷静地道:“到了第三日我便被他们蒙眼带出,他们诓骗道,我是被选为献祭神灵的童子,真是可笑,我岂能相信如此鬼话?于是我靠你父亲教我的武功,抢下其中一人腰件配剑,然后直接杀了此二人。” “然后呢?其他孩子也被你救下了吗?”碧萦神情紧张地问道,心底里冷悸之意却抽离不去。 孟栩说的故事,比她从前听的那些说书人讲得还要扣人心神,也让人寒意凛然。 说书人的故事都是假的,他说的却是他的真实回忆,带着血淋淋的回忆。 “我摸着这二人身上的钥匙,正欲回头给同伴开门锁之时,身后突然出现一个穿着黑袍的道士,原来这人才是他们的头头,那个修邪术的道士。” “那……你打得过他?”碧萦身体向着孟栩微微倾斜,神情紧绷着,连呼吸都瞬间放得轻缓,生怕影响了在这个故事中少年的他的行动。 “自然是打不过的,他将我重重摔在地上,扯着我的衣襟,要将我直接扔进炉子里……” 孟栩的神情平静地如同在说别人的事,脸上甚至还露出了若有似无的笑。 碧萦急促地一手抓住他的衣袖,焦灼地道:“那你是如何脱险的?” “得亏我那会运气好,当时还是怀德堂堂主、后才成为掌门的阮延扬,他突然带着十几个弟子杀到这,不正不晚,将我救下,擒了这臭道士同他手底下的人。” 碧萦听到这里,顿时松了口气道:“真是太好了。”突然又转念问道,“不过, 何故他们突然会来救你?” “那家米店是九霄派的产业,因只招少年为佣工,且频繁更换,引起了门派注意,后门派追查至此,才能及时解救下我与另几名少年。” 原来是如此,他差点就在那会儿死掉了。若真是就在那死掉,便不会再有他们八年后的重逢了…… 他若真的就在那会儿死掉,那么自己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人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陷入危险,那真是天大的罪过。 碧萦有些羞愧地低着头道:“难怪……你前几日同我说,托我的福,差点死掉。” 孟栩低声宽慰道:“与你关系不大,是我自己那时要从邬家跑掉的,也是我自己为谋生进去那家黑店。” 虽是这样说,但碧萦内心依旧五味杂陈,他本就无父无母,身世凄苦,好不容易被自己爹爹收留下,终得有安身之所。 本应与她同在府中,衣食无忧,自己却妄自任性将他赶走。虽他言与己无关,但自己如何能过意得去? 他离府之后又重新经历坎坷,但这本就是因为自己而引起的无妄之灾。 虽现下他已成为一派掌门,可那是他福大命大与他自己的本事造就,不能因此就觉得自己能心安理得,对他毫无愧意。 想到这些,碧萦便一时失语,半晌方再问起:“所以,你因此就入了这门派,还拜入时任堂主的阮延扬门下?” “当时我也别无去处,师傅愿意收我为徒,我自是当即拜师。不过……” 孟栩停顿了会,好似想起了什么事,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说来也是奇怪,他那会已是一堂堂主,按门规,我是不能直接拜堂主为师的,只能拜普通教习为师,但不知为何他却突然破例收我为徒。更为奇怪的是……” “是什么?” “在他成为下一任掌门之后,甚至还曾与我密语道,会培养我为下一任怀德堂副堂主。” 孟栩说着,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阁内那漆黑的暗处,明明近在眼前,可碧萦却猜不透他深邃的瞳孔下藏着什么心事…… 碧萦问道:“就是阮师姐现在这个位置?” “嗯……副堂主位置空着几年了,是我任掌门后才扶师姐坐了那位置。” “阮掌门,他为何,待你如此之好?难不成……”碧萦低头沉思许久,才惊觉地抬头看着孟栩,扑闪的眼睛闪着灵光道:“他看你长得俊俏,想你做他的女婿?” 孟栩没料到碧萦思肘半晌后得当的竟然是这样的猜测,只能无奈地摇摇头道:“不可能因为这样。” 碧萦皱着眉,托腮凝思道:“怎不可能?难不成还有别的缘由?” “我也无从而知……”孟栩瞥了一眼碧萦,骤变厉声道,“快些查阅,不与你闲语了。” 啊,竟然变脸如此之快,碧萦始料未及。 她还沉浸在方才的好奇之中,但孟栩的催促不无道理,天色黑沉,今日又要这样无果过去,自己的父亲还未得救,故事听了许久也该收收心回归正事了。 于是,碧萦把书接着拿起。又看了许久才想起什么,带着委屈与不满地喃喃道:“方才明明是你先与我说话,影响我阅书的。” 孟栩只闷头看书,边看边轻声道:“看罢。” 他的语气之中带着软意,那温润的语调真不像平日里的他。 听到孟栩这样的语风,碧萦竟然感觉到了几分不自在,目光无意识地偏向一旁。 只见他宽阔的肩膀,慵懒地轻靠在书架,眸光注视着书卷,不曾外移。 他都如此专注,自己更不能落后,碧萦心里暗道着,于是又重新将注意力投入到书页上。 21. 疑云重重 直到天边渐白,他们才阅尽相关书卷。 碧萦只觉得倦意袭来,不知不觉脑袋发沉地倒地,待第一声的鸡鸣响起,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入了睡,身上还披有孟栩的外袍。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孟栩,他一手握拳撑着额间,手肘则支在自己的大腿上,另一手紧紧攥着敞开着的书页。 碧萦瞧着他安睡的模样,不忍吵醒他,只是将他的外袍盖回他的肩头。 他手里敞开着一半的书,碧萦想趁这会有空替他看完,便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去轻轻扯下书。 由于她侧身时肩膀碰着了他的脸颊,他的脑袋便毫无意识地顺势滑落在她的肩头。 她只觉得肩头一沉,瞬间僵硬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酣睡中的他。 从小家教严谨的碧萦,对男女之间这样近距离的接触很是不自在,甚至是有些慌乱。 她定了定神,触摸着刚从孟栩那拿来的书,指尖划过敞开的这几页,发现竟有参差不齐的裂口,分明是被人生生撕去的。 碧萦想着孟栩连睡觉都不松开这几页,定是有蹊跷,于是将书页前后折起作为记号。 但他那温温热热的鼻息轻轻地吹着她的脖颈,那绵长又均匀的呼吸声闯入她的耳里…… 这还未成婚,不该,不该如此靠近! 神色慌张的她不自觉回忆起,昨夜,他讲起的那段经历。 她在家中享受父母关爱,玉食无忧之时,他却置身于危险之地。想到他所经历的,碧萦心里不禁泛起酸胀的心疼怜悯之情…… 当初若不是因为自己的冒失冲动赶跑了他,他岂会置身险境?那会若他真因自己而死掉,那自己必会愧疚得不能自已。 可他也是太过好强倔强,若当年肯对自己稍稍低一些头,那自己也许也不会如此抵触他。 他们之间,不是完全不能好好相处,就像现如今这般,不就还算平和吗? 但不知为何,他们总是彼此都如带了刺般,那些刺只向着对方,防御也好,报复也好,总之,那些刺让他们总不能和平而居。 看着此刻安睡的他,没有了平日里的桀骜锋芒,变得温顺柔和……这样没有了刺的他,显得如玉般温润。 她不由地想起那日,嫂子在亭中同自己说道,不知道有多少女子,见着他,便会对他倾心。 那会只觉得他讨厌,不曾细细想着嫂子此话深意,但如今再去回味起来,竟然觉得嫂子所言有几分道理。 他外形英俊不凡,这点她向来承认。如今他又成为堂堂一派掌门,功夫了得,为人仗义,多次倾力相救自己。 就算他身上有一些口舌刻薄、性格孤僻古怪的毛病,但大多数女子都是温柔贤淑,应该并不介意这些。 不过碧萦自认为自己可不是大多数女子。 自己喜欢的是温柔体贴的人,故而与孟栩这样嘴上不饶人,又心肠硬得很的人相处起来,总是难免对他顺从不起来。 无妨,反正他也多次表明瞧不上自己,毕竟对他而言,自己又任性又娇纵,岂能入高傲的他的法眼? 自己与他这样明明互相不对付,却竟然因那场比武招亲被捆绑了婚约,也许,他也很苦恼吧……苦恼着日后该如何摆脱自己? 她心中千头万绪在这这片刻的静谧之中竟然交错涌现。 那沉沉的脑袋落在她的肩头,直到她肚子实在因饿慌而大声“咕噜”才将孟栩吵了醒。 孟栩睁开朦胧睡眼,发现自己竟是靠在碧萦睡着的,立马避嫌地挺直身体。 “你……醒了啊。”碧萦低着头,脸上微微红润。 孟栩没有应话,即刻发现自己昨夜披在碧萦身上的外袍已经披回自己身上。他便双臂探入衣袖中,利落地将穿回衣袍。 碧萦见他穿完外衣,才侧头看他道:“你都看完了书吗?” 孟栩低声应道:“嗯……” “有所收获吗?” 他嘴角似有笑意,可眼神分明冷冷的,轻声道:“略有。” 略有!碧萦听到孟栩的回答,喜出望外。 孟栩看着被碧萦拿去的那本书,轻叹一声道:“就是你手中拿去的那本。” 碧萦将书拿起,指间摩挲着书页残缺的部分,问道:“方才我看过这本书,并未看到那毒的内容,除非……” 孟栩眉头紧蹙,伸手接过碧萦手里的书页:“这几页,像是新近被人撕去的,怕不是欲盖弥彰。” 被人刻意撕去?碧萦听后心头猛地一紧,紧张不已地道:“那如何是好?” 孟栩并不直接应答,反而言他道:“还有半个时辰才到开藏书阁门时间。” 碧萦不明所以。 孟栩却突然道:“要不趁还有半个时辰时间与你独处,现下回答你昨夜的问题。” 碧萦听得一头雾水,这睡了一觉后,自己已不记得,昨夜提了什么问题。 而且方才明明才说到书页被人撕了去,竟又如此突兀转变,她还有些措手不及,不及反应。 正寻思之际,又听得孟栩开口道:“四个多月前,我们的阮掌门,进入九霄山的后道坡内闭关修炼。期间,只指派我与几名优秀弟子轮替值守,他的一日三餐皆由其独女阮语桐亲送,石门机关繁复,仅有阮师姐懂开闭之法。” 碧萦眉梢一挑,想到了那个在江湖之中引人百般揣测的蹊跷传闻:堂堂九霄派大掌门,无故猝死。 她眼底带着探究之意,向着孟栩问道:“阮掌门三个月前猝逝,那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孟栩垂着眸,好似在回忆什么,紧接着缓声道:“阮掌门每三年进入石门闭关两月,这次起初也一切如旧,但仅闭关一月之后……” 往事仿佛点滴浮涌上心头,他神色凝重地接着道:“那日我本为夜间才来接班,但黄昏时分,不知为何我一直惴惴不安,便提前来接了班。一来便瞧见,两位值守师兄一动不动地躺在洞门外,我上前查看,发现他们竟已没了鼻息。” 碧萦用手捂住自己因诧异而张大的嘴,不让自己发出的声音惊扰孟栩的忆绪。 “石门此刻已被阖上,这个时间点,师姐应已进入去送了晚膳。我本欲回殿内速报彭师叔、邹师叔此事,却瞥见石门外的沙地上似乎留有一些记号。” 说到这里,孟栩竟然看着碧萦,反问一句,“你猜,是谁人留下?” 碧萦低着头,想了一圈,道:“是阮师姐?” 孟栩松了松眉间,似乎有些满意碧萦此刻的聪慧,点着头接着道: “师姐偷偷留下的暗记,我照着对师姐平日的了解破解了暗记,解开了石门的机关,将石门打开。” 碧萦听到这,神情紧张不已,双手紧紧交握地对着孟栩道:“孟栩,你好大的胆子,你又一个人进入其中了?” “嗯。”孟栩点头应道。 他怎么总是如此不顾生死,总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还是已将生死看淡,才如此不惧怕、不惜命? 碧萦还在怪他胆大妄为将生死抛之脑后之时。 “我进入石洞后,见石洞内四壁皆为垒垒青石,幽隧漆暗。石洞深处,却有打斗声传出。我探着石穴暗道而入,见到阮掌门正与一黑衣人缠斗。掌门已真气紊乱,身形不稳,阮师姐则倒在地上,神情难受,似有受伤。” “又是一个,黑衣人?”碧萦怔住了,又是,黑衣人?和出现在她家里的黑衣人,会是同一个人吗?她还没回过神,又听得: 孟栩接着徐徐道:“我不假思索便加入其中,与掌门共同夹击黑衣人。彼时我功力尚浅,掌门又受了伤只能艰勉守路,我则负责牵制黑衣人。” 孟栩顿了顿,又接着道:“几番死战,黑衣人纵然武功在我之上,却也难讨得好处。最后黑衣人虚晃一招,又向着已重伤的掌门胸口一掌而去,我奋身挡去,顿时口吐鲜血。” “啊!你……如此拼死。”碧萦于心不忍地看着孟栩,颤颤巍巍地问道,“缘故如此之傻?” 他为何如此,置生死于度外? 难道这世间就没有他在意之事吗? 碧萦柔软的眼波中带着丝丝怜惜,悄无声息地落在孟栩身上。 只见孟栩的眼神无半分惧色,带着满不在乎的语气,轻轻道:“掌门对我有恩,若非他当年出手相救,我早已死去,我自当拼死相报。” 死又有何惧的呢?对他这样自小丧父,少年时又丧母的人来说,人活在世,生死早就看得透彻了。 只想谁对自己好,自己便对谁好,这样简单罢了。 碧萦脸上神情动容,眼底露出愧色,她定定地看着孟栩道:“先前你多番救我,我却不知感念,与你相比之,真是自愧不如。” 孟栩看着碧萦脸上泛起的点点红晕,内心似有所触动,但嘴上依旧神情不动地道:“是邬将军先对我有恩,我救你,只是为还恩……” 可他话未说毕,便撞上碧萦盈盈如水的眼睛,迟疑片刻,他才缓缓道,“故而,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话落便迅速将眼眸转开,偏过头去,许是心虚,许是怕自己动心,总之,此刻他并不想与碧萦视线相接。 碧萦低着头,没有应话,那清晨的曦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脸颊,照着她的脸颊宛如新剥皮的蜜桃。 那样娇嫩,那样美好。 碧萦呆呆地看着孟栩,道:“孟大哥,你的脸怎么红了?” 孟栩随口道:“太阳升起了,有些热了。” 碧萦一脸不解地道:“可这是秋季啊,秋风凉爽。” 对啊,秋凉如水,这秋日的清晨,怎会让人觉得燥热呢? 被戳破的孟栩仅仅慌乱了片刻,便强作镇定,又露出那淡淡的神色来掩盖内心的波澜。 他怎么可能慌张? 绝不可能! 22. 第三次毒发 孟栩自问自答道:“方才说到哪处了?嗯,我替掌门挨了一掌,那黑衣人见讨不着好处,便想趁机逃去。逃去前,他又望了望那写满秘功的石墙。” 碧萦不解地问:“石墙上有秘功?” 孟栩应道:“对,那是历代掌门闭关顿悟的绝学。” 带着焦虑的心情,碧萦紧紧追问道:“那被黑衣人全看了去吗?” 孟栩摇头道:“匆匆一眼,除非过目不忘,否则,很难记全,且无独门心法相配,难以有所建树。” “后来呢?” “黑衣人走后,掌门口吐鲜血不止。我才知晓,原是黑衣人偷埋伏在阮师姐开门之后,打死了值守的师兄,又劫持了阮师姐进洞。阮师姐在被劫之际,假作不经意地用脚轻划沙地,才能留下开门暗号。” “那么阮掌门武功高强,缘何能受了重伤?” “黑衣人劫持师姐进洞,正遇阮掌门周身真气运于身脉。掌门因此疏于防范,才惨遭埋伏,破体侵入丹田,真气四散,重伤难救。” 碧萦惴惴地问道:“啊,那你同阮师姐呢?” “阮师姐,她当时是中了伤,但不伤性命,我也虽伤重,却性命不忧。只是阮掌门……被那黑衣人下了毒手,难以回天。” 孟栩眉头紧锁,良久不语,不知在想何事。 碧萦知他内心苦闷翻涌,便只是默默看他,无声而伴。 过了半晌孟栩又开口道:“阮掌门弥留之际,传于我秘功心诀,又将他的内力尽数传渡于我,最后竟还嘱与阮师姐将掌门之位传给我。” “如此突然传位于你?难道是因你冒死替他挨了那一掌?” 孟栩摇摇头道:“不知为何,但阮掌门向来待我极好。”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凝眸远处,又道:“不管是从破例收我嫡传弟子,还是这些年的悉心教导,他对我,都似乎有别样的独特关怀,甚至……” 碧萦脱口而出地问道:“甚至什么?” 甚至什么? 孟栩吞吐不言,似有什么难言之隐,碧萦瞧出他的踌躇犹豫,却猜不透,是什么事如此让他纠结。 “碧萦。”他温语道。 “嗯?” 孟栩陡然叫唤她的闺名,她因不惯而不自觉地“嗯”了一声。 孟栩看着她,脉脉不语,相视无言,但又似有千言未道明。 所以,甚至什么?碧萦不知有何事让他如此难以启齿。 他叹了一口气,又定定地看着碧萦的眼睛,与她目光相交,毫不避让,柔声道:“甚至,曾对我说过,想将师姐许配于我。” 他的声音竟如涓涓细流,缓缓地淌着,原来,他也有如此情柔的一面。 碧萦闻言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果真是如此,如她所料。 她早就想到,天下岂有如此好事:阮掌门能如此无缘无故地便对他无私付出? 她即刻又不禁感叹道大概是因这孟栩生得一副好皮囊,才能得阮掌门青睐,想招他为乘龙快婿 但不知为何,听到他方才所言,她心里却似乎若有似无地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缠绕于心间,可她实在不解自己这样的情绪究竟是为何产生? 碧萦缓缓道:“果真如我所料……那么,你应允下来了?” 孟栩紧接着道:“并无,我……拒绝了。” 碧萦觉得不可理解,对自己恩重如山的掌门将其千金许配给他这个愣头小子,成为大掌门的乘龙快婿,这等好事,为何拒绝? 而且,在他拒绝之后,阮掌门竟然还是将掌门之位传予了他!偏爱过剩,太不符合常理了。 碧萦好奇地问道:“为何拒绝?” 孟栩面色凝重,但语声轻柔地道:“因为……” 他垂眸看向碧萦,眼眸中清澈如水,可这潭水却是深不见底,让人不知这潭底藏着何宝物。 藏书阁外,那呼呼风鸣和喳喳雀啼,掠过山间。 碧萦瞧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是一点儿也不知道身旁之人内心想法。 许久许久,才听到他沉声道:“我同他语,我在来九霄派之前便有婚约了。” 晨曦在他脸上投下长影,便也使人难以辨别他那长睫下的眼波内究竟藏着何样的情绪。 但他那突然紊乱的呼吸,又似在昭示着他内心的兵荒马乱。 碧萦一听此言,不禁心头一紧,似被什么生生攥了一下。 这种感觉,似乎又回到那天发作红鸾毒时的生痛,于是,恐惧感便骤然漫卷身体。 她由此不自觉地“啊”了一声,捂了捂胸口。 可恶!这毒为何,总没有任何预兆地便突然发作起来?简直让人防不胜防。 孟栩看到碧萦捂着胸口的动作,立刻将头转向一侧,不敢再看碧萦,然后才缓缓道:“对不起。” 但他这声“对不起”的声音 非常微弱,好像只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一般。 似乎并没有想让碧萦听去。 红鸾心动之毒,情动,则对方心痛。 不过好在仅仅须臾过后,碧萦感觉到那痛感逐渐消散了,她缓过来劲后,已然忘了孟栩方才说了什么,又问了一遍道:“你缘何拒绝了他?你这也太对不起阮掌门了……” 哎,这笨女人,说了又不懂,白说。 孟栩脸上显然挂着不悦,脸色骤然发沉。他也不管碧萦说了什么,匆忙收敛了方才的柔情眼神,厉声打断她道:“阮掌门临终前,曾与我道,黑衣人一是为了秘籍而来,二是为了灭口而来。” 碧萦听到这震撼的消息,已然完全了方才孟栩说的什么“婚约”二字。 她不可思议地问着孟栩道:“秘籍,是指阮掌门的武功绝学?” 孟栩点头承认,又道:“除了阮掌门的绝学,石洞中还藏有历代掌门的独学,这些武功秘诀是我派多任掌门积累的心血,向来只传掌门人。” 原来如此,难怪孟栩这几月武功突飞猛进,他本就天赋极高,又得历任掌门绝学,短期内便水到渠成,成为绝世高手,也是情理之中。 碧萦又想他那“二是”,好奇地问道:“那么二是灭口又是什么?灭什么口?” 他轻叹一声,突然靠近了碧萦,凑在她耳边小声道:“黑衣人是当今丞相付淮书的人。” 他温热的气息拂着碧萦的耳畔,碧萦只感觉耳朵怵然一麻,然后不自觉发烫起来。她下意识地偏头一躲,即刻又觉这样抵触的动作显得有些失礼,毕竟对方也不是故意靠这么近,只是因为讲到秘密之事,不愿被旁人听到。 虽然这里,现下四下无人…… 碧萦抬眸难以置信地瞪着眼睛看着他,他方才竟然说了那个名字。 付、淮、书? 举国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丞相付淮书——已过世的付太后的亲哥哥。 付太后垂帘听政多年,倾力提拔族人,付氏家族权倾朝野,其中,以当朝丞相付淮书为首。 五个月前,付太后陡然仙逝,但付家权势却未消减半分。 权势熏天的付淮书能与远离朝堂的九霄派扯上什么关系? 碧萦一脸茫然,云里雾里地摸不着头绪。 正在她迷茫之际,只听得“哐呲”,一楼外这阁楼门锁的开门声,刺耳地传入俩人的耳朵。 是弟子来开藏书阁的门了。 23. 心中秘事 “什么意思?” 碧萦木木然看着孟栩,低语道。 孟栩却收敛了神色,只是敷衍地道:“就说到这吧。” 如此扫兴。 先头孟栩说这半个时辰未到开门时间,说些旧事。没料想他竟掐算得如此精准,真只道至此时便戛然而止。 碧萦的表情显然是听得有些意犹未尽,但转念一想,又恐怕此事牵扯众多,其中缘由,自然是不由她多加研想。 她见孟栩神色无趣,便也故作峻冷的表情道:“你不愿说,那就罢了。” 说罢又瞄了一眼孟栩,看他神情默然,很快地转而温顺地问道:“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孟栩俯身拾起散落一地的书籍,又将书按着书架上的笺签分门别类放入原位。 碧萦学着他的动作,照着书脊上的字,缓缓将书籍归入书架。 收拾了好一通,才将这些书各归原位。 俩人一前一后出了藏书阁。 之所以一前一后出的,是怕守门的弟子发现他们俩在这过了一夜。 不过欲盖弥彰罢了。 这俩弟子待掌门与邬碧萦走远才抓耳挠腮地窃窃私语道:“今早还没人进入藏书阁内呀?怎么他俩这会走出来?” “那便是,昨夜?” …… 不好,身后一阵窃笑,碧萦后背一凉。 接下来,去做什么,碧萦全然不知。 在藏书阁内的这一日,孟栩竟破天荒地和她叙说了诸多往事,她内心不能说毫无波澜。 瞧着眼前此人,八年前一别,再见时他已大变模样。 当自己依旧在家中受父母兄长庇护的这几年,他却已在外经历了种种苦难,幸而终也开出荆棘之花。 说来也讽刺,如今,父亲遭受毒手,性命堪忧,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仰仗着自己曾经恨不得疏离的所厌之人。 她跟在孟栩身后走着,便也不自觉地想起自己心里那个秘密…… 那一年,爹将孟栩带回邬府收为徒弟,这个少年虽目中无人、桀骜不驯,常惹她不喜,但其实这都不是她内心所真正与他为敌的缘故。 她真正看不顺他的源头,是自己母亲对他的态度。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作为一家之母的邬夫人,对自己夫君新收的这个徒弟那溢满而出的敌意。 碧萦起初只是觉得娘单纯不喜孟栩的脾性,才会总不给他好脸色,对他冷淡又疏离。 后来,哥哥将他窃闻之语告知她,她才方知其中原委。 那日,哥哥一脸神秘地凑过来说道:“我听到爹和娘在屋里的对话,娘语声愤懑,在对着爹厉声责问道:’邬及望,你竟然把那人的儿子带回来,你不怕?’后头娘声音很低,听不到了。” 碧萦听言至此,还没觉察出事情的严重,懵懂地看着哥哥,问:“哪个人的孩子?” 在简摇了摇头,接着道:“不过,娘又转而声响了些气鼓鼓地责骂爹爹,说爹愚蠢至极,念何旧情,人?都不在了。然后又说什么,最后说如此胆大妄为,甘冒如此之大风险?” 小碧萦听得越来越云里雾里,问哥哥:“旧情什么?旧情人?” 在简非常确信地道:“大约是吧,娘说爹爹被旧日情感冲昏了脑,居然敢将她的孩子领回家,说着便哭哭戚戚说爹爹不顾及我们一家子女。” 碧萦听了,心中不禁有些气恼,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子,她想过许多种可能性,她心中纵然已猜想千百,却也万万没料到如此。 但这只是娘的一面斥责,爹还未开口,也不定事实并不如此,故而碧萦又问及哥哥道:“那爹是否有就此反驳?” 在简思索片刻,犹豫着道:“爹爹好似压着声道:‘向愉,你莫要无故胡想,无端生气。故人已殁,我理应代为照顾其子……’后面爹说了什么,我也听不清了,好似在说,孟栩身世可怜。” 那么爹也不敢直面反驳,与孟栩的娘关系。 男人就是这样,只要不敢直截了当地驳斥,便是心中有鬼,爹也不例外。 慎重起见,碧萦又向哥哥确认道:“爹是否有正面相驳与孟栩母亲之间无过往?” 在简又沉思半晌,然后摇摇头。 果然,男人呐。 于是,结合爹娘的对话,碧萦从中捋清了此事的前因后果:他们的爹与孟栩的母亲曾有一段情,爹在孟栩娘过世后,不顾娘的反对,收养了他。 得出了结论后,碧萦简直是气不可遏:“爹真是胆大妄为,什么人都往家里带,也不怕惹了娘不高兴。” 在简却是在一旁劝解道:“妹妹,你别动怒,这只是我们靠只言片语的猜测而已,也许……爹不是我们想的那么不堪。” 在简苦苦追想了许久,爹娘这番对话,只能证明,娘有所不满,也许,爹并未直面承认旧情。 而碧萦却已断言:“只要哥哥你没有听走了耳,便是这么回事,还有什么疑窦?” 在简眼珠骨碌碌地转着会儿,才道:“我一听就来同你说了,保管没说岔。” 于是,碧萦对孟栩的厌憎便愈加多了几分。 对他的那种嫌恶在心里如何也压不住。 她非常确定,以孟栩那自傲的性格,对自己娘亲与她爹爹的往事定然一无所知。否则,他那性子,决计不会再受她爹半分恩情了。 平日里自己娘亲对孟栩的冷漠,以他的聪慧又怎么可能瞧不出来? 不过是看在她爹爹的脸面上,默默忍受罢了。 若他真知晓她娘亲对他不满的缘由,便定傲然地不肯再接受邬家半分恩惠。 如今,八年过去,她心里这个秘密,半点也不敢让孟栩知晓。 既是怕自己爹爹在孟栩那颜面有失,亦是怕在他心中,他那位母亲的完美无缺形象受损。 可昨夜与今早儿,孟栩却突然如此坦诚待她,将他自己的往事悉数告之。 她诧异于他那突如其来的赤诚。 与他相较,自己却对却他存有隐瞒,不由地便心生几分愧意。 她从未会与他如此近心交谈,更没有料想到他这样冷硬的人竟然愿意与她分享自己的那些坎坷往事。 她在他的故事中,感受到了他身上的一些美好品质,原先深埋于心里 的对他偏见竟然随之渐渐消融。 心底里更在不自觉中慢慢滋生起丝丝柔软的怜悯之心。 怜悯他无父无母的身世,怜悯他曾面临的无助。 “邬碧萦,走快些,过了点,饭堂可没有早饭吃了。” 孟栩的催促将她思绪拉回,她没什么力气地应了声“哦”,便快步跟上他的步伐。 由于孟栩同碧萦先头先收拾了书籍才来用膳,故而耽误了时间。 不过好在九霄派是先练晨功,再食早膳,开早膳时间也比较迟,因而他们还是能在早膳时辰结束之前赶至。 此刻堂内人已寥寥,但这堂内为数不多的弟子还是皆偷眼瞧着他们。 掌门这次将比武抢来的未婚妻带回派内之事已传开,他们自是好奇,究竟什么样的女子,能吸引得一向孤傲的掌门专程下山比武才抢来? “他们为何总偷偷向我们这瞥来?”碧萦手里持着小勺,来回捣弄碗里的稀粥,小声向着孟栩嘀咕道。 孟栩闻言扭头看了看四周,那些弟子被他看得,慌忙转开视线,装作未窥模样。 孟栩看在眼里,只是浅笑着对着碧萦道:“这派里虽说收徒不限男女,但却差不多全是男弟子,突然来了你这么个陌生女子,他们好奇相窥也在情理之中。” 碧萦回想了下来派内后,除了师姐以外,就见着二三个女弟子,女子确是罕见,便欣然接受了孟栩的解释。 这早膳着实难吃得很,碧萦不过吃了寥寥几口,便搁下了勺子。 孟栩瞧在眼里,面露不悦,肃声道:“这么多年,你依旧如此浪费,就不能吃多少盛多少吗。” 说罢,便直接夹起来碧萦盛来的小菜。 碧萦瞪着眼睛看着他,犹犹豫豫道:“喂……这是我吃过……” 见孟栩已直接放嘴里嚼了起来,她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在不愁钱两的情况下她确实总是这般,盛许多饭菜,然后每每总吃剩下些,碗里的饭也从来没吃干净过。 诚然娘也因此教育过她多次,但她却总不能将此事记往心里去,便多年都改不了这浪费的毛病。 被孟栩这一说,她反倒是有些恼羞成怒起来,这大姑娘的碟子里的菜,他倒是夹起吃得自然。 她看着孟栩,故意找茬地道:“这儿又不算钱,吃不下还能强迫人吃吗?” 孟栩直直地凝视着她的眼眸,道:“你这大小姐毛病又犯了,我是让你别浪费,吃多少盛多少,晓得吗?” 碧萦被他这话怼得实实没了话应,她只得讪讪地道:“嘿嘿,那下次吧,下次少盛一些。” 瞧着孟栩板着的脸,她竟然觉得有些怵了。又立刻转移了话头道:“孟掌门,接下来如何是好?” 爹爹的毒还未解开,时限紧迫,她可没有心情同孟栩在这等小事上磨废时间。 “我们待会去找彭堂主。” 彭堂主? 先前彭堂主他已言说过,对这毒,自己也着实没招,现下再去找他,可有什么管用? 碧萦还在困惑之中,却见得孟栩已然搁下筷子,随即缓缓站起身来。 24. 当局者迷 碧萦随着孟栩到了彭寒时的庭院。 院门只是虚掩的,孟栩还是轻轻叩了几下门,里头随即便应声道:“请进来。” 孟栩闻声带着碧萦推门踏入院内,只见庭院内围着两块药圃,里头种着他们不认识的草药,药草密密丛生,淡淡的药香萦绕着整个小院,墙边还有一捆捆干药草悬挂在晾晒架上。 俩人拾阶进入主屋,屋内两排靠墙药柜,柜上每个药屉上都细心地贴有药名,书架上摆着许多书籍。 淡淡药香,弥漫满屋。 彭堂主正坐于案前,手里捣着药碎,抬头见是孟栩进了屋,并不意外,眼里透着温和的笑意,道:“掌门,你来了。” 孟栩也是半点不生分,自寻一椅坐下后向着彭堂主道:“彭堂主,你研制解药,是否有所收获?” 彭堂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药锤,面露难色。他先看着孟栩又扫向碧萦,叹了口气,温声道:“不知其配毒原理,更难推其解毒之法。” 闻此言碧萦不禁心中一紧,不由地心凉半截,她同孟栩在阁内亦找寻无果,彭堂主若也束手无策,那该如何是好? 她用慌乱的眼神,投向孟栩求助。 孟栩脸色沉沉,语气轻淡地道:“我们亦无直接收获。” 此“直接”二字,用得甚为特别,彭堂主自是也注意到了孟栩的言外之意,向他问道:“‘直接’是为何意?” 孟栩低头半会儿,才抬眸看着彭堂主道:“一本收录着奇毒的书,其中有几页书页被人新撕了去。” 彭堂主有些诧异:“如何能看出来,是新撕了去的书页?” “被撕去的书页边角还留有毛碴儿。再者,别的未看过的书封皮都有尘灰,而这本却很是干净,说明是前段时间被人新拿过。” 听着孟栩这番解析,碧萦觉得他所言甚当,不禁暗赞他心思缜密。 彭堂主眸光柔和,温润又平和地问道:“掌门分析得极是,那么失的书页是关于此毒的解法吗?” 孟栩摇了摇头,淡淡道:“不确定。” “藏书阁禁止破坏书籍,竟有人不守门规,将其撕毁,那便是有意为之。我派藏书阁只有堂主及优秀弟子能入内,若想彻查,也是不难。”彭堂主边说边从桌后走出,与孟栩相对而坐,更近地看着他,接着问道,“掌门有何筹划?” 彭堂主看着孟栩脸上淡淡的神情,琢磨不清他是否已有主意。 若想查清,实也不难。何人入过藏书阁,都有记录,只要将近两月之内的记录拿到,一个个去排查…… 至于如何排查这些人是否为黑衣人,他还没有想到,于是他又将目光转向孟栩。 “我与黑衣人交过手,并打伤了他。若黑衣人就在派内,且为入过阁楼的弟子,那只需安排一场比武,受伤之人定能露出马脚,便能试探出他们的底细如何。”孟栩目光锐利,直直看着彭寒时,语气沉稳地道。 听着孟栩已有了主意,碧萦也终于放松了一丝丝心情,便舒展了眉目道:“那真是太好了。” 闻孟栩此言,彭寒时眼睛一亮,点着头道:“若是能抓住此人,可直接向其要来解药。” 孟栩起身,缓步走至彭寒时的桌前,五指撮起一小渣方才磨的药碎,思索片刻,又向着碧萦道:“我去安排下这事,你回我院内等我。” 碧萦知晓孟栩是去着人安排刚刚提及的比武一事,毕竟是派内事宜,自己这样跟去也不太合规矩,便也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这时,彭堂主却主动开口提议道:“邬小姐就在我这与我同等掌门回来吧。” 碧萦没有直接答应,只是难得一见地乖顺模样,看着孟栩。 孟栩缓缓道:“碧萦昨夜未休息,先回房内休息吧。” 彭寒时神色和善,浮起柔和笑意,道:“掌门,我看邬小姐气色不佳,待会可让我给她把把脉。” 孟栩想到碧萦身上的红鸾毒还未解掉,在彭堂主这也可试试有否解毒之法,便转头对着碧萦语气轻平地道:“那等我事办好之后再来寻你。” 说毕,孟栩又向前几步走近彭寒时,低声交代道:“她也中了毒,你帮她看看。” 彭寒时轻声答应道:“好。” 待孟栩走开之后,房内便只有碧萦同彭寒时俩人,碧萦有些不自在,不知如何与他打破这僵局。 不过好在,彭寒时先开口道:“邬小姐,请坐,让我给你诊个脉。”他边说边走向碧萦,挥手示意她坐到桌边的椅上。 碧萦坐下后轻轻将右手伸出,放至于桌前的手垫上。 隔着桌子,彭寒时将手搭在碧萦的脉上,闭眼凝神,细心触觉着碧萦的脉息…… 许久,彭寒时陡然睁眼,惊呼道:“你竟然是,中了奇毒?” 碧萦也未料到他把脉竟然如此之准。 因近日此毒并未发作加之自己救父心切,碧萦其实已全然忘却了自己也中了毒之事。 她带着愁意道:“是,孟栩说过,此毒名叫什么‘红鸾毒’。” 听着碧萦此言,彭堂主点着头表赞同,但片刻之后又猛然摇头。 碧萦见他这副古怪模样,以为自己中的非此毒,奇怪地问询道:“怎么了彭堂主,不对吗?” 彭堂主玄虚地道:“是也,非也。” 碧萦听了更加一头雾水,又问道:“请赐教。” “是此毒,亦非此毒。” 碧萦蹙着眉,将手收回,不解地问道:“还请彭堂主赐教。” 彭堂主脸上带着一些惆怅的神情,道:“确是红鸾毒,但中的是被人改制过的,毒性更烈的红鸾毒。” 确实,那日山贼也是道,此毒是他一位朋友改良过的,故而外人难以解开。 因而听到彭堂主如此言之后,碧萦脸上并没有露出多余惊讶。 见碧萦的神情,彭堂主知她大概已知晓此事。 碧萦小心翼翼地对着彭堂主问道:“那您能解毒吗?” 彭堂主摇了摇头,道:“只能解部分,解不了全部,若想解毒全部,那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能找制毒之人解毒。” 碧萦神情瞬间黯淡下来,低垂着睫眉。 彭堂主语调柔和,轻声宽慰道:“此毒,若能控制了不发作,其实也不打紧。” 只是这世间,最难控制的便是情。 彭寒时说罢便起身回到案头继续埋头碾药。 “如此,很难……我们压根不知谁人下毒。”碧萦垂头丧气地低吟道。 是啊,去哪儿找下毒的人 呢?那山贼头头已死,他那些手下会知晓吗?就算他们知晓,但她与孟栩已杀了山贼头儿,无首的那些贼人,还会肯把救命法子的告知她这个仇人吗? 碧萦神情恍惚着回想当日的情景,其实若此毒不再发作,也不需费尽心思去找那不知身在何处的制毒者解毒。 况且,说不准这毒随着时间渐久,兴许就自行消散了。 碧萦瞧见彭寒时一人在忙,便也不打扰他,随手拿起一本医书,一个人坐边上看起。 彭寒时自顾自地碾了许久的药,才想起一旁的碧萦。突然抬头向着碧萦问道:“你是和掌门一起中的毒吗?” 碧萦低着头,微微点了点,除了和他,还能和谁呢? 她语带闷气,眼神执拗,一脸傲气地道:“他一点也不要紧,至今都没有发作过毒,只有我,发作过两次,都快疼死去。” 她这样子分明是依旧耿耿于怀。 是啊,这毒,明明是一同中的,为何只有自己会发作,而他却不会? 彭堂主闻言却心下了然地笑了笑。 深知毒性的他,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何缘故? 这其中,是谁对谁有爱,谁又未有爱,自然是立刻分明。 这掩盖不住的爱意在毒性面前真是昭然若揭。 旁观者稍一思索便能看透。 想到此处,彭寒时心下已是雪亮,不禁嘴角带笑。 碧萦也不知他这笑是何意,又用哀求的语气对着彭堂主道:“救救我吧,彭堂主。”继而想到这个孟栩一点都没有受过此毒的苦,又不服地带着傲娇之气冷冷哼了一声道,“那个孟栩不打紧,他不会发作,不用管他。” 彭堂主将信将疑地向着碧萦道:“邬小姐看起来,并不知道此毒发作的机缘?” 碧萦全然木讷地摇摇头道:“不知。” 竟然不知?彭寒时显然有些诧异。 果然是当局者迷。 “这毒,是情毒,男与女一同服下后,若一方对另一方……”彭堂主刚缓缓开口,但只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彭堂主。” 这声“彭堂主”打断了彭寒时正欲展开的话语。 彭寒时和碧萦齐齐看向门外,只见孟栩正从门外走进屋内,走至彭寒时面前,低眸看着他,神情肃然地缓缓道:“彭堂主,邬小姐愚钝,不必与她说明。” “喂,你这个木头脸,又在骂我!”碧萦听到“愚钝”二字,便火急火燎地与之反驳。 我堂堂邬家大小姐,怎么会是个愚人呢? 碧萦不服气地道:“你给我说清楚,缘何又说我愚笨呢?” 孟栩清了清嗓子,竟也不理会碧萦正揪着他的衣袖,气势汹汹的模样。 可他嘴角分明挂着让人不易察觉的浅浅的笑。 彭堂主见俩人胡闹的情景,心中已有明数,向着孟栩轻轻点了点头。 又问道:“掌门,已安排妥当?” “嗯,已着人安排去了,今日下午就开展一场优秀弟子的比武。” 碧萦听到他的话语,便松开了拽着他衣袖的手。 原以为事情被困在重重疑团之中,难以寻到出路,却突然看到了转机的希望。 但愿,如愿,碧萦在心中默念。 25. 黑衣人真容? 下半日,习武场边人头攒动,这几期共十名优秀弟子要参加这临时设起的比试。 观赛台上孟栩坐正中央,左侧为邹为昭、戴晏,右侧为彭寒时、阮语桐。 戴、阮二人面露疑色,心里不免犯起疑来,也不知掌门因何缘故,突然设下这场比试? 由于前两日才在与孟掌门的较量中落了败,邹为昭坐在此间,显得有些局促难安、心不在焉。他默然不语,脸色与其他人不同,只是愣愣望向前方。 碧萦挤在围观弟子之中,伸着脖子往前观望。 只见怀德堂与玄策堂各有一名弟子先行上台,话不多言,双剑相交,剑鸣呼啸,你来我往间,好一通较量才分出了胜负。 后又来了三组人比试,皆旗鼓相当,打得难分伯仲,好一通角逐才能定下胜者。 可在这场压轴比拼中,却是一眼便能分出强弱。这场比试中一气度翩翩,容貌端正的弟子明显打斗动作僵硬局促,束手束脚,所有动作皆收着,好不自然。 果不其然,此人不过几招便从擂台上摔下,败下阵来。 他的牙关紧咬,表情苦痛,脸上血色尽失。 优秀弟子间理应武功难分上下,原以为也会如前几场比试那般有一番缠斗,没想到三两下便见了分晓。 对战弟子也满脸愕然,连忙奔下擂台将对手扶起。俩人嘴里不知絮絮什么耳语,然后败阵的弟子就被搀扶着下了场。 孟栩认得此败者为怀德堂的宗阶弟子白书臣,是上一期的优秀弟子,也是自己未任掌门之前的同门友人。 观此情状,孟栩心中也有七八分猜想,只待最后印证。 这次的比试也得以潦草结束。 散场前,孟栩交代了彭寒时几句,便背着手匆匆离场。 碧萦见孟栩从观赛席上走下,她便快步跟着他走去的方向小跑赶去。 孟栩独自转入一个往自己庭院回去的幽静小径,碧萦终于在此追上了他。 碧萦见只有孟栩同自己俩人,便朗声问道:“喂,孟栩,方才那个叫白什么的弟子,不正常,发现没呢?” 孟栩猛然停下脚步,碧萦撤步不及,一头撞到了他厚实的后背。 她不禁“哎哟”一声,这猝不及防地一撞,好似撞上一个硬邦邦的石壁。 碧萦揉揉自己被撞的脑壳。 孟栩斜着眼睛看着碧萦这模样竟觉得忍俊不禁。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这副笨样子。 见碧萦抬眸,孟栩便快速地收敛了笑意,清了清嗓子正声道:“据藏书阁出入簿册所录,此人前几日有进入过。” “果然有鬼,他今日的表现,看起来应是身上有伤。”碧萦点着头,应和着。 “且,他还是彭堂主的两位医术嫡传弟子之一。” 全都对上了! 此人样样都符合:有九霄派功底、身上有伤、会医术懂毒、进入过藏书阁。 碧萦扯住孟栩的衣袖,着急忙慌地道:“那他定是黑衣人,抓住他!” 孟栩却淡定自若、不疾不徐地道:“不可招人眼目,等人群散去,彭堂主自会抓他来,我们只需回院内等候。” “那,咱们就快些回院子里等着。”碧萦说罢,便向着庭院的方向走去。 瞧得出来,碧萦已经急不可耐,可孟栩却只是缓缓笼着笑意,跟在她身后步履缓慢地道:“不急,我们不可打草惊蛇。” 事情如此紧迫,他为何如此不急的模样? 碧萦一脸茫然不解。 这些种种事,如一团迷雾聚在心头。 孟栩越是这样不急不躁,她便愈发心中无底。 天色已全黑,孟栩坐在院内,他面前的石案上支着一茶炉,清茶慢烹,白色水汽袅袅从炉嘴里飘出。 小院内茶香四溢。 他眼底透着从容与沉静,碧萦看在眼里,心却总悬着不能放下。 但愿此间之事,能如他面上那般,得以从容解决,莫再节外生枝。 孟栩脸上扬起轻轻的笑意,向着碧萦道:“差不多时辰了。” 碧萦不禁抖了抖精神,道:“什么?” 话音刚落未多久,那本就敞开着的院门,终于等来了,孟栩在等着的人。 彭寒时连拉带拽着被捆绑住的白书臣进了孟栩的院子,只见白书臣双手被反扣在身后,手腕和腰身都被粗实的麻绳捆绑着,只留得双脚能动用于行走。 白书臣发鬓缭乱,因被束缚着动弹不得,只能任由彭堂主大力往前拽拉,一不小心便踉跄倒地,显得狼狈不堪。 “掌门,这逆徒已被我抓住。”彭寒时气势汹汹地道,白书臣只是耷垂着脑袋,不发一言。 碧萦跑在孟栩前头,已先至白书臣面前。 她怔怔看着此人,有些不可置信,那个害她家人不浅的黑衣人,竟如此轻易地便被抓住了? 看来自己与哥哥的武功还需加强,竟被此人打得差点丢了性命。 “你是那日的黑衣人?”碧萦半蹲下,向着白书臣问道。 如此近距离的直视,碧萦才看清,眼前之人,五官俊气,脸色苍白,那一股傲气的模样,竟有几分似孟栩。 白书臣扭过头,淡淡地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碧萦眉头紧蹙,疑惑地凝视着白书臣。 “师弟,你何故身受了伤?”孟栩不慌不忙地道,他唇角带着轻轻笑意,眸底却透着如水的沉静。 白书臣听到孟栩的话,缓缓地将头抬起,迟疑地看着他道:“这……” 还不及孟栩开口,彭堂主却不屑地先道:“白书臣,枉费我如此劳心劳力教导你,竟教出了你这么一个恶徒……” “师傅,我……”白书臣面露难色,低着头,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孟栩眼睛倏然聚神,还没等碧萦反应,便见着孟栩猛然伸手点住白书臣脖颈的穴位,白书臣瞬间便翻着眼白,仰面倒地。 “啊!”碧萦脱口惊叫。 孟栩俯身试了试白书臣的鼻息,眉梢紧锁着道:“他方才想咬舌自尽,被我阻止了,现在昏死过去了……” “他先头在我的审问中,一言不发,算是默认了,向邬将军下毒,为他受人指使所为。” 说罢,彭寒时突然屈膝蹲下,双手扶着白书臣翻身侧过身子,又猛然扯下他后背衣料,那露出的后背上紫青色的掌印清晰可见。 碧萦吃惊地捂住嘴巴。 这个掌印,可不就是那日黑衣人遁逃时挨的孟栩的那一掌? 碧萦顿时心头火起,向着孟栩道:“这个掌印,就是挨你的那一掌吗?” 孟栩没有回应。 碧萦又转头看向彭堂主,只见失望与怒意交揉着浮在他的脸上。 碧萦定定望着彭寒时,不知为何,此刻看着他冷硬的面庞,竟然觉得好是陌生。 孟栩只是轻笑一声,拱手向着彭堂主道:“有劳彭堂主费心 了。” 碧萦面带忧虑,向着孟栩道:“可不能让他死啊,他得活着,可以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行,不行再威逼利诱,总之,一定要让他交出解药。” 孟栩正欲开口,彭寒时却主动请缨,坚定地道:“是我教徒无方,待他醒来,我定会逼他交出解药。” 逼? 方才若不是孟栩眼疾手快,白书臣已然自行了结去了。 就这眼慢手慢的彭寒时,再去逼白书臣?真不怕他再次自裁? 再者,白书臣如此视死如归,如何能逼? 碧萦刚开口想提出质疑:“逼不好吧……” 却听得孟栩道:“那全权委托彭堂主了。” “孟栩……我怕这人他再次自尽……”碧萦提出自己内心所忧,孟栩却直接打断道:“碧萦同我都累了,先行去休息了。” 孟栩只是看着彭寒时,半分余光也不予于碧萦。 这般紧要关头,他竟然还有心思去歇息?碧萦不由地心中生怒,他为何总是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难道他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吗? 彭堂主愣神了片刻,便决绝地道:“必当。” 孟栩淡淡悠悠,强硬地扯起碧萦的衣袖就往屋子走去。 “喂……”碧萦有些抗拒孟栩这样的生拉硬拽,三步两回头地看向昏迷的白书臣。 “放心,让彭堂主这个师傅来处置他吧。”孟栩从容不迫地道。 见孟栩和碧萦回了孟栩的屋内,关上了门,彭寒时在门口又站了许久,才将全身柔软无力的白书臣扛起往自己的院中飞去。 —— 刚迈进屋内的孟栩,却猛然转身,一只手紧紧捂住碧萦的嘴,一只手从碧萦后背揽过,紧紧抓住她的肩膀。 碧萦后背抵着房门,诧异地瞪着她水灵清透的大眼,眼里满是错愕。 孟栩低下头,与她对视,近在咫尺,他温热的鼻间气息拂过她的额间。 她水光盈盈的眼眸,迎上他的炽热的目光。 他一时间竟然有些意乱情迷。 可这样,又会连累她遭殃毒发。 孟栩只好将脸侧过,别开她那清透的眼眸。 他因常年习武而长了一些茧,这些茧紧紧帖着碧萦的脸。 但碧萦却不觉难受,许是因为那温灼的热度从他的掌心传来。 碧萦有些羞涩于这样的动作,又知晓孟栩此番行为定有缘由,便不想着去挣脱。 两个人近距离对着,孟栩往日刻意压制的情愫,却在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 情毒啊情毒,若不是忌惮于它,孟栩真不知道在毫无克制之下,自己会对这个未婚妻做出什么。 碧萦只是懵懵懂懂地看着孟栩,心竟然也有些不受控制地轻轻跳动起来。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感觉,可她并不知道,为何会这样。 过了许久,孟栩才确定外头人已走了,便逐渐松开了他的手。 他只觉得此刻掌心发烫,那柔软的触觉还在手头温存。 他别过头,轻轻地与碧萦道:“方才,失礼了。” 碧萦觉得脸上有一些燥热,只是怔怔地看着孟栩的后脑勺,眼里不自觉地竟然略过一丝丝慌乱。 为什么会慌乱?心里有种道不清的悸动感觉,不由地便让她觉得脑子里有些些昏沉。 还不等她话及,孟栩又道:“今晚,有好戏了。” 碧萦:? 26. 抓他 迎着朗朗月光,彭寒时将白书臣扛回自己的庭院的屋内。 把白书臣扔于地上后,他手向自己的背后触着。 这地方,又开始有些痛了。 因不想声张此事,故而彭寒时走的是小径,他确定这一路并未被人瞧见。 白书臣此刻瘫软于地,双眼紧闭,呼吸微弱。 彭寒时转身,从桌上拿出一根银针,向着白书臣的头颈猛地扎去。 “啊……”白书臣从疼痛中惊醒,额角微微沁出冷汗,双眼迷离地看着彭寒时,身体颤抖,艰难地发出声音:“师傅……徒儿……实属糊涂,望你能饶过于我。” 彭寒时眼里透着冷光,轻哼一声,道:“饶?如何能饶。” 他俯身将脸靠近白书臣,在他耳边轻声道:“掌门让我将你,按门规处置。” 他嘴角勾起一丝阴鸷的笑意,这笑却怎么也融不进眼底。 不过是假笑。 他又将身背直起,狠厉地道:“谁让你犯了这般大错?” 这般大错? 是啊,白书臣这个罪,真是罪不容恕,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 白书臣与玄策堂的副堂主戴晏的夫人,前几日忘乎所以地行苟且之事,竟然被彭寒时撞破。 戴堂主这个妻子是他的续弦,比他年小许多。 她平日住在山门之下的戴堂主的自家宅第之中。隔三差五地,她便会来派内找戴堂主一同小住几日。 说起白书臣与这戴夫人的初遇,那是在几个月之前的一个日头强劲的午后,戴夫人在后院的井里独自打着水。 她的那位夫君,最是喜用深井水泡茶。 她有些力不从心地攥住井绳,费了好大力气才将装满水的木桶快提至井口。 但指尖却在此刻骤然一滑,瞬间井绳便从手中松开,木桶也随之“咚咚”下坠。 眼见功亏一篑,突然出现了一双白净宽厚的手抓住井绳,并稳稳地将那沉甸甸的水桶提了上来。 寻着那双手,戴夫人将视线移向这双手的主人,一个翩翩青年。 他生得干净又明亮,笑起来如清风拂晓。 与她家那个,大她二十来岁的老男人,迥然不同。 家里那个男人,不仅已在床笫上不行了,还常常对她恶语相向,有时甚至对她拳脚相加。 若不是家中欠着债,她一个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女子,又岂能自愿委身给这样丑陋的老男人? 望着面前这个男人清挺的身姿,她心头猛然一震,竟然感觉到了些许动心。 因打水时挽起了袖子,故而她白皙的手臂便直接露了出来。 手臂上那几块淤青赫然可见,那是她的丈夫对她无由头的殴打所致,除了手臂,她身上还有更多的伤痕。 白书臣一眼便发觉了她手臂上的伤,柔声询问这些伤势是如何造就的? 一定很痛吧。 陌生之人的声声关心竟让她觉得心头暖暖。 她垂着头,轻轻点了点。也不敢抬头看他,却又忍不住想再瞧瞧他的模样。 他的关怀,让她的心门逐渐敞开。 不得不承认,这本不该发生的一场相遇,让她心中那本应恪守的分寸逐渐凌乱。 家里那个老男人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总是用殴打自己来彰显本事。 为何自己不是与这样年轻又温柔的公子成婚?却要年纪轻轻去照顾那样的老男人? 她不想认命。 后来……白书臣与年轻的戴夫人不知何时,竟开启了这段见不得光之事。 着实大胆妄为。 她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愉体感。 他们逐渐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在那个雨后的林间,她忘乎所以地叫着,不知天地为物。一场逍遥过后,她拾起自己发簪,趁着夜黑,匆匆离去。 但愿,雨水能冲刷去他们俩的这场罪恶。 她走后好一会儿,他还瘫坐在原地,久久不敢起身。 这是大罪!白书臣每每与戴夫人偷欢之后,他都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可是他总是一再破戒。 他经不起她那带着泪花的双眼凝视着自己;他总是招架不住她那娇嗔的絮絮软语。 他,沦陷了…… 就算心意再决绝,却总能在见到她的那刻没了防备。 但那夜,在戴夫人走后,竹林中竟然出现了一个人。 白书臣满心惶恐,惊惧地看着那挺立的身影,他跌跌撞撞地对着面前的人叫着:“师,师傅……” “你真是糊涂啊!”彭寒时失望地闭着眼。 他料定接下来师傅会大义灭亲,将他抓去戴堂主那兴师问罪,然后震怒的戴堂主会将他就地正法。 求饶?可他染指的却是堂主夫人,如何能饶他? 他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师傅的处置。 彭寒时猛然一掌势大力沉的向着他的后背拍去,他顿感五脏内服皆错了位,一口献血喷灌而出,茵茵绿草瞬间被染上鲜血,如同朵朵开艳的红花。 他无力地倒在草丛之中,他深知,这是自己的罪有应得。 昏迷之前,他听到师傅的呵斥声:“今日一掌,算是我对你的惩戒,之后我只当没这回事,你也不可外传此事。” 师傅竟然包庇了他? 他不可置信地望着师傅逐渐离开的背影。 …… 如此这般,他才后背身受重伤。不想几日之后,派内竟然突然要举办一场比试。 他是上上期的优秀弟子,好巧不巧,就在比试名单之中。 受伤之事怕是藏不住了。 果不其然,他在比试中露了陷。 师傅同他说,他与戴夫人的事瞒不住了。 若他被拷问起来,戴夫人因为焦急保不准自己就先来认了。 那该如何永远保住秘密? 便只有让自己永远闭口这个方法吗? 白书臣无半分挣扎意图,他缓缓合上双眼,等待着宿命的终结。 “此事是我派之耻,掌门命我秘密处决你。” 彭寒时微眯着眼睛,眼底没有丝毫波澜,缓缓抬臂…… 屋内一片死寂,看来是死期将至了。 外头猛然响起挥拳的簌簌声。 难道是转机突然来了吗? “彭堂主!您院外头怀德堂的两个弟子打起来了。”一个弟子突然急促地拍着彭堂主的庭院门叫喊着。 彭寒时聚敛起目光,刹住正欲使出的掌力,转身变了脸色,轻轻拍了拍自己衣襟的褶皱,弹落身上的灰絮,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他转身打开屋门,又回头看了眼奄奄的白书臣,重重阖上屋门,向院外走出去。 “彭堂主。” “彭堂主。” 两名打斗的弟子见是彭寒时走出,急忙停下了激烈的缠斗,向着他躬身道。 彭堂主大声叱道:“你们争斗什么!还不回房休息。” 其中一个弟子道:“堂主,他方才说我昨日在晨间早训抢了他的风头……” 另一个不服气地争着道:“堂主,您别听他胡诌,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住嘴!快回去休息,再说就狠狠罚你们。”彭寒时正声道。 他还要赶着回房内秘密将白书臣永远处置,带着他那不为人知的秘密,故而不能在这些杂事上白白耗费时辰。 几个弟子听到堂主这样厉声的责骂,有些不服气地彼此瞪着眼睛,然后一齐讪讪走开。 待几人走后,彭寒时才合上院门,好在没有耽搁太久。 他匆忙返回屋内继续完成他的“大事”。 他不禁冷汗直冒! 原本瘫软在屋内的白书臣,竟然已没了身影? 绝无可能。 白书臣明明已经身受重伤,且双手被缚,断不可能靠自己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逃走。 彭寒时慌忙在院内里外寻遍,竟然也不见半个身影。 如何做到片刻间便踪迹全无? 他再跑回屋内,此刻桌上竟然多了一封书信,写着寥寥几个字: 师傅,明日午时,山脚湖心亭见。 落款为:白书臣。 此事好生怪异。 他一个重伤之人如何能凭自己的能力飞逃?又凭什么敢再单独约他出来? 但就算明知是鸿门宴又怎能不去,否则如何能让这个替罪羔继续给他顶罪? 他晦暗的表情逐渐浮上脸,灰沉沉的眼眸盯着屋内方才白书臣躺过的空地。 …… 第二日清晨,碧萦在去饭堂的路上,碰着了彭堂主。 碧萦今日起得早,也没见到孟栩人影,又想着每每与孟栩出去,总有些引弟子瞩目,便不如自个儿去吃早膳。 “彭堂主,你这也是去饭堂吗?”碧萦一脸笑意。 “是的。”彭寒时言毕便与碧萦结伴而行。 碧萦始终惦记着白书臣的事,焦虑地问道:“昨日之事有个结果吗?” 彭寒时只是摇摇头,淡然一笑。 碧萦泄了一口气,顿时整个人便无精打采起来。 又不甘心问道:“真是此人所为吗?” 彭寒时轻轻点了点头。 碧萦唇口微张,心下揪紧。 彭寒时一脸友善的笑容道:“邬姑娘,你父亲的毒,我是有法子解了。” 不想惊喜来得这般突然,碧萦顿时喜出望外,眸中闪烁着亮光,焕然神采地问:“此事当真?” “嗯,明日午时二刻,来山脚湖心亭中。” 碧萦有些诧异,彭堂主竟然将地点约在派外。虽然也只是山脚处,离九霄派也不远,但为何要将地点定在门派之外? 看出碧萦的疑虑与戒备,彭寒时又柔声道:“解药是个机密,不宜在派内教授于你。” 碧萦略略点了点头,又问道:“那是否需告知孟栩一同前往?” “我只传授一人。”彭寒时说毕,便逐渐走远。 碧萦眉头紧皱,失神地望着彭寒时逐渐走远的背影。 如此稀奇古怪,她是否还要赴约? 可又想至孟栩曾言,彭堂主是可信赖之人,她便也不再生疑。 27. 真凶 融融秋日,照着一池湖水泛着金光。 这碧波中央伫立着一座石亭,石桥衔接起湖心亭与湖畔堤岸。 午时虽未到,但彭寒时已提前至亭中等候。 他凭栏而坐,眸光时不时向岸边扫去。 他在等候着他要等的人。 一到午时,就隔水望见一个素白身影缓缓从远处走来。 此人步履缓慢,轻一脚重一脚的。 这便是彭寒时正在等候的人——白书臣。 彭寒时起身,阴森森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正向他走来的白书臣。 待行至跟前,白书臣缓缓提了一口气,对着彭寒时先开口叫道:“师傅,别来无恙。” 他的眼神带着倦意,了无神彩。 “书臣,你昨夜去了哪儿?”彭寒时边说边浅浅地笑着。 这个晦寒的笑容不禁让人心生胆寒。 “昨夜?”白书臣将视线移开,自我嘲讽般笑了笑,接着道,“我是‘幕后黑手’,肯定有帮凶呀。” 彭寒时听后,不禁放肆大笑起来。 听到白书臣这样“自诩”,知其已晓一切,彭寒时便也不再隐藏,向前踏了一步。 他轻轻拍了拍白书臣的肩膀,道:“书臣,为师怎么教出你这样……” 言至此骤停,眼神也瞬间沉下,脸色变得阴鸷渗人,只听他厉声道:“大逆不道的徒儿!” 听此言,白书臣却只是满不在乎地轻哼一声,道:“师傅,徒儿确实与他人妻子越了轨,可其他事,你可不能让徒儿替你担着。” 彭寒时面色阴沉,向后退了一步,静静听着白书臣道:“掌门让你抓拿的是对邬将军下毒之人,缘何你在我这却道,我与戴夫人之事已然败露,故而掌门要你就此处置于我?” 白书臣见彭寒时后退了一步,反而向前一步紧逼道:“你先前向我后背打去一掌,前几日又差我去藏书阁里查书,都是想让我百口莫辩,对吗。” 见事被拆穿,彭寒时不怒反笑,边笑边沉言道: “如此聪敏,不愧是我的得意门生。” 他不动神色地将手负于身后,掌心凝蓄内力。 …… 碧萦从昨日起便没见着孟栩,父亲毒发的十日期限逐渐临近,如此紧迫之事,真不知孟栩在忙什么,竟连个人影都寻不着。 她不由地心生暗恼,难道孟栩在这紧要关头找阮师姐幽会去了?可转念一想,他又不是那般不靠谱之人,定是因什么更要紧之事耽误了。 想到与彭堂主约定的时辰将至,她一时间又寻不得孟栩,便只能独自前去。 她一路从山顶踏着石阶往下走,许是众弟子已都知晓她身份,因着孟栩的缘故,没人拦着她下山。 不过这湖心亭并不好找,她因自己不认得路,而提前下了山,在林间左右来回踱步徘徊,细细找寻,才终于找对了方向。 这一路上,她在心里不由地泛着嘀咕,为何彭堂主此前已说了无计解毒,现下又说有了法子?更为古怪的是还要将她约至如此偏僻之地。 好一会儿她才终于寻到了湖心亭。 她走至大树后头,远远向湖心亭望去,只见彭堂主一人坐于亭中。 她想彭堂主应是在等自己。 她正欲往石亭走去,却突见一袭白衣走向湖心亭,风吹得白衣衣袂晃飞,只见那人步履迟滞,在风中徐徐而行。 碧萦瞧着那背影好生眼熟,便又躲回树后方观望。 但是远处二人在那湖心亭中说了什么,她一点儿也听不着,只看到彭堂主还拍了拍白衣的肩膀,看样子二人应是交谈和睦。 那白衣男子侧过身来,露出侧脸,碧萦这才猛地认出此人不正是白书臣吗? 难道,彭堂主约自己来,是用心良苦地想让自己亲手从白书臣那要来解药? 那么这推测也算合情合理。 思虑至此,便目不转睛地向前紧望石头亭,全神贯注之际却觉得肩头猛然一沉。 竟有一只宽大的手抓住了她的肩。 她不由地心头一颤,带着戒备心慢慢扭头看去…… “孟栩?你怎么在这?”碧萦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道。 “你怎么跑来了?”孟栩眼里透着几分无奈,轻声说道。 碧萦低声地迟疑道:“是,是彭堂主约我来的。”说毕抬眸看着孟栩。 只见孟栩的眉心紧紧拧成一团,眼色沉沉。她在孟栩这张常年冷峻的脸上竟然看到了难得一见的愁容。 孟栩思索了片刻,才缓声道:“你躲在这儿,别出来。” “啊?”碧萦疑惑道。 孟栩又严肃地道:“听见了吗?” 碧萦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只好乖顺地点了点头。 “嘘!”孟栩又示意她别出声。 碧萦循着他视线的方向望去。 再转头,发现孟栩已不见踪影? …… 只见彭寒时突然从身后抽出手来,带着强劲的掌力一掌向着白书臣击去。 白书臣因已有防备,便直接向后半倒,轻巧地躲开了这掌。 彭寒时哂笑一声,露出势在必得的表情,然后猛地狠戾一攻…… 突然一人从亭上方凌空而来,倏然落于二人之中,抬手一掌横亘其中。 彭寒时被这一震得瞬间后退两步,抬眼看向出手阻拦之人,便瞬间收敛起凶戾的神情,舒声道:“掌门,你来了,我正在惩戒这不肖之徒。” “书臣已先告知于我,他与戴夫人之事,我心中自是有数。”孟栩顿了顿,缓缓道,“而你对邬将军下毒之事,我心中也是有数。” 孟栩目光冷冷扫过彭寒时的脸庞,一字一句,字字清晰地说道。 彭寒时一听,面色煞白,眼神飘忽地暼着孟栩,低头轻蔑一笑,道:“掌门,何出此言?” 孟栩缓缓道:“你同我说书臣认了下毒之事,可却同他言他与戴夫人之事败露,为何两头蒙骗?”边说,边伸手将白书臣护在身后。 彭寒时双手藏于身后,向着面前二人嗤地一笑,不经心地道:“仅此而已?” “还有,我从未与你说过,黑衣人来邬家那日,我得了重病,身体不佳,你却从未怀疑,以我的功力,如何让黑衣人从我手底下逃去?”孟栩不慌不忙,神色沉静地道。 彭寒时嘴角带着一抹讥诮道:“还有吗?” “还有……” 孟栩突然一掌势如狂涛般向着彭寒时击去,彭寒时以掌相接,手臂瞬间被震得发麻。孟栩又几招接连攻去。 掌招极快极狠,风声冽冽间,彭寒时显然应接不暇。 果然,好是厉害。 彭寒时被打得踉跄后退几步。 孟栩直接一手抓住彭寒时的臂膀,一手趁势一把扯下他后背的衣袍。 他的后背瞬间赤裸裸地露出一截,乌青色的掌印分分明明地烙肌肤之上,那历历可见的掌形,不正是那日孟栩向着正欲逃走的黑衣人后背打去的那一掌? 孟栩脸色淡然地望着他道:“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彭寒时将后背衣服穿起,冷笑道:“自是无话可说。” 这段时间,他用草药不管怎么敷这块伤口,都不见消退。 孟栩的功夫真的是深。 白书臣在孟栩身后,震怒地看着彭寒时道:“师傅,难怪你那日在我后背相同位置也打去一掌,都是为了嫁祸于我。” 是啊,偶然撞见白书臣在偷情之后,他便突然萌生一计——要将此事栽赃于白书臣。 这不就是上天赐给自己的最好的背锅者吗? 虽然在邬府那夜自己蒙了面,但在与孟栩的打斗中还是不自觉地用了九霄派的武功。所以那日从邬府逃走后,他就料想到孟栩定会顺着这条线索查回派内。 那该如何是好?彭寒时惧怕孟栩迟早会对自己起疑的。 这时,事情出现了转机,他居然在林中撞见白书臣的丑事。于是,一个邪恶的计谋从他心里滋生。 他以惩戒徒儿为由,在白书臣后背相同位置打去。他又想起自己曾去藏书阁将制毒解毒书页撕毁之事,便以学习功课为由遣白书臣去藏书阁内查阅,这样白书臣也留下了近期去过藏书阁的记录。 不过许是自己还是装得不够像,如此轻易便被孟栩识破了此事。 也无妨,反正自己也准备了逃去的后手。 因那日与邬家大小姐单独相谈,才知孟栩与她皆中了红鸾毒。 但孟掌门一次也没有发作过,邬大小姐倒是已发作过两次,从她的描述中,得知了她发作起来是巨疼无比。 自己精通医毒,怎会不知这毒是谁毒发,谁是被爱者。 也只有这憨憨的邬家小姐还没有察觉到掌门对她用了情。 既然掌门动了情,便有了软肋…… 彭寒时咧嘴一笑,轻声道:“掌门,你想怎么样呢?” 孟栩轻轻应道:“解药。” “给你解药,会放了我吗?”彭寒时问完,看着孟栩那淡然的眼神,便知晓了,他并没有打算放过自己。 于是,彭寒时又对着孟栩道:“前日与邬小姐独处之时,我对她……”彭寒时抬眸看着孟栩骤变的神情,有些得意地道,“下了一种新的毒。” 彭寒时一字一顿的说道。 孟栩目光死死锁住彭寒时,极力掩盖内心的慌乱不安。他的声音冷如沉冰,狠狠道:“你若敢动她,那就休怪我百倍奉还。” 彭寒时咧了咧嘴,不屑一笑道:“若我死了,那我就拉她垫背,也不吃亏。”说毕,眼神瞟向岸边,眸光扫过,一抹桃红色裙摆垂落绿草丛,格外鲜亮显眼。 孟栩察觉到彭寒时的眼神,害怕碧萦被发现,便往右侧挪了挪想挡住彭寒时的视线。 可彭寒时早就敏锐地觉察到那个人影所在之处。 他倏然抬手,数枚寒芒银针便朝着堤岸那碧萦藏身处飞出。 几乎是靠着本能反应,孟栩瞬间抽剑,随着几声脆响,银针悉数落地。 而在孟栩拔剑的瞬间,彭寒时便不假思索直接纵身一跃潜入水中,他扎进的湖面瞬间只剩下涟漪层层,半点儿人影都不再能见。 “掌门,他跑了。”白书臣捂着胸口,朝着孟栩呼喊着。 孟栩握住亭栏,望着彭寒时跳入湖中的位置,那块湖面很快恢复了平稳无波。可孟栩知自己完全不会水,不敢冒然跳入水中寻人,而身旁的白书臣伤重身弱,更不可能跳水追人。 儿时曾不知天高地厚地跳入冰水中还是靠碧萦相救,才侥幸活命。 突然,“噼里啪啦”的引线燃烧声突然传入孟栩和白书臣耳中,两个人对视之后异口同声道:“不好。” 说罢,便齐齐跃入水中,身体没入水中刹那,身后便传来“轰隆”一声巨大爆炸声,在电光火石间那石亭便被炸为废墟。 方才若是晚一步入水,那便定要遭了殃。 白书臣不太会水,只得奋力朝着石桥划去,等他够到石桥,才回头看到水中独自挣扎的掌门。 只见孟栩手脚胡乱扑腾,拍起水花四溅,那水便不注地往他嘴里灌进。 他的身体不断地下坠,又被他挣扎腾起,又不断下沉……如此重复。 白书臣水性一般,只能自保,看着垂死挣扎的孟栩,他内心不由地有些犹豫。 若是冒然相救,怕人没救上,还连累自己也沉溺。 于是,白书臣只是在一旁焦急地袖手旁观。 孟栩无助地抓着水面,都只是徒劳,他的身体不住地渐渐往下沉去…… 如何是好。 突然,堤岸边一声“扑通”响,一袭红裙入水,如一朵红艳的花朵扎入水中。 28. 初吻丧失 见孟栩落水,深知他全然不通水性的碧萦,不假思索地便跃入湖中,向着孟栩奋力游去。 可还未游至他身前,却见他脱力一沉,整个人坠入碧波之中,不见身影。 碧萦倒是并不慌张,立即深吸一口气,口鼻紧闭,憋着这口气,一头扎进水中潜游。 深秋的湖水冷冽生寒,碧萦被冷水浸透后,四肢不住地发着僵。 她努力克制这股僵意,在水中睁着眼,透过这浑浊的水体寻到了不断下沉的孟栩。 冷水灌注进她的每寸肌肤,真是冷透了。 孟栩微微睁眼,迷迷糊糊之间看到了碧萦像一束光般向他靠近。 他原以为自己快要在此沉溺了,可就在意识将灭之际,竟然见这红衣少女,拨开浊浪,一意奔他而来。 这情景是他第二次见到了。八年多以前,也是这个清丽的身影,犹如一团炽热的火焰,在那彻骨的冰寒冷水之中,将他生生捞起。 他那会竟然自信地认为,她对自己情深义重,才会这般拼死相救。 只是后来,他才发现,这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她一点儿也没有与他定下婚约的意思,甚至因此跑来愤然责骂他。 这一次,他也不该再这样多想了。 红尘往事,不念也罢。 黑暗和窒息步步紧压孟栩,濒死之际,那些细碎的少年往事竟然不受控制地继续浮现于脑海之中。 他自小就是个野孩子,不知自己父亲是谁,童年记忆中唯有母亲这一亲人。 母子俩住在边境小城外的山间里,平日里,母亲会带着他去山里的一座寺庙内做帮工挣一些小钱。 母亲教自己识文断字、诗书理义。他深知母亲饱读诗书,落笔成文,绝不可能是个普通的山野妇人。 可母亲却从不告知自己,她的过往到底是如何。 记得从自己八岁起,母亲的身子就垮了下来,她常常在夜里咳醒来,一咳就是一巾帕的血。人也随之消瘦,脸上再无血色,憔悴不已。 可奇怪的是,不管自己如何哀求母亲,她都不愿进城寻医看病。 一年以后,一个留着胡茬的男人来到他们母子屈身的小木屋内。 原来他是母亲的故人,他进寺庙烧香之时与母亲互相认出。 他们在房内长谈,母亲啜啜的低哭声便也断断续续地从房内传来。 至此之后,那个男人时常来此探望母亲,每每来到便会带一些食物或者药材。 孟栩发现,那男人不仅关心母亲,还经常挂心起自己的读书,甚至在闲暇之余,教起自己习武。 在男人带的药材作用下,母亲的病竟然有了一些起色,可过冬之后病情却又急转直下,逐渐病入膏肓。 那个男人在第二年的春才再次来到小木屋,听他解释是说前方战事吃紧,故而他才许久未至。 他没来的这段时间,母亲病情加重,连下床走路都困难了。 孟栩听到那个男人要将母亲带去城里看病,但母亲却断然拒绝了。那个男人又提议带来可信赖的大夫为她诊脉,可母亲还是依然固执地拒绝了。 不知为何,母亲竟然如此犟。 孟栩后来总想着,自己这样自傲的性格定是从母亲那继承的。 又过了三个月,母亲便从容地离开了人世。 孟栩原以为自己早已有心里预设,能平静地接受。 可当母亲真正离开自己的时刻到来,他却感到了心被生生挖去般的痛彻。 原来痛到极致是哭不出来。 母亲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在这世上仅有的色彩。 那时的他虽然只有十岁,却已然觉得这漫长的余生,自己心中便再没有了牵绊,只能在无尽的思念里去追忆母亲的模样。 往后岁岁春与秋,便只剩他自己一人,孑然一身,无所在意。 母亲在弥留之际,竟将自己托孤给这个男人。 于是,在埋葬了母亲之后,自己随这个男人回了府邸。 这个男人收自己为徒,说以后会将武功悉数教授予自己,还让自己与其子女一同习课。 他只是木然地接受着一切。 反正能活着就行,这是他答应母亲的。 至于活得开不开心,其实并不重要了。 在他原以为生命将如此无趣地麻木进行下去之时,那个明艳的少女却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他的生命。 她不过八岁,却长着明媚动人的脸庞。在他眼里,觉得倾城倾国便也不过如此吧。 她从小就是这个家中的掌上明珠,许是过得太顺了,脸上总挂着张扬又热烈的笑容。 起初她并没有将他视为仇敌,他越是寡言少语,她便越爱来招惹他。 她好似天生反骨,非要撬开他的沉默。 那会他常一个人独坐檐下,她便搬了一个小木凳坐他身旁,叽叽喳喳絮絮而说各种趣事。 其实她说的事一点都不有趣,可她每次说之前自己倒是先笑了起来。 在一旁听的他每次却都笑不起来。 因为她说的确实是不好笑。 竟然有如此鲜活夺目之人,自己与她是那么格格不入。 有她在身旁逗趣,让他觉得,每日见着她母亲那张冷脸的时候,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可某一天之后,她却突然开始对他转变了态度。 她变得总故意寻他斗嘴抬杠,还特意使小性子刁难他。 他虽不知其中缘由,但与她置气又另有一番趣味。 他平日里总是冷冷淡淡不多言语,她虽喋喋不绝,但一点上风都占不得,不过寥寥几句,便能将她激得怒不可遏。 看着她气恼恼的样子,着实有趣。 可不消半日,她又会重振旗鼓重新来寻他斗气。 看她耍小性子的取闹,竟然成了他原本一潭死水的生命中,一丝丝暖阳。 一个美貌女孩,整日故意来缠着他吵闹,让他取笑自己,他怎可能生烦? 只是她那个兄长与她的母亲一样讨人烦,总爱从中横插一脚。 从哪一天起,真正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他也不确定是哪个时刻了。 只是记得,那次她掉落冰湖,他竟想也没想地便紧随她后跳入水中,全然忘了自己并不会水,在快要沉溺之际,那袭滚烫灼目的红衣,竟拨开湖中层层冰渣,将他从水中捞起。 那个少女的红衣,在皑皑白雪间显得多么火热刺眼。 她就这样像支火把将他黑暗的世界里照出了色彩。 …… 多年前的往事不断闪现眼前,是 因为人在临死之前能回望过去吗? 就在即将昏沉在湖里之时,孟栩突然感觉到了那簇火团又再次靠近了他,他无力的手肘竟然被拽了起来,而她的另一只手继而环过他的腰间。 他感觉整个人被向上提了起来。 可冷水还在不断侵入他的口鼻,他觉得完全不能呼吸,喘不过气来。 在迷迷糊糊的求生本能之间,在最后一丝气息将用尽之时,他竟然伸手将眼前之人的头揽了过来,然后用自己的唇紧紧贴住她的那片唇。 这软软温温的唇感,这酥酥麻麻的瞬间…… 借着紧贴着的唇瓣,她嘴里的气息被交换了过来。 他感觉刹那便活了过来。 …… 碧萦不可思议地瞪着眼睛瞧着孟栩,他大概是快要昏厥了,才会做出这样越矩的事情。 她知道他气快要绝,便在被他揽住头,两片唇轻轻相贴的刹那,将自己的气渡给了他。 她觉得他是在无意识中的求生本能趋使下,才会如此冒失。 可与他不同的是,此刻的她却是清醒无比。 那双唇间柔软的真实触觉,那隔着彻冷的湖水传递而来的温热感知,这猝不及防的缠绕,让她瞬间全身都不自觉地发麻发颤。 不该如此啊!怎能如此! 他们不该有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这是夫妻才能有的……他们,又不是。 就算以后,可能,那也不该是现在。而且,他心里还有阮师姐…… 于是她快速打消了自己胡思乱想的念头,用脚一蹬,用力挣脱开他的唇,拉着他倾力向湖面游去。 冲破湖面之后,碧萦伸手从孟栩身后揽过他的脖颈,承托着他庞大的身躯,一下又一下,拼劲全力地向着岸边游去。 她脚底又酸又软,可却半分不敢停歇,身旁此人的安危全系在自己身上,怎能懈怠? 耗力游了好一会儿,她才感觉到脚下逐渐触到了青石,便在这浅水区直接站了起来。 水下碎石硌着她脚底有些生疼,她却顾不及疼痛,只是向着岸上,用尽全力拖拽着孟栩。 由于孟栩的袍子吸了水,所以本就身形魁梧的他,整个人的重量更加沉重。 费了好大的力气碧萦才完成这事。 她累得瘫软在泥沙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再转头看到气息微弱,陷入昏迷的孟栩,又不容得休息,立刻起身,半跪于地,双手交叠,按在他的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她用力按压着他的胸腔,只求能将他腹腔中的积水按压出来。 不知是泪水还是湖水,沿着她的发髻和脸颊滴滴落下。 秋风吹来,她那被湖水浸湿的身体,不自觉得冷得发着抖,可手却不敢有半刻停顿。 他这样高傲的人,岂能在这小小一汪湖水中丧了命? 他们还有许多置气未斗完,他们还有……还有婚约未完成。 碧萦想着,若是方才,自己跳入水中的动作再快一些,或者,自己再游快一些就好了。 她不知按了多久,直到他猛然吐了一口湖水,然后止不住咳着,她才放心地松开手,也因为累极了,她直接瘫倒在地。 还好,还活着。 她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想着。 29. 事情原委 歇了好一会儿,碧萦的力气才稍稍回转了些。 她缓缓支起身子坐了起来。 湿发顺着头皮和脸颊不断往下淌水,被打湿着的衣衫紧紧贴着肌肤。 一阵风吹来,寒意钻进每一寸肌理,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转头看向仰躺于地的孟栩,只见他面色惨白,全身尽数湿透。 他轻轻喘着气,没有半点往日神采。 素来刚强之人,此刻却尽显脆弱之态。 “谢谢你。”孟栩轻轻地道。 碧萦听后不由地心头一软,这是第一次听见他谢自己。 她扭着头看向孟栩,脸上浮起盈盈浅笑:“应当的。” 脑海里还在不住地回想着,水中那一幕。 他大概是忘了自己窒息中失控的那一吻。 可她还清楚记得彼此间这真实的柔软触觉。 他双目紧阖上,低沉地道:“这是你第二次救我了,上次是八年多前,我跳入冬湖那次。” 碧萦低着头,不敢直视他道:“不过举手之劳。”随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孟栩骤然起身,看了一眼碧萦那被湿衣裙紧紧贴覆着的身肉,胸前的曲线被衬得分外分明。 她莹白胜雪的肌肤和修长的睫毛被湖水打得湿黏迷人眼眸。 这个香艳的画面让孟栩不由地心头一震,只得慌忙地移开了视线。 想着也不能让碧萦这样一路湿漉漉地走回山上,秋寒怕着凉不说,这样狼狈的模样也不能让人瞧了去。 于是孟栩提议:“我们去后方林间找一隐蔽处,生一些火,烤一下衣服,再回派内。” 碧萦抱着胳膊肘,发着瑟,轻轻应道:“好。” 孟栩隐约记得方才在水中,自己好似强行吻了碧萦。 想到此,便隐隐有些心虚。 可那场景,似虚似真,也不知在那快要窒息之际,自己是否真做了碧萦最是厌恶的那种“登徒子”? 可看碧萦平淡的反应,并不像自己对她做出过这等事,难道是记忆出现了偏差,将压抑在内心已久的情愫,这样不顾后果地幻想出来? 孟栩一边纷乱不安地翻来覆去胡想,一边拨开草丛走进林间空地。他徒手捡了一些枯枝杂草,堆在一处,又寻来两块木块,将其快速摩擦。 磨搓了半晌,木块才冒起细细白烟,他赶忙将火点掷向草枝堆,星火瞬间便燃了起来。 碧萦坐在地上,拥着火簇,让这暖火一点点驱除寒意。不多时,身子的颤抖便逐渐停下,十根手指也渐渐恢复了知觉。 有种自己瞬间又活了过来的感觉。 孟栩借了个火种,在与碧萦仅隔着一棵树的空地上,点燃了另一木草堆。 他背对碧萦而坐,面前的火焰推着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包裹着已经冻僵的他。 孟栩也不知碧萦现在如何烤火,脑中竟然止不住地又想起她那湿透的衣衫勾画出的婀娜身形。 在这跳动的火苗旁,她会不会已将衣衫褪去,露出白雪的肌肤? 脑中控制不住地遐想画面,心头便开始燥热难安。 可不多时,理智便很快战胜了他的男人本能。 想起方才脑海里的幻想,孟栩不由地暗暗责骂自己竟然如此龌龊不堪。 孟栩背身高声道:“我不转头看你,你且把湿衣服褪下烤一烤干。” 碧萦扭捏地道:“我已脱下来在烤了。” 孟栩一时间无言以对,原以为是自己在僭越地胡想,却未料到,她竟对自己毫无设防,直接在自己身后脱起衣服。 想到这些,他脖子便直接僵硬,一点也不敢动弹。 碧萦的阵阵轻快笑声打破了他纷飞的思绪,只听她笑道:“哈哈,我胡扯的,我怎么可能乱脱衣。” 这话说得孟栩顿时又羞又恼,更显得他的心怀鬼胎。 孟栩正声道:“好笑吗?” 碧萦听到他这番回话,自觉无趣,便收敛了笑容:“那我现在脱了外衣,你不许转头,转头是小狗。” “嗯”,孟栩轻声应道。 碧萦褪了外衣,将外衣挨近了火团烤着,又将湿发拢向火堆,不多时那还滴着水的发丝便干了许多。 她抬眸看着孟栩的背影,他只是近着火堆,任那热意一点点将身上的水汽蒸去。 秋日的天色黑得很快,秋阳已开始西斜。 见烘干得差不多了,碧萦将外衣穿上后开口道:“干得差不多了,你可以转头了。” 孟栩闻言,才缓缓转身过来。 只见碧萦满头黑丝已干了七八分,原本湿漉的外衫也松干了许多。 他将自己面前的篝火灭了,走去与她隔火相坐。 那跃动的火舌明暗交错地映在碧萦的脸颊,在橘黄的火光映衬下她的脸庞更加娇嫩动人。 这分明在明晃晃地撩拨着孟栩的心弦。 从前孟栩总觉得自己孑然一身,了无牵绊,可自从这次与她再次有了婚约之后,便开始有了对日后生活的期许。 若是能与她携手三餐四季,朝暮相伴,余生不离,就算吵吵闹闹,也是种幸福。 平日里总淡定自若的孟栩此刻心神已乱,他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地道:“碧萦,等会我们一起先回派内。” 碧萦此刻有些晃神地喃喃道:“孟栩,今日怎么一回事?还有,我爹爹还有救吗?” 想到毒发期限将至,他们却依然束手无策,她便悲从中来。 碧萦蜷坐于地,双臂环膝,低着头,眼泪突然止不住地大把把下坠。 孟栩见此情景,一时慌了神,不知如何安慰,便移身坐在碧萦身旁,抬手想抚抚她抽泣的后背,但举手间竟然将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指尖顺着头顶向下拂着柔软的发丝,手至发尾处便不自觉地摩挲起来。 不对! 自己在做什么? 他骤然停手,没想到一向自持甚高的自己,竟然在这刻分寸失当。 他仓皇地将手缩了回去。 好在碧萦忙着啜泣,并未注意到他的失态。 她抬头泪眼弯弯地看着孟栩道:“你怎么不说话?黑衣人到底是彭堂主还是那个白书臣?现在他俩都不知跑哪儿去了,我爹爹是不是彻底没救了?” 孟栩这才回过神来,但他神情却依旧淡淡,柔声道:“黑衣人是彭堂主,不过我让他逃了。其实就算生擒了他,他背后的人,也绝不可能让他交出解药的。” 碧萦凝眸看着孟栩道:“怎么回事?” 她听着他缓缓道:“这事儿得从我们刚回来说起。起初我对彭堂主生疑,是因刚回派内时便发觉他身体不适,虽他只道是偶感风寒,可他的状态分明不是风寒症状。加之我与他道,黑衣人从我手中溜走,他明知我现下的功夫了得,连邹堂主都是我手下败将,但黑衣人却能从我手下逃走,他却不觉不合理。” 碧萦抿着唇角,解释道:“那是因为你当时染了风寒,身体抱恙,功力这才消减。” 孟栩反问她:“可我未与他提过此事,他从何而知,又为何不疑心?” 碧萦这才恍然大悟,抚手道:“啊,因为他也在场,知你身体染疾,故而才觉合理,却不知因此露了马脚。” 虽然说这样推测很是合理,可转念间碧萦又想到孟栩既然那会已对彭寒时生了疑虑,为何又让他帮忙查解药? 碧萦不解地道:“那你为何不当场抓下他?”

孟栩浅笑着道:“无凭无据,只是我的无端猜测罢了,那会我想不如让他放松戒备,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故而你故意表现得对他信赖有加,毫无防备,让他参与查解药,还向他透露出黑衣人有九霄派功底,让他帮忙抓凶?”碧萦眼神一亮,边点头边道。 “嗯,是这样。”孟栩听着碧萦的推测,有些满意地点点头道,“不过他找白书臣替罪确实在我算计之外。” “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日我一人独自着手去安排优秀弟子的比试,却未料到,白书臣竟然因为惧怕事情败露而主动来我这请罪。” 孟栩说着与碧萦对视一眼,见她长长的睫毛急速地颤了几下。 他心中虽有几分动容,语声却依旧平和沉静道:“那日书臣听闻要参加比试,知他事不能瞒,便慌忙找我,将他与戴夫人之事全盘托出。” 碧萦睁着圆眼,怔怔地问道:“何事?” 孟栩顿了顿,吞吐道:“是,私通,之事。” 听着这个始料未及的答案,碧萦不由地瞳孔睁大。 竟然是有这等不堪之事?她微微张着嘴,脸上写满诧异:“那他为何后背也有掌印?” 孟栩眼沉静清明地道:“他与戴夫人之事,被彭寒时撞破,彭寒时借机一掌打去他后背,对他言道以此为戒,既往不咎。” “原来如此,但白书臣怕事迹败露,还是主动与你说了此事。”碧萦点着头应着。 孟栩接着道:“那日我与他商定一计,共同合演一出。于是在他前晚被彭寒时单独抓回院内时,我安排几名弟子在彭寒时院前吵闹,我再趁机飞进院内,将书臣带走,并留下字条,约彭寒时至此,让书臣与其对峙,彭寒时情景之下必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如此,这一连的好戏才让彭寒时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不过,那日孟栩留下碧萦独自与彭寒时相处,自己去着手安排比试,本意让碧萦看着他,不曾想,却让彭寒时知道了他的弱点。 他的弱点就是碧萦。 他不惧死亡,不惧名利,唯唯惧怕失去碧萦。 这是他如今唯一的牵绊。 情不知何时而起,也不知为何竟然一往而深。 若说对她第一眼确实是始于容颜,但真正悦心沉沦的,是她那天真烂漫的性子。 是与自己迥然不同的她。 这些就算她全然无知,也无妨。 反正此刻他有了婚约,日后便能与她地久天长。 也是由于这个弱点被彭寒时知晓了,才让被彭寒时利用了去。 孟栩由于担心碧萦安危而分了神,彭寒时便借机遁逃而走。 碧萦下水游向孟栩的时候,瞥了一眼白书臣,他见有人去救孟栩,便从石桥上脱身溜走。想到此人,碧萦问道:“那白书臣方才为何又逃了?” “我与书臣约定,事成之后,我权当不知他与戴夫人之事,天涯海角,他若想走,我也不再阻拦。” 碧萦眉头微微蹙着。 孟栩又道:“听他所道,戴堂主常家暴此娘子” 自爱打抱不平的碧萦听了此事,便气鼓鼓地道:“如此可恶,若此事为真,那你定要对戴堂主惩戒。” 孟栩从容道:“嗯。” 其实男女之家事,他是不爱相管的,但他知碧萦一向古道热肠,故而就算为了碧萦,他也会对此事有个处理和交代。 再者,能让这爱挑事非的戴晏落个处罚,他自然也是乐得所见。 碧萦听着一连串故事便忘了神,这会才猛然想起自己爹爹之事,惊慌大叫道:“哎呀,那我爹爹怎办?” 孟栩嘴角轻浮笑道:“莫慌。” 30. 我与师姐没什么 孟栩坐直了身体,徐徐道来:“其实我与师傅是骗了你。” 寥寥数字,落在她耳里,却犹如千斤重重炸开。 她身体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孟栩。 只听孟栩缓缓叙道:“阮掌门临死前将他强厚的内力悉数传给了我,故而那晚我其实已硬生生用周身内力将师傅体内的毒几乎全逼了出来……”他望着碧萦,迟疑片刻才吞吐道,“师傅在后半夜,其实已醒了过来。” “啊?” 什么! 如此震惊。 碧萦回想那晚情景,自己在爹娘房门口等待,见孟栩开门出来才走几步便踉跄将倒,大概便是内功透支而身体脱力。 可是,既已无性命之忧,他们为何要这样骗人? 还诓她一路落泪,大费周折来此寻药,结果却是一场骗局。 想至此,碧萦有些恼地瞪着孟栩,想听他一个解释。 可孟栩却不觉羞愧,一脸坦然道:“师傅那晚醒来,猜测黑衣人恐是丞相付淮书派来灭口的。因近日皇上派皇城司的人与师傅秘密联络,想招揽他入阵营,共同对付付淮书。但就在这关键节骨眼上,师傅却被人下此重手,很难不让人疑心付淮书为幕后主使。” 党派之斗,朝堂之争,碧萦也不甚清楚。只知垂帘听政多年的付太后于五个月前仙世,而陛下现今也有二十多岁了,若他欲从这些外戚手中夺权掌朝纲,也是情理之中。 但这纷繁复杂的朝事,与远居边塞的爹爹又有何关系呢? 她虽不了解朝中之事,但爹爹的毒几已清,为何也要瞒着她,害她担心受怕这么多日子? 想到这些,她语气骤然提高了几分,又气又恼地道:“事虽没错,可你们为何要骗我?” 孟栩眼神躲避,神情有些不自在地道:“自然是师傅的主意。他想继续装得快要死去,才能让黑衣人放松警惕,否则付淮书定还要再派人来刺杀他,也只有这样,他才能躲过眼线,继续密奏于上。” “话虽如此说,但爹爹他自己装中毒便罢了,又为何要你回这派内继续假装?”碧萦语带不悦。 孟栩继续好声解释道:“这黑衣人有我派的功底,我回派内焦急问解药,也正好在他面前演一出戏,让他误以为师傅确是危在旦夕。” 碧萦怒不可遏道:“可为何你要诓骗我来此?” 孟栩却一脸无辜,轻笑一声道:“你忘了?是你自己非要跟来的。” 自己来的? 好像是,是这么一回事。 意识到这点后碧萦气势瞬间弱了许多。 可内心依旧觉得委屈,于是咬了咬嘴唇,愤愤然道:“这是你这几日内第二次骗我了,孟栩。”她突然声音低沉道,“也许你还有更多事瞒着我,只是我现在还未发现。” 孟栩听此言,内心不由地竟然觉得软了几分。 还有几事瞒着她? 自然是有的。 他为了她做的事情,却总嘴硬着说,只是来报恩的。 可这些话他实在抹不开面子去说。 那捡一个现下能说出口的事,先与她交代。 他抬眸凝视着碧萦,四目相接,眼底里满是真切。郑重道:“碧萦,其实,我与师姐并无什么。” “嗯?” 碧萦显然有些一头雾水。 果然,那会孟栩未同她解释清,她便当真以为孟栩与师姐之间有什么。 见碧萦疑惑的反应,孟栩再也安耐不住自己欲要表达的情绪,他向着碧萦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哑哑地说道:“之前不知为何你误会我与师姐有什么男女之情,我那会也懒于与你解释。但我与她,只有师姐弟之情,再无其它。” 再无其它…… 四个字虽然道出来轻轻地,但却重重地砸在了碧萦的心房。 火光照着碧萦脸颊通红,如一朵娇艳欲滴的花瓣。 她也失了神地看着孟栩。 他用温柔眼波裹住她方才的怨气,此刻她竟然觉得鼻头又酸又涩。 从前总想着他除了容貌俊美一些,没有别的什么长处了。 可不知何时起,竟然打消了这样的偏见。 开始觉得他,其实,挺好的。 至少在他身旁,总觉得有人护着很安心。 两个人在火光下,目光缠绕着。 碧萦不自觉地道:“是这样啊,那是我误会了。”但又随即转念一想,此人,着实可恶。与自己爹爹合谋骗了自己,还不与自己说清道明,一路不知害了自己白担了多少忧,诓了自己多少眼泪。 就算爹爹想装着骗,但他明明可与自己说明,让自己莫跟着来此。 来的途中竟还一起被山贼掳了去,差点遭了不测。 真是白白遭了这些罪。 想到此处,不由地心中生怨,抬手便突然朝着孟栩胸口打去。 孟栩却没有还手,由着她垂了自己胸口一拳。 “砰”! 碧萦是没想到他竟未躲避,任由这结结实实的一拳打在胸腔。她脸上一怔,有些心虚地看着孟栩。 他却神情未变,只眼中掠过一丝丝了然。 他并不意外碧萦的反应。那日之所以带她来这,其实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因想着与她独处时间能多一些。 这一拳之后,见他并无反应,反而继续激起碧萦的怨气,于是她便又一抬手。 这次下手倒是轻了很多,许是只想演一演怨气未消。 没想到的是,孟栩竟然突然伸手隔着她的袖口,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因为撤力不及,身子没稳,就这样猝不及防跌进了他的怀中,整个脑袋顺势紧紧贴着他的胸口。 她清楚分明地听到了那沉稳有力的心脏跳动声。 这样的姿势,很是奇怪。 她不敢动弹,僵着身子,轻轻抬眸,视线却只及孟栩的下颌。 只见他下颌与自己的头顶几近相触的距离,两个人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感。 此刻融火摇曳,孟栩只感觉胸口发着烫,内心涌出想伸手怀绕着她、将她拥揽入怀的冲动。 可是,他不能这样,他再这样不可止地发起情来,她又会毒发。 他答应过她,不再让她毒发。 他低吟道:“其实,也不算完全骗你。” 碧萦一动不动,静静聆听,他的声音混着心跳,传入她的耳内,她觉得耳朵又吵又燥,加之又想起先头水中那一 吻,便更觉得羞赧。 只听孟栩又道:“师傅只是没有生命危险,能行动自如,可体内毒素未全清除,不知能维持多久不毒发。但是,我向你保证,定会想发设法救他。” 碧萦怔怔地点了点头,知他一向言而有信,并不会空口许诺。既出此言,自然是能做到的。 孟栩骤然松开了拽着碧萦手腕的手。 碧萦便往后撤了撤,她本能地坐直了身体,愣愣地望着孟栩。 那一瞬,她竟然感到了心中些许情意涌动。 许是自己的幻觉吧,她怎能突然动心? 不对,孟栩分明,在有那么一刹那,捕捉到了自己心脏的痛觉。 他不由地怀疑,难道是碧萦也开始对自己动了情,让自己的毒稍稍发了作? 或者真只是自己自作多情? 毕竟这痛觉很短很轻,他不敢确认是幻觉还是真实的存在。 不行,这样胡思乱想,定会惹得她毒性再发,思虑至此,孟栩脸色变得肃然,正言道:“火烤得差不多了,故事也听得差不多了,咱们趁天没黑,先回派里吧。” 碧萦还沉浸在方才的情绪中,脸色微红地点了点头。 但她又猛然想到了孟栩提及的,彭寒时是受付丞相的指派,故而不免担忧起来,就这样被他逃走,会不会付丞相再来对她爹爹下手。 孟栩只是淡淡一笑,道:“咱们这场要解药的戏演得如此逼真,付淮书自是信了你爹命难救回,应是不会再回来了。” “不过。”碧萦还是有有些担心,害怕被这彭寒时逃走,会不会节外生枝。 可孟栩却不在意地道:“你别担忧了,他回去传递讯息给他背后的人,让那人觉得你爹爹已无力回天,岂不是正中我们下怀?” 听孟栩这番话,碧萦也觉确有道理,虽然内心依旧有些焦躁不安,但也不再去细想。 若说彭寒时是潜入邬府的黑衣人,那另一个进入石洞的黑衣人是否也会是他?碧萦带着困惑问道:“那偷袭阮掌门的黑衣人呢?也会是彭寒时吗?” 孟栩摇摇头,道:“我不确定,那人武功杂糅许多门派功夫,且武功底子在彭寒时之上,我也不知是否是彭寒时故意这样深藏不露?亦或者另有他人。” 碧萦不解地道:“那日在藏书阁,你为何会说此事与付淮书也有关系?” 孟栩沉声道:“是阮掌门同我说,付家还是找来他了,让我小心付淮书。” 付家,又是付家? 这若说付家对付自己爹爹是朝堂之争,为何又要对付一个江湖门派呢? 实在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孟栩催促碧萦快些回去,怕她着凉染了病。 碧萦只得收回缭乱的思绪,且与他同回派内。 此刻孟栩觉得不再是九霄派堂主的彭寒时只不过是付家的一枚弃子,搅弄不了什么风云。 与其擒住他不如让他回去传递错误消息。 但往后许久,孟栩都在悔恨着自己这时的自负。 但若此刻能多一些防备,下多死手,不让彭寒时逃去,日后诸多事也不会发生。 让自己置身险境就算了,却还因为自己而让碧萦涉身危险境地,是万般罪不可当的。 31. 家暴的男人 回到了派内,碧萦畅快地沐了浴,终于是消弭了周身的疲惫。 夜间的小院内,她与同样沐浴更衣后的孟栩相遇,他正坐雅庭内品着茶。 又是品茶,看来他很是爱喝茶。 不知是不是那水中一吻的缘故,碧萦现在看到他,竟有些许慌乱和不自在。 正好月色姣好,银辉遍洒,那就假装赏月? 于是,碧萦佯装忙碌之态,抬头望着那一轮皓月。 孟栩也注意到了她,轻声唤道:“碧萦,坐我这来。” 碧萦愣了愣神,低低应了声“好”,便移步至他身旁的竹凳上坐了下来。 他发丝和衣衫上萦绕着的淡淡清雅香味,伴着那轻柔的晚风,丝丝缕缕沁入她的鼻内。 好香,从前怎从未发现? 难道是他从前懒于沐浴? 还是,因为今晚这月色太过静谧,晚风太过温婉,才让自己,在这夜姗姗来迟地觉察到他身上的幽幽淡香? 碧萦凝眸看他,忍不住问道:“今日你用了什么沐浴,这般香?” 孟栩困惑地抬起手臂,凑近自己的衣袖闻了闻,不解道:“与之前,无差。” 碧萦向他那靠了靠,还是觉得那清冽的香味扑着她鼻尖。 碧萦依然兴誓旦旦:“是香。” 孟栩也没有多想其它,用平静的语气叙着正事:“九霄派堂堂一堂主失踪,再加之山脚亭子被炸毁,两件事都很难瞒得住。思虑再三,我还是着弟子去报了官,主动备案。但隐去了白书臣之事,只当是全然不知彭堂主为何失踪。” 碧萦点点头,又道:“那白书臣也失踪了,你如何交代?” “我对外称他家中长辈病重,向我告假回家探亲去了。至于多久会回,等时间久了,也就没有人会再深究了。” 也是,一弟子告假回家,又有掌门背书,也是常情,旁人自不会起疑。 碧萦又想起了那个家暴妻子的戴晏:“那戴晏呢?” “他?”孟栩沉思片刻,踌躇着是否要开口:“按说,派内之人的家务事,我本不该插手的,可他动手打自己妻子,属于德行有亏,有悖我派祖师爷的‘仁义立行’祖训,若不加以惩戒,不足以立正派门风。” “说得极是!”碧萦不禁抚掌叫好道,“不愧是我孟大掌门。” 碧萦将“孟大掌门”四个字语音特意拉了长。 被碧萦这一夸,孟栩嘴角也少见地勾起一抹笑意。 深谙人性的孟栩其实早就洞察到,那邹为昭实为一直性子,没什么心眼,但也易受人挑拨,反而这戴晏却是个实打实的挑事小人。 若非他从中作梗,邹为昭上次岂能自己挑起事端。 这次正好借机收拾戴晏,也算正合孟栩之意。 孟栩低眸静看碧萦,月色之下,她整个人便犹如被染上一层莹白的柔光,那如羊脂玉般透白的肤色,朦胧又唯美。 她灵动又温婉的眸光流转,动人心弦,待她轻轻一笑,眼眸又旋即变得勾人地柔媚。 孟栩不由地痴痴想着,月中仙子若落入凡间,便是这般吧。 碧萦突然“嗤”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孟栩回过神,关切地问她。 碧萦蹙眉道:“心脏好像又有点痛了。” 孟栩立刻转开了头,责怪自己怎么又这样忘情了,害得她又这样发疼?真是不应该。 他真切地低声道:“碧萦,我们把戴堂主的事处理了,就去找那几个山贼问解药吧。” 碧萦没什么底气地道:“那个山贼头头已经死了,还拿得到解药吗?” 孟栩顿了顿,道:“会有办法的。” 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一切,让碧萦觉得只要他说“会有办法的”,“没事的”,她的心便会踏实许多。年少一别,多年未见,他已积一身过人的本事和精密的智谋,强大到让她足足安心。 不知不觉间,只要在他身旁,就有了踏踏实实的安全感。 不过,也有例外之时,便是病中的他。 第二日下午,孟栩对着碧萦神秘一笑,道:“今日便又有好戏看了。” 原来是孟栩安排阮师姐下山请来戴晏的这位续弦魏莞,并托师姐带话魏莞,允诺会为她做主,让她与戴晏和离。 阮师姐知晓戴堂主家暴妻子之后,自然是义愤填膺,当即便下山去寻这魏莞。 本以为在戴家定需对魏莞有一番劝解,才能让她下此决心,可没想到她直接一脸决绝地答应下来。 这魏莞下午便随阮语桐来到了山门内。 除了碧萦外,孟栩只叫来了阮语桐与邹为昭来他堂内共证。 起初被叫来的戴晏,尚不知发生何事。 但见自己妻子竟未提前告知他便来至此处,就惊觉事情不对劲。 他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对魏莞小声耳语道:“你来这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但让他未料到的是,在他面前一向怯懦的魏菀,却一改往日模样,直迎他的狠厉目光,轻笑着道:“我不想再听你的了。” 从前她是为了还家中父亲赌博欠债,被父亲卖给了此人抵债,可好赌的父亲在牺牲了女儿的终生幸福之后,也并未就此收手,反而更加变本加厉地好赌。 她不想再因这样的父亲白白苦了自己。 这样的父亲,她不管也罢。 她已不再在乎父亲如何,现下又有掌门撑腰,便无什么再能让她惧怕的了。 孟栩厉声道:“戴堂主,你在家中无端殴打妻子,德行有亏,有损宗门风骨,今日你妻子魏莞托我为她做主,你可知错?” 闻此事,邹为昭很是震惊,满脸错愕地望着戴晏:“师弟,此事为真?” 戴晏昂着头,毫无愧意地道:“无凭无据之事,你们竟听这妇人污蔑之言。” 碧萦坐在侧旁,斜斜地睨了他一眼。 只见魏莞不慌不忙,对着堂内几人,忽然将自己双手的衣袖撸起,那连片的暗紫色淤青犹如几条小蛇,深浅不一地爬满她的双臂。 她双手捏紧自己领口再用力一扯开,半块肩膀裸露在外,露出同样刺眼的斑驳淤伤,新伤旧伤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魏莞只是淡冷地道:“这些便是证据。” 众人一时又惊又怜,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碧萦满眼心疼地望着她,起身走至她身旁,将她领口的衣衫往上扯了扯,低声道:“怎么忍了这么久才说,今日,孟掌门一定会替你做主。” 言毕,碧萦又向着孟栩看去,因着非礼勿视,他已将目光从魏莞身上移走。 孟栩隔着戴晏,对着碧萦沉沉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坚定。 看到这些伤痕,戴晏旋即便跳了脚,大吼大叫道:“她身上有伤痕,与我何干系?又不是我干的。” 碧萦正欲与之争论,却先听到阮语桐指着他怒斥道:“你还敢抵赖!” 戴晏眼带讥讽,扫了一眼阮语桐,不屑地冷哼一声。 一路听着魏莞遭遇的阮语桐此刻更加怒火中烧,拍着桌子,大声责骂道:“你数十载习武,内功深厚,一掌下去,普通女子岂能承受得住?你这是想要了她的命。” 碧萦侧目注视着一脸正气的阮语桐,不由地心生几分佩服,她这清清冷冷的长相之下竟然也是这般好打不平的直爽,与自己的性情倒有几分相似。 不过戴晏却继续嚣张道:“证据呢?我问你证据呢?她是被人打了,但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干的。” 此时,与戴宴一直私交甚好的邹为昭轻声细语地向着孟栩求情:“掌门,这其中是否有些许误会呢?我师弟不是这样的人……” 但说到“不是这样”四个字时,邹为昭的语气明显弱了许多,显得底气不足。 是啊,好像确是没什么直接证据证明是他所为,但略知师弟为人不端的邹为昭内心其实也有几分底了。 碧萦揽着魏莞,怒冲冲地向着戴晏道:“你妻子就是人证,怎么就不是证据了?” 戴晏满脸鄙弃,不以为然道:“她在污蔑我。” “你!”碧萦气鼓鼓地,一时语塞起来。 孟栩轻声一笑,静静地道:“那你母亲,也会污蔑你吗?” 只见他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写着:掌门孟栩亲启。 碧萦看向孟栩,并未提前知他还有别的证据,忽而顿时眼中亮了神采。 戴晏显然也有些惊诧,微微张嘴,看着孟栩。 孟栩面上无多余情绪,轻轻从信封中抽出信,读道:“府中诸事皆我亲眼目睹,我儿戴晏常因心中不顺,便迁怒其妻魏莞,施以殴辱,极其恶劣,屡教不改。府内家丁婢女皆知此事,我教出这等孽子,是属我管教无方,特请孟掌门代为管教。若需老身配合,我即可动身亲自前往。” 落款便是戴晏的母亲蔡氏。 孟栩读毕将信反手向着众人展示,戴晏走上前去不可置信地盯着确认了许久,确信此竟然真为自己母亲的亲笔书信。 碧萦目光扫向一旁的魏莞,她怔怔地望着孟栩手中之信,眼眸闪烁,眼睫微微颤栗。 魏莞内心百感交集,没想到婆婆竟然在这刻站在她这边,挺身而出,大义灭亲。 邹为昭也凑近着看了看孟栩手中信件,待确认清内容后,痛心疾首地对着邹为昭道:“师弟,你。” 孟栩凝着笑意,道:“戴堂主是否需要我请老夫人来亲自对峙?” 见母亲都书信里这般指认自己,自然是辩无可辩,戴晏往后撤了几步,不住地摇着头:“连母亲都向着她,那我,那我……自当无话可说,也不必劳她老人家周身劳顿来此了。” 他已收敛起先头那恣肆的气焰,十分识时务地露出惶恐又谦卑的神情。 碧萦见他已认了罪,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几分。 “既然已认了此事,那也当受此之罚。”孟栩又转头看向邹为昭,“邹堂主,这是你们玄策堂的副堂主,你有什么想法。” 邹为昭眉头紧锁,无奈地看着戴晏。他向来秉直,但师弟又与他关系极为亲密,此刻,他内心自是无比纠结。 他叹了口气,对着孟栩道:“悉听掌门定夺。” 孟栩淡然一笑。 32. 同他下山 “邹堂主,我派戒律第二条,你可还记得?” 孟栩眉头一挑,向着邹为昭神色沉肃地问。 邹为昭怎能不知门派戒律?他心知肚明,孟栩是想让他亲口说出对自己这位师弟的惩戒。 他犹犹豫豫道:“我派规定,禁止恃武凌弱。”说罢他又看了看戴晏,见戴晏肩头微微耸立,冷汗直冒,神情惶恐,邹为昭心中便有些于心不忍起来。 他转头向着孟栩吞吞吐吐道:“违令者,轻则面壁思过,中则施以杖刑,重则……重则废其武功,逐出,逐出本派。” “那他属于哪类?”孟栩神色从容,其实内心早有定数,只是想借由邹堂主之口说出。 戴晏自知此事严重,双腿一软,踉跄着求饶道:“掌门,邹师兄,我已知罪,请求宽恕我。” 孟栩却依旧一脸懵懂的表情向着邹为昭问道:“邹堂主,我资历尚浅,还需请你来指点。” 听闻此言,碧萦不禁暗觉好笑,这孟栩果然还是如此睚眦必报。之前邹为昭戴晏二人以孟栩资历尚浅为由来反对他,此刻孟栩便用同样的话语为由刁难邹为昭。 而阮语桐也极为配合地挑拨道:“邹堂主向来公正,可不是那种偏袒护短之人。” 邹为昭擦了擦额间沁出的冷汗,一咬牙,闭着眼睛道:“长期暴打妻子,是算为重者,理应,理应按门规处罚。” 戴晏闻言,心中全凉,急急俯首拱手告饶道:“掌门,我知错了,求您念在我这么多年于派内矜矜业业,从未出错,请从轻发落吧。” 阮语桐神情轻松地斜眼看着戴晏的窘态。 当日这戴晏造起她同孟栩的黄谣来,可是得心应手,这会儿倒是好意思向着孟栩求饶。 孟栩起身绕过跪在地上的戴晏,直直走向魏莞,语气平缓地道:“魏莞,你觉得呢?” 魏莞瞧了瞧慌张不已的戴晏,叹了口气道:“求掌门,从轻发落。” 众人皆是一愣,齐齐诧异地看着她。 她今日前来分明是因心中之恨,才如此决绝要与丈夫有个了断。 明明是此事中的受害者,现在报仇的机会到了,她却为何如此宽宏大量地选择以德报怨? 她知众人的不解,缓缓道:“老夫人为了我这个毫无血缘干系之人竟然选择指证自己儿子,此等恩情,魏莞无以为报。虽老夫人希望由掌门代为管教儿子,但我知若真重罚戴晏,老夫人就算口中不说,但心中定会伤心不已,故而……”她又看向戴晏,迎着他惊疑的眼神,缓缓道,“求掌门从轻发落,魏莞只求能容我和离,别无他求。” 心疼老夫人,其实只是其一理由,但另有一因,便是魏莞自己本身也问心有愧。 魏莞当时主动示好白书臣,也是别有目的,除了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之外,也是为自己谋求一个拯救法子。 孟栩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又将眼神移向魏莞身旁的碧萦,碧萦便朝着他浅浅笑了笑。虽一言未说,但二人之间皆心领神会彼此此刻的想法。 孟栩转身对着戴晏道:“魏莞的话,你可听清?” 戴晏忙答道:“听清了,听清了。” “那你写和离书吧,写完我差人送去官府。从此你与魏莞便一刀两断,互不干涉。” “好好,好。”戴晏连声答应,又汗淋淋地瞧着孟栩,等他下一句如何处置自己。 只听孟栩道:“罚杖责二十棍或革去玄策堂副堂主职务二选其一,外加面壁思过3个月。” 孟栩用极其温雅无害的神情说着分毫不留情面的话。 如果光看他表情还以为他在说着什么为人着想体谅之言。 二选一? 着实让戴晏怔住了。 那二十棍子惩戒是一棍比一棍重,受完罪人得去了半条命。且这杖责是需在所有弟子面前褪去下衫,这样当众挨棍子,那他颜面何存? 这二十棍下去是既要了命,又折了面子。 那另一选择,革去副堂主职务?那和重大罚也就只差废了武功。 但也好一些,至少不会变成废人。 可他在这派内已这般年纪,若不继续任副堂主之职,又如何在派内自居,继续混迹于江湖之中? 看着戴晏有些犹豫,孟栩露出一副体恤模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革去副堂主之职,命你为新任教总,再由邹堂主监督你面壁思过三个月,可接受?” 教总是负责督促弟子练功,虽无实权,但也总归是个职务,名号也是好听。 先前此职务一直为彭堂主兼任。 能有此处罚,兼顾了面子和身子,戴晏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他只得连连应声道:“谢掌门体恤,戴晏定当好好思过,不再犯错。” 在众目所视之下,戴晏埋着头将那和离书写下,魏莞也终于拿到这心心念念的东西。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不过碧萦心中也有些疑云未散,于是待其他人都走了之后,独自问起孟栩来:“你这老夫人的书信,何来的?师姐带回的吗?” “你猜?”孟栩浅笑道。 碧萦瞥了他一眼,埋怨道:“无聊。” 她语气轻轻,似在娇嗔。 孟栩又道:“是一个匿名之人,今日早上托人给我的。” 这个回答倒是出乎碧萦的意料。 谁人如此在乎此事,还知孟栩也在关注此事? 这个答案似乎轻而易举地便能呼之欲出。 除了已经消失了的白书臣,还能有谁呢。 孟栩好似看穿了她的猜测,冲着她点点头。 这九霄派之事暂且都得以解决,不论是否尽善。 不过碧萦内心亦有些担心的是,戴老夫人这样举证自己儿子,不怕儿子迁怒于她,做出什么忤逆不敬之事? “戴晏是出了名的孝子,年少时父亲便不在了,与他母亲感情甚笃。”孟栩宽慰道。但他见碧萦神色依旧担忧,又道,“我会叫师姐派人多加留心,若戴晏下山回家,须叫人跟着,你尽管放心。” 听孟栩如此妥善安排,碧萦这才放下心来,大大松了口气。 孟栩见她神色舒展,才缓语道:“收拾收拾,尽快随我下山,去找那些贼人要红鸾毒的解药。” 碧萦听此言,内心有些迟疑,其实离家多日,自己是更想回家的。至于毒,毕竟最近也没有毒发,便也没那么担心。 见碧萦闪躲的神情,孟栩知她又有犹豫了,劝道:“迟早会复发的,不能再耽搁了。” 话虽是如此说,但实际上是他自己不能再等了。这次带碧萦单独回来,他本就是想创 造同碧萦亲近的机会。但偏偏回来路上却意料之外地中了这奇毒,这毒生生横亘在二人之间,让他情不能动,更别提与碧萦更深一步。 知突发此变故,自然是打乱了他的计划,只能时刻与她保持克制。 简直可恶至极。 蛰伏了这么多年,终于又能正大光明回到她身边,这几日发生这么多事,这么多机会,他却只能眼睁睁瞧见着良机白白错失。 现在的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带着碧萦去找解药。 一点儿也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碧萦不解地望着他道:“你怎知我迟早会复发?”又带着一些委屈的嗔怨道,“你净诅咒我,真是坏得很。” 近来碧萦发现自己不管如何埋怨于他,他好像不再与自己那么争锋相对,甚至可以说有些迁就着自己,发现这些后,便对他说话也肆无忌惮了许多。 他微微俯着身,向她凑近了些,道:“我自然是知道,而且很快就会。” 突然凑自己这么近,碧萦不由地心中微微颤了颤。 可还不等她回说什么,孟栩便直直地走开了。 她只在他身后叫着:“你,何出此言?” 却不见他回头。 孟栩安排好一些派内的事宜之后,便在第二日下午,同碧萦一起下了山。 碧萦一蹬脚,再次跃上她那匹小白马儿。 得知父亲无性命之忧后,现下出行的心情着实愉悦了许多。 这次出发前,她才知上次途径的那座山名叫翠烟山,那山头的贼人,大概是新盘踞在那的,才会还未被官府剿平。 那翠烟山属于丹梁城,这座城东接关塞,西联大邑,可以说此城贯通边塞与都城。 这样重要的城池,却有山贼盘踞,更为古怪的是,这官府竟也未去剿匪。 是真不知此事还是全然包庇? 而这丹梁城的知府,与付氏家族有姻亲关系,也算是付家势力。 最近正是被付家盯上了,不愿再多生旁枝的孟栩,只想速速解决此事,不想再招惹来付家的关注,故而他便没有选择报官。 两人驾着马儿,于晚间抵达了先头来过的那个驿站。 店小二还记得,这俊朗的男子,是多日前来过此店的那个九霄派掌门人。 店小二认出孟栩后,便主动殷勤上前道:“掌门,夫人,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夫人? 碧萦听此言,不觉得双颊绯红,局促又羞赧地道:“店家,我们不是……” 但话未说完,却被孟栩打断了。只见孟栩面上却浮着丝丝得意坏笑道:“先吃,再住。” “好嘞,二位,里面请。”小二热情地道,便招呼他们进去。 待坐下点了菜后,碧萦看小二走开了,才埋怨地瞥了一眼孟栩,小声道:“定是你上回非只要了一间厢房,才引人误会了。” 孟栩扬着浅浅的张扬笑意,明知故问道:“误会什么?” 碧萦顿时哑了口,半晌方道:“误会我们,是夫妻。” 见着碧萦这耳尖发红的模样,孟栩偏偏故作不解地道:“难道不是吗?” 不是! 至少现在还不是! 碧萦顾左右而言他地怒道:“这次,要两间房,分开住,知道吗!” 33. 再会山贼 二人从驿站休整一夜之后,次日天明,便驾着马儿往翠烟山的方向继续奔去。 在黄昏将至前,终于抵至翠烟山脚下。 碧萦内心有些忐忑,不知这一趟是否能寻个结果。 上次逃走时孟栩杀了他们的贼头,这伙人现在不知多恨她与孟栩。 “你还记得去他们山寨的路怎么走吗?”碧萦一勒缰绳,扬声问道。 孟栩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那是自然。”不过他脸色却又突沉几分道,“这次要先示弱。” 碧萦:? 这次出行,他穿着实在惹眼,一身锦缎华袍,腰间还束着鎏金玉带。又不知从哪儿给碧萦准备的江南玉绣锦裙,还非要她戴上翡翠玉簪。 虽知这九霄派家大业大,但掌门大人非得与她一起锦衣华服地招摇出行,实也太过扎眼。 不知他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总不与她明说。 两人一路却不直向着山寨位置行去,只在半山腰处,来回徘徊,吸引那猎物自己上钩。 到了半山腰处一片开阔的绿茵地,孟栩便跃身下马,将马儿牵至草地,放马食草,碧萦紧跟其后。 林间微风轻轻吹得芳草伏动,也吹得她的鬓角发丝飘逸,裙摆翩摇。 两匹马儿一棕一白,毛色互补,低着头,挨着彼此,并肩啃食绿草。 碧萦抬眸望着孟栩静静立于草野之中,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笑意,她便下意识地朝他身侧靠了靠。 她刚回他一个莞尔笑容,还不及开口,便听他道:“咱们这趟携带许多银两回珞安城,一路可得多加当心,勿被贼人再抢了去。” 碧萦知其行事古怪之时必有蹊跷,便也只是配合地朝他道:“知道了。” 孟栩又道:“上次那帮贼人,抢去我们诸多财物,待回了珞安城,要让爹派兵铲平了这里。” 碧萦故意俏皮地呛声道:“你这么有能耐了,还需我爹出手?” 孟栩无奈叹了口气,心想着这大小姐着实不懂配合自己。 他牵着马儿便要往山下走去,边走边继续演着:“这儿附近有山贼出没,咱们还是快些下山比较好。” 碧萦随口应道:“我依你做主便是。” 二人突闻周遭有窸窣声响,碧萦正欲有所防备,孟栩却先一步伸手,牢牢按住她的手腕。 碧萦抬眸看着孟栩,露出不解神情。孟栩只是淡淡然摇了摇头,用眼神向她传递着“切勿轻举妄动”之意。 他们再一同步至前方一棵大树之下,头顶风声响动,只见一张大网忽然凌空落下,将二人双双罩住。 但因被孟栩紧紧按住手腕,碧萦便也不再作反抗,任由这张大网兜住自己。 突然跳出的山贼将网绳骤然收紧,二人便朝着对方身体撞去,碧萦的额头紧紧贴在孟栩肩头,两个身躯相倚着,齐齐被裹在这窄小的网兜之中。 二人身子挨得如此密不透风,碧萦自是感到窘迫难安,不敢再动。 那伙老面孔又再次出现,又是那熟悉的一套,只是不同的是,这次领头的是个精瘦的山贼。 看来他们已另立新的头领。 新头领走近了被网住的二人,得意洋洋道:“哈哈,没想到吧,你们俩兄妹又栽在我们手里了。” 跟在这新头儿身后的便是那日为旧贼头读信,又跟着旧贼头来到碧萦房内兴师问罪的那小弟。 当时小弟和贼头误以为孟栩便是碧萦的兄长邬在简,碧萦索性也未否认,这次她与孟栩便将计就计,继续扮演兄妹。 见贼人靠近,碧萦装得委屈巴巴:“呜呜呜,各位大哥,饶过我吧,又栽在你们这儿了。” 那新头领指着他们俩,横眉竖目地粗声道:“你俩兄妹胆大包天,杀了我们的头儿,现还敢再来这,这次要你们好受。” 由于孟栩已先交代着碧萦,不可直言相对,只当是非我们所为,遇事便作不知。 于是碧萦便装模作样、好声好气地道:“先头我是被人劫走了,后头发生什么事全然不知,你们头儿,他怎么了?” 新头领对着她喝道:“你少在这儿装!” 他身后那些贼人举着刀棍骂骂咧咧地就想冲上来。 瘦头领拦住汹汹欲扑的手下,只轻轻手一挥,道:“走,带他们回寨子里。” 两个人又被抓回这老地方。 孟栩淡淡然地看着此地,上回是生着病,又中了迷药,只能虎落平阳,在这小阴沟里翻了船。 但这次身子骨已经好了,定不能让他们动得了半根手指。 两个小山贼围着他们俩,给他们二人的手分别扎扎实实地捆了起来。 碧萦对着小贼怨声道:“轻点,疼。” 这俩小贼不仅不理会她,还故意将她手缚得更紧了。 孟栩垂眸看着碧萦,又狠狠地瞪了瞪小贼。 小贼被孟栩锐利的眼神刺得心里发怵,便壮了壮胆,向身旁另一贼提议:“将他俩背对背捆在一起。” 另一贼人应和道:“好主意。” 于是两人便粗鲁地扯着孟栩碧萦二人脊背相靠,又拿着绳子捆了他们好几圈才罢休。 碧萦低头看了看这绳索,不屑地想着,这小小绳子还能困得住孟大掌门?只是他是否想逃的问题。 见二人已被绑得紧紧实实,这瘦领头才走近了来,一双粗鄙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他们身着的锦衣锻裙。 孟栩语调平和,不卑不亢道:“这位寨主,先前之事,非我二人所为,舍妹亦是受害者……” 孟栩话音未落,就听得碧萦在一旁发出哽咽之声:“那日我其实是被另一蒙面之人迷晕带走,那人将我打晕后,如何杀了你们贼头,我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啊,纯是误会啊。” 说着便做了出嘤嘤啜泣状,这哭声连孟栩听了都难辨真伪。 瞧着碧萦这可怜楚楚的模样,贼人也是半信半疑地皱着眉头沉思许久,又凑近再问她:“那你怎么逃走的?” “醒来便被丢弃在荒野了,后来自己下了山。”她低垂着头,软糯哀戚道,“我好生命苦啊,差点没了命,定是你们那位大哥在抢掠中得罪了什么厉害人物,或者仇家雇了什么杀手回来报复,你可仔细回想回想啊。” 这些山贼盘踞在此抢掠路人,怎能没有仇家?见领头低头不语,面带虚色,碧萦便继续作出柔弱的委屈模样:“呜呜呜,杀人是要偿命的,我们兄妹都是守法良民,岂敢为之,此言千真万确,绝 无半点虚言呐!” 贼头有些怀疑道:“那蒙面人如此好心,竟然直接将你放走?” “呜呜呜……”碧萦话还未说,哭声先起。 假哭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许是那位仇家觉得我与他曾经一样遭遇,可怜于我,便救我出来……”碧萦眯了眯眼睛,见贼人不搭话,便继续一鼓作气道,“大哥你想想,我们当时皆中了迷药,浑身无力,怎可能反杀你们那位武力高强的头儿。” 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便是铁石心肠之人见了,也得怜爱几分。又想到他们兄妹二人确实是皆中了迷药,若想那般干净利落地将魁梧的首领一刀毙命,确非易事。 本着怜香惜玉之情,山贼那责怪之气不自觉地少了几分,甚至对着碧萦宽慰起来:“姑娘,你别哭了,怪可怜的。” 孟栩在一旁摇着脑袋,心里暗暗想着,她这娇声一哭,再大怨气之人,心中也得软去,看来自己日后也难免得被她拿捏了去。 孟栩向着这领头和气道:“大哥,我们谈谈?” 山贼闻言将目光移向孟栩,走至其跟前,抬眸凝望着他,不耐道:“谈什么?” 孟栩徐徐道:“各位不过是求财,而我们兄妹是求命,何不各取所需。” 领头听见“财”字,有了些许兴趣地问:“此话怎讲?” 孟栩接着不慌不乱地道:“我们兄妹上回中了你们的红鸾毒尚未解开,我们俩只是想求解药。若各位能赏予我们解药,定当双手奉上更多金银珍宝,并绝不报官。” 碧萦在一旁连连应着:“是这样,我们愿将财物敬上,只要能给我们解药。” 贼领虽贪财宝,却也只是无奈叹气道:“我也想各取所需,只是……”他来回踱步,面带愁容,“只是我实在也没有这解药呀,那是我们那个邱老大他下的毒,与我没有干系。” 碧萦闻听此言,内心已凉了半截,又听得孟栩却依旧从容沉稳地道:“那你可知,那红鸾毒,从何而来?” 贼领思索半晌,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这贼领眼神中还透着些许怯懦,孟栩瞧出此人先头在山腰那擒住他与碧萦之时,只是装出的凶戾模样。 他完全不似原先那个贼头那般凶神恶煞,故而孟栩便觉得事有回旋余地。 孟栩看他这郁结样子,便眉眼舒缓,语气亲和道:“你不必为难,与我们说便是。” 贼领犹豫不决道:“那毒,是我们邱大哥,就是我们之前那个头儿。他认识的一个隐居的朋友给的,你说人都去隐居了,我们怎么寻得到呢?” “那他没有给解药吗!”碧萦急切切问。 贼领摇摇头:“其实我也可骗你们说我们有解药,让你们把资宝交上,可谎言终究得被戳破……” 这山贼居然也怕失了信用,看来孟栩果然没看错这新贼头不算穷凶恶人。 上次那名小弟突然上前肃声道:“你们若得了解药,是否愿意交上更多钱财?” 此言一出,看来事有转机。 孟栩眼中一亮,轻轻浮起一丝浅笑道:“那是自然,毕竟我们邬家可是大户人家。”他扭着头故意向着碧萦问道,“对吧,妹妹。” 碧萦:呵呵,汗流浃背 34. 寻药 那小弟趾高气昂,嚣张道:“那你先回家拿了钱财交来此,我才会告诉你。” 孟栩微微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道:“我怎知你这是否真的有消息,还是故意诓我送来钱财?毕竟——” 孟栩又将视线移向那位新头领道,才再向着那小弟道:“你这位头儿方才才说,你们并不知解药在何处。” 小弟为了证明自己,急声辩道:“我怎会不知!我与大哥情同亲兄弟,他的毒药是从梅大夫那拿来的,我怎会不知道!” 说毕,才惊觉自己透露过多,赶忙捂住自己的嘴,急着补救道:“总之,你若把银两交来,我就把那人名号和平日在哪个酒馆游荡告诉你。” 小弟还未发觉自己又言多必失了。 孟栩轻笑着:“只是告知名号和在哪儿游荡,看来你也并没有解药,更不知此人住在哪儿,那便也无从保证我们能拿到解药。”孟栩眼底如寒潭般透着冷光,噙着一丝冷笑再缓缓道,“那我与你做这桩买卖岂不是亏大了?” “你去居州问问总有认识他的人……”话音未落,小弟又再次仓皇捂住了嘴,真是又大意了。 他眼神闪躲,心里发虚,却又见孟栩毫无反应的淡淡神情,便心存侥幸于孟栩未察觉到什么。 碧萦心里暗暗嘲笑这小弟着实愚笨,不甚机敏。 孟栩神色未变,对着小弟循序善诱道:“那你好生想清楚,我们这个交易才能进行。” 听孟栩在这磨磨唧唧,碧萦心里有些急不可耐,就差快喊了出来:居州!梅大夫!喝酒!还未听出来吗? 小弟挠了挠头,心里头发着虚,毕竟自己确实没有那梅大夫确切居所,只知他那位大哥同梅大夫是在居州的一家酒馆喝酒结识的。至于梅大夫所居何处,又如何再寻他,别说他不知道,就算他大哥在世,也大概是不知的。 孟栩却装作一点儿没听到小弟那漏了嘴的话,只轻声道:“怎么说?” “反正,我可以给你提供那人的可靠消息,要不你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得消息。” 孟栩轻嗤笑了一声,突然从容地问道:“能否安排你们的两位人质,先填饱肚子?” 山贼这次可不像上次那般客气了,只给二人准备了简陋的餐食。 在用餐之时,孟栩感到味道不对劲,便向碧萦使了使眼色。 来此之前,孟栩便料到贼人会故技重施再次对他们下迷药,便与碧萦提前服下了从派内带来的解迷之药。 这伎俩让他们栽了一次岂会再栽第二次? 于是,碧萦便演技精湛地“哎呦”一声,头微微一歪,便昏昏软软地倒了下去。 孟栩也紧随其后直直倒在桌上。 贼人们见二人已倒,自以为迷药再次生效,便将两个人手腕捆缚在身后,缠绕一处,直接丢进一间破漏的茅屋关着。 听到贼人推门走出茅屋,门锁落下声,碧萦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抬眼四下张望这冷风穿隙而入的漏风草屋,只见屋内昏暗阴晦,杂乱无序。 又被关在这山寨了。 转眸与孟栩四目相对,眸光相撞间竟然凭空生了几分缱绻暧昧的气氛。 碧萦柔声道:“你有什么盘算吗?” 她柔软的声音,将孟栩翻涌的思绪拉回。他转开视线,轻声清了清嗓子:“没有什么逃走的办法。” “什么?”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点儿也不信,这小小茅屋能困得住他? 孟栩脸色沉沉道:“咱们得在这茅屋之内将就过夜。” 碧萦半分也不信地看他道:“你是在说笑吧?” 他却依旧表情郑重地点了点头。 碧萦用无奈的眼神看着孟栩:“孟大掌门,又在胡言乱语了。” 孟栩并不言语,只是将眸光穿过茅草屋内那个破损的窗户向外望去,静静凝视着那高悬于夜空之中的一轮皎月。 碧萦心中暗暗无奈道,身陷困局,他却还有心情欣赏狡黠月色。 只见孟栩眼眸深邃,望着月儿出了神。他语气轻缓道:“我们去赏月吧。” 碧萦皱了皱眉头:? 好突然的提议。 还未等碧萦回话,孟栩突然双臂一振,用浑厚的内力,直接撑开了身上绑着的粗麻绳。 碧萦原以为他自己解开绳子之后,会来帮自己解绳,再与她共同逃走。却未想到,他竟然直接干净利落地横抱起被缚着粗绳的自己,一跃从窗户飞出,动作又快又无声息。 她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抱,惊得又羞又恼。明明可给她解开绳索,为何故意这样让她一直被缚着? 她原以为孟栩随即便会带着她逃出山寨,可她又料想错了。 只见他足尖轻轻点地,突然飞上木草屋檐。因着轻功飞屋的失重感,碧萦下意识地便依偎在他怀里。 屋顶风大,吹着他衣袂翩翩,他将她放屋顶上,与他并肩而坐。 却半点没有要解开她绳索的意思。 分明是在戏弄她! 又在耍什么自以为有趣的把戏。 孟栩见她气不可遏,脸上却反而笑意漫开,他有些宠溺地突然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 她气得眼睛瞪得更大了。 挑衅!这分明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不过现下有求于他,她还是十分识相,软声细语地道:“孟掌门,帮我解开绳索吧,我可自己走,就不劳烦您费力抱我了。” 说罢,露出一友善笑容。 他嘴角弯起,抬眸看着银光裹着的圆月,神色温和道:“不急,咱们先赏月。” 赏月? 真是会挑时间的闲情雅致。 碧萦强压着内心的急躁,硬是扯出笑容:“我这次又有哪里惹恼了你吗?” 孟栩自然是没有被惹着,只是想故意逗一逗她,看她无可奈何的模样,就觉得很是有趣。 碧萦见苦求无果,便也只好强装镇定,乖从地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那轮明月。 月夜虽静宁美好,但碧萦却无闲心赏月。 不远处还有些贼人在寨院内进进出出,他们坐的高位虽有些隐蔽,但也难免随时被人察觉。 虽说小贼不过三脚猫功夫,但是也有三四十人,若被发现了,也不好脱身。再加之,自己还有个不 知何时会发作的毒,仿佛一颗随时会炸开的哑弹。 碧萦这“做贼心虚”模样被孟栩尽收眼中,他低声道:“你同我一起,还怕这小些小贼?” 碧萦见孟栩一点儿解开她绳索的意思都没有,便堵气道:“你比贼人还危险呢。” 孟栩闻言却并不觉得恼,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目光紧紧锁住碧萦的眼,一字一顿地对着碧萦问道:“那你猜我会怎么你呢?” 他边说边将脸凑近碧萦。 得知了解药的踪迹之后,孟栩心里就踏实很多。 孟栩自信反正不多日就能取到解药,现下正好可借着彼此毒性还在,毫无顾忌地试探碧萦的内心。 于是,他便开始肆无忌惮调戏起碧萦来。 就算只能引起一丝一毫的痛觉,至少也能让自己确定她也动了心。 碧萦瞧着他突然靠得如此之近,慌忙偏开脸颊,生怕被孟栩瞧出自己的害羞。 但那瞬间浮上脸的红晕还是暴露出自己内心的慌乱。 她低头垂目,心却已是跳动不已。 孟栩见她如此害羞模样,很是满意,就不与她再闹,凝笑着转开视线。 因为他这次再次捕捉到了自己心脏方才那丝丝痛感。 这是第二次有这种感觉,虽然很轻微很短暂,但足以让他判定这断不可能是自己的幻觉。 这是他的情毒发作了一些些。 碧萦确确实实对自己,亦开始些许动情了。 他有些得意地歪着头道:“走吧。” 碧萦抬眸:? 只见孟栩轻轻解开她的绳索,然后自己起身足尖踏着屋顶,点着树枝与空地,几番飞纵,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马厩前。 没有绳索缚住手脚的碧萦,极其轻盈地紧随其后凌空飞纵。 夜间马厩无贼看管,两个人骑上自己的马儿,便直冲寨门。 寨门仅由一名小贼守着,对孟栩来说不过是形同虚设。 那名小贼见二人骑马飞跃而来,还未开口喊叫,孟栩就将先头随手取来的小石子朝着那人胸前穴位飞去。 小贼应声便昏厥过去。 此刻见识了孟栩功夫如此了得的碧萦,不禁暗想,那夜若不是见孟栩与黑衣人同时出现在自家庭院内,真得怀疑那个武力高强的黑衣人便是孟栩了。 两人直奔出寨子,孟栩转头,扬声对着碧萦道:“今夜得一路赶驰,才能来得及下山找驿站住下。” 碧萦语调轻快地应道:“好!” 可到了分岔山路口,碧萦心觉有异,对着骑在自己前头的孟栩喊道:“喂,喂,停下。” 孟栩闻声,勒马骤停。 又听碧萦急冲冲道:“不对,不对,这不是回珞安城的方向。” 孟栩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谁说我们是回珞安城?” 碧萦满脸奇怪不解。 “那是去哪?” “你忘了山贼小弟说漏嘴那话了吗?有解药的梅大夫在居州居住,还有个嗜酒的毛病。” 说罢,又策马疾驰。 碧萦紧紧跟在身后:“诶,诶,等我。” 35. 越界了 居州离这翠烟山并不远,是位于翠烟山与九霄山之间的小城。 孟栩同碧萦在天还未亮前又回到了来时住过的那家驿站。 睡眼朦胧的店小二边揉着眼,边开了门。他定睛瞧了又瞧,才确定来人是那位孟掌门。 由于才睡醒,小二语中还带着惺忪的沙哑,闷闷地问道:“掌门,夫人,你们是住店吗?” 碧萦正欲反驳“夫人”二字,但身体却是太累了,实在没什么气力,便只能罢了嘴。 孟栩答道:“住店,要两间房。” 由于驾着马儿奔袭了几个时辰,此刻他也困顿不已,只想快些着床休息。 小二却面露难色:“掌门,小店现在只剩一间房了,您看您和夫人要不将就下。” 孟栩垂眸问询碧萦意见:“邬大小姐能否委屈一夜?” 孟栩嘴上是这么问,其实心中早已暗暗窃喜不已。 “随便吧,我只想马上休息。”碧萦无精打采地应道。 见小姐这么回答,小二连忙招呼他们上楼道:“好嘞,二位这边请。” 又住进了一间房。 连烛火都不及点起,碧萦就直奔床上,甩下话语:“这次我睡床上,你自便。” 话音刚落,已进入了睡梦之中。 孟栩却只是沓着步子,悠悠走过去,在床角坐下。 从窗外走廊上透进的微弱烛火,轻轻覆在她恬睡的侧脸上。 孟栩抿了抿嘴角,眼中化开无声的温柔。 偷看了碧萦许久,孟栩才再唤来小二拿了床被来给自己打地铺。 这次遇到山贼之前,孟栩就在山脚一棵小树下埋了带来的银两。 不出所料,被山贼抓去之后身上钱物又皆被劫去。与碧萦逃出后,便从那树下又挖出了藏起的钱两。 这一路还要去居州寻那贼人口中的梅大夫,少不了需要花费钱财。 梅这个姓氏还是比较少见的,且此人被称为“大夫”,又精通毒术,孟栩心中已有几分猜想。 ——很大可能,便是祖师娘他们家族之中隐居的那脉梅氏医术传人。 其实孟栩早有耳闻,梅家当年两兄弟分家,兄长为梅家主事,而弟弟这边,却选择了隐世而居。 这一隐居,也有近五十载了。 孟栩才刚入了梦,却又被一阵喃语吵醒。 他极为警觉地猛然睁眼,却见屋内一切寂静,并没有什么危险情况。 再仔细一听,那喃语却是从床上传来。 只听得碧萦断断续续,低声呢喃着:“救我……孟栩……危险,我来救你……不要……不要这样。” 也不知碧萦是做了什么梦,好奇的孟栩便起身去她那瞧一瞧。 只见她唇瓣翕动,含糊不清道:“不要啊……你……” 孟栩将头微微前倾,想细细分辨碧萦在梦呓什么,却不料被她突然伸出的双手死死揽住了脖子。 不知熟睡的她哪来的劲,箍住他脖后又用力地按下。 然后倾仰起自己的脖子,抬起脑袋,扎扎实实地覆上了孟栩的唇! 孟栩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看着她。 这突如其来的一吻让他措手不及,整个人被钉住似的不敢动弹。还不及他有所反应,碧萦的唇已开始一张一合地动起来。 孟栩口中似有燥热的火焰即将喷灌出,却被她柔软的唇结结实实堵着。 他僵着双唇不敢动,她却极其主动地撬开他的防御,直接侵入其中,搅乱着他的一寸又一寸的防线。 碧萦温热又绵长的呼吸拂过他的鼻翼,撩拨着他内心最后的禁地。 男人本性,岂可能在此刻安守什么本份? 孟栩想着,若是他也失了礼守,她那毒又会发作起来。 她的意识尚且陷在梦中,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但一旦毒发那定会惊醒梦中的她,待她醒来,那这一切便结束了。 这只是她沉沦在一场混沌的梦境之中,无意识驱使下的行为。 可他,又分明察觉到了,自己那一丝丝心痛。 自己红鸾毒又些许发作了。 他思索着,难道她是梦到了自己,才这样不受控地逾矩? 不管了,任何一个男人,在面对心上人这样主动之时,都绝不可能恪守礼节的。 那心底里热烈而滚烫的波涛汹涌,让他不可能再这样忍住。 他双手回拥她,即刻就更加猛烈地回应起她的吻。 齿内的缠绕,紊乱的呼吸,急促的心跳…… “啊!”碧萦突然因为疼痛而叫了一声。 也因为这一痛感,她在浑浑噩噩中骤然松开唇与手,快速与他分开。 孟栩也在这一声惊叫之中,从迷离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 只见碧萦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喊着:“好疼。” 好在这房内极其昏暗,孟栩红透的脸才没被她发觉。 碧萦捂着胸口,蜷缩成一团。也因着疼痛,她额头已止不住地沁出许多汗珠。 孟栩的眸光仿佛即将要碎去,满眼心疼地看着碧萦。 内心之中责怪着自己为什么不克制住方才那股冲动。 明知道一动情便会引发这样毒发的结果,为何不控制自己的心? 想到这里,他便自责不已,他的指腹轻轻地拂开她散落在枕边的丝发。 “碧萦……我一定会尽快给你找到解药的。”孟栩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握住她那双颤抖的双手。 除了温言软语的安慰,好像也别无其它事能做。 所以,必须得尽快给她解毒才行。 碧萦喃着“心好疼”,声音越来越轻,渐渐低若蚊蚋,头微微一垂,又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 就在孟栩自以为地觉得,天黑的那场在睡梦之中的唇间缱绻,等于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确认之时。 哪知碧萦醒来后,果然又是翻脸不认账。 也罢,那会她本身就在梦境之中,确是无意识行为。 不过碧萦今日瞅着孟栩的目光有些许躲避。 只因她记得昨夜自己竟然在梦中与这孟栩越界地温存起来。 那朦胧的亲昵梦意还萦绕在心间,那彼此间的拥吻的画面也依然历历在目,久 久挥之不去。 那似真,似幻的感觉,让她窘得不能自已。 意识到自己做的是少女怀春的梦之后,碧萦今日再见孟栩眼神便不自觉开始闪躲起来。 为何自己会胡乱做这样香艳的梦,而且!主角还是孟栩。 这样让自己如何面对他。 当然,孟与她同样有着难以启齿的困扰。 他又心虚地怕她发现那场彼此失态的缠绵,害怕被她责怪自己趁人之危,又窃窃希望她能记得这场忘乎自我的纠缠。 故而今日,二人都心照不宣起来,瞧着彼此的眼神愈发飘忽不定,说话也更是极有默契地前言不搭后语。 都在害怕对方发现自己的私心。 却又同时忽略了对方的惴惴不安。 二人皆是心不在焉、心里有鬼,便都互相未察觉出对方的反常之举。 这驿站离居州不远,二人餐饱之后策马而行,不过一个多时辰便进了这居州城。 孟栩带着碧萦先拐进了城内一家布庄。 这家布庄是九霄派在居州城的产业,那掌柜听说掌门竟然来此光临,疾步从后堂内走了出来。 “孟掌门,您怎么亲临本店?”这老板笑脸盈盈地边走边向着孟栩拱手道。 “你好,李掌柜。”孟向着掌柜轻轻点头回应。 李掌柜见到孟掌门身旁还站着一碧衣美貌女子,心想着这九霄派女子不多,猜测她定是孟掌门的左膀右臂,怀德堂的副堂主阮语桐。 想到这,便自作聪明地对着碧萦也拱手道:“阮堂主,您也来了。” 碧萦闻言脸色霎时发白,笑容也瞬间僵住。 她随即抬眼瞪着孟栩,露出埋怨的神情,虽然话出自掌柜之口,与孟栩无关。 但总之,她就是生气孟栩。 只因这旁人见了与他并肩而行的女人,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阮语桐,这不就说明他们俩关系匪浅吗? 孟栩顿感不妙,便接连咳嗽掩饰尴尬,然后沉声向掌柜郑重介绍道:“李掌柜,你认错了,这位是我的未婚妻,邬碧萦小姐。” 未婚妻。 他如是介绍,语态从容得体。 听到“未婚妻”这三个字,这次碧萦内心竟然不像之前那般抵触不及,取而代之的是心中的羞喜。 李掌柜得知自己方才认错了人,便有些尴尬地朝碧萦笑了笑:“邬小姐,不,不,掌门夫人,你好,方才是我冒犯了。”说着拱着手示好。 碧萦怎可能因为这等小事为难他,便嫣然一笑,道:“不打紧的,李掌柜不必在意。” 但为这等小事,方才为何内心竟然醋意连连? 碧萦的心已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变化。 见碧萦情绪好转,孟栩便言归正题,向着李掌柜正声道:“我们这次来你这,是想同你打听一事。” 九霄派的产业遍及并州城周边几城,除了供门派日常开支和养活众弟子外,还有一个重要作用,那便是收集江湖情报。 李掌柜知孟掌门这样说,那定是有要事相问,便连忙引手将二位请上楼:“掌门,楼上无人,可去楼上说,上面请。” 36. 酒肆 三人一同上了二楼,于房内坐定之后,孟栩先开口道:“李掌柜,可在本地听说过一梅姓氏大夫?” 李掌柜沉思半晌,细细检索脑中记忆,摇着头确信地道:“我在此地多年,未听说过此姓大夫。” 俄而孟栩又问:“那是否有听说过什么厉害的游医?” 李掌柜继续茫然地摇了摇头。 孟栩并未泄气,接着就山贼提供的“此人好酒”的线索,向李掌柜打听道:“那本地哪家店的酒最好喝?” 这个问题对于深谙本地地情的李掌柜来说倒是不难,他自信答道:“东街处香湘酒楼生意最佳,但若说酒味最淳正,那便是北街弄巷里的吕家酒肆,不过……”李掌柜说到此处顿停顿了下来。 孟栩瞧他反应,知有为难之处,宽声道:“但说无妨。” 李掌柜舒了舒声,缓缓接着道:“但这家老板极为任性,开门时辰没个准数。” 孟栩同碧萦相视一眼,碧萦道:“总归去碰碰运气,指不定会有好运。” “你们在寻什么人?”李掌柜关切地问道。 孟栩淡淡道:“一位会懂毒的梅大夫。” “梅……”李掌柜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姓,他抬眼看着孟栩的眉眼,心中已有一猜测,与孟栩对视之后,见孟栩眉眼之中似藏肯定之意。 这个姓,其实九霄派之人并不陌生,不难推想。 “梅姓?会是祖师娘那个梅姓吗?” 孟栩嘴角含笑着:“很有可能。” 碧萦这才恍然想起,孟栩曾同自己说过,祖师娘她姓梅,她们梅系有一脉许多年前便隐居了起来,不再现世。 这个少有的姓,且又是个大夫,又懂毒,确是很有可能。 李掌柜突然间拍案叫起:“不过,也许有一人符合可能。” 闻此意外之讯,碧萦同孟栩不禁感到惊喜。 只见李掌柜眉头微微蹙起,闭着眼静默稍许后,沉思着道:“我三月之前在吕家酒肆之中,听那掌柜的说,不久之前,有一客在店内突发恶疾,多亏一常客当场针灸施救,但救人后那人便匆匆离去。” 若此人真是那位神秘的梅大夫,那便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碧萦接着问:“可还知别的消息?” 李掌柜摆了摆头,道:“其他便不知了。” 不过闻言至此,所得消息,已出乎孟栩意料。 李掌柜又道:“若有需要,咱们在居州的人,可暗想法子打探此人消息。” 孟栩扬起眉毛,轻声道:“莫急,待我先去那家店探一探再说。” 李掌柜送二人下了楼,孟栩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同他道:“李掌柜,有何话尽管直说,不必顾虑。” 见掌门既如此言说,李掌柜便低声道:“掌门,恕我言多,居州虽是偏境小城,但这县令治下颇严,切不可滋事打斗,徒增是非。” 碧萦听着这话,不禁浮起一丝浅笑,看来这李掌柜还是不了解他们的这位掌门,他若想要动手,岂能留下痕迹。 孟栩拱手道:“多谢提醒,我定当谨慎。” 因城区较小,他便与碧萦将马匹寄于李掌柜处。 二人先步至北街弄巷之中的吕家酒肆,只见这家店门扉禁闭,并未在营业。 因早已有了心理预设,故而二人也并不感丧气。 孟栩提议:“去另一家香湘酒楼试试运气?” 碧萦摸着已空落落的肚子,正是到了饭点时间,便欣然答应下来。 这小城并不大,走不多时便到了当地有名的香湘酒楼。 酒楼位于闹市之中,高楼临市,气度非凡。 只见那高悬于楼门之上的乌木雕花匾额上写有纵横洒脱的“香湘酒楼”四字。 踏入酒楼内,但见座无虚席,高朋满座。 “还有位子吗?”碧萦问着小二。 小二招手引他们二人向二楼走去:“二位客官里面请。” 二人在一靠栏位子坐下,俯瞰街景,小城内巷陌交错,市井往来不绝。 孟栩先问到:“你想吃些什么?” 碧萦看着菜牌,想起多日前从家中出来,孟栩点菜时故意敲自己竹竿之事,便也想今日好好还回去。 她一脸坏笑道:“小二,来店里最贵的几道菜。”又瞅了瞅坐在对面的孟栩,挑着眉道,“这位今日请客,对吧。” 孟栩抬手端起茶盏,抿了抿口茶道:“你说是我请客,那便是我。” 碧萦眉眼浅笑着,轻“哼”一声。 小二看出他们像是外来客,便热情推荐着:“二位,是否要试试本店招牌醇酒?这个酒是陈年佳酿,入口绵滑,齿内留香,远近闻名……” 碧萦大手一摆:“来!” 见小二走开,孟栩才询问道:“怎么邬大小姐今日竟然雅兴大开,一反常态,在外饮酒?” 碧萦清了清嗓子道:“我酒力不好,我不喝,这是给你点的。”见孟栩狐疑的神情,她又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试试这居州的酒,岂能寻得这居州的酒徒?” 孟栩眸中浅笑流转,轻轻点着头道:“那我若是喝醉了,你扶我走回去吗?” 碧萦抬头凝着他道:“你那日在我家中,酒力可好着呢。” 是好着,那次饮了许多酒之后依旧伶牙俐齿。 碧萦还记着他那日比武招亲之后的不留情面之语。 孟栩好像懂得了什么,挂着淡淡笑意,转眸看着楼下来往密行的人群之内。 如何能寻觅到他们要找之人。 如何才能尽快找到解药。 如何才能……近一步。 很快菜上了桌。 碧萦看着桌上的山珍海味,一点儿也不客气,抓起筷子埋头大吃起来。孟栩则先从容地看了看碧萦,再轻缓执筷斯文地慢慢吃起。 吃了不多会,就见小二将那招牌陈酒拿了上桌。 听小二介绍,这居州的气候十分适合酿酒,外来客定要尝尝。 孟栩斟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一杯下肚,便感觉喉间灼灼滚烫。 烈酒入喉,呛劲直冲鼻腔,孟栩不禁呲了牙。 碧萦见状问:“好喝吗?” 孟栩回味了会那味道:“初入口清甘绵长,再回品辛辣浓烈。” 其实孟栩的酒量并不好,不过想试试让这梅大夫流连之城的美酒。 看这孟栩又接连品了几小杯,碧萦也禁不住诱惑试了几口。 看来她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没几口便头疼了起来。 头还晕着,手却不受控制地又多倒了几杯。 不自觉地醉意袭来,她不知道怎么的胡言乱语了起来。 只记得迷糊之间,好像絮絮叨叨地埋怨了孟栩许多。 “我最是讨厌你,当初当众拂了我的面子,说什么来比武招亲只是为了报我父亲之恩。” “从小就喜与我作对,我说什么都不依我。” “还有,从前那般讨厌你,也是有缘由的……” 微醺恍惚地,瞧见孟栩那深不见底地瞳眸一直凝视着自己,未曾移眸。 再醒来已是夜间,自己正躺在陌生的床榻之上,环顾四周,不知身处何处。 醉酒的零支记忆模糊涌现,自己似乎是被孟栩带到这里。 起身开门,见门外是一个小廊连着院子,院子不大,她对着空落落的院子唤了唤:“孟栩。” 不多时,旁边的房门被打了开。 孟栩脸色沉沉,尚未解衣服就寝。 碧萦问道:“这是哪里?” 孟栩从他房内走出,至碧萦面前:“是李掌柜的家,我看你喝醉了,便带你来借住。” 碧萦低头念着:“哦……竟然喝醉了。” “酒力如此不甚,我看你以后得少喝酒。” 说话便说话,孟栩竟然将头低垂下来,与碧萦的脸隔得很近。 这样的距离之下,碧萦不自觉地将呼吸也放轻了许多。 “是吗?”碧萦反问道,“从前几乎未喝过酒,今日才失了态。” 孟栩骤然退了两步,看着她脸上的红晕,不自觉有些得意,他缓了缓道:“方才李掌柜来说,那吕家酒肆今夜开了门,我想去那试试运气。我看,你且在房内歇着,不必随我同去了。” 碧萦自觉已然清醒,便任性道:“不,我现在歇好了,我偏要去。”见孟栩不语,她高了声调接着道,“我就是偏要去。” 37. 酒后乱神 浓稠的夜色裹着窄窄的小巷,两侧民舍门户紧闭,灯火寥落。 二人踩着青石路上那被拉长的影子,向着吕家酒肆缓缓走去。 冷风嗖嗖,他们各怀心事,故而一路上并不多言语。 碧萦内心也不知为何竟凭生出几分焦虑不安。 前日夜间,自己梦中朦朦胧胧竟全是孟栩的身影。 那梦境之中与他唇齿相偎,缱绻又缠绵,令她难忘。 今日一醉,酒冲神智,不知恍惚间是否有失态道出缄藏之言。只记得残酒未消之时,自己口中一直念着他的名字。 而另一边,孟栩也压不住重重的心事。 前夜与碧萦唇间缠绕,贴近相拥的画面在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 那身体触碰的温感,那唇口相揉的灼热,他自是不愿就那般浅尝辄止。 今日,又在她醉酒之时,窥探了她内心真言,他更是不能后退。 孟栩侧头看着沉默的碧萦,宁静的月色之下,又多添几分可人。 他又想起碧萦今日醉时之言。 她说,她讨厌自己曾经当众拂了她的面子。 若非有爱,又怎能在意自己为何而上擂台? 她说自己自小便在与她作对,惹她生气。 那自己往后,便多加依她而为。 她说,她从前讨厌自己是缘由的。 到底是何缘由?还不及说,她便醉倒了下去。 ……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步至吕家酒肆店门口。 小店面门不大,客亦寥寥。 二人入店内,也不见店主来招呼,只得自寻一空位坐下。 碧萦张望四周,店内仅店主夫妻张罗,一人在后厨之内,一人正忙于端菜。 见如此朴素之店,碧萦也不禁狐疑起来,此店当真卧虎藏龙,有极品佳肴美酒? 孟栩呼道:“老板,这边要一小坛酒。” 不多时,老板娘边高嚷着:“好,来了。”边从里间拿了酒出来。 见老板娘面无表情走至面前,碧萦便想着直截了当向她询人。 孟栩却淡淡然向碧萦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又自己加点了几道配酒小菜。 待老板娘走后,碧萦狐疑地问道:“怎么,不向老板娘打听打听?” 孟栩徐徐道:“不急。” 他只是自顾自地执坛倾酒入杯。 碧萦拿起自己的小酒杯向着他问道:“那我呢?” 孟栩虽神情温和,但口气却是不容置喙:“你酒力如此之差,还是等会吃些小菜即可。” 碧萦瞬间便觉兴致已去了大半。 她瞥了一眼孟栩,问道:“那,同早间那家大酒楼比起,如何?” “我不是行家,也不懂,不过味道确实是更加甘甜爽利。”孟栩放下酒杯。 很快他又连连倒了两杯喝下:“但不知为何,这酒却让人欲罢不能。” 能让人念念不忘,还想再饮的,便是好酒。 二人又听旁桌在聊:“这几日吕老板都未开张,让我一顿好想。”,“每月不饮上几坛,便觉得浑身难受。” 听起来,这几位都是老客了。 孟栩正思琢着,老板又将小菜端来。他叫住了老板:“老板,你这酒果然是名不虚传地好,难怪常听人说吕家酒肆。” 老板和颜道:“我们这都是街坊老客了,靠的就是口口相传。” 碧萦眼中带笑道:“看来你们店多半是老主顾,以后咱们也会常来关顾的。” 老板得意满满地道:“咱家这酒都是我自己亲手酿的,凡是来过我们家喝过的,没有不再回头的。” “确实,入口便知是佳酿。”孟栩应声赞道。 待老板走后,碧萦才压低了声问着:“你怎么不接着打听打听,这老板认不认识那梅大夫?” “这几座城内皆有九霄派产业,自有耳目,安排他们去打探便可。”孟栩只是平淡地说道。 碧萦顿时笑容僵硬,脸色也顺势沉了下来。 她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凝视了孟栩会,待确认他那真切的眼神之后,心中便莫名地火起。 “你在耍玩我吗?”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又带着怒气道,“你有弟子能探得梅大夫的消息,大晚上拉我来这做什么?” “我只是自己来试试这家酒肆的酒是否如李掌柜所说,如此有实力。”他抬眸瞧了瞧碧萦的神情,带着平静的戏谑表情地道,“再说了,我得比较一番,两家酒店,哪家更可能是梅大夫去的。” 碧萦无可奈何地斜睨了他一眼,嘴角的火始终压不下来。 瞧着碧萦这副模样,孟栩笑意浅浅地道:“况且,我今晚原本就是说要自己一个人来,你自己非要同我来的。” 碧萦飞速地理了理这事的前因后果。 好像确是如此,自己非要来的。 一时间只能是无言以对。 碧萦不自觉哑了声:“那你比较之后,觉得哪家店更有可能?” 孟栩又斟了一杯酒,道:“自然是这家,酒味更浓,回味无穷。且既是避世,那来这家饮酒更加隐蔽。” “好吧,那你尽早派人打探清楚去。” 孟栩又喝了许多。 碧萦想起今早浅尝便醉酒的失态,便不敢再喝。 不过今夜她虽未醉酒,可这身旁之人,却酣醉如泥。 孟栩脚步虚浮,身子向着碧萦那侧斜着,碧萦扶着他,踉跄着往李掌柜 家中走去,嘴里不住地埋怨着此人:“人高马大的,竟然如此易醉,真是中看不中用。” 他低垂的头,就在她耳鬓旁。 瞧着他那半昏半醒的深邃侧脸,比起平日来,已褪去凌厉,多了许多柔和。 他微微张开的柔软的唇,差些就要触及碧萦的脸庞。前几日在她的梦中,便是与它缠绕一起。 他鼻间的热气腾至碧萦的脸颊,撩得她心痒难耐。 碧萦压抑着内心想要吻上的冲动,不敢再朝孟栩的脸上多看一眼。 好在自幼习武,体力卓佳,碧萦就这样撑着孟栩回了李掌柜的家中。 回到院内,在李掌柜的帮忙下,才将孟栩扶至床榻。 李掌柜瞧着孟栩这副醉醺的样子,忧心道:“我去叫丫鬟给掌门熬碗醒酒汤。” 碧萦瞧着夜色已深,忖度着丫鬟怕也已睡下,不忍打搅别人,便道:“夜太迟了,不必劳烦了,再说了,他醉成这样,也难喝下那醒酒汤。” 见李掌柜还有犹豫,又劝道:“您也快些去休息吧,这儿有我看着,且放心了去。” “那,那好吧。”李掌柜有些迟疑地退出了房间,捎带把门关上。 碧萦独自去打了盆热水来,拿着湿帕给孟栩擦了擦头上的汗。 口中不自觉嗔怨着:“酒力如此差,也毫无自知,好端端地这般贪杯,喝至这样酩酊,还要让我费力来照看。” 嘴上虽是这般说,但心中却不免有些心疼,心疼的是他喝酒伤身。 自己与他独处一室,其实心中那方寸不自觉已乱。 口是心非,说的便是邬碧萦自己。 碧萦继续念叨着:“你瞧你,有多么惹人讨厌。” 这些日子以来,发生了诸多事情,其实自己早就对他有大为改观。 甚至可以说,不知不觉间,已有了自己都不知是何的情感。 虽心中这般想,嘴上却依然言不由衷,好似只有这样一直抱怨于他,才能掩住自己此刻的胡思与乱想。 脑中正翻云倒海,手却倏然被什么突然抓住。 她定睛去看,迷糊之中的孟栩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碧萦怔怔地看着孟栩,他眼未睁开,口中却喃喃道:“碧萦……” 碧萦想立马缩回手,可孟栩抓得太牢了,她难以动弹。 “碧萦,我有话同你说。”孟栩闭着眼,喉结滚动了下。 碧萦只是沉默不语,静静看着他,脸上霎时却起了红。 只听他低着声接着道:“也许只有借着这醉意,我才敢吐露真心。” 真心? 碧萦凝眸看着他。 心中已感知到什么般,不由地心神紧绷起来。 38. 真情的告白 碧萦的心不知为何,此刻不受控制地狂跳着。 她试探地轻声问道:“你不是醉了吗?” 孟栩缓缓睁开,直直地看着碧萦,轻声道:“半醉,半醒吧。” 碧萦微微张着唇,她一只手被孟栩抓着,另一只手的指尖不住地绞着衣角。 跳动的烛火忽明忽暗地映在二人的脸上。 碧萦将双眸转开,不敢直视孟栩。 可孟栩此时此刻却极为坦然地直盯着碧萦透亮的眸子。 所谓“豁出去了”,说的便是现下的孟栩。 越是要“豁出去”,便越是能不顾后果地坦荡起来。 坦荡着凝望着她的眼眸,坦荡着抓着她的手腕不让她走开。 孟栩虽知碧萦的眼神是在躲避,可他偏偏不移眸。他若也选择躲避,那谁来捅破彼此之间的这层窗纸? 他身体确是在醉,但意识却是清醒的。在这微醺若醒之间正好“借酒壮胆”。 他双唇微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薄薄的阴影,让人看不出眼眸中是何神色。 他用真切的语气,一字一句地道:“碧萦,你还记得,少年时你父亲想将你许配给我。” 碧萦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不知爹爹是哪根筋不对了,明明见着自己与孟栩争吵连连,习性不合,却还擅作主张,要将自己许配个孟栩。 她也因此同孟栩大吵了一架,将孟栩气得直接离家而走,一别八年。 “其实那次,是我主动求你父亲将你许配于我。”孟栩平和的神情之下是内心汹涌澎湃的起伏。 碧萦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她竟然从未听说过这背后之事。 这么多年,父亲也从未同她仔细说过。 她的手已经冰凉不已,从指尖冰到掌心。 他当年那么桀骜不驯,自负不已,甚至连主动找她说话都不曾有过。 怎可能,去找她父亲表示想与她结下婚约? 怎么可能的。 “未料想到你反应如此之大,一口拒绝了我。” 碧萦不敢转过去看他,只是这样,愣愣地听着他往下去说。 那会自己确实厌恶着他,他是那邬府上下唯一一个总逆着自己的人,他总是不顺着自己心意来。 以及,自己母亲,哥哥也不喜欢他。 总之,当时觉得父亲将自己许配给他,真是太荒唐了。 “如果不是借着酒力,我想我永远不会说出这段事。” 碧萦静静听着他的倾诉,不敢出声打扰,或者说,此刻她完全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她的脸因为娇羞而粉扑扑的,像夏日的莲荷。除了一只手被孟栩抓着,另一只手已不知该何处安放。 她想不明白,为何他那时竟然会主动同她父亲说婚约之事? “总归是我当时太过于不自量力了,竟然痴心妄想着能高攀于你。”孟栩轻叹了口气,微微侧开眼眸。 “不是的。”碧萦脱口而出。 “不是什么?”孟栩又问。 “不要说高攀不高攀,我从来不会在意家世背景这些。” 在碧萦心中,两情若是能相爱,出生门第这些其实并不重要,她并不是那种势利眼的人。 这确实不是她所在意的。 她在意的是感情。 但话一出口,她便觉失言。 她怎么能这样说,不是在意家世,那边是对他毫无感情? 这也太伤人了。 她自觉言语不当,有些窘迫地看着孟栩。 但孟栩却全然不在意,淡淡一笑,接着道:“转瞬数载,我原以为我已忘却了你。可在九霄山之上听闻你将要比武招亲,我承认那刻害怕极了。” 碧萦转头看着他,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在说什么? 她一个字都没听懂。或者说,其实听懂了,却不敢相信? “害怕你与别人成了亲。”他用最平和的语气说着最动情的话。 “嗯。”碧萦局促地低着头,轻轻地应了声,心却早已经狂跳不止。 “这些年,没有你的消息,我想我也可以继续装作不在意地过自己的日子。可是,当番邦皇子来求亲,你爹爹设下比武招亲这样的消息传遍江湖之中,我想,再也不能继续欺骗自己。” 碧萦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些日子,她明白,自己也有些动了情。 在她还未想明,如何继续与孟栩之间的关系之时,竟然猝不及防地迎来他这样炽热的表白。 孟栩尽力让自己心情平稳地说出这些,因为他知道,他若想着她太多,那红鸾毒又会发作起来,他不愿意让碧萦毒性发作。 “所以,比武招亲,从来都是为你而来,不为其他。” 他安静地说着,压抑许久的情感。 他的眼神再次直挺挺地看着碧萦,并逐渐松开了抓着的碧萦的手。 碧萦双手微微颤着,紧紧握着拳头。 脸上满是无处安放的不安。 当时孟栩当众说出了来比武招亲只是为了报她父亲的恩情。 虽然很伤她面子,但她确实是一直认为,就是只有报恩这样的缘由,他一个掌门,才会屈尊来参加这样一个招亲比赛。 她从未想到,那场比武,他竟然一直是为她而来。 见碧萦一言不发,孟栩接着道:“碧萦,你知道红鸾毒何时会发作吗?” 碧萦低着头轻轻地摇了摇。 孟栩道:“这是情毒,你同我一起中的,只要一方动了情,另一方就会发作起来。” 也就是说,她每次发作毒来,都是因为孟栩想着自己,念着自己,爱着自己? 碧萦皱着眉头,回想了当时毒发的情况。 那夜在那寨子里,自己发作了两次。 可当时孟栩不在场,为何自己会发作起来? 见碧萦绕不明所以的神情,孟栩又道:“那日我从寨子出来,便偷看了那个什么蛮夷王子给你写的信。” 想到那封信,孟栩脸色顿时黑沉下来,用有些愤愤的语气道:“气得我当场撕毁了信件。” “写了什么?”碧萦一脸懵懂地问。 这个问题对于正在吃醋的孟栩来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孟栩心中无名怒火,她竟然还关心信里写了什么,还能是什么呢?不过是一个痴人表白心意,就像自己这会这般。 “不重要,你不必知道,更不必理会。”孟栩没好气地道。 碧萦又问:“那你生气什么?” 好好的表白气氛,就被碧萦这么打断了。 孟栩只觉得耳根灼烫,也不知是方才剖陈内心羞得,还是现下被不谙情事的碧萦气得。他瞅了瞅她,不耐道:“你别插嘴。” < p>谁知碧萦反倒有了神气:“你别凶我。” 孟栩还未将内心情感全然诉出,也还未问上那句“那你喜欢我吗?”,就被碧萦搅乱了心绪。 这会二人僵持着,谁也没再开口。 孟栩突然气急败坏地嚷着:“我看了他给你的情书,我吃醋了,我吃醋了,你知道吗?还要我说得如何明白?” 这一刻,他感觉浑身酒醉顿时消散开去,脑中已异常清醒。 碧萦怔怔地看着他,呼吸也变得凌乱起来。 孟栩自觉失了态,便收敛了声音,又缓缓道:“所以你那会才会毒发……”他顿了顿,才遮遮掩掩地道,“因为我看了那封信,吃了醋,乱了分寸。” 方才语气太凶了,哪有人表白之时还这样气汹汹。 他说完后瞥了一眼,见她是愣住的神情,又连忙乘胜追击着:“我看完信后又意识到,这信中透露消息过多,山贼头子迟早反应过来我们欺骗了他,一定会回头找你麻烦,于是我在赶回来救你的途中,又抑制不住担心起你来,故而害你第二次毒发。” 碧萦自言自语着:“原来是这样……”又突然回过神来,语气不悦地道,“哼,所以是你害我疼成这样?害我差点被山贼害死?” 就知道,知晓这些之后她会怪自己。 故而这些日子来,孟栩都瞒着她真相。 正想接着迎来她一通责骂,却未料到她却已熄了火,只是面生潮红,痴痴地看着他。 孟栩见她这模样,心中露喜,便接着坦诉情意:“那会慌了神,满心满眼都想着你,才会让你毒性大发。” 他闷头说完这些,便忐忑地瞧着碧萦。 他这次分明又感知到了,心的痛觉,比之前强烈了许多。 这是碧萦心中对自己也有了情愫。 说得这么明了,她应懂自己的心意。 只见碧萦紧张又局促地眨巴眼睛,支支吾吾地道:“你今日同我说这些,我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你为何突然同我说这些事。” 感知到毒性引发的心痛感觉后,孟栩此刻便更有了信心,他对着她郑重问道: “碧萦,你对我,是否也有些喜欢?” 什么? 碧萦脑袋之中“嗡”地一声,脸上满是紧张与不安的神情。 他竟然问得如此直白,毫不害臊。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让碧萦毫无准备。 她眸中如水波浮荡,看着孟栩,不知道该如何张口。 孟栩只是将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从他掌心之中传来的温度,让她因为紧张而冰僵的手逐渐有了知觉。 她没有缩手,就让他这样覆着。 孟栩也没有说话,更没有催促她马上回应什么。 毕竟,没有排斥,也是种默认。 许是今晚这酒让他有这样的勇气,将憋于心中良久的话,终于与她相说明。 他语气放缓:“没有关系,你不用现在就告诉我答案。” 碧萦这边却依旧是久久的沉默。 不是拒绝,也不是不拒绝,是她脑中纷乱,不知如何回答。 见碧萦那游躲避的眼神,他只是道:“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孟栩知道,碧萦虽未开口,但他在胸口的疼痛感觉,已经证明了,碧萦也在为情所困,为了他而纠结不安。 这样,对他而言,就是一个很好的回应 39. 为情所困 碧萦忘了今夜,是如何一个人怔怔走回自己房内。 恍惚记得,方才自己在那边始终未发一语,孟栩见此只得舒声道:“碧萦,都怪我今日喝了酒,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吓着你了。我同你道歉,你若是为难便当无事发生,先回了房早些歇息吧。” 她内心怨着这孟栩,为何毫无征兆便表明心迹,让她如此不知所措。 她犹记得从孟栩房内出来之前,听到孟栩道:“你若心中真无我,我也不会勉强于你,成婚后我愿同你和离,从此两清。” 和离?这确实是她最初的心愿。 那会孟栩并不同意,还扬言宁愿休了她,也不可能同意和离的。 但今日,不知为何,终于从孟栩口中听到“同意”二字之时,她心中却无半分欢喜。 甚至感到酸涩难抒与怅然若空。 高傲如孟栩,竟也会说出如此卑微之话,想到这儿,她便感到愧疚不已。 碧萦慌张地坐回床上,嘴里念着:“他疯了,他疯了。” 她缓缓抬起手,愣愣地看着。这只手,方才还被孟栩紧紧握着。 当时她并未抵触,甚至有些冲动,想回握住孟栩那双大手。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牵起来应很是舒服。 脑中太过杂乱,心也不免随之如麻纷乱。 少年时那场婚约,竟然是他主动发起的? 多年后的这场比武,是他专程为自己前来的? 这一切都让碧萦觉得不可思议,他是何时起对自己生了情愫? 千思万绪,只觉混乱,不知怎样理顺。 碧萦努力捂着耳朵,可孟栩今日的话却不住地往她耳里钻进。 少年时的种种,与近日的种种在脑中交替浮现不止。 哪有人一边同人斗嘴,一边还爱慕那人的? 是因为他喜欢挨骂? 对,一定是因为他母亲过世之后,没人骂他了,自己顶替了这角色,才让他心生好感。 碧萦一阵思来想去,最后得出此番结论。 那些往事如水波而伏动,在脑海里翻倒。其实细细转念去想,他对自己的情义也不难发觉。 比方说,他三番两次地及时相救的恩情之重大。 又比方说,在藏书阁之中,他将自己的经历细细倾诉之信赖。 以及他对自己一日又比一日多的那份柔情。 碧萦不得不承认这些日子以来,也逐渐发现了自己心中的异常变化,像是当面对孟栩之时莫名起的慌张,又或是前两日那越界的梦境。 难道自己也是一样,动了情? 想到此处,她不由地忐忑难安。 夜深沉,碧萦在床上焦躁地翻来覆去,也不知她最终是入了眠还是任凭这样胡思乱想至天亮,总之,最后是乏困极了,累极了,才停止脑中的思绪。 翌日清晨,碧萦再见孟栩,自是难掩尴尬。 可这孟栩却是神情自若,似无事发生一般。 昨夜之事,难道只是他醉酒之下的胡言乱语,今日酒醒过后,便全然忘却了? 孟栩见着碧萦来食早膳,轻轻一笑:“早上好,碧萦。” 那笑容如和煦暖阳,碧萦有些不敢置信,这样的笑意竟然能出现在他向来沉肃的那张脸上。 想着他大概是酒醒之后忘了表白那事,碧萦便装作松弛:“你喝醉了也醒这么早啊。” 孟栩淡定自然地道:“我装的,其实我并未喝醉。” 碧萦差点呛咳出来,她瞪着眼睛看着孟栩,见他不怀好意之笑,便慌忙又移开了眼。 近日来,他总是露出这般难以捉摸的笑。 昨夜一切,他都记得? 那竟不是他醉酒后的荒唐之言? 碧萦心中还在困惑之中,又听孟栩坦然问她道:“怎么发愣了?” 这位罪魁祸首居然好像无关他事般问她这样的问题,碧萦便撇撇嘴不悦地道:“明知故问。” 确实是明知故问,孟栩看着她这如同受了惊的雀儿的模样,反倒越发激起他的欲望。 二人还僵持着,却见那李掌柜走了过来。 李掌柜向着他们道:“掌门,都安排好弟子去打探消息了。” 碧萦心知孟栩是遣人去酒肆老板那打听梅大夫之事,既然他有可靠的法子,那昨日带着自己那一阵瞎忙活,真不知是为了什么。 她只能将其归结为孟栩又在耍弄自己。 孟栩与李掌门又嘱咐了一些事。 碧萦心神正烦,便无心细听,只自顾自地吃着早膳。 离家已许多日子,碧萦心头里还念着家,想着归家之事。不知家中一切是否安好,爹爹中毒之后身子好些了吗,还有哥哥的肩伤是否已康复。 碧萦埋想着,孟栩却好似有读心之术般看穿其心思,宽慰道:“待这边事了,我就陪你回家去。” 碧萦殊不知是担忧的神情出卖了自己的心思,还觉孟栩这洞知心思的本事好生厉害。 “回家”二字落于耳内,碧萦眸内瞬间便涌了些淡淡湿润,轻轻地“嗯”了一声。 回了房内,碧萦在桌案上铺开薄薄信纸,提笔欲作家书,刚写下“阿爹阿娘”几字,却迟迟未再落下其余字。 她其实内心即刻便想回家,在此停顿全然是为了那解药。 想到解药,便不得不提及这个毒。 昨夜她才从孟栩口中得知此毒是为情毒。若二人无情,那便也无需急着寻那解药。 但问题就在于,二人现在似乎皆动了情。 孟栩已明确告知,他一直以来都情属自己。 碧萦也知自己大概已对他有绵绵情意。 那这样,便得继续寻那解药。归家之事,只能暂作搁止。 在找到那解药之前,还是不该同 他继续互表心意下去。 孟栩有那敛收悲喜、维持心静的本事,可碧萦很清楚,自己并无此能耐。 若再未解毒,任凭自己情欲发酵下去,必定会牵连孟栩毒性发作。 不过碧萦不知的是,昨日那句“同意和离”,不过是孟栩的以退为进。 若非对碧萦的心思有着十足的把握,孟栩又怎会说出轻易“放手”之言? 不过是一个假意放手、使她不安的小计谋,好逼着她正视自己不愿分开的真正内心。 包括今日那默然的态度,也是他有意的为之。 其实昨夜碧萦回自己房内之后,孟栩已在自己房内毒发了。 这次的绞痛感比之前那几次都来得强烈许多,但孟栩并不在意这些痛,肉身痛楚说起来不过身外之物,微不足道。 他在意的都只有碧萦。 也因着这次的毒痛,让他确定了,碧萦昨夜是因情所困而心烦意乱。 推知这些后,他便只觉得心满与意足。 碧萦洋洋洒洒提笔写就几页纸,细细叙述近日所遇之事,以向家中报平安。待墨迹干秀,她将信笺仔细装入信封之内,想着让李掌柜帮忙找人去送。 听家仆说李掌柜正在前厅,碧萦便寻去前厅。 谁料才踏了一步至厅堂,那道熟悉的清隽身影便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之内。 碧萦心头猛然缭乱,一时难掩慌意,急急忙忙转开视线,不敢与孟栩对视。 碧萦真不知这孟栩究竟是怎样心理,剖白心意之后还能依旧淡定从容,好似在看别人戏一般。 看着耳根发红的碧萦走上前来,孟栩不禁一声暗笑。 碧萦只向着李掌柜道:“李掌柜,可否劳请您派人帮我送封信至珞安城邬府之内?” 派人送信对于李掌柜来说并非难事,但孟栩在面前,不敢擅自应承,李掌柜自然是要礼貌地询其意见。 故而李掌柜默而不语,转头看向孟栩。 碧萦知李掌柜需听从于孟栩,便顺着其目光看去孟栩。 孟栩用极具玩味的眼神盯着她,这样的灼炽让她后脑都觉得发着热。 沉默半晌,孟栩方道:“那劳烦李掌柜差人帮忙将此信送去。” “好,我即刻便去办。”李掌柜接过信,便起身走了出去。 厅堂内顿时便只余碧萦同孟栩,四下无他人,静默又无声。 碧萦语无伦次道:“那,那个先回房了。” “好。”孟栩如是应道。 未料他竟无半句赘言。 碧萦心中不解,孟栩昨夜如此热烈,今日缘何又判若两人? 难道是自己昨夜的沉默以对,让他误以为是对他无半分情? 碧萦忽又起了软心,担忧自己昨夜那副不言不语的样子,已伤了他的心。 但她不知的是,聪明的猎人也往往会装作无辜猎物出现。 40. 罪臣之子 夜间,九霄派有密报传来:今夜从外城来了一群官兵,与县衙的衙役在县衙口聚集,不知有何要事。 “这居州是边塞与都城相通的关隘要塞,夜间突然在县衙聚集众多官兵,怕是有什么绝要之事。”李掌柜对着孟栩密语道。 孟栩内心隐隐发忧。 早间李掌柜与孟栩交谈,便在说有队人马从外城集结向着居州赶来。 孟栩只想着快些解决自己身上的麻烦之事,便也未多想,更不觉此事会与自己扯上关系。 夜深人静,月色正凝,巷口遥遥传来马蹄声嗒嗒,以及错落的脚步声,扰得人心烦意乱。 碧萦被这响声吵醒,不知为何,内心惴惴不安起来。 她起身披上外衣,兀自倒了杯水,但水从杯中竟晃了出来,似乎有不祥之兆。 未曾想,这群人马竟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密密匝匝的官兵将宅子骤然围堵住。 为首的男人身形颀长挺拔,身着一身绯色官袍,脸色冷肃,眉宇之间自带凛然之气。 他骑着马儿,高昂着头,居高临下扫视着李家的院子,轻蔑着笑了笑。 他身旁的是居州的县令叶聪,叶聪先下了马,向着李家大门嚷道:“官府抓人,快开门!” 不久后,一门家丁颤栗着开了门:“叶大人,这么晚了什么事?” 叶聪不由分说,向着身后的官兵高喊一句:“进去抓人!” 官兵们蜂拥冲入,分组进入屋舍搜人,手上的火把照着宅院亮如白昼。 李掌柜只穿着一件单衣,从房内匆匆出来,向着叶大人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为何深夜来我家中?” 此刻碧萦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几名兵卒半推半搡地带到了院内,同她一起被推至院中的还有孟栩。 只见孟栩保持着一贯的淡然,面色如常地看着周遭的嚣闹。 碧萦毫不客气道:“你们是谁,为何私闯民宅?” 说罢此话,她才看清为首的男人那冷厉的眼神。 这些兵卒人手一支火把,腰间配一把官刀。 见她言辞不善,一名兵卒便拔刀威胁,那刀刃冒着冷光,泛着腾腾杀气,令人胆寒。 可真正让她不寒而栗,却是对面这个男人。 这人骑着高马,直接驾马入院,他高高在上,只是轻蔑地俯瞰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不发一言。 若说孟栩平日里的神情是漠不关心的淡定,那这个男人的表情就是冷若冰川的死寂之寒。 叶县令先一步向前道:“这是大理寺卿付让青大人。” 付让青,丞相付淮书的儿子,也是当今皇上的表兄,这个响亮的名字谁人不知。 京城的大官,竟然会跑至这等偏远小县。 付让青突然指着孟栩,斥声怒道:“抓下此名重犯。” 几个兵卒闻言冲上了前,其中一人手拿镣铐,欲要将孟栩双手锁起来。 碧萦顿时慌了神,出声制止:“你们抓错人了,孟栩何罪之有?” 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兵卒上前将她按下。 李掌柜见此情景,大惊失色,在一旁恐慌地喊着:“误会啊大人。” 可那高高在上之人并不在意这等小民说了什么。 碧萦心里正纠结着是否需要与这些小兵小役们动手抵抗,却听孟栩不卑不亢地道:“不知我犯了何罪?” 他虽是被捕的那个,但这从容一声却比那付大人的气场都要强上几分。 付让青强硬道:“你这个罪臣余孽,在二十年前就该被诛杀,没想到被你多活了二十年。”他的声音冷冽如寒潭。 碧萦瞪眼怒视着付让青。孟栩自己不过就二十岁,何来的二十年之罪?这真是太过荒缪了。 碧萦毫不惧怕地叫道:“你是丞相之子又如何,就可以这样随意抓人吗?” 付让青斜睨着碧萦,轻轻歪嘴一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真是有胆。 一旁的叶知县先发了话语:“有人告密,孟栩就是二十年前叛臣骆予钦的儿子。” 碧萦浑身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叶聪,满眼皆是错愕,震怒道:“你们胡说什么。” 孟栩微微一怔,问道:“可有证据?” 对于自己的身世,他全然未知。 但从母亲那怪异的行为举止和执拗的性格,他其实也有猜测过,自己身世并不简单。 骆予钦,这个名字,他略有耳闻。 二十年叛国投降北黎的将领。 容国耀眼的年轻将领,定安侯的嫡长子,当朝驸马,当年竟然选择屈膝归顺敌国。 归敌之后,若安分苟且也罢了,竟然倒戈相向,泄露容国的军事布防,帮助北黎操练兵马,排兵布阵。 这几十年来,容国百姓但凡提起他来,无不嗤之以鼻,言语间皆是鄙夷。 于是,震怒的太后代年幼的皇帝下令,诛杀骆家满门,唯留其妻嘉宁公主一人。 这样不堪的人,怎么能是自己的父亲? 孟栩一点都不想相信这样荒诞的事。 “证据?”那付让青不屑地冷笑一声,“今夜另一队人马会在珞安城将那窝藏罪臣之子的邬及望抓拿,抓回京审问,倒时便有证据了。” 他说到“审问”之时发出的那冷冷的笑,透着慑人的狠戾。 碧萦很清楚,这个审问,定会有严刑拷打。 付让青看着孟栩平静的脸色,扬声道:“我知道,孟大掌门功夫高绝,这些小兵小卒,根本抓不住孟大掌门。”他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了一眼碧萦,接着道,“但是,你若逃走,那便坐实畏罪潜逃,就只能邬大将军一人独自承担这窝藏罪犯的滔天大罪了。” 孟栩直直地看向付让青,带着不屑。 付让青接着道:“不仅仅是邬家遭殃,这些人也一样,他们私藏逃犯。”他说毕,手一挥,手下立刻去擒拿院内无辜之人。 只见李掌柜被其两名士兵一左一右钳住肩膀,动弹不得,双手被向后反扣住,一柄冷刀架在了他的脖子处。他的妻子、孩子和府中丫鬟、家丁也悉数被抓下,一时间求饶声连连。 李掌柜虽也会武功,但眼下妻子、孩子皆被抓住,不敢随意轻举妄动。他面露恐惧,声音发颤:“大人,手下留 情啊。” 以孟栩的功力,挣脱潜逃确实是轻而易举之事,就算带上碧萦也是不在话下。 可这付让青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若不计后果带着碧萦而逃,那便会被坐实逃犯罪名,必定牵连邬、李两家。 听着他们拿自己家人威胁,碧萦眼中噙着泪,并未想太多,便头一歪,躲避了架在脖子之上的刀锋,又旋身抬脚,将兵卒扫翻在地。 瞬间更多的兵卒向她冲来,碧萦身法轻盈,躲开攻击。 见碧萦被人围攻,孟栩自然是不能袖手旁观、坐以待毙,他轻轻一抬掌便将身旁两位抓着他的兵卒击倒,又将几个冲来的兵卒踹翻在地。 他奔向碧萦身侧,赤手空拳、辗转腾挪,动作干净利落地将那些兵卒击倒在地,伸手将碧萦护在身后。 付让青见状,从马背上一跃飞来。 他高举着佩刀,向着孟栩头顶劈去。 孟栩一边歪身躲开那带着凛冽寒光的刀刃,一边将碧萦轻轻推开,以免她卷入危险缠斗。 付让青横劈竖叉,掠起簌簌疾风,长刀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刺眼的光,带着凶戾的杀气。 孟栩先是移步避锋,空身闪躲。孟栩看着付让青这凌冽的眼神,心中大震,即刻辨认出此人与数月前的杀阮掌门之人极为相似。 二人斗了几十招数之后,孟栩抓住空挡,伸手扣住对方持刀手腕。旋手用力一扭,那付让青手一软,刀也随之哐当落地。 随即二人又以掌相攻,付让青被孟栩掌力震得踉跄后退了几步。 “大人!”叶聪见付让青处于劣势,向着孟栩高吼道,“大胆逆贼,朝廷诏命缉拿,竟敢公然拒捕,打伤朝廷命官。” 付让青抖了抖被震得发疼的肩膀,见孟栩只是神色鄙夷地看着他。 叶知县冷冷道:“孟栩,你若逃走,你可敢担后果?那邬及望此刻应已被捕,正押运回京城候审。可惜了,邬将军一生为国为民,最后却得落个包庇窝藏钦犯之罪名。还有这里的其他人,也皆难逃罪责。” 碧萦听闻爹已被捕,满心担忧,眼含热泪脱口道:“爹!你要把我爹怎么样!” 付让青只是胸有成竹地看着孟栩。 孟栩扫了一眼泪落不止的碧萦,心中虽不甘,却也只能向着付让青缓缓道:“好,我跟你走。” 说毕,几名官兵齐齐冲上,将刀架在他的脖上。 “孟栩!不要!”碧萦的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她想冲向孟栩,却被官兵抓下,又正欲反击,却见孟栩淡定地看着她,温柔地轻轻一笑:“碧萦,不必担忧,我自会逢凶化吉。我等你找证据翻案,救我出来。” 其实孟栩这样说,只是给碧萦一些动力和希望,不想碧萦整日绝望地哭泣忧虑。 他怎会不知,此番前去,怕是凶多吉少,凶险万分。 只可惜眼见将与碧萦修成正果,却被这样生生拆离,心中自会有千万不甘。 付让青露出满意笑意,走向孟栩身侧,在他耳旁低声耳语道:“你现在的功夫好像比那阮延扬还厉害了。” 孟栩闻此言,骤感身上气息热凝,直瞪着眼睛看着付让青。 41. 孟栩的身世 付让青命手下将孟栩押赴回京侯审,浩浩荡荡的人群离开以后,李家院子霎时变得寂然。 碧萦愣愣看着一下空落的院子。 见官兵已将人押走,李掌柜焦愁地问她道:“姑娘,这可如何是好?” 事发突然,碧萦现下虽内心慌乱至极,但想起孟栩嘱咐等她来相救,便强行让自己内心镇定。 孟栩离开九霄派之时,将派内一切事务交托于阮师姐打理。今夜他被捕的消息想必很快便会传开。 掌门被扣上罪臣余孽、逃犯这样的罪名,势必会在派内引发人心惶惶甚至骚动。故而碧萦当机立断,让李掌柜先行派人将消息告知阮语桐,以便她早作应对。 而碧萦自己则立马扬鞭策马,踏着夜色,赶回珞安城。 碧萦一路飞驰,不敢有片刻停歇,到第二日黄昏将至才赶至家中。 及至家中确得,果如那付让青所言,昨夜另一大理寺官员带一众官兵突然四围邬府,并以“窝藏罪臣”的名义逮捕下邬及望,将他向京押送。 平日里喧语不断的府院,此刻却已死气沉沉。 碧萦直奔母亲房内,母亲见是碧萦回来了,忍不住眼底泛红,双臂搂过碧萦,无助地道:“碧萦那,这可如何是好。” 碧萦伸手搀着娘亲的臂弯,将她扶至座椅上。 在一旁的在简轻轻抚着母亲的肩膀,垂眸看着碧萦,眼中满是无奈。 碧萦手掌贴于母亲脊背,温柔地拍着:“娘,我们母子三人从长计议。”又抬眸坚定地和兄长对视之后,再对着母亲道,“娘,您能从头和我们说起,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碧萦顿了顿,用温柔却有力的声音一字一句说道:“爹当年能把孟栩带回家,一定知道什么,现下只有我们三人,请您务必据实相告,我们才好设法营救爹爹和孟栩。” 陆向愉眼带怅然,垂眸轻叹道:“唉,你爹确实是知情人,这件事得从二十一年前说起……” 先帝还在世之时,就将嘉宁公主许配给昭安侯之子骆予钦。 这个骆予钦一表人才,少年将才,两人可谓天作之合,婚后琴瑟和鸣。 然未几,先帝遽然驾崩,太子年方六岁即位,即今圣上。 也是由于新帝年幼,付太后便开启临朝听政,并将朝中大权悉归己手。 政权更迭,权力交替,自古便伴随着流血。 嘉宁公主与陛下其实并非一母亲姐弟,嘉宁公主是为前皇后所生的长公主,其母英年早逝之后,付太后继任为先帝的第二任皇后,后诞下当今圣上。 骆家的昭安侯一爵是其先祖追随太祖皇帝打江山挣来的,太祖皇帝初封三侯,另两侯皆因他罪而被削爵,唯骆家一侯世袭不替,历世不衰,满门得意。 骆氏一门,先帝在时,便已门庭煊赫,一时风头无二。昭安侯骆砚时任大司马,他就是骆予钦的爹。 但这一切在付太后临朝听政后发生改变。付太后迅速提拔付家子弟布列要职,其中就有她的兄长付淮书为中书侍郎,以及她的叔叔付莫然为左卫将军,付氏家族一时极盛。 大司马骆砚为先帝托孤遗臣大臣之一,曾多次上书反对付太后过度干政。 朝堂之上,骆付两族争权,形成两派,呈分庭抗礼之势,付太后野心勃勃,对骆家亦是虎视眈眈,欲除之而后快。 那年冬,容国出兵与北黎决战,容国派方离为大将军,骆予钦为其副将,共率六万兵马出征。而你们的父亲,邬及望,当时是骆予钦麾下一名副将。至于那付莫然,那次并未随军出征。 两军对峙,方将军率主军进军,为分担主军压力,年轻的骆将军便自告奋勇率麾下三千骑兵突袭北黎右翼。 朝廷准了他的请奏,但却命付莫然的女婿程铎军队作为骆将军的后援接应军。 你们父亲追随骆将军,深入茫茫大漠,不料几日之后竟正面遭遇北黎的五万骑兵主力。而北黎率军的正是如今北黎的皇帝,当时还只是藩王贺兰赤。 三千对五万自然是实力悬殊巨大,骆将军死战不降,以少战多,几番打退敌人进攻,敌人损失亦重。 但援军却迟迟不至,我军仅存百余残兵,喋血孤战,死战不渝。 整整十日,眼见弹尽粮绝被逼至死境。 贺兰赤派人来谈,只要骆将军愿投降,愿保其他士兵性命,放他们安然离开。 踌躇三日,为保全一路追随自己的,仅存的百余名士兵性命,骆将军忍痛而决,自己甘为降虏。 你们父亲邬及望便是骆将军牺牲自己,护下的兵将之一。 消息传回京城,朝廷听闻骆将军投降,便以叛国罪关押他的家眷,但由于逃回的百名士兵士兵集体作证求情,朝廷并未对其家眷如何。 以你们爹爹等为首的几名将领共同请求彻查程铎未给予援助之事,得到的却只是轻飘飘的一句,皇上决策失误,让程铎按兵不动。 可皇帝只有七岁,何来的决策?背后决策者是谁不言而喻。 骆家军拼死牵制了北黎主力许久,其虽未取胜,却让北黎主力损失惨重。待我军迷路的主力终于绕后杀来,这时程铎的增援部队便也姗姗来迟从南面与主力汇合,前后夹击北黎主力。 这次两军交锋,我军轻轻松松便大败了北黎军队。 容国迎来一场等待许久的大胜。 在胜利的喜悦之下,无人在意,那整整十三日,骆家军三千士兵如何嗜血鏖战的悲壮。 也无人再去深究,朝廷让程铎按兵不援的这场决策背后到底是为公还是为私。 因最终我军得胜,民众只会认为,当时未施以援兵,不过是战时的一场计谋。 若无骆家军那场以卵击石的孤军死战,生生撕咬开北黎精锐部队的一道裂口,又怎么会有后来我军主力那场顺势大捷? 世人只看见最终的荣光,却不记得,那支残军如何孤注一掷的热血。 而最终,朝廷论功行赏,那见死不救的程铎,同大将军方离一起同受恩赏。 残余的骆家军被收编至其他军营,骆家人皆成为阶下之囚,等待朝廷处罚。 嘉宁公主由于皇室身份,加之又怀有身孕,便只是被留在府中软禁。 其实在众多朝臣的请求下,朝廷原本只是想将骆家朝中有要职者罢免,男丁皆流放。 毕竟确实投了降,加以重责也是为防止后有继者,有损我军士气。 但这其中是否夹杂付家私心,便不得而知了。 而后来发生的一件变故,更是迷雾重重,让人始料未及,难以接受。 三个月后,公主刚诞下骆予钦遗腹子。而同时,曾被北黎生擒的几名小兵 ,突然脱身逃回,并带回消息:骆予钦投降北黎后,竟助北黎训练士兵,演兵布阵,欲倒戈相向我朝。 得闻此消息,太后震怒,下令抄斩骆家满门,但鉴于朝廷中亦有不少朝臣站出力挺骆家,望圣上核实真相。于是,付太后派一小队人马前去北黎边境打探。 但传回来的消息依旧是:骆予钦已反戈,确在为北黎训练排兵。 于是,朝堂哗然,付太后下旨,将骆家满门抄斩,唯留嘉宁公主一活口。 唯留嘉宁公主一活口,便意味着,嘉宁公主刚诞下的那个孩子也将被诛。 不过,在侍卫赶到公主被软禁之地前,公主便与她那名孩子一同离奇消失了。 而骆家其余人,皆押赴市曹斩首。 而后,此事之中,凡为骆家求情的朝臣,皆因各种罪名被付太后清算,从此再无人敢反对付太后掌权,付家逐渐控制了朝堂。 那时你们的父亲因被归入中立派方离将军营下,加上位卑职微,无人在意,侥幸躲过这场血雨腥风。 听着母亲说的这些陈年旧事,碧萦的泪水早就止不住涌出。 她轻声问道:“公主生下的那名男婴,就是孟栩,对吗?” 陆向愉沉重地点了点头。 这便是,孟栩的身世。 碧萦心中荡其各种难以言表的动容与心疼。 一直沉默的在简,这时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母亲:“那骆予钦,是否真的倒戈相向?” 陆向愉神情凝重道:“真相,我亦也无从得知。但你们爹说,骆将军是绝对的忠臣,绝无可能反叛背义,他相信骆将军定是被冤枉的。而且,这事过去后,两军亦多次对垒,都未见他身影,也亦再无他消息,足以证明,那事是无稽谣言。” 原先低眉掩泣的碧萦,骤然抬眸道:“我也相信爹爹的判断。” 碧萦心中难以明说地隐隐作痛,那不是红鸾毒发之痛,而是为孟栩的家人,为孟栩而发的痛。 一想到他的家人沦为政治牺牲品,一代忠臣名将蒙冤受屈,清名尽毁。 孟栩本应为高贵的侯爷、公主之子,但却尝尽苦楚,颠沛孤苦,寄人篱下,自小便受尽委屈。 又想至自己年少时对他不该有的恶意,便更觉心中愧疚与心怜。 如今他好不容易才成为门派掌门,竟又突因身世被告而成为阶下之囚,生死未卜。 想到此处,碧萦便泪水决堤。 碧萦微颤着地问道:“娘,从前你一直对孟栩没有好脸色,又是为什么?” “对不起,碧萦。”陆向愉抚去碧萦脸上的泪水,“我不是不喜欢他,我是在怨恨你们爹爹,竟然将他带回,若是被人发现了他的身世,那是重罪,会牵连我们全家的。我虽然也很心疼他的身世……可是,我更想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由此才对他心中生怨。” 母亲从前的冷脸竟是这般缘由。 但该来的却总会来至,从爹爹决定收留孟栩开始,便注定会卷入这场纷争。 陆向愉缓缓道:“你们爹意外与公主重逢,发现了公主隐居多年之所,因感念骆将军恩情,便由此照顾起他们母子。” “爹和公主不是有一段过往吗?”在简突然想起多年前偷听爹娘对话,脱口而出问道。 陆向愉一脸茫然:“什么过往?” 42. 上京遇火 邬在简见娘这样反应,很是奇怪。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在简又问道:“八年前,我曾在娘你和爹的房外听到过,说爹为了什么旧情人,收留他儿子,不顾自己和孩子……” “简直胡扯!”陆向愉出声制止儿子的话,“什么旧情人,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看得上你爹?” 看娘如此大反应,碧萦相信娘并未说过那话,定是哥哥只听了只言片语便东拼西凑地过来胡乱传话。 碧萦怒目而视着哥哥,在简心中发虚,又向着娘亲继续求证:“那娘你为什么说爹不顾我们?” 陆向愉苦笑道:“孟栩本应与骆家人一同被诛杀,却被公主带着逃出来,若被朝廷发现那必定牵连我们家,故而我说你们爹不顾家人。” 说毕,她带着怨气地看着儿子:“你这好儿子,不仅偷听爹娘说话,还去你妹妹那胡说。”在简听此言自是无言以对。 须臾过后,陆向愉平复了心中之气,又缓缓道:“你们爹爹从前多亏了骆大人赏识与提携,骆大人又为了你们爹这些手下,自己甘为俘虏,身败名裂。这份旧日恩情,你们爹自是铭记于心,故而才会义无反顾地照顾将军遗腹子。” 一场乌龙,却闹得碧萦与孟栩儿时误会重重,只能说造化弄人。好在,孟栩又重新出现在碧萦面前,才让他们不再错过。 一想起丈夫曾多次上书弹劾付丞相,如今落入付家之手,身陷囹圄,陆向愉便忍不住心痛如绞,难以自控地低头啜泣。 而碧萦却一反从前那般毛燥急切,冷静道:“娘你随我进京,你知往情,我们去一探究竟。” 又向着在简道:“哥哥,你在这儿处理军营事务,嫂子已足月,也需哥哥护着。” 在简不放心地道:“娘这个年纪了,让她奔波进京,我于心不忍。” 陆向愉一听被儿子说年纪大,一下来了火气,双手叉腰不服地道:“你娘我十八岁便生了你,现在也才三十九而已,你居然敢说我老?” 在简还想辩解,又听陆向愉不服地道:“再且,我也是有一些拳脚功夫之人,能保护自己周全,你少小瞧我。” 母子三人苦中作乐,几句玩笑,让这紧绷的气氛突然松弛许多。 商定赴京之后,陆向愉又想起一事未说:“这些年,你们爹一直在上疏历数付氏之罪,肯请圣上明断。只是朝中大权是付太后把持,故而就算诸多臣子告状,所言便皆如石沉大海,无人理会。” 在简同碧萦正有些沮丧之时,却听得母亲低声耳语道:“但好在,不久前,圣上派皇城司传话你爹,欲联合朝中正派之臣,共同举证除掉付氏家族。” 碧萦听出了希望,眼中一亮:“若真如此,圣上必定不能袖手旁观。” 嫂嫂锦韵昨夜受惊之后,已卧床休息,碧萦匆匆去探她。她缓缓抚触其肚,轻轻摩挲,满心皆是对新生儿的期待与对家人的担忧。 碧萦温柔地道:“嫂嫂,下次归家后,想必你已诞下孩子,到时我可要好好抱抱孩子。” 锦韵眼亮晶晶,凝眸而视,心中万分不舍:“碧萦,你要保护好自己。” “嗯……” 碧萦只是匆匆与两位弟弟一见,母女二人即踏上未知的上京之路。 究竟能否救下人来,究竟前路是否有希望还是徒劳无功,碧萦心中亦是迷茫。 疾驰数日,行至京城前,母女二人在一驿站落脚。 晚上二人要了一间房,灭了灯,同卧床榻。 俩人怀着心事,辗转反侧。 “碧萦,你也睡不着吗?”陆向愉细声问道。 “嗯……”碧萦内心惆怅着,担心着父亲同孟栩的安危,也是毫无困意。 陆向愉有些悲观地道:“碧萦啊,如果你爹和孟栩发生不测,那你再回头去找冯裕,他一直对你有好感……” “不,我只要孟栩。”碧萦笃定道。 这句话是她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的心声,从前不确定,如今,她想是很确定。 陆向愉怔了怔道:“看来你们这趟出行,已经情相互定了。” 碧萦沉默着看着床幔,那句“我也喜欢你”,她还未说出口,孟栩便被抓去,不知还有否机会让他听着。 “你爹这次中毒,多亏了他倾力相助,若非有他,后果不堪设想。”陆向愉眉间凝着忧色,沉声道,“只是,如今毒还未彻底清除,人就被抓去了,我心中也是发着忧。” 碧萦闻后沉思不语。 忽听外头有人高喊着:“着火了!着火了!” 母女俩警觉地起身,从窗向外望去,只见客栈的低篷处,赤色的火光冲破夜幕。 已有些许人群开始扑救,客栈里很快响起此起彼伏的人声:“快逃!快逃!” “娘,我们也逃。”碧萦拉着已拿起包袱的陆向愉就往门外逃。 突然几个黑衣人,不知从何处蹿出,冲进屋内,拿着剑就向着母女二人劈去。 碧萦一手推开母亲,一手从桌上拔了自己的剑,与黑衣人打斗了起来。 陆向愉也当即拔剑与黑衣人对峙起来。 屋内灯光灰暗,几人缠斗着不分伯仲。 打了好一会,陆向愉因久未练功,被黑衣人一脚踹地,碧萦执剑向前护住母亲。 只是对方人多,仅靠碧萦一人难以抵挡。 他们杀气腾腾,招招狠戾,眼见着碧萦就要落了下风,千钧一发之际,冒出几名玄色身影,招法凌厉,分工合围,很快便击败了黑衣人。 一名黑衣人见难以得手,便将一只烟雾弹炸向地面,趁着烟雾缭绕遮眼,几人便慌忙奔逃无影。 待烟雾散去,碧萦才看清,面前是四名穿着官衣之人出手相救。碧萦先扶起母亲,又向着几名救命恩人道:“多谢各位相救。” 此时,楼下有人喊着:“火灭了,火灭了。” 看来,那火是那些黑衣人为了不让人听见声响,掩人耳目放的。 为首一名救人者向前一步道:“二位可无恙?” 碧萦拍拍身上的灰,柔声道:多谢几位大人相救,你们是?” “我们是皇城司都使,奉命来接二位进宫。”为了打消母女二人的疑虑,这位大人边说边亮出一块印有“皇城司”的令牌。 “皇城司?”母女二人定睛看后便异口同声地道,脸上皆露出疑色。 “方才,定是付……”陆向愉又怕说错了话,闭了口。 但那位大人却一副了然的表情道:“有人想见二位 。” “圣上?”碧萦试探地问道。毕竟,除了皇上谁能叫得动皇城司的人。 那位大人并不言语,只是淡淡一笑:“二位请跟我们来便知。” 碧萦与母亲在四位皇城司大人的庇护之下坐着马车向着这京城的中心——皇宫驶去。 至城门口,皇城司大人掏出令牌,那城门侍卫便立即予以放行。 母女二人下了马车,在宫内步行。只见这赤红宫墙蔓延连绵,雕楼玉砌处处彰显华美气派。 巍峨恢宏的寝宫接片相连映入眼帘,碧萦好奇地东张西望。 “真是开了眼界了。”母亲在碧萦耳边嘀咕着。 碧萦抬眼看着这高墙宫阙不由地想,若不是家遭变故,以孟栩的家世背景,恐怕自小便能是这宫中的常客。 走不多时,便到一宏伟森严的宫殿门口,只见殿上的额匾写着“太极殿”三个字。 碧萦愣了愣神,这样普通的自己竟然也有幸能一睹圣容? “二人,陛下已在殿内等候多时。”那位皇城司大人又道。 碧萦母女便随着大人的指引进入宫殿之内。 殿内一身着龙袍、目光如炬的男子已坐在中央,他身旁站着一年轻太监。 几位皇城司大人见到他,躬身行礼道:“陛下,人已安全护送到。” “你们先下去吧。”皇上对着他们几人挥挥手,那几人便应声退下。 “参见陛下。”碧萦与母亲急忙跪下道。不知见陛下要什么礼数,总之先下跪再说。 只见皇上端坐于殿正中央的御塌之上,锐利又深邃的目光透着高贵的威严,道:“你们就是邬及望的家人?” “启禀陛下,是的。”碧萦不卑不亢地答道。 “起身吧。”皇上还未抬眼,便道。 碧萦扶起母亲,抬眸见陛下大概也就二十几岁的样子,但脸上却带着超脱于年龄的、不怒自威的沉练神情。 从前只觉得这孟栩少年老成,没想到这陛下却更是如此沉稳不凡。 说起来,陛下算是孟栩的舅舅,难怪二人眉眼和神情似确有好几分相似。 皇上自御塌上而起,徐徐走向碧萦。 “你们可知朕找你们二位前来是何用意?” 见天子近在眼前,碧萦也毫不怯懦道:“臣女猜测陛下是想出手相救家父同,同孟栩。” 皇上一抹淡笑道:“孟栩是皇姐的孩子,他是你未婚夫,咱们也算有些亲缘关系。” 碧萦听到皇上这样说,倒是有些慌了神色:“臣女不敢高攀陛下。” 皇上轻轻一笑,又向着陆向愉道:“邬夫人。” 突然被皇上点了名,陆向愉先是一惊,又诚惶地应道:“臣妇在。” 皇上道:“邬大人是否有同你提及,这些年他多次上书历呈付氏家族之罪?” 陆向愉低头应答:“臣妇略有耳闻。”若不是因为邬及望这样上书,付淮书也不会对他暗下毒手。 “但这些年,太后垂帘,国舅擅权,朕虽贵为天子,凡事却不得做事。如今终得亲政,该了的账,该清的罪,也该一一了结。” 皇上的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碧萦偷偷抬眼看他,只见他眼神坚定如威,令人灼目。 43. 清算奸佞 碧萦见陛下如此说,连忙屈膝跪倒在地,正声表态道:“臣女愿赴汤蹈火,尽己所能助陛下谋成大业。” 陆向愉见状,亦随之下跪。 皇上神色沉静地对着她二人道:“请起。” 他的眼眸透着冷冽的寒光,但寒光中却有明焰炽亮。 碧萦有些担忧地道:“陛下,臣女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陛下只道:“说。” “家父同孟栩现皆由大理寺关押,那大理寺卿是为付丞相……之子,付让青。臣女有些担心二人安危。”碧萦犹犹豫豫地说道。 陛下表神情沉稳:“昨日邬及望同孟栩二人已先被押至京城,为保护二人,现案子已提由三司会审,并交由皇城司同刑部共同看守他们,你也不必担忧。” 碧萦未料皇上已筹谋妥帖,事事周密,又连忙感恩戴德地跪下谢恩。 陛下却只是扬了扬头,傲声道:“朕不喜只说几句就下跪谢恩。” 碧萦连忙起身答道:“是。” “尔等此番入京,着实凶险,倘若被付家抓去,以此要胁,逼迫邬将军及孟栩伏罪,此绝非朕所愿见,故而朕会遣人护卫你二人安全。” 碧萦知皇上是怕她们母女来京添乱,便扬声应道:“遵命。” “邬及望同一些朝中小臣,告的不过是一些对于付家来说,不痛不痒的小罪,舅舅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又倚老卖老便能敷衍过去。”陛下话未落,便向前逼近了一步,低着头威严地看着碧萦,“但若能以陷害忠臣来落他的罪,那就可定其褫职抄家之罪。” 碧萦听此话后,心安落地许多,但圣上这冷冽语气,也不免让她一阵发慌紧促。 都说帝王无情,圣心难揣。 谁能想到皇上表面与自己舅舅甚是亲密,实则却欲置之死地。 也可见陛下欲要将大权重夺手中之决心坚定不摧。 沉默片刻,皇上淡淡道:“也许这翻案,还需你的助力。” 碧萦茫然地看着陛下,心中还未理透此话之意。 只见陛下已徐徐踱步,回至御座,神色莫测。 他又缓声对着身侧的太监道:“传话让陈来进殿。” 那太监按着陛下的吩咐,从殿外请进一人。此人便是先前救下碧萦母女又带他们进宫的那位皇城司大人,原来他叫陈来。 陈来对着母女二人道:“请随我来。” “谢谢陈大人。” 碧萦回头望了望高高在上的皇上,他神色自若,对于这场朝堂执权之战,应是胸有成竹。 把持朝政多年的付太后离世之后,陛下的勃勃野心终于初露头角,清算付家,夺取真正的大权,只是这个男人的盛世江山的第一步。 皇上镇定从容地望着碧萦母女远去的背影,口中淡淡念道:“孟栩,娄梦。” 娄梦是嘉宁公主的名字,皇室姓娄,嘉宁公主公主单名一个“梦”字。 而她带着遗腹子隐居之后,给他取姓“孟”,大概是也是从了自己的名。 毕竟,不管是“骆”还是“娄”,对于他们来说,都不能再用了,否则容易招人耳目。 这次付淮书选择大张旗鼓地抓下二人,便是想杀鸡儆猴,借由排除异己,让朝臣知晓,与他为敌之下场。 这二十年来,付氏专权,独霸朝堂,朝中文武半出其门,非其亲信,便即家戚。其虽权势滔天,但却不知收敛。 如今,陛下欲要亲政收权,必须保下邬、孟二人,并一举对付家定罪。 这场无销烟之战,陛下自是不能输的,不能让选择站边自己的朝臣寒心。 此事关乎皇权重回己手之成败。 碧萦母女随着陈大人出了宫,进了一空荡府邸之内。 此府邸乃皇帝在宫外的雅致别院,也是皇上亲准让母女二人暂住,以便皇城司的侍卫驻守保护。 陈来带母女二人进府一番介绍,最后领着二人回房阖上门,确定无人偷听才神色肃然地郑重道:“孟大人同邬大人皆被付让青抓拿羁押之后,皇上为防付让青杀人灭口,便派皇城司半路截住,一路将其二人护送至京,现又命三司会审,意在制衡,以防私断。” 碧萦眼中满是真切感念,诚挚地道:“陛下有心了。” 陈来接着道:“昨日陛下已接见了邬大人与孟大人,相谈甚久。” 碧萦同母亲都惊讶地侧目看向陈来,只听他深肃地道:“陛下让我同二位传话,今夜可安排探监。” 幸福来得太突然,陆向愉喜出望外地道:“真的?陛下真这么说?” 陈来确信地点了点头。 陆向愉紧紧扣住自己交叉的十指,仰着头自言自语道:“陛下真是有心了,皇恩浩荡啊。” 原以为此番入京凶多吉少,未想到二人风尘仆仆入京后,竟有幸得皇上相助庇护,思之犹觉如梦。 碧萦表情沉稳地对着陈大人道了谢。 遇事之后仅仅几日,碧萦便如脱胎换骨,性子竟然变得沉稳内敛许多。 她心中还在思忖着陛下之言:也许还需自己助力? 陛下竟需渺小的她来助力? 在她还在沉思之时,陈来看出她面上的忧色:“邬姑娘,陛下让我把已知事情先转述于二人。” 碧萦狐疑道:“什么事?” 陈来不紧不慢地道:“今早刑部先审,陛下得到一个重要人证,此名人证,我想邬姑娘也是相识的。” 碧萦急促问道:“何人?” 陈来轻轻挑了挑眉:“就是此番告发孟栩为罪臣余孽之人,彭寒时。” 碧萦闻言,不禁浑身一颤。 她已快忘了在九霄派内与彭寒时的恩怨。 当时被他逃走,未料到之后 竟惹出如此之大之事。 “彭寒时?碧萦你识得此人?”陆向愉看着碧萦震惊的神情。 碧萦蹙着眉点了点头:“嗯,他就是向爹下毒的黑衣人,是付淮书的人。” 陆向愉闻言,惊诧地抚了抚自己的胸口。 碧萦困惑地抬眸看着陈来,接着问道:“陛下如何得知为此人告密?又如何逮捕下此人?” “陛下得知有人告发,下令大理寺若是收无凭无据的匿名告发,皆不准逮人。故而付淮书只得派一手下顶了彭寒时之告罪,但其中漏洞百出,被陛下所否。随后陛下派皇城司亲查,将其拆穿。至于最后如何逼得付大人交出真实告密者,自是用了一些计谋。” 碧萦深深吸了一口,为皇上的算无遗漏,思路周密而感叹。 皇上如整盘棋局幕后的执子者。 蛰伏多年,翻手置局,覆手落子,步步精心谋划,你我不过棋局之中小小的棋子。 而这付淮书着实是不自量力,自以为能搅弄风云,却不知,陛下已然藏于风波之后,精心铺排整场,俯瞰全局。 碧萦愁思道:“那又为何,他会知晓这些?” 陈来缓缓而述:“我们皇城司对其严刑拷打至半死之后,他才松了口道,此事为他在九霄派偶然听知,原来那前掌门阮延扬就是当年救出孟栩同嘉宁公主的死士之一。其先安顿公主隐世而居,但公主却很刚倔地独自带着孩子消失了踪迹,他们自此便失了联。多年后阮延扬又与少年孟栩不意重逢,从他所带玉佩及胎记,加之家世遭遇推知,其母为遁世的嘉宁公主。” 听闻陈来的所述,诸事便串起了一个连环。 怪不得阮掌门一直如此偏爱孟栩,甚至将掌门之位传予他。 江湖之上早便有所传闻,当年九霄派创始人能创立门派,离不开骆家的鼎力相助。 若此事为真,那阮掌门将掌门之位传于孟栩,便是“物归原主”。 碧萦脱口问道:“那阮掌门之死,应与付家也有关系。” 陈来赞同道:“确实大有可能。这付让青,功夫高绝,融汇百家之长,看来没少从江湖之上窃取他派武功。” 陆向愉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一会儿看看陈来,一会儿看看自家女儿。 碧萦想来若从死士之手探知,亦可能获得些许线索,便问道:“既然嘉宁公主有死士救出,那这些死士受何人之托,又是否知晓付家嫁祸骆家内幕?” 陈来拱手拒绝道:“是朝中与骆家有莫逆之交的忠心之臣,但如今他已病逝多年,也不方便告知姑娘了。” 碧萦微微低着头:“是我多言了。” 何事能让她知晓,何事不能让她知晓,圣上早有定算,已是滴水不漏。 这不能告知之人,碧萦心想,或许根本未离世,而是陛下一隐招,也许,在关键时刻能给予付家致命一击。 44. 探监 午后,付淮书称有事秉奏,进宫请见皇上。 宫娥引路,带他至后花园雅厅处见到了皇上。 只见皇上面前已铺上一空荡棋盘,正待落子。他缓缓抬眸,神态悠然道:“舅舅,陪朕对弈?” 君臣虽有别,但皇上这声舅舅却让付淮书恍了神。 付淮书还欲推脱,皇上不却由分说地摊手道:“舅舅,有什么要紧事待会再说,先陪朕下会棋。” 皇上此刻笑脸盈盈,一改先头见碧萦母女之肃颜。 只是这笑有几分真,便难得知。 付淮书虽记挂政务要事,但也不好推辞圣意,只得安静落座。 半个时辰之后,皇上的白子已大有围攻付淮书的黑子之势。眼见即将得胜,但皇上指尖却始终轻轻捻着棋子,久久未落下那决胜的最后一子。 见棋局大势已去,付淮书面露窘色道:“皇上,你赢了。” 但皇上却依旧未将这最后一子落下。 他突然将那枚在指尖摩挲许久的棋子掷入棋罐之中,眸光凝视付淮书,淡淡道:“舅舅,你可知朕最崇拜的是哪两位皇帝吗?” 付淮书不知他这外甥所言何意,困疑地看着他:“陛下雄才伟略,恕臣愚钝,不敢窥知。” 皇上轻挑眉头,一字一句道:“朕最喜汉武帝与唐高宗,并以他们为榜样。” 付淮书不禁后背一震,冷汗直流。又见皇上正神情冷静地看着自己,那眼神虽表面看似春风和煦,却如一利剑般穿刺而来。 付淮书又怎会不知,自己这外甥说这话是何用意? 这汉武帝和唐高宗确皆是大有作为之帝,但除了政治上的丰功伟绩之外,二人还有一个共通点—— 他们二位掌权之后皆不留情面地将自己的亲舅舅置于死地。 付淮书自然是洞明圣意,便匆忙惊慌下跪道:“臣愿为陛下鞠躬尽瘁,致死不渝。” 皇上只是淡淡笑道:“但愿吧。”再挥手示意其起身。 刑部监狱。 碧萦与母亲随陈来秘密至刑部监狱探监。 孟栩与邬及望正同被关于一间牢房之内。牢房昏暗阴森,冷意彻骨,四处皆透着潮湿霉气。 陆向愉见到丈夫狼狈模样,未语泪先流。 碧萦安抚地轻轻拍了拍母亲肩膀,抬眸间与孟栩眼神相撞。 一别数日,向来面若冠玉、风姿卓绝的他,此刻却是满面憔容,憔悴难掩,疲惫尽显,模样看着令人心疼。 连日压抑在内心的牵挂,碧萦本应在此刻与孟栩诉说千万,可不知为何,四目相对之时千言万语却只化作沉默。 碧萦哑了言。 她移眸见到父亲黯然凋敝的神容,更是担忧不已。 邬及望怜惜地道:“向愉,你怎么从珞安城跑到京城来了?” “我担心你嘛,你这死老头子,可不能死啊。”陆向愉边说便掩面而泣。 邬及望不知所措地道歉:“对不起害你们担心了,是我不好。”又伸手从牢栏穿出,轻轻抚摸着妻子的头顶。 “我可害怕极了,没有你,这个家可怎么办。”陆向愉越发伤心起来。 见父母二人情意绵绵,碧萦局促地移开视线。 视线又再次落在孟栩脸上,她只得心照不宣地移目他处。 孟栩望着轻声道:“碧萦,对不起,害你担心了,还牵连你家……” “你没错。”碧萦不假思索冲口道。 说完又凝眸看着孟栩,神情动人。 不知心中千言该如何启口。 那日,孟栩问她,是否也如自己喜欢她那般,我喜欢自己? 碧萦当时沉默不语。 还未捋清情丝,与孟栩倾诉情愫,就眼睁睁见他被人抓去。 自他被抓,便觉身旁空落。她日日惦记,朝思暮想着相处的点滴,情不能控,也便因此确定了自己心意。 今日在牢房之中见到他,自然是万分心疼。 碧萦不顾父母在身旁,只对着孟栩温声道:“孟栩,等你被免罪释放,我们就成婚好吗?” 孟栩瞳孔一怔,显然未料到碧萦竟然当着她父母面如此直白坦然。 陆向愉听到女儿此话,也是停止了抽泣,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偷偷抬眼侧耳偷听。邬及望便后知后觉地静静旁观。 见孟栩未应答,碧萦羞红了脸,不满地催促道:“孟栩,你说话。” 看着碧萦娇憨的神情,孟栩故意垂眸缄默不语,满眼温柔地看着碧萦。 “我生气了。”碧萦有着急躁地道。 半晌,孟栩才语意温软道:“上次你就这般沉默对我,现下能体知我那时心之急切了?” 碧萦闷声道:“那我不同你成婚了。” 孟栩见碧萦这般神情,却依然笑而不语。 他后退几步,俯身仰面,懒洋洋躺于草垛之上,头枕双手,仰首凝望着牢顶。 碧萦欲哭无泪地道:“你什么意思吗?” 孟栩一副看透生死的模样:“我也不知我能否出去,不敢轻易应允你。” “乌鸦嘴!”碧萦怒道。 孟栩云淡风轻地道:“若我不测,不忍耽误于你。” 孟栩最会捉弄碧萦,好不容易得知了她的心思,又怎会轻易放弃? 他不过参透人性之后故意这般说,让人忘不掉的往往是未得到的那人,他越是为她考虑,越是会让她念念不忘。 他故意垂头说自己若有不测,意在让她惦记不已。 至于洗清冤屈之事,自从见了皇上之后,他便已看出陛下非简单之人。 陛下心有城府、运筹帷幄,若是答应了会保下他们,想必会有办法做到。 碧萦一脸真挚道:“那我就为你守寡。” 孟栩神情无奈:“邬大小姐真会说话……” 碧萦又问道:“那你还有什么想同我说的吗?” “你以后几日,少一些想我,我这几日,日日 毒性发作,疼得不行了。”孟栩嘴里虽说着埋怨,心里却抑制不住得意。□□痛就痛罢,能确认她心意,便是真去见了阎王也不遗憾了。 碧萦娇嗔道:“活该,你之前可没少让我受罪。” 孟栩:…… 孟栩:“我特意隐着自己的情绪,不让你毒性发作,你就这么报答我?” 碧萦:“我不会隐藏情绪,你这个木头脸教教我。”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你来我往。 邬及望在一旁看着斗嘴的一对,心中不免有些有些焦虑。 一朝入狱,不知生死如何。 虽说期盼着皇上能赢下这局,让他们二人重获自由,但邬及望其实对此心中亦无底数。 碧萦与孟栩斗气之后,才言归正题道:“爹,陛下有与同你们说过替骆家翻案?” 邬及望叹了一口气道:“嗯,只是过去久远,若想翻案,还有些艰难。” 碧萦却并不觉丧气:“我相信陛下的谋算,定是心中已有把握。” 躺于草垛之上的孟栩突然沉肃开口道:“碧萦,我死不足惜,只是不愿你与北黎有什么瓜葛。” 碧萦半分也听不懂地道:“你莫名其妙地在说什么?” 邬及望也侧头看向孟栩。 孟栩心中隐隐作忧,知晓碧萦为了救他们,什么都愿意做。 他心中涌上不详的预感,好像已知晓什么般,语气不容置诼:“总之,我死不足惜,望你莫因我委屈……” 碧萦朝孟栩翻了个白眼,不明所以地道:“就你不怕死的,动不动要死,我爹爹也等我来救呢!我爹可不能陪你去死。” 孟栩安慰道:“你爹爹不过最多能落个弹劾朝臣,窝藏逃犯的罪名,这罪名顶多被流放,不会死的。” 邬及望:…… 孟栩心中暗暗想着,许是自己多疑了,也许,圣上照顾她们母女,只是单纯地想保护她们母女。 虽如此想之,但他眉眼之间的浓浓愁丝却始终难以消揉。 “孟栩,这个给你。”碧萦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东西。 孟栩轻轻抬起眼皮,看着碧萦:“什么?” “我的信物,给你睹物思人用。”碧萦伸出手,掌心向上舒开,只见一莹润翠绿的小玉佩静静躺于她掌心。 邬及望与陆向愉闻言便忍着笑意,偷偷对视一眼。 见碧萦直直抬着手,孟栩连忙起身,走向碧萦,从她掌心收起玉佩,藏于衣襟,眼神珍重地应道:“好。” 孟栩微微停顿后,骤然郑重道:“你走过来些。” 碧萦虽有困惑,但仍然照着做了。 孟栩微低着头,突然将唇覆在她的额间,留下轻轻一吻。 碧萦羞得面颊通红,慌忙低下头,长睫颤动,不敢抬头跳动。 身陷囹圄,处境艰难,这一吻便也可视为定情。 邬及望同陆向愉皆瞪大了眼,又惊诧又窃喜地瞧着女儿同准女婿。 45. 艰巨任务 翌日,碧萦奉旨独被皇上召见。在那恢宏肃穆的太极殿之内,碧萦又见到了皇上。 碧萦看着皇上脸上挂着的那了然于胸的淡淡笑意,有些恍惚,只觉得他那神情确与孟栩极为相像。 这便是民间常言的“外甥像舅”吗? “见到你爹和孟栩了吗?”皇上语带关心。 碧萦边点着头,边应声道:“是的,多谢陛下恩点。” 皇上脸色臣冷地又道:“邬碧萦,你昨日说愿赴汤蹈火,此话为真?” 碧萦想起昨日言语,坚定地道:“臣女确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上轻轻一笑:“赴汤蹈火倒不用,确需要你的助力。” 碧萦心中又喜又惊,喜的是自己能帮上忙,惊的是陛下如此有手段,竟然有需要她这小小人物出力? “有你此言,朕便可放心。”皇上舒了舒眉眼接着道,“我想借由北黎五皇子对你的情义,让你趁此机缘,探得当年骆予钦将军叛敌的真相,帮助骆家翻案。” 皇上轻飘飘的语气,好像在说一间轻而易举的事情。 碧萦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疑心是自己幻听了。 见碧萦那不自信的神情,皇上却是胸有成足道:“朕会遣派一人陪你去北黎。”他背过身,双手负在身后,用辨不清语气的低沉嗓音道,“此人,原是我安排进邬府的暗卫,她本就为府中丫鬟,与你同去北黎,定不会引人怀疑。加之身手了得,足以护你周全,保你无恙。” 碧萦眼神呆滞,愣愣地问:“陛下所说的是哪个丫鬟。” 皇上转身道:“我想,你应也与她相熟,她叫欣儿。” 欣儿来邬府约有五年了,陛下难道是从五年前便开始布局? 细细思来,欣儿确实比其她丫鬟机敏许多,至于其身手,碧萦却从未觉察。 欣儿这么多年,潜在邬府到底是奉命暗中保卫,还是暗中监视?碧萦越来越看不透眼前这皇帝的深不可测。 “陛下,臣女担忧自己有负您托。”碧萦对自己毫无信心,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朕从前便派人与北黎过交涉过,希望能提供骆将军投北黎后的真实录载。”陛下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但被他们推脱拒绝了。” 若没有北黎的证实,如果能为骆家翻案? 但为何陛下竟觉得,邬碧萦她一个女子在北黎皇子那有此份量,能影响政治决策? 皇上继续道:“北黎皇帝半月前病入膏肓,命五皇子贺兰端以监理国事,现北黎朝中大事,皆由其做主。” 碧萦喃喃兀自道:“贺兰端以?”那个她曾经的朋友,如今竟已成为北黎国的真正当家者了吗。 皇上直言道:“他喜欢你。” 碧萦一时慌了道:“陛下……” 皇上只是不在意地一笑。 碧萦不明所以地看着皇上:“陛下,国家大事绝对儿女情长之小事,臣女恐怕……” 可她转眸见皇上锐利的眸光,不由地有些惊怵地止了口。 碧萦也不知自己最后是否应允了此不可能的差事的,出宫的一路上,她想着昨夜孟栩同她说的。 不想她与北黎扯上什么瓜葛。 她此刻才知晓,孟栩之意。 是否他已猜测到皇上欲何所为? 深入他国,她是半分把握也没有,但为了孟栩与爹,她便只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算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待她心事重重地回到别院之内,见母亲火急火燎地对着她道:“碧萦,我同你说些惊天大事。” 碧萦神色紧张:“什么事?” 陆向愉眼中亮晶晶地道:“欣儿竟然是皇上的人。” 碧萦顿时心头一松,寻一把椅子坐下,才缓缓道:“娘,我已知晓此事了。” 陆向愉凝着眉头问:“你早就知道了?” 碧萦不自觉笑了起来:“我方才进宫才得知的。” 二人说话间,欣儿如常般穿着一身素衣,突然端着茶水出现在面前。碧萦惊诧不已地看着欣儿:“你怎么从珞安来了?” 欣儿眼中透着英气:“是陛下让我恢复身份,保护夫人小姐安全。” “恢复身份?”碧萦疑惑道,一边接过欣儿递来的茶水,一边扶着她坐下。 只听欣儿肃声道:“皇城司卫侍,谢欣。” 碧萦眼中闪着崇拜,拊掌称赞:“好,派头啊,欣儿。”欣儿只是露出云淡风轻的一抹笑。 碧萦不由地上下打量着欣儿,虽还是那个模样,可恢复身份之后其气质神态明显迥然不同于昔日。 难怪欣儿办事素来稳妥,让人放心。原来她这么多年只是屈身在邬府罢了。 碧萦转瞬又沉声问题:“陛下接下来,有何筹谋?” 欣儿只是沉声道:“陛下,他自由安排。” 碧萦滞怔地看着欣儿,这些层层叠叠的事接踵而来,千丝万缕,自己内心一时已然乱作一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这两日碧萦听闻,北黎使臣赴京,议两国继续互市之约。 一行北黎胡人使臣浩浩荡荡入京,好生热闹。 好些好奇之人,便蜂窝般跑去街上围观,虽欣儿也拉着碧萦欲去也凑一凑,但还是被碧萦以没有心情而拒绝了。 不过第二日,皇上突然传唤碧萦,这次皇上诏令与她共同进宫的不是她的母亲陆向愉,而是欣儿。 内侍领着她进太极殿内,可殿内此时却空落无人。 只听内侍道:“请姑娘在此等候。”,然后引碧萦与欣儿在空位坐下等待。 “谢谢您。”碧萦轻声道。 时光流逝,碧萦苦等多时,仍不见圣上踪影,不安焦灼之感逐渐漫上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内侍却来道:“邬小姐,皇上有旨,请您回去。” 碧萦虽内心疑惑,却也只是点着头道:“那劳烦您带我们出宫。” “这边请。”内侍引手道。 今日出宫这条路,不知为何,格外漫漫迢迢。 现已是秋末要转冬日了。 天已入寒,寒风冷冽扑面,碧萦搓了搓手,将衣襟拢起。 远远却撞见规整的北黎使臣车队正缓缓有序出宫,两侧依仗列兵。 她停下脚步,驻足观看。 那车队里头,带头的那人,突然抬手掀开车子锦帘,不经意间,四目与她遥遥相接。 碧萦细细瞧去 ,怔了神。 此人不正是,北黎的五皇子贺兰端以吗? 久未见面,他依旧那般剑眉星目,带着凌厉冷酷的俊朗,灼灼的目光直逼人心,让人不敢移目。 曾经二人是真心好友,那段时间端以化名胡牧,偶得碧萦相助,也就此结下缘分。 而此刻,他们却表现得极为生疏,好像从未认识那般。 碧萦愣神在原地之际,却被内侍公公催促道:“邬姑娘,快走。” 她这才回过神来,低头快走。 虽未抬目,可她却能清晰地感知到端以那炽热的目光一直紧盯自己,不禁让她浑身局促不已。 贺兰端以并未想到,在容国的皇宫之中竟还能再遇见碧萦。 他这人向来想要什么便会去争取。 对碧萦是如此,他不在乎曾闹得轰轰烈烈地异国求亲。 而对皇位亦是如此。 若说出身,他是几名皇子之中最不起眼的,母亲是无家世背景的汉人。 这几年他凭着自己沉稳干练与隐忍蛰伏,让父皇终于明晓,只有他才是几名皇子之中最可信赖托付之人。 其他皇子,或是心浮气躁,私心短视,行事偏颇不堪重托,或是沉迷酒色,毫无问政之心。唯有他,周全有度,凡交办之皆妥善办结,终取其信任,得当监国之任。 既已重逢,他终究是年轻气盛,止不住念头,一时冲动,便下了马车,不顾随从阻拦,在众目睽睽之中,缓缓走向碧萦。 碧萦不经意间抬头,竟然看到端以已近眼前,她惊诧得双目圆睁,不敢相信眼前之景。 本在此偶遇就不可思议,他竟不顾旁人口杂,也不顾分寸礼法,独独向自己而来。 端以压抑内心许久的情愫终于按耐不住,翻涌而出。他在碧萦面前停下脚步,嗓音低沉道:“邬小姐,好久不见。” 碧萦闻言,足下下意识地顿住,心头一震。 风吹乱着二人的鬓发,也吹得二人心上凌乱。 碧萦缓缓地抬着头,只见他眼神含情,眉峰却带着锐气。 她有些发怵地应道:“确实是好久不见了……”不知为何,看到她竟然心中有些惶惶不安。 “我给你的信看了吗?”端以直言问道。 碧萦眼神躲避,不敢应话。那封信,她其实从头到尾都未曾看过,但从山贼以及孟栩口中,她大概知晓,那是端以对她表白的信件。 见碧萦闪躲的神情,端以误以为她是见过信,对他回绝的尴尬之态。 端以眉头紧皱,向前一步,靠近碧萦,低语道:“那日我在桥头等了你至第二天天明,之后大病了一场。” 由于天气太冷,端以说这几句话之时,白气从他唇中漫出,袅袅浮在她眼前。 毕竟是未亲见过信件,碧萦全然不知他这话何意,怔怔着看着他。 端以自嘲般冷笑一声,转身便折返回车队内。 他心中已有答案,自己付出真心却始终未得回应,今日她的反应已足以让人心死。 碧萦呆在原地许久,端以也未再回头。 欣儿走上前来,催促道:“小姐,走吧。” 碧萦这才回过神来,快步向前走去。 46. 误入虎穴 这日,向来稳重的欣儿却一反常态地主动催着碧萦去赶那寒灯会。 案子还在审理之中,而碧萦却毫无头绪,心情便极具低落,对出去玩逛更加兴致全无。 不过最终还是耐不住欣儿兴致勃勃的劝说,只得宽慰自己暂且放纵一番去苦中作乐也罢。 跟她们二人一同出行的,还有两名皇城司的侍卫。 入冬之后,各地会按照民俗举办一些活动,京城这边,便是寒灯会。 街上熙熙攘攘,笑语喧嚣,热闹非凡。 只见那长街两侧挂满了手扎笔画、形态各异的纸灯,璀璨得如点点星光。 万灯齐明,一眼望不见头。 看着这些嬉笑无忧的人群与灯影摇曳的纸灯,碧萦这些日子不好的心情,竟也在此刻消散许多。 她入神地在街上逛了好一会,全然未注意到欣儿在与侍卫交头接耳,似在暗暗谋算。 在一处花灯摊前碧萦驻足许久,手上轻轻摸着漂亮花灯,饶有兴趣地向老板问道:“这个几个钱?” 在得到老板答复之后,爽快地付了钱。 她提着花灯,细细观摩,那细致水墨的勾画,栩栩如生,若是能与孟栩同提灯赏街,不知他又会如何找茬打趣自己。正想得入神之际,蓦然回首,竟在灯火阑珊之中与贺兰端以的目光猝不及防地相接。 今日他一身汉衣,隐于人群之中,并不招眼。 今夜端以其实只是想来体感一下汉人的节日氛围,却未想到茫茫人海,与她就此相遇,确实是巧。 二人皆有默契地凝眸不语,久久未发一言。 端以先倏然转身离开,碧萦便也朝另一方向接着去逛。 但端以仅仅走了两步,便又回头去瞧,映入眼帘的,却只剩碧萦渐渐远去的背影。 …… 碧萦并未把方才的偶遇放在心上,又与欣儿一同逛了起来。 不料欣儿拉着碧萦竟走错了路,至一三面死墙的胡同之内。 转身发现,皇城司那两位侍卫已不见身影。 欣儿平静道:“约摸方才人群冲散了,没有跟上。” 碧萦讪讪:“他们这也太外行了。” 二人正欲撤步离去,却忽然从天而降数名黑衣蒙面之人。 欣儿机敏地将碧萦护在身后,双目炯炯而视。 碧萦警觉地问道:“你们,是付淮书派来的?” 黑衣人并不应答,不由分说地便举刀向她们砍去。 欣儿从袖口抽出短刃作为武器,碧萦也将腰中软剑拔出迎敌。 身后巷口处,人声如潮,无人在意这昏暗的巷中的打斗声响。 黑衣人刀锋凌厉,身影极快,一攻接着一攻向二人劈去。 欣儿确是深藏不露,以一对四,也是不落下处。 碧萦身手本就极为矫健灵敏,对付两名黑衣人,也是游刃有余。 双方周旋了数十招,皆有来有往,不相上下地僵持着。 不料欣儿却突然失手,被直接踹倒在地。她倒地后捂着胸口,两名黑衣人立马将刀齐齐架在她的肩上,胁迫着她不敢动弹,束手就擒。 从与欣儿对战那抽身而出的两名黑衣人马上围拢碧萦而来。 原本应付裕如的碧萦却立刻变得应接不暇起来。 眼见即被擒拿下,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喝斥:“谁人在此!” 随之阵阵沉稳有力的奔足之声从后传来,几名大汉直奔而来。 碧萦一时错了神,只觉得脖间被黑衣人重重一击,她恍惚地一踉跄,脚步不稳,直直往后倒去,撞进了一人结结实实的胸膛之内。 那人稳稳将她接入怀中。 碧萦眼皮沉重,昏迷之前,瞅到了搂住自己之人,只见他眉峰紧锁,神色焦忧。 “端以?”碧萦喃喃道。 …… 碧萦昏迷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上下起伏颠簸。 她霍然坐起,环顾四周,原来置身于一马车之内。 只见车内宽敞华丽,鎏金镶边,雕花精工,非寻常之车。 一同在车内坐着的还有两人——欣儿、贺兰端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披着一件狐裘斗篷。 欣儿见她苏醒,才挤出和善笑意,亲切地搂着她手臂,和煦道:“小姐,你终于醒来了。” 碧萦问欣儿道:“我昏迷了几日?” 欣儿答道:“小姐,三日了。” 端以则严肃地从上一下打量着碧萦。 碧萦缓缓将眸光转向端以:“多谢五皇子救我。” 但端以只是生疏地朝她礼貌性地笑了笑。 他从前用化名与碧萦相处之时,性子活泼,为人爽朗。可这次再重逢相见,他却变得沉静寡言,碧萦对他这样的变化也是觉得陌生得很。 也许他在恼自己拒婚之事。 但那又如何呢,碧萦对他赴异国求娶自己之事并不买账。 至于朋友? 看他今日这副臭脸应是也不愿意好好继续来往了。 碧萦心道是,反正我也不稀罕。 她掀开马车的帘子,凌冽的寒风从窗外灌进。两列骑兵禁卫骑着高头骏马,环护马车前后左右,戒备森严。 见那窗外竟是广阔无垠的苍茫天地,天高云淡,草木凋零。 这是她在容国从未见过的场景。 不对! 这不是容国。 碧萦心中一股不详预感涌起:“这是何处?” 欣儿垂下头,不敢作答。 她这低眉顺目的样子,又变回她在邬府做丫鬟时候那样。 碧萦眸中带着绝望神情,语气凄然道:“这是哪里,五皇子?” 她心中已隐隐猜到一个答案。 端以嗤笑一 声,语气冷冷而道:“刚出了容国,往北黎去。” 碧萦直接站起,咬着牙怒吼道:“你们疯了吗?为什么把偷偷我带出来?” 端以抬眸看着她,有些心烦地道:“若不是我和我的属下及时赶到,你那夜便死了。” 话音刚落,马车突然颠簸起伏,碧萦由于人正站着,一个重心不稳,直直跌入端以怀中。 端以下意识地探出手臂揽过她。 嘴上全是对她的不耐烦,可身体却在做本能反应。 他低着头,看着怀中的碧萦。她如玉的粉颊和灵动的眼眸,看得他心神荡漾。他眼神逐渐迷离,竟情不能已地想低头一吻…… 碧萦反应过来,立马推开了他,起身站起,厉声责问:“你在做什么?” 端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是你自己投怀送抱的,我只是顺势收下。” 碧萦被他这样一胡搅蛮缠,不悦地道:“胡说,胡说些什么。” 她边说边想纵身向马车外飞跃去,抢夺一马匹逃离此地。 但她正运功飞掠之时,却觉得腿下升软,反复运内力皆难提气。 她皱着眉诧异地看向端以。 缘何如此? 端以的神情明显已明晰碧萦所困之事。只见他一脸坏笑道:“我给你下了药,暂封了你的功力,你就不必白费力气试图逃走了。” 碧萦怒不可遏着:“你怎么这么卑鄙!” 端以却毫无愧色:“我说过,我对于投怀送抱者会悉数收下。” 除了方才因马车不稳的那一跌,还有什么投怀送抱之事? 碧萦全然不懂端以是何意。不想昏迷醒来之后竟发现被端以强制带至这异国他乡,还为防止她逃走,封了她的武功,让她插翅难飞。 这样囚禁她,是想怎么折磨她? 她一这样想着,胸中便气不可抒,一股无名怒火,抬手便是一巴掌打过去。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欣儿也着实吓了一跳。 可端以依旧不怒,嘴角露出阴鸷笑意:“邬碧萦,你若真如此刚烈,就不必与你那皇帝设计与我重逢,引我怜悯来救。既然主动投怀,便就要懂如何巧言讨好,而不是逆着我来。” 碧萦听着端以叙述的这些,瞪着眼,眼中皆是不置信。 她立马转头看向欣儿,欣儿心虚地将头撇开,不敢与她对视。 难怪,欣儿那夜反常地将她拉上街,难怪那两个皇城司侍卫会突然消失,难怪会有黑衣人敢在闹街埋伏,难怪欣儿此刻选择无视。 一切的“难怪”都只能说明,这些不是巧合。 他们都是听从陛下的指示。 陛下想让她从端以处探查真相……可陛下为何竟如此胆大冒险,将这样无可能之事交办于她。 且这场蓄谋的接近,已被端以察知,她又如何能继续完成这艰难任务? 47. 被囚 “我没有,我没有你说的什么刻意,假装。”碧萦矢口否认。 这一切的执行者是欣儿他们这些皇城司的人,而躲在其后的真正布局者则是那位高高在上之人。 她确实对此一无所知,并无虚言。 端以并不在意地冷冷一笑:“知道了。” 碧萦看他这反应心下一冷,有些惧怕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端以嘲弄般地道:“反正,你那阿爹和情郎,是活不了的,你就安心待在北黎,忘却容国的一切。” “你胡说什么!”碧萦激动地站起,正要与之理论,但还不及反应,就感觉胸前被人端以点了两穴,眼前一黑…… 原来是端以嫌碧萦太过吵,为图省事,直接将她点晕。 天已熙熙攘攘飘起零落小雪,冷风肆虐席卷,寒意彻骨。 塞北确实比中原的气候冷冽许多。 待碧萦重新睁眼醒来,已在一陌生房内。 地上摆着鹿皮毯子,金丝雕纹的壁上还镶嵌着细碎珠宝,流光发亮,尽显奢华气派。 一张大书案上摆着一些书籍,摊开的宣纸上留有蓬勃大气的笔墨。 房门紧闭着,窗棂只留一缝,一盆小碳火“滋滋”作响,烧得房内暖气洋洋。 “欣儿!欣儿!”碧萦下意识地大声呼喊。 欣儿从床后一隐角走出,淡定自若地:“小姐,你醒来了。” 说罢便从桌上从饭篮里拿出饭菜道:“送来的饭菜都是厨房热了又热,生怕你醒来没能第一口吃上热乎的。” 碧萦也是饿极了,从床上一跃而起坐至桌旁,边拿起筷子边问道:“这是哪里?” 欣儿笑道:“这是北黎国五皇子贺兰端以的府邸。” 碧萦打量了屋内环境,难怪如此气派,原来是皇子的府邸。 她有些气恼地对着欣儿道:“你还笑得出来?你和陛下干的好事。” “小姐,既来之,则安之。勿忘了你身上的任务。”欣儿平静地道。 “我娘她……”碧萦愁容满面地道。 “放心,陈来大人会照顾好夫人的。”欣儿眼中含笑,低声道。 可碧萦却觉得她那笑中似藏着。 碧萦往嘴里塞下一口大饭,眼泪混着米饭,一口又一口地塞进。 家人身陷囹圄,自己身陷异国,还有比她这境遇可凄惨之人吗?可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力而为。 她吃完饭后终于缓过劲来,便想推门出去探看。可门开之后却发现门外直直站着几名北黎兵卒把守。 那些兵卒见她欲出行,便一把将她拦住,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她听不懂的胡人话语。 但从其神情动作来看,应是不准许她走出房间。 “小姐,五皇子下了命令,不让你踏出房门,他们也只是奉旨行事。”欣儿在碧萦身后缓缓道。 碧萦如今身上武功被封,又被软禁,只能束手在此,难以抵抗。 “哐当”一声,她赌气地把门重重一摔。 又气鼓鼓地坐回床上,欣儿则不紧不慢地将书案上几本书籍拿来,递给碧萦道:“小姐,这是五皇子怕你在房内聊赖,给你准备的汉人话本解闷。” 碧萦愣愣地盯着面前的话本书,骤然抓起话本书,往地上狠狠摔去,发怒道:“五皇子,五皇子,你叫得真顺口,你是不是忘了,这是北黎的五皇子,并不是我们容国的五皇子。” 见碧萦发火,欣儿也并不恼怒。 她一脸平静地提裙蹲地,轻轻拾起话本,起身又再次将话本继续递给碧萦,语气温和地低语道:“小姐,小不忍则乱大谋,现下欲救老爷和孟公子,仅有此法。” 见碧萦神情有所动容,欣儿继续劝道:“小姐你来此还能说是为救家人,欣儿来此,便只是冒着生命危险来办公事,请你勿再冲我发恼了。” 碧萦被她这话说得一时羞了,自觉理亏地喃喃道:“对不起,欣儿……” 欣儿又道:“小姐你在这还可仗着五皇子对你有情,自不会有性命之忧。欣儿在此才真是步步谨慎甚微,生怕一个疏漏,没了性命。” 碧萦眼含心疼,又对方才自己的行径心存愧疚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欣儿。” 欣儿闻言也只是神情平淡自若地浅浅一笑。 许是经潜伏多年,心性已被磨得平稳,欣儿已练就波澜不经的本领。 碧萦于房内看了一日话本打发时间,也算是暂时麻痹了自己。 至夜幕降临,天色黑沉,端以才从外头回来。 有种小玩物等候主人的感觉,这种感觉实在不舒畅,碧萦一点儿都不喜欢。 从外头回屋中的端以,发顶与裘篷上都积了一层薄雪,如鬓生白发。 他进屋后脱下裘篷抖了抖,又将其随意扔至一旁桌上。 见碧萦正安静看书,没有闹事,他才略微舒展了笑意。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现下北黎由我监国,有诸多事要忙理,故而回来迟了。” 碧萦看着他,淡定地贺道:“那你真是前途无量,可喜可贺。” 端以撇了撇嘴角,走向碧萦:“你我要是能回到从前那般便好。” 碧萦低头默语。 欣儿见如此情景,自觉多余,便向着碧萦道:“小姐,那我先回房,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碧萦点点头,欣儿便出了房间,把房门阖上。 碧萦此刻脑中才想起孟栩所交代的,不想自己与北黎扯上关系,也许,他早就料想到了陛下的想法,才会出言劝她。 只是他不知碧萦是被陛下推着至此地,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总之她也是身不由己。 端以径直走来,直接坐于床的另一角,只离一个身位。 碧萦局促不安地看着他,屏息凝视,端以见状又故意往碧萦身侧坐了些来。 碧萦往后挪了挪,拘谨道:“五皇子,夜深了,我要休息了,请你回自己的房间。” 端以笑弄道:“这是我的房间,你没发现吗?” 碧萦打量着房内华丽的摆设,嘴角露出不悦道:“那请你给我重新安排一间房。” 端以面带得意:“那你求我。” 碧萦难受地吐出:“求……求你。” 端以骤然起身,碧萦顿感松了半口气,但又见他只是自顾自地倒水喝了 起来,心中难免又紧张起来。 只听端以不紧不慢地道:“那等会我去书房睡。” 碧萦终于松了一整口气。 不过气还不能全松,她心中想着还有寻那宗骆家的陈年疑案一事,正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 见她面带愁色,端以却坦然道:“有话直说,你我面前,不必藏着掖着。” 碧萦犹犹豫豫、支支吾吾地道:“那……端以,你可知,二十年前,容国有一降将骆予钦,他降了北黎之后,是怎么一回事?现下人还活着吗?” 端以紧拧眉头,眼中怒火上翻,瞬间面色转为沉寒:“你果然,是为了救孟栩而来。” 碧萦不置可否,自觉心虚,未做应答,只得沉默以对。良久,她才缓缓加一嘴:“还有,还有我爹。” 端以冷笑一声:“此人,是投降于我父皇的,我怎会不知。” 碧萦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面带喜色道:“那你可以告知我此事的来龙去脉吗?北黎应有史册典籍记载此事。” 端以脸上凝着冷寂的表情:“那你永远留在北黎,我就告诉你。” 闻此强人所难之语,碧萦脸色顿时僵硬住,她自小在珞安城这座边塞要城长大,城中军民一心御守边城。她绝不能接受,留在一个她固有意识里的敌国。 见碧萦迟疑难决的神情,端以又阴笑道:“你可好好考虑考虑,我想,得到北黎关于此事的真实史册记录,不仅能洗刷反叛之罪,说不定还能得个忠义之名。” 听此转折,碧萦眸中生光,发着亮彩:“你可知发生了什么?” 端以则骤然起身,只留下“无可奉告”四个字,便转身外门外走去。 碧萦忍不住几步追向前,端以停下脚步,胸口起伏着,似在压抑心中情绪。 他猛地回头,几步向前,低着头,眼中水光浮动。 碧萦屏息看着他,他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她的心也不由地随之紧促。 二人相望良久,皆未有人开口。 她原本以为他同自己会多说几句,但未想到他只是这样凝视着自己,沉默许久,便倏然转身离去。 夜色沉遂,她原地呆愣,空洞地视着尚未合上房门,已无端以身影,只留她一人空寂。 端以方才之言还似在耳畔,回响不绝。 碧萦暗自思忖,骆将军当年之投降,绝非表面之简单,事有反转,定要寻个机会探得真相。 可代价……端以让她付出的代价竟然是永远离开自己的国家,留在此地。 她自是不愿。 可若她不愿,那爹和孟栩之事,就恐难有转机。 她不禁陷入两难困境。 现下离爹爹和孟栩身陷牢笼又过去几日,救人之事紧迫不已,不可耽误…… 或许痛哭流涕地跪下求求端以,他会念及往日情分,网开一面? 就算希望渺茫,但也得试试,若他语气坚定,那便也只能…… 大不了救了人之后,最后一死了之了,反正一辈子在异国,难见家人,与爱人分离,自是生无可恋。 碧萦茫然地看着火光跳动的烛芯,木然地陷入沉吟凝想之中…… 48. 往日情谊 端以回到自己的书房内,坐于塌上,闭眼凝目。 书房内未提前生炭火,此时生冷得很,他冻得双手来回搓弄。丫鬟见他在此歇息,才端来碳盆在房内生起。 烛影摇曳,他沉默静坐,望着案前的笔墨怔怔出神。 犹记得数月之前,那时两国刚通贸易往来之门。因北黎商贸素来落后于容国,故而抱着虚心求教之心,端以只身来至珞安城。 他化身一小摊贩,卖的这正是边境特产的香料。 他对买卖之道,竟也游刃有余,犹如他在其它事那般轻而易举。 不过那日他的摊位上出了一些事,一妇人怒气冲冲带着一群家丁而来,意欲砸了他的摊位出气。 一群人吵吵嚷嚷:“这胡人在香料里夹杂了春药。”,“砸了他的摊子。”,“害我家老爷乱了德。” 听起来应是哪个沾花惹草的男人,因怕被妻子嗔怪,而这样污蔑于他。 几名家丁不由分说地便上前将他摊位掀翻,那些香料瓶子“哐当哐当”碎了一地,香料粉末便随之撒染出来。 因不想在别人地盘惹上是非,他本想那些香料翻了就翻了,并不值得在意。 但其中一名家丁竟不知好歹地揪起他胸前的衣襟欲要挥拳动粗。 如此得寸进尺,他自是不能忍耐。 正欲使出功夫之际,却听到一声清脆女声气势十足地呵斥道:“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此行凶欺弱,可知王法?” 他循声望去,见一眸澈如水,袅袅嫣然的明艳少女持剑而立,气势如虹。 原本气焰嚣张的妇人,一见那少女,便自觉弱势起来,附上虚假笑脸道:“邬大小姐,你来了,我们正在教训这在香料之中掺了春药的恶贩。” 端以暗笑着,邬大小姐? 原来她是北黎的宿敌邬及望将军府上的小姐。 只听那邬大小姐嘲讽道:“如此懂法,以后换你们来巡街,换你们来衙门当差,如何?” 此言一出,引得围观之众笑声连连。 又听邬大小姐提出质疑:“春药多贵啊,若掺入售卖,可不得折了本钱?” 那妇人一时哑口,无言以对。 邬大小姐转身走至他身旁,上下细细打量一番,道:“是个胡人?” 端以用一口清晰流利的汉话回道:“小姐,小人就是汉人。” 听他汉话如此纯正,邬小姐自然不再起疑心。 至于那刻,他为何假装为汉人,事后回想来,应是怕邬小姐若得知他是胡人,心中生厌。 再者,他母亲确为汉人,说自己为汉人,其实也未算完全欺瞒。 只见邬小姐拿出帕巾,俯身将撒了一地的白粉,用手收拢起,再以帕裹之。 而后起身交代于手下送去官府查验。 接着对围观群众道:“是否掺杂有春药,待官府查验即可明了。至于此些滋事者,一律带回衙门处罚。” 端以听闻此言,心中不禁对她佩服有加。 他并未要求为他讨回公道,她却已思虑周全,安排妥帖。 那刻说未动心,是不可能的。 她又对端以轻语道:“你叫什么名字?” “胡牧。”他随口胡诌道。 “胡牧,胡牧……”邬小姐喃喃重复,语带笑意道,“若是官府查实你确为冤枉,我会让这些人赔偿你的损失的。” “谢……谢谢邬小姐。”端以有些动容地道。 她明媚又璀璨,熠熠发亮,不因他人身份之渺小,而将其忽视。 初次相遇,端以心中已暗有好感。 不久之后,她通过官衙验出他的香料确无掺杂春药与其它,便在街头贴了公告,还他清白。 此期间,他们也熟络了起来。 他知邬小姐心地善良,同情弱者,便在她面前装作可怜无助,博取好感。 什么凄苦身世,漂泊无依,他信口拈来。 同情是博到了,二人之间那份交情亦愈加深厚。 邬小姐总是爽利地请他吃饭,又大方买下他摊位上许多香料。 她同他叙叙而道,与家中几位兄弟之间趣事。 比如她那大弟总是故意耍弄逗趣小弟,最后将懵懂小弟手中零物悉数掏走。 又比如她那哥哥,一个总是挨批的倒霉鬼,只要兄弟姊妹之间有触怒父亲之处,父亲便会抓那大哥来批评他“管小无方”。 而端以的兄弟之间,只有互相争夺的绝情,从无半分情谊可言。 与邬大小姐谈笑间他竟误以为他们是互有好感的。 他的父皇派他赴京协谈两国贸易深入往来,他便大胆求亲,点名就要邬家小姐。 借往来之机给容国皇帝压力,他不是不知此为棋行险招,但他还是如此不计后果去做了。 因为不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光明正大去向她家求亲。 毕竟她那父亲抗击北黎多年,若直接上门求亲,其父断不会同意女儿嫁来北黎。 但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大容国皇帝却提出比武招亲来婉拒。 其实若是能通过比武取胜,让邬家心甘情愿嫁女,也不失为一皆大欢喜之法,再者北黎人尚武,比武招亲在北黎也是寻常之事。 于是,他便欣然同意此比武招亲之法。 那段时间他没日没夜地抓紧时间练功,提升武力,对上台比武之事信心满满。 却未料到,竟横空出现那九霄派新任掌门,孟栩。 在擂台之上,他很快便狼狈不堪地败在孟栩手上。 费尽心力最终却为他人铺就嫁衣,一想起邬碧萦将与那孟栩完婚,他便不由地妒火中烧起来。 最后,不甘心的他提笔写下一封情信,珍重托人一定要交付邬小姐。 信中娓娓叙来这些往事情谊与自己绵绵的情丝,甚至真实家世、孤独争宠之郁也尽数写下。 这是一封寄托着真挚情感的长信。 信中留言,若她思定后对自己亦有情份,便于第二日戌时在桥南相见,若依然还要拒绝他,请也托人来告知,他便不再苦等,就此死心。 孰料她如此心硬薄情,绝情到连派人托话,让他不必再痴等都无。 那夜,他倔强地迎着秋风,等至天明,依旧未见 她的身影。 他回北黎后因着了寒而大病一场。 那次病愈之后,他便下定决心要将她忘却。 不过情场虽然失意,政治场上却能得意。这次突然中风的父皇,钦点他来监国,也说明他的政治才干、在朝中多年勤勉的付出,终得父皇认可。 下一步,更高之位便可期许。 他此次进京是代表北黎与容国协议进一步扩大两国间贸易往来时长,但那容帝却突然问起二十年前投降北黎的叛臣骆予钦之事。 这事在北黎都是机密大事,若不是擒下骆予钦之人便是他父皇,端以也不可能知道此事内幕。 不过容国这几日都传开了,那九霄派掌门就是骆予钦之子,他怎么可能去帮这个孟栩?若不是孟栩坏自己好事,自己已在那场比武招亲之中胜出。 自己巴不得孟栩去死。 故而他不留情面地拒绝了容帝。 再度提及此事这本来就有伤两国和谈,容帝自然也不再多说什么。 就在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那个明媚少女之时,她却为了她的爹和她那未婚夫,向他投怀。 第一次在皇宫之中尚可算作偶遇,可她又在灯会之中遇险,还正被他遇见,岂非过于巧合?且那几个黑衣人作戏太过,很难让人不多加揣测。 重逢的那刻,他那已冰封的心,竟不由自主地解了封禁。 就算是场阴谋又如何?他外可一人对付几位兄弟,对内多防着她一个又如何。 “又是孟栩。”端以握着拳头撞了撞桌面。 这次邬碧萦为了这人,竟然敢深入北黎来投怀送抱。 端以不得不承认,自己彻底因嫉妒而癫狂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内心,霍然起身,急燎地走向碧萦落脚的,他的那间房。 “五皇子。”门口侍卫恭敬叫道。 他没有应话而是毫不客气地直接推门而入,只穿着寝衣的碧萦被这动静着实吓了一跳。 碧萦皱着眉道:“贺兰端以你干嘛?我要准备睡了。” 他默然未语地将门合上,然后疾步冲向碧萦,野蛮地将她推躺于床榻,他站在塌边躬着身,一手直接抓牢着她的两只手腕,一手捏起她的下巴,动作极其粗鲁。 她惊恐地看着他,他并不喜欢自己对她这样的粗戾态度,他并不喜欢自己与她曾经友善的关系恶化成需以暴制她。 “端以,不要,你冷静些好吗?”碧萦带着哭腔,颤巍巍地道。 看着她对自己的畏怕模样,他顿觉心口紧闷,心痛至极。 为什么那孟栩能轻易得到她的心,而他却只能得到她的畏惧? 他觉得胸闷气喘,粗气连连,那气息胡乱扑着碧萦的面。 碧萦现在武功暂被封,若端以想做什么非分之举,她将毫无抵抗能力。 以这样的姿势僵持着许久,端以突然一声不吭放开了手。他站起身起来,有些留恋地将目光在碧萦身上停了停,随即便转身离去。 碧萦愣在那,惊魂未定地看着他走去的背影。 虽莫名其妙。 但是,以端好像不是坏人。 49. 笼中之雀 碧萦在房中又被软禁了一日。 端以给她准备的话本,她是一个字也未看进去。 爹爹和孟栩尚在牢笼之中,她却只能在这白白浪费光景,实在恼得很。 就算每日山珍野味地盛在她的面前,她也提不起半分精神。毕竟这些,不过果脯之物罢了。 她现在就如同那笼中之雀,逃也逃不走,飞也飞不高,只能等待端以前来观赏,祈求他给予一丝丝怜悯。 今夜端以会过来吗? 碧萦坐在书案前,托着腮,一脸愁苦地向着欣儿道:“你说贺兰端以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把我们困在这儿,最后拖到我爹和孟栩皆被问斩。” “来,我觉得他肯定是还会来的,但小姐你可要赶紧了……”欣儿严肃地道。 “那今夜他若有来,我便痛哭流涕地跪下求他。”碧萦暗下决心。 欣儿却并不看好这一法子,她微微蹙眉,神情严肃道:“恐怕没那么容易。” “那……难道要我色诱?”碧萦为难的表情,身体不由地向后退着。 “三司会审,虽需要些时日,但付家肯定会从中作梗,恐怕夜长梦多,小姐你早下决心。”欣儿表情平淡地道着,仿佛在说什么轻而易举之事。 碧萦局促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也是欲说还休。 俩人蹑手蹑脚地在房间内翻箱倒柜,想试试能否找到一些微小线索。 只可惜,仍然是徒劳无功。 然可看出,这间房间确是端以自己平日住的卧居室。 房内红木柜内整齐摆放着他的各式衣服,什么雪白貂裘、羊绒大氅、锦缎华服,数不胜数。屉子里还放着各式的珠翠宝石与翡翠玉佩,让人目不暇接。 他对两个外人竟敢这样半点不设防。 堂堂王府不可能没有多余空房,他却真敢把碧萦安排在自己房内软禁。 或者说,他其实并未将碧萦视作外人。 难道从一开始就是打着霸占她的心思? 碧萦思忖一番后不由地后背发凉。 从日头东升等待了日头西落,仍不见端以身影。 这漫长的一天,无止境地等待。 碧萦心忖着他今日怕是不会来这儿了。不过他总归是要回府邸里歇息吧? 思来想去,踌躇过后终究开了门。 想托侍卫替她捎话,可费了一通力气,叽叽咕咕一阵手脚比划,依旧是语言不通、对牛弹琴,只好暂且作罢。 不知不觉间已是亥时了,昨夜他戌时便来了,不可能这个时辰还未回府,碧萦寻思着,看来今日是难见着他了。 欣儿也早已回隔壁房间休息。 其实说起来,欣儿的处境只是略微比碧萦好些,主仆二人房外皆有府兵把守,但端以准许欣儿能从一个房间走至隔壁另一间。 碧萦才垂头丧气地上了床,门外却突然传来匆匆脚步声。她闻声“噔”地从床上腾然坐起,视线紧盯门扉。 房门缓缓被打开,门口站着的,正是她等待了一天的人。 只见那人穿着白毛狐领裘衣,身形挺拔,眉峰冷冽,目光紧紧锁着她。 “端以……你终于来了。”她呼出声,这刻,她竟然感到鼻头微微发酸。 跪下,痛哭流涕,求他。碧萦想起白日里头,她暗下的决心。 她只穿了一件里衣,在床边摸索上外衣披上之后,才连忙掀开被衾,跌跌撞撞地至端以脚边。 一想起监牢之中的那两位所处之境,转瞬便泪流满面,她“扑通”一声跪地,紧紧抱着端以的大腿,泪眼汪汪地道:“五皇子,求求你念在我们往日友谊之上,可怜可怜我,救救我爹吧……呜呜,求求你了。” 她不敢提及孟栩,怕更加惹怒了端以,只敢说自己为救的是爹爹。 碧萦说得声泪俱下,可怜极了;端以则沉默不语,脸色黯沉。 他静默着许久,听着碧萦的哭诉,然后突然开口问道:“你那日不来桥南,为什么也不托人来给我带话让我别再空等。” 碧萦顿时停住抽泣,抬起水盈盈的汪汪眼眸,定定地看着端以,露出一副惹人怜爱的样子,木然地问道:“什么桥南?” 端以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无表情地低下头恶狠狠地看着她,语气凝重地一字一顿问道:“我的那封信,你仔细看了吗?” 又是问那封信,碧萦朱唇微翘,摇了摇头。 看到她尚未去看,端以顿感愤怒不已,厉声问道:“为什么看都不看。” 他语气寒森,眼中没有半分温度。 碧萦有些惧怕地抬头看着他,用颤抖的语气道:“那晚付丞相派人来我家对我爹下了毒手,我们与那黑衣人打了起来,后来虽打跑了黑衣人,但我爹已中了毒,我与孟栩当夜便向九霄派赶去搬救兵。但路上遇到了山贼,将我的身上物品皆劫走了。” 他嘴角微微松动,又沉声问道:“你随身带着这封信去的?” “嗯……还未及看,就遇到山贼……”碧萦隐去了中间被孟栩偷看去了撕毁信件之事。 听闻此话,端以原本如一潭死水的眼眸中突然起了涟漪。他缓缓蹲下,将碧萦抱着他腿的手轻柔地掰了开,又强硬地将她横抱起来。 两张脸由于这横抱的姿势离得极近,碧萦心顿时起到了嗓子眼。 端以眼眸如水,脉脉直视着她。 碧萦完全不适应这样的距离,便慌忙将视线别开看向别处。 她清楚此刻内心更多的是害怕,害怕端以会对她做什么。 宁死不屈地抵抗? 可是,她又害怕 若再度惹怒了对方,便不能救爹和孟栩了。 她抬眸看着摇曳烛火的,闭着眼,祈祷命运的垂怜。 端以将她抱至床沿,轻轻放下,让她坐定。 她如同一只小雀儿,小心翼翼地看着端以,一副不情不愿但又任凭他处置的视死如归模样。 可脑海里有个声音不住地向她喊着,绝不能顺从,不能让孟栩失望。 她骤然回过神来,双手撑开,掌心按住端以胸前,满眼抵触。 端以伸手捋了捋她的发丝,她顿时惊慌地缩了缩脖颈。 如同一只惊弓之鸟。 “碧萦,那我就告诉你,那封信写了什么。” 端以反蹲在了床边,用更低的姿态,自下仰头看着碧萦道:“我在那封信里,告诉你,从我化名胡牧起,便开始喜欢你了。怕你介意我的身份,才通过向皇帝直接求亲来施压。我还在信里同你说,如果你也对我有情,请你于第二日戌时到桥南相见。”他黑色的瞳眸,如一口深井,望不见底。 他低声轻轻接着道:“可那夜我始终没有见到你来,甚至连托人带个话让我别等了都没有。” 碧萦愣愣地看着他,她努力地在眼中挤出一丝丝怜悯和遗憾的神情,好让端以能好受一点。 信的这些内容,是她从不知晓的。但扪心自问,若是看了信,她顶多也是派人去给他托话,让他别等了。 换言之,就算看了信后也并不会多改变什么他们俩的结局。 不过至少,不会让他这么恨自己吧。 端以语气温和地道:“如果,如果你看了那封信,那你那晚会来吗?” 这个语气,是碧萦久违了的,端以从前对她的温顺态度。 她心底里涌出一丝丝柔软绵意。 “我会……我会派人托个话,让你别等了。”碧萦发现自己果然不擅说谎,只能犹犹豫豫如此道出。 端以果然瞬间面色如灰,失去神采。 碧萦自觉失了言,轻声唤道:“端以……对不起。” 一时无言。 端以默默站了起来,又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看着碧萦,漠然又惆怅地道:“你来我这,完全在赌,我对你还有几分情份,会对你手下留情,会去帮你救人。” 他说的没错,在这,她一个曾经敌对国家将领的女儿,如何被捏死都无人会去管的。 更别提妄图从这带走什么重要史证。 这一切,不过是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碧萦沉默不语。 端以又再次,在这个夜里,放开了她,没有对她做什么。 她不知该庆幸还是失落? 今日,再次毫无所获,她又浪费了一日光景。 但显而易见的是,机会正在流失,时间俞加紧迫。 50. 不速之客 第三日第四日,端以一整天未再来看她,对她的禁足令也未放松。 碧萦感觉自己快被他逼疯了。 她只能困于这间房内,除了干等着,别无其它能做。 想来大概是端以早有命令,故而无论她对着门口侍卫,如何使出浑身解数地手舞足蹈比划,如何费力说破嘴皮都是无用之功。 无人愿意为她传话于他们的五皇子。 眼见时间流逝,碧萦却毫无进展,便心愈发急如焚。她不断地反思着前两日同端以的对话究竟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下次需如何补阙才能挽留住他? 上次与孟栩一别,已多日未见,为何自己红鸾毒也半点未发作?就算孟栩自我控制能力极强,难道就无半分情不由己吗。 由此,碧萦最怕的是孟栩与爹爹已遭遇不测。想到此,便不自觉胸闷心悸起来。 第五日白间,事情好像有了些许转机。 碧萦房门被人强制推入。 来人是一素未谋面的小姐。她穿着华美鎏金的衣裳,举手投足间皆是贵气。 门口侍卫仓惶惊慌地跟在她后面叫着,她转身便是一阵破口大骂,吓得侍卫侍卫不敢再吱声。 想必她应是身份不凡,才会让侍卫如此惧怕。 她又快步进屋,毫不客气地指着碧萦便是一阵叽里咕噜,碧萦虽听不懂,但也能从她语境之中猜出她定是在骂自己。 因是听不懂她在骂什么,碧萦也只是露出一副不在意的淡淡神情。 随后这位小姐身后的丫鬟上前一步,用碧萦听得懂的汉话趾高气扬地问道:“我们小姐问,你就是那个容国女人?” 碧萦冷嗤一声,反问道:“你是什么人?” 丫鬟继续高声道:“我们小姐问你话呢,你是容国那个女人吗?” “你若是不知我是否容国人,那为何用汉话同我说话?”碧萦斜着眼看着来势汹汹的这两人。 这话直接将那丫鬟噎住,她同小姐又用胡语一番低语后,抬眸冷眼道:“我们小姐问你,你是否是五皇子曾经去容国求娶的那位女子?” 碧萦一时无言。 这确是她不假,但这二人明显是来者不善,碧萦便哑了口,不敢妄自回应。 “默认就是承认。”那丫鬟牙尖嘴利。 欣儿也上前一步,不甘示弱道:“是又如何,不是,又能如何?” 丫鬟对着那小姐一阵翻话之后,那位小姐竟然直接拨开面前的欣儿,走向碧萦。她怒冲冲地直视碧萦,抬手便想扇碧萦巴掌。 碧萦虽然武功被封了但是挡住巴掌的身手还是有的。 她抬起左手挡了一下,又眼疾手快地扬起自己右手,“啪”的一声,反手给了这位小姐一巴掌,动作极其干净利落。 这位小姐捂着左脸,眼眶泛着红,不可置信地瞪眼瞧着碧萦。 碧萦冷冷一笑,撇开眼,轻快转身坐会床上,不屑地道:“是你先想打我的。” 那小姐气急败坏,跺着脚,上前想理论,却被欣儿伸手拦住,两人因语言不通,场面一度混乱,亏得一旁那丫鬟一阵翻话。 碧萦见她们还想滋事,便起身与她们接着吵嚷,双方各说各的语言,虽互相不通,但气势上却互不认输。 吵得不可开交。 门口侍卫见房内乱作一团,赶忙来拦,但怎拦得住已吵作一片的女人们。 在这不晓得该如何收场之际,端以不知哪来的消息,竟突然出现在房门,用胡人的话大声斥令一声。 房内倏然静下。 碧萦知道,他这声是对着这位小姐的。 那姑娘一看到端以来了,就直冲他面前,红烫着眼,就想要他来当面辨个曲直。 端以无奈轻叹一声,满眼无奈地看了看这姑娘,又偷偷转眸去看碧萦。 碧萦只是满不在乎地淡淡一笑,一副破罐子破摔、悉听尊便的模样。 端以脸色和顺,抬手轻轻抚着姑娘的肩膀,动作轻柔地将她向屋外半推着走去。 她那丫鬟回头瞪了碧萦与欣儿一眼,便赶忙也疾步跟上。 等他们都出了房间,侍卫毫不客气地继续将门阖上。 房间又恢复了寂静。 端以又是如此这般来去匆匆。 好不容易等到了他,可碧萦这上了头的脾气,却让自己又错失一次求情的机会。 “方才我应该抱着端以的腿再痛哭流涕,请他救救我爹他们,对吗?”碧萦后悔地向着欣儿问道。 欣儿胸有成竹地道:“没事,他等会又会回来的。” 碧萦依然眉头紧蹙着愁容满面:“真的吗?” 欣儿轻笑一声,点了点头。可碧萦依旧不明所以。 许久,端以才面容严肃地再次推开门。他身后跟着那位女子,此刻神情已多了几分挑衅之色。 他缓缓走到碧萦面前站定,眼神空洞,不辨情绪。 分明是刻意不想让人窥见心底里的真意。 “邬碧萦,你和这位小姐道歉。”他语用命令的口吻,语气沉甸地道。 碧萦先是一愣,继而昂着头,不甘地道:“为何?” 端以眉头紧锁,有些失了耐心地沉声道:“跟她道歉。” 若按碧萦从前性子,必定不甘示弱地与他们一番理论一较高低。可如今,寄人篱下又有求于人,何必计较那么多是非曲直? 她来此只是为了救她的家人和爱人,忍一忍这些又何妨。 大女子能屈能伸。 于是,碧萦压着心中怒火,对着那姑娘,讪讪笑着道:“对不起,方才是我的错。” 碧萦见那小姐身旁的丫鬟对她一阵嘀咕,知是将她的汉话译去了。 那小姐却仍然不满意,自己快步上前,高高地抬手,一巴掌打在碧萦脸上。 “啪”。 碧萦并未躲闪。 端以的态度很明确了,她不想逆着他来。 她这般委屈隐忍全是为了救爹爹和孟栩。 但是泪水还是不争气地在眼眶中打着转。 碧萦定定地站着,眼中含泪转眸看着端以一脸倔强地问道:“这样,可以了吗?”刚说完此话,一滴大大的泪珠便从眼眶中落下。 端以将视线撇开,不敢与碧萦对视。 无人注意,他双手垂下,紧紧攥着拳头。 他一转头便变了脸色,露出讨好的笑意,用碧萦听不懂他们的话,对着那小姐一阵好说。 这才哄 得那女子眉开眼笑地离开。 她走之前还不忘得意地看了一眼碧萦。 不知所谓。 碧萦也不在意,她刁难自己,让自己受委屈又如何,难道还有比家人受死还差的结局吗? 等端以在再次回到房内,就只剩了他一人,方才那位刁蛮横的小姐终于不在其身旁。 欣儿想到要给碧萦留足了求情的发挥余地,便自觉从房间撤离。 待欣儿阖上房门,房内仅余端以同碧萦二人,端以才缓缓开口道:“邬碧萦,你有什么想同我说的吗?” 碧萦见状,又故技重演地去坐地抱着他的腿求情道:“求求你,救救……” 端以不耐地打断她道:“我不是想听这个。”他语气沉沉,透着疲惫感。 碧萦擦干眼泪,懵懵懂懂地抬眸看向他,未敢发言。 “刚刚发生什么事,你一点也不想知道吗?”端以闷闷地问。 碧萦低着头,没有应答,她确实不在意那个女人是谁,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心里有自己在意的、正等着自己去救的人,其他无关紧要之人,与她又有何关系呢? 看她这样反应,端以不由地怒从心生:“看来,你对与我相关之事,真是全然不在意。” 碧萦怕惹怒了他,便更救不了人了,便勉强笑着道:“我关心,我只是怕你不高兴,才没问。”她的这些借口自然是骗不了端以。 端以无奈地道:“她是北黎镇国大将军南风竞的女儿,其父手握兵权,对我助力极大,我自是不能得罪她。”他语气平淡,了无生气。 “哦……那恭喜你了。”碧萦淡淡道。 见碧萦如此漠然的表情,端以自嘲般笑了笑,嘲笑自己过往的自作多情与白白费力。 碧萦仍然半点心思不在自己身上停留。 碧萦忽又想起什么,遂恍然大悟地问道:“她喜欢你?” 端以只是道:“大概吧。不过今日,恐怕确是得罪了她。” “会,会怎么样?”碧萦小心翼翼地问道。 谁知道呢?毕竟这么多兄弟们都对皇位虎视眈眈。端以眼神空洞地想着。父皇前日突然病重,恐怕命不久矣,但储君之位,却至今虚悬。 这位南风小姐则是在半月前的宫廷宴会上对他一见钟情的。 从此便开始主动亲近于他,对他来说,若能与她成亲,结下这门亲事得到军队助力,便更多几分胜算。 兄弟皆觊觎宝座,暗潮涌动,谁人能逃脱对这权力的贪婪? 他贺兰端以,自也不例外。 但今日为了邬碧萦,无端得罪了这位将军家的大小姐,若她转身去与与其他兄弟结亲,那岂不是将决胜良机拱手让人? 既怕失利,不如主动寻机。 他仰着头问:“邬碧萦,你是一定要救你爹和那个孟栩吗?” 碧萦见他语气如此真挚,遂怔了怔,起身站他面前,郑重回答道:“是的。” 是的。 端以听得清清楚楚,如此,强留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有她的家人爱人,他也有自己的宏图大志,不如就此各自别离。 他失语沉默许久,有气无力地道:“我明白了。” 51. 落幕 近几日碧萦总听得王府内人头攒动声响,她心中也隐约有些惶惶不安。 似乎有什么秘隐之事在匍匐前行、伺机而动,只待最后破惊而出。 这天夜里,她正准备入寝,忽有人破门而入。 她有些惊恼地抬头看着来人,正是贺兰端以。 “什么事?”碧萦面露不悦地问道。 月凉夜深,她已更换寝衣,却被他突然闯入,碧萦自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脸色黑沉,默不作声走向碧萦床边。 碧萦看着他走近了来,忙不迭地问道:“不睡觉,来我这做什么?”边说边捂实了被子。 不知道这黑灯瞎火地突然闯入,是否会对自己意欲不轨。 碧萦心中不由地紧张了起来。 不料却听到端以说道:“你走吧。”他垂着头,语气低迷。 “什,什么?”碧萦不敢置信,被软禁数日,竟突然要被放走了? 但旋即一想,亦是不对,自己什么收获都无,人也未救着,岂不白来一趟? “直接走了,别无其它吗?”碧萦试探地问。 端以只觉得自己眼皮很沉,边闭着眼边低声道:“明天天亮前就走吧。” 说毕,他便转身而去。才走两步,又停了下来,不舍地缓缓回过头,却只是看着碧萦也不言语。 他深深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开了这间屋子。 碧萦狐疑地看着他这怪异的举动,茫然不解之中。 翌日晨光熹微,碧萦同欣儿便在王府侍卫的催促之中收拾了离开的行囊。 来时茫然,走时匆匆,毫无所获,不甚叹息。 若说内心不失落,那是不可能的。 “这次来北黎一趟,一无所获,不知该如何是好。”碧萦频频回首,步步迟疑,但拗不过侍卫的坚决催行。 “现下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欣儿也无奈。 未想到这次赴来,结果如此失败。 一无所得,有负陛下所托,更糟心的是,断了北黎这条线之后,爹爹和孟栩的罪名该如何洗清? 听端以的话,他应是知晓内中缘由,可他却半分不肯透露。此事也许牵扯许多,是他也不能轻易透露得了的。 冬风簌簌,寒意刺骨,碧萦裹紧了狐裘袍子,可冷风还是不住地往衣领里钻。 回去大不了劫狱算了。 伙同哥哥密谋一番,一不做二不休,眼睛一闭,把狱给劫了罢。 碧萦心中一紧,生出此绝计。 她叹着粗气,有些愧疚地想着只是对不住圣上步步为营了。 圣上也是看走了眼,将此重担轻易地交予自己。 她讪讪地坐上马车,掀开车帘,不舍且不甘地看着端以的府邸。 就在马车即将出发之际,端以的近卫将碧萦单独叫至一边。 碧萦疑惑地看着他,只听他用不太娴熟的汉话道:“五皇子让我代为传话,若他今夜成功,便会帮忙达成姑娘心愿。” 碧萦还有什么心愿呢,不过是帮骆家洗刷冤屈,从而救下至亲之人。 “何事成功?”碧萦疑惑不解。 “姑娘不必过问,只需回容国去等消息。”此护卫沉声道。 碧萦心中隐隐担忧,这几日府中蹊跷得很,不知端以在谋划何事。 孟栩同爹爹皆需其所助才能脱险,她只能祈祷他,所谓之事能得功成。 “明白了,愿他成功。”碧萦眼眸深沉望向远处。 这护卫数次欲要张口,又生生咽了回去。 碧萦见状柔声道:“大人有何话想与我说吗?” 侍卫踌躇着说道:“姑娘,上月在珞安城桥南,主子等你一夜未来,后便大病一场,差点没了性命。” 端以亦几度提及此事,碧萦心中早便生出愧疚:“对不起……”虽说此事之中,她很是无辜,但毕竟因她漏看信件而起。 若不是漏看了信件,至少会遣家丁同他说清让他勿等。 “方才之言是小人自己斗胆想说的。下面一言,是主子托我带话的。”侍卫凝眸而视着碧萦。 碧萦愣了愣,问:“什么话?” “主子说,前几日纵容南风小姐打了您一巴掌,他非常抱歉,请您莫要记仇。” “他这样说,让我真的无言以对。我……我才很是抱歉,从前打过端以两次,皆未致歉,麻烦您替我带声对不起。”碧萦已全然忘了那日挨的那一巴掌,她不在意,是因为不在乎。 可端以却这样牢牢记得,这让她反而觉得难堪。 因为她一共打过端以两次,一次是比武擂台之上,当众打了他一巴掌。 一次是这次来北黎的马车之上,她自己踉跄倒入他怀里,却反手打了他一巴掌。 端以不仅不记仇。还为了别人给她的巴掌而道歉。 她觉得此刻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有难以言说的情绪涌动。 天边逐渐泛白之时,马车载着她们一路疾驰着驶向容国边境。 辽阔草原入了冬之后便到处是败草枯竭,碧萦挑起马车的帘子,看着渐行渐远的草际,表情木然地陷入沉思。 眼见天空霎时黑压了下来,倾盆大雨将至。 可马车行驰不久,穿越阔原后,天转瞬便又泛起白光,晴空万里。 真是说变就变。 碧萦心道,若是困境亦能如此便好了。 一日之后,端以的马车将她们抵送至珞安城,刚下了城,还未来得及回邬府,在此等候多时的陈来便领着一队人马,率先接下了她们,继而马不停蹄地向京出发。 一路颠簸的碧萦忍不住地想着,陛下大概是会失望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对自己失望至极呢。 为什么在端以府中,机会众多,也全未把握得当呢? 极端一些的委身求全,以死相逼,都还未用上,便被遣返回国了。 现下还有何法子救人? 碧萦不由地心生一狠计:劫狱。 可是真的要走到这绝地一步吗?碧萦心中纠结万分。 从北黎离开之后,再回到京城,已过去五日有余。 回京之后,皇上再未召见碧萦。 碧萦提请去探监,也遭到了陈来的拒绝。 难道陛下是在怪她办事不周? 事已至此,真至死境? 碧萦点着指头,日复一日数着日子,也愈加绝望起来。 第六日,等待。 第七日,等待。 …… 第十五日,转机。 今日皇上召见了碧萦,再被带回太极殿内,重见圣颜,碧萦整颗心都是颤抖不安的。 “臣女拜见陛下。”在偌大的殿内,碧萦跪下道。 “起身吧。”看不清皇上脸上的神色,只听他口气淡淡。 “陛下,交予臣女的任务,臣女并未完成……”碧萦神色忧然。 皇上却不以为意地道:“朕方才刚刚下旨,抓拿付淮书满门关入刑部大牢,交由三司会审。”短短一句话却如颗惊雷骤爆。 碧萦不敢确信,又小心翼翼地再次询问一遍:“陛下,您方才说什么?” “此刻,人应已被捕。”皇上又道。 碧萦瞠目结舌地看着皇上。 而皇上脸上分明挂着笃定的笑意,满是从容的自信。 “北黎,那位叱咤风云的皇帝前些日子已经驾崩,而最近登基了一位新皇。” 可这事,与付淮书又有什么关系呢?碧萦不解地看着皇上。 “他前些日子突然发动宫变,迅速地控制了皇宫的政权,得以登基,手段雷霆,颇有他父皇当年风范。” “陛下,您说的可是……贺兰端以?”碧萦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此话。 “嗯。”皇上应道。 碧萦心下一紧,在端以府中的最后几日,隐约觉得府内人来人往,确似在谋划着什么似的。 又听皇上接着道:“登基之后,局势还未稳固,他竟直派了使臣赴京,只为递一文书。” 碧萦愣愣地听着。 “此番诏你入殿是为嘉赏于你,大功一件。”皇上喜笑于颜。 他当即下令,赏赐碧萦金帛珠宝,送至珞安邬府之内。 碧萦怔惊不语,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她反复嚼想几遍,仍旧久久难以回神。 北黎的皇帝病势日沉,但还迟迟未立储位,各位皇子虎视眈眈。黎帝驾崩之夜,五皇子贺兰端以先得秘讯,果决立断,连同南风将军,夜率禁军入宫,控制宫闱,随即登基称帝。 登位不久,朝纲尚未稳固,他却径派使臣入京。 使臣此番前来,所携之书乃其朝史录实记。 其记载着,二十年前,容国降将骆予钦为保全部下,自己甘为北黎俘虏。他表面虽顺从恭候,但实为假降,在被降后曾一度提供假布防于北黎,令北黎差点错布兵线。 某夜北黎藩王贺兰赤于帐内饮酒,骆予钦恰被内应偷放脱逃,可他并未逃走,竟直入营内刺杀贺兰赤,将其腰部刺伤后,被卫军当场擒拿下。 震怒的贺兰赤当即下令,将其斩于营内,以儆效尤。 至于骆予钦叛国的假讯息是否从北黎传出,文书之中自不会点及。 不过,皇城司前些日子获线人告密,当年被付太后派至边境打探骆予钦消息的那队人马,是为受付淮书指示,故意传回假讯息污蔑骆将军。 因而骆予钦不仅不是叛臣,还是蒙受冤名的、舍身取义的赤胆英雄。 查清真相后,圣上遂即下旨,以陷害忠良与贻误军机之罪,将付氏满门及一众党羽收押入狱。 骆予钦既被平反,骆家自然已无罪。故而,孟栩非罪臣余孽,邬及望更无所谓的窝藏包庇罪,二人皆获赦免。 事至此峰回路转。 52. 忐忑 棋局未最终落子之前,邬及望同孟栩暂且还在牢狱之中未被放出。 不过碧萦还是得到了特许,能进大牢之中探望二位。 阔别许久,怀着忐忑之心,碧萦终于能赴牢中探视。 只见牢中二人形销骨立,沧桑许多。大概是久未见日头之因,面色亦是苍白如纸。 满是疲惫。 一见着碧萦,孟栩眼中皆是抑制不住的心疼怜惜之情。 虽不知发生何事,但这段时间,碧萦无缘故地消失,再加之自己身上的情毒时常发作,他便推测碧萦处境并不好。 “事情即将落定,你们很快便能出去了。”碧萦努力挤出丝丝笑意,故作轻松道。 “你娘,现在还安好吗?”邬及望见自己的夫人未来,便关切地问道。 “娘近来操心劳累,我让她先卧榻休息养蓄精力,好待时日接你们出狱。”碧萦轻声道。 “萦儿,你也要照顾好自己。”邬及望满眼疼惜地看着女儿。 又转眸看到孟栩凝视碧萦的眼神,赶忙识趣地退了后头,靠墙而坐,给二人腾出交话空档。 碧萦眼眸含水,定定凝望着孟栩,相顾无言,眼中皆是思念之情。 所谓脉脉悠悠道不尽相思之苦。 孟栩脸上依旧挂着淡淡倦意,沉静片刻,从牢栏之内伸出手来,自然而然地握住碧萦的手。 她的手冰冰凉凉,被他暖实的手掌握住,这一次,她毫不犹豫地反手回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交叉相握,情意绵绵。 相握的刹那,无需多言,便知是彼此心意互通。 “我等着你出来,很快了。”碧萦的眸光浓稠又绵长。 “碧萦,这段时日,着实害你辛苦许多……”孟栩抽出一手轻柔地抚着她的头。 碧萦怕他们徒增担忧,便不打算把这段时日的经历告知,只装作一脸懵懂地道:“我不辛苦,都是陛下明察秋毫,英明决断。” 见碧萦不愿多透露什么,孟栩也不便去追问她如何奔走营救,只是细心嘱咐道:“你须顾忌自己的身体,切勿劳心伤神过度。” 碧萦轻轻点着头,应允着。她愣愣地看着孟栩,欲张嘴说些什么,又犹犹豫豫地吞了回去。 反倒是孟栩,主动温声柔语道:“碧萦,我很想你。” 所谓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 碧萦闻言,脸色霎红。 低声细语地回应着:“我也是” …… 哥哥的家书从珞安城传来:请娘与妹妹原谅自己不便来京接爹回家。 原来嫂嫂十日之前,诞下一女婴,已取小名叫作“安安”,是为望家人平安之意,大名还等所有人回家后再做商议。 碧萦闻讯而喜形于色,回信请哥哥宽心,只须照顾好嫂嫂母女二人,京城之事便放心交由她来处理。 不日之后,皇上一纸诏令落下,经一月动荡,陷害忠良、贻误军机、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等等重罪皆一一落名。 付氏一脉被彻底清算,而与其利益相关之奸党,亦被连根拔起。 最终,落罪者被判斩首的斩首,被判流放的流放,付氏盘根错节的势力顷刻便土崩瓦解。 朝局彻底掌握在圣上手中。 而在这些付氏亲族纷纷落狱之后,出人意料的却是,竟有一人竟能善得其身。 那便是付莫然的女婿程铎。 付莫然是付太后的叔叔,他已过世多年,而他的女婿程铎正是当年骆予钦出征突击北黎主力之时,被任命为的援兵主将。 可就在本该去援助骆家军之时,朝内一纸加急的诏书竟命他隔岸观火、按兵不动。 那旨夺命诏书究竟是付淮书与付莫然为铲除异己、怂恿付太后所下,还是付太后自己的私心所致,现已不得而知。 但这些其实并不重要。 因为皇上需要的是把这笔账能算在付淮书头上。 付莫然过世之后,程铎一路被付太后提拔至大将军之位,他掌握着国家军权又深知付家所作所为,其能反水而投明,对于圣上而言便是刺向付家的一把利刃。 至于程铎到底是为何倒戈向着皇上,是良知发现,还是识时务者?这些便只有他与皇上二人知晓。 那个有救人能力又深知朝中付家动向,能先朝廷一步派人将嘉宁公主与襁褓之中的孟栩救下之人,会是程铎吗? 就当孟栩同碧萦在百般猜想之际,程铎派人送来一纸书信。孟栩打开信封,里面只装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骆”字。 信封里装着一封只有寥寥几字的信:物归原主,佯装不知,勿复致谢。 “什么意思?”碧萦在他身旁,不知不解地问。 孟栩只是神秘一笑。 他将那玉佩藏进衣襟之中,又将信拿到烛蜡处点燃烧烬。 此番抄没付家,搜出赃银无数,并得其卖官鬻爵之据。朝廷顺藤摸瓜,牵出同党无数,复查获其结党营私之证,而这些同党亦又反来证实付家诬陷忠良。 曾权倾朝野的付氏家族就此落幕。 北黎的新皇,本次愿意提供辅证亦不是无偿帮助容国的皇帝,他们之间达成了五年之内互不扩张侵犯,并大开贸易往来之门的协议。 对于两位都刚刚通过铁腕之政上位的皇帝来说,正好皆可得到休养生息的喘息机会。 付家落罪,随之而来的是骆家被洗刷冤屈,恢复正名。 这骆家,现只剩孟栩一人。 皇上下令,恢复孟栩真 名骆栩,原属于骆家的安定侯位亦予以恢复,由其继承,遂为安定侯。并将其母嘉宁公主之坟,迁回皇陵。 在京城西处,那积满灰尘,空旷的安定侯府已被重新打扫修缮一番,它终于重新迎回了,等待二十年的主人。 待诸事尘埃落定后,已被赐改名骆栩的孟栩领着碧萦,驻足于安定侯府之外,一小厮前来拱手行礼道:“侯爷,奉皇上之命,小的们已将府内洒扫完毕,只待侯爷搬回府。” 孟栩显然对“侯爷”的称呼不甚习惯,愣了愣,才缓缓道:“有劳了。” 他看着大门上鎏金匾额写的“安定侯府”四个字出了神。 年少时他确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只是千想万想,也未料到,竟是这样高贵的出身。 碧萦摇了摇他的手,眼神灵动地道:“走吧。” 孟栩这才回过神来。 他徐徐踏入朱漆府门,只见府中楼阁华贵,亭榭幽深,雕梁画栋尽显富丽堂皇。 望着此间之景,他内心却是五味杂陈。若非遭人陷计,他本应在此,在父母庇护之下,无忧成长。 他愁眉紧锁,试想着父亲了无音讯之后母亲当年心迹该如何愁苦无助。 怪不得她常常哀愁叹气,如今自己才方感会母亲之苦。 是如此之迟也。 孟栩转眸看着碧萦皎颜如玉,眉目如画,浅笑嫣然的模样,转瞬便想了个通彻。也罢,过往浮沉,既已落定,也不必再庸人自扰。 “咱们以后,是住这儿,还是回珞安城住?”碧萦细细打量着侯府的院景,带着些许憧憬的语气问道。 “回九霄山去住一辈子如何?”孟栩明知碧萦受不住那山上的冷清,故意逗问着碧萦。 碧萦咽了咽口水,神情略为慌张地凝眸看着孟栩:“你不会,放着皇上刚封赐回的永安侯不做,还回那山上去与世隔绝吗?” “怎么,你不愿?”孟栩装出严肃神情。 碧萦一下慌了神,搪塞道:“不要吧,你这三天两头地往外跑,如此疏尽掌门之责,不如把掌门让给阮师姐去做?” “可山上做王确实自在许多。”孟栩继续故作饶有兴趣的模样。 碧萦饶是怕了他,山上寂寥,她自然是不喜的,便求着道:“你若觉得京城不自在,咱们同回珞安如何?” 见碧萦害真信了的模样,孟栩不忍再逗她,笑着道:“好,都随你,你想在哪里就在哪里。”孟栩突然低着头,凑近了碧萦的耳边,他的唇一张一合地低声唤道:“夫人。” 碧萦心中像被什么紧紧揪了一下,瞪着眼儿看着他。 她嘴里用埋怨又娇羞的语气道:“谁是你夫人?” 孟栩凝眸看着她,轻声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53. 定情 雪花飘旋着簌簌落下,落在二人头上,不知不觉间,头上已经点点白。 不过数月,一同几经生死,二人早已将彼此视为无法割舍之人。 碧萦也道不清,是何时对他有了情愫,也许是在珞安城的比武场上,他如救世祖般惊为天人的出场。也许是在月夜之下,他拖着病体仅用一块令牌便救了自己。也许是在那山寨之中,自己险象环生竟被他从天而降救走。又或者,是在九霄山的书阁之内,依偎相伴,彼此袒露心声;冰冷湖水之内,双唇紧贴,彼此相近。 总之,恍然惊觉之时,已不可自拔。 如今,她很确定自己的心意。 碧萦在雪中盈盈笑着,嘴角压不住笑意,眼中闪着光亮,抬眸看着孟栩。 整个人显得晶莹剔透,光洁灵彩。 孟栩抬手将碧萦头顶的白雪轻轻掸了掸,脸上亦挂着浅浅的笑意。 他见风雪变大了,伸手小心翼翼地将碧萦搂在怀中,视若珍宝一般。 碧萦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才自然而然地抬手从他腰部环住其后背。 两人相拥的暖意抵过彻骨寒意。 纵使世间千娇百媚,但彼此是情有独钟,此情不容置喙。 孟栩低着头,在碧萦耳边轻声道:“碧萦,那日在李家,我问你的话,你还未同我回应。” 碧萦闻言耳根霎时通红,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很坏。 她将头埋进他起伏的胸膛,又硬又暖,靠着很是舒服。 碧萦心动得太激烈,也惹得孟栩那红鸾毒发上行。 他顿感心不住地绞痛起来,但也只是尽力忍着。 “还不回应吗?”孟栩见她不语,故意又问。 “我也喜欢你。”她抬头与他眼眸相视,轻声说道。 说毕,又觉得脸烫如火烧,羞得立刻钻进他的怀里。 他的怀抱之中隔绝了风雨,隔绝了尘嚣。 孟栩咬着牙,额间沁着冷汗。 一边忍着情毒发作的难受,表现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一边又要克制情感,不让碧萦毒性发作起来。 真是难。 这个毒,还是需要尽快解开才好。 两人相拥半晌之后,孟栩从衣襟之中拿出一支雅致的翡翠玉簪,撩开她的鬓发,轻轻插上她的发间。 它在风雪中如素梅绽放,与碧萦气质相衬。 碧萦抬手摸摸头上的簪子。 “这是我娘留下的。”孟栩看着碧萦娇俏可人的模样,缓缓道。 “嘉宁公主。”碧萦喃喃着。 母亲于孟栩而言,无比珍贵,他珍藏着母亲留下的遗物多年,今日终于将其戴于爱人头上。 碧萦垫着脚尖,在他耳边道:“谢谢。”口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酥麻之感从耳中一路钻至他的心中。 雪越来越大了。 孟栩将油纸伞打了起来。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揽过碧萦的肩膀,同碧萦在府内闲步。 “这府邸真是够大的。”碧萦望着这假山楼台,感叹着不过半月光景竟然便将荒旧许久的府邸整落一新。 “只是我同你就二人,日后一同住这府内,太过空旷……”孟栩使坏地顿了顿。 碧萦不知其意,想着孟栩如今只身一人,就算她与自己成亲之后也就堪堪他们二人,住这也是空落落,故而他,是不想住这? “那你是想回九霄?”碧萦试探地询问。 孟栩:“咳咳……” “难不成,你想回珞安城去?”碧萦转念想到如今边塞已无战事,孟栩这一身武艺恐怕无所用途,便迟疑道,“不过现在两国和谈边防战事倒并不吃紧。” 孟栩轻叹一声,伸手轻柔地摸了摸碧萦的脑袋:“以后咱们多生些小娃娃,让这府里热闹热闹。” 虎狼之词! 碧萦顿住了脚,眉头蹙成一团,急急忙忙伸手捂住孟栩的嘴:“登徒浪子,口出狂言!” 孟栩却直接抓牢她的手,宠溺的笑容毫不掩饰。 他双眸紧凝她的眼睛,绵绵情意,万千情绪,皆融于此。 继而又认真地道:“我说错了吗?骆夫人。” 碧萦先是一愣,片刻才反应过来,差点忘了,这家伙改回原姓骆了。 她摇头晃脑,装作没听见的模样。 随即又急急拉着孟栩继续往前走去逛府,以掩盖自己羞怯不宁的心绪。 见碧萦这般反应,孟栩便也不再逗她。他指着后花园内一处空地道,语声沉定地道:“以后咱们在这儿教授武功。” 碧萦脱口而出道:“教授谁?” 刚出口,便意识到他所说的是教授他们日后生的孩子,便娇嗔地埋怨道:“又给我设套。” “不过,要有孩子,必须还有一件重要事要解决。”孟栩目光沉沉。 碧萦不知他所言何事,懵懂地看着他。 孟栩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若是红鸾毒未解,如何能进行生孩子那步?现下只是互表心意,他尚且能抑制自己的情感,若是真到了不可言说之时,他定是无法克制了。 不过这些秘事,也不好与碧萦直言。 孟栩笑了笑,语气轻松道:“后院宽敞,以后孩子们在这儿奔跑嬉闹,春日捕雀,夏日扑萤,秋日拾花,冬日堆雪,咱们就在那回廊处看他们笑语萦绕,如何?” 见碧萦红着脸低头不语,孟栩又指着前方屋院接着道,“前方书宅,可让他们读书习字,哦对了,除了四书五经之外,还得让他们读史以明智。” 碧萦静静听着,脑海中也不自觉构想起与他儿女绕膝、阖家欢乐的图景,从此便晨昏相伴、朝夕不离,岁岁如此,年年如常,不自觉便感暖意融融。 “所以,你已作出决定,留在京城了吗?” 碧萦目光澄亮地问道。 孟栩本就不是个有雄心抱负之人,不将日后光景放于心头。 现如今,唯一挂怀于心的,不过碧萦而已。 有了牵挂在意之人,便就想着尽己之能,为她而好。 孟栩突然驻足正声道:“圣上想在恢复我安定侯位之后,再引我进京营为将领,为他所用。” “圣上如此赏识你也是应该的,你本就是将门之后,又一身武艺,在九霄派也是熟读经史,兼通时务,圣上眼光不错。”碧萦勃勃赞道,眼中满是对孟栩的赞赏与认可。 “圣上现在急需培植自己的势力,我孤身一人,在朝中没有根基,更无结党,对他来说,是个极佳人选。”孟栩停下脚步,又叹了口气道,“但,机遇的侧面,也是危机。当年风光无限的安定侯府不也正是落于朝堂之争吗?” 碧萦低着头,看着鞋面沾了许多白雪,不多时,这些白雪便化为水珠,润湿了鞋面,鞋角反倒显得有些脏了。 净与脏,友与敌,有时只在瞬息变化。 “你如何择选,我都会陪在你身旁。”碧萦字字由衷。 不惧风雨,不惧艰险,无怨亦无悔。 “恐怕,这不是我能抉择的……只能顺流而去,顺势而为。”孟栩缓缓道。 碧萦抬眸看着他,见他神色依旧那般深邃难测。 也是,身为棋子,如何能选? 既然是圣上所提,很难去拒绝,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前方纵然会有未知的危险,但世间何处不藏危机? “那何时赴任呢?”碧萦轻语问道。 “约是这次清算彻底结束之后,圣上便会提拔一众自己的人。”孟栩看着远处,神色凝重。 …… 突然一小厮跑来,将手里的信递给孟栩道:“侯爷,门口有封信。” 孟栩与碧萦狐疑地对了一眼,接过信,只见其上写着“安定侯亲启”。 “快打开看看。”碧萦好奇地催促,一边主动接过孟栩手中的伞,好让孟栩能腾出双手,打开信。 碧萦垫着脚,探头窥着,见信上写着: 已寻得梅迹踪迹,其已承诺愿帮忙解毒,掌门见信且回并州疗毒。 信末署名的是李掌柜的大名。 碧萦喜出望外,伸手摇了摇孟栩的臂弯,眼笑弯弯:“太好了,我们快去找此人要解药。” 孟栩内心其实比她更急切,只是面上依旧装作不疾不徐的模样地道:“嗯,我陪你去。” 碧萦心中雀跃,突然又想到什么,抚掌笑道:“对了,我们带我爹一同去,梅大夫医术高明,让他帮我爹也看看,能否一同解了毒。” 孟栩脸色沉静应道:“好,这次我们终于可以彻底解决这个烦扰。” 解决后他便可。 一想到之后可以畅通无阻,为所欲为,他实在抑制不住差点笑出声。 54. 解毒 想着能马上解毒,顺利进行咳咳咳,下一步,孟栩已迫不及待要出发寻药。 这次一同去的还有邬及望。 身陷囹圄的这些日子,邬及望中毒的身子愈发孱弱,他本不抱希望,加之家中又有长孙女才呱呱落地,只想同夫人快些回去珞安城,再找大夫慢慢调理身子,兴许能拖延毒发时间。 孰料峰回路转,竟得此意外希望。 于是,他们分两路,陆向愉先回珞安城照看家中,他们三人则一同去并州寻求解药。 三人骑着马,不过几日光景,便顺利抵达并州,后直奔李掌柜的店中。 在邬及望面前,碧萦不敢同孟栩牵着手,故意将手负在身背,不让孟栩碰着。 孟栩瞥了瞥碧萦,心下了然地笑了笑。碧萦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昂着头。 李掌柜恭迎道:“掌门,掌门夫人……”视线转向邬及望,顿了顿。 孟栩介绍道:“这是我岳父大人。” 邬碧萦内心:咳咳咳,好不要脸。 李掌柜闻言立刻恭敬地向着邬及望道:“邬将军,久仰大名。” 邬及望也回礼:“客气了,李掌柜。” 李掌柜知三位来意,摆手向楼上引道:“咱们上楼细谈。” 三位随李掌柜上了阁楼里,坐定之后,李掌柜率先开了口:“这些日子,咱们在并州的弟子从吕家酒肆那顺藤摸瓜,查到确有一常客姓梅,居于城外竹林。” “你在信中提及,梅大夫已答应为我们解毒?”孟栩问道。 李掌柜缓缓道:“嗯,梅大夫为人心善,医者仁心,加之与九霄派也有渊源,我们与他说明请意,他便一口答应了。” 碧萦闻言,喜上眉梢,眼眸闪闪,拍了拍手掌道:“真是太好了,那劳烦李掌柜带我们去见梅大夫。” 李掌柜却凝眉迟疑道:“你们回信说要来找他求药之时,我便即刻去寻了他,但听他家中女儿说,他前几日便去云游了。” 听到此处,碧萦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李掌柜举起面前茶盏,抿了抿,才接着道:“不过好在他五日后便会回来,算起来,明日便是第五日了。” 碧萦顿感舒了口气。 孟栩神情沉静地道:“好,那我们就等明日再去拜访。” 邬及望向着李掌柜谢道:“有劳李掌柜费心了。” 碧萦却反而瞬间愁容上脸,喃喃着:“保佑切莫再节外生枝了。” 明日才去拜访梅大夫,今日得闲,碧萦便抛下老父亲,与孟栩出门闲逛。 街头人潮涌动,碧萦随着人流向前涌去。 “不知是什么热闹之事。”碧萦伸长了脖子往前探看。 “你想去看看吗?”孟栩温柔问道。 碧萦点点头,便不由孟栩答应与否,牵着他往前凑。 街市的尽头,锣鼓喧声破空而来。 “是舞狮!”碧萦欢悦地叫着。 好奇心驱使之下,碧萦硬是挤入人群之中,垫着脚尖往前看去。 金红的狮子,随着锣鼓和炮声欢腾跳跃,追着绣球,鼓点敲打得也越来越快,狮子抖着头一跃跳上高杆,随后炸雷般的掌声响起。 她随即猛然一回头,发现不爱看热闹的孟栩,被人群挤在后面,好在他个子高,轻轻松松还是看到了前排的表演。 碧萦往身旁的妇人那凑了凑,笑声问道:“今日是何节日如此热闹?” 那妇人有些诧异地瞥了瞥碧萦:“这是并州的开春节。” 碧萦笑眼弯弯道:“原来如此,难怪如此热闹。” 舞狮结束,孟栩又领着碧萦去茶馆吃茶看戏。 二人点了间二楼雅座厢房,凭栏而坐, 今日演的戏是《梁山伯与祝英台》这场戏,戏曲凄婉哀切,极其动人。 戏台之上唱到殉情高潮之处,碧萦也随之跟着动情哽咽起来。 孟栩侧身望着她,抬手拂袖为其轻拭去眼泪。 碧萦心中动容,伸手去紧紧握住孟栩之手。 这一日过得极快,不知不觉暮色渐黑,二人才步履徐徐地踏着月色往暂且落脚的李宅走回。 “上回在这院子里,那付让青将你擒走,我真是慌得不已。”碧萦缓缓道。 “我知道。”孟栩脸上唇角微扬起。 “前……前些时日,你的红鸾毒可有发作?”碧萦敛目含羞道。 孟栩轻轻抬着头,看着那一轮明朗逸亮的弯月,神色自若地反问道:“你说呢?” 碧萦也是猜到了,前些日子二人分开后,她便肆无忌惮地日日想着他、担忧着他,那他可不得日日发作起毒来? “小姐救小人命之恩自是无以为报……”孟栩顿了顿,眸光清澈地看着碧萦道,“那就只能以身相许了。” 碧萦被他说得又是一阵脸红。她低着头,嗡声问他:“你何时找媒人来我家纳采、问名?” “我没听清你说什么,你大声些。”孟栩故意惹着她道。 夜色静谧,碧萦声音虽小,可也不至于听不清。 她气恼恼地抬了头,跺了跺脚,又说了一遍:“快请媒人来我家纳采。” 孟栩得计而笑着牵过碧萦的手,答应道:“解了毒,就立马去办,不敢怠慢。” 碧萦把手从他手中抽离,高傲地道:“下了聘之后,才让你牵。” 见她这副娇嗔模样,孟栩含着笑,哄着她道:“好好好,都听你的。” 他心里想着,解了毒,即可去成婚,再不想横生耽误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月下影成双。 自是急不可耐。 翌日清早,为求解药,几人皆起了个大早。 李掌柜带着他们,骑马出了并州城。 后顺着并州城郊的一偏僻迂回小径,一路颠簸,直上山顶的林木幽深处。 林间树木层层叠叠,枝叶蓁蓁,野绿垂青,正是春日好光景。 马踏碎叶,吱吱作响。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低矮竹屋映入眼帘,屋前几丛竹木随风伫立,几人遂勒马停于竹下。 “梅先生!”李掌柜对着半掩的屋门高声道。 碧萦视线紧紧瞧着那门,半晌后,那门被“吱”地一声打开。 里头走出一个清雅的男人,爽然地朗声道:“李兄,我正等你多时。” 李掌柜笑声爽朗,拱手上前:“梅先生,这三人就是之前提及的,望你帮忙解毒之人。” 那位梅大夫视线移向李掌柜身后的三人。 “这是邬将军,他中的是十辛噬心毒。”李掌柜先抬 手虚引,侧身介绍邬及望。 邬及望随即也拱手道:“梅先生你好,有劳阁下替邬某人解此毒了。” “这是我们孟掌门,这是邬将军的女儿邬碧萦小姐,他们中的是红鸾毒。”李掌柜接着介绍道。 孟栩拱手舒然一笑。 “大恩大德,碧萦某齿难忘……”碧萦说罢,便弯半身腰,双手交叠,作了个大揖。 梅迹见此大礼,慌忙地几步上前,将她扶起道:“姑娘,不必行如此大礼,小事一桩罢了。” “不,应该的,您是我们三人的救命恩人。”碧萦神情肃然,郑重道。 “几位,里面先请,梅某先为你们把脉瞧瞧。”梅大夫抬手一引道。 几人便先进了屋子。 竹屋虽狭小,但却纤尘不染,墨香萦绕。 一个眨着水灵大眼的小女孩探头探脑地瞧着几位生人。 “爹爹,他们是谁。”她稚声朗朗地问道。 梅大夫扭头向着女儿柔声应道:“他们是爹的朋友。” 说话间便已示意邬及望坐下抬手让他诊脉。 碧萦见女孩甚是娇憨,便上前蹲着,细声细语地笑着问道:“小妹妹,今年多大了呀。” 那女孩天真烂漫地笑了笑,摇头晃脑地答道:“我叫梅灵,今年九岁了,姐姐你呢?” “我叫邬碧萦,今年十八啦。”碧萦抚着孩子的脑袋,笑盈盈地道。 这孩子,长得甜沁可人,又性子活泼,实在惹人喜欢,碧萦竟然觉得对一个陌生小女孩,天然想要亲近。 碧萦抬眸瞧见梅大夫已在为爹爹把脉,便不再出声打扰。 只见梅迹的指尖轻搭邬及望的腕间,闭眼凝神,细细辨察。 “邬将军近日可有什么体感?”梅迹闭着眼,缓缓问道。 “近日……近日总感易疲惫,偶尔还会咳出些血。”邬及望一边回想,一边迟疑答道。 梅迹轻轻睁眼,眉峰紧蹙,面带凝重道:“邬将军脉若走丝,浮沉不定,确是深重十辛噬心毒之症。” “能解吗?”邬及望紧紧追问道。 “难解难解……”梅迹摇着头道。 碧萦心下骤凉,又转眸看向邬及望,只见他亦神情凝重地望着梅迹。 “不过……”梅迹轻轻擒笑着道,“不过对我而言并非难事。” 好一个大喘气。 “先生,请救救我父亲。”碧萦起身,走向梅迹道。 只听梅迹循循道:“邬将军此毒,需日渐增药量,配合针引,十日方解。” 邬及望听闻有解,眼中顿闪过光亮,立刻起身鞠躬道:“谢谢梅大夫大恩,邬某定当重金酬谢。” 梅迹摆了摆手,轻笑着道:“不必酬金,多给我带一些美酒便可。” “在下定寻遍天下美酒呈谢先生。”孟栩先邬及望一步应道。 邬及望也连忙应着:“必定,必定。” 梅迹笑着,又挥手让孟栩与碧萦共同坐下。 他两手分搭两脉,共同诊起。 “先生,这是翠烟山的山贼给我们下的毒。”碧萦轻语道。 梅迹并未理会她,只是闭眼凝神、全神贯注诊脉。 见梅迹正来回切脉,几番蹙眉,她便不敢再出声打扰。 55. 新生 梅迹忽地睁眼道:“此毒,确是经我手改制过的,普天之下,也就我能解得了。” 说罢便得意地开怀一笑。 碧萦顿松了口气,听到向来沉稳的孟栩却比她还急切地道:“那有劳先生先为我们解毒了。” “你很急吗?”梅迹眼眸带笑地看着孟栩问。 “很急。”孟栩如实答道。 梅迹见孟栩回答干脆,心下已了然地扬唇笑了笑。 他转身又从旁书架之上取了一个小布包,将束绳解开,里头露出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他取了一枚细长的银针,起身站定在孟栩身边:“别动,我要施针了。” “嗯。” 只见梅迹一手按住孟栩脑袋,一手手指轻捻着针柄,指尖稍稍用力便将其旋进其额间肌理。 孟栩神色未动。 梅迹继续依此手法一一将针扎进孟栩的穴位之中。 不多时,孟栩头间、脖间已满是银针。 碧萦见之不禁怵然,后背也冷汗涔涔。 “疼,疼吗?”她小心翼翼地问向孟栩。 孟栩嘴上说着不疼,却故意眉头紧锁,呲了一声。 “看来是很疼。”碧萦不忍直视,“我尽量叫小声一些。” 惨叫连连。 孟栩满眼不解地瞥向碧萦。 …… 待将碧萦也扎好针好之后,梅迹走进一间暗房,从内取出一些不知名的草药,将其放入药臼之中,持木杵细细碾碎。 将药碎放至两空碗之内,又去提一壶沸水冲下。 他将两碗药汤端至孟栩与碧萦面前,再去取下二人头间的银针,温声笑着道:“二位,再服下这两碗药汤,便可解了毒。” 孟栩想也不想的,端起药汤便仰头喝下。 碧萦抿了小一口,便觉得烫嘴,皱着眉,疑惑地看着孟栩:“你不觉烫吗?” 孟栩只是催着她道:“吹一吹,趁热喝了。” 碧萦将信将疑地吹了几口,便将热汤喝了下去。 孟栩眼神紧盯着她,见她喝完了药汤,这才松了口气。 终于解了这个要命的毒,终于能不受其束缚了,孟栩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的未婚妻,嘴角上翘着。 邬及望因中毒较深,需要一些时日才能全解,故而被留在梅家。 孟栩虽需找媒人去珞安城的邬府纳采提亲,但看邬及望解毒还要十日,便想先行拐回九霄派之上,处理另一件要事。 孟大掌门,是有许久未出现了。 毒既已解,孟栩一刻也不想与碧萦分开。 他主动向碧萦邀约道:“碧萦,与我同去,好吗?” 碧萦傲娇地昂着头:“我要留下来陪我爹。” 孟栩:“你爹不用人陪。”他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软声道,“我要人陪。” 邬及望:咳咳咳。 “……”碧萦总觉得他另有所图,她转头看向父亲,示以询问神情。 邬及望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眼神闪避。 “师傅说,可以。”孟栩淡然笑着,转头又问向邬及望,“对吧,师傅。” 邬及望分明瞧见了他这位乖徒弟脸上的坏笑。 …… 碧萦随孟栩驾马向九霄山而去。 马蹄飞踏,尘土飞扬,好生畅快。 行至夜间,他们在一驿站停下。 碧萦故意嗔声道:“孟大掌门,这掌门之位,真的说不当就不当了?” 孟栩一边解开马缰,牵入马厩拴好,一边向着碧萦沉眸道:“你不是不喜欢在九霄山门之上生活吗。” 碧萦故装无辜地道:“我哪有。” “那算了,那我还是回……”孟栩话音未落,却见碧萦扯着他的衣袖,苦笑着道:“好吧,方才我胡言乱语的,你莫要再逗我了。” 月色如水,宁静又安雅。 月波映着碧萦的脸颊,趁得她那般皎美动人,也在若有似无地撩拨着孟栩的心弦。 孟栩牵起碧萦的手,拉着她往堂内头走,突然收敛了神色,语气沉沉地道:“后头回京了,我要亲自来将我娘的坟迁回来。” 碧萦心中不禁泛起层层涟漪,有些心疼地看着孟栩:“应该的,应该的。” 她摇了摇孟栩的手,轻轻地倚在他肩侧,无声又无息,坚定又温柔。 二人在驿站吃了简单的晚食,在碧萦的坚持之下,要了两间厢房各自憩休。 不过孟栩并不打算就此老老实实各自过夜,分开没多时,他便抱着枕头出现在碧萦房门前。 碧萦已换了寝衣准备就就寝,听到一阵叩门声,又去开了门。 却见到孟栩拿着枕头,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我房里有老鼠,可以跟你一间吗?” 碧萦“噗嗤”一声笑出来。 孟栩瞧着她笑起来弯弯的眉眼,好似在若有似无地勾着他的心魄,便越发感觉心中撩痒难耐。 “功夫了得又人高马大的孟大掌门,也会怕老鼠?真是太好笑了。”碧萦笑得灿烂明媚。 孟栩直接迈腿欲进,又被碧萦手掌抵住:“诶,既然我们花了钱住这儿,房间里有老鼠,怎能白白吃亏呢?必须叫小二来把这小东西抓走。” 话音刚落,孟栩竟不由分说地往碧萦的脸颊上直接亲了一口。 碧萦顿时觉得脸上又燥又烫,她急急捂着脸,跺了跺脚怒道:“你这个坏人。” 孟栩趁机侧身进屋,碧萦只得摇着头,无奈地将房门栓上。 刚转身,便被孟栩搂进怀里。 他低头在她耳边道:“毒终于解了,我终于不受桎梏了。” 碧萦轻轻推了他一把,用似笑非笑的眸光,娇憨地道:“真是轻妄之徒。” 又瞥了瞥孟栩,正声端谨道:“还未成亲行礼,不可逾矩。” 孟栩将枕头一扔,拉起她的双手,宠溺地应允道:“好。”又低头靠在她耳畔,“再亲一口可以吗。” 她只是不置可否地将头别开。 孟栩低头,轻轻在她唇上覆了个甜糯的吻。 …… 天亮之后,二人又驾马一路疾奔至九霄派山脚之下。 许久未见掌门,几名守门弟子见他很是惊诧,又惊又喜地拱手齐齐行礼:“掌门。” 孟栩微微点头,带着碧萦缓缓拾阶而上。 山顶大殿内,正在进行每 月一日的早训,本应为孟栩主持,现由阮语桐代行。 阮语桐正在殿上正声高言,对弟子上月的表现进行训诫,又对优秀弟子进行嘉赏。 而孟栩这个“不务正业”的掌门则在远远观望,露出满意神情。 “孟,孟掌门?” 站于后排的弟子终于认出了孟栩。 孟栩抬手“嘘”一声,示意其勿出声。 碧萦抬眼瞧了瞧他,不禁摇了摇头,心里嘀咕着,这孟栩掌门当的真是轻松自在,阮掌门也是看走了眼,竟传位于他。 “你若辞了掌门之位,打算传给谁?”碧萦试探性地问道。 孟栩转头看了看她,笑得让人摸不清头脑。 “阮师姐能力出众,勿因女子身份,而有所偏心。”碧萦暗暗提醒道。 “那是当然。”孟栩了然答道。 待早会结束之际,孟栩骤然在殿外大喊一声:“且慢。” 只见孟栩穿越人群,径自走向阮语桐。 殿内众人见孟栩陡然出现,都不禁惊诧侧目,一齐恭迎一声:“掌门。” 碧萦跟在其后头,竟也不自觉地暗叹好大的气派。 待孟栩行至跟前,阮语桐与邹为昭皆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孟掌门。” 孟栩正声拱手道:“这段时日,我不在派内,辛苦二位堂主了。” “掌门平安就好。”阮语桐语气沉静道。 邹为昭一改从前神色,舒颜道:“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见到掌门平安归来,大家也皆能放了心。” 骆家之事,九霄派亦皆有所耳闻。 孟栩只轻轻点头示意,便倏然转身,用内力扩声,响彻全殿:“在下有几言需耽误诸位弟子片刻。”他说毕,转头看了看阮语桐。 阮语桐神色如常,还未料想至即将发生之事,将与她有涉。 孟栩接着道:“近三月,我于掌门之位多觉有亏,因私事牵绊,未克尽守,时感有愧。怀德堂堂主阮语桐,德才兼备、武功超群、能力出众、心性沉稳,且人心所向,我思虑再三决意卸任九霄派掌门之位,退而让贤于阮语桐。” 此话音才落,顿时满堂哗然,众人交相议论,此起彼伏。 阮语桐也被孟栩此言惊得不已,怔怔地问道:“孟掌门?你勿胡言。” 孟栩坚定道:“绝无胡言。” 他边说边从衣襟之中掏出那块掌门令牌,双手伸出,递给阮语桐,眉色柔和地道:“语桐。” 阮语桐一时未缓过神来,呆立原处,半晌未动。 站在一侧的碧萦小声对着阮师姐催道:“阮师姐?” 倒是邹为昭先行反应过来,带头躬身喊道:“拜见阮掌门。” 殿内众弟子先是一愣,才齐声道:“拜见阮掌门。” 此声震震回响于殿内,震耳欲聋。 孟栩双手还悬在半空中,他朝着阮语桐微微一笑,笑中带着他的肯定与赏识,鼓励梧桐师姐接掌掌门。 那枚黑青色的掌门令牌,静静地在孟栩的手里,等待着它新主人的接纳。 阮语桐神情茫然,迟疑地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触到令牌的那一瞬,又恍然顿住了。 56. 新掌门与新婚事 “我,我不合适,恐有负掌门所托。” 阮语桐抬眸愣愣地看着孟栩,底气不足地道。 孟栩面带笑意,依然坚持伸着手。 场面一度僵持。 此情此景,阮语桐也不好再推辞,眼一闭,一咬牙,接过掌门令牌,高举向众弟子展示。 台下弟子齐齐拜伏。 按九霄派门规,掌门正式接任,还需择一吉日,焚香祭告祖师爷再授服冠礼,才算正式接掌。 掌门秘传的功夫皆在石洞之中,阮语桐本就有开启石洞的秘法,接传功夫也是顺理成章。 至于孟栩自创的独门功夫,他也会在这几日尽数将心法与招数,传授于她。 五日之后便是吉日,故而孟栩便携碧萦暂且落脚派中,待仪式结束之后再走。 月华如水,疏影漏林。 阮梧桐约孟栩于林间相见,孟栩提早来了等候。 “孟掌门。”阮语桐姗姗来迟。 孟栩转身,见阮语桐缓步走来,脸上才露出淡淡笑意。 银色的月晖泼洒在他的周身,显得整个人都如玉般温润。 “师姐,恭候多时。”孟栩一如从前般叫着她。 阮语桐脸色润红地抬眸瞧着孟栩。 她开门见山地涩涩道:“今日约你一见……”说到此处,她有些面带踌躇之色,“仪式还未举行,还可反悔,希望你能再考虑考虑去留。” 孟栩轻轻颔首,语气坚定道:“我已思虑清楚。” 阮语桐见他态度如此坚决,便不再劝他,又转言低语道:“日后与你再见机会愈加寥寥,还有一些话想。” 说到此处,她一时语塞,脸上少见地泛起红晕。 孟栩只是一笑,摇着头示意不想让语桐继续说下去这不该进行的题话。 师姐的心意,他这些年,多少有些感觉。 只要不说破,便可当作没有过。 阮语桐会意,勉强扯出笑容,讪讪地问:“对了,你打算何时同邬小姐成婚?” “掌门交接仪式之后,我便回京城准备,再去珞安城提亲。”孟栩脸上的憧憬期盼之情溢于言表。 阮语桐叹了口气,问:“那,会请我去喝你们的喜酒吗?” 孟栩转眸看她,肯定地道:“那是自然。” “一言未定。”她语气继而欢快了些。 “一定。”孟栩道。 自从相识,她便对这样一个孤傲自持的别样清俊少年多了许多关注。 想到日后难再相见,心中难免涌现丝丝淡淡忧伤。 不过人各有自己的缘,只能说,她与孟栩无缘,也不得多奢望什么。 “对了,师姐,有一件事一直未有机会与你明说。”孟栩脸上浮起淡淡的惆怅。 阮语桐皱着眉头,面带疑惑:“何事?” 只见孟栩低头走了两步,有些犹犹豫豫地道:“阮掌门之死……” 阮语桐听到“阮掌门之死”五个字,神色紧张,急促地追问道:“你查到凶手了?” 孟栩沉眸顿了顿,才缓缓地艰难吐出:“凶手是付丞相之子付青让。他是一窃取百家武功的卑鄙小人,在彭寒时的接应之下,偷入派内,偷袭阮掌门。” 她双唇颤抖着问道:“当,当真?”听到其父之死,她心中瞬间一紧,仿佛被什么揪住了一般。 “嗯……此二人皆已认罪伏法,现已被判处了斩刑,不日行刑。”孟栩背过身,语气沉沉道。 阮掌门是他的救命恩人,并且一路点拔他,凶手伏刑,便也算能告慰其之灵。 阮语桐先是一愣,再咬牙道:“这彭寒时真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牲……他们行刑之日我定要去围观喝彩。”她双手紧握,抬望无际天穹,喃喃道,“老天开眼,爹爹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 …… 五日之后的掌门交集仪式,隆重而庄严。 孟栩虽卸去此间重任,但要去朝廷赴任,对他来说,其实也并不比在江湖之中轻松。 不过好在,日后不管是庙堂高宇,还是天涯海角,都有碧萦相伴,便是最重要的。 十日解毒时限未至,二人便策马去周遭城镇遛逛了一圈,方才回去寻邬及望。 赶至梅先生居所之时,遥遥望见邬及望正在料理花圃的花花草草。 正是春暖花开之时,百花含苞待放。 碧萦远远冲邬及望招了招手,再跑了过去。 待至跟前,细细打量着邬及望那红润的气色,不禁喜见于色地问道:“爹,你这毒,可是解开了?” 只见邬及望不疾不徐地抬起头来,神情自若地道:“萦儿,你们可算回来了。”然后仰着头,哈哈笑了起来,“我不仅毒解了,梅先生还给我调理了身子,我现在康健得很。” 碧萦一脸笑盈盈地道:“这样甚好,我也能宽了心。” 邬及望将手中的小花铲放到一边,领着碧萦就往里走,语气轻松地道:“我与梅先生一同住的这段日子,发现二人志气相投,是一见如故啊……” 碧萦闻言,心头不免一怔。 她转头去看跟在他们后头的孟栩,使了使眼色。 这回竟换孟栩不解其意了。 “梅迹先生对国家大事也颇有看法,与我一样爱饮酒,还精于厨道……真是样样精通。”邬及望对梅迹的赞词不吝于口。 三人进了屋,便觉得饭香味扑鼻而来。 “等下你俩有口福了,可以尝尝梅先生的厨艺。”邬及望边说,边引着他们二人坐下。 梅迹的女儿,这会拿着空碗和筷子来给几个客人分了起来。 她稚声稚气地道:“我去和我爹爹说一下,哥哥姐姐来了,多添一些菜。”说罢,便跑向厨房。 邬及望满眼宠溺地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这是梅迹先生的女儿,梅灵,今年九岁了。年纪虽然尚小,但很是机敏伶俐,又长得水灵妍丽,……”看来,邬及望不仅对梅先生甚为满意,对他的女儿也是赞不绝口。 “爹,你有话便直说吧。”碧萦已有几分猜想。 邬及望却只是神秘兮兮:“等会梅先生来了,一块说。” 碧萦一笑。 不多时,梅迹将饭菜端了上来,爽笑着道:“方才想着你们俩回来了,便多加了两道菜,才做慢了。” “梅先生,您客气了,多谢款待。”碧萦连忙起身接过梅迹手里端的菜。 瞧他做的菜,可谓色香俱全,确实有些本事。 他转身又去厨内拿了坛酒出来,带着洒脱疏朗的笑意道:“今日人齐,喝杯酒助助兴。” 碧萦闻言,便关切地追问道:“梅先生,我爹的伤不碍事吧?可以饮酒吗?” 邬及望迫不及待地想插了话:“梅先生是何等神医,他说可以,自 然是毫无顾虑,畅快而饮就是。” 说话间梅迹已极其热情地将大家的酒斟满了。 碧萦自知酒力不甚,面露难色,孟栩低声在她耳边道:“我替你喝。” “嗯。”碧萦柔柔地看着孟栩。 自从确定了情意之后,碧萦总是不自觉对他软声细语,仿佛换了个人般。 小梅灵吃完饭便自己跑出去玩去了。 留下一桌大人,酒过三巡,来了劲头,邬及望喝得醉醺醺的,脸色涨红,举杯嚷道:“萦儿,栩儿,这几日我和梅迹真是彼此感到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啊。” “那很是好。”碧萦笑意涟涟。 酒性正高的邬及望嚷嚷道:“我们,便一拍即合,合计了一件大事。” 碧萦只是淡然地夹了口菜,想着爹爹看来得要酒后乱言了。 又听邬及望朗声道:“我们瞧着在越和梅灵年纪相配,给他们俩定了门亲。” 梅迹亦抚掌而笑着点点头。 碧萦差点噎了住,连连咳了几声,怔怔地看着爹爹,又看看梅大夫。 得到肯定眼神后,碧萦无奈道:“虽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你们俩确有些草率了。”她敲了敲桌子,神色凛然地向着爹爹道,“也没问娘的意思。” 邬及望带着些不屑道:“我将你许配给栩儿之时,也没管你娘同不同意啊,我的眼光不比她强吗,你俩这桩姻缘不好吗。” 碧萦一愣,脸上泛起湛红,转头看向孟栩。 只见孟栩举起小酒盏,向前微微一倾,一脸恭维地道:“确实,师傅是眼光一绝。” 梅迹嘴中吐着酒气,晃着头,温声道:“邬姑娘这是有所顾忌?” “梅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弟顽劣……”碧萦越说越怕是言多必失,便索性眉眼含笑道,“梅先生不介意,那便是良缘一桩。” 孟栩夹了块肉,放至碧萦碗中,低声窃语道,“别太操心了,在越会喜欢的。” 碧萦见他们三人都皆有意,便也不再多言。 翌日,孟栩便打算先行回京。 碧萦需等父亲酒劲散去后与其共同回珞安。 “暂且要同你分别些时日了。”孟栩牵着马儿往竹林外头走去。 碧萦送了又送,满眼皆是不舍。 她不放心地交代道:“回京之后,记得首要之急是什么。” 孟栩翻身上马,脸上露出淡淡笑意道:“知道,回去要先去宫里叩谢皇恩。” “还有呢?”碧萦满脸不悦,怒声道。 “去吃一吃酒楼佳肴,尝遍京城美味!”孟栩笑得更加灿烂。 碧萦听了,简直火冒三丈,果然他把要紧之事忘了个精光。 “不理你了!”她跺了跺脚,傲娇道。 “哈哈。”见成功逗惹得碧萦气恼,孟栩不禁大笑。 笑够了之后,才肃然道:“回京之后要请媒人赴珞安纳采、问名,再备好聘礼,送至珞安,已记牢了,请碧萦妹妹放心。” 碧萦这才脸上舒展笑意道:“这还差不多。” 孟栩恋恋不舍地屡屡回首道:“那,就此别过了。” 马蹄生风,孟栩的衣袍亦被风扯得扑扑作响。 而邬家也要速速备好碧萦的嫁妆。 二人今日别过,是为能尽快长久相伴。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只待十里红妆再相会。 57. 喜结连理 “哇,在祺快,快看,姐姐进来了。”人潮之中,在越拉着在祺,往门外看去。 只见孟栩今日穿着一袭红袍,剑眉星目,面若冠玉,俊朗非凡。 他身后跟着盖着红喜帕、一身大红织金凤衣的碧萦。 丝竹礼乐悠然响起,往来宾客谈笑声此起彼伏,堂内自是嚣闹鼎沸。 “姐姐今日穿得真漂亮。”在祺不禁看直了眼。 旁一宾客见到新郎官进来,悄声议论道:“这新郎官长得真是俊俏。” 在祺在旁听了,不服道:“新娘子盖着喜帕,你没瞧清,我姐姐才是美若天仙,栩哥是好命才能娶得我姐姐。” 宾客低头看着这小孩,笑着问道:“新娘是你姐姐?” 在祺得意地颔首道:“是的。” 几个宾客被在祺这可爱模样逗得仰头而笑。 在越扯了扯在祺的衣袖道:“瞧,是要拜天地了。” 只见高堂之内,红烛照堂,红绸铺地,红彩高悬,邬及望与夫人陆向愉身着华服,坐于高堂之上。 孟栩徐徐走进堂内,扫眼看去,在简、锦韵与语桐、邹为昭,梅迹等等皆在其列。 众人眼带喜气,齐齐望向新人,只见二位新人手中各执着红绸牵巾一角,缓缓走进堂内。 正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 吉时一到,司仪便开始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孟栩脸上少见的笑意难掩。 少年时至今,美梦终成,佳人在旁,人生圆满。 …… 喜房之内,碧萦双手互相搅弄着。 她头被喜帕遮着,看不清视线,便想伸手取下来。 手刚抬起,就被琴春按住:“小姐,稍安勿躁,取了怕不吉利。” 碧萦嗡声道:“太闷了。” 嘴上虽说得不情不愿,但手还是老实收了回来。 毕竟大喜的日子,容不得有任何瑕疵。 喜娘在外头高声喊道:“新郎官来了!” 碧萦心中顿然一慌。 双手沁出冷汗涔涔,偷偷在嫁衣衣角擦了擦。 虽说这几日是孟栩带队将她从珞安城被接至京城,可按照习俗,礼成之前新郎新娘不得见面。 故而与孟栩在并州一别,已有两月有余未见面。 一别两月,她此刻心绪如沸,既期待盼见,又焦羞怕见。 自是千头万绪,难以鸣说。 她从喜帕里头偷瞥到孟栩缓缓走了进来,不禁屏息凝视。 从幼时初见,至如今已有十个年头,却仿佛就在昨日,就在眼前。 若非当时因婚约之事将他气走,那他们也不至于如此曲折。 不过好在,他又回来寻了她。 那个冷傲的少年,却将最炽热的爱给了她。 喜娘朗声道:“请新郎官挑起喜帕了。” 高昂的声音将碧萦的思绪拉回。 碧萦低敛着头,感察到眼前渐渐明亮起来。 “碧萦。”她听到孟栩的轻唤声,再将头徐徐抬起,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盛服的孟栩。 她呼吸一顿,怔怔而望,一颗心七上八下地紧张起来。 孟栩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眉眼之间也皆是舒软的温柔。 碧萦听到身旁孟栩坐下的动静,心头微微颤着,不敢转头去看。 又听喜娘提醒要行结发礼。 见琴春手里已经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之上是一把系着红丝带的剪子。喜娘拿起剪子先递给孟栩。 孟栩捋起自己的一缕头发,不假思索地便一刀剪了下去。 他拿着剪子侧着身,再抬手剪去碧萦的一缕乌黑发丝。 碧萦看着那两缕发丝缠绕在一起,如同他们俩今后的日子一般。 喜娘用红丝绾紧了这两缕发丝,将它们放在一个红色鸳鸯锦囊之中。 青丝绾结,以此为誓,从此互不相离。 喜娘转身,又斟了两杯合卺酒,分别递给二位。 两个卺瓢之间用红线相连,碧萦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地一饮而尽。 合卺酒下肚,从此同甘共苦、祸福与共。 “礼成了,新郎官、新娘。那接下来就是二位的洞房花烛夜。” 喜娘一言,让碧萦心中慌乱不安起来。 话音才落,房内的丫鬟与喜娘皆出了房去,房内一时便只剩下碧萦与孟栩。 碧萦心如鼓捣,怦怦乱跳。 鸳鸯红烛映着二人的温灼的脸颊。 孟栩轻轻咳了几声。 碧萦低着头,不敢抬眸去瞥,却见一阴影覆在自己脸上,逐渐逼临。 她有些局促地揪紧了衣裙。 “你今日,真是美极了。”孟栩声若轻絮。 碧萦才想张口说话,便已被他的唇覆了过来。 两片唇又软又香,让她沉浸其中。 她生疏地回应着他,不自觉地浑身发着软,一下瘫在他怀里。 气息交互,唇齿交融,他的手也越搂越紧。 相吻间,孟栩搂着她倒在床上。 红鸾喜床,满床的花生、桂圆、红枣。 碧萦一面觉得浑身软得发颤,一面觉得后背硌得生疼。 孟栩将碧萦压在身下,手不住地往她衣领去触,急急地解开一层又一层,待只剩最里层之时, 碧萦一下抓住了他的手,哼哼唧唧地挪了挪嘴,软声细语地道:“等,等……” 孟栩哼了一声,道:“剑已出鞘,不能再收回了。” 碧萦“嗤”了一声,笑着道:“你且答应我三件事,我便……”说到此处,便止了嘴。 只见她脸颊霎红,如一朵娇艳的玫瑰乍然绽开。 孟栩正兴致勃勃,只得急急催她道:“那你快说。” 碧萦闻言盈盈一笑,手指轻轻戳了戳孟栩的鼻尖,软声道:“第一,你日后不准纳妾。” 孟栩不禁失笑了一声,这如此紧要关口,碧萦竟然担心这等事。他郑重道:“我今生今世,都只有你一个,否则就让我死无葬身……” 碧萦见他大喜之日竟说如此不吉之事,便连忙抬头亲亲吻上他的唇,才让他堪堪止了嘴。 孟栩还想继续深入,碧萦却撇开嘴,不让他再吻。 “第二,日后要让着我,不许再与我置气。”碧萦眼眸如泉水汪汪,转回头直盯盯地看着孟栩。 孟栩温声应道:“好,绝对,永远让着你,事事依着你。” 碧萦满意笑着道:“最后一件事,日后什么事都不准瞒着我,夫妻之间应当赤诚相见。” 孟栩嬉笑道:“是,应该赤——诚相见。” 他将“赤”字拉得长长 的,碧萦先愣了一下,才回神来他在说什么,脸上不禁又羞又燥的。 她红着脸道:“说什么话呢,羞不羞。” 话音才落,又承来他灼热的吻。 他边吻边道:“赤诚相见。” 随后,他的舌翘探入其中,手也不同地细细抚着每一寸香体。 紧接着一声凄叫从碧萦口中传出,此刻,她才明白,入洞房是何意。 ——长驱直入那洞窟之内。 这夜,喜红的帷幔之内,喃喃的呻吟声不断,急促的喘息声不断。 自是彻夜难眠。 …… 这半年之后的某日,一只小白猫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路跟着碧萦穿梭于闹市之中,穿梭于人流车马之内,最后跟着她到了家门口。 “喵——”小白猫软软地叫着。 碧萦见它通身雪白,绒毛松软,双眼圆鼓,便觉心中一软,柔声问道:“你要跟着我回来吗?” 小猫好似通人性般,又扑身至碧萦脚边,舔了舔碧萦的脚。 碧萦本能地往后一缩,但小猫却好似天然对她有所依恋,继续又跟近碧萦裙下。 “那,我得问问我相公,能否收下你。”碧萦对着小猫道。 抬头正远远瞥见孟栩徐徐走来,碧萦便朝着孟栩热情地挥了挥手。 待孟栩走了近,碧萦道:“问你件事儿,我们可以收养一只小白猫吗?” 孟栩宠溺地笑了笑,道:“自然是随你。” 碧萦转头去看地上,却见那只白猫竟已不见了踪影,她四顾去找,忽地在孟栩脚后,见它探出脑袋。 她笑盈盈道:“猫儿,你藏这里了。” 那猫叫了一声,便突然朝碧萦高高一跃,直向她的肚子扑来,碧萦顿时惊慌失措,从床上一下坐了起来。 竟然是一场梦。 秋日午后真是又乏又困。 梦中那只漂亮小猫的样子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这成婚已有大半年了,孟栩公务繁忙,碧萦成日在府内无所事事,也没个人说话。 不过好在,她生性开朗,又交了几名闺友,常结伴乘游,饮茶闲话。 这几日总感觉嗜睡得很,便没再出门,日日在家补着觉。 吃了晚膳,碧萦又去床榻上歇着,孟栩也早早上了床陪着她。 孟栩手枕在她的头后,一脸心疼地问道:“近日,你为何总如此累倦?” 碧萦摇着头,撒娇道:“许是天气太闷,身子发燥。” 孟栩低头在她耳畔道:“近日,我也身子燥得很,需要泄一泄。” 碧萦推了推他的胸,翻了个白眼道:“你怎么越发不正经了。” 孟栩故意打趣道:“我若正经了起来,又得换你来求着我……” 碧萦连忙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再说下去。 待孟栩闭了嘴,碧萦便开始懒洋洋地道着今日之梦境,孟栩将她搂在怀里,若有所思地问道:“明年是虎年吗?” “嗯,为何突然问这个?”碧萦头枕在孟栩肩头,眼睛微闭着,声音乏力。 孟栩一吻落在碧萦额间,轻声问道:“这个月,月事来了吗?” “没有,还没有……迟了好些天了。” 碧萦这才反应过来,骤然抬着头看着孟栩。 见孟栩那也温煦的笑容,如春风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