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A复仇却和敌将恋爱了》 1. 蒙面人 半夜四点,皇家军事学院宿舍区。 十二栋宿舍楼,三千多个房间,睡满了这两天完成报道的新生。 都是十八九岁躁动的年纪,即使在深夜,四处都充斥着含糊的磨牙声、翻身压床板的声响。 明天是新学年的第一天,一大早就是迎新典礼。再不老实的皮蛋子都在乖乖休息。 除了凌疏。 凌疏闭眼躺在床上。假寐,但睡不着。 床板的第三条横梁上有一道细长的裂口,稍微动作一大、就吱嘎作响。 他找准了受力点,每次心头难言的复杂情绪一起,就碾上一下,让吱嘎的声响打断思绪。 竟然真的管点用。 吧嗒。 突然间,单人宿舍的阳台上,传来极其微小的动静。 凌疏立即睁开了眼。 谁? 他缓缓坐起身,没急着动。 沉下一口气,先侧身,将重心压到床框最稳的那一侧,等了一秒,确保这床不会妖娆出声,才伸手拎过椅子上的宽松黑裤,双腿滑进裤管,赤足踩在冰凉地板上,悄无声息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单人宿舍的阳台不大,标准的长方形。 除了天花板一根简易晾衣杆外,只有墙上几个训练用的凸起、嵌入墙内的消防栓,和地上一捆速降粗麻绳。 没有密封窗户,整个阳台是半敞开式的,正沐浴在月光下。 今晚的月光欲拒还迎,被薄云遮了一半,正勾勒出一个蒙面黑衣人的背影。 他比凌疏高半个头,肩背宽阔,紧身黑衣在腰身处陡然收窄,勾勒出精悍肌理。 那双长腿随意一站,就透着股压不住的野劲——像一头刚从深林潜入城市、还没来得及收爪子的黑豹。 他握着一把短刃,冷冽的月光一照,闪过银白的光芒。 凌疏心中一紧。 短刃、黑夜、悄无声息的潜入...... 这是......哪方势力派来杀他的吗? 黑衣人似乎并没有一个行刺者的自觉,手中匕首松松垮垮捏着,要掉不掉,连探查周围环境都显得敷衍。 他身子随意一转,视线扫了一圈—— 刚好对上凌疏的视线! 黑衣人愣住了,显然没预料到,出师未捷被抓个正着。 蒙住的脸只露出一双上扬的桃花眼,即使浸在夜色与惊愕里,也张扬得惊人。 他冒出一个单音,声调上扬:“嗨。” 凌疏猛地拉开阳台门,身影蹿出,右手成爪,直取他咽喉! 对方反应快得惊人,侧身避过,一个侧踢扫向凌疏下盘。 凌疏顺势跃起,单手抓住晾衣杆,身体在空中拧转。 入学前一个月,凌疏找了专门的格斗教练,做了秘密特训。 教练按照他的体能和身型,特意教了他一套适合轻盈身型、技巧极强,不用太多力量就能制敌的格斗术——“流风”。 据说,是结合了已消亡的古地球的武术意境,和星际格斗的锋利感,所创造出来的。 其中的腿术,用力恰当,可以在腾空时,连续交替出腿八次。 凌疏曾靠这八腿,把一个两倍于他体型的格斗高手踢翻在地。 眼下,他长腿如鞭,带着凌厉的风声,扫向黑衣人面门! 黑衣人双臂交叉格挡,一、二、三、四、五....... 一腿接着一腿。 两人各自心惊! 黑衣人惊的是,对面这小子竟然有这么强的腿法! 殊不知,凌疏更惊! 他笃定军校无敌手的这一套腿法,竟然在第一次与人交手,就丝毫未取上风! 砰—— 最后一脚,黑衣人终于退了半步。 没想到,这反而激起了对方的好胜之心。他把手中的刀往腿侧一插,空出手来:“再来!” 凌疏一脚踹去,黑衣人抬膝格挡。膝没落下,他就顺势朝前一扑,手臂如铁箍般环抱住凌疏腰腹。 凌疏一下被抱住了。 他一愣,这是什么流氓打法? 但他没有挣脱,直接后仰,把腰压在黑衣人胳膊上,双腿借力腾空,绞上黑衣腰侧,一个扭动—— 砰!两人一同摔倒在地。 倒地瞬间,黑衣人猛地翻身,手肘一把压住凌疏胸口的同时,膝盖一抬,狠狠抵住他左侧胯骨。 到底还是有体型差。 一时之间,凌疏被这个大了他1个码的男人压制住了。 两人贴得极近,微凉的夜风从敞开的阳台外吹进来,抚过他们肩背,激起一阵战栗。 偏偏黑衣人膝盖朝上蹭了一下,擦过凌疏的腰侧。 凌疏咬了一下牙关。 他腰侧十分敏感,非常讨厌这样被摩擦。 他无名火起,眼神露出一丝冰冷的杀意。 谁知,看到他的杀意,黑衣人的桃花眼尾却微微一弯,一下笑出声来。 “打个架而已,这么凶干什么?” 变态! 凌疏内心骂道。 他右膝用力一顶,身体重心一转,把黑衣人从身上顶了下去。 翻身跃起的时候,只见黑衣人连退三步,从腿侧抽出匕首。 凌疏心里一惊。 原本,看对方漫不经心的架势,可能别有隐情,不是来杀他的。 可如今,对方拿出了刀...... 他空手已十分难缠,有了兵刃,绝对不能再让他占得先机...... 凌疏眼明手快,又一脚踹过去! 谁知,黑衣人一个后仰,手中匕首用力划向——晾衣杆上的新制服! 刺啦—— 那套崭新的银灰色制服,从肩线到腰侧,被利刃划开了一道长长的、无可挽回的裂口。 几乎同时,凌疏一脚踹在他腹部,直接把人从半人高的阳台栏杆踹翻了出去! 这是三楼! “草!”凌疏也吓住了,他根本没料到对方完全没挡没躲。 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步上前,一把死死抓住黑衣人的胳膊—— ——就这样把人荡在了阳台外。 身体悬空,离地十米有余。 像一件随手晾出去、却被主人遗忘在外,只好在风雨中飘零的可怜衣裳。 砰砰。 凌疏的心脏差点跳出个好歹。 入学前夜,他要犯了过失杀人罪,这乐子可就大了。 没想到,被荡在外面的这位,倒比他心更大。 他一手勾住栏杆,脚底一瞪,踩在了栏杆外侧。 暂时缓住了身形。 还不忘调侃:“美人,长得挺好看,没想到是蛇蝎心肠啊。” 听着他这吊儿郎当的语调,凌疏的心又沉下来,他冷哼一声,把黑衣人往外轻轻一推。 但没松手。 对面人身型一晃,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低喝道:“喂!” 但不过一秒,他声音中的些许紧张就消散了,反而带上不正经的“指控”:“蓄意谋杀高年级学长,你会有麻烦的。” 凌疏也不否认,声音冰冷地问:“学长?藏头露尾、半夜潜入我宿舍,到底谁会有麻烦?” 他没指望对方接话,又问:“为什么要弄坏我的制服?” 黑衣人的生死完全被操控在凌疏手里,却丝毫不见紧张,比起被胁迫的坦白,反而像是挑衅。 他嘿嘿一笑,带着狡黠:“学院传统,整蛊新生第一名。” 凌疏噎住。 皇室军事学院,隶属皇室,最是正统和威严,竟然还有这种狗屁传统! 凌疏:“二年级的?” 黑衣人大大方方点了个头,仍然没有叫凌疏把他拽进阳台的意思,好像悬在半空生死一线是个微不足道的事儿一样。 凌疏:“叫什么名字?” 这回黑衣人不满意了,他“啧”一声:“问完名字,以后还要打击报复吗?” “别这么小气啊!” 凌疏也很爽快:“行。那我大方点,放你走。” 他脚在地上一掂,那根拴在墙上、速降训练用的粗麻绳弹了上来,落在他掌心。 掌心一甩,麻绳往朝阳台外飞去。 几乎同时,凌疏右手再次一推——这回,他松了手。 还不忘随口敷衍:“抓紧了。” 话是说了,但那语气,似乎一点儿也不在意对方能不能真的抓紧。 那绳子离黑衣人半米有余,空中没有着力点,要想抓住,可绝对不容易! 黑衣人骂了句:“草!来真的!” 就在他倒下的刹那,凌疏右手没有缩回,反而顺势往上一撩,狠狠抓向他的面罩! 一时用力过猛,指尖狠狠刮过对方脖颈肌肤,瞬间留下三道血痕。 像三道猛禽利爪留下的血色烙印。 “嘶拉”一声,面罩脱落—— 黑衣人迅速偏头,腰际用力,一个扭转,整个人朝下,对着麻绳扑了过去! 这腰力,这反应,无一不是绝顶的本事。 凌疏只来得及看到,月光下,一道凌厉而流畅的下颌线一闪而逝。 却错过了完整的正脸。 麻绳猛地绷直。 凌疏看着黑衣人单手牢牢抓着绳子,双腿蹬墙借力,沿着楼体笔直滑坠。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呼呼作响。 三层楼的高度,不过一次呼吸的间隙——他轻盈落地,甚至没扬起多少灰尘。 落地后,黑衣人仰起头,用双 手在嘴边拢成喇叭状:“明天见。” 凌疏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他转过身,扯了下被彻底毁掉的制服。 迎新典礼,他作为新生代表,要上台发言...... 这下好了,连唯一一套还没穿上身的制服都毁了。 剩余的两套换洗制服,要三天后才能领。 没想到,他重生回来两个月,遇到的第一件难事,竟然是没有衣服穿...... 两个月前,凌疏睁眼时,正躺在十八岁分化期的检测舱里。 上一世,他在这里被判定为Omega。 接着,他按照父亲的意愿,报考了军事学院的机甲设计系,在新生机甲大赛上遇到裴景。 接下来的两年,裴景对他展开了猛烈的追求,不仅限于每个节假日清晨的一束鲜花,还有食堂里准时准点的投喂,他甚至会纡尊降贵地提前出现在机甲室,把凌疏要用到的机甲保养一遍,丝毫不在意沾了满手的机油。 最出格的一次,学院军事演习,裴景担任作战指挥。 他在全频道里公开说道:“凌疏,如果我赢了,能不能和我一起看场电影?” 所有参赛者都听见了。 那时候的凌疏,全副心神都放在机甲设计的学习、以及日益觉醒的作战天赋上,丝毫没有给裴景一点回应。 直到他大三那年,父亲为他定下婚约——正是当时冉冉升起的新兴家族,裴家的继承人:裴景。 裴景显然很高兴,不仅高调得举行了一场订婚宴,还在私下几次三番要求他履行男朋友的义务。 凌疏倒也不讨厌他,毕竟裴景长着一张很耀眼的脸,无论成绩还是军事能力都一流。 但还是嫌他烦,不想和他过早地有身体上的接触。 于是,大四那年,凌疏就躲去了军部实习。 这一实习,凌疏发现了广阔的天地。 由于他出众的指挥天赋,还没毕业,他就以一个实习生身份,被破格提拔为一支千人小队的指挥。 还带领他们,拿下了一小股前来偷袭的星盗。 凌疏本以为,等待他的,是军部的建功立业,和家庭的美满幸福。 可没想到...... 他正式加入军队的第二年,北部星系突然发动袭击。 凌疏临危受命,带领第三军迎战。 这一战,就是凌疏噩梦的开始。 先是第三舰队突然失联。 他们就像是被集体凭空抹去,连一丝求救信号都没传回。 接着,本该作为奇兵的第四舰队,刚跃迁出虫洞,就迎头撞上了敌方早已布好的光子雷区。 整整二十四艘星舰,在无声的连环爆炸中,化作一团团膨胀的金属尘埃。 更绝望的是第一舰队。 他们降落在“灰烬平原”的预定坐标,刚踏上焦土,四周同时亮起敌军重炮的光晕—— 那不是遭遇战,是早已备好的屠宰场。 公共频道里,最后传来的,不是汇报声,而是崩溃的哭喊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整整八万将士,几乎全灭。 那一刻,在指挥舰里幸存的凌疏全明白了:他亲手设计的作战计划,被泄露了。 除了已经死去的将士们外,只有一个人可能知道这份计划——裴景。 当他拖着残破的身躯找到裴景时,心里还抱有最后一丝侥幸。 可裴景搂着一个娇滴滴的omega,不仅坦然承认是他泄露军情,还嘲笑凌疏像块木头,不仅无趣,还愚蠢。 愚蠢得看不出皇室间的权利纷争和倾轧,白白沦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活该被弄成了那副浑身污血、还背负骂名的惨兮兮的模样。 后来,凌疏在那颗荒凉星球上奄奄一息时,脑子里一直转着裴景的话。 裴景不是这场祸事的幕后黑手。 他不过是个执行者而已。 一个无耻的、却又精心伪装的叛徒。 主使者另有其人。 所以,当凌疏重活一世,从那台检测舱里出来时,他贿赂了检验员,把结果改成了“Alpha”,还填报了以Alpha为主导的机甲战斗系。 为此,他苦练了一个月的体格,顺利通过了战斗系的身体素养和格斗测试。 明天,如无意外,他会在迎新典礼上,遇见已经读大四的学生会主席裴景。 这一次,他不会任由裴景追他两年。 相反,他会主动示好,用尽一切手段,让裴景对他死心塌地。再从他这里入手,探查当年那场灾难的真相。 哪怕牺牲色相。 身在军政体系风云变幻的南部,他已经抛却了上一世纯真的保家卫国的想法。 这一世,只为复仇。 2. 相遇 清晨,集合号角响彻皇家军事学院。 凌疏从衣柜中取出一套白色的高中制服。很笔挺的制服,但小了点。 肩线窄了一分,腰身收得更紧。 他贴身穿着作战背心,再穿上制服,扣上纽扣,照了下镜子。 不行。 经过一整个暑假针对性的训练,他的肌肉比以前增了两分。 勒太紧了,露出了背心的线条痕迹,不好看。也不雅观。 凌疏想了下,反手把背心脱了下来,裸露了上半身。 镜子中的人,眉眼清冷如覆霜雪,皮肤白得像上好的冷瓷。 薄薄的肌肉覆在劲瘦的骨架上,八块腹肌线条清晰流畅,像月光下沙洲被风拂过的细密波纹。窄腰收束进裤腰,人鱼线若隐若现地隐入布料深处。 他重新穿上了制服。 这一回,哑光质感的面料十分服帖,完美地勾勒出宽肩窄腰,没有一丝冗余。 不过,裤子还是稍短了些,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脚踝。 他扣好颌下最后一颗扣子,将立领遮挡住颈后的腺体,走出了宿舍。 皇家军事学院的宿舍房间很多,一人一间。 为了美其名曰的鼓励交友,几个专业打混了,彼此交错揉在一块儿。 “凌疏!早啊!”走廊那头,隔壁机甲设计系的林见跑来。 这个林见是个Alpha,长得挺高,但偏瘦,看起来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吹走,像个薄薄的纸片人。 听说,昨天入学,他是被几个人高马大异常壮实的Alpha抬进来的,还哭着喊着要寻死觅活。 谁知,那些绑着他入学的Alpha一走,他立即活蹦乱跳地四处窜宿舍,找人聊天,一点没有寻死觅活的样儿。 林见跑到凌疏面前,眼睛一亮:“咦?你怎么没穿发的新制服?不过......这身也好看!” “谢谢。”凌疏不喜欢引起关注,他微微颔首、以示谢意,没解释、不停留。长腿一伸,迈的步子更大了,没给对方继续开口的机会。 才走两步,迎面走来后勤系的周维。 周维是个Omega,长得矮,身娇体弱,一副黑框眼镜似乎某种封印,把他变成了一个不会魔法版哈利波特。 凌疏见他是个腼腆的主,琢磨着躲过去算了。 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 他倒不是害羞,只是怕麻烦,不想吸引过多的视线。 没想到,周维在他面前停住,推了推眼镜,声音柔柔弱弱、却弱得很平稳:“凌疏,你这制服......是特意为发言定制的吗?” “穿这么好看,你......只要不在台上骂院长,肯定就能获得很多掌声。” 凌疏扯扯嘴角,心想......骂院长可能掌声更多也说不定。 但对方在夸他,他不能这么回嘴。 他从小到大被夸过无数次,从颜值到天赋,从能力到家世。 可他始终觉得那些声音像一层浮油,漂在生活的水面上,让他透不过气。 他更习惯把自己沉下去,沉到安静的水底,一个人享受独属于自己的世界。 凌疏有点烦躁。他扯了扯制服衣角,想捋平一些。 但立即又意识到,这衣服有点小,这么一扯......怕是曲线更明显才是。 果然,他看到周维逐渐红了脸...... 偏偏对方没有恶意,凌疏不好说什么。他声音清冷,维持着最后一点礼貌:“制服意外坏了。谢谢,待会儿典礼见。” 他三步并做两步,朝宿舍大门走。 刚到门口,一个壮实的Alpha从宿舍探出头。 他叫雷诺,和凌疏同为战斗系,入学总分排名第二,但格斗这一单项排名第一。 雷诺光着上身,八块腹肌壁垒分明,像是个随时都能出战的忍者神龟。 他吹了声口哨:“凌疏!” 凌疏咬了咬牙,秉承着开学前一天不能杀人,开学第一天最好也不要结仇的想法,强行停下了。 一转头,就看到雷诺眼神毫不掩饰的垂涎:“哟,你这一把细腰.....” 凌疏眼神彻底冷下来,转头就走。 身后雷诺的大嗓门响彻整条走廊:“凌疏,介不介意来个AA恋——?” 凌疏忍住了揍人的冲动,直接出了大门。 想到这一路上还会收到多少关注,无论是羡慕、还是垂涎,他都像浑身被扎了刺一样,很不自在。 这些遭遇的缘由,抛开他自身不说,身上这件白制服也“加了不少分”。 罪魁祸首,就是昨天那位上门“行凶”的学长。 呵呵。 他今天一定要把人揪出来,让他后悔昨天晚上的所作所为! * 操场上已是人声鼎沸,一眼看去,是一片银灰色的海洋。 高年级学长也来了不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迎新典礼后,就是新生杯机甲大赛,高年级的优秀学长,就是大赛的裁判。 陆烬晃悠着走进操场,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 二年级的制服和新生制服同色不同款,后颈同样是立领,遮着腺体;但胸前做了翻领设计,能凸显胸肌。 陆烬爱惨了这个设计,还特意少扣一粒扣子,胸口大片麦色露出来,连同胸肌间那道笔直的中缝,毫不掩饰地彰显着他的优渥资本。 “你是没看见,”陆烬眯着眼,对身旁的熊怀瑾说:“那新生身手真好,一甩手就把我从三楼扔下来了。” 他身旁的熊怀瑾——一个长得像头棕熊似的Alpha,人高马大,肩膀宽得把陆烬整个儿罩住,投下一片阴影。 偏偏此刻缩着脖子,一脸紧张,惨白两颊点上两朵红晕,像只巨大版的怂萌兔子:“说了一起去,你非不听!” “......什么?从三楼扔......”他才反应过来,两只眼睛瞪得鸡蛋那么大。 “没死。”陆烬懒洋洋道:“我不是好好地站在这儿吗?” 熊怀瑾不买账,凑近他脖子左看右看:“那你这儿怎么回事?有伤?” 陆烬活动了下脖子,挡住伤疤:“没什么。” “我看看——”熊怀瑾上手拨开立领,盯着那三道结了薄痂的抓痕,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妈,这是人抓的还是机甲抓的?这么狠!你确定对方是新生?现在新生都这么猛了?那以后食堂打饭不得被他们插队?” 陆烬被他念叨得头疼,偏过头正想说什么,忽然目光定住了。 熊怀瑾还在絮叨:“你要是叫上我,我可以给你放风啊,我眼神好——” “行了行了。”陆烬拍他一下:“别说了。” “为什么别说?我还没说完呢,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千万别一个人——” “让你别说了。”陆烬伸出手,一上一下,捏住了熊怀瑾的嘴。 熊怀瑾终于抬头,顺着陆烬的目光看过去。 操场入口,一个穿白色制服的身影正逆着光走来。 晨光落在他身上,双排扣的白色制服紧紧覆在身上,勾勒出修长的身躯。 制服扣子一直扣到下巴,不仅腺体被遮得严实,连喉结都没露出来。 最吸引人的,是那一双清冷孤绝的丹凤眼,浅冰蓝的瞳孔,宛如极地冻了上万年的冰层,仿佛这世间一切都不值得他停眸注视。 “呜呜呜.....”熊怀瑾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 但就算陆烬没捂他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以他的文学修养,眼前这美人超纲了,形容不出来。 陆烬松开了手。 草,他听到自己内心骂了一句。 是......昨夜那个蛇蝎美人。 陆烬从来没见过谁能把一件制服穿得这么骚...... 窄瘦的腰。 挺翘的臀。 这竟然是一个Alpha?! 他觉得脖子上的血痂有些微微发痒,就顺手又解开一粒上衣扣,朝着美人迈开步子。 “等等等等——”熊怀瑾一把拽住他,星星眼立即变为惊恐眼,扫过他胸口后,才说:“又来?” “你一个Omega......老这样不检点,如果又被误会成Alpha,会被人打的!” 陆烬不耐烦地“啧”一声,伸手在熊怀瑾脑袋上揉了一把:“你这胆子,能不能向一个大点儿的兔子方向进化一下。” “Omega怎么了,Omega也能吊打Alpha三条街。” 他手指一挑,把熊怀瑾的大爪子拨开,一步步向那个身影走去。 从昨晚到现在,他身体里的血液就熊熊燃烧着,对一个人前所未有的战斗欲望让他几乎没有睡着。 这种感觉,对陆烬来说太陌生了。 他是北部星系的王牌军校生,S级优质Alpha,各项成绩顶格,早被某位上将预定为副手。 但他缺一笔让人闭嘴的战绩——于是被送来南部,以一个诡异的Omega身份卧底。 一年来,他获得了所有人对这张Omega皮的百分百信任,借此身份接近无数Alpha,以寻找合眼缘的伴侣为由,调查他们,将每一个人的特征与弱点整理成一份“敌军潜力股清单”,按威胁程度排名。 北部会据此行动:尝试收买,借用高层卧底打压,甚至......最顶尖、最棘手的,会直接清理。 这张调查清单完成之日,就是他回北部上战场之时。 陆烬披上张扬跋扈、风流不羁Omega的皮,迈着长腿走过去。 熊怀瑾犹豫了一秒,看了眼陆烬这标准的反派姿势,朝相反方向退出二十余米安全距离,默默站着。 等着看戏。 还用蒲扇大的手掌拍着磐石般的胸脯,小声念叨着安慰自己:“不怕、不怕,要死也是他死,不是你死......” ...... 凌疏正朝搭建好的典礼场地走去,一道高大的身影突然横插过来,不偏不倚,挡住了他的去路。 他脚步一顿,抬起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深邃勾人的桃花眼,眼尾上扬,带着散漫笑意。 本是极具攻击性的长相,但一缕略长的微卷刘海垂在额前一侧,随性不羁,增添了三分慵懒桀骜感,冲淡了攻击性,显得......轻浮。 “嗨,美人。认识认识?” 又一个来搭讪的。 又是人高马大的Alpha。 这年头AA恋完全没人管了吗? 凌疏烦透了:“让开。” “不让呢?“对面的男人又近一步,带着一半强势 的压迫,和一半近似无赖的蛮横。 不等凌疏发飙,男人笑了笑,笑声低哑、很有磁性,带着三分退让的意味:“别这么小气。” “我先介绍。我叫陆烬,大二,指挥系。” 凌疏沉着脸,依旧不发一言。 他侧过身,想从陆烬一旁绕过,可陆烬跟着挪了一步—— 两人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到凌疏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碎光。 陆烬忽然凑上来,鼻尖擦过他的颈侧。 那高耸的鼻梁轻微耸动,嗅了下,低哑的嗓音比刚才更甚:“雪松味儿的。” 凌疏猛地后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黑了脸:“从小没接受过社交礼仪教育吗?” 陆烬抬了抬眉,退后半步,看起来识趣,视线却从凌疏的锁骨处往下滑,胸口、腰线、胯骨......再慢悠悠爬回那双冷眼睛。 “新生制服不穿......“他语调拖着音,指尖虚虚点上凌疏胸口,隔着虚空往下一扫:“反而穿成这样......” “这就是你学的社交礼仪?” 凌疏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一路走来,有人垂涎,有人夸赞。 但大部分人都很隐晦,即使稍有过火的,也没人把矛头直指他身上这套薄薄的白色制服。 若是称赞他,他大可以当作对方对他这个人的夸奖。 可陆烬直指这套制服,还明示他穿着不当,就像是......对他的穿着动机和品格的质疑。 一瞬间,凌疏仿佛被被当众剥开,毁掉了他仅有的遮羞的阻隔,再把他赤裸裸地推到热辣的阳光下,让所有人的目光审视、评判...... 气血涌上头的一刻,他一把扣住陆烬的手腕,脚步一错、腰身一拧、肩膀一顶。 两人的身体在那一瞬紧贴——背脊撞胸膛,大腿蹭过大腿。 “砰!” ——干脆利落的一个过肩摔! 陆烬的后背砸进塑胶跑道,肺里的空气被震出来,呛得他咳了一声。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无数视线汇聚过来。 陆烬躺在跑道上,望着幽蓝的天,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喉结滚动,尝到嘴里一点铁锈味。疼是真的疼,但他没忍住笑。 “......真他妈带劲。” 自从做卧底以来,他每分每秒都时刻绷紧着弦。 北部星系的身份、Omega的身份,任何一个暴露,都足以毁灭他。 所以,他的外在越狂野,内里就越镇定。 当他站在凌疏面前,一半真、一半假,又是搭讪、又是挑衅的,根本目的还是引起对方注意,理智地接近这个人,调查这个人。 可没想到,这个人看着冷冷清清,骨子里却是个野的。 众目睽睽之下,上来就敢摔一个学长? 还是以这么狼狈的方式。 陆烬难得扔下三分理智,让内心的悸动自然地冒上来。不再压制它,让它和对面这个Alpha一样—— 野一点。 陆烬内心波动的时候,凌疏居高临下看他。 眼前的人,一粒扣子被崩坏,原本敞了一半的衣服,几乎快要解体。 露出一大片诱人的麦色。 和沟壑分明的腹肌线条。 周围的嘈杂似乎静了一瞬,似乎还有吸溜口水的声音。 凌疏目光扫过那片麦色,清冷白皙的脸黑了几分。他胸口起伏,声音哑着:“嘴巴放干净点。” “还有,再靠近我,断的就是骨头。“ 转身的刹那,他眼角余光瞥见了男人敞开的衣领。 麦色的皮肤上,三道已经结痂的血色烙印,平行排列在脖颈侧方...... 凌疏的脚步顿住,缓缓转回身。 陆烬单手撑地,腰腹发力,整个人弹了起来,像在炫技——就跟向雌性求偶的开屏孔雀一模一样。 下一秒,他朝凌疏大踏步走来。 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两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 围观的人不少,窃窃私语声不断,可那些喧嚣到了两人之间,像撞上一层无形的膜,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在晨光里轻轻浮着。 陆烬:“我这个人呢,喜欢作死,你越是挑衅我......我越想尝尝咸淡。” 他靠得更近了些:“况且,我对又美又飒的Alpha有雷达。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谁。” 一连串的话语,呼吸几乎落在凌疏眉骨上。 凌疏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草木气息,隐约夹杂着一丝属于夜风的清冽。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抽气声。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凌疏慢慢地抬起了手。 他伸出一根手指,勾住男人敞开的衣领,往旁边又拉开了一点,露出更多脖颈肌肤。 不仅是脖颈,几乎算是半边胸膛。 这个动作近乎狎昵,偏偏被他做出了嫌弃的味道——像在翻检一块沾了灰的布料,或是一件品相有瑕疵的货。 陆烬顿时意识到了什么,原本放荡的笑容瞬间变得尴尬。 凌疏抬起眼,目光从那三道血痂慢慢移到他脸上。 他一字一顿,几乎咬牙切齿:“我‘穿成这样’,是拜谁所赐?!” 3. 冲突 陆烬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这回是真把人惹毛了,比昨晚还毛。 他把人唯一一件制服毁了,逼得对方拿了这件白制服应急,还装作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借制服羞辱了对方。 感觉......他俩之间,要完蛋一个。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上学期,他把一个战斗系的Alpha惹毛了。 那人叫周衍,人高马大,脾气火爆,被他几句撩拨气得脸红脖子粗,揪着他领子要他道歉。 陆烬当然没道歉。他非但没道歉,还笑眯眯地又补了几句。 周衍的愤怒从脸红升级到眼睛红,最后挥拳砸过来。 两人在训练馆后面打了整整一刻钟,最后鼻青脸肿地被扭送去了院办公室。 陆烬记得很清楚,周衍坐在办公室里,一边被医生擦药,一边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眶红红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那表情不像愤怒,更像委屈——被欺负狠了的那种委屈。 陆烬当时看着,心里没什么感觉。活该,谁让你经不起撩。 可现在—— 他看着凌疏那双眼睛。那眼底的怒火比周衍当时更深、更沉、更冷。不是那种会被气哭的愤怒,是那种会把你撕碎的愤怒。 但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凌疏也露出那种委屈的表情...... 陆烬发现......自己有点想看,但......又不太忍心看。 那双眼睛应该是冷的,应该是淡的,应该是看什么都不在意的。 不应该红,不应该委屈,更不应该——因为自己而那样。 陆烬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烦。他舔了舔牙床,压着发痒的感受,说:“别这么凶。” “昨晚被你抓了三道,我故意气气你而已。没想到你这么野,又摔我一个狠的!” “这么多人看着呢,我一个Omega,很丢脸的。” 凌疏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眼前这人领口还大敞着,三道血痂明晃晃露着,还站得吊儿郎当。 丢脸?他字典里有这个词吗? 更不可思议的是...... “Omega?” 他上下快速扫了一眼对方。 这人高马大的,制服脱下来给他穿,可以多个小裙摆的.....竟然有脸说自己是Omega? 太荒谬了。 这时,地面传来一阵闷响。 熊怀瑾小跑步赶来,庞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在凌疏身边刹住。 他嫩白的脸上两朵红晕,又似羞涩、又似恐惧,两只手在体前十指交叉握着,拇指非常快地绕着圈。 他抬头看凌疏一眼,似乎又不敢看,立刻撇开眼神,说:“那个,陆烬他.....虽然的确不要脸,但真的是Omega。” 陆烬偏过头,一脸不可置信。 Excuseme? 您是哪边的? 熊怀瑾没理他,对着凌疏认真解释:“他是东部蓝藻星的陆家后人。” 蓝藻星。陆家。 凌疏的思绪顿了一瞬,然后记忆浮上来。 是有这样一个奇葩家族。 陆家的Omega,个人高马大、比Alpha还像Alpha。 他们风评很差——因为长得太高太壮,很多Alpha见了就躲。 所以,陆家的Omega从小就被教育:喜欢的东西,要自己抢。 抢Alpha,是他们家的传统。 凌疏的目光再次落在陆烬身上。 高大的身形,敞开的领口,那三道抓痕,还有那双此刻正看着自己的桃花眼。 原来是那个陆家。 高是高了点,平心而论,长得不错,如果是Alpha......倒也不用承受这样带着悲惨底色的人生。 就在他思索的这几秒里,陆烬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看看。” 凌疏没来得及抽回,陆烬已经低头,捏住他的手掌,拇指蹭过指甲边缘。 “明明是清清静静一个美人,指甲怎么这么锋利,把我抓得那么狠。” “你昨天报道的时候,学长没宣传校纪校容吗?不行的话,我帮你剪一剪。” 凌疏的手确实好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皮肤冷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并不长。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陆烬捏着他的手,拇指一下一下蹭过他的指腹。 明明打起架来那么凶,可这么捏着,却又如此柔软。 让他几乎舍不得放手。 身旁的熊怀瑾一个哆嗦,猛地站直身子,跟被罚站似的,转过去九十度,眼神老老实实平视前方,嘴里小声嘟囔。 似乎在求神拜佛。 陆烬反应过来。 咦?凌疏没反抗? 他一向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得了便宜更要卖乖的。 既然凌疏不反抗..... 陆烬嘴角一勾,手上猛地发力,把凌疏朝自己怀里一拽。 果然,凌疏顺着他的力道,朝他走近一步,近到陆烬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 几乎同时,凌疏的另一只手突然抬起——四指猛地扣住他脖颈,拇指抵在他的咽喉。 用力、按压。 陆烬喉结滚动了一下,一阵生疼。 好吧,还是原来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凌疏近在咫尺的脸:“我昨晚可真没说错,蛇蝎美人啊。” “道歉。”凌疏的指尖更加用力压下。 他的力量把控得很好,指尖下的人显然有些呼吸困难,但不至于受伤。 可是,尽管咽喉要害被自己捏在手里,对面男人仍像昨夜一样,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害怕,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像猎人看见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时的兴奋。 凌疏微蹙眉,心头有着没来由的烦躁。 他的指腹用力扣了一下,摸到一块温热、柔软却很脆弱的软骨。 陆烬闷哼一声,呼吸乱了一瞬。 掌控感终于从凌疏的指尖漫上来,沿着手臂,一路爬到他的脊背。 “这样吧,”陆烬老老实实松开他,举双手投降:“既然要道歉,就必须有诚意。不如......” “等迎新典礼,你发言完毕,我当着所有新生的面,在台上给你道歉,如何?” 凌疏盯着他,冷哼一声:“承认老生不如新生?” 陆烬犹豫了一瞬:“......嗯。” “好。”凌疏也松开他的脖颈,退后半步:“别指望敷衍过去。” “放心。”陆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上面已经泛出一片刺痒:“我说一不二,你发言结束,我立即上台。”凌疏转身要走。 手腕被一把拽住。 陆烬:“别着急走啊。” “我就想问问,你身手这么好,跟谁学的?” 凌疏挣了一下,没挣脱。 “我都答应道歉了,你还这么小气。”陆烬带着点故作的委屈:“你掐得可真狠。你看,印子都出来了。” 凌疏终于回过头:“印子?你自己看得见个屁。” 陆烬一下笑出声:“屁?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凌疏用力一甩,终于挣脱桎梏。但他没走,反而欺身向前,逼近陆烬:“不想我走?” 他撇一眼对方喉结:“嫌不够的话,我还可以继续。” 陆烬立即后仰,和凌疏拉开一段安全距离:“典礼快开始了,别耽误你发言。” 凌疏不想再陪这个莫名其妙的Omega浪费时间,直接转身走了。 等凌疏走远,熊怀瑾凑上来,庞大的身躯在陆烬身边投下一大片阴影。 他压低声音,脑袋几乎凑到陆烬耳边:“你一会儿真要去台上认错?” 陆烬嗤之以鼻。他盯着那个远去的白色背影,嘴角慢慢勾起来。 “我说的是,等他发言结束。” 熊怀瑾愣了愣。 陆烬偏过头看他:“他的发言,结束不了。” 熊怀瑾懂了。 学院的新生整蛊项目,不是一个,而是一串。 他犹豫了下,问:“这个新生.......真的很强,你弄的Omega信息素,会不会对他没用?” “听说,一些有实力的家族,会对继承人进行信息素脱敏训练。” “放心吧。”陆烬眯起眼:“霍司霆都试过了。” “霍司霆?那个蝉联三年机甲战斗冠军、大四的Alpha战神?” “对。” “然后呢?” “然后?”陆烬笑了,笑得促狭:“他只闻了一下,就在宿舍里关着门......弄了两个小时。” 熊怀瑾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他看陆烬的眼神变得有点复杂——崇拜里带着恐惧,恐惧里带着“我得离这人远点”的警觉。 “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陆烬没答。 身旁的熊怀瑾也不是非要他回答,继续叨叨:“你还记得吗?去年,你以第一名的成绩入学,被老生整蛊。他们不信你是Omega,趁你上台发言的时候,给你弄了一大罐Omega信息素,想看你出丑......” “嘿嘿嘿,你屁反应没有。” 这只熊兔弯腰捂嘴,怪不好意思的:“这下他们才相信你是真的Omega。” 陆烬嘴角抽了抽。 不是很想回忆那次经历。 他眯着眼,看向远处那个已经快要消失在人群中的白色背影。 晨光照在那片雪白上,像一小片不会融化的冰。 陆烬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上面还有凌疏指尖抵过的触感,明明是软软的指腹,却又带来那么大的压迫感。 他的喉结又滚了滚。 空的。 没有人抵着。 但那感觉还在。 一种被狩猎的感觉。 “操。”陆烬低声骂了一句,手掌从喉咙滑到后颈,按了按。 “你走快点儿啊,”熊怀瑾拽了他衣角一下:“我等不及想要看好戏了!” 4. 整蛊2 迎新典礼很快开始。 操场上,三千多名新生整齐坐着,银灰色的制服汇成一片海洋。 院长登上礼台。他大约五十岁上下,身形挺拔如标枪,肩章上的四颗金星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他走到麦克风前,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的脸。 “你们来自一百三十七个星球,从三百多万名报考者中厮杀出来,才有资格站在这里。” “你们已经是千里挑一的优胜者!” 掌声轰然响起,年轻人“哦、哦”叫着。 院长等掌声落下去,继续说:“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某个家族的子弟、某个星球的骄子。你们是皇家军事学院的学生。你们的身份只有一个——军人!” 又是一阵掌声。比刚才更响,更热,也更沉静。每个人都知道“军人”二字代表的意义。 院长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声音也缓下来:“当然,军人也是人。” 他讲述了好几个历任优秀学生的故事,有欢笑、也有伤痛,有缅怀、也有鼓励。 说了二十分钟,院长笑了笑:“好了,我也不再多说废话了。估计你们也不爱听。” “最后,欢迎你们,孩子们。未来四年,这所学院会把你们锻造成南部星系最锋利的刀。” “希望四年后,你们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战场,也能找到值得托付后背的战友。” 掌声第三次响起。 人们站了起来,扭动着肢体欢呼,以年轻人独有的生涩方式,给这位学院大家长以回应。 院长微笑着退后一步,侧身看向台侧:“下面,有请新生代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正走上台的白色身影上。 那是一抹格格不入的雪白。 在一片银灰色的海洋里,像一小片不会融化的冰,硬生生劈开了一道裂隙。 院长愣了一瞬:“你这制服......” 凌疏走到麦克风前,站定。 他抬眼,看向台下三千多双眼睛,声音平稳:“我特意穿了高中的制服来。” 雪白笔挺的制服衬得他骨相清绝、气度高华,像昆仑山巅终年不化的新雪,生来就落在世人够不着的地方,只可遥望,不可触碰。 “迎新,迎的是四面八方的新生。我穿上家乡的制服,走进这一片银灰里,代表着一个独特的个体,融入这片集体。” “希望每一个独特的新生,都能和我一样,不必磨平棱角,不必染成同一种颜色,就能被这片银灰接纳。”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炸开。 连院长都轻轻鼓了两下掌,眼底有光。 凌疏微微颔首,正式开始讲话。 “各位教官,各位同学——” 他没有稿子,一字一句却十分笃定,信手拈来。 从家乡的重力训练,讲到第一次看见跃迁通道时的眩晕; 从被教官骂哭的深夜,讲到此刻站在这里的缘由。 他的语气始终平淡,可台下越来越静——三千多人的操场,静得能听见旁边树枝上几只小鸟的脆鸣。 “......所以,”他收尾时,目光落在最后几排的座位上:“别害怕不一样。群星之所以是群星,正因为它们各自燃烧。” 掌声炸开。 比院长致辞时更烈,更烫,有人甚至吹了声口哨。 台下,倒数第三排。 陆烬没鼓掌。 他歪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喉咙,目光却黏在台上那道白色的身影上——从凌疏开口的第一秒,就没移开过。 “信息素罐,启动了吗?” 熊怀瑾缩在他旁边:“启动了。” 陆烬的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有些莫名的烦躁。 台上。 凌疏的话音刚落,忽然,一股甜腻的味道钻进鼻腔。 不是香水,是......信息素! 高浓度的,像化开的糖浆裹着滚烫的针,顺着呼吸道往肺里扎,呛人、却不算难受。 是Omega的信息素! 不可能! 三千人的公共场合,怎么会有...... 如果他真是Alpha...... 凌疏猛地反应过来! 他的视线穿过刺眼的日光,穿过沸腾的人群,精准地钉在倒数第三排。 陆烬嘴唇紧紧抿着,看不清眸色,似乎在打量他。 看他有没有出丑吗? 凌疏的指节捏得发白。 开学才第一天,他不能露馅。 不能在Omega信息素的引诱下安然无恙,但也不能像一个真正的Alpha那样丑态百出。 陆烬这个混蛋! 凌疏抬起手,冲着倒数第三排那个位置的方向,轻轻勾了勾手指。 动作很轻,像招一只不听话的猫,却带着嚣张和挑衅。 这和他刚才发言的清冷气度决然不同! 全场哗然。 三千多双眼睛齐刷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在倒数第三排。 等他们看清第三排坐着谁的时候,一下子都发出“哦——”的了然声音。 是那个混世魔王啊,怪不得。 开学第一天就把新生第一名惹了,不愧是他。 “上来。”凌疏声音不大,麦克风把这两个字清晰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陆烬愣在原地。 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熊怀瑾,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确定信息素罐启动了?” 熊怀瑾开始冒汗。那汗从额角渗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滚。 “完了完了。我有点慌。” “不会......开关坏了吧......” 陆烬深吸一口气:“那我是能上去、还是不能上去?” 熊怀瑾抹了把汗,脑子飞速运转。 不怕、不怕,要死也是他死,不是你死...... “你是Omega,那是Omega信息素,你有什么不能上去的?” “多拖他一会儿,他肯定顶不住!到时候,出丑的就是他。”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赶紧的,别给我们大二丢人。该道歉道歉,你也该!” 台上,凌疏的声音再次响起,清冷好听,却依旧如地狱里出来遛弯的恶魔:“不用我下去抓你吧,学长。” 陆烬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一手插兜,捏了捏兜里的小东西。 如果事情发展得偏离预期,那就是他最后的依仗。 他顺着通道,朝着礼台走去。 台上的人在他视线中逐渐清晰。 凌疏肤白如瓷,一双冰蓝眸子直视着他,那视线不轻也不重。 那对鸦羽睫毛轻轻扇动,呼吸比正常频率快了一拍,他的肩线也绷得笔直,握着麦克风的指节泛着白。 陆烬只觉得心脏跳得快了一拍。 他继续往前走,三步、两步、一步。在距离礼台还有三米的时候,陆烬顿了一下。 那股甜腻的Omega信息素终于钻进了他的鼻腔。 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飘散,是浓的,浓得化不开,像一勺蜜直接灌进嗓子眼,甜得让人头皮发麻。 陆烬的呼吸微微一滞,这信息素...... 很强。 强过他去年的那一罐。 去年,同样的迎新典礼,同样的上台发言。 老生同样在发言台下藏了一罐高浓度的Omega信息素,想看他出丑。 据说,老生之间,曾经就他的身份产生过争执。 有人觉得,他五大三粗,不可能是Omega。 所以,他们讨论过,到底应该放Omega信息素、还是Alpha信息素,更可能让他出丑。 最后的结论是,如果能在看到他出丑的同时,揭穿他假Omega的身份,会更有轰动效果。 所以,他遭遇了Omega信息素的袭击。 那一次,事发太突然,他非常不好受。 Omega信息素对Alpha的吸引是天生的,吸引力的程度,分为两方面:omega等级越高、吸引力越大;和Alpha的匹配度越高、吸引力越大。 去年那瓶,估摸着是个B级的omega信息素——市场上正常流通的最高等级。 他一个Alpha,一边硬扛着,一边还要装成omega,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在那股信息素里站了整整十分钟。明明口袋里有Alpha抑制剂,也不能拿出来用。 十分钟里,他咬破了舌尖,用血腥味冲散甜腻,把脑子里那根弦绷到几乎断裂......才没让人看出任何端倪。 那些老生看着他若无其事地走出来,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见了鬼。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相信他是真的Omega。 没想到,时隔一年,这样的遭遇又要再来一回。 陆烬继续往前走,一直走上最后一级台阶。然后,他愣住了。 太浓了。 比刚才在台下闻到的浓了不止一倍。 那股甜腻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鼻腔钻进去,顺着血管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小腹......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又被强行锁住,后颈的腺体突突直跳,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这才是真正的剂量——刚才那三米开外,不过是开胃菜。 果然是A级,供货方没有骗他,是私下里偷偷才能贩卖的好货。 他低着头,一时没敢动,没再往凌疏的方向凑。 总有种没来由的直觉,现在走过去,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过来。”胳膊突然被凌疏一把抓住,往麦克风的方向拖。 陆烬倒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身边的人。 那仿佛尘封了万年的冰蓝眸子,此刻渗入了一点活人的热气,就像是绝美的冰雕快要融化。 陆烬一下子就不对劲了。 后颈的热噌一下冒上来,迅速蔓延到全身,根本止不住。 他狠狠咬了下舌尖,让血腥迅速弥漫开来...... “各位同学,”凌疏的清冽声音透过麦克风,一圈圈漾开。 但若细听,那声音略微发颤。 “这位是大二学长,陆烬。” “典礼开始之前,陆学长就承诺,会到台上来,做出一番振聋发聩的发言。” “我和大家一样,很想听听,究竟是怎么个振聋发聩法。” “学长,有请。” 台下一阵窃窃私语。 虽然还没正式开学,但陆烬这个名字,已经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新生群体——那个东部陆家来的“巨型Omega”,成绩顶格,脸也顶格,偏偏行事浪荡,见着顺眼的Alpha就往上凑。 Alpha躲他,Omega更躲他,活像个混世魔王。 “真的是他,蓝藻星陆家的那个。” “果然人高 马大,确实很帅啊!” “是很帅,如果他是Alpha的话。” “他真的抢过Alpha吗?” “抢没抢不知道,但见一个撩一个是真的,我见过。” “妈呀,那以后碰上真得躲着点啊。” “他也不是随便一个Alpha就撩的,你这长相.....就放心吧。” “找死啊!”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动,但没有掌声。 陆烬站在台上,听着那些窃窃私语从台下漫上来。 他应该像平时一样,歪着嘴笑一个,或者冲台下抛个媚眼...... 但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那股信息素还在往他身体里钻。 不是像上次那样,从鼻腔进去,慢慢扩散。 这次是涌。是灌。 是像有人拿了一桶蜜,从头到脚浇下来,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每一根血管都在跳。 而身旁的这个Alpha,就像是一堆暖融融的干柴中,那一点无法忽略的火星。 看他一眼,都会让陆烬体内的邪火猛地上涨一大截。 他这是怎么了? 太久没有泄洪,连个Alpha都能轻易挑起他的火吗? 陆烬难得唾弃了自己一把,放了个暑假,连自制力都放飞了。 可是,理智和感受是两回事。甜腻的味道在血管里烧,从鼻腔烧到小腹,烧得他口干舌燥。 不行,不能这样,他得想个办法。 否则,不出三分钟,他就会露出破绽。 就在这时,凌疏突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不耐烦:“快点,道歉。承认老生不如新生。” 陆烬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断了。 凌疏的气息落在陆烬的耳畔,喷在颈侧的肌肤上。 温热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什么味道。 这一瞬间,陆烬根本不想去管他Alpha的身份,只想把他拽进怀里,狠狠揉上一通。 他的本能正在战栗,离崩塌只有一线之隔—— 摸到了。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一紧,摸到了那枚小刀片。 指腹压上刀片,用力一划。 疼。 尖锐的刺痛从指尖窜上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还好,那股快要失控的燥热被压下去了一点。 只有一点点。 阳光正烈,刺得他眼眶发酸、视线模糊,额间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在下巴尖悬了一瞬,砸进领口。 陆家深吸一口气,看向凌疏。 “这也太热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明显:“行,我抓紧说。” 话音刚落,凌疏抬起手,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确是热。” 那截白皙的脖颈露出来,喉结微微凸起,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日光落在那上面,照出一点细腻的纹理,像是上好的冷瓷,温润,干净,让人移不开眼...... 陆烬的呼吸又乱了一瞬。 偏偏这时,凌疏轻轻喘息了一下。 像一根羽毛,在陆烬心尖上轻轻扫了一下。 陆烬绷不住了。再不下台,他要完蛋。 道歉就道歉吧。 “我......”他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台下忽然一阵骚动。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一个身影从通道尽头走来,不急不缓,步伐从容。 他穿着大四的深灰色制服,肩线笔挺,袖扣严整。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温和俊朗的面孔,和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笑。 “抱歉,我来晚了。” 男人一边抬手和新生们打招呼,一边大步流星往台上走。 凌疏愣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正朝台上走来的身影上。 心跳停了一瞬。 像有一根针,刺了进来。 裴景。 他那张脸,一下带回了那些记忆:温柔的笑、体贴的关怀,热情的追求,还有最后......他怀里抱着另一个Omega,嘴里说着他是“一块没有情趣的蠢木头”...... 凌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近。 他忽然觉得很冷,身子有些打颤。 这一回,不是装的。 很快,裴景走到了他面前,眼眸瞬间亮起来。 “这位就是新生代表吧?”裴景笑意温和,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凌疏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上一世他也牵过几次。 他伸出手,握了上去:“谢谢学长。” 指尖相触的瞬间,凌疏感到一阵凉意。 不是来自裴景的手,是来自他自己心底——那种八万将士全部死绝的彻骨的寒冷。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怎么了?”裴景问:“这是紧张、还是激动啊?我应该没那么吓人吧,哈哈。” 凌疏想停下来,但一时控制不住。 要这样下去,可就不仅仅一个“紧张”解释得了的了。 突然间,一只手搭上他的腰侧,用力一揽,把凌疏整个儿带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凌疏的颤抖被那只手硬生生压住了。 是陆烬。 5. 折磨 “学长,你也太自作多情了吧?”陆烬扯着凌疏后退半步,远离裴景:“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至于就激动了吗?” 话音才落,他突然吸了吸鼻子,眉头皱起来:“这什么味儿啊?” 他四处张望,目光最后落在裴景身上,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学长,你训练完没洗澡就过来了?” 裴景一愣。 他也闻到了。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甜腻的Omega信息素味道,但不算浓,就像是猛烈散了一阵,已经是尾蕴了。 那......这个新生小学弟岂不是...... 他正要开口,陆烬已经抢先一步,捂住了鼻子。 “卧槽,这他妈是信息素啊?谁这么不道德,信息素乱放?” 凌疏听到这话,终于从刚才的寒意中拔出来,侧头看了陆烬一眼。 这人......竟然完全不脸红。 直到这会儿,他才发现,腰侧的手一直都在。 他的腰侧很敏感,这会儿回过神,才觉得手的存在感太强烈了。 陆烬箍住了他,像是知道他此刻的脆弱一般,掌心压实腰侧,隔着那个位置的制服布料,紧紧贴住了皮肤。 温度滚烫,如同烙铁。 他应该挣开的,可此时此刻,这只手给予他的,不是冒犯,而是镇压住所有战栗的安全感。 陆烬还一脸认真地控诉:“裴学长、裴主席,这事儿你得管管。我一个Omega都快被熏得受不了了——” 他偏过头看了看被自己揽着的凌疏:“小学弟肯定也嫌冲吧?你看他都站不稳了。” 凌疏的睫毛颤了颤。 站不稳...... 他分不清陆烬到底看穿了没有。 但他没动。没推开陆烬,也没解释。 突然,腰侧的这只手,揽着他往台下带。 陆烬一边带他走,一边说:“裴主席,我带学弟去医务室看看。这味儿对Alpha可太不友好了,万一留下心理阴影,那可就惨了——” 他脚步迈得又快又稳,死死揽着凌疏,似乎有什么迫不及待的事情要去做。 带得凌疏差点一个趔趄。 “等等。”裴景一个跨步,拦在两人面前。 可拦住了,却什么都没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身为学生会主席,裴景在公众面前的一言一行,都一向妥帖周到。 可现在,当着三千多人的面—— 他的目光落在凌疏身上,像一片轻柔羽毛黏在蜜糖上,怎么都离不开。 裴景见过很多好看的人。 军校四年,Alpha、Omega、Beta,各色各样好看的面孔从他眼前经过,但他不过多看两眼,说放下也就放下了。 他肩负着裴家一族的兴衰荣辱,没那么多余力来分给情情爱爱。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阳光从侧面斜斜地落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像是山间刚化的雪水凝成的霜粉。 他微微低着头,像在忍耐,下颌绷出一点弧度,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想把它托起来,想看看那双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 裴景知道,自己已经停顿了太长的时间,长到十分不合适的地步了。 “裴学长?”陆烬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裴景回过神,发现陆烬正歪着头看他,那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他正想说些什么..... 陆烬忽然叹了口气,像是实在忍不下去了:“裴学长,你别这样。” 裴景一愣。 陆烬语速又快又诚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喜欢你。你别在我一棵树上吊死好不好?”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前面几排新生听见。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来。 “我去......裴学长喜欢陆烬?” “不.....可能吧......那可是裴学长啊......” “然后陆烬还看不上裴学长?就他那个见一个撩一个的德行,看不上裴学长?他想要什么样的啊?” “我的天,学生会主席追Omega被拒?这瓜......” “我情愿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 “也不是啊,你看陆烬其实很帅,如果裴学长不在意他的性别,把这一段关系看成AA恋的话......” “裴学长不介意AA恋吗?” “这个......我也是瞎猜的。” 裴景的脸色变了。 从温润如玉,到微微一僵,再到......黑得像锅底。 那些窃窃私语还在往他耳朵里钻。他甚至可以想象,等今天过去,这些话会传成什么样子—— “裴学长当众表白被拒。” “裴学长追了陆烬好久,陆烬不喜欢他。” 他深吸一口气:“陆烬,造谣、诽谤是违反校纪的,我不介意让风纪纠察处请你去喝茶。证据确凿,可以记入档案。” 陆烬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没有吗?那你拦着我们干嘛?” 裴景被噎住。 他的目光越过陆烬,落在那个还低着头的身影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温和:“学弟,先好好检查一下。” “我一会儿去医务室看你。” 话音未落,陆烬已经揽着凌疏往下走:“行嘞裴学长,您忙您的,不用操心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 陆烬揽着凌疏的腰,大摇大摆地走。那姿态像刚猎到食的狼,得意得尾巴要翘上天。 台下三千多个新生齐刷刷看着这一幕,倒抽一片冷气。 “混世魔王出手......没有一个Alpha可以躲得过......” “到底发生了什么?凌疏......怎么不反抗?” “你看他脸白的,肯定是被信息素压制了.....据说陆烬很强......” “完了,开学第一天,美人就要被魔王拱了.....”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有人掏出光脑疯狂拍照,有人捂着嘴不敢出声。 而熊怀瑾站在倒数第三排,双手开始发抖。 他张着嘴,看着陆烬那个没心没肺的背影,各种念头像流星划过: 陆烬揽着他干嘛? 他不是去道歉的吗? 怎么就揽上了? 凌疏为什么不推开?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难道凌疏被Omega信息素熏得饥不择食了?! 熊怀瑾猛地捂住嘴,不敢再想下去。 礼台上,裴景在短暂的停顿后,拿起了麦克风,开始对着全员新生致词。 新生们的注意力也逐渐被他吸引过去。 只有熊怀瑾弯下腰、低着头,疯狂敲击光脑: 【紧急!陆烬和凌疏单独走了!重复,单独!方向是器材室后巷!】 【请求支援!带上Alpha抑制剂!大量!】 【等等等等.......Omega的也带上!】 【操,到底该带什么?!】 他抓着自己的头发,生平第N次怀疑人生。 跟在陆烬身边,这种抓狂的日子总是常态。 可事实上,陆烬揽着凌疏没走多远,凌疏就推开了他。 掌心一空,陆烬愣了一瞬。他看着凌疏往前踉跄了半步,又逐渐调整好了步伐。 得了,他刚好也不想和凌疏同行。 有些已经实在遮掩不住的东西,必须立即解决。 他收回手,插进裤兜,转身想走。 忽然,衣袖被攥住了。 力道很大,带着近乎粗暴的拉扯。 陆烬被拽得一个趔趄,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跌跌撞撞地往操场边缘走。 “喂——” “闭嘴。” 凌疏的声音沙哑,头也不回。 他拽着陆烬,穿过灌木丛,绕过废弃的器材室,最后一把将他推进两栋旧楼之间的夹角里。 日光被高墙切割成窄窄的一条,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一道楚河汉界。 陆烬的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还没站稳,嘴已经先动了。 “哇,”他笑得浪荡,尾音却有点飘:“今天是什么日子?刚刚拒绝一个追求者,又来一个?” 凌疏没说话,只是松开了他的衣袖。那手指垂在身侧,还在微微发抖,却已经开始往裤袋里探。 “凌疏,你要是看得上我,好好说就行,不用动手动脚的。”陆烬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也没说不配合啊。” 嘴上欠,可他知道自己实在快撑不下去了。 那股甜腻的Omega信息素还在血管里烧,从礼台走到这里的每一步,都是煎熬。 他靠着墙,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在燃烧...... 而眼前这张脸,却逐渐有着越来越强的吸引力。 这个人明明也是Alpha。 明明该是他的同类,是他的竞争对手,是信息素战场上该互相撕咬的野兽—— 可是...... 陆烬看着凌疏,他的腰还是那么细,屁股还是那么翘...... 领口却敞开了,露出苍白的颈,凸起的喉结,和锁骨下方一小片汗湿的皮肤,在昏暗的巷角里,白得像月光,烫得像 烙铁。 他想咬上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陆烬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标记,是属于野兽的本能——想用自己的齿列碾过那处跳动的脉搏,想尝尝那层薄薄的皮肤下,流淌的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滚烫的血。 凌疏没有注意到陆烬想要吞噬他的眼神,他终于摸到了。 裤子口袋,那根细细的抑制剂。 金属外壳被他换了包装,看似是Alpha型,实际是Omega专用的高浓度款。 为了怕出事故,就算制服很紧,他还是随身带着。 刚刚那罐Omega信息素没有影响他。 但裴景影响到他了。 他的情绪激烈地波动,已经能感觉到,后颈泄露出了一点点他自己的味道。 他扯开领口,露出颈侧苍白的皮肤,针头抵上去—— “咔哒。” 对面传来一声轻响。 凌疏的拇指还没按下,就愣住了。 他抬起眼,看见陆烬靠在对面墙上,手里已经空了一支抑制剂。 动作比他更快,更急迫,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蛊惑的、真正忍不住的那一个。 狐疑的目光在阴影里交错。 凌疏:“你.....” 陆烬:“你什么你,你的Alpha信息素都扑到我脸上了!” “我洁身自好,打一支预防一下,有错吗?” 他话锋一转:“不过,真没想到,你竟然和我这个omega一样,随身携带抑制剂?” 一般来说,除非临近易感期,大部分Alpha是不会随身携带抑制剂的,不方便,携带的作用也不大。 毕竟,这年头没有哪个omega会在公共场合随便释放信息素。 陆烬:“你也过于谨慎了吧,是猜到老生还会整你?” 凌疏冷着脸,拇指按下,针头刺入皮肤,再把药液推到底。 他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毫无障碍地说出“洁身自好”这四个字的。 “不是老生。” “是你。” 好家伙,陆烬回味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小学弟把整蛊这事直接算在他一个人的头上了。 上哪儿说理去? 那些前两天和他商量整蛊商量得热火朝天的混蛋呢?! 哎,算了,小学弟的脸色有点不太好。 可能真的被欺负狠了。 “我们两清了。” 陆烬舒了一口气,把空管塞回口袋。 那股躁动的热流终于被压下去,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复,却在这时注意到,凌疏的眼角,在日光下泛着一点红。 “喂,”他忽然凑近一步,越过那道日光划出的界线:“你刚才在台上,看裴景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快,一闪而过,只出现在凌疏看到裴景的第一眼。 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似乎不仅仅是激动。 看到那道眼神时,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但凭着直觉,就搂了上去。 而对方竟然真的没有推开,还任由自己把他带走了。 陆烬凑得更近:“你是崇拜他、还是讨厌他?” 这一凑近,陆烬发现不对劲。 凌疏身上......除了雪松味道,还似乎......有些水果的味道? 香橙味儿的? 陆烬的鼻尖又往前蹭了半寸。 那味道很淡,被雪松的冷冽压着,像冬日里隔着霜花嗅到的一缕暖阳。 他突然觉得皮肤开始有些微妙的痒意,从后颈蔓延到脊背,又顺着脊椎往下,烧得他不得不弓起背,像一头被挠中要害的猫。 怎么回事? 是刚才那罐信息素的余威尚未褪尽,还是...... 对面的凌疏抬眼:“与你无关。” 一句冰冷且毫不客气的话,把陆烬的痒浇熄了大半。 凌疏话锋一转:“另外,我有件事要问你。” 一句霸道且毫不讲理的话。 好了,又是光光滑滑平平整整不需要触碰的皮肤了。 痒什么痒,闲得慌! “嚯!”陆烬稀奇地叫:“有生之年,竟然见到脸皮比我还厚的?” “前一句对我的问题置若罔闻,后一句就对我刨根问底?” 凌疏不止眼角红,耳朵也有点红了。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要求过分。 但也顾不得了。 也许是刚刚陆烬带他离开,帮他逃离了那个无法直面的场景,他下意识觉得,也许陆烬不像表面那样不靠谱。 凌疏:“你和裴景有仇?” 陆烬一愣,随即一拍大腿:“你要问这个,我可就要铺张桌子弄两碟瓜子泡壶茶了!” 6. 新生杯 可惜了,这个旧楼间的小巷没有桌子椅子,更没有瓜子和茶。 看样子,凌疏也不打算换个地方。 陆烬“啧”一声,掰起手指开始数: “去年九月,军校联合模拟战,他带第一支队,我带第三支队。最后抢同一个战略点,我埋伏了六个小时,他派了个Omega学员装伤员,骗我暴露位置,输了。” “去年十二月,机甲设计大赛,我......的小组设计的‘黑豹迅风’,被他打了全场最低分,说他觉得‘过于激进’,操,打架不激进、能打赢吗?” “今年一月,跨年舞会,我好不容易约到指挥系一位Alpha学长跳第一支舞.......他穿着一身骚包的黑制服,端着酒杯过去,把人拐走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空中比划,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凌疏脸上了。 凌疏嫌弃地后退半步,皱着眉问:“他AO通吃?” 陆烬一拍掌心:“可不是嘛!已经有那么一大片的Omega市场归他了,他竟然还要和我抢Alpha!” “最气人的是今年情人节!我准备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打算在食堂门口表白医学院那个......” “够了。”凌疏脸一黑:“我不想听你的Alpha征伐史。” 陆烬显然还没尽兴,他话锋一转:“最讨厌他的原因呢......是他竟然又要跟我抢Alpha!” 凌疏的眉头皱得更紧:“谁这么惨又被你们两个同时看上?” “你啊。”陆烬笑得肩膀直颤:“傻瓜。” 凌疏的脸彻底黑了。 陆烬喋喋不休:“你们早就认识吗?还是他对你一见钟情?” 凌疏一把捏紧他的嘴,指节用力,把两片饱满莹润的唇捏成扁扁的一条:“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陆烬“唔唔”两声,眼底却还在笑。 凌疏知道他嘴里吐不出象牙了,十句有九句是谎,剩下一句是半真半假的饵。 他松开手,转身就走:“我们两清了。” 下午会有新生杯机甲大赛,他要休息一下,以最好的状态参加,拿到第一名。 第一名可以和学生会主席一起参与一个竞赛项目。 他需要这个机会,可以合理地和裴景相处。 陆烬看着他的背影,没有拦。 反正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等凌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一个庞大的身影从巷口冲进来—— “陆烬!” 熊怀瑾手里捏着一堆试管,在陆烬面前刹住了车。 “咦?你一个人?凌疏呢?” 陆烬指腹蹭过下唇,有点肿,有点麻,像被什么烫过。 “你嘴怎么了?”熊怀瑾惊呼:“凌疏打的?” 陆烬瞥他一眼,随手指着地上的一块碎砖:“不是。我故意用嘴往地上撞的。” “......” 熊怀瑾的表情像生吞了一只袜子。 “你先去搞他,也难怪他生气,”熊怀瑾问:“那他打了你一顿,这下两清了吧?” 陆烬:“呵呵,谁搞他了?这就算搞他了?” 顿了顿,又说:“谁要跟他两清?” 他迈步往外走,熊怀瑾连忙跟上,还左右看看手上捏满的试管,无声地叹了口气。 “下午新生比赛,”陆烬的声音轻飘飘的:“我是裁判和NPC之一,会好好招待他的。” 熊怀瑾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烬舔了舔嘴角:“对了,这次比赛是两人制随机组合?最后一起算分数?” “......对。” “所有新生中,”陆烬转过头:“最菜的是谁?” 熊怀瑾:“......”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问这个干嘛?” 陆烬:“不干嘛,就是想让某些人知道,在战场上,有时候运气比实力更重要。” 他转身走了,步伐轻盈。 熊怀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打了个寒颤。 “......造孽啊。” 迎新典礼的余波还在学院论坛里发酵,下午两点,所有新生已经按序涌入演练场。 新生机甲大赛即将在这里举行。 凌疏作为报名参赛的选手之一,很快就到了准备室。 准备室是间宽敞的金属舱,四面贴着往届冠军的照片。 房间里已经坐了几十号人,清一色Alpha,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检查随身物品,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期待。 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白制服已经换成银灰色的参赛服,袖口收紧,勾勒出利落的手腕线条。 门被推开,主持比赛的教官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块平板。 “安静。” 房间里瞬间鸦雀无声。 教官扫过几十张年轻的面孔:“比赛规则:先抽签,两人组队。” “流程分三环节:一、室内设计和组装机甲;二、小地图PK淘汰赛;三、大地图据点抢夺赛。” “听明白了吗?” “明白!”几十号人齐声应道。 平板上显示了抽签页面,在每个人面前轮流晃过。 凌疏伸手,点了下“抽签”按钮。 页面卡顿了一下,才弹出结果。 “战斗系,凌疏,”老师低头看:“搭档,设计系,林见。” 不远处传来一声欢呼。 林见蹦跳着冲过来,眼睛弯成月牙,一把抱住凌疏的肩膀:“太好了!我还怕抽到那种四肢发达的大老粗!” 凌疏被他撞得晃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皱眉,就感觉到肩上的手忽然松开。 林见左右看看,凑近凌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凌疏......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比赛没拿到名次,会怎么样?” 凌疏朝机甲房走:“不可能。” 林见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他小跑着跟上,低低呢喃着:“对不起啊......要怪只能怪你运气太好,居然抽中了我......” 机甲房是圆形的,穹顶高悬,一圈透明的操作舱沿着墙壁排开。 零件库在房间中央,成排的合金骨架、能源核心、推进器模块在冷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机械臂垂在天花板,像沉睡的金属触手。 凌疏和林见一起走到7号操作舱内。 他们面前是一台显示屏,屏幕上显示着机甲的设计界面。 只要在电脑上完成设计,机械臂就会按照设计图,自动完成组装。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最后两分钟。 所有选手已经进入各自的操作舱内准备。 教官:“第一个环节,限时半小时。超时未完成的,淘汰。” 一声哨声,所有参赛选手开始行动。 对新生来说,半小时不算宽裕。 凌疏:“按规则,两人中只有一个负责设计。” 他退后半步,把主控位让给林见:“你是设计系的,你来。” 因为是新生赛,设计图非常简单。说白了,就是把零件按部就班拼上,不需要多高的技术含量。 林见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舞,光屏上跳出密密麻麻的参数图。 凌疏抱臂站在他身后。 为了观赏性,每台显示屏前都悬浮着微型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把选手的情况实时转播到观赛席。 十五分钟过去。 凌疏盯着光屏上是七八个不断闪烁的红色警报标志,眉头微微蹙起。 能源核心与推进器的接口匹配度为0%,动力传输线路画成了闭环,整个机甲的重心计算偏差超过安全阈值300%。 他实在忍不住,倾身过去:“林见,你怎么考进军校的?” 摄像头收录画面,但不收录声音。 林见转过头,一脸老实:“我爸花钱把我塞进来的。” 凌疏的指节僵在半空。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那你到底会不会组装机甲?” “这和幼儿园的拼积木难度差不多。” 林见更老实了:“ 不会。” “那为什么要报名参加新生杯?”凌疏蹙眉,看起来有点凶。 林见吱唔一下:“我爸非让我来......” 凌疏一口气堵在喉咙间。 光屏上的红色警报跳得更欢,像涂满颜料的小丑开足了嘲讽。 凌疏缓缓直起身,感觉到后颈的血管在突突直跳。 不能换人。 规则写得很清楚。 但要是再搞不定设计图、组装不出机甲,就来不及了。 他转头看向舱外的观赛席。 玻璃幕墙是单向的,他看不见外面,但知道此刻一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7号操作舱。 陆烬或许就在其中某一处,翘着腿,等着看他笑话。 “还有十五分钟。”林见小声提醒,手指在键盘上瞎按,又触发一串错误提示。 凌疏闭上眼。 八万个在炮火里燃烧的名字,在黑暗里翻涌。 他需要这个第一名,需要和裴景接触的机会...... 观赛席上。 熊怀瑾:“你怎么还不去裁判席?” 陆烬靠在椅背上,视线没离开过7号操作舱的转播屏,懒洋洋吐出两个字:“陪你。” 熊怀瑾一哆嗦:“您自个儿信吗?” 陆烬一笑:“这里视野好,我总得确认抽签结果吧。” 熊怀瑾瞪大眼睛:“你真的下手了?怎么下的手?” 陆烬漫不经心地说:“抽签系统里加了两个条件而已,这比战略模拟系统简单多了。” “不是......”熊怀瑾凑近他,压低声音:“你这是光明正大作弊啊?” 陆烬不屑:“你第一天认识我?” 他勾勾嘴角:“我要让他知道,在战场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敌人......” “是猪队友。” 熊怀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7号操作舱内。 凌疏睁开眼,瞳孔里烧着冰冷的火:“让开。” 林见愣愣地抬头:“啊?” “我说,”凌疏一把攥住他的后领,把人从主控位上提起来:“让开。” 他坐进椅子里,十指悬在全息键盘上方。银灰色的袖口被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却紧绷的小臂。 “你、你行吗?”林见缩在旁边,声音发颤:“就算行,我们也拿不到分了......” “至少还有后面的分。”凌疏开始飞速敲击键盘。 光屏上的红色警报一个接一个熄灭。 能源核心被重新定位,推进器角度微调,重心计算在零点几秒内被修正。 凌疏的瞳孔里倒映着流淌的数据流,像两潭深不见底的井。 林见看得目瞪口呆:“你、你怎么会......” 这么熟练。 凌疏没答。 气不动。 这是他不去设计系也会的东西。 五分钟后,机械臂在舱顶苏醒,随着指令探向零件库。 观赛大厅里,7号操作舱的画面在主屏最显眼的位置。 有人认出了那个疯狂敲击键盘的身影,倒抽一口冷气:“那不是战斗系的凌疏吗?他在干嘛?“ “替队友设计?违规吧?“ “违规了,他们拿不到分。设计系那个呢?傻站着?“ 陆烬盯着屏幕上那张紧绷的侧脸,笑了:“虽然这张设计图很简单,但并不是唯一解。” “凌疏设计的这个......大二的设计系,有一半都做不出来。” “有意思。” 突然,有人喊道:“快看!那个凌疏出了操作舱!往零件库去了!” “机甲还没准备好,他要干什么?” “他、他他他他......怎么钻到机械臂下面去了!这多危险啊!” 陆烬转头看向熊怀瑾:“去拿7号舱和零件库的监控,给我单独留一份。“ “你要干嘛?“ 陆烬转身往外走,只留下一句话飘在空气里: “行使一位学长的‘职责’。” 7. 小地图 隔壁几组的进度更快。 他们早就完成了设计图,机械臂的嗡鸣声此起彼伏,合金骨架已经拼装完成了一半。 而7号操作舱里,凌疏的设计图才刚刚通过系统校验。 林见缩在操作舱门口:“对不起啊......我要是会设计就好了......” 凌疏没理他。 他矮身躲过头顶探下来的机械臂,像一尾滑入水中的鱼,钻进了零件库的中央。 “你、你干嘛?”林见扒着操作舱的玻璃,声音发颤。 凌疏站在成排的零件架之间,目光扫过标签,手指精准地勾起一块能源传导板。 他的动作太快,太准,像演练过千百遍。 观赛席上,终于有人看懂了。 “他在组装核心小零件!”有人站起来,指着实时画面:“胳膊关节的传感器!” “那些不是机械臂自动组装的吗?” “他组装好一部分,再由机械臂装!这样省时间!” “话说......机甲零件,你们认得全吗?” “我......只认得大脚丫子。” “这届新生第一是个什么样的变态?!” “什么样的变态不好说,”另一个声音带着笑:“但冰山美人是绝对跑不掉的!” “唉,不知道又有多少Alpha被掰弯。” “他要是Omega该多好啊。” “嘶——你没见到上午他在操场上揍学长吗?那过肩摔利落的!Omega能有这身手?” 观赛席的声音传不进来。 凌疏的指尖在零件之间翻飞,像弹钢琴。 能源传导板卡进腕关节的凹槽,微型传感器嵌入神经末梢的接口,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流利,甚至称得上漂亮。 机械臂“咔”一声探下来,直冲他的方向移来,他腰身一扭,上半身让过,同时把组装好的小臂递上去。 金属触手接过零件,发出清脆的咬合声,精准地安装到机甲骨架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7号舱的进度条在疯狂跳动。 从10%到30%,从30%到60%,像一匹黑马在赛道上狂奔。 隔壁组的机械臂还在按部就班地拼装外壳,而凌疏的机甲已经露出了完整的骨骼线条—— 两台,同时,双线操作。 “两台?!”有人尖叫:“他在组装两台?!” “林见一台,他自己一台!” “这他妈是新生?!” 在众人围观中,凌疏淡定地组装好最后一块核心零件,直起身,拿过一旁的布,擦了擦手上的金属机油。 机械臂发出最后的嗡鸣,两台机甲同时落地—— 一台霜银色,流线型,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雪豹; 一台深蓝色,关节收得紧,像是照着林见那副偏瘦的骨架量身裁出来的。 它们高约十五米,驾驶舱位于胸口,内置球形空间,供机甲师自由站立。 没有实体操纵杆和任何连接线,全靠空间内密布的生物分子,实现神经感应——驾驶员通过肢体动作与脑波指令,实时驱动机甲;外部受力、即使轻如抚触,也会通过神经传导直抵大脑,实现人机一体。 驾驶舱正前方的一块机甲为单向可视,外不可窥内;紧急时,机甲师可调整为双向,供外部观察舱内。 这是标准制式的机甲,经过多年科技发展,形成了今日的模样。 至于定制化的专属高级机甲,不仅会随主人的癖好,在外观、模式上做出调整,还能任意缩小,变成一把钥匙般随身携带。 凌疏拽了一把愣住的林见:“上机。出去以后跟紧我。“ 林见扒着机甲大腿往上爬:“跟、跟不紧怎么办啊?“ 凌疏转过身,单手扒住入口处,整个身子悬空垂落,精干而有力量的躯体线条十分优美。 “跟不紧的话,我就打电话给你爸。“ 林见的脸色瞬间惨白,扒着机甲的手有些抖。 “让他派个专门的教练来,盯着你一个人加练。每天六小时,周末不休。” 林见抽了抽嘴角。 他爸真有能力做出这样的事,把独子塞进军校花了三千万星币,再花三十万请个魔鬼教练,不过是九牛一毛。 “不要啊......”他有气无力地反对。 这个搭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魔鬼,他才是林威定亲生的吧! 凌疏跳上驾驶舱,坐稳后,声音透过两台机甲的共联频道传来:“准备出发。” 他们一前一后,准备冲出准备室。 要出大门的前一刻,凌疏忽然停住。 他盯着门口上方的监控摄像头,冰蓝的眸子眯了眯。 抽签时屏幕那0.3秒的卡顿,林见嘟囔的“你运气太好”......碎片在脑海里拼成一张网。 被做了手脚。 他操纵机甲上前一步,金属头颅几乎贴上镜头。 驾驶舱内的少年看着镜头,抬起机甲右手,手背朝外,比了个“二”。 然后,缓缓地,放下了食指。 观赛席寂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我靠——!” “他在比中指!新生第一在比中指!” “对象是谁?裁判?对手?还是我们所有人?” “冰山美人......原来这么野的吗?” “介于上午发生的一系列精彩事项,我有理由合理怀疑......” “混世魔王吗?” “他们两个后来不是一起走了?还没说开吗?” “也许......和说开刚好......相反?” “我艹,难道冰山美人真的吃了混世魔王的亏?” “那不可能。好歹美人是个强Alpha,还收拾不了一个Omega?” “正常Omega,肯定是收拾得了的。不过......” “来来来,开盘了。押凌疏还是押陆烬,下手无悔。” 屏幕上,凌疏已经收回了手。他拽了一把还在发愣的林见,两台机甲一前一后,跑进了小地图。 陆烬冲进裁判席的时候,屏幕上的画面,正好在凌疏放下食指的那一瞬间。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小学弟真是好玩。“ “怎么才来?”裁判席C位,裴景的声音冷得像冰。 陆烬脚下没停,一边往自己桌上摸裁判用的通行卡,一边随口回:“怕你纠缠我。” 周围其他几个裁判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裴景的脸色沉了下去。 陆烬拿到卡,转身就往准备室的方向走。 “去哪儿?”裴景站起来,一步跨到他面前:“第一、第二环节,我们只需要观赛。” 陆烬一侧身,像滑了个漂亮的舞步,从裴景的旁边擦过去:“裴主席,求你了,换个人喜欢吧!”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多了。 裴景的脸色彻底黑了。 他反手一抓,指尖擦过陆烬的袖口——没抓住。 陆烬已经滑出两步远,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步伐嚣张。 裴景站在原地,手指缓缓收拢成拳。 准备室门口。 陆烬侧着身子,像道影子似的滑进去。 角落里坐着个二年级男生,正百无聊赖地监控着屏幕,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陆、陆......” 混世魔王的名号,在二年级群体中,比新生更加如雷贯耳。 “我不是你的honey,叫什么露露。”陆烬压低声音:“哪里还有空余的机甲?” 男生下意识往角落一指,随即警觉地问:“你要干嘛?“ 陆烬没理,径直往角落走。 凌疏已经进小地图两分钟了,再晚就追不上。 “喂!“男生跳起来拦住他:“你——“ 陆烬脚步不停,一巴掌按在男生脸上。 那手掌宽大,几乎把对方整张脸盖住。 陆烬往外推他:“对你没兴趣,别缠着我。“ 男生手舞足蹈挣扎,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这样是违规的!别丢我们二年级的脸!“ 陆烬已经从他身边绕过去,头也不回:“二年级的脸不全靠我撑着,丢了又如何?” 男生终于挣扎出了脸,涨得通红。 陆烬跳上驾驶舱,转身回头,探出半个脑袋:“而且,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他皮笑肉不笑地威胁:“你要说吗?“ “我......”男生僵住了。 “你再想上两个小时,”陆烬钻进驾驶舱:“等比赛结束了再说。” 舱门彻底合拢。 黑色机甲的引擎轰鸣一声,朝着门口跑去。 小地图内。 眼前是一片废墟。 断裂的楼体倾斜交错,锈蚀的钢架从水泥中刺出,地面上散落着不知是道具还是陷阱的杂物。 不过十秒,凌疏就遇到了第一个障碍:三米高的金属框架,每秒两次、释放出旋转的激光栅栏,要挨上一下激光,得立马受伤,严重的话,直接出局也有可能。 霜银机甲没有减速,机身倾斜四十五度,像一道闪电,从两道激光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紧接着,左侧一栋残楼的窗口亮起红光。 机关枪塔,哒哒哒释放一片子弹。 凌疏一个转身,躲进身旁的一堵断墙。 子弹在他身后炸开一片火星,打在水泥上溅起碎屑。 这次的机甲比赛,全员没有配武器,比的就是肉搏。凌疏反击不了。 子弹渐歇,他直接跃上断墙,朝来路看去。 只听见“砰”一声巨响。 林见的深蓝机甲摔在了第一个障碍——激光栅栏的入口处。 三米 高的金属框架还在旋转,感应到入口处有机甲,激光朝着那个方向移动。 “凌疏!”林见带着哭腔:“我卡住了!我动不了!那个激光会把我切成两半的!“ 凌疏:“......” 他深吸一口气,从高处跃下,重重砸在地面,仿佛在宣泄一肚子无处安放的抓狂之气。 霜银机甲一个滑铲,穿透两道激光间隙,返回入口。 “看到了吗?”凌疏蹲下,没扶林见,反而指着旁边一道很深的沟壑。 小地图的边界线,跳进去即出局。 “往里跳一下?“ 深蓝机甲的脚被卡住,林见往地上拼命捶拳头:“往里跳就出局了!没分了!” 凌疏:“还记得规则就好。” 林见:“......” 这下,他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的内里比外表更加冰冷。 他之前为什么会有这人和善可亲的错觉呢?! 林见发了个狠,不管不顾,冒着腿被拽断的风险,用力一拔——还真把腿从缝里拔出来:“少了我的分,你拿不到冠军的!” 真要跳进去,他爸下午就得到学院。 身旁一左一右站两个杀手教练,一个负责0点到12点,另一个负责12点到0点。 凌疏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似乎真的在认真测算分数。 林见很慌,一把抱住霜银机甲的大腿,额头低垂,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弃犬。 “哥!别扔下我!“ “这才刚出来......就出局,不用你告状,我爸就会派杀手教练来!” 好一会儿—— 凌疏抽出脚,做出妥协:“再说最后一次,跟紧我。” 林见翻身跃起,像只灵活的小鹿:“我保证!” 霜银机甲再次跃起,在前面领路。 深蓝机甲卯足了劲,紧随其后。 滑铲、躲避。 凌疏一边跑,一边提醒:“左前方,压力地雷,跳过去。” 深蓝机甲猛地起跳。 “右前方,电磁网,低头。” 深蓝机甲一个下蹲。 林见大喊:“哎哟。扯到筋了。” “闭嘴。无关信息噤声。” 林见呼哧呼哧喘着,委屈巴巴:“哦。” “正前方,酸液喷射,侧滑。” “侧——哇啊!” 深蓝机甲踉跄了一下,酸液擦着他的肩甲喷过去,腐蚀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但他居然跟上了,像只被主人用绳子拽着跑的笨狗,虽然摔得鼻青脸肿,却没有再掉队。 “我过来了!”林见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哥!我过来了!” “天啊!我竟然......” 凌疏的手指在面板上轻轻一划。 频道音量瞬间降到30%。 就在这时,一台黑色机甲突然从断壁后闪出,拦住他们的去路。 凌疏瞳孔一缩,反手推了林见一把:“躲好。” 黑色机甲的驾驶舱内。 陆烬微微喘气,他追上了凌疏。 可突然间,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扑过去打一架?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 对方这么轻易破了自己设的局,代价不大,太没面子了。 可人到了面前,他有点不确定了。 自己扔下了裁判的职责.......好吧,本来也不会认真履行, 扔下了熊怀瑾......好吧,本来也没有多在意, 但至少......扔下了躺平发呆的时间...... 跑到了这里。 是为了什么来着? 他左脚跨前半步。 “你几号?”对面霜银机甲突然问。 陆烬一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机甲。 黑色涂装,标准制式,没有编号——备用机,哪来的编号? “每个选手的机甲上都有编号,”霜银机甲声音冰冷:“而你这台没有。” 陆烬:“......” 小学弟怎么这么犀利。 眼神也犀利,嘴也犀利,可能......浑身上下都很犀利。 凌疏又问:“你搭档呢?” 陆烬没法回答。 “比我搭档还菜?“凌疏的声音染上一丝嘲讽:“被你亲手淘汰了?” 躲在一旁的林见:“.......” 感同身受,眼泪汪汪。 陆烬的舌尖顶了顶腮帮子。 他拨了下变音器,把原本懒洋洋的调子压粗:“废什么话,打一架吧?“ “你不是选手吧。”凌疏难得把尾音拖了个调子: “......陆学长。” 哦吼。 一照面,底裤就被扒了个干净。 8. 胡搅蛮缠 陆烬不过停顿了一秒,熟能生巧的技术开始淋漓尽致地展现: “首先,我不姓陆。你认错人了。” “其次,我的搭档没来得及上机甲,超过半小时,被淘汰了。不信你可以查系统记录。” “至于这机甲为什么没编号......”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愤慨:“肯定是学生会又弄错了!回头我一定要去投诉!” “所以......” “陆烬!” 就在这时,另一台黑色机甲从废墟后闪出,直奔他们而来。他速度极快,但步伐沉稳,一看就是操作机甲的老手。 两步就到了他们跟前,黑色机甲没理陆烬,反而先对着凌疏点了下头。 “我是裴景,过来抓陆烬回去。” 陆烬:“......” 他感觉头顶冒出了黑烟。 难得他也有这么丢脸的时候,前一刻还在大放厥词,下一刻就被赤裸裸地拆穿。 不留半点余地。 还是被裴景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拆穿,数得上他卧底生涯丢脸前三。 霜银机甲的外放频道传来一声轻笑。很轻,很短,像冰层裂开一道缝,里头漏出一点温泉的热气。 陆烬愣住了,他认识凌疏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见这人笑出声。 是嘲笑。绝对是嘲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生不起气来。 算了,凌疏一个Alpha,个子才刚刚超过1米8,好矮,让让他吧。 余光里,裴景走到凌疏面前,声音温柔:“学弟,你去完成比赛。他交给我。” 凌疏礼貌点头:“谢谢裴学长。” 他转身,一把从角落里拽出那台缩成鹌鹑的深蓝色机甲,往前跑去。 深蓝色机甲被他拽得踉跄两步,跟着他一起,很快消失在废墟后面。 陆烬看着那两台消失在眼前的机甲背影,“啧“了一声,走向裴景。 裴景绷紧肩线,双手微抬,准备迎接一场冲突—— 陆烬却一把勾住他的脖颈,就跟哥俩好似的:“裴主席,你可是大大的误会我了!” 裴景:“......” 要不是这该死的学生会主席身份放在这里,他已经一把甩掉这个Omega的胳膊! 如此五大三粗。雷得他浑身起鸡皮疙瘩了。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对学弟动手?”陆烬的声音压低,带着委屈:“怎么可能?!迎新典礼,还是我带小学弟去医务室的。我对他有恩。” 裴景的声音平静如水:“我去过医务室,医生说你们根本没去。” 陆烬:“......” “我说错了,”他毫无障碍地改口:“是我带小学弟回宿舍的,给他打了一支抑制剂就没事了。” 不等裴景说话,他又抢白:“我是怕小学弟出事,才来保驾护航的。” “出什么事?” “你没看见他的搭档吗?“陆烬瞪大眼睛,像在说一件天理难容的事:“那只小白斩鸡,手无缚鸡之力。学弟真是点儿背,竟然抽到他当搭档!我怕学弟碰上其他队伍,一对二会吃亏,这才来盯着的。” 裴景看着他,不太相信。 这人天天满嘴跑星舰,十句话里挑不出一句真的。 陆烬话锋一转:“倒是裴主席,怎么也违规进来了?” “哦,我懂了。”他笑得意味深长:“主席移情别恋,把我抛诸脑后,转头看上小学弟了。“ 裴景:“......” 机甲在原地卡顿两秒,像是出了bug。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陆烬,我从来没看上过你!如果我有什么举动让你误会了,我郑重澄清一下!” “哦?“陆烬声音慢悠悠的:“那......一月跨年舞会,那个指挥系的Alpha学长?情人节,医学院那个......也都是我误会了?” 裴景沉默三秒。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陆烬:“那小学弟......是现在的事?” 裴景没回答。 陆烬等了两秒,忽然一拍手:“行了行了,这样吧,我和你公平竞争。” 他一边说,手指一边在光脑上飞舞,给熊怀瑾发消息:【去裁判席闹点事。】 “我去照看小学弟,确保他不受伤。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管我。” “为了答谢你,我以后都不在公共场合说你看上我了。行吗?” 裴景有点胸闷。 陆烬的筹码真的是......很不要脸。 但偏偏戳中了他的死穴。那些“看上陆烬”的传闻,已经让他在学生会处境十分尴尬。 他迅速在光脑上查了下凌疏的搭档。 林见,设计系,入学成绩......惨不忍睹,体能测试倒数第三,完美融入一众Omega,机甲操作倒数第一,理论课勉强及格。 裴景回忆了下刚刚那台深蓝机甲,跑得歪歪扭扭,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却又奇迹般地跟在霜银机甲后面。 貌似陆烬说的是真话。 就在这时,副主席的消息弹出来:【裁判席遇到点事,主席快回来!】 裴景深吸一口气,对着陆烬一点头:“只准远距离观察,确保没有同学出事,不可以插手。” 他顿了顿,强调:“这个‘同学’,是指全员,不仅仅是凌疏。” “放心吧!”陆烬立正敬礼:“一定会帮裴主席关心爱护好全员学生!” 裴景转身走了。 陆烬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深黑色的背影消失在废墟尽头,忽然笑了。 “全员学生?”他低声重复,像在说一个笑话。 * 陆烬操纵黑色机甲冲进废墟区时,凌疏已经被包围了。 两台银灰、一台深红、一台铁黑,四台机甲呈扇形包抄,炮口锁定霜银机甲的关节处。 “哥!”林见缩在断墙后面,机甲头颅从缝隙里探出来:“四个打你一个!要不要我——” “躲好。”凌疏迎着炮口冲上去。 第一台银灰刚抬起机械臂,凌疏已经贴到它面前,肘部猛撞对方胸甲。 金属凹陷的闷响里,凌疏的手指精准地探入凹陷里,扯下那枚代表“存活”的感应芯片。 第一个。 凌疏旋身,膝盖顶住第二台银灰的下颌。逆势一个跃起,躲过炮口。 那发炮弹打空,把地面轰出一个焦黑的坑。 落地时,凌疏踩上银灰的肩甲,五指成爪,扣住对方后颈的感应线,一扯—— 第二个。 剩下的两台慌了。铁黑开始蓄力高能炮,深红试图拉开距离。 凌疏没有给他们机会。 霜银机甲像一头真正的雪豹,在废墟间腾挪,每一次起落都精准踩在视线的死角。 他欺近深红,一拳轰向对方的驾驶舱盖—— “震荡弹?!”深红里的驾驶员尖叫。 轰。 驾驶舱盖凹陷,感应芯片暴露,被凌疏两指夹出。 第三个。 铁黑的高能炮终于充能完毕—— 轰! 飞射向一团空气。 不知什么时候,凌疏绕到了它背后,手指搭上它的后颈。 第四个。 十分钟。 从第一声金属碰撞到最后一枚芯片被抛向空中,不过用了十分钟。 凌疏站在四台报废机甲中央,霜银机甲的涂装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只有拳头的指骨微微发烫。 陆烬站在原地看着,一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他见过很多厉害的Alpha。 在北部,他见过那些被称为“怪物”的尖子生,见过那些在模拟战中一个人打穿整支队伍的狠人,见过那些被教官们称为“二十年一遇”的天才。 但此刻,看着那台霜银机甲,他忽然觉得,那些人都可以往后排一排。 凌疏赢得太轻松了。 就像他能提前看穿对手的每一步,在他们出手之前就已经站在了该站的位置。 就在此时,远处角落的废墟后,两台机甲突然暴起。 偷袭! 他们炮口压低,瞄准了凌疏的腿部关节。等了一整场战斗,等的就是凌疏放松的瞬间。 Biu—— 一块 石头从废墟的一角飞过,“吧嗒”一声,落在那两台机甲面前。 陆烬“踉跄”着冲出来:“不好意思啊,手滑了!” 那两台偷袭的机甲明显一顿。 凌疏连头都没回。 机甲像背后长了眼睛,急速滑步后退、侧身、沉腰、反手一捞——精准扣住一台偷袭机甲的机械腕,借力一甩。 那台机甲像破布娃娃一样飞出去,撞上第二台,两台机甲滚成一团,在废墟里犁出两道深沟。 陆烬咽了下口水。 果然,战斗狂人,要他担心个屁。人家看都不看,就知道敌人在哪儿。自己还假模假样提醒人家,结果反而被秀一脸。 这个Alpha矮是矮了点,但不得不说,其他方面全部一流,无可挑剔。 就在这时,凌疏的霜银机甲朝着他看了过来。 陆烬立即双头投降:“别误伤啊,我是友军。” 才说完,他“呸”了一下:“说错了,我重说一下。” “我是代表裴主席来关爱全体学员的中立裁判!” 外面的观赛席一片嘘声。 “那个黑色机甲是谁啊?” “混世魔王啊。刚刚裴主席都叫出他的名字了。” “你看得一点都不认真。” “嗯,是他的话,就不意外了。” “怎么不意外啊?你看他刚刚在帮谁?” “对啊,混世魔王和清冷美人,到底是敌是友?” 凌疏走到陆烬面前:“代表裴主席?关爱全体学员?你觉得我会信?” 陆烬双手放下:“你不信裴主席的高尚情操?” 凌疏仍然盯着他。 陆烬清了清嗓子:“行吧。我刚刚说了一半真话。那个.......关爱全体学员......是假,不过,他真的有交代。” 凌疏没搭理他。 陆烬继续说:“裴主席交代,让我务必看好你,别让你受伤。” 凌疏:“......” 观赛席死寂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裴主席真的说过这话?” “不知道,他们不是参赛选手。凌疏一离开,就录不到他们了。” “裴主席会这么偏心吗?只让混世魔王看着凌疏?” “难道......裴主席喜欢凌疏?” “可裴主席和凌疏都是Alpha啊!” “天啊,我失恋了!” “还一天之内连着失恋两次!” “你脑子呢?裴主席和混世魔王是什么关系?他真的要交代,会交代混世魔王?” “好像有点道理啊......” “而且,混世魔王听过谁的话?他会这么乖?” “......竟然无法反驳。” “混世魔王在浑水摸鱼而已,我看,是他自己喜欢凌疏吧。” “裴主席喜欢混世魔王,混世魔王喜欢凌疏?结果混世魔王帮裴主席来看着凌疏?” “绕口令吗?” “好乱。” 裁判席,裴景刚走进来,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听到陆烬的话,水喷了一屏幕。 再看到屏幕上滚动的留言,差点想上前把设备拆了。 “......” 他真的是信了陆烬的邪! 赛场中。 凌疏顿了下,冷冷道:“不用你看着我,我不会受伤。” “哦。”陆烬打断他,转头对着摄像头,声音洪亮:“裴景!他说你多管闲事!” 凌疏:“......” 裴景:“......”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响起:【A区小地图淘汰率已达50%,出口开启。】 凌疏没有再和陆烬废话,转头拽出缩在角落里的林见,直奔出口而去。 陆烬快步跟上。 出口越来越近。 凌疏皱眉,侧头:“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陆烬:“第三环节,我是NPC啊。” 他“嘿嘿”笑了下:“待会儿真的要打你哦。” 凌疏扭过头。 已经迫不及待了呢。 9. 大地图 当凌疏冲入第三环节的大地图,看见入口站着一架不同寻常的机甲。 它通体玄青,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古玉,暗金纹路沿着关节流淌,细细的,若有若无,像夜色里偶尔闪烁的星辰。 他上一世见过,这是裴景的特制S级机甲。 怎么会在这里? 没等他狐疑,玄青机甲上前,外放频道里传来裴景的声音。 “我是裴景。” 他递过来一枚密封的任务条:“任务内容。” 原来是发布任务。 凌疏点了下头,接了过来,机甲指节一搓,任务条就展开了:“抢夺目标——‘能源塔’。” 他抬起手,全息投影在掌心展开,一个三维模型缓缓旋转。 能源塔,是一枚能源核心的模拟品,位于大地图尽头的中枢塔。 投影切换,显现出到达中枢塔的三维路线图。 裴景:“一共三道关卡,每一道都不要轻视。” 他顿了顿,补充道:“已经有一个小地图的五支队伍在前面了。” 凌疏点头,手一收正要离开,却听见裴景说:“但超得不多。小学弟,加油。” “哟!”一声轻佻的口哨从身后传来。 陆烬的黑色机甲倚在那里,机甲与机甲师如出一辙,站没站相。 “裴主席,偏心得太明显了吧?” “堂堂一个学生会主席,不在室内主持大局,跑来这里给小学弟发任务?” 裴景声音冷下来:“陆烬,刚刚的帐还没和你算,我什么时候交代你......” “别过河拆桥啊,”陆烬抢道:“你不能因为小学弟说你多管闲事,就否认交代我的事实......” 裴景的瞳孔骤缩。意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一拳已经砸了出去。 玄青机甲的胳膊带起一阵暗金流光,直冲黑色机甲面门。 陆烬偏头躲过。他顺势反手,五指扣向裴景手腕。 裴景手腕一翻,肘部撞向陆烬胸口。陆烬后退半步,腿扫向裴景下盘。 两人瞬间过了三招。 “够了!”凌疏冷声打断:“要打出去打。” 两人同时停手。 裴景站定,玄青机甲上的流光迅速偃旗息鼓:“抱歉,失态了。” 陆烬的黑色机甲在地面蹭了蹭,仿佛脚痒,却克制着。 凌疏收起任务条,大步走向迷宫入口,对缩在一旁的林见说:“跟上。” 深蓝机甲从角落跌跌撞撞跑出来,双手滑稽地捂着头,既像是对人打招呼,又像是惊恐过度,要抱头鼠窜。 身后传来陆烬的喊声:“待会见!” 很快,凌疏他们到达一扇由液态金属构成的拱门。 刚刚踏入其中,拱门表面浮现幽兰光泽,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 林见一惊一乍:“是迷宫啊!这个好,不用再打了。用脑子,我也可以出一份力。” 迷宫内部比想象中更加压抑。 两侧是高耸的金属墙壁,没多久,他们走到了尽头,前面是很多条分叉道。 墙面面浮现出半透明的字迹。 “每答错一题,墙壁合拢速度加快10%。” “当前墙壁宽度:30米。” 机甲自身宽度约为六米,这个通道不算宽敞。 林见看着那行字,咽了口唾沫:“这、这墙壁......是在合拢吗?” 凌疏没理他。 墙壁上的字迹缓缓消失,第二页字迹出现。 一串金色数字悬浮在冷光中:78151920。 林见盯着那排数字,突然一把抓住凌疏的胳膊:“我知道了!这是路线编号!” 凌疏侧目。 林见语速飞快:“看,我们面前有十几条路线,先走第7条。” “后面的分叉路肯定更多。下面是第8条。” “然后是15、19、20!要按这个顺序走才能出去!” 凌疏感觉霜银机甲的脖颈有些僵硬,吱嘎吱嘎转过去,缓缓盯上林见。 林见松开他,指着第七个岔路口:“快走!” 深蓝机甲跑出去一步,被霜银机甲拽住了后脖颈。 凌疏的声音像是含了一块冰:“这是最简单的A1Z26密码学。” “哈?” “7=G,8=H,15=O,19=S,20=T。”凌疏说:“拼起来是‘GHOST’。” 他朝最左侧通道看去,通道口,挂了个木牌,上面写着:“幽灵”。 他依旧拽着林见机甲的脖颈,朝幽灵通道走去。 林见不肯服输:“你这么笃定?万一我才是对的呢?” “喂喂喂!” ...... 没有实力的人没有尊严。 等他们一入内,通道墙壁在身后合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透过玻璃,林见看着右边的通道全部缓缓合拢,彻底关闭,不留一丝缝隙。 包括他想去的第七个。 他情不自禁咽了下口水,不说话了。 幽灵的密道狭窄得仅容两台机甲勉强错身。 应急灯在头顶每隔十米一盏,投下惨绿的微光,像某种濒死生物的瞳孔。 林见紧紧跟在凌疏身后,几乎要贴到对方身上。 “哥......”林见的声音发颤:“你说这密道里......会不会有真的幽灵?就是以前死在这儿的学长......” 凌疏:“没有。” “但刚才那密码叫Ghost......” 凌疏已经懒得理他。 林见又缩了缩脖子。 这种幽绿的微光,实在不能不让他多想。到底是谁设计的,太有沉浸感了。 不制造点声音,他觉得自己也快变成幽灵了。 “对了,那个陆烬学长......口碑真的很差?听说院长都管不住他?” “不知道。” 林见犹犹豫豫:“......我听大家说......他扶你下台,是要......那个你......” 霜银机甲脚下一个趔趄。 林见没刹住,金属头颅啪唧贴在霜银机甲的后脑勺上。 “......” 驾驶舱里,凌疏冰蓝眸子盯着前方幽绿的灯光。器材室后方两栋旧楼间的那个暗巷,在记忆中闪过。 陆烬手里举着抑制剂,一阵扎向脖颈,快稳准狠。 林见等不到回应,更慌了:“哥?我说错什么了?我就是提醒你......他风评不好,到处撩Alpha......你离他远点,免得......” 凌疏忽然转身,机械手臂抬起,在深蓝机甲的脑袋上胡噜了一下。 风评算什么东西,不管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裴景都是所有人眼中的学院之光、世家典范、谦谦君子、光风霁月的完美领袖。 可事实上,他手上沾染了八万军人在修罗场上喷涌出来的鲜血,温热的、黏稠的,怎么洗都洗不掉。 “林见,一个人的风评做不得准。” “啊?” “甚至,他一时的行为,也都做不得准。” 林见挠挠头。 “那什么做得了准啊?” 凌疏沉默了两秒。 “......” “我也不知道。” 林见:“......你是说,陆烬学长不是坏人啊?” 凌疏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见赶紧跟上,嘴里还在嘀咕:“是不是啊?” “......你说不是就不是吧。走快点。” 两台机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密道深处。 他们身后,转角处的阴影里,一台黑色机甲静静地站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那两道脚步声彻底消失,黑色机甲才微微动了动。 陆烬舒展了下身子,嘴角慢慢勾起来。 * 又走了几分钟,凌疏他们再次来到岔道口。 光线再次明亮起来,林见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他快步跑到面前的墙壁,看到上头浮现出一个图形投影。 “哇,这是什么?好复杂。” 一个等边三角形,中心有一只睁开的眼睛,下方三道波浪线。 林见摸了摸下巴,思考了不过三秒:“这个我懂了!三角形是披萨切片!等边的那种!意式薄底!” 凌疏:“......” “眼睛是看着披萨馋哭了!你看这眼型,下垂眼,渴望的泪!”林见激动地说:“波浪线是芝士拉丝!三道!三重芝士!” 他转向凌疏,鼻子猛吸一口气:“哥,你闻到了吗?右边是食堂方向,有食物香气!披萨刚出炉的味道!往右走!” 一边说,一边抬腿就走。 凌疏拉住林见。 “这是学院院徽。三角代表三大战区,眼睛是‘战略洞察’,波浪是星际中的‘虚空航道’。” “你爸塞你进来的时候,连学院的基本资料都没给你看过吗?” 林见愣住,摇摇头:“都进来了,还要看什么。” 凌疏:“......” 他走向第三个路口,看了看,又退回到第二个路口。 林见也看出端倪了:“这两个路口之间的距离怎么这么宽?” 凌疏伸出手,朝着两个路口之间的墙壁探出去。 “因为,这里有一条隐藏通道。” “三道波浪,指第三个路口。但却不是我们肉眼所见的第三个。” 霜银机甲的手臂穿透波动的光影“墙”,像插入水面一样消失在空气中:“第三个路口,在这里。” 林见还在吸鼻子,他仍然没有放弃食堂的味道。 “阿嚏——!” 他吸得太猛,被粉尘呛到。 凌疏抬腿迈入隐藏通道。 穿过墙的瞬间,他默默朝后伸出胳膊,喷出一股消毒液。 林见:“喂!哥!等等我!” ...... 这条隐藏通道与之前的幽灵密道截然不同,很宽敞、很明亮,但亮得过了度,把想看见的、不想看见的,都照得清清楚楚。 白色瓷砖地面很干净,但每隔几米就有几块颜色略深的斑块,像是......喷溅上血液后被清理过了。 “哥......”林见的声音发紧,左右张望:“这里怎么这么亮?” 墙壁上有些细小的抓痕,有些像是机甲,有些像是野兽。 林见:“......为什么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嘘。”凌疏说:“别回头,走快点。” 林见一把抓住他胳膊,慌得要命:“为什么别回头啊?哥。” 凌疏加快脚步:“身后有声音。” 有我催你抓紧赶路、立即闭嘴的声音。 林见一声呜咽堵在嗓子里。 吧嗒、吧嗒。 两人的速度快了不少。 可惜,凌疏还是低估了恐惧带给林见的倾诉欲。 林见:“呜呜呜......如果裴主席在这里就好了。” 霜银机甲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林见:“我上午听说了,裴主席对学弟们很好。去年,有次实战演练发生意外,一个大三学长的机甲暴走,能源核心要爆炸,是裴主席冒着巨大风险,把他从驾驶舱里拖出来。” 凌疏没做声。 林见还在喋喋不休:“我看裴主席对你印象挺好的,你记得抱紧他大腿啊!有他罩着,以后在 学院就不怕被欺负了!” 凌疏沉默三秒,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介于“......嗯”和“......哼”之间。 “真的!你要主动点,多去找他问问题,或者......” 轰—— 一阵巨大的气流从身后袭来,猛地喷在林见身后。 “啊!”林见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原地蹦起半米高,一下扑到凌疏背上:“救命!” 凌疏反手拍住林见后背,带着他一起转了个身。 身后,陆烬从不知何处缓缓走了出来,声音带着嘲弄:“哟,这是什么姿势?后面那位同学,几岁了啊?要妈妈背吗?” 林见吓得魂不守舍,听到这话,愣怔了好几秒,终于从凌疏机甲上跳了下来。 “你、你怎么吓唬人呢?!” 刚刚那是一记空炮,虽然没炮弹,但气流的作用力不小。 陆烬双手环抱胸前,一抬下巴:“我乐意。” 林见一时不知该如何还嘴,气懵了。 凌疏:“学长的职责,是在这里装鬼吓唬人?” 陆烬:“哦,不是。” 肉眼可见的态度好上了几分。 凌疏拽了林见一把,转身就走:“那我们保留投诉你的权利。” 陆烬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霜银色的背影消失在尽头,嘴角勾起:“刚刚还说我是好人,这会儿又要投诉我......算了,看在你个子......的份上,让让你。” 继续走了五十米,林见终于缓过神来。 “那个陆烬神经病吧!他没事故意吓我!他是变态吗?!他刚才那一下炮轰,我差点以为我要死了!这种人不配当裁判!我要向学生会举报他!我要向院长——” 凌疏:“他会知道是你投诉的。” 林见立刻收声。 ...... 他们又走了一分钟,再次来到通道尽头。 这回,墙壁上缓缓出现一行血红色字体。 “起点即终点,归来仍是少年。后退者生,前进者死。” 一阵尖锐的警告音响起:“最终关卡。当前墙壁宽度:18米。” “倒计时:60秒。” 林见盯着那行血字,瞳孔地震。 “我靠!回到起点!” “让我们走了这么一大通,又要回到起点!耍着我们玩儿吗?!” 他嘴里嘟囔着,开始转身:“刚才我们从哪进来的?回去吧!起点就是终点!退回入口就是胜利!” 凌疏一把勾住他脖子,往回拖。 深蓝机甲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叫,留下两道灰黑的痕迹。 林见被拽着,两条腿在地面徒劳地蹬着,感觉到自己离那面血墙越来越近...... 他吃力地用双手勾住凌疏的胳膊,用力扭头向后。 那面血墙在视野里越来越大,那些血字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哥!哥!停!要撞上了!”林见吓得魂飞魄散,腿蹬得更起劲了:“那墙!有血!会撞死人的!刹车啊——!” 凌疏“嘘”道:“能不能安静点?” “我看不见后面。”林见好委屈:“哥你解释一下!我心里好慌!” 倒计时在跳动:50秒、49秒...... 就在林见绝望地闭上眼睛时,凌疏突然开口,声音冷静:“后退者生。我们在后退。” 林见愣了两秒。后退? “卧槽!”他反应过来:“所以‘后退者生’的意思其实是‘后退着、才能生’!不是真的退回去!” 他们已经退到墙边。 凌疏转身,推向那堵墙,墙无声地向两边滑开,光亮从缝隙里透进来。他迈步走出去。 林见跟在后面,还在叨叨:“哥,你怎么看出来的??刚才第一下拖住我的时候就知道了?哥,你说话啊......” 凌疏没理他。 直到阳光再次照射到他们身上,叨叨个不停的林见才反应过来。 “我们出来了?” 他们眼前有一块小屏幕,跳出“NEWRECORD”字样。 七分二十秒。 林见蹦起来:“哥!我们破纪录了!” 凌疏看着屏幕,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不过第一关而已。 接下去的一关:无阻通道。 无阻,字面意思,没有任何阻拦。为什么? 在他们面前,是一条不过六米宽的笔直通道,两侧是见不到顶的高墙,似乎和迷宫类似。 不同的是,通道能看到尽头,尽头外,是隐隐绰绰的一片草原。 六米,对于机甲而言,狭小到几乎无法错身,这里没有任何掩体,也没有迂回的空间。 凌疏刚踏上去,身侧传来沉重的机械足音。 一架赤红色机甲刚刚走出迷宫,站在了他身后。 它肩甲上是嚣张的黑色火焰纹,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机甲师吹了声口哨,声音透过外放频道传来:“哟,凌疏,咱们挺有缘啊?” 是雷诺。 早上跟他提出想要AA恋的那个壮汉Alpha。 凌疏卡着通道的位置站着,盯着对方,没有回应。 雷诺操纵机甲横向一挪,也封死了他的去路。 探照灯打在霜银机甲胸口,刺得人眼花:“早上问你的话,还没回答呢。怎么样?和我试试吗?” 他的笑声轻佻:“我条件也不差,你也不吃亏。又不是谈婚论嫁,扭捏什么呢。” 顿了顿,他又补充:“你要同意的话......我可以让你先过去。” 凌疏终于明白,为什么是无阻通道。 因为,这里不需要任何阻隔。 这里是小队与小队之间的修罗场。 10. 心动 凌疏毫无预兆地暴起,一记肘击撞向雷诺! 雷诺瞳孔一缩,侧身格挡,肘甲碰撞,刺眼的火花在狭窄的通道里四溅。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雷诺不愧是战斗单项排名第一,力量、反应,无一不是顶尖。红色机甲如火焰般翻腾,每一次格挡都精准有力。 凌疏招招狠辣,直取要害,肘击、膝撞、锁喉,每一招都带着狠劲。 狭窄的通道限制了发挥,两台机甲贴身肉搏,谁也无法逼退对方。 短时间内,两人竟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阴影中,一台暗金色机甲突然闪现!它如毒蛇般暴起,精准地扣死了缩在角落里的林见! “别动!” 林见被整个提了起来,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悬在半空。他吓得魂飞魄散:“哥!” 凌疏暴退三步,他直起身,看向林见。 他们在比赛,林见是选手之一。对方的做法虽然不算磊落,但没有违反比赛规则。 雷诺也没有追击,他轻笑一声,朝着林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喜欢像他这样的?你想在上面?” 凌疏:“放开他,让你们先过去。” 雷诺想了想,点头说:“行。反正,我也不急于一时半会儿。” 他朝着凌疏偏了偏头:“他那种身娇体弱的废物,哪有哥来得带劲?” 不等凌疏反应,他立即后退一步:“等你想明白,哥一直都在。” 他伸出两根手指,对着搭档往下一比划。 搭档立即松开了林见。 雷诺转身,和搭档一起,大摇大摆地朝通道走,火焰纹张牙舞爪。 林见的声音在抖,腿也在抖:“凌疏......对不起......我又拖你后腿了......” 凌疏浅浅舒了口气:“还有机会。”说完,他也朝着通道里走去。 林见快步追上来,小心翼翼地凑近,犹豫半天,问:“一定要拿第一名吗?” 凌疏:“一定要。” 林见不理解:“第一名就这么重要?” 凌疏:“嗯。” 那是接近裴景、调查真相的绝佳机会。 刚踏出通道,他们来到一片空旷的草地。一台黑色机甲突然从断壁后闪出,拦住了去路。 “又见面了。”陆烬的声音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林见一步抢上去:“你又来干嘛?!” 陆烬:“这回,真打。” 话音未落,黑色机甲一把拨开林见,对着凌疏扑了上去。 凌疏心里咯噔一下。越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他已经落后雷诺,要是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霜银机甲不退反进,迎着陆烬撞了上去。 顷刻间,两人在空旷的草地上纠缠翻滚。 陆烬的招式半真半假,有时是实打实的肘击,有时却又轻飘飘地擦过,像在逗弄。 凌疏急着战胜他,出手都是全力以赴的狠招。“流风”再次上场,八次连环腿持续攻击,每一腿都直取要害。 砰——陆烬胸口正中一脚,连退三步。他也被带出了一些火气:“这么急?想去见裴景?” 凌疏不答,又一拳砸向他。凶狠、蛮横,不留余地。 陆烬察觉到不对劲了,他一把锁住凌疏胳膊:“你怎么了?” 凌疏猛地挣开控制,反手又是一记重击。 陆烬不退反进,又一把锁住凌疏:“说话。” 不知怎的,他心里有一丝丝慌乱,连暴露实力都顾不得了。 凌疏根本不答,见挣脱不开,竟一头撞向陆烬,全然是搏命的招式。 “哥!别打了!”林见在一旁看不下去,喊了出来:“都怪我!是我拖了你后腿!” “我不知道这个第一名对你这么重要!” 陆烬的动作顿住了。 就这一个愣怔,“砰”一下,他被狠狠撞了下头,下意识松开手,又是连退三步。 脑子都嗡嗡的。 第一名的奖励,是和裴景一起参与“校际战术对抗赛”的项目。 他不想让凌疏拿到。 但看着这人为了救人放弃优势,又为了第一拼命的样子,他觉得心头有些堵。 “真那么想参与项目?”陆烬问:“是冲着项目,还是冲着人?” 凌疏不答,机甲重新摆出进攻姿态。 陆烬沉默了三秒。 他完全可以在这里拖住凌疏。以他的实力,凌疏带着林见绝对过不去。 不过,这毕竟只是新生赛。他们这些高年级学长作为NPC,只允许拿出一半实力。他又是这批NPC中最顶尖的,和凌疏的这场打斗,纯属私心,早就超出了比赛规定的范围。 凭凌疏的实力,该让他走。 陆烬忽然收手,黑色机甲侧向一步,让出道路:“走吧。” 凌疏愣了下,随后深深看了他一眼,拽着还在抽噎的林见,奔向草地的尽头...... ......视线之内,一座由高能粒子构成的悬浮桥横亘在虚空之上。 最后一关:能源桥。 过了这座能源桥,就是天枢塔了! 这座桥的桥面并非实体,是由无数幽蓝色的能量粒子凝聚而成,凝聚时能承载机甲的重量,但每隔数秒便随机消失一部分,露出下方虚空。 桥下二十米处,搭了一张网,可以接住摔下去的机甲。 雷诺的红色机甲正在桥头踌躇,火焰纹在冷光下显得格外焦躁。 凌疏赶到桥头时,眼睛倏地一亮。 “是质数规律。”他在共联频道中对林见说:“桥面每质数秒重组!3、5、7、11......” 他盯着能源桥每一次消失的瞬间,心里默默数着数:“跟紧我。” 话音未落,霜银机甲冲上桥面。 凌疏精准地操控机甲跃起,稳稳落在一块能源板上,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见紧随其后,慌得几乎同手同脚,但奇迹般地跟上了节奏。 他们身后,雷诺和他的搭档毫不犹豫,贴着林见跟了上来。 就在凌疏刚刚踩上第三块能源板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狂暴的引擎轰鸣! 第三支队伍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他们根本没看清桥面的状况,就全速跑了上来。 “不!等等!”凌疏大喊。 太迟了。 那台墨绿色的机甲一脚踩中了即将消失的节点,能源粒子瞬间紊乱。 咔嚓。 不知哪里出了bug,机甲猛地卡住——上半身在桥面,下半身垂落虚空。 偏偏能源粒子频闪了两下,彻底凝固住了。滋啦~不知哪里的线发生短路,冒出刺眼的电火花。 “救命!”机甲师凄厉的惨叫传出:“我被卡住了!动不了!” 轰—— 机甲的后颈位置,炸出一股火星,伴随着浓浓的黑烟。 糟了。凌疏心里咯噔一下,停住了脚步。 那台机甲像只被钉在蛛网上的昆虫,歪歪斜斜地卡着,随时会发生剧烈爆炸。 机甲师身后的搭档也慌了,他腿一软,带着机甲跪倒在桥头。 林见已经踩在凌疏前面一些:“哥,快走。会有救援来的。” 那位搭档一下看向凌疏:“等救援来不及了,机甲随时会爆炸!他会残废的!” 雷诺的红色机甲停在不远处,发出一声冷笑:“参军的路程中,伤痕是必修课。这是他自己冒进,活该。” 他的搭档一拍他肩膀:“摸清规律了吗?” 雷诺缓缓点了下头:“可以试试。” 两人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凌疏看着那台冒着浓烟的机甲,又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天枢塔。 林见又拽了凌疏一把,对着跪在地上的机甲说:“要救你自己去救啊。” 那个学生看着面前消失的一块:“我、我不知道怎么过去。” 凌疏深吸一口气,往回折返。 “哥?!”林见震惊。 凌疏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台被卡住的机甲。近距离观察,他发现舱门已严重变形卡死。 “内部气压失衡,”凌疏快速检查:“强行破拆会引发二次爆炸!我需要手动解除安全锁!” 安全锁由三道保险栓交叉锁死,需逐一切断三条保险线才行。关键是,机甲的手指太粗,根本无法进行如此精细的操作。 咔嚓。 霜银机甲的驾驶舱打开了,凌疏跳了出来。他穿着轻便的参赛服,在能源桥边缘匍匐前进。 高能粒子不断擦过他的参赛服,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凌疏爬上机甲,整个人趴在滚烫的机甲外壳上。 参赛服的防高温功能不错,不至于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但高温带来的痛楚,却是无可避免的。 一步一步,凌疏终于爬到了驾驶舱的位置。他找准安全锁,伸出两根手指,呈剪刀状,硬生生探入狭窄的缝隙。 缝隙的空间很小,里面藏着链接安全锁的保险丝。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滴在金属上,瞬间蒸发成白汽。 找到了。凌疏手指一用力,一下扯断一根。 第一道安全锁打开。 他重蹈覆撤,再把手指伸出第二道缝隙。 嘣一声,他扯断第二根。 “能源核心温度达到临界值!”受损机甲的搭档在一旁紧张地大喊。 凌疏依旧冷静,打开第二道安全锁,凭借着自己对机甲无比熟稔的记忆,摸到了第三根:“最后一根!” 咔哒。安全锁解除。 他一把扯开变形的舱门,将昏迷的驾驶员拖出来,用尽全身力气甩给他的搭档:“接住!” 甩完,他立即远离机甲。 没走出几步——轰!机甲爆炸了! 巨大的气浪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将凌疏掀飞出去。他在空中强行转身,手指朝着桥边的栏杆搭去。 啪。 剐蹭而过,没有勾住。 凌疏心里一沉。 若是掉落网面,他就彻底失去了继续比赛的资格。那样的话......他也就彻底失去了一个靠近裴景的理由。 不是不可以主动靠近裴景的。他有许多借口可以找。 问学习、请教格斗、请教机甲,甚至可以说自己对学生会的工作感兴趣......那些追在裴景身后的狂蜂浪蝶,有很多人都这样找借口。 可是他不想。他知道自己对裴景的吸引力。但凡自己主动往裴景多走一步,对方的回应,都可能不在他想要的范围之内。 可是,他也没那么多时间,去等待下一个冠冕堂皇的机会了。 也许,真的要......牺牲色相吧。 啪。 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抓住了他。 凌疏抬头一看,是熟悉的黑色机甲。 是陆烬。 又是陆烬。 机甲的大手几乎裹住了他的整个身躯,直接把他往上一提,就放在了桥面上。霜银机甲的旁边。 凌疏扶住霜银机甲的小腿,听凭心脏噗通噗通地乱跳。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在跳,跳得如此缤纷杂乱。 陆烬轻笑一声:“昨晚你把我推下楼,今天我把你抱上桥。” “小学弟,我可是以德报怨了啊。” 凌疏缓过来了些,一手扒住机甲,几下就爬了上去。他再次坐进驾驶舱,关闭舱门,这才转头对陆烬说:“谢谢。” 这回的语气中,透露着一丝诚意。 可惜,人虽然救了,自己也无大碍,但他想要的第一名,大概已经晚了。 他的视线透过能源桥,看向那一头的天枢塔。雷诺他们已经冲上了塔,拿到了那枚象征着胜利的能源塔。 凌疏不想放弃:“林见,走。” 两人再没说话,一起冲过能源桥,一起登上天枢塔,一起触碰到了那个象征“到达”的按钮。 系统提示音冰冷地响起:“恭喜。你们是第二支到达天枢塔的队伍。” 第二名的奖品,是一架标准版的机甲。大部分普通家境的学生,是买不起机甲的。这份奖励,也很不错。 但对凌疏毫无意义。 他摩挲了下放能源塔的底座,如今那里空空如也。随后,他默默转身,走下天枢塔。 能源桥上,又有两支队伍跑了上来。他们争夺着这次杯赛的最后一块奖牌。 但凌疏心里空落落的,失去这次项目的机会...... “就这么喜欢裴景?”不知何时,黑色机甲靠在了他身后的塔墙边。 凌疏喉头哽了下,没有发出声音。他现在不是很想说话。 顿了两秒,他迈步离开了。 * 颁奖仪式在演练场的主厅举行。 凌疏他们一行六人,按照名次,站在颁奖台上。 裴景站在颁奖台下,他穿着一身深黑色暗绣星纹制服,肩章上的银纹在灯光下流转,很是亮眼。 下面已经有学生在起哄。 “哇,主席怎么穿得这么帅!” “穿给别人看的呗!” “瞎说,主席要颁奖啊。” “你这个榆木疙瘩。” 他轻轻抬起手,示意全场安静:“首先,恭喜获得前三的六位同学。” 一阵热闹的掌声,和“哦哦”的起哄声。 “其次,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裴景停了停,他看着台下一众期待的脸,才继续微笑着说:“由于学院获得新的赞助,临时调整奖品标准,原本的二等奖奖品「标准版全新机甲」,升级为进阶版。” 台下一片哗然。 进阶版机甲的价格是标准版的三倍,各项性能都会好上一大截,从来没有当作过新生杯的奖品。 裴景扭过头,目光落在凌疏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进阶版机甲,将作为本次比赛的冠军奖品!” “其他名次的奖励顺延。” 凌疏愣住了。 身旁的林见戳了戳他:“凌疏,你听,是不是那个项目机会,变成咱们的了?” 凌疏的冰蓝眸子亮起了光:“......是。” 裴景走到颁奖台前,为三支队伍一一颁发获奖奖杯。 轮到凌疏的时候...... “学弟,”裴景的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听说你想要参与那个校级对抗的项目?” 凌疏点头,姿态礼貌有节。 “我会好好带你的。”裴景笑得温柔。 台下,陆烬站在最角落的阴影里,看着台上那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剪影,手里摩挲着口袋里的那枚刀尖。 光脑突然震动。 熊怀瑾的消息弹出来:【卧槽,你给学院捐了台进阶版机甲?那钱分我点不好吗?】 陆烬关掉通讯,转身离开大厅。 * 颁奖典礼结束后,凌疏去了器材室后面那两栋楼之间的巷角。 能找到人的概率很小,但他还是去了。不知为何,他觉得他会在。 一拐弯,就看到陆烬倚在斑驳的墙根,深灰色的制服领口敞着,露出那三道结痂的烙印。 他垂着眼,睫毛在昏黄的路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块碎砖,像一头刚被逐出领地的狼,透着一丝落寞。 凌疏喊他,声音不高:“陆......烬。” 夜风卷起陆烬的衣角,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只是眼底还有些没藏好的暗色。 “哟,小学弟怎么来了?” “我问过后勤处,”凌疏走向他,声音很轻:“那台机甲......不是学院出的,是你出的吧?” 11. 怀疑 陆烬诧异地挑眉:“你还问了这个?” “谢谢你。”凌疏说。 陆烬愣了两秒。 凌疏站在巷口,白制服被路灯镀上一层柔光,衬得他肤色愈发清冷如玉。 他望着陆烬,冰蓝的眸子里褪去了惯常的戒备,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漏出底下至诚的感激。 陆烬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便别过脸:“......没事。” 凌疏显然不知道多余的话该怎么说,他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陆烬点点头。 暮色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两栋旧楼之间的巷角。墙根的野花在晚风里微微颤动,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清香,与远处食堂飘来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暧昧又温柔。 路灯恰好在此时亮起,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斑驳的墙面上交叠又分开,像某种欲言又止的试探。 凌疏转身走了。 陆烬靠在墙上,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个偷到糖的孩子,又像个输光筹码、还乐在其中的赌徒。 * 凌疏回到宿舍,反手关上门。 忙了一天,白制服上沾了不少汗。他解开扣子脱下来,随手扔进床边的脸盆,光裸着上身进了浴室。 比赛结束后,他只有短暂的时间换回了制服,还没顾得上查看救人时烫伤的情况。 镜子中,他的前胸、手肘、大腿面,一片片的红。 他轻轻摩挲了下胸口,火辣辣的。高温灼烧带来的表皮损伤,不算严重,却存在感强烈。 凌疏把水温调低,站在水流下,仰头凉水冲刷过颈侧、全身,泛红的皮肤得到安抚,他好受了许多。 冲完澡,他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黑色背心和长裤套上。 水珠顺着锁骨滑进黑背心的领口,在灯光下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凌疏在书桌前坐下,打开光脑。 投屏亮起,一张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图浮现在半空中。 这是他从重生那天开始整理的,上一世所有可能与泄密事件相关的人物,按亲疏、职位、可疑程度排列。 中间那个最大的节点,写着“裴景”。 从他身边延伸出十几条线,指向不同的人。 大部分是灰色的,代表“已排除”或“无法证实”。还有几条线是绿色,代表“尚未验证”,只有一条线是红色的,代表“高度可疑”——战斗系某位老师。 上一世,他和裴景的接触有限。但他记得,裴景曾经在一次谈话中,无意间提到一位“老师”的指点。那个人的语气、措辞,不像是普通的师生关系。更像是......上级对下级的指令。 凌疏怀疑,那人和第三军军情泄漏有关。这也是他这一世选择战斗系的原因。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凌疏,我是裴景。”那声音温和有礼,令人如沐春风。 凌疏的手指一顿。 裴景。 光脑投屏瞬间熄灭。 他站起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脸盆里的白制服还歪歪扭扭地堆着,那汗津津的模样实在有违他对外的形象。 事实上,他最讨厌的人和事,第一是裴景,第二是干家务。 他抬起脚,后脚跟往脸盆边缘一磕——“咣。” 脸盆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精准地滑进了床底,宿舍里顿时干干净净。 凌疏随手从柜子里拿了件黑色运动外套,穿上后,打开门。 裴景站在门外,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衬得他越发温润如玉。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微微一笑:“方便吗?” 凌疏侧身让开:“请进。” 裴景走进来。 宿舍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桌上空空荡荡,床铺平整,没有一丝杂乱。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 凌疏:“坐。” 裴景在椅子上坐下,微微笑着:“学弟的房间也随主人,干干净净。” 凌疏不语。 裴景继续说:“不得不说,新生杯的表现很精彩。虽然拿了第二名,但那个救援,比第一名更让人印象深刻。” 凌疏站在窗边,背靠着窗框:“谢谢主席。” “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参与接下来的项目。” “我很荣幸能向主席学习。” “别主席来主席去的了,不介意的话,叫我景哥吧。” 凌疏沉默两秒。 裴景一笑:“我是想着,平时项目组的人都这么叫我。一时忽略了,和你认识时间还不长。你要觉得别扭......” “不会。景哥。” 裴景忽然站了起来,朝凌疏走近了一步,声音放轻:“礼台上,有没有受伤?我听说,是大二的一帮人在整蛊。” 凌疏站直了些,似乎身上的某种雷达在疯狂鸣叫:“没有。” 裴景又走近半步:“回头我帮你教育一下他们。这整蛊的陋习......” “不用,没事。”凌疏的手在背后,指尖开始掐掌心。 他以为礼台上的一幕已经过去,自己能游刃有余地面对这个人,可当他靠得太近,近到身体周围的量子开始纠缠.......凌疏觉得,自己又快要应激。 裴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顺便聊一下项目的安排。” 凌疏张了张嘴,正不知道怎么拒绝—— 咚咚。 “凌疏?在吗?”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尾调。 凌疏的眉心跳了一下,往门口走。 没想到,裴景手突然一伸,在他胸前挡了一下:“能先回答我吗?” 凌疏下意识“嘶——”了一声。 外套的拉链被裴景压住,拉扯了下胸前的皮肤,火烧火燎。 砰—— 宿舍门被推开了。 陆烬手捏着门把手,先看了眼凌疏,才低头查看门锁:“得跟学院反应一下了,这什么破质量。” 说完,他的目光才落在裴景身上:“哟,裴主席也在啊。” 他收回目光,看向凌疏:“不是约了我吃饭吗?可以走了吗?” 凌疏愣了一下。 约了吃饭? 他飞快做出决定,转过身,看向裴景:“学长在礼台上帮了我,我答应请客感谢他。” 顿了顿:“项目的事,我们在项目上见。” 裴景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凌疏脸上,笑了笑:“好。项目见。” 他又指了指桌上的纸袋:“一点营养品,补补身体。” “那就不打扰了。”说完,他侧身从陆烬身边走过,离开了。 等门合上,凌疏和陆烬并肩站在走廊里,他才低声问:“你怎么会来?” 陆烬一挑眉:“说好了请我吃饭啊。” 他“啧”一声,不满道:“没你这样过河拆桥的。” 凌疏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好。吃饭。” 陆烬刚迈了一步,又停下来,皱了皱眉:“裴景刚刚对你动手了?” 凌疏摇头:“没有。” 若是以往,他答到这里就结束了,不习惯解释,更不想被人追根究底。 可看着陆烬明显追究的眼神,他又加了句:“他拦了我一下,碰到胸口了。” 陆烬反应过来了:“是.....皮肤被机甲烫伤了?” 凌疏点头。 这家伙怎么这么敏锐。莫名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曝光在明晃晃的舞台灯下,一点蛛丝马迹都轻易被放大。 他推了陆烬一下,随手关上门:“走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夜色刚刚降临。天花板上的夜灯刚刚打开,照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学院的餐厅分成三楼。 一、二楼是学生们扎堆吃饭的地方,三楼是一个个精致的小包间、专供老师、教官,和钱包很鼓、想打牙祭的学生们。 凌疏带着陆烬去了三楼,找了一个包间坐下来。 包间内布置得雅致、安静,桌面上悬着今日菜品全息投影,可以随意转动,勾选。 凌疏点了两个菜,清蒸刀鲚、酥丝明虾,他酷爱海鲜,原汁原味的十成喜欢,做麻辣鲜香口感的,十二分热爱。 比如这道清蒸刀鲚,银白鱼肉在热气中熏染,鲜嫩无比,蘸一点姜醋入口,鲜甜便从舌尖化开,像吞了一口雪的魂魄。 至于酥丝明虾,金黄土豆丝织成网,外壳炸得轻薄如纸,明虾躺在里头,咬下去先是脆响,接着是虾肉的弹嫩,麻辣味儿从缝隙里渗出来,烫得人舌尖发麻却舍不得停筷。 凌疏不得不承认,他对美食的爱好,和对家务的痛恨,是完全成反比的。 还好家里有佣人做餐、收拾,不用他动一点手,只可惜,到了外头,就没这么省事了。 凌疏脑子里转着,正想继续点菜,忽然觉得对面视线的存在感很强,像两道实质化的幽怨光束扎在头顶。 他抬起头,就见陆烬微微凑向前,眼神略带委屈:“你请客,不问客人喜欢吃什么吗?” 凌疏朝着投影指了指:“这是专属的吗?我能点、你不能?” 陆烬抬了抬眉。 凌疏想起,这顿是自己请客。对面的是客人。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你要吃 什么?” 陆烬这才勾了勾唇角,手指在投影上飞舞。他点了一个琥珀糖藕、一个熔岩蛋糕,然后抬眼:“Omega就喜欢吃甜的,你不介意吧?” 凌疏摇头。 事实上,陆烬真的喜欢吃甜的。 以前在北部,顶着Alpha的身份,不好明目张胆地嗜甜,会被嘲笑“娘们唧唧”。 这下到了南部,有Omega身份作掩护,吃甜食简直吃得猖狂,连早餐都要配蜂蜜。 他自己对此的解释是:甜食能量高,有助于随时保持充沛的精力。 凌疏:“嗯,当然不。一般来说,甜食能给人带来多巴胺的快乐。” 他顿了顿,冰蓝的眸子抬起:“特别是......缺爱的人。” 陆烬的脸黑了:“围着我追的Alpha一大把,你大可不必担心。” 他往后靠了靠,制服领口敞着:“你点了什么?“ 凌疏报出菜名。 陆烬挑眉:“没记错的话,那道酥丝明虾是麻辣的?” 凌疏缓缓点头:“Alpha就喜欢吃辣,和你们Omega爱吃甜一样。” 说完,他觉得对面人的脸色有点微妙。他也不去管,又加了几个自己爱吃的。 菜上来后,他们边吃边聊。 陆烬:“对了,你初来乍到,我帮你避雷几个老师。尽量别选他们的课。“ 他报了三个名字——两个指挥系的,一个战斗系的。 凌疏其实都知道。上一世,他也在这里待了四年。 不过,说来奇怪,他似乎没有听说过陆烬的名字。 照理说,虽然隔着年级、又隔着系,但陆烬这样“突出”得如此鲜明的,总该多少有些耳闻才是。 但他一点都不知道这人。 或许是自己平日里花太多时间在学习上了。 至于陆烬说的这三个老师,其中两个确实口碑一般,但那个战斗系的“周牧野”,他知道,这人非常全面,从格斗技巧、到战术指挥,都教得极好,还很有自己的教学风格,深受学生喜爱。 “周牧野呢?”凌疏问:“他的课我查过,评价不错。” 陆烬夹起一块糖藕,随即嗤笑一声:“呵。他讲的课是没毛病,但那双眼睛......” 他抬起手,用两根手指虚戳了自己双眼:“专门盯着长得好看的人。“ 凌疏笑着摇头:“他盯你了?” 陆烬也笑,歪着头反问:“你觉得我好看?” 凌疏没回答,给他夹了一大筷子的刀鲚,明晃晃地堆在陆烬碗里。那鱼肉质细嫩,却藏着密密麻麻的细刺,稍有不慎便会卡在喉间。 “优质蛋白,多吃点。” 陆烬低头看着那堆鱼肉,嘴角抽了抽,还是夹起来吃了。 他从小生长在北部一颗干旱的星球,他很少吃鱼,更别说刺多成这样的。 但蓝藻星并不缺水。 他挑刺的动作慢而专注,甚至像是在拆解某种线路十分复杂的炸药包。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响。 吃了半响,凌疏有些饱了。他这才注意到,对面的人仍然在和刚刚随手投喂的鱼作斗争。 这人显然不爱吃鱼,却没有随意丢下他给的鱼肉,样子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虔诚。 内心竟然升起一丝微妙的愧疚。 他决定主动开口搭讪:“对了,东部蓝藻星......我听说,星球是因为一种海里的植物而闻名的?” 陆烬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笑着点头:“是啊,‘夜光藻’,每年三个月,在特定季节会发出幽蓝色的光,像整片海都在燃烧。” 一个看起来很标准的回答。 凌疏心里却咯噔一下。 刚才那一问,不过是他随口挑起的话题。 事实上,他对蓝藻星算得上熟悉。 有一年的夏天,他父亲带着他去度假,在那里待了整整两个月,还跟着当地一个小孩哥,学潜水、学捞藻、学抓鱼,什么事都干过,还学了不少当地的语言。 夜光藻,是外来星球的统一称呼。真正的蓝藻星人,称它们为“幽虫儿”。 因为,导致夜光藻亮遍整片海域的,不是藻本身,而是附身在藻上的一种微小寄生虫。那寄生虫密密麻麻,包裹住了并不发光的藻类,反而造成了藻在发光的错觉。 这是蓝藻星的孩子从小听到大的家乡故事。也是小孩哥讲给凌疏听的。 所以,蓝藻星人都看不上“夜光藻”的叫法,觉得它名不副实。 可是......陆烬说的却是“夜光藻”。 是自己想多了吗? 12. 串讲 陆烬用筷子尾部敲了敲凌疏手腕:“发什么愣?” 他指了指自己碗里的刀鲚:“闲着没事,帮我吃掉点?” 凌疏瞥他一眼,十分嫌弃。 陆烬又开始认真和刀鲚“干架”,还嘟囔着:“什么人无聊到吃这种鱼?这鱼刺比周牧原的头发还要多......” 凌疏刚喂进嘴的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周牧原是谁?不是周牧野吗? 不对,周牧野也不是个秃子啊,头发挺茂盛的..... ...... 吃完这顿饭,陆烬竟然觉得挺累。 比干架都累。 回到宿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台旧光脑,打开,登陆一个内部网。 只有在这个短暂的时刻,他才觉得能做自己。 他从来不是那个飞扬跋扈的性格,相反,他沉稳、冷静,但同时,他又比其他同样性格的人多了一点东西,是骨子里的一点点疯。 他喜欢游走于刀尖,喜欢挑战常规,把局面全部捅破天,再用冷静、沉稳和专业,去搞定一切。 魏鸿远评价过他,他是个天生的领袖。 屏幕的幽蓝冷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的面无表情。 他打开自己负责的卧底项目: 【项目】南部潜力军事力量调查 点进去,一个待填写的页面跳出来。 他选了【新增】,在【调查对象】上输入:【凌疏】 【身份:Alpha,皇家军事学院战斗系一年级,议会副议长凌敬山之子。】 【能力评估:年级第一入学,初步接触:格斗实力S】 【性格:清冷、倔强,容易被激怒(可利用)】 【危险等级:较高。】 【近期进度:已建立初步信任关系,有待后续继续观察。】 递交完关于凌疏的初次汇报,陆烬关闭了内网。 光脑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漆黑。 陆烬靠在椅背上,静静思索着。 一分钟后,他再次打开光脑,点进了搜索系统。 他先输入「锈带星」,后面跟着「人口档案」「近三年出入记录」。回车敲下去,弹出来的全是矿物成分报告和走私船通缉令,没有一个活人。 他删掉,重新输入:「冰蓝色虹膜」「特质银色面具」。档案库里跳出几百个名字,照片上的脸或稚嫩或平庸,他逐一点开,却找不到那张覆着银色面具的脸。 他甚至还尝试手绘了一副面具图样,上传后,四处搜索匹配结果。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陆烬的手指停在光脑上方,悬了很久。 其实早就搜索过很多次了,早就知道结果,可还是忍不住来找。 他关掉光脑,房间彻底黑了。 * 新的学期正式开始了。 凌疏的课程表排得密集而紧凑。 机甲动力学、武器系统原理、基础机甲操控等等,数百人挤在阶梯教室,听老师讲课。听得昏昏欲睡,俯仰连篇。 凌疏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笔记记得精简,但每次老师提问、作业都近乎完美。 同学们对他敬而远之,新生杯的“冰山美人”名号传得太响。 凌疏丝毫不受困扰,反而觉得这样独来独往的状态非常合他的心意。 少了没必要的同学间的交际,他就可以把更多时间和心思放在自己的事情上。 唯独陆烬,完全忽略他的冷脸和嫌弃,跑来蹭了好几顿饭。 凌疏每次想起那台进阶版机甲,都只能乖乖上三楼点餐,看着那人点一堆甜食,笑得合不拢嘴。 每次的开场白都是—— 陆烬:“今天还点刀鲚吗?” 凌疏面无表情答:“你可以自己点。” 他后来几次试探,聊起蓝藻星的潮汐节律,问起沿海居民的祭祀舞蹈,还故意提到蓝藻星古语中关于海洋的某个生僻词汇,陆烬都对答如流,还反将一军:“小学弟,查户口呢?” 还会笑眯眯地问:“对我这么感兴趣?” 凌疏一时语结。 他光脑里的人物关系图又多了几条线,陆烬的名字旁边标注着“???”。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也许陆烬是为了迎合外头的人对蓝藻星的看法,才故意用了通用的说话,也许只是懒得洋洋洒洒解释一大通。 转眼间,一周过去。校际战术对抗赛要正式启动了。 这天,凌疏按照通知,前往“战术推演中心”报道。 他本想约林见一起,结果那家伙死命摆手,手腕都快脱节了,拼着老命撕心裂肺喊:“我才不去受这罪!” 还说:“连我爸听说这个项目,都叹了口气,默许我不去的!” 于是,凌疏自己一个人来了。 战术推演中心是一栋独立的灰色建筑,坐落在学院西北角,外形像一块被切割整齐的金属方块。 下午五点,环形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房间不大,三十个座位呈扇形排列,每个座位配有一块嵌入式全息沙盘。 这次参与项目的,大约二十人,各自胸前都挂着名牌,名牌上有年级、系别和姓名。 凌疏粗粗看了一眼,都是大三、大四的高年级学长,以指挥系为主,少量战斗系,还有一个医疗系和一个后勤系。名字有点多,他一时没记全。 学长们彼此都很熟悉,一直在小声交谈着。 他也去第一排找到自己的名牌,拿起来戴上。 这时,他注意到,有个大四的学长正盯着自己看,他的胸牌上写着“霍司霆”。 凌疏不知道这目光是善是恶,连搭理都没搭理,直接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欢迎诸位准时到来。”裴景站在讲台中央,开始发言:“寒暄的话不说了,我先介绍一下项目内容。” “项目主要分成两个部分,第一部分,理论学习、案例分析和沙盘演练;第二部分,校际对抗实战。值得一提的是,校际赛,只需要十五个名额。也就是说,不是在座的所有人都能参加。希望大家能在第一部分的学习中积极参与,最后会按考核总分排名。” “第一部分的理论内容,将由指挥系的周牧原教授亲自讲解。” “下面,有请周教授。”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周牧原从一旁的角落走上讲台。 他约莫五十岁,天生一头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褐色制服上别着一枚学术勋章。 凌疏一抬眉。 竟然真的有一个周牧原,头发开始有费劲的趋势,而且,这张脸...... 周牧原站在台前,刚要开口—— 砰! 门被砸开了。 陆烬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制服领口敞着,额角还带着汗。 他扫了一眼场内,看到凌疏,腿一抬往他那边走,还对着周牧原挥了挥手,带着那种混不吝的笑:“抱歉啊周教授,来晚了!” 周牧原的脸都黑了。 陆烬一屁股在凌疏旁边坐下,顺手把背包扔在脚边:“我刚才在食堂,看见一只猫卡在通风管道里,样子太可怜了。我就想救它。没想到那猫太胖了,卡得死死的,我拆了半扇窗才把它捞出来——” 凌疏蹙眉:“你怎么会......” “救猫?”陆烬“啧”一声:“我在你眼里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 凌疏:“......出现在这里?” 陆烬后仰了些,掀着眼皮,一副调侃模样:“这么大的学院,就你一个天才?” “陆烬!“台上的周牧原忍无可忍:“这是课堂,不是食堂!” 陆烬点着头,坐直了些:“知道了知道了,您老快讲课吧。别因为我耽误大家的时间。” 眼看着周牧原快被气撅过去了,裴景赶紧站起来:“周教授,陆烬迟到,我会扣他的项目分的。” 周牧原冷哼一声,瞪了陆烬半天,终于拿起教鞭:“你们都是高年级的,基础知识就不一一详细讲了。我把知识点串一遍,你们跟着理理思路。” 这时,陆烬又举手,声音懒洋洋地插进来:“周教授,这儿还有个大二的,和大一的。” 他指了指凌疏:“您光讲串烧可不行,人家基础课都没上过。” 霍司霆忽然开口,带着嘲讽:“我就不赞成大一大二的来参加。” “指挥不是儿戏,需要以年为单位的投入。大一大二?呵呵,过家家吗?” 陆烬:“哟?是霍学长啊?听你的意思,看不起大一大二?别光动嘴皮子,我们比划比划?” 霍司霆一脸愤怒,眼看着就要站起来对呛。 可凌疏比他站得更快。他站得笔直,一脸平静看了霍司霆一眼。 霍司霆愣那儿了。 一时间,教室都很安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窗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脸渡上一层金黄,美不胜收。 “周教授,不用特意照顾我。”凌疏转回头对周牧原说:“入学前,我抽空把指挥系的书都看完了。” 整个屋子倒抽一口冷气。 “抽空?都看完了?” “不可能,小孩吹牛呢。” 周牧原的教鞭悬在半空,灰白的眉毛抖了抖:“你认真的?“ 凌疏:“嗯。大一到大三的。大四并没有新书,只是实战总结,所以,我自学了《深空战役实录》《星际后勤学》《跨兵种协同指挥》——这三本是大四的推荐读物。” 说完,他又瞥了身边的陆烬一眼。 陆烬诧异地抬了下眉。 “哟,这下,短板不就成了.......”他视线对着整个屋子一扫:“......这些大三大四的学长们了吗?” 不仅霍司霆,整个屋子的人脸色都变了。 霍司霆一拍桌子,噌地站起,转身指着凌疏:“小屁孩别他妈随便放屁!我就不信了,一个暑假看完所有书目?你以为你谁?随便翻了几下,就来这里吹牛?你都看懂了吗?!” 凌疏微 蹙眉,明明陆烬比他更嚣张,但这个讨厌的霍司霆只盯着他一个人嚯嚯。 看来,陆烬已经在这个学院站稳了脚跟,证明过了他的价值。 而自己还没有。 他不喜欢吸引注意,却也不怕吸引注意。 凌疏用脚尖轻轻踢了下陆烬小腿:“让我出去。” 陆烬人高腿长的,把他的路封的严严实实。 陆烬“啧”一声,歪着身子,挪了90度,让开通道。 大家还没完全回过神,凌疏走上讲台。 周牧原呆若木鸡,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瞪着他。 凌疏走上前,直接伸手,从周牧原手里轻轻抽出了教鞭。 周牧原完全没阻拦,像个卡了bug的人机。 凌疏转身,对着台下说:“既然霍学长有疑问,那今天就由我来讲这个知识点串烧吧。正好,也验证一下我有没有学错。“ 教室里死寂了十秒。 周牧原忽然笑了,像是人机重启:“好,今天你来串讲。我听着。” 凌疏站在讲台中央,教鞭转了一圈,点在投影幕上,开始播放教案。 “从基础开始。”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泉水击石:“《星际指挥学》第一章,指挥链的三要素——信息、决策、执行。大多数人在第一课就错了,把‘信息’等同于‘情报’。信息是杂乱的、甚至是假的。而情报,是筛选、提炼、判断后,能拿来做决策的。” 他调出一张复杂的战役流程说明图,开始对每一个地方进行详细的说明。 每一句话,都精辟入理,不仅把基础知识讲得很清楚,还能举一反三,信手拈来合适的案例,还会说出一些书本上都没有列明的坑点。 台下有人开始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他一一讲了大一的指挥学基础、大二的作战系统模拟、大三的规模指挥实战、复杂局势推演等等。 周牧原的灰白眉毛一直在抖,跟安装了一个震弹器似的。 “最后,”凌疏的声音沉下去:“我们来讲一讲后勤。学院的教材《指挥后勤学》,整本书都在讲‘如何保障补给线’,但没讲‘何时该断补给线’。” “大家还记得‘天狼星门战役’吗?” 底下有人说:“记得,是个漂亮的大胜仗。但里面没提过后勤啊。” 凌疏:“左翼三千人阵亡,是因为能源补给线被切断。教材上写的是:‘一次歪打正着的失误’,是‘光荣的牺牲’。但事实是,指挥官主动切断了补给,让他们成为诱饵,混淆敌人试听,诱导他们的主力深入,这才能从侧翼完成合围,全歼对手。在指挥官的笔记里,左翼,不是‘失误’,是‘弃子’;不是‘牺牲’,是‘必要损耗’。” “这才是后勤的作用。不要小看它,它能定生死、定输赢。” 他顿了顿,视线再次扫过全场:“如果你们将来坐在那个位置,要记住,作为人,我们要尊重每一个生命个体。但作为指挥官,你的目的是赢下战争。战场上的牺牲,换来的是后方无数民众的存活。” 他收起教鞭:“串讲完毕。有问题的,现在可以问。” 没有人说话。 陆烬第一个鼓掌,掌得很热烈,还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然后是第一排一个高大清秀的男生,名牌上写着“江临”,再是第三排一个扎马尾的男生,名牌上写着“方觉夏”,最后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二十个人,包括周牧原,都在鼓掌。 裴景站了起来,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头全是毫不掩饰的钦佩和赞叹。 周牧原走上前,用力拍了下凌疏的肩膀:“你要不要报考我的硕士?我给你开绿灯。笔试免了,面试我亲自来,现在就能定——” “教授,”凌疏微微点头,礼貌致谢:“我要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周牧原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切:“你这种苗子——” “周教授,”第一排的角落里,霍司霆抱着臂,嘀咕着说:“你别急着要,可能又是个纸上谈兵的。” 突然间,教室里的人都听到几下咚咚声。 就见陆烬踩在桌面上,几步一跨,跑到第二排,蹲下,“咚”的一声闷响——一个毛栗子,精准地砸在霍司霆的后脑勺上。 他脑袋猛地往前一倾,撞在面前的桌沿上,又是“咚”一声闷响。听得人牙酸。 “你——!”霍司霆一下蹦起来。 陆烬蹲在他背后,懒洋洋地看着他:“霍学长,你脑袋上都是灰,都糊严了,我帮你掸掸。” “都别闹。”周牧原喊了声。 霍司霆的指节攥得咯咯响,看了周牧原一眼,憋着气坐了回去。 他不想被扣分。 凌疏把教鞭放回周牧原手里。他弯腰致意,转身朝自己的座位走,经过陆烬时,小声喊了句:“下来,回去。” 陆烬跳下桌子,跟在他身后,回了座位。 在凌疏没在意的角度,陆烬的嘴角浅浅勾起。 看,凌疏心里也装着自己呢。 没白疼他。 13. 急救 食堂三楼。 “周牧原和周牧野是双胞胎?”凌疏放下手里的筷子。 “是啊。”陆烬夹起一筷拔丝苹果,咬得嘎崩碎:“你见过周牧野了?” “......没有。” “哦,他俩长得一模一样,但你绝对不会认错他们。” “哦?” “哥哥周牧原是个老学究,弟弟周牧野可不是。他这名字取坏了,一把年纪了,还野得不得了。揍人的本事是真的,但比不上撩人的本事。” 凌疏轻笑一声:“他今年有......” 陆烬放下筷子:“四十九岁。非说自己刚刚迈入青中年,是最最年富力强的时候。” “这个年纪,也没说错。” “你可离他远点儿。” 凌疏又是轻笑一声,他看了眼陆烬,欲言又止。 陆烬“啧”一下:“有屁放。都不像你了。” 凌疏:“你被他潜过?” “咳咳咳。”陆烬一下呛着了,咳个不停,一边拿着纸巾擦嘴,一边指着凌疏,手指用力戳了几下。 凌疏笑得不行,赶紧拿了几张纸巾,给他递过去。手一伸过去,就被陆烬一把抓住。 陆烬的掌心滚烫,带着丝丝潮意,指关节却精准地扣住凌疏的腕骨。 “你什么时候懂潜规则了?” 凌疏猛地抽回手,纸巾掉在桌面:“你当我八岁。” 陆烬“哼”一声,指了指纸巾:“有没有诚意?” 凌疏白他一眼:“自己捡。” 陆烬这种人,就不能惯着,本来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再一让步,他能折腾死你。 得立点规矩了。 凌疏清了清嗓子:“诶。” 陆烬:“我不叫‘诶’。” 凌疏往身后的椅背一靠:“你这饭还要蹭到什么时候?” 陆烬眼中一片“茫然”:“你算算进阶版机甲的价格呢?” 他指了指桌上五个菜:“再算算这一桌的饭钱。” 凌疏直接拿出光脑,搜了下最新版的机甲价格:“我把机甲钱转给你。” “不用。”陆烬手一下伸过来,按住了他:“不差这点儿。” 凌疏简直无语:“那你就差我这几顿饭?” 陆烬毫不犹豫点头:“差啊。你看看,除了你之外,还有哪个Alpha敢和我吃饭?难得有个冤大头,我可得抓紧了。” 凌疏哭笑不得。就算上一世和这一世的裴景全部加起来,也没有眼前这个Omega不要脸。 他略微想了下,上一世自己活得一身正气,又如何呢。 可不能再重蹈覆辙。 也许,就像眼前这个男人一样无耻,才能享受真正的自由。 凌疏直接站起身,用餐巾擦了擦嘴,深吸一口气:“这顿你付钱。我吃饱了,后天项目会见。” 说完,他看着陆烬露出不可思议、目瞪口呆的表情,直接转身走了。胸口有一股止不住的澎湃,势不可挡地升起。 爽! 果然,人还是不要脸活得自在。 第二天上午十点,这学期第一节《急救与紧急撤离》的课程。 凌疏刚走进教室,就听到同学们在窃窃私语。 “不是说方教官上课吗?” “原本是的,但不知道哪个学生家长打了招呼,说要最好的老师来教。” “最好的?妈呀,不会是......” “一门急救课而已,出动不了周太爷吧?” “人家家长说了,在战场上,怎么打不重要,打不打得赢也是其次,关键是能跑,急救与应急脱离,是人家眼里数一数二重要的。” “嘿,周太爷才不来上这个课。他架子大着呢。” “呵呵,那也得看谁请。” 就在这时,一个快1米9的大高个儿冲进来,嘴里念叨着“玩了玩了玩了.....真的是周太爷!” 周太爷? 周太野? 凌疏记得,这个大高个儿叫张远,入学成绩排名很靠前,性子挺横,新生杯也参加了,听说颁奖礼后,还和雷诺起了冲突,打了一架,被学生会的学长架去了系办公室。 不像是个怂的主啊。怎么跟见了鬼似的。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哼唱。 “把心脏掏出来当燃料,烧穿这该死的银河——” 是最近流行的一首摇滚,带着重金属的力量感,但调子跑得离谱,歌词听得心颤,让人忍不住想塞住耳朵。 周牧野从门外走进来,灰白色的头发随意地抓向后脑,几缕碎发垂在额角,衬得竟有几分玩世不恭的少年气。果然,头发比他哥多多了。 他深褐色的制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旧疤,步伐不疾不徐,靴跟砸在地面上,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狮子,慵懒里藏着锋芒。 教室内的嘈杂瞬间静音,就像被集体拔了电源似的。 周牧野目光扫过教室:“谁是凌疏?” 凌疏一愣,站起来:“老师,我是。” 周牧野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在那张清冷白皙的脸上停留得格外久,灰白的眉毛微微一挑,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嗯,不错。以后打不了仗,也可以去当拉拉队,看着赏心悦目的。” 一个同学举手:“老师,他是我们班第一名。” “哟?”周牧野挑眉,又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才向两边勾起:“好,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随后,他一挥手,嗓门一下变得粗狂凶狠:“走,急救课,待在教室里救什么救,去操场。” 说完,他把手往身后一背,自个儿先出了门。 同学们都很兴奋,一个个嗷嗷叫着、彼此推搡着出了门。十八九岁的年纪,在操场上跑一跑,发泄掉一点无处安放的荷尔蒙,是他们最乐意做的事。 到了操场。 “集队!”周牧野吼了一声。 所有学生一个个从四处跑过来,仿佛被牧羊犬驱赶的咩咩羊群。 周牧野站在操场中央,灰白头发被风吹得乱翘,深褐色制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狰狞的旧疤。他脚边散落着一堆急救包,醒目的红色,但堆得十分随意。 “急救第一课,”他踢了踢急救包:“止血带要绑在伤口近心端,绑错位置嗝屁。但我不讲这个,不熟悉的自己去学。” “太爷,那今天讲什么?” 周牧野嘴角一勾,手抬了抬。一瞬间,他就像个战场上浴血归来的修罗战神,颇有王霸之气。 操场的另一个方向,突然乌泱乌泱涌来另外一群学生。 “嗯?还有别的班?” “太爷,两个班一起上课吗?你也太会省力了。” 周牧野“哼”一声:“睁大你们的眯缝眼。” 同学们仔细一看——嚯,银灰色翻领制服、身娇体弱,这竟然是一群大二的Omega! 相比大一这群Alpha咩咩羊,大二的这群,才真正是顶着卷毛、可可爱爱的美羊羊。 “我艹,太爷真懂我们!” “是香香甜甜的Omega!” 周牧野扫了一圈:“收起你们那副如狼似虎的眼神!” 战斗系清一色Alpha,荷尔蒙不可调和,信息素时常打架,就像一个浓度超标、撒根火柴就能爆炸的燃料场。 为了迎接这群能调和风云的Omega们,Alpha们一个个低眉垂眼,时不时抬眉偷偷瞅一眼,又赶紧低下去,装得乖的不得了。 周牧野在一众学生面前踱了两圈,才说:“今天实操,两人一组,一个Alpha一个Omega。Omega负责演伤员,Alpha负责救。救活了加分,救死了——”他顿了顿:“下学期重修。” 一阵“嘶——”声。 一半觉得刺激、一半觉得恐怖。 Omega的确香香甜甜,但一节课没学好就重修? 周太爷果然还是太野。 “太爷,怎么分组啊?” 周牧野眉眼一抬:“那必然......是不可能让你们自己选的。” “我们不用选!可以让Omega选我们!” 大家一阵哄笑。 突然,一阵哄笑中,有个诡异的声音冒出来:“真、真的要让Omega选我们吗?” 那声音颤抖中带着些恐惧,好像看到了什么脏眼睛的东西。 这下,大家顿时纷 纷把视线投向了那群Omega。 这才发现,一众娇软的Omega身后,夹杂着一个身高超过1米9的.......混世魔王! 他怎么来了?! 天啊!! 要是谁被他选中......想想都是一场噩梦。真的需要被急救一下。 “哦?让Omega选你们?”周牧野一手插兜:“是个好主意。” 刚刚那个出主意的学生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周牧野朝着那群Omega一抬下巴:“听到了,开始选吧。” 一众Omega脸上都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欣喜,好几个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还有的干脆小跑步走到这些Alpha学弟面前,毫不腼腆地打量起来。 陆烬站在队伍最后,没有动。 他不需要动,视线就能清楚地扫过所有Alpha。 一时之间,这群战斗系的Alpha们喜忧参半。既希望被Omega选中,又希望不被某个Omega选中。周围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某种诡异的氛围。 突然,张远从队伍的最后走了出来,他举起手:“陆学长,我能不能毛遂自荐一下?其实,从一入学以来,我就觉得你......” 他这一出现、一说话,专门对着陆烬的态度,显然说明了一切。不管是Alpha还是Omega,只要长得帅,都是有市场的。 1米9的张远,和略超过1米9的陆烬,还算般配。 凌疏似乎都能听到全体学生齐刷刷的松了口气。终于有人捡走这个魔王。 下课后要集体给张远烧一支香。 “......觉得你非常优秀,”张远脸微微红,磕磕绊绊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 “嘘——!”陆烬举着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大踏步走来,一直走到张远面前,点了个几乎看不出弧度的头:“谢了。不约。” 张远的脸一下子从微红涨得了紫红:“哦、哦。”他一转头,就钻入了人群中。 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所有同学一下子又紧张起来。 天啊!魔王拒绝了唯一愿意接受他的人!魔王到底想干什么?! 凌疏看着这周围一群人惊恐的眼神、瑟缩的脖子、和微微转身不想面对陆烬的模样,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陆烬啊陆烬,看看你这人缘。 “笑什么呢?”陆烬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不远:“看我笑话呢?” 凌疏立即摇头:“没有。” 陆烬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什么,一扭头,对着周牧野说:“太爷,我选他。” 凌疏“啧”一声,倒也没对他的选择感到意外。牺牲他一个,拯救全班人吧。 周牧野晃悠着腿走过来,看看陆烬,又看看凌疏,“啧”一声,点了点头,说:“下手轻点儿。” 也不知道在对谁说。 陆烬一选定,剩下的AO配对飞快,短短两分钟,所有人都一对一对站好了位置。 周牧野双手环胸,巡视一圈:“听好了,今天中午,一个娇滴滴的Omega好不容易答应和你约会,但是,愚蠢如你,点了个平时自己爱吃的大骨头。Omega一口下去,一根小指粗细的骨头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气道异物梗阻......” “太爷,”一个声音说:“小指粗细的骨头不会卡进气道,枣核还差不多......” “要不让你来教?”周牧野横了一眼,继续说:“骨头卡进气道,你们的Omega快要死了——海姆立克急救法,这是愚蠢如你们都应该会的东西。” “三分钟,开始!” 操场上顿时乱糟糟起来。 矜持的Omega站在原地不动,热情的Omega已经开始演了,扣着嗓子呃呃叫着。 Alpha们有的在挠头,有的已经上手,搂腰环胸,标准的、不标准的姿势一堆.....有被Omega笑的,甚至还有被呵斥的、教导的...... 周牧野也开始全场巡视加指导。 凌疏深吸一口气,站在陆烬身后。 陆烬站着没动,脑袋侧了一点:“宝贝,来吧,别怕打坏我,用力。” 14. 急救2 凌疏从陆烬身后抱住了他,拳头顶在他胃的位置。 怀里的人高了他半个头,肩宽背阔,偏偏屁股也很有料,微微顶着他。 陆烬忽然轻笑一声。 凌疏蹙眉。笑什么笑?急救是很严肃的事。 你拿着屁股顶我,我还没笑场呢。 忽然,陆烬一把抓住他手,轻轻一拨,整个人从他的“拥抱”中脱身开来,脚步一转,就到了他身后。 凌疏刚来得及问:“你干什.....” 陆烬就整个贴了上来。 温热的胸膛紧紧覆盖着他的后背,长腿一伸,不由分说地卡进凌疏的两腿之间,大腿牢牢顶住他的臀骶骨,说话的气息扑在他的耳际:“这样,卡进去、顶住,才能支撑住被救治者,不让对方摔倒,明白了吗?” 凌疏浑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 他只觉得整个后背滚烫,臀骶骨的地方,被那股力道牢牢抵着,仿佛被人...... 偏偏陆烬又伸出手,一把环住了他腰,令他前后都完全被控制,动弹不了分毫。 他一把掐住陆烬手腕,狠狠一拉——听到陆烬“嘶”的一声。 “好狠心的Alpha。”陆烬放开了他,揉着手腕控诉:“竟然对Omega下得了这么狠的手!” 噗通。噗通。 凌疏听到心脏狠狠跳动几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狠狠瞪了陆烬一眼:“我八岁学了海姆立克急救,知道要用什么姿势。” 陆烬一抬眉:“哟,从小家学渊源?那刚刚怎么不动?沉迷于我的美色不可自拔?” 凌疏脚步一错,到了他身后,腿一伸,卡在陆烬双腿之间,手臂用力一勒他腰,拳头对准他胃,向内、向上,狠狠一砸! 陆烬闷哼一声,后背撞在他胸口。 不等他缓过气,凌疏又一砸!第二下,第三下,力道越来越重—— “快吐了......”陆烬挣扎着说。 “吐。”凌疏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这就是急救的目的。” 陆烬弯腰,咳出一口气,眼眶被冲击得微微发红:“我一直都以为,只有Omega才会小气,没想到......” “急救完成。”凌疏轻轻一推,把陆烬推得一个踉跄。 陆烬晃了下才站直,缓了两下,笑出声来:“这么大仇啊?小学弟。” 凌疏面无表情:“训练而已,不涉及私人恩怨。” 陆烬还想说什么,就听不远处周牧野大声喊:“停!——” 所有人都停下手,朝他微微靠拢了些。 周牧野一脸吃了苍蝇的模样:“叫你们来急救,你们在干什么?” “趁机揩油吗?胸口摸一摸?捏一捏?看看人家Omega的胸肌弹性?” 一堆人哧哧笑了起来,有Alpha,也有Omega。 “太爷,不是我们想揩油,这Omega娇滴滴的,不敢下重手啊!” 周牧野:“不敢下重手?” “行,”他双手叉腰,点点头:“那就让他去死,对吧。” 一堆人又哧哧笑起来。 “来,”周牧野突然指了指凌疏和陆烬:“你俩,示范一下。” “都看好了,谁说Alpha不能对Omega下重手?” 凌疏一个愣怔,随即就有些好笑。他扯了下陆烬的袖子,朝人群中间挪了两步。 陆烬一脸无奈:“啊——” 周围人笑得更大声了。 凌疏直接上手,卡腿、抵拳、重击,重复着刚刚的急救动作,并没有因为围观群众而减轻、或加重。只是一下、又一下....... 陆烬弯着腰,一副任他摆布的可怜模样,乖到凌疏都有了那么一点点小小的不忍心。 混世魔王,被当众搓磨。 有点梦幻,好不真实。 就在他打算停下来时,忽然听到周牧野用平静的声音说:“继续。” 凌疏一愣,听从了指令。 周牧野开始讲解:“看到了吗?他扣拳的方向是怎样的?” 有人回答:“向内、向上。” 周牧野:“对,力量呢?” “要让被救治者有......想呕吐的欲望。”同学都快回答不下去了,因为陆烬看起来真的快要吐了。 周牧野勾唇浅浅一笑:“对,这个力量才能让异物排出。你们刚刚谁说对Omega下不了重手的?” 他看着凌疏:“这位Alpha不就做得很好吗?” “咳咳......”陆烬呛咳起来。 凌疏立即停下,弯腰询问:“你没事吧?” 陆烬瞥了他一眼,那眼神简直十分幽怨,就像是饱受家暴欺负的小媳妇儿一样。 “好了,”周牧野说:“所有同学,再试一次,三分钟后,下一项。” “啊?还有下一项?” 周牧野瞪眼:“要不你到战场上和敌人商量下,除了喂你根大骨头,其他什么招也别使?” 同学们哈哈笑了一阵。 偏偏那同学还顶了个嘴:“那战场上敌人也不会喂我们大骨头啊,我们不白学了?” 周牧野眼睛一瞪,一副“你在说什么?!你竟然敢说这个?!”的架势,撸起袖子要上前干架。 张远一把抱住他腰:“太爷,冷静!打学生违反校纪。” 周牧野不肯罢休:“校纪是规定学生的,规定不了老师。” 张远勒得十分吃力,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陆烬接上了:“但院长会罚你跟学生及其家长道歉,还会罚你去最不喜欢的班级、上最不喜欢的课。” 周牧野一愣,立即消停了,他手一挥:“我不和学生计较。” 周围学生暗戳戳地笑。 三分钟后,所有学生都把第二次练习完成了。 不少Omega捂着肚子,用幽怨的眼神看着身边的Alpha,活像刚才的陆烬附体。 周牧野盯着刚刚那个顶嘴的学生,看着他在自己犹如死神一般的视线下,把手里的Omega勒得双眼翻白,快口吐白沫,才慢悠悠走开。 那Omega看了眼周牧野,使劲捶了下那Alpha,Alpha老老实实的,不敢回击、也不敢躲。 “好了,”周牧野喊了句:“再学不会的,可以自己去院办申请退学。” “我们进行下一项,心肺复苏术。” 最后五个字一出口,全场哗然。 “太爷,是我们理解的那个心肺复苏术吗?” 周牧野:“不是,你们理解的那个叫耍流氓。” 周围一阵哄笑。 “太爷,这回还是AO搭档吗?” 周牧野点头:“没错。不过......” 他扫视了一圈这群蠢蠢欲动的Alpha们:“这回换过来,Omega救Alpha。” 顿时,周围一片哀嚎。 “太爷,Omega救我们,还算我们的成绩吗?” “对啊,万一Omega没救活我们,甚至撒手不管了,我们要重修吗?” 周围一群哈哈哈笑的。好惨的Alpha。 周牧野:“看看你们那个怂样。” 他手一挥:“给你们十分钟,和搭档对一下,如果有Omega不会的,Alpha负责教会。” “如果Omega没救活你们......” 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牧野:“每具尸体100个俯卧撑。”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重修。 去掉心头大患,年轻的Alpha们重新回到了Omega即将给他们做人工呼吸的脑回路上来。 不少人拉着自己Omega往远处走了走,开始交头接耳,和对方确认心肺复苏的每一个步骤,手法和力量要求。 没有哪个同学在开小差。 没有一个学得不认真。 哦,不对,也有。 陆烬双手环胸,重心站在一条腿上,吊儿郎当地斜眼看着凌疏。 那就是一副“来求我啊~”的模样。 凌疏长叹口气,挪动脚步:“我去老师那里领100个俯卧撑。” “嘿!”陆烬一把抓住他胳膊:“至于吗?” 凌疏看他:“100个俯卧撑,和对你卑躬屈膝低三下四摇尾乞怜曲意逢迎......相比?” 他点头:“至于。” 陆烬笑得不行:“我有那么坏吗?让你一口气蹦这么 多词儿?” 凌疏挑眉:“要不你去学生中间做个民意调查呢?” 对自己什么形象没点逼数? 更何况,刚才这人还一副“不把我伺候好了、就不配合你”的样子。 “行了、行了,”陆烬圈着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别像个Omega那样小气,我跟你开个玩笑而已。” 两人在稍微远离大部队的一个角落站定。 凌疏沉默了一会儿:“那要我......” “不用教。”陆烬打断:“这玩意我熟得跟吃饭一样。” “嗯?”凌疏诧异:“为什么?” 陆烬一愣:“额......练习得多呗。” 总不能说自己十二岁那年偷摸着上过战场,连续两个月,几乎每隔一天就要给那些被炮弹气流轰得气闭的士兵们做急救。 可惜,那些人身上都有伤,不是每一个都救得活。 凌疏看了他一眼,才说:“那行。” 想了想,他又觉得有些不放心:“你......” 陆烬:“嗯?” 凌疏停下了,你.....了半天,都没想明白自己要说什么。 ......别揩我油?说不出口,他现在是Alpha。 ......认真点?说了也白说。 ......下手轻点?更奇怪了! 算了,随便吧。 不过一个心脏复苏术。 他侧身看向周牧野的方向:“还没开始吗?” “咻——”一声口哨吹响,周牧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准备,Alpha们,躺~下~” 一时之间,咋咋唬唬骂骂咧咧的声音不绝于耳。 就算是周牧野在场都不好使了。 “靠,老子还没在Omega面前躺平过。” “显得tm好没用啊。” “还很卑微。” “还很别扭。” “快别逼逼了,再逼逼Omega要跑了。” “哎,跑就跑吧,老子已经心跳骤停了,追不上了。” 一下子,大家喷笑出来,离得近的Alpha,还要你推我一下、我踩你一脚,推推搡搡闹个不停。 周牧野:“Omega们,准备。” 凌疏已经在人群外侧一点的地方躺下。不知为何,他下意识觉得该离所有人远一些。 陆烬跪在他身侧,两个手掌向下平放在腿上,倒显得有点儿乖。 周牧野:“给你们两分钟。凡是我判定不合格的,全部到我这儿来领罚。开始!” 陆烬双手交叠,掌根抵上凌疏的胸口,隔着制服,能感受到那里平稳的心跳。他刚要发力,凌疏忽然睁眼,冰蓝的眸子里带着警告:“手放准点。” 心肺复苏,该在两乳连接线的中点上。 “放心,”陆烬笑得无辜:“宝贝,我专业得很。” 他掌根用力下压,力道透过胸骨传进去,5-6厘米深。 凌疏猝不及防闷哼一声。他给别人做过,还真没被做过。这5-6厘米的深度要求,带来的力量感真不容小觑。偏偏一分钟120次的频率,让他在第一次闷哼之后,很快就说不出话了。 这下他可明白为什么要让Omega给Alpha做了。Omega根本受不了。 “三十次按压,两次人工呼吸,”陆烬的声音带着意味深长:“宝贝们,该进行下一步了。” 下意识的,凌疏扭了扭头。 下巴却被陆烬的虎口一把掐住:“看什么呢?认真点。” 凌疏还没调整好,口腔就被陆烬的一根手指蛮横地插了进来,还在里头搅了搅。 陆烬念念有词:“清理口腔异物。” 凌疏一下子觉得头皮都麻了。 操! 他下意识就朝着那根手指咬下去! 咔。咬了个空。手指抽了出去。 凌疏还没来得及缓过来,下颌处那只手掌的虎口用力一抬,迫使他仰头。 陆烬:“打开气道。” 凌疏肚子里一下子憋了八百个脏字。 几乎瞬间,他的鼻子就被捏住。 凌疏下意识张嘴呼吸。 下一刻,陆烬俯身。 15. 吻 陆烬闻到了雪松的味道。 从凌疏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清冽芬芳的草木香味。 他恍了一下神,都没意识到过程,嘴唇已经贴上。 不是亲吻,是急救要求的吹气。他的唇覆盖住凌疏的,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再用力往里吹。 可唇上的触感却如此鲜明,根本无法忽视。很软,带着一点点凉意,还香喷喷的。 感觉咬上去会很过瘾。 他的眼睛睁着,近距离看着凌疏的脸,气流从唇齿间渡过去,充满了他的口腔。 凌疏的睫毛在颤抖,唇也在抖,牙齿几乎要上下打架。眉心还微微蹙起,像是不甘、像是受了欺负。最要命的是泛红的耳尖,赤裸裸地彰显了他的羞涩。 可爱到不行,又诱惑到不行。 一秒。两秒。 陆烬撤离,嘴唇离开的瞬间,他感觉到凌疏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急促而温热。 他再一次覆了上去。这一次,他有点急。 捏鼻子的手用力了一分,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几乎算得上撞。撞上了鼻子,也撞上了牙齿。 他在急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不知是在急迫着想靠近这个人,还是在急迫着早点完成,想远离这个人。 大概是......过去了八年,让他有了那么一丝生疏。 凌疏闷哼一声。鼻尖很痛,牙齿也很痛。 陆烬到底行不行啊?!还说自己很专业,专业到把一具心脏骤停的尸体给磕疼醒吗? 他睁开了眼,手掌抵在陆烬胸口。 眼前垂吊着一缕微卷的头发,是陆烬的刘海。 直到这会儿,凌疏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离陆烬有多近,近到看不清他的脸,却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 说不清是什么,大概是春天下完一场绵绵细雨后,整个草原的那股香味。和自己的雪松香水味儿有点像。 但还混杂了一些别的,更烈,有些冲,似乎像...... 突然间,唇上狠狠一重! 陆烬不知发了什么疯,用力地压了一下,又立即抬头,松开了他。 凌疏只觉得唇上一麻,一种很强烈的被侵略感,猛地穿透了他。他差点跳起来。 若按以往,陆烬必定会吊儿郎当地斜睨他一眼,问上一句:“怎么样?哥专业吧?” 说不定还会调侃:“吻得你爽吗?” 可出乎意料,陆烬竟然没什么表情,就站起来转过身,看都没看他。 凌疏躺在原地,愣怔了好几秒,才坐了起来。他擦了擦嘴唇,有点麻。又擦了擦,想把那人的无法无天给擦掉。可这举动似乎起到了反效果,越擦越麻,越擦、刚刚那重重一压的感受,就更加清晰。 他还想再擦一下,就听到旁边炸开一声尖叫:“你干什么?!” “啪!”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几乎所有学生都站起身,朝声音来源看去。 一个娃娃脸的Omega猛的站起,用力抹着自己的嘴,脸上气得通红。他脸颊上缀着几颗浅褐色的雀斑,很生动。 他面前是一个身材瘦小的Alpha,此刻正捂着脸。 “人工呼吸,”那个Alpha叫屈:“当然要嘴碰嘴的了!” Omega的声音发颤:“人工呼吸,你要抬头吗?你要伸舌头吗?!” 凌疏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Alpha叫钱大壮,名字取得蛮横,可遗传基因恰恰相反,这人身材很瘦,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细杆芦苇。 “我那是......确认气道通畅......” “你确认?”Omega一把拽住他领口:“你是伤员,我才是负责急救的!” “哎哎,”钱大壮举手投降,笑容却没收:“别生气啊,大不了让你亲回来......” 又是一声脆响。 这次钱大壮的脸偏向另一侧,指印对称地烙在脸颊上。他“嘶”了一声,终于收起笑,眼底闪过一丝阴翳:“......一个Omega,劲这么大。” Omega没再理他,快步往周牧野方向走:“老师,我要换搭档。” 周牧野冷眼看着钱大壮,一直没做声。 Omega:“老师?” 周牧野也是个Alpha,还是个不着调的,不会来什么Alpha帮Alpha那一套吧? 眼看着Omega脸越来越红,愤怒已经逐渐有了转向恐惧的趋势—— “老师,我来和他搭档吧。”凌疏举手。 身旁的陆烬挑了挑眉。 凌疏立即凑近他,小声说:“拜托,你帮一下忙,那个Omega好可怜......不是我对你有什么意见......” 他乱七八糟说了两个半句,一时竟然卡住了,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麻烦了。这个混世魔王,没事也要惹出三分事,现在自己单方面把他甩了,还没提前和他商量...... “好吧。”陆烬依旧是那个懒洋洋的腔调:“那我只好勉为其难,和那位想亲嘴的同学搭个档了。” 他边说着,边朝着钱大壮走去。 凌疏一愣。答应得这么爽快?没有发脾气?他一时摸不准陆烬什么想法了。 不过.......看着陆烬踏着大步往前走的模样,怎么感觉这人也想换搭档呢?一秒都不肯多留了。 啧。 两个Omega对调,周牧野扫了一眼,没发表意见。 倒是钱大壮不干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对称的脸颊,声音尖细:“我不换!我就要原来那个!” 他指着陆烬:“他能算是Omega吗?能算吗?长得比我还.......” 啪!声音很大的一巴掌,糊在他脑袋上。 陆烬声音轻描淡写:“比你还什么?帅吗?壮吗?牛逼吗?” 他点点头:“倒是实话。” 钱大壮被打懵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陆烬,半响才反应过来:“我根本没惹你,你一个Omega敢无缘无故打Alpha......” 啪!这一巴掌声音更大。 陆烬:“我无缘无故打过的Alpha还少吗?” 他想了想,“啧”一声:“不怪你,入学时间太短了,还没听过你爷爷的丰功伟绩。” 就在这时,周牧野终于朝他们两个那边走去。 钱大壮立即告状:“老师,这个Omega打我!我要换人!” 啪!又是一巴掌。 钱大壮完全懵了。因为这次打他的,是周牧野。 周牧野面色沉下来:“敢在我的课上调戏Omega,你是勇敢还是愚蠢?我该让你退学,还是砍掉一只手?” 钱大壮愣住了。他不算多么优秀的Alpha,能考入皇家军事学院,也是祖上八辈烧了高香。家里长辈都在亲戚间吹嘘开了,要是刚开学就被退学......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仍然不明白自己错在哪儿。明明周牧野自己就是那种不着调的老师,视世俗规矩为无物啊!为什么会这样..... 周牧野靠近他:“是不是在想,我自己都干过调戏Omega的事,凭什么教训你?” 钱大壮下意识点了点头,立即又反应过来,开始疯狂摇头。 周牧野冷笑一声:“我和你的区别在于,我只调戏那些愿意被我调戏的Omega。” 他直接上去踹了一脚:“听懂了吗?” 钱大壮噗通一下,跌倒在地。疯狂点头:“懂了。”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周牧野转身走开:“再不规矩,就不是退学这么简单了。” 他扫了陆烬一眼:“继续和他搭档吗?” 陆烬点头:“当然。周老师放心,一定会合作愉快的。” 周牧野点头:“好。” 他一转身:“那我们进行最后一项:紧急撤离。” “Alpha要安抚好Omega的情绪,视情况解救Omega,把人迅速带离战场,抵达撤离点。Omega全程不能落地,否则重来。” “听明白了吗?” “明白!”全员答。 Omega们已经躺下。 凌疏半蹲在刚刚分给自己的搭档面前,看着他,声音温和:“叫什么名字?” Omega一副虚弱的模样,小声说:“苏屿。医疗系,大二。” 凌疏抿了抿唇,对方入戏还挺深,是个好搭档。 凌疏:“意识清醒吗?” 苏屿:“清醒。” 凌疏:“哪里受伤?” 苏屿:“大腿......被金属片划了,动不了。” 凌疏扫了眼他捂住的大腿,仿佛血迹从指缝渗出:“能移动吗?” “不能......”苏屿摇头,眨巴眨巴眼睛:“我会拖累你吗?” 凌疏怕 拍他手背:“不会。放心,我一定把你安全带出去。” 他检查了下苏屿腿上的伤,取过一旁的急救包,拿出绷带、纱布...... 先把Omega受伤的部位扎紧,再把他扶起,背过身去:“上来。” 苏屿趴在他背上,小声说:“谢谢学弟。” 凌疏“嗯”了一声,双手托住对方大腿,步伐稳健地往前走。 但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 钱大壮正试图和陆烬说话:“叫什么名字?” 陆烬抬眉,懒洋洋地说:“你不知道你爷爷叫什么名字?” 钱大壮敢怒不敢言,愣了一会儿,又问:“意识清醒吗?” 陆烬一巴掌糊上去:“说打你的脸,就绝对打不到脖子,你看我清不清醒?” 钱大壮猛地站起:“老师!” 周牧野打断:“继续练习!狗屁大的小事,不要来烦我!” 钱大壮一张脸涨得通红,只好又蹲下去,噎了半天,才继续问:“你,哪里受伤?” 陆烬捂着自己的胃:“这儿,被你恶心吐了。” 钱大壮已经不想听了,直接忽略,大声问:“能不能移动?” 陆烬坐起来,歪头看他:“能啊。” 钱大壮一个雀跃:“那......那你走啊......” “不行。”陆烬又躺回去,闭上眼睛:“流程说Omega不能落地,我是Omega,你得背我。” 钱大壮蹲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像一颗被气炸的番茄。愣了半响—— 周牧野:“还有三分钟,不及格的重修。” 钱大壮咬咬牙,背过身去:“上来。” 陆烬看他一眼,嫌弃地撇撇嘴,还是趴了上去。 噗通。一下把钱大壮压扁了。 钱大壮仿佛一只被按住了背壳的乌龟,拼命地滑动四肢,但毫无成效:“起......起不来......” 陆烬终于大发慈悲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低头看着还在喘气的钱大壮,叹了口气:“要不......我背你?”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人都保持了寂静。到了这会儿,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把Omega运送到终点。大家都在一处站着,好整以暇看着他们这对如何收场。 钱大壮瞳孔地震:“啊?但、但你是Omega......” “Omega不能背Alpha?”陆烬歪头:“谁规定的?” 突然间,他一指凌疏,反手勾了勾:“来。示范一下。” 凌疏一愣。 周牧野三两步迈过来,“啪”一下打掉陆烬的手:“示范什么示范。凌疏已经完成了训练,你少往上贴。” 陆烬一笑,收回了手:“行,太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就在周牧野转身时,他又加了句:“反正我和凌疏关系好,课后加练也是一样。” 周牧野倒吸一口气,指了指陆烬。指了好一会儿,给了一个警告的眼神,才一转身,宣布道:“今天的课到此结束。钱大壮重修,其他人,全部合格。解散。” 全场发出了欢呼声。大家都开始陆续离开操场。 陆烬看着凌疏的背影,“啧”了一声。这人一句招呼都不打就要走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唇,刚才急救的最后一下......他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急不可耐地从胸膛里想冲出来,弄得他心脏噗通噗通地跳。 他不过是自己的调查对象而已,能有什么不一样?他接近过那么多Alpha,套取情报,评估等级,然后汇报、收网、下一个。从未有过例外。 但眼前的这个人......似乎真的有哪里不太一样。 长得好看吗?确实好看。 但过往也不是没有过好看的人。 嗯......确实比他都差点儿。 陆烬又“啧”一下,他知道不仅仅是好看那么简单,以至于自己会借着急救的名义,偷那么一个......算不上吻的吻。 太不要脸了。不是披着Omega皮挑衅Alpha时的不要脸,是走了心的真·不要脸。 这不在他的计划内,越来越脱缰了。 该缓一缓了。等这股莫名的躁动平息,再继续收集信息、评估等级,录入档案...... 凌疏走得越来越远—— “操。”陆烬心里骂了句,一时大脑没跟上大腿,快步跟了上去。 16. 死螃蟹 三步并作两步,陆烬赶上去,一把搭住凌疏的肩膀:“走,吃饭去。” 凌疏肩膀一歪,卸掉他的力,眼神里全是嫌弃:“上次那顿就让你付了,还没治好你的毛病?还想蹭?” 陆烬嬉皮笑脸:“哪里蹭了?我请你吃。” 凌疏顿了下。今天是周三,食堂有他爱吃的香辣蟹,价格不便宜。 他点点头:“好。” 当他们俩走进食堂时,里头人声鼎沸,队伍长得拐了几个弯,特别是香辣蟹的窗口。 凌疏皱眉。人太多了。但又想吃。内心在鲜香辣爽的螃蟹和苦哈哈排半小时队之间做出了激烈的战斗。 陆烬忽然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朝队伍末尾拉:“看你那馋样,口水都快滴下来了。下午没课,你急什么,慢慢排就是了。” 凌疏被拽得一个趔趄,脚步跟着就去了。 陆烬头也不回,一手分开拥挤的人群,继续说:“你要不想排,找个位置坐着,等我买给你。” 凌疏抬眉:“这么殷勤?” “知道我的好了吧。”陆烬一边分着人流,一边回头,留心他有没有被人撞上:“又出钱、又出力。你居然还嫌弃我,你自己说说,你有没有心?!” 他滔滔不绝“控诉”着,顺利把凌疏拉到了香辣蟹的队尾。 就在这时,食堂里悬挂着的几块大屏幕突然熄灭,学院新闻戛然而止。很快,画面再次亮起:紧急新闻。 整个食堂的人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全淹没在嗓子里。 “边境战况实时通报。”女播音员的声音冰冷:“今日凌晨,第一军第三舰队于边境遭遇伏击,损失战舰十七艘,阵亡三千二百人,被迫撤退至第二防线。” 画面切入星域地图,边境线上一条粗粗的红线,弯弯扭扭,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地图左侧,是一张工作证件照:中年男人穿着北部黑色上将军服,胸前的徽章密密麻麻,脸上嵌着一双狭长的眼,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魏鸿远,”女声继续:“北部名将,服役三十七年,以诡变战术闻名。他担任了此次战役的最高指挥官,直接导致了此次南部星系的溃败。” 食堂里炸开了锅。 “又是他!去年也是这家伙伏击的第三舰队!” “诡变战术......听说他能在十分钟内变阵三次,根本摸不清套路。” “南部就没人能治他?让他这么嚣张?” 女声继续:“不过,我军俘获了敌方参谋部孙明远,有望获取更多敌方军情。” 凌疏的目光钉在屏幕上。上一世,正是南部的这场惨败让他有了军人的耻辱感,萌发了上战场的念头。 魏鸿远,是一个他终其一生,都没有摸到边、更别说去战胜的男人。 他刚要转头,和陆烬谈论一下这个人—— “除了螃蟹,还要什么其他的?”陆烬问。 凌疏愣了一瞬。 陆烬根本没有看屏幕,他只是快速瞥了一眼新闻页面,就收回目光,好像看到了什么扎眼的东西一样。 他对魏鸿远没有好奇,没有愤恨,没有这里任何一个学生所有的起码的注意力。 凌疏一时没吭声。 陆烬又问了一遍:“嗯?” “魏鸿远,”凌疏答非所问:“你知道这人吗?” 陆烬的睫毛颤了一瞬,他“嗯”了一声:“嗯。很狡猾的一个人,北部都叫他‘老狐狸’。” “别管他了,现在是吃饭时间。香喷喷的螃蟹~” 凌疏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有问题:“这场仗......” 陆烬叹口气,眼神有些无奈:“我几次岔过去,你还是想说?这场仗败了。无论我们怎么讨论,都已经败了。甚至,你再激愤,都参加不了下一场战役。这样的激愤,在那些流过血、失去生命的战士面前,不值一提。” 凌疏沉默了。陆烬说的没错。 说得再多,也没个屁用,不过是发牢骚而已,甚至还会有人辱骂己方“没出息的”将军和士兵。其实,有那个嘴皮子功夫,不如好好把自己的本事练一练,等待遇见魏鸿远的那一天。 没想到,陆烬竟然这样沉稳。不像他一贯无法无天混不吝的样子。 不过......凌疏又试探:“你怎么听说这个北部名将的?” 陆烬扯了扯嘴角:“我还不记事的年纪,家里长辈就常提及他。说什么......‘这人就是人形黑洞,路过就得脱层皮。’我都能背出来了。” 说完,他停了停,猛吸一口气,弹了弹凌疏的肩线:“再不想想吃什么,是想让我买上一大盆子螃蟹,让你吃到饱吗?” 凌疏松了口气,原来是家里常提及的缘故。 “都可以,要点素的吧。绿色叶子最佳。我不挑食。” 屏幕上,新闻还在继续:“......据抓获的俘虏供述,魏鸿远有一名副手,已被派来南部执行长期卧底任务。军情稽查处正在全力追查,请各单位提高警惕......” 队伍向前挪动了一格。 陆烬回头:“发什么呆?” 凌疏垂眼:“没什么。我只是在想,魏鸿远的那个副手,军衔应该很高,竟然愿意来南部卧底,胆子也够大的。也不知道他渗透的是军中哪个职位,要是一线、能接触军情的,那南部真的要遭殃了。希望那个俘虏早点把人交代出来。” 好久,陆烬才“嗯”了一声。 他们到了取餐口,凌疏的目光瞬间被香辣蟹吸引了——蟹壳被热油激成金红色,边缘微微焦脆,姜丝的辛香混着葱段的清甜,被高温逼出,蟹钳肥硕,蟹黄从裂开的缝隙里溢出来,裹着红亮的辣油,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凌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刚刚脑子里那些没来由的猜想,都被这股香气冲得七零八落:“来两份。” 买好餐,陆烬很顺手地把餐盘端过去,俩人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来。 凌疏刚把蟹壳掰开,戳了一筷子蟹黄进嘴—— “凌疏,这么巧。”裴景端着餐盘走过来:“不介意我一起吧?” 凌疏的手指微顿。蟹黄还含在嘴里,鲜甜得近乎霸道。 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和这个人演戏。 凌疏咽下了蟹黄,把餐盘挪了些,让出点位置:“不用这么客气,坐。” 陆烬抬了抬眉,没说话。 裴景坐下后,笑了笑,声音温和:“我刚从周牧原那里过来。” 凌疏:“哦?让你来当说客?” “也是、也不是。他的确有交代我,但我觉得......你不适合跟着他。” “哦?” “你的才能,跟着他,浪费了。” 凌疏轻笑:“......” “最好别让他听见。” “对了,”裴景忽然靠近,压低嗓音:“你猜我在周老师那里,遇见谁了?” 两人的身体距离骤然拉近,到了一个很不礼貌的程度。 凌疏忍着没躲:“谁?” 滋——他的凳子被陆烬往后拉了一把,发出和地面摩擦的声响。 凌疏一下子远离裴景,靠得陆烬更近了。他一时都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裴景倒是并不尴尬,他也往后退了半个身位,依旧笑着说:“你父亲。” “嗯?他怎么来了?” “听说,他把你们班的急救课老师换成了周牧野?” 凌疏“嗯”了一声:“刚上完课。” “感觉如何?” 凌疏点头:“挺好的,个人风格明显。” 身旁陆烬轻笑一声。 裴景看了陆烬一眼,视线才转回凌疏身上:“正好今天我父亲也在。我刚刚才知道,原来咱俩的父亲认识很久了,算得上世交。” 凌疏:“这么巧?” 其实,他上一世就知道了。正是这层关系,父亲才让他和裴景联姻。 凌家是老牌贵族,祖上三代都是战斗英雄。到凌敬山这一代,家族已从战场转向议会,手握资源调配的实权,却远离战场一线。 裴家是新晋,家主裴铮出身商会,靠边境能源起家,四十年间以金钱开路,贿赂、联姻、情报交易,无所不用其极 ,终于买下爵位与议会席位。裴家的势力像沙上筑塔,看似高耸,实则一触即溃。议会一纸调令,裴家就可能面临分崩离析。 于是,所有压力都倾注在裴景身上。 裴景是裴家唯一考入顶级军校的子弟,是唯一能与老牌贵族子弟并肩的青年。他必须完美,必须杰出,必须攀附上像凌家这样真正有底蕴的贵族,才能保家族万全,甚至更上一层楼。 联姻,是最稳固的做法之一。 “咱俩父亲不约而同让我好好照顾你。”裴景笑着说。 当啷——陆烬把叉子扔进餐盘,发出脆响。 凌疏和裴景一起转过头去看他。 陆烬没说话,看了他俩好几眼,才“恍然大悟”:“打扰你们聊天了?抱歉啊,实在是有点听不下去了。” 裴景皱眉:“什么意思?” 陆烬内心叹了口气,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怎么了。 事实上,他去年刚来南部,第一时间就把注意力放在裴景身上。 一开始,他也以为裴景只是个道貌岸然、事事追求表面完美的伪君子而已。看似风度翩翩,实则绣花枕头一包草。很多把他当成对手的精英青年,都是这样以为的。 可后来,他才发现,这种道貌岸然,也不过是他的一层皮。 裴景的每一步,都伴随着表面的“偶然”和私底下的精密计算:他入学那年,原本岌岌可危的能源贸易垄断权,被裴家续签十年;一位贵族子弟公开羞辱裴家,三个月后,该家族能源线被彻底切断,家族淡出贵族视野;学生会竞选前三个月,他的竞争对手陆续出现“意外“...... 他和裴景其实是一路人,都给真实的自己披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马甲。 所以,陆烬从未轻视裴景,反而把他当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厉害对手。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和裴景成为真正的仇敌。 可现在,明明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什么都说明不了,但陆烬就是不想忍:“凌疏需要你什么样的照顾?周牧原对他的偏爱,不是你照顾来的吧?” 裴景愣了下:“当然不是......” “那你还操什么心。”陆烬不客气地说:“以后还会有很多个周牧原、周牧野、周牧叉......都和你裴景没什么关系。” 一时间,周围的空气寂静下来。邻桌的学生们低头猛猛扒饭,速度比平常快了三倍,像一群被压制住的兽,急于逃跑。 “别闹了。”凌疏打破了寂静,他掰下半只螃蟹,去掉蟹腮,放进陆烬碗里,又把一只蛋挞垒上去:“吃。” 不等两人说话,他又转头问裴景:“学长,我正想问问,战斗系的老师,哪几个比较厉害?下学期选课想参考一下。” 裴景的视线从陆烬脸上收回,嘴角重新挂上笑:“巧了,我本来也想告诉你这些。” 陆烬拿起蛋挞,狠狠咬了一口。 凌疏不去理他,继续看着裴景。 裴景:“周牧野不错,你上过了。还有教情报收集的陈维、教机甲格斗的赵恒......还有教战术决策的周正明,我跟他做过项目,很有东西。” 凌疏点头,把名字一一记下。陈维,赵恒,周正明。这里面,可能就有他要找的人。 “谢谢学长。” 裴景抬眉,拖长了尾音:“嗯?”颇有一些轻微责备的意味。 凌疏一时茫然。嗯?哪里说错了? 裴景嗓音压低:“上次不是说了,叫景哥。” 嘎嘣。只听陆烬用力咬了下蟹钳,也不知是蟹钳碎了,还是他牙碎了。他皱了皱眉,把剩余的螃蟹扔在餐盘里。 凌疏看他一眼,伸手拿起那半块螃蟹,把蟹钳拗断,剩余的部分取回来:“别浪费。” 裴景:“小疏很爱吃螃蟹?” 凌疏愣了下,上一世,裴景也这么叫他。他随即点头:“是的。” 手里的螃蟹还没塞进嘴,就一下被捏住。 “哪有给出去还要回来的道理。”陆烬抢回去,放进嘴里,嘎嘣咬了一口。 “我就不信了,不过一只张牙舞爪的死螃蟹,我还治不了他了。” 17. 保护 凌疏觉得,今天的陆烬有点什么大病,一惊一乍。 裴景笑笑:“小疏,算了,Omega的确容易情绪不稳定。” 陆烬又咬了一大口,蟹壳嘎嘣嘎嘣地碎裂一片,声音那叫一个好听。 凌疏看着他,欲言又止。 裴景拍拍凌疏胳膊:“对了,过几天要开始案例分析,要不要我提前给你讲一讲?现场分析会影响分数。” 凌疏摇头:“不用。” 裴景愣了下,点头道:“你倒是不愿意走半点捷径。” 凌疏:“我对大部分案例都有了解,不会在那个范围外。” 裴景稍稍睁大眼睛:“又是暑假研究的?我倒要怀疑,你暑假究竟有没有睡过觉了。照理说,刚考完大学的,都在抓紧玩呢,你怎么......” 凌疏打断:“不过是凑巧考了第一,反而有了压力。” 裴景点头:“你家世好、天赋又高,竟然这么努力,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凌疏:“快别说我了。对了,你参加校际战术对抗赛,是为了积累资历进参谋部?” 这个项目的主办方,不是学院,而是参谋部。 裴景沉默了几秒。他垂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还没想好。” 凌疏抬眉,露出一些诧异:“还没想好?” 事实上,上一世,裴景去了一个很隐秘的部门,连名字都不能提。据说,是专门为上面的人处理脏活的。凌疏问过他两次,他每次都欲言又止,最后一脸落寞地说:“不想脏了你的耳朵,等我离开那儿,再告诉你。” 他后来有没有离开,凌疏不知道。不过,他现在挺想知道,那个部门到底是什么地方。 裴景顿了顿,轻轻叹口气:“有时候,也不是我想怎样就怎样的。” 凌疏:“嗯?” 陆烬都停下了嘴里“干架”的螃蟹,安安静静等着裴景的下文。 感觉到两人或明显或暗戳戳的眼神,裴景笑了下,放下手中筷子:“吃饱了吗?” 顾左右而言他。 “切。”陆烬嘟囔了句,继续和螃蟹干架了。 凌疏也指了指餐盘里的螃蟹:“还早。” “我等你们,慢慢吃。”裴景说。说完,取出自己的光脑慢慢浏览,一副“我不着急、但我也不会再说什么”的模样。 凌疏内心叹口气,知道这事不能着急,就把注意力收回,重新放在了香辣蟹身上。 不得不说,身心在一起,才能真正品尝出食物的美味。蟹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被他一点一点刮进壳里,混着姜醋送入口中。随后轻闭双眼,紧抿双唇,认真去体会充满口腔的鲜香麻辣。 香! 认认真真吃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餐盘里所有蟹肉一点不剩地全部干完。直到吃完最后一口,凌疏才后知后觉发现,周围安静过了头。他一抬眼,就看到一左一右两个人都好整以暇看着他。 裴景温和地笑着,陆烬竟然也温和地笑着!有点惊悚。 他立即用湿巾擦干净了手,抹干净了嘴:“不好意思,久等了。” 陆烬率先站起身:“走了。” 三人一起往食堂门口走。裴景在最前面,凌疏夹在中间,陆烬护着他,走在最后。没走几步,旁边不远处传来一阵争吵声。 “你算什么东西!” 砰——一张餐桌翻倒,好几个餐盘丁零当啷落地。 凌疏一看,竟然是张远和雷诺! 张远摔倒在餐桌旁,脚底下跌落的饭菜洒了一地。他对面站着雷诺,刚刚推人的就是他。这会儿,雷诺手里还拿着一个堆着满满当当食物的餐盘,一脸挑衅看着张远。 张元“操!”了一下,从饭菜里爬起来就冲过去。雷诺手里餐盘一挥,整个朝着张远砸了过去!张远侧身一躲,餐盆在空中划出一道油腻的弧线。 凌疏他们三人离得很近,好巧不巧正在弧线的“攻击范围”内。 裴景离得最近,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躲开餐盘。可他身后就是凌疏!电光火石之间,陆烬迈步向前,扯了凌疏一把,几乎同时,他一个转身,背朝前,挡住了凌疏。 “哗啦——”一整个餐盘上的东西,红烧排骨、西红柿蛋花汤......连着菜叶、油星子,全部泼在陆烬背上。制服瞬间浸透,黏腻的汤汁顺着后背滴下来,在他脚边积成一滩。 凌疏一时愣住,反应过来,立即抓着他胳膊要去看:“泼成什么样了?烫到没有?” 陆烬避了下:“诶,你当心脏了手。”他扭过头,想看一眼背上成了什么样,但没成功:“没事,不烫。别弄了,我回去换衣服。” 那边的张远已经气疯了,他踌躇着站在原地,眼眶发红,但最终没走过来,反而一转身,把加倍的怒气全部发泄到雷诺身上:“你他妈没长眼睛——”他一拳砸过去,两人扭打在一起。 刚才的推搡,瞬间升级成了两个Alpha实打实的过招。张远的一招一式都带着不要命的狠劲。 裴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陆烬,又看了眼扭打在一起的两人,说:“你们快回去吧。我去处理他俩。”说完,他直接朝两人走去,一把一个,揪住了两人的后衣领。 凌疏还拽着陆烬的胳膊。 陆烬抬手抹掉脖颈上溅到的汤水:“发什么呆?快走,我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一个移动的泔水桶。”说完,就率先朝门外走去。 这一转身,凌疏总算看到了他的背影,布料被油汤浸透,黏腻地贴在脊背上,还冒着点热气,一看就很不舒服。 他想起刚才那一瞬,裴景退后的那半步,以及陆烬挡上前的那半步,心里涌上说不出的滋味。 突然,陆烬停下来,回头说:“明天,你继续请我吃饭。” 凌疏一愣:“为什么?” 陆烬指了指自己后背:“工伤。” 吐槽的话刚到嘴边,就被凌疏咽了下去。最后,他只是很轻地说了句:“......好。” * 经过了两次的理论学习,案例分析部分如期在战术推演中心举行。这天,下午五点不到,凌疏上完最后一节课,就匆匆往那儿赶。 一进门,周牧原竟然已经到了。看到凌疏,他眼睛都亮了,手中的教鞭往讲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迈过来,一把拉住凌疏的手腕,笑眯眯说:“来啦?” 凌疏有些尴尬:“周教授好。” 周牧原拍了拍他的手背,用一副慈祥的面容看着他笑:“好,去坐吧。” 坐在第一排的裴景朝他笑了笑。他身边空着位置,但凌疏犹豫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在上次的后排窗户边坐下。 快到五点,所有人都到齐了。 陆烬照旧踩着点进来,快步走过中间的走廊,一屁股坐在凌疏身旁,用力敲了敲自己胸口:“都怪你。” 凌疏挑眉:“我让你迟到的?” 陆烬:“中午你怎么不拦着我?多吃了一碗豆沙汤圆,我这胃里烧的慌。” 凌疏嘴角轻抽了下,转回头,连个音节都懒得施舍。 讲台上,周牧原已经打开投影:“今天,我们来分析一下‘雾云星域伏击战’。” 一听到这句,所有学生都振奋起来了。 “我艹,这可是魏老狗为数不多的大败仗啊!” “宋将军赢得那叫一个漂亮!” 周牧原拿着教鞭敲了敲桌子:“安静点。看来,你们都对这个案例的分析很有把握了?”他扫视了一圈:“那谁先来讲讲这个案例?” 这句话一出,教室瞬间安静了。 陆烬凑到凌疏身边,小声问:“你去讲吗?” 凌疏摇摇头。暂时还不想出这个风头。 “怕是周牧原不会轻易放过你。”陆烬说。 凌疏一抬头,果然看到周牧原对准他的目光,求贤若渴、如饥似渴。 凌疏还没开口,坐在前排的霍司霆就说话了:“老师,别难为学弟了,你真以为他什么都知道啊。” 陆烬又小声说:“哇,那头蠢驴都快蹦哒到你脸上了,这都能忍?” 凌疏:“让驴子先蹦哒一会儿。” 陆烬一下笑出声来。 周牧原发现自己完全被忽略了,干脆点了下霍司霆:“你来讲。” 霍司霆一愣,扭头扫了眼好几个举手的同学:“老师,我没举手。” 周牧原接得很顺:“所以才叫你来讲。” 霍司霆:“......” 他垂头丧气走向讲台,接过周牧原手里的教鞭,往投屏上看了看,按下播放器,往后翻了翻教案:“老师,你也没写啊。” 周牧原在第一排坐下来:“写了还需要你讲吗?快点。” 霍司霆挠了挠头。他连续三年获得机甲大赛冠军,格斗水准、操纵机甲的本领,都是顶级的。可惜,吃下去的食 物都喂给了肌肉和运动神经,大脑分的就不够了。 霍司霆:“额,那个......我先讲一讲我知道的部分,有哪里不充分的,请大家补充。” 周牧原翻了个白眼。 霍司霆揉了揉鼻子,开始讲这个名震南北星系的案例。 星历8995年,南北星系之间的边境线之一——雾云星域的两侧,横亘了两支军队。北方由魏鸿远领军,南方由宋砚秋领军。 北方每隔几年,就会来掠夺资源,各种晶矿、能源等。这一回,两边对峙了三个月,但没有一方敢轻举妄动。 宋砚秋知道,魏鸿远一直在找机会进攻。他没有魏鸿远那样诡变的进攻战术,但他擅长防守,各种防御工事、星舰战队,布置得天衣无缝。 他在消耗魏鸿远的战需,而魏鸿远在寻找他的防御漏洞。 三个月后的某一天,魏鸿远突然发起了攻击。他调动了一万人,绕到南部军队后方,一个叫“月影航道”的路线上,企图截断南部的补给线。 若是后勤补给被断,南部的舰队不仅得饿肚子,也没有燃油、弹药补充。到时候,南部必须撤退。 可后来,也不知宋砚秋哪里来的神机妙算,只在边境线留了两万,把剩下三万人全拉到月影航道,给了魏鸿远一个反伏击。 月影航线航道很窄,两边是小行星带,魏鸿远的星舰被堵在窄道里,阵型拉不开,跑也跑不掉,只能挨打。打了一个小时,北部被击沉七艘星舰,俘虏四艘,死了伤了被俘加起来四千五百多人。魏鸿远咬着牙撤了。 这一仗之后,雾云星域的控制权就落到了南部手里。 讲完这些,霍司霆又揉了揉鼻子,一副完全没信心的样子,看了眼周牧原。谁知,周牧原双手环胸,闭着眼睛正在打盹儿。 霍司霆“啧”一声:“老师,你不理我也没用,榨不出更多东西来了。” 周牧原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用嫌弃的眼神看着他,也不说话。 霍司霆挺了挺胸:“我来参加这个项目,本来也不打算拿指挥位,案例分析差就差呗。我有我的优势!” 周牧原瞥过头,一副没眼看的样子,挥挥手,让他下去了。他走上讲台,扫了眼下面的学生:“谁来补充?” “补充?”后排的陆烬毫不掩饰地嘲笑:“讲成这样,跟个筛子似的,哪儿哪儿都漏。下一个人,要重讲一遍吧!” 霍司霆噌一下站起,指着陆烬骂:“你他妈少显摆!老子讲的就算不全,也已经八九不离十!重讲一遍?你放屁!” 陆烬“啧”一声:“几岁了还屎尿屁的,我们可是文化人......” “文化个屁!你来讲,我倒要听听你能拉出什么屎。” “你让我讲、我就要讲?” “呵,没东西讲,怂了吧?!” 凌疏听着这两个小学鸡吵架,无语地扭过头。 “我讲也可以,总不能白讲吧。敢不敢赌点什么?” 霍司霆啐了一口:“赌就赌!老子怕你啊!” 凌疏看了眼周牧原,发现后者也嫌弃地闭上了眼,等他们吵完。 陆烬轻蔑地笑:“说个数吧,补充几点定胜负?让你先说。” 霍司霆沉思了下,细细回顾了下自己刚刚说过的内容,伸出三根手指。还没伸直,吧唧,变成五根:“五个重点!谁输了谁服服帖帖真心诚意向对方道歉!呵呵,你敢应吗?!” 陆烬一抬眉,推了身旁凌疏一把:“敢不敢应啊?” 凌疏正看戏呢,突然被cue,眼睛微微睁大,茫然加震惊。明明人家找的是你啊,你祸水旁引什么呢? 陆烬的手顺势抓着他胳膊,摇了摇,用近似撒娇的Omega语气说:“敢不敢啊?” 霍司霆:“这会儿知道求别人了?你要是早点认输.......” “好吧。”凌疏叹口气,拽回胳膊。反正,他本来也是打算出这个风头的。这是他“靠近”裴景的方式:不主动,只靠吸引。 新生杯余下的那点儿“劲”不够,他要用实力牢牢牵住裴景的目光,让他逐光而来。 裴景这样的人,就算重视皮囊、喜好,但骨子里是个利益至上的人。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实力足够强,能在军中占有一席之地,能给裴景、和他的家族带来无上荣耀......他就会巴巴地跑来了。 凌疏看向霍司霆:“那就再给你上一课吧。” 18. 案例分析 霍司霆瞪着凌疏:“你要帮那个丑O出头?” 凌疏侧过身子,从上到下扫了陆烬一遍,指着他:“你说他吗?” 霍司霆:“废话!除了他,还有哪个Omega能长成这样?!” 凌疏点点头:“确实,没几个能长得他这么......” “喂!”陆烬不满地戳他一下:“你哪边儿的?” “......帅的。”凌疏把话说完。 陆烬VS霍司霆,他肯定帮陆烬,这个魔王的破坏力Max起来.......他会头疼。 陆烬一下笑出声,一把拽过凌疏的手,拍了下他的手背:“有眼光!” “嘶~”凌疏一把抽回手:“这么大手劲!别怪别人总拿你开刀,自己照照镜子,哪里像Omega?小心以后真找不到Alpha要你!” 霍司霆:“我看你们俩倒刚好凑一对,臭味相投。” “行了,闭嘴吧。”凌疏站起:“留点力气等会哭。” 他踢了踢陆烬,等他让开路后,径直走到讲台前。 裴景正认真地注视着他,眼底有沉静的笑意。第一排的周牧原更是瞪大了双眼,脸上浮现着努力压制着的兴奋。 凌疏:“既然是给霍学长上课......” 霍司霆:“谁要你上课了!” 凌疏:“那就用问答的形式来进行好了,希望霍学长认真听题、大胆发言。不要害怕答错,我会纠正的。” 底下一阵哄笑。 不等霍司霆发飙,凌疏就问:“霍学长,你认为,宋将军为什么能打赢这场仗?” 霍司霆一愣,下意识答:“因为他有先见之明,派了三万大部队保护运输补给的舰队。” “他为什么有这个先见之明呢?” 霍司霆卡住了,他吱唔半天,梗着脖子:“我上哪儿知道去?!我又不是他!” 底下哄笑声更大了。坐他旁边那个叫江临的同学,实在看不下去了,在课兜里掏半天,扔过来一本《星际战略案例分析》。 霍司霆也顾不上面子了,接过来哗哗翻着,一会儿就翻到了这个案例。他上下扫了好几眼,才说:“因为......哦,我找到了,因为他往北部派了卧底,提前得到了补给线的消息!” 他啪一下合上书本,拍了拍江临的胳膊:“谢谢兄弟。” 江临一脸冷漠。 凌疏点头:“算是1个关键点。” 后排传来懒洋洋的声音:“重点一。” 凌疏:“派卧底获取消息,是常用的手段之一。这一仗,宋将军派出了二十多个卧底,获得了魏鸿远攻打补给线的消息。” 霍司霆点头:“对。就是卧底。我承认,这点上我疏忽了。不过也就这样了,这个案例很清晰了,你还有什么能补充的?” 凌疏轻笑了下:“你认为,魏鸿远为什么会突然发起攻击呢?” 霍司霆眼珠子转了转:“案例上已经说了,他要来掠夺资源,不能长时间地消耗军需。” “所以呢?他就盲目地决定攻打补给线?” 霍司霆眼珠子又转了转,说不出来了。 江临忍不住了:“因为他在南部也放了卧底。” “对了。”凌疏点头:“魏鸿远放在南部的卧底之一,叫林牧之。他的表面身份是一个游走于各大星域的商人,借用贸易借口,来往于各色人等和机构之间,窃取军事情报。” 懒洋洋:“重点二。” 霍司霆皱着眉头,忍不住问:“这个林牧之......业务水平不太行啊,都不知道这是宋将军的诱饵。” 底下哄然大笑。 凌疏也忍不住微微抿唇:“不是的。林牧之在南部潜伏十余年,是个经验丰富的间谍。” “那怎么会......?” “因为他被宋将军抓了。” “啊?”霍司霆顿时傻了:“他、他......被抓了?” 他挠挠头,十分不理解:“抓了.......他还怎么继续传消息?难道是传递了错误消息,才被抓的?这也不对吧......” 凌疏:“你问到了很关键的一点。这个案例,最重要的一点,不是卧底。而是......反间计。” 底下大部分人在点头,也有少数人和霍司霆一样,茫然思索。 “两军对垒一个月,宋将军就抓到了林牧之。但他没声张,更没有杀他。林牧之在南部十多年,早在这里挣下了家业,他的Omega,两个崽崽,都在南部主星定居。最后,林牧之被成功策反,愿意帮南部传递假消息。” 霍司霆突然一拍桌子:“不对。你记错了。” 凌疏一抬眉。 霍司霆:“一个月就抓到林牧之,两军还对垒三个月?你肯定有哪个时间记错了。” 凌疏鼻子里喷了口气,继续说:“宋将军让林牧之继续传递了两个月的情报,全是真的,但都不痛不痒,影响不到全局。” “战前一周,林牧之传递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南部将从月影航道运送军需,但会派大量兵力保护。不建议攻打。’” 霍司霆懵地一下站那儿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说什么?” 后头陆烬不耐烦了:“你脑子不好,耳朵也不好吗?凌老师讲这么细,你哪里没听懂?” 霍司霆都顾不上和他battle了,问:“你是说.......林牧之传递的是真实消息,让北部不要打?” 凌疏点头。 霍司霆还是不理解:“那为什么......” “因为魏鸿远。” “哈?” “魏鸿远这个人,诡变战术闻名,本身是个善于心计的人。” “所以呢?” “他不会把消息来源压在林牧之一个人身上,相反,林牧之被策反的那点蛛丝马迹,不一定瞒得过他。” “那他也不能笃定林牧之说的是假的吧!” “所以,当魏鸿远从其他两个间谍那里得知——补给运输是真,但未查到有大军护送——这个和林牧之完全相反的消息时,他就确认,林牧之被策反了,南部的确要运送军备,但并没有派足够的兵力随行,打的就是‘林牧之传出消息后,北部不敢冒进’的主意。” “等会儿。”霍司霆捂着头:“我有点晕。” 底下开始窃窃私语。到了这会儿,不懂的人渐渐多了,懂的那一批,都在小声给不懂的讲解。这时,周牧原拍了拍手:“讲得不错。把这个案子的精华部分都说清楚了。” 懒洋洋:“重点三。” 霍司霆一下反应过来了:“嗨,对,管我懂不懂呢,这才第三条!周老师都说了,你已经把案子的精华部分都说清楚了。离五的数还差得远!” 周牧原也在旁边拱火,一副不怕事情闹大的模样:“对呀,小凌疏,你可要讲五个重点才能赢哦。各个版本的案例分析,都只讲到这里而已。” 凌疏:“那我再提醒一下,魏鸿远派了多少人去月影航道?” 霍司霆回忆了下:“一万人。” 他自己就接上了:“那剩下两万呢?” “剩下的两万,还在雾云星域,和南部剩下的两万对峙。” 霍司霆想了想:“后来打起来了?” 凌疏:“宋将军打赢了。” 霍司霆:“可是......” 不得不承认,单个兵种拉出来,北部星系的兵,要把南部的更莽。他们的资源更加匮乏,适应了优胜劣汰的生存规则,每一个北部的兵,都是从绝境里撕咬出来的狼。 若是双方人数相等,北部的获胜机会更大。 霍司霆犹犹豫豫:“宋将军......是怎么赢的?” 凌疏轻笑一声。 霍司霆立即摆手:“我不是怀疑宋将军的本事哦,只是、只是......” “还记得月影航道吗?魏鸿远以为运的是军粮、弹药、燃油,万万没想到,运的是星舰。” “啊?” “平地遭遇战,两万对两万,南部肯定吃亏。可在雾云星域,在广阔的星空里,凭借的就不仅仅是人数了,而是星舰数。” “北部的军备力量不弱,主舰一艘5000人;承担主要攻击任务的战斗舰共三十艘,每艘100-500人不等。” “三十艘战斗舰,数量本来和南部差不多。但是,宋将军一纸申请,调来了三百艘战斗舰。” “三百......”霍司霆惊呆了。 “南部历史悠远、资源丰富,比起北部,最大的优势就是有钱。宋将军给每艘战斗舰匹配了最少人数,直接十比一围了北部的舰队。对面不声不响就投了降,乖乖撤退了。” “嚯。”霍司霆喃喃道:“这手笔。” 懒洋洋:“重点四。” 霍司霆猛地抬头:“既然咱们这么有钱,那以后岂不是......” 凌疏打断他:“少做白日梦。不是每个人都是宋将军。你倒是敢申请,看看军部给不给你批。” 霍司霆撇了撇嘴。 “还有最后一个重点呢?”一旁周牧原笑眯眯问。 “对啊,还有最后一个重点呢?”霍司霆的语气不是挑衅,而是兴奋了,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听得十分认真。 “最后一个啊......”凌疏忽然起了点促狭心思,陆烬把这五个重点扔给了他,他总要回敬一二才是:“就让陆学长来回答吧。” 一时间,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包括周牧原、霍司霆,全部把目光牢牢地锁在陆烬身上。 凌疏有点忍不住想笑,他抿了抿唇,问:“陆学长,可以吗?” 19. 不适 陆烬没料到,凌疏这样一个清冷自持的人,竟然会在所有人面前主动cue他。就像是养熟了的雪豹,忽然抬起一贯疏离的眼,挠了他一爪子。他只觉得心里痒痒的,有点既想笑、又气不动的感觉:“行。那我替你收个尾。” 霍司霆嗤之以鼻:“你刚才就拉凌疏来凑数,你自己真的会答吗?” 陆烬懒洋洋站起身,走到前排,拽了凌疏一把,和他一起坐在第一排的桌子上,才看向霍司霆:“既然凌疏已经讲了四个重点,都是宋将军如何打赢的,那我反过来,讲一讲魏鸿远的厉害之处。” 霍司霆:“切,败军之将,有什么好讲的。” 陆烬也不恼:“你知道魏鸿远是怎么逃走的吗?” 霍司霆一愣,又翻开同学刚刚给的《案例分析》,哗哗哗翻半天,抬起头:“书上没说。” 陆烬点头:“没错。哪本书上都没说。” 霍司霆啪合上书:“那你知道啊?” 陆烬:“补给线三万对一万、雾云星域三百星舰对三十,宋将军彻底赢了。但是,北部军队的主力还在,魏鸿远还在。宋将军判断,魏鸿远一定会选一条出人意料的路线撤退。” 霍司霆听入迷了:“所以呢?” 陆烬:“当时,撤退的路线有三条,主航道往北,还有两条较窄的航道,一东、一西。宋将军在主航道放了少量人,把重兵布置在了东、西两侧,不管魏鸿远从哪条路走,都会被抓。” 霍司霆:“然后呢?” “魏鸿远把残部分成三队。一队往东、一队往西,自己的主舰‘破军号’往主航道慢慢撤。虽然破军号在主航道,但宋将军判断,那不过是一个烟雾弹。” “后来呢?” “他按兵不动,任由东西航道的敌军进入包围圈,直到他发现,东边的一架战斗舰,突然加速,往北边的主航道深处插。” 霍司霆一拍桌子:“就是这架!” “宋将军立刻让手下收网。他们抓住了这架星舰。可是.....魏鸿远不在。” 霍司霆一拍桌子:“操!魏老狗果然狡诈,他肯定在西线!” “被抓住的副将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宋将军立即让西线的伏兵收网,自己也赶了过去。” 霍司霆挠挠头:“啊?那怎么还没抓着啊?” “因为......魏鸿远也不在。” 霍司霆:“难道......真真假假,魏老狗其实在主航道?就在他的‘破军号’上?” 陆烬摇摇头:“魏鸿远真正走的路,是往南。” “往南?”霍司霆愣了一下:“那是南部星域的方向。” “对。最危险的路,也是最想不到的路。宋将军根本没想过,他跟在北军屁股后面追的时候,魏鸿远竟然插入南部腹地,多花了三天时间,绕了一个大圈,再从防线钻出去,回到了北部。” 霍司霆沉默了几秒:“宋砚秋反应过来的时候呢?” “来不及了。魏鸿远已经进了北部星域,这么一折腾,他带走了超过一半的兵力,保存了主力。” 霍司霆震惊得愣了好一会儿,半响才说:“我艹,他胆子也太大了。深入南部,一个不小心,他岂不是......” “所以啊,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名将的。” 这回,霍司霆没有和他杠,反而想了半天,默默点了点头。 忽然间,他抬起头,用右手使劲敲了敲左胸:“之前都是我不对,是我太肤浅了。从今以后,你陆烬、和凌疏,就是我霍司霆的兄弟!” 陆烬一抬眉:“哟,和一个丑O做兄弟?” 霍司霆有些脸红,挠挠头说:“哎,谁能不犯点错误,别提这茬儿了行不行?再说,凌疏学弟已经认证了你的帅,我......我也同意他的观点!” “你从哪儿看到魏鸿远撤退的内容的?”凌疏忽然插进来问。 “对啊,”霍司霆也反应过来:“你不是说,哪本书上都没有吗?” 陆烬双手环胸:“这个就不说了吧。” 凌疏:“为什么不说?” 陆烬看他一眼:“违规的事情,就不要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了吧。” 凌疏:“违规?” “军部的档案室,的确有宋将军当年留下的战后报告,”周牧原饶有兴趣盯着陆烬:“不过,这可不是一般权限能看到的。你是怎么......” 陆烬径直从桌子上跳下来,一边往后排走,一边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我家里也没有任何人违规。你们别想抓我把柄。” 周牧原顿了顿,点头道:“对、对,你今天没发过言。” 他视线扫过一圈学生:“今天的案例分析,非常精彩。我们要牢记宋将军所用的反间计,把它当作打赢胜仗的一大利器。” 所有人都啪啪鼓掌。凌疏也跟着陆烬坐回了原位。 周牧原:“好了,今天的案例分析课,远超我的预期。我非常满意。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散会。” 讲台上的投影暗下去。有人伸懒腰,有人小声说话,收拾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 陆烬站起来,随手把光脑塞进裤兜,朝凌疏的方向偏了偏头:“走,吃饭。” 凌疏坐着没动。 一分钟前,他忽然开始感觉到后颈的腺体有点不对劲。这种异样感逐渐开始加剧,先是细密的刺痒,继而蔓延成灼烧。 他摸了摸后颈,伪装成阻隔贴的抑制贴明明还在。可就这么轻轻碰了下,腺体就传来一下不轻的刺痛。 算算日子,快要发情期了,这个节骨眼上,不会是抑制贴出了什么问题吧? “你怎么了?”身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陆烬直接探过身,把手朝他后颈处伸来:“阻隔贴没贴牢吗?” 凌疏心里一慌,一个后仰,“啪”一下打掉了陆烬的手。声音很响亮,在教室里显得异常明显。 两人都愣了一下。 陆烬缩回手,眉眼低垂:“第一次见alpha拍开omega的。” 凌疏没说话,他没办法解释。 陆烬忽然问:“就这么嫌弃我?” “没有。”凌疏不假思索就答。他喉结滚动,顿了顿,才低声说:“......抱歉。我不习惯人靠近。” 说完,他忍着后颈的不适,快速地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来。 可陆烬没动。他还是站在那里,不避不让,挡住了凌疏的去路,甚至还往前挪了一点,几乎要挨上他。 凌疏的后颈又是一阵刺痛,他不自觉地又摸了摸。 “转过去,让我看看。”陆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可拒绝的强势。 凌疏没动。 陆烬身子一侧,插进凌疏背后的空隙,俯 下身来。他捏住那张翘起的阻隔贴边角,掀开半寸。底下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微微隆起,像被虫蛰过的肿包。 他轻轻“啧”了一声。 只这一声,凌神整个身子都绷紧了。陆烬贴得他很近,阴影从头顶笼罩下来,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和自己的雪松香水味儿有点像,却又绝不会混淆。 他不担心近距离的观察会看出他的Omega身份,只要没彻底发情,腺体并不会与Alpha的有差异。但陆烬这样不知分寸的靠近,毫无顾忌的动手动脚,以及抑制贴被撩起时那一点摩擦腺体的感受,都让他无比紧张。 “肿了。”陆烬的声音贴着耳廓:“去医务室。” “不用!”凌疏立即说:“我去买支药膏。” 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屋子里很安静。头顶的灯闪了闪,像在彰显着某种不安。 陆烬没说话,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他的半边脸,衬托得另外半边越发昏暗,就像是黑烬里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指不定什么时候会突然跳出来。 凌疏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惊慌:“走了。” 话音刚落,陆烬一把揽住他腰,往后一拽,也不知用了哪股巧劲儿,轻轻一拨,就把他调转了个个儿,变成了面对面。凌疏只来得及看到一眼他阴沉的脸,就一下被他抱起来,扛在了肩上。 整个世界突然倒转。 凌疏的视野里只剩下陆烬的后腰、臀部和他两条交换晃动的腿,他试图起身,可才用力——“啪!”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陆烬的嗓音低哑:“老实点。” “陆烬——”凌疏的声音紧张得变了调:“放我下来......我不去医务室,真的不去......” 陆烬没停,他走出教室,下了电梯,往医务楼走去。按这个速度,不过十分钟,就能到了。 “求你。”凌疏的尾音发颤,他怕极了,一到医务室,身上这张Alpha的皮就可能分崩离析:“我涂药就好,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陆烬感觉到不对劲了。肩上的身体真的在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怎么会?凌疏不是个胆小的人,怎么会怕去医务室? 难道...... 陆烬停住了。但他依旧没把人放下来。 凌疏一把抓住他背后的衣服,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声音都软了下来:“......不去医务室,好不好?买了药膏我好好涂,我答应你......。你要是不信我,你可以看着我涂,涂完了就好了。要是万一还没好,你再压着我来医务室也不迟......” “我帮你涂。”陆烬说,像是命令、又像是请求,重复道:“我帮你涂。” 凌疏一下子哑壳了。好半天,大概是衡量过了涂药和去医务室的后果,他嗓子眼里终于逼出一个:“......好。” 马路上有同学来来往往,都不自禁地瞥向他们。两个帅哥,一个扛着另外一个,几乎算是一道炸裂的风景线。 陆烬左手护着凌疏的背,肩膀一用力,就把他送了下来。 凌疏站定,踉跄了一下,急促地呼吸了好几下,才抬起头来。那眼神,就像是一只濒临险境的绝望的小兽,终于遇见曙光,慢慢才缓了过来。 陆烬压下满腹的疑问,揉了他脑袋一把:“你去墙角等我。我去医务室买完药膏就来。” 20. 涂药 后颈的不适感持续存在,凌疏的心思却完全飘到了别的地方。他真的可以把自己的腺体暴露在另外一个人面前吗? 满打满算,他和陆烬认识不过才短短一个月而已。就已经到了能看腺体的地步了吗? 凌疏叹了口气。他轻轻揉了揉后颈,刺痒的感觉明显,却没有他此时心里的不安感更甚。 不会有问题的吧? 对,一定不会有问题。陆烬也是个Omega,不会有任何信息素上的排斥。 “发什么呆呢?”陆烬一手拎着一支药膏,朝他走来。 凌疏缓缓舒了口气。不知为何,看到陆烬的那一刹那,他竟然有一种安心的感觉。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在前面。 到了宿舍,陆烬把药膏拍在桌上:“把制服脱了。” 凌疏一愣:“什么?” 陆烬“啧”一声:“药膏会蹭到衣领上。” 凌疏心里有些不安,他想找点什么东西捏一捏,但桌子被他“清理”得太干净,什么都没有。他只好在桌沿上来回摸了摸,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说:“要不还是我自己涂吧。” “废什么话。”陆烬直接朝他走来。 凌疏吓得往后跳了半步:“停。” 陆烬真的停住了。但他眼神里的不屑——对,是不屑——满得都快从那双桃花眼里溢出来了:“一个Alpha,扭捏什么呢?你自己涂?再把肿块戳破了,我立即就得抗你去医务室。” 凌疏屏住了气,有点微恼,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说得也不完全算错。再说了,他又不是真的Alpha,也不会占陆烬这个Omega的便宜。 陆烬又“啧”一声,拿起药膏,在手里抛了抛:“别逼我来扒你衣服啊。我们Omega不做那么粗鲁的事。” 凌疏终于开始解扣子。从顶端第一粒、第二粒...... 还剩最后一粒时,陆烬突然伸手过来,啪一下全部扯开:“你快磨叽死我了。” 凌疏想瞪他一眼,忍住了,把制服脱下来。 贴身的白色作战背心勾勒出清瘦的肩线,腰肢劲瘦、却藏着薄而紧实的肌肉,就像一柄反复打磨过的剑,看似单薄,实则锋利。 “啧啧,”陆烬感叹道:“这身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来,坐好。” 到了这个关头,凌疏也没什么好矫情的了。他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两手趴在桌子上,想了想,干脆把头一埋,枕在了胳膊上,露出后颈那片红肿的皮肤。 可等了一会儿,身边反而没了声音。 正想抬头,只听到脚步声从洗手间出来,一个脸盆放在桌子上,陆烬拧了一把毛巾,水流哗啦啦在耳边响。原来是去打水了。 抑制贴被轻柔地缓缓撕去,温热的触感覆上来时,凌疏只觉得腺体微微一刺,随即一阵痒意涌上。 陆烬的力道极轻,指节和湿热的毛巾一起,轻轻擦过他颈间的肌肤。不像一贯以来那个大大咧咧混不吝的魔王,倒像是个细心不过的小媳妇儿了。 陆烬:“先擦干净,别细菌感染了。” 凌疏一直低着头,竟然觉得被别人伺候的感觉也不错。谁要是娶了陆烬这个Omega回去,不亏吧。正胡思乱想,就听陆烬旋开药膏盖子,一股薄荷的凉气漫出来。 陆烬:“要涂药膏了,可能有点痛,你忍一忍。” 凌疏又紧张起来:“嗯。” 陆烬:“别抖。” 凌疏:“我没......” 半句话没说完,腺体处传来一阵冰凉,激得他一个寒战。凌疏猛地往旁边一躲:“嘶——疼!” “回来。”陆烬的手一把扣住他肩膀,往回一拉,就把他拽了回来。 “嘶!”凌疏又叫了一声,他破罐子破摔地说:“你他妈到底给我上药、还是上刑?!手劲不能轻点儿吗?!” 陆烬一愣,手里一松,控制不住地笑弯了腰。他是真没见过这样的Alpha,整个人跟个娇嫩的白瓷娃娃似的,碰也碰不得,拽他一下,把他的脏话都逼出来了。 “笑屁!”凌疏不满道。 陆烬缓了缓,用指甲尖尖儿轻轻挠了挠腺体旁侧的肌肤:“给你缓缓劲。”一边挠着,一边又开始涂药膏。不知是不是肿了的缘故,凌疏的皮肤很软,像一张薄薄的丝绸,令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生怕一个用力就会戳破。 他低了些头,认真地看着。看着看着,他发现,凌疏不仅腺体的皮肤软,连其他地方的皮肤同样娇嫩白皙,像剥了壳的鸡蛋,仿佛一掐就会留下个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忽然觉得手有些痒...... 但这种痒意得不到半分疏解,他依旧只能缓慢的、轻柔地将药膏涂抹上去,一点一点、遍布在那一小圈皮肤里。原本看似简单的涂药,似乎也变得越发折磨人了。 陆烬根本不知道,比起他来说,凌疏才是更受折磨的那一个。 一开始的那股冰凉逐渐温和,很好地驱散了脖颈后的刺痒,但很快,那股舒适就渐渐变了味。刺痒退去,另一种酥酥麻麻的舒适冒出了头,从后颈往脊椎里钻,像有细小的电流沿着神经游走。 他屏住呼吸,怕信息素漏出来,怕雪松香水味儿里掺进不该有的水果甜。但或许是快到发情期了,腺体又被如此温柔地对待,此刻的舒适反扑上来,让他几乎要呜咽出声。 凌疏右手死死地抓住了左手,抓出了一圈红印。他想转移注意力,不让腺体霸占他的所有神思。 忽然,陆烬对着他的腺体轻轻吹了一口气。那股气激起的涟漪瞬间传遍了全身,让他一时之间大脑空白。他一下没控制住,整个人抖了抖,连呼吸都乱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陆烬嗅到了。很淡,很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闻到的、剥开橙子皮时溅出的汁水气,清甜、鲜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涩。 他下意识凑近,鼻尖几乎要蹭上凌疏发尾—— 没了。只有薄荷的凉。 陆烬愣在原地。是错觉?他盯着那截后颈,皮肤还泛着红,血管在薄皮下跳动,毫无异常。 但那股香橙味扎在嗅觉记忆里,如此清晰。 他忽然想起,刚开学的时候,在那两栋旧楼的夹角里,他也曾经闻到过一点点香橙味。 如果一次是错觉,那两次呢? 如果不是错觉,那这股香橙味儿....... 陆烬不动声色,加深了呼吸。虽然他闻到的雪松味更浓,但万一凌疏和自己一样,用了信息素香水? 他忽然有点不敢往下想。 “好了。”他忽然收手,声音有点哑。 凌疏没回头,指尖还在抖。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要泄露出Omega的气息,是陆烬的触碰太舒服了,舒服到让他失控。 还好,陆烬也是Omega。 凌疏:“......谢谢。” 陆烬拿了张纸巾擦手,药膏残留的白色在指缝里,像某种没洗干净的证物。他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开口:“你......” “嗯?” “皮肤挺嫩的。”话出口,陆烬自己愣了一下。这不像两个Alpha之间会说的话,太软,太轻,像某种调情。他咳了两下,声音硬起来,补了句:“......娘们唧唧的。” 凌疏背影僵了僵,没接话。 “行了,药也涂完了,你歇会儿吧,我走了。”陆烬转身往门口走,手握上门把时又停住。他回头,凌疏还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从这个角度看去,是一个清瘦的轮廓。 不知为何,从这个轮廓中,陆烬看出了一丝孤独。好奇怪,他 明明在这里,凌疏为什么会孤独呢? 陆烬:“我明天......再来给你涂药。” 凌疏愣了愣:“先......不用。” 陆烬愣了愣:“那行,先看你恢复情况,需要的话,再喊我。” 门在身后关上,陆烬在走廊站了很久。他抬起手,鼻尖凑近指节——只有薄荷,只有凉。但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橙味,在他头脑里挥之不去...... 门内,凌疏呆呆地坐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要检查抑制贴的事。他从抽屉里取出伪装好的贴,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原本淡漠的表情差点裂开:竟然过期了!过期了! 他回忆了一下去买抑制贴的那家药店......怪不得那个营业员那么卖力地推荐,又是全星际浓度最高抑制剂、又是丝滑贴感......强心给他塞了一堆......原来是临期产品。 凌疏叹气。这下,还得重新找机会去买抑制贴,再买好阻隔贴贴在一起才行。好麻烦。 算了,真到了发情期,先打抑制剂吧。 接下来的日子按部就班,隔两天就有一次案例分析会。就算凌疏没有刻意表现,但每次分析完,周牧原都会让他补充补充、点评点评,他说出来的内容也总要比其他学生多一些。两次下来,他得到了所有老师和学生的一致认可。 这天下午,是最后一次的案例分析。 周牧原:“所有的案例分析都讲完了,你们先休息下,晚饭后八点,我们进行下一场:沙盘演练。” 所有学生都在哀嚎。 “教授,为什么今天要连着啊?” “对啊,我们还有没有人权了?” 周牧原用教鞭在讲台上一拍:“少废话。别以为我不知道,半夜打游戏,甚至去学院后山拉练,你们都能撑个24小时不睡。到我这儿,多干一个晚上,就叫苦连天了?谁不想参加的,可以自动退出。” 没人抱怨了。 周牧原:“晚上有几个有份量的老师和教官来观摩。他们比你们忙多了,还特意抽出时间来看你们这群苗子。一个个的知足吧。” 这下,大伙儿的心情又愉悦起来了。 “你早说啊,我一会儿回去换件衣服。” “换衣服干嘛?你咋不说画个妆再来?” “诶,是个好主意!” 大家笑着闹着,收拾完东西一个个走了。 陆烬:“去食堂吃饭?” 凌疏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陆烬走在前面,他步子大,三两步就蹿过了第一排。余光里,他瞥见裴景站起来,侧身,正好挡在身后的凌疏面前。 陆烬脚步一缓。 身后,凌疏已经停了下来,听裴景在说什么。不过几秒,凌疏就对着裴景点了点头,跟了上来。 他们并肩走出了教室,往楼下走。忍了忍,陆烬还是没忍住,问:“说什么了?” 凌疏:“他让我晚上沙盘演练结束之后留一下,说有事找我。” 陆烬没接话。 走了几步,凌疏又说:“你结束后先走,不要等我。” 陆烬的脚步顿了一下:“......行。”他把手插进口袋,攥了攥拳头,大踏步往前走。 裴景明显对凌疏有企图,他竟然还同意单独留下?还要支走自己?他们想要干什么? “陆烬?”凌疏在身后喊,声音里带着点迟疑:“电梯在这边。” 陆烬回神,发现自己走错了方向。他面不改色地转回来,嘴角还挂着那副混不吝的笑:“靠,太久没来了,路都不认识了。” 玩笑虽开着,可心里那股滞涩的闷意却压不下去,像有人在他胸腔里塞了团浸了水的棉絮,不轻不重地堵着,呼吸间全是潮湿的沉。 他这是怎么了? 21. 探寻 晚饭后,沙盘演练即将开始。同学们陆续落座,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门忽然被推开,涌进一群人。看模样,都是学院里的老师和教官。周牧原领着头,和他们说着话。 裴景站起身,对老师们颔首。 周牧原:“小裴啊,来,你给大家介绍一下吧,免得有些同学还认不清人。” 裴景点头,站到讲台前:“欢迎指挥系和战斗系的老师们来观摩。” 同学们都哗啦啦鼓起掌来,还挺热情。 裴景抬手,从左侧开始:“指挥系,林主任。” 那位林主任站在阴影里,身形瘦削,他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眼睛半阖着,仿佛对眼前一切都提不起兴致。 “战斗系,谢主任。” 谢主任恰恰相反,矮壮,敦实,制服扣子绷得紧,笑起来满脸褶子堆成一朵花:“同学们好啊!” 裴景的视线掠过他们,看向后面的人。 “陈维老师,主教情报收集。” 陈维年轻,站姿笔挺,冲学生们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赵恒教官,主教机甲格斗。” 赵恒懒洋洋地抬了抬手,指节上有陈年的茧。 “周正明老师,主教战术决策。” 周正明从人群后方走出来。他走路没有声音,像一道影子滑过地面。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断口整齐,像是被什么利器精准削去。 周牧原:“好了,请各位老师随便找位置坐下。” “各位学生,收起你们四处乱转的眼珠子。你们的沙盘在座位前的屏幕里,不在老师的脸上!” 大家嘿嘿嘿地小声哄笑。 等裴景也落座后,周牧原宣布了沙盘演练规则。 每个学生面前都有一个全息沙盘投影,学生们座位不动,会由系统随机两两配对,作为对手,进行PK。 沙盘演练的规则很简单:系统随机投放一个场景——沙漠、雨林、星际废墟,或者其他地形。沙漠地形会限制水源消耗,星际地形则会有乱撞的小行星带,雨林地形可能隐藏着毒虫和恶兽。 两位对手会拿到差不多对等的兵力、机甲和星舰,由他们决定这场仗要如何打:选用什么路线、派多少兵力、带多少武器,不同路线的兵力如何相互配合和支援等。 目标只有一个:在限定时间内,全歼对方或占领核心据点。 啰啰嗦嗦把规则翻来覆去说了几遍,周牧原问:“听懂了吗?” 学生们都有气无力回答:“听懂了。” 有人在一众“了”的尾音中,插了一句:“老师,我们平时也玩战役类游戏的。” 周牧原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好了,都准备好了吗?开始!” 凌疏面前的投影亮起,眼前是一片沙漠废墟,风暴眼席卷着黄沙,由远处徐徐靠近。双方各领三千步兵、两百机甲、十二辆移动水车,核心据点是风暴眼中心的一座地下掩体。 凌疏的对手,离他约有十公里远,正和风暴眼形成了三足鼎立的位置。 他略微思考一下,把两百机甲兵分两路,一路从左翼切入,一路从右翼包抄。五百步兵作为前锋,五百步兵随后押送两辆移动水车,作为诱饵。剩余兵力在一公里外远远缀着。 很快,对方的先头队伍冲了过来——三千步兵、两百机甲,就像一块大黏糕一样粘在一起,蠕动着往前拱。 凌疏愣了下。这......完全不讲阵列排布的吗?这么......猛的吗? 愣怔期间,对面的兵已经冲进了他的前锋队伍。 一开始,对方的人数占绝对优势,凌疏的五百前锋差点儿被冲垮。很快,对面的兵嗷嗷叫着,直奔着那两辆移动水车就去了。 完美落入陷阱。 对手是谁?感觉脑子不太好。 凌疏立即指挥左翼横切,瞬间把对面切成两半,又指挥右翼跟上,从对方后面包抄,就像一口结结实实的锅盖一样,把队伍轰地闷进了锅里。 一时间,对面的队形全乱了,他们只觉得上天入地左右前后全都是敌人,这边才打倒一个,后面就给你来一梭子弹。胆儿都被吓破了。 十分钟,系统弹出了【胜利】。 凌疏揉了揉手腕,抬了抬头,视线落在第三排最左边的位置上。 周正明坐在阴影里,镜片反射着冷光,左手在膝上轻轻敲击,看起来很冷静。 会是他吗? 他正要收回视线,一声暴喝炸响:“我艹!还能这么玩?!“ 霍司霆猛地站起,视线在所有学生身上转:“谁这么欺负老子?半小时的沙盘演练,你不到一半时间就把老子KO了,什么意思啊?!” 全场都闷着头笑。 “有种的站出......”霍司霆撞上一双平静的眼睛。 凌疏放松地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霍司霆的声音哽在喉咙里。他盯着凌疏看了两秒,一声不吭坐回去,耳尖却红了。 第二局开始。 凌疏的场景是星际废墟,零重力,碎石带。 他分出一半注意力给战场,另一半仍在观察几位老师——陈维站在周牧原身侧,两人在低声交谈,赵恒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指节上的茧在灯光下泛着旧疤。 这一回,他的对手谨慎多了。星舰摆成防御阵型,能源分配保守,也懂得兵分两路,一路主攻、一路接应。 凌疏派出最小的突击舰,从碎石带阴影里滑出,像鱼群逆着光游动,一路游动到对方主舰。等对方反应过来,突击舰已经撬开了主舰驾驶舱的大门。 这局耗时多了,他没来得及观察太多老师的动向。 第三局...... 系统弹出【三连胜】时,凌疏才发现,自己的指节在屏幕边缘压出了一道白痕。不是因为演练才有的紧张,而是因为一心二用。 很快,所有人的沙盘演练结束。有些人兴奋地吼了几嗓子,有些人骂骂咧咧。 指挥系的林主任从角落里站起身:“很开心看到一场场精彩的对决。有人三局连胜,兵不血刃;有人一局崩盘,却能立刻复盘,都很不错。” “今晚到此为止。我们已经把每一位的表现都记录了下来,一周后,我们将公布和‘第一先锋军事学校’的对战名单。” 他的视线扫过全场,在凌疏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散会。” 学生们开始陆续离开。有人伸懒腰,有人揉着眼睛讨论刚才的战局,全息投影一盏接一盏熄灭。 凌疏低头收拾东西,余光瞥见裴景和周正明一前一后走出侧门。不过一分钟的功夫,裴景独自走了回来,脸上带着微微笑意。 身旁的陆烬问:“等你?” 凌疏头也没抬:“不用。“ 陆烬没动。他盯着凌疏的侧脸,等一个抬头。可没等到。 陆烬转身往外走,脚步很沉。和裴景擦肩而过时,他目不斜视,砰一下撞到了对方的 肩膀:“抱歉,走廊太窄了。”他声音冰冷,没有半点诚意。 裴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揉了揉肩,继续转身朝凌疏走来。 凌疏终于抬起了头。 裴景:“陆烬今晚又怎么了?” 凌疏愣了下,摇头:“不知道。” 顿了顿,他补充道:“大概只是单纯地看不惯你。” 裴景的完美表情都露出一丝裂痕。 凌疏:“对了,你找我是......?” 裴景:“哦,下周二晚上,我父亲请凌叔叔吃饭。我也会去。你有空吗?” 凌疏一个咯噔。 上一世,裴景也说过同样的话,他特意攒了个局,再邀请他参加家宴。但那是大一下学期,樱花刚落的时候。现在才深秋,提前了整整半年多。 裴景:“我看过你们班级的课表了,你周二晚上没课。” 上一世,他去参加了那场“家宴”,那也是第一次,他父亲裴铮提出了联姻的想法。凌敬山没答应、但也没反对,只说让两人先相处着。 拿着这个“尚方宝剑”,裴景越来越肆无忌惮地靠近他,他也不好摆出太难看的脸来。 直到最后,他父亲终于同意两家联姻。 如果可以选,他真的不想去赴这场孽缘开端的宴。 凌疏:“好。” 裴景眼睛亮了亮:“那说好了,周二下午上完课,我来接你。” “不用,告诉我地点,我自己去就行。” “也行。那......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 裴景犹豫了下:“好。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回去小心。”脚步声逐渐离开。 凌疏独自站在教室里。 屏幕全熄了,只剩走廊里的一点微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桌椅上。他盯着那道影子,想起上一世他出发征战的那个雨夜,裴景在通讯里对他说“小心”,声音和此刻一样温润。 他到现在还不确定,泄露军情的,是裴景一个人?还是也有他父亲裴铮的份? 裴铮是个很和蔼的长辈,总是带着笑,会在他夹不到菜时把转盘轻轻推过来,会在他和裴景争执时无理由地站在自己这一方。他比凌敬山更纵容自己。 凌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留意到,教室外不远处的转角,陆烬正低垂着眼、默不作声、静静等待着。 陆烬靠在走廊转角的墙边。一分钟、两分钟......裴景已经走了好几分钟了,可凌疏还是没有出来。他按捺了好几分钟,直到终于忍不住,想抬腿的时候...... 他看着凌疏从教室里走出来。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不过走了两步,他的肩膀忽然塌下去半寸,像一直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泄了。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单薄,沉默。 陆烬悄悄跟了上去。 安静走路的凌疏,丝毫没有留意到身后的陆烬。一拐过墙角,他在楼梯口顿住了。 通往上一层的转角平台处,一道身影一闪而过,拖着他身后斜斜的影子,在月光下闪了闪,又缩回去。 是裴景。 刚才说“那我先走了”的人,没有下楼,反而往上去了。 凌疏想起那个停顿。裴景问他要不要送,他说不用,裴景犹豫了两秒,才说“那我先走”。他不像是那么容易妥协和后退的人,除非——他本来就有事要做。 凌疏跟了上去。 也许,他今天就能得偿所愿。 22. 危机 战术研讨中心一共四层。教室在三楼,顶上的第四层很少使用,只对教师和教官开放。 裴景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上去,不可能没鬼。 很快,凌疏到了四楼。往右转,就是四楼走廊;往左拐,是通往天台的楼梯。 凌疏停了一会儿,判断裴景的位置。 就在这时,裴景的声音从四楼走廊漏出来,压得很低:“老师,您找我?” 另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答:“对你的安排已经定下来了。下个月,你就去部门实习。” 裴景的声音有点犹豫:“是上次......” 中年男人:“对,就是之前说好的地方。” 裴景:“好......我父亲的意思......?” 中年男人:“他是促成这个决定的人之一,你知道的,去那个部门,虽然一开始辛苦点,但后面的晋升会很容易。而且,只有待在那个部门,你才能进入上头人的心腹圈。” 裴景:“好的,我知道了。我会准时去报道的。” 凌疏的呼吸停了一瞬。这是.....裴景毕业后的去向?是他说的那个......做脏活儿的地方? 他往前凑了半步,想探出一点点,去看清那个中年人的脸。他对那几个老师的声音不熟,分辨不清楚。 “今天先到这儿。”中年男人说:“你回去准备准备。记住,在学院里,还是不要透露我和你的关系。” “好。” 说完,两个人的脚步声朝着楼梯口走来——往凌疏藏身的地方。 凌疏的后背瞬间绷紧。他只有两个选择,一是立即转身往下走,一是左拐上天台。可无论往哪边动,都来不及隐藏身影! 三秒、最多四秒,裴景就会从走廊转出来,看到他! 凌疏的心跳声大得离谱,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他一时有些大脑空白,拼命在脑海里搜索被逮住后的借口。 可是,没有!什么借口都想不出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上楼梯边缘。 拐角处,影子已经投过来了。 凌疏的瞳孔骤缩。完了! 突然,身后伸过来一只手,一把将他朝后拽去。他踉跄着倒退,被那只手带着,朝着天台方向的楼梯挪了几步。 啪——他一脚高、一脚低,被狠狠按在楼梯旁边的墙面上。 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前的人手肘在他右脸外侧一撑,脑袋斜着,朝他压了过来。将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 是陆烬。 他的呼吸带着青草味的香,脸贴得很近、很近,几乎可以看清他颤动的睫毛。 凌疏完全没明白怎么回事,陆烬已经吻了过来。湿湿的,带着暖暖的温度和清浅的香气。 他大脑一空,浑身一紧,但不知怎得——他没有挣扎。 唇压上来的瞬间,他就像一下子被按进深水里,周围所有的声音骤然远去,裴景的脚步声、中年人的低语,通通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噗通、噗通......剧烈的心跳声,在他的胸膛里,几乎要跳出喉咙。 陆烬他......要干什么...... 为什么自己......不反抗。 身体的感受太过于炙热,让他一时之间无法调动大脑。可潜意识却在告诉他——这是安全的,眼前的人在救他...... 他下意识抓住陆烬制服的下摆,不敢有多大动作,却死死抓住不放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陆烬的嘴唇很软、很热,还在他的唇上摩挲,唇齿之间的呼吸、双唇摩擦带来的战栗,都一点点从唇间扩散出去,逐渐蔓延到四肢...... 凌疏忽然觉得腿一软。他立即用力,抓紧陆烬,可手指却发软,依旧没有阻止下坠的趋势。 腰里忽然被狠狠往上一搂!陆烬抱住了他,又朝着自己怀里按去。 凌疏不用费半点力气,站稳了。 ......他靠在陆烬怀里,悬着的心缓缓落下,竟然情不自禁地开始享受这个吻。 灼热的气息,略带侵略性的舔舐......很舒服……怪不得有人爱接吻,原来,那不仅仅是双唇的触碰,那能带来美妙的全身感受。 犹如全身都安装了细小的烟花,电流一路通过,四周都开始噼里啪啦地点燃、炸开。 一瞬间,凌疏仿佛感觉到了烈酒的味道,醇香的、浓厚的,几乎将他灌醉。他差点忍不住,要发出声音来。 不对,这不对! 凌疏从几乎罢工的大脑中,勉强抽出一丝神思。就算陆烬的吻......再高明,他的本意,也不是亲热! 凌疏你真是昏了头!陆烬在帮你伪装,你却在想些什么?! “谁在那里?!”裴景的声音从陆烬的外侧传来。 陆烬离开凌疏的唇,把人往身后又挡了挡,缓缓转过头。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怎么又是你?亲嘴这事儿,不归学生会管吧?” 裴景没接话。他的视线越过陆烬的肩膀,往阴影里探。 陆烬手肘撑在墙壁上,把凌疏遮得更严实:“还不快走?看现场呢?” 另一个脚步声走近,在裴景身边停了下来。 陆烬没动,声音却和善了些:“哟,谢主任。” 谢主任:“陆烬啊,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陆烬的下巴朝着凌疏的方向撇了撇:“主任不是看见了吗?” 谢主任呵呵笑:“你的名声,可是传遍整个学院了啊。” “嗨,谢主任你也知道,我们陆家Omega找个对象有点难,我这不是......正努力着嘛。” 谢主任:“谁这么幸运,被你看上了啊?” 陆烬低头,看了凌疏一眼。 凌疏对上他的视线,眼前这双桃花眼里全是镇定,和一种无言的诉说,似乎在告诉凌疏——你放心,没事。 没等凌疏反应,陆烬又转回去:“不好意思啊谢主任,他有点害羞。主要是我们两个还没成,他不想声张。你知道的,和我在一起,对他的名声有点......” “行了,”谢主任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我可不管你们小年轻谈恋爱的事。” 凌疏听见脚步声往楼梯 口去,渐渐远了。 但裴景没走。他的影子还投在墙上,十分固执。 凌疏屏住呼吸,感觉陆烬的胸口贴得更紧了,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烫得惊人。 “啧,”陆烬的声音冷下去:“干嘛呢?” 裴景没说话。 “你对我的小男朋友有兴趣?”陆烬蹙眉:“怎么我看上谁你都要分一口?这个小男朋友是这样,以前那个医学生是这样,包括凌疏也是这样。” 他忽然笑了一声,带着点恶劣:“你真不是看上我了吗?” 墙上的影子僵了僵。 裴景“哼”了一声,一个字没说,转身下楼了。 陆烬没立刻动。他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退开一步。 光线重新涌进来,凌疏下意识眯了眯眼。他看见陆烬的侧脸,那副混不吝的表情已经收起来了,眉心皱着,像在确认什么。 “......走了。”陆烬说,声音很低。 凌疏没应声。他的后背还贴着冰冷的墙,嘴唇上残留着青草味的香气,和属于陆烬的温度。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还在抖,指节发白:“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好一会儿,陆烬才答:“我一直在等你。” 凌疏愣了下,才说:“谢谢”,说完就往楼下走。 可迈出去一步,就被陆烬攥住手腕:“裴景肯定还在楼下。” 凌疏反应过来。还真是,裴景的确是那样细致的人。他够虚伪、够残忍、也够有耐心。自己明明算得上了解他,怎么被陆烬不情不重地亲了这么一下,连脑子都放飞了。 他抬起头看陆烬:“那......” 陆烬没松手,往楼梯上方偏了偏下巴:“去天台。” 天台的门没锁,外面风声不小。陆烬先走出去,确认了一圈没人,才回头示意凌疏跟上。 两人没走远,到了一个大水箱处,就在它背面的阴影里坐下,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却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好半天,凌疏才问:“你怎么没走?” 陆烬没答。 他盯着天空上闪烁的星,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走。明明对外营造了一副天王老子都不吊的魔王人设,明明凌疏让自己先走,自己还问了两遍......可他还是暗戳戳地缩在走廊转角,像只守株待兔的兽。 当他听到凌疏答应裴景去吃饭的时候,心里就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不重,却恰好按在某个酸胀的角落。那股滞涩的闷意,让他差点想转身走。 可当他看到凌疏走出教室、跟上前面的身影,同样贴着墙根、同样放轻脚步、同样做着他刚才做过的听墙角那样的蠢事时,又莫名其妙地有点好笑。 直到他看见凌疏脸上的惊恐一闪而过。那表情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眼眸里。 他根本没想过裴景和那个中年人在商议什么,也没想过被他们看到自己会有什么后果,只是下意识伸手,把人拽过来,挡住。 直到这会儿,凌疏完全放松下来,他才再一次起了疑惑。所以,他不仅没回答凌疏的问题,反而反问道:“你刚刚在偷听什么?” 23. 谈心 凌疏垂着眼:“我......” 一个字,就哽住了。 陆烬猜到,凌疏必定和裴景有着什么渊源。从迎新典礼第一次在礼台上遇到裴景,凌疏的反应就不对劲。再到凌疏坚持要参加这个项目,还准备得那么充分完善,直到今晚答应裴景的邀请,却偷偷跟来偷听裴景与人见面....... 可奇怪的是,裴景对凌疏的反应再正常不过。 这么奇怪的事,凌疏不肯说,也是理所当然。 陆烬仰头看向夜空,折光星座悬在天幕上,三颗主星像被谁随手撒落的碎钻,安静地缀在丝绸般的黑色天幕里。 凌疏忽然问:“如果有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报复吗?” 陆烬笑了,转过脸看他:“你问我?” 凌疏想了想,也笑了:“就算别人没有对不起你,你也会去招惹人家,对吧?” “对咯。”陆烬往后仰,手掌撑在水泥地上:“我小时候,被高年级的欺负,回家跟我爸告状。我爸问清楚缘由,揍了我一顿,说对方不过高了两个年级而已。” 他嘴角弯起来:“于是,我第二天就去找回场子了。那个高年级的比我只高了一点点,但已经长开了,身体比我强壮得多。我那时候身子还单薄,力量比不过他,只能比他更狠。那天,他把我一个胳膊打脱臼了,但我骑在他身上,把他打成了一个猪头。” 凌疏笑出声,肩膀轻轻颤动:“你这家庭教育,不怎么样啊。” 陆烬也笑着说:“那天回去,我爸看我一身伤,从来不夸我的他,那天竟然夸了我一句,还把我抱起来,亲了一口。” “他说,陆家的人,天生要当军人的。我们得有军人的血性。” 他转过脸,视线落在凌疏身上:“你还笑我?你家的教育,是要当贵公子吗?品得懂一百零八种红酒,吃得出不同星际产地的鱼子酱?” 凌疏一下笑喷了:“你别说,真的是这样。” 陆烬瞪大了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随口嘲讽的话竟是真的!瞪了好一会儿,就见凌疏一个劲地笑,笑得肚子都要抽筋了。他也顿时泄了气,也跟着凌疏笑成了一团。 好一会儿,陆烬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军校?” 凌疏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想起上一世。那时候来军校,源于一个很简单的念头——不想按父亲的安排读政法大学,不想周旋于勾心斗角之间,不想以后走老路去议会任职。 军校是唯一的选择。而且,作为Omega,他读的是机甲设计,不用上战场,做个技术官就好了。若不是阴差阳错,他根本不会领兵打仗,不会卷进那场军情泄露的战役里。 可这一世......他抬眸,看向陆烬的侧脸。星云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温暖的火。 这一世,就只为复仇了。 “想这么久啊?”陆烬问:“莫非是什么说不出口的理由?” 凌疏干脆垂下眼眸,不搭理他。 陆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不想说,就不说了。”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指节上还残留着天台水泥的粗粝感:“裴景应该走了。” 凌疏也伸出手。陆烬的掌心很暖,让人心里很熨贴。 陆烬用力一拉,把他拽起,声音却放低了:“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我都很高兴,你来了。” 凌疏站起身,没立刻抽回手。他垂着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指节。 “我也是。”他说。 * 周二晚,“家宴”订在城南最老的酒店栖鹤楼,琉璃厅。 包房在顶层,落地窗对着人工湖,夜色里水波泛着碎银似的光。 裴家父子早到了半小时,裴铮站在窗边打电话,裴景则亲自盯着服务员摆餐具。今天这套青瓷碗碟,是裴铮特意从家里库房翻出来的旧物。 凌疏跟着凌敬山进门时,裴铮笑着迎上来:“敬山,来啦。” 他比凌敬山矮半头,微微仰着脸,是一种看似熟络、但又带着不明显的讨好的姿态。 凌敬山点头:“阿铮,你又早到了。” 裴铮:“嗨,我也是刚到。再说了,我请客,总要先来打点一下。” 凌敬山:“我们都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还打点什么,别这么客气。” 裴铮:“没跟你客气,基本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他说完,转头看凌疏,在他胳膊处轻轻拍了拍:“小疏又长高了。我记得几年前,在你家门口见过一面,那时候,你还不到你景哥哥的胸口,哈哈哈哈。” 凌疏:“裴叔叔好。” 裴铮手顺势在他后背一拍,朝裴景的方向轻轻推了推:“来,你坐你景哥哥旁边,让他给你夹菜。他刚刚还跟我保证,今晚一定会照顾好你。” 裴景跟在凌疏一侧,帮他拉开椅子。 凌敬山已经落座主位,习惯性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服务员开始上菜,裴铮却还站着,亲自给凌敬山斟茶。 凌疏坐下时,对着眼前这套青瓷愣了愣。上一世的家宴,也在这间房,也是这套青瓷,裴铮也是这般嘘寒问暖。 那时候,他对裴景的印象很不错,他既不殷勤过度,也绝不会冷落他片刻。直到裴铮提出联姻,他生命的轨迹开始转向。 今天,会不会...... 凌疏抬眸,恰好撞上裴景看过来的视线,他接过服务员手里的一盅蟹粉狮子头,放在他面前:“尝尝,父亲特意问了凌叔你的口味,让厨房照着调的,淡口。” 凌疏低头,蟹粉的香气漫上来,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听说小疏也考去了皇家军事学院,还是第一名的成绩入学?”裴铮目光落在凌疏身上,眼里是温和的笑意:“到底是凌家的孩子,这么有出息。” 凌敬山喝了一口茶,也说:“你家裴景也不错,是学生会主席吧?你们整个裴家,就他最争气了。” 裴铮哈哈笑着:“对,景儿这一辈,加上旁支,也有十来个孩子,最有出息的,还是他。” 裴景站了起来:“父亲,凌叔,快别这么夸我,再说下去,小疏会以为都是我故意安排好的呢。” 凌敬山哈哈笑着:“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小疏啊,你景哥哥最多也就在学校待上几个月,大概就要出去实习了,你可抓紧这点时间,多走动走动,有什么不明白的,多请教。” 裴景:“凌叔放心。” 裴铮:“敬山兄,就算没你这层关系,我们景儿也会照顾小疏的,谁让这孩子这么招人喜欢呢哈哈哈哈。这以后成家立业,谁要是抢了去,恐怕是做梦都要笑出来。” 凌敬山瞥他一眼,声音压低了些:“裴景这孩子,确实稳重。不过,他们两个都是Alpha,你别胡来。” “我什么时候说要联姻了?”裴铮摆摆手:“让他们当兄弟嘛。景儿喜欢小疏,这是我们长辈拦不住的。” 凌敬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行。” “不过,”裴铮笑了笑,带着点调侃:“万一他们真有点什么,你可要当个开明的长辈啊。” 凌敬山也摆手:“那不行。我们凌疏,肯定是要娶个Omega的。” 肯定要娶Omega。一句话,仿佛一个锤子,把那块吊在凌疏心里的石头砸落了地。 直到这时,凌疏才发现,自己左手一直紧紧攥着,指甲都掐到掌心里去了。他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缓缓松开。 还好自己篡改了分化报告。 裴铮换了个话题:“上次景儿回来,说小疏在那个什么战术项目中,表现特别亮眼,一连赢了三把对战啊。” 凌疏:“运气好而已,比不上景哥。不用一直夸我了,我也和景哥一样,有点尴尬了。” 两个长辈一起笑。 凌疏觉得席间的气氛还不错,既然说到这儿了,不妨试探试探。 “对了,裴叔叔,我听说您的生意做得很大,不仅包揽了很多民用行业, 甚至和军部也有贸易往来。” 裴铮摆摆手:“哪有那么多,不过是边境一些星球的普通贸易而已。这些敬山兄最清楚不过。至于军部,也是敬山兄牵线,我才能供应一些非核心的物资。说到这点,敬山兄,裴家这些年还算过得去,依仗你太多了。来,我敬你一杯。” 凌敬山也拿起酒杯:“认识多少年的老同学了。当年毕业旅行,要不是你伸手拉了我一把,我可能就摔到崖底去了。” 裴铮一口干了,说:“我就是感慨啊,敬山兄是个重情的,这一点小事,也记到今天。” 凌敬山:“快别追忆当年了,两个小的不爱听了。” “哪有。”凌疏说:“我喜欢听裴叔叔说做生意的事。您一直在边境,不知道有没有去过北部?那边.......真的民风很彪悍吗?” 裴铮笑了:“虽说议会不允许我们过境,但做买卖的,很多时候必须要亲自盯着货物,哪有不去北部的道理,不过都是悄悄的罢了。” “北部啊,其实普通的公民都是一样的人,你要说彪悍,应该指北部军人吧。他们北部的制度和我们不一样,不仅没有皇室,连议会也是个摆设,只有统帅独裁,那是个霸道的,带得手底下一帮糙汉子也野蛮得很。” 凌疏:“怪不得南部单兵种一直打不过北部。” “哈哈哈,”裴铮笑着说:“你要这样说,你景哥哥可要不服气了。” 裴景:“没我什么事。我还不是军人呢。” 裴铮:“小疏,你要对做生意感兴趣,现在就可以开始啊。敬山兄在议会里任着职,你想做点倒手的买卖,再简单不过了。这里面有一些门道,但是不难,我教你啊。” 凌敬山:“诶,你怎么要把我儿子给拐跑了?” 裴铮:“拐跑?你别说,我觉得可以。敬山兄,你要不介意,我攀个高枝,收他当义子怎么样?” 凌疏心里咯噔一下。刚刚没了联姻的隐患,怎么又跑出来一个义子? “父亲!”裴景显然想阻止。 但裴铮的手一压,就把裴景的话止住了:“有凌疏当弟弟,你还不愿意?再说,你凌叔叔都没表态呢。小孩子家,懂不懂规矩!” 凌敬山放下手里的筷子,认真想了想,缓缓点头:“让小辈做一回真兄弟,延续我们之间的友谊,倒也不错。” 这下,凌疏也坐不住了:“爸,这件事.......” “怎么了?裴叔叔看重你,是你的福气。他的为人处事,足够你一辈子好好学。”凌敬山看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还是说,你和裴景想法一样,都不愿意做兄弟?” “不是......” “不是就行了。”凌敬山打断他:“长辈说话,听着就是了。” 凌疏垂眼,右手紧握成拳。 他爸一直很宠溺他,上一世,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他爸都会尽力帮他实现。 不过,他爸要是做了什么决定,就绝对不允许自己忤逆。那个时候,凌疏也不愿意去忤逆,这也是他最终答应联姻的重要原因。 可是,军情泄露一事,不管裴铮有没有份,裴景的罪行都是板上钉钉的,自己要摊上这份义子的关系,日后查明了真相,要怎么办呢? 凌疏说得斩钉截铁:“不,爸,我不答应。” 凌敬山顿时恼了,他端起茶杯,往桌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砰——包间的门突然被大力推开,一个中年男人大步流星走进来。 他身形魁梧,肩宽背厚,穿着一身笔挺的内勤高级军官制服。他的眉骨有一道旧疤,从眉心斜斜划到太阳穴,给他添了股悍利的的气质。 “在门外看着就像是你,凌副议长!”他笑声洪亮,朝着凌敬山走去。 他走得如此旁若无人、气势十足,连凌疏即将脱口而出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正当凌疏愣怔这人是谁时,他就看见了跟在中年人身后的——陆烬。 24. 搅黄了 陆烬跟进了包房,却和在学院的嚣张跋扈全然不同。他老实地站在门口,一脸难以言说的微死感,耳朵还有些红,仿佛正在经历什么无比尴尬却又无可奈何的事。 凌疏十分讶异,这样的陆烬,他还是头一回见。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刚刚走进来的中年男人,必然是陆烬的父亲——陆衡,蓝藻星陆家的家主,第一军区第七星域的总调度长,职位在凌敬山之下,裴铮之上。 蓝藻陆家,在外名声显赫,除了一贯的Omega抢Alpha之外,也离不开这位家主蛮横霸道却又油滑聪明的处世风格。 陆衡的视线扫过全场,经过裴景时,像扫过一团空气,毫无停顿、毫无反应。直到走到凌敬山面前,他自觉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坐下:“这么巧啊,凌副议长,不介意我来讨杯酒喝吧?” 凌敬山手指在杯沿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得体的弧度:“陆总指挥客气。“ 他往旁边让了半寸,姿态是接纳的,眼神却有些闪烁,藏着一丝尴尬。毕竟,体面人都尽量避免和陆家打交道,特别是像凌家这样家世渊源深厚的老牌贵族。 陆衡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大嗓门继续说:“刚刚在聊什么呢?我在门外都听着热闹。” 裴铮适时插了进来,仿佛刚才的漠视根本没有发生:“陆总指挥,我们刚刚聊到,我想请凌副议长把他的独子给我当义子呢,正好您来了,也做个见证......” “哟!”陆衡一个大嗓门打断,他根本没看裴景,视线依旧在凌敬山身上:“要认亲戚啊?” 他就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对还站在门口的陆烬招了招手:“过来。” 陆烬一副生无可恋,低垂着头走过去。 陆衡一把拽过陆烬,把他往凌敬山面前一推,几乎推得一个趔趄:“凌副议长,您看看我家的。” 陆烬低眉垂眼,盯着桌上的青瓷碗,一个字不说。碗沿映着他的倒影——混世魔王陆烬,此刻像个被拎出来展览的物件,大块、好用,但不是很名贵。 “陆烬,站好,抬头挺胸!” 陆烬不明显地叹了口气,勉强挺了挺胸。他高大的身形在灯光下像座塔,肩宽背阔,脊背挺直时勾勒出利落的倒三角,是常年训练出来的健硕身材。 “看看我家的Omega!多么健壮!”陆衡拍着他的背,像在展示一匹烈马:“不仅成绩好、能吃能打,头脑灵活,脾气也温顺,最重要的是——能生!他这个身板,三年抱俩不是问题!” 凌敬山的视线在陆烬身上停留,从肩线滑到腰际,随后眉头微缩,带着一点不想继续看下去的微妙感。 陆衡:“干脆来个双喜临门!一边认义子,一边联姻!凌副议长,你看如何?” 席间骤然安静。不仅凌敬山,连裴家父子俩都目瞪口呆,一时没说出话来。 陆烬更是耳朵红得要滴血。 只有凌疏抿着唇,拼命憋着笑。 这种体验实在是太神奇了,上一周,陆烬还在通往天台的楼梯上霸道地按着他、吻他,仿佛一头凶狠的狼,可现在,这人乖巧又羞涩,耳尖通红,老老实实在他父亲面前站着,像个待价而沽的展品。 要不是实在不符合他的性格,他都想出言调侃几句了。 “陆总指挥说笑了,”凌敬山终于开口:“陆烬是优秀,只是这体格......和我想象中的儿媳......相差甚远......” 陆衡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热情的笑脸,一下冷了:“哦?不想和陆家联姻,却愿意把儿子送出去当义子?” “凌副议长,我们蓝藻陆家,哪里不如一个倒卖鸡零狗碎的?” 凌敬山看起来一个头两个大,他无奈地说:“陆总指挥误会了,我绝没有什么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额......孩子还小,什么联姻、义子,这些事情还是等他长大一点再说吧。今晚就不谈了。” 一句话,认义子的事,也一同搁置。 他拿起一个服务员送上的新酒杯,亲自倒上一杯:“是我怠慢了,我给陆总指挥敬杯酒。” 陆衡一脸不满,皱着眉,审视着那杯酒。 虽说凌敬山的职位等级更高,但陆衡隶属军部,蓝藻星又属第七星域,凌敬山还真管不上陆衡。相反,陆衡要想在第七星域搞点事,给首都星的行政命令增加点难度,那是易如反掌的事。 凌敬山又推了推酒杯,一直推到陆衡手边:“陆兄,别生气了。” 陆衡憋了一会儿,手一挥:“算了,我家陆烬那么优秀,还不稀罕凌家呢。” 他这会儿才第一次转头看了看凌疏,上下打量一眼:“哼,小胳膊小腿的,都抱不动我家陆烬。” 抱不动...... 凌疏觉得自己整张脸逐渐红温,同时还有了一种奇怪的胜负欲。 谁说的!不信来试试! 果然,光看戏是没有好结果的,火苗早晚会烧到自己身上。他又看一眼陆烬,发现这家伙这会儿也在憋笑。 好,更不爽了。 陆衡站起身:“陆烬,走走走,人家不欢迎我们。我就说嘛,能当上副议长的,哪有一个好东西。你还非要让我来凑热闹!” 说完,他拽着陆烬往门外走。 一时间,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也没人出声,不想得罪这个阎王。 陆衡这一番闹腾,什么结果都没得到,反而把裴家认义子的事给彻底搅黄了。 等他俩都走出了房间,屋里的气氛一时都没有转圜过来。 倒是凌疏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了,面上不显,心里却高高兴兴地吃起了菜。 别说,老牌饭店,口味是真不错。 屋外走廊,陆衡走了好几步后,放缓了步子。他脸上蛮横张扬的神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肩背塌下去半寸,脚步刻意放轻,直到陆烬从他身旁经过,才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 走廊的灯白得发冷,照在两人身上,陆烬的影子完全覆盖住了陆衡的。 陆衡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恭敬:“刚才......属下做得可对?” 陆烬没立刻答。他抬手整了整领口,刚才红透的耳尖已经褪了色,眼底那点羞涩乖巧的伪装也被揭下,只余深不见底的沉静。他走在走廊正中央,步伐不快,却带着上位者天然的压迫感。 经过转角一扇窗时,陆烬才淡淡开口:“嗯。” * 没两天,校际战术对抗赛的实战名单正式出炉了。 凌疏刚和陆烬争论完,吃太多糖分会不会影响体脂率,就看到食堂前的布告栏前围满了人。 陆烬:“什么热闹?去看看。” 凌疏:“不去。挤一身臭汗。” 陆烬拽着他就往前走:“一个Alpha,矫情什么呢,可能是项目名单公布了。” 他俩一挤进去,就看到一张硕大的红底布告,黑字大字从上到下排开:裴景、霍司霆、江临、方觉夏、谢延之...... 陆烬逐渐逐渐弯着腰,一直看到最底下:“嚯,咱俩垫底啊!” 最后两个名字,就是陆烬和凌疏。 布告栏下方贴着比赛章程。 这次一共十五人入选,七日后,将正式开始和“第一先锋军事学校”的比赛。 演习场地是首都星西北角的一个偏僻村镇:灰石村。 整个村子呈南北向的长条形,中间有条小溪,把镇子分成两半,这也成了此次两所学校据点的天然分割线。 比赛定胜负的标准有三: 一、破坏对方据点。 皇家有粮仓和医疗站,先锋有弹药库和装备维修所。据点损失达六成,即算攻破。 二、全歼对方所有人。 三、72小时若还没结束,用存活人数和留存物资进行评判。 这次的演习和以往的比赛非常不同,主打一个真实性。 灰石村里住着两百名左右平民,他们并不知道有谁来演习,只会用自己的双眼看到镇子里的诡异变化。 比赛双方如何用好平民的眼睛,来获取情报、掩护行动,也是重中之重。 陆烬:“哟,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比赛啊,对综合战术的要求很高。” 凌疏:“嗯。灰石村不大,人脉关系简单,情报会尤其重要。” 陆烬:“我记得,第一先锋有个Alpha,搞情报很厉害。” 凌疏:“苏晚。” 陆烬:“你也知道?” 凌疏:“......嗯。” 陆烬:“这次皇家的领队教官是.......周正明,教战术分析的那个。15人战队的指挥是......裴景。” 他摇了摇头:“啧、啧啧。” 凌疏斜睨他一眼:“你别故意和他对着干。” 陆烬长叹一声:“你拉着点我。” * 七天后,运输舰降落在灰石村外围时,天色只是蒙蒙亮。 周正明第一个下舱,眸色在晨曦里泛着冷光。 十五个人跟着他穿过灌木丛,踩过露水浸透的土路,一路走到了早就准备好的据点。 说是重要的据点,可事实上,不过是两栋看着随时可能瓦解的土坯建筑——靠北的是粮仓,靠南是医疗站,中间隔着三十米的晒谷场,场边一棵枯死的槐树,枝桠像爪子一样伸着。 皇家的据点在镇子北边,朝南边看,会隐隐看到一条东西向的小溪。溪水不宽,能涉水而过。溪上只有一座窄石桥,两侧没有护栏,是南北通行的咽喉。 先锋的据点,就在小溪的南边。此刻,南边的村落隐在薄薄的雾中,无法看得特别真切,只能听见隐约的狗吠和炊烟。 周正明带着队伍,穿过医疗站,站在晒谷场上,他声音不高,但铿锵有力:“集合。” 十五个人,不到五秒,全体站着笔直,排成一条线。 晒谷场的围墙是半人高的砖垛,上面缠着生锈的铁丝网,网眼里嵌着去年的枯叶和鸟粪。 周正明站在围墙边,开始训话。 “有多少人和第一先锋打过比赛?” 十五个人中,几乎一半举起了手。 周正明点点头:“有多少人赢过他们?” 一瞬间,所有手都放下了。 陆烬惊讶地抬起眉:“我艹?!” 周正明:“第一先锋,什么是先锋?这所军事学校设立在边境附近,学生从一年级开始,全体都会去边境和北方佬实战。他们对于战争的敏锐度,和你们完全是两个层次!” “我在学院任职八年,只见到皇家赢过一次!” “所以,”他扫视了一圈面前的学生,提高嗓音:“我能在你们身上见证到胜利的奇迹吗?!” “能!”所有人义无反顾高声应道。 “好。”周正明点头:“据点内,有数个摄像头,它们会转播你们商议战术的样子,但我不希望看到它们记录下这里被攻破的样子!记住了吗?!” “记住了!” 周正明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解散!祝你们好运。”说完,转身朝运输舰的方向走了。 剩下的战役,留给了这十五个学生。 裴景转身,对着所有人吩咐:“大家先查看一下这里的环境,十分钟后,我们在作战商议区见。” “是。” 所有人散了开来。 陆烬硬拽着凌疏陪他一起转。靠外的医疗站是个平层,窗户玻璃缺了两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就鼓起来。 陆烬靠在门框上,手指在墙面裂缝里抠了抠,抠出一撮干燥的苔藓,在指节间碾碎。 “土质的。不隔音,也不防弹。” 这里的重要物资——药品,被分别放置在屋子的数个角落,破破烂烂的木柜里。如果没有人力防守,这些储存设施会被秒破。 霍司霆已经爬上医疗站的屋顶,踩着瓦片发出脆响。他在屋顶旁一棵枯死的槐树杈上停住,伸长了脖子往南望:“什么都看不见。” 陆烬他们穿过晒谷场,去粮仓看了看。粮仓的门是两块拼起来的木板,门轴锈死了,推起来发出垂死般的呻吟。 屋子一层的大客厅,就是简易的作战商议区。中间有张长桌,上头摆着灰石村地图的沙盘模拟。 十五个人在各自的角落里忙碌,检查武器,清点演习弹药,确认摄像头的位置——十二个红点,在墙根、在屋檐、在门框上,像十二只半阖的眼睛。 十分钟到了。 裴景:“集合。” 所有人来到粮仓一楼的作战商议区。 “大家对据点环境都心中有数了,这就是我们接下来三天要守护的地方。接下来,我们先分宿舍,然后商议下一步行动。” 宿舍在粮仓二楼,十五个人,八间房。有一个人会单独住。 裴景的目光落在陆烬身上,他是在场唯一的Omega。 “陆烬单独一间,”他说:“我和凌疏——” 话音未落,陆烬一步跨到凌疏身侧,掌心扣住凌疏后颈,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他跟我一间。” 25. 苏晚 凌疏的肩膀僵了一瞬,但顺着力量站到了陆烬身旁。 裴景的目光停在凌疏身上。 凌疏垂下眼,把陆烬的手掌扯下来,但没作声。两人挨得很近,胳膊碰着胳膊,就像一个不能分开的连体娃娃。 裴景转过头去:“我和霍司霆一间。其他人,两两自行分配。” 陆烬拽着凌疏的手腕往楼梯走,一直走上二楼,走到最里面一间屋子,推开门进去。 一进门,连陆烬都愣住了。不大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双人床。 怪不得裴景上来就分配他一个人一间。 陆烬自己倒没什么,他是Alpha,无论如何吃不了亏。不过...... 他的顾虑有两层。 一是,在凌疏眼里,自己是Omega。 二是.....两次闻到凌疏身上若隐若现的香橙味儿,结合他认识凌疏以来,对方的一系列表现......矫情、小气...... 他实在是有点怀疑凌疏的真正身份。万一凌疏真的是Omega...... 陆烬挠了挠头,有点为难:“没想到只有一张床。” 凌疏也愣在原地,若仔细看,耳朵尖还有点红,他磕磕绊绊说:“那、那要不......” 陆烬立即加了句:“别考虑我,我五大三粗的,无所谓。如果你.......” “我也无所谓。”凌疏说。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静了。两人谁也没再开口,像同时被按了暂停键。 凌疏顿时觉得有点囧,他双手在两侧裤缝摸了摸,也不知道要摸点什么,想再找补一下。 陆烬控制不住地勾起嘴角:“那行。你靠墙,睡里头,我睡外头。” 凌疏噌一下脸更红了:“哦。那个......该下去集合了。把行李放下就走吧。”说完,自己把背包放下,蹭蹭蹭转身出门,脚步快得跟被咬了一样。 一楼作战商议区。六把椅子,十五个人,多数人站着。 裴景坐在沙盘后,视线注视着桌上1:200的立体地图:“对这次比赛,你们有什么想法?” 霍司霆第一个开口:“直接打过去得了,还商量什么。兵贵神速,先发制人!” “拿什么打?”说话的是戴着眼镜的瘦高个江临:“我们不知道他们的据点在哪,人数多少,火力配置。” “所以要去知道。”板寸头谢延之靠着墙:“先去侦察,抢时间。我同意霍司霆,侦查到目的地,立即抢攻。” 裴景:“你们别冲动。第一先锋的指挥,是沈确。他是宋砚秋的关门弟子,没那么好对付。” 霍司霆:“我艹!沈确?!是那个战场上一人斩杀了几十个北方佬,把一个关键的防守点攻下来的那个沈确?” 裴景:“对。你还想强攻吗?” 霍司霆“嘶”了一下,没作声。 裴景:“依我之见,先把据点加固,设好陷阱。先确保不败之地,再谋求攻克对方的办法。” “不行。”陆烬说:“这次的比赛,走快攻策略,尚有一丝可能。若要固守,必输无疑。” 裴景一拍桌子:“陆烬!刚开始商议战术,你就这样败自己的士气!” 凌疏一扯陆烬的衣袖,凑到他耳边说:“喂,我拉着你了,你少说两句。” 陆烬扯了扯嘴角,继续说:“我实话实说而已。你别只关注沈确,把苏晚忘了。” “哦,”霍司霆说:“对,苏晚,对方的参赛名单中,有这个人。他怎么了?” 陆烬:“他是边境第七军的王牌情报员。你没听错,不是第一先锋的,是第七军的。” 霍司霆:“我艹!那他的情报能力......” 陆烬:“一旦给足苏晚时间,我们的据点对他们来说,就是透明的。” 裴景:“陆烬!到底谁是指挥?要不然这个位置让你来做?” 陆烬:“也不是不行......” “够了。”凌疏一声喝止。他横了陆烬一眼,才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裴景:“不要盲目快攻,也不能坐以待毙。我建议,分六个人出去,探查先锋据点的消息。其他人留下来,加固据点。” 裴景看着他,声音也温和下来:“六个?” 凌疏:“两人去村里的诊所,两人去村民家里探访,两人去市集。中午前,无论有无收获,都回来。”他一边说着,一边指着地图上的位置。 裴景看着他指的位置,好一会儿才说:“好,中午前,出去探查的人必须回来。” 陆烬没说话。他看了凌疏一眼,眼神活脱脱像是受了委屈又不肯服软的样子。 至于他说过的“你拉着我点”这种话,自然是扔到阴沟里去了。 凌疏余光里瞥见他的模样,头都没转。这会儿和他对视,他怕自己忍不住骂人。 等裴景分配完加固据点的活儿之后,所有人开始行动。 霍司霆和江临去诊所,谢延之和方觉夏去市集,还有另外两个四年级的学生去村民家里探访。 凌疏本来想去村民家里探访,但一看陆烬那脸色,就知道他这会儿不愿意跟自己走,要把他一个人留下来的话......他怕先锋还没到,陆烬和裴景就把这据点给炸了。 所以,凌疏拽着陆烬,跑去加固粮仓的大门。 陆烬跌跌撞撞跟着他走,忽然说了句:“你帮他。” 不是问话,是陈述句。 凌疏勉强舒出口气,尽量心平气和说:“我谁也没帮,我提的是折中方案。” 陆烬:“你没站在我这一边。” 凌疏一口气提起来,恨不得一巴掌削过去。 终于,他还是忍住了,一声不吭,去晒谷场的角落里拖来了速干水泥。 * 天没亮,雾气从河面升起来。 霍司霆和江临在土路上走着,道路泥泞,每一步都会留下脚印。 走着走着,霍司霆忽然一把勾住江临的脖子,一个脚一瘸一拐地走起路来,嘴里还“哎哟、哎哟”叫唤着。 江临一个停步,拽住了他,用嫌弃的眼神看着他:“你干嘛?” 霍司霆白他一眼:“我们去诊所,肯定要演病人啊。这都想不到?!” 江临:“所以你打算装瘸子?这种一眼就能看出假的?” 霍司霆一愣:“那装什么?” 江临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诊所在一条窄巷尽头,门口有棵石榴树,枝繁叶茂,结了不少小小的果子。 快到诊所门口,江临一把拦住要冲进去的霍司霆,率先推开了那扇木门。 吱呀一声,木门声很大。一下子,里面所有的人都转头看向了他们。 诊所的空间比他们想象的大。 前厅是候诊区,三张长椅,一个柜台,后面挂着白布帘。空气里有消毒水和艾草混着的味道。 候诊区坐着四个人:咳嗽的老太太,抱孩子的年轻女人,打瞌睡的汉子,还有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年轻男人,脚边放着扁担,像刚送完货。 一个年轻护士迎上来:“看病?” 她穿着蓝色的护士服,袖口带着洗不掉的药渍,一个劲地往两人脸上瞄。 “腹泻。”江临说:“昨晚开始拉的,到现在没好。” “两个都腹泻?” “同一个灶吃饭。”江临说。 护士点点头,在登记本上写了什么。 霍司霆瞥了一眼,看不懂,不知道是哪种偏僻村落里奇奇怪怪的记号。 护士:“先挂号、缴费,让医生给你们开检查单。” 江临:“不用开检查单,开点药就好了。” 护士愣了下,说:“那也得看医生,听医生的。” 霍司霆全程没敢说话,老老实实跟在江临身边,他让干什么、自己就干什么。 一系列的操作完毕,挂号、缴费,看医生,直到开出了药单。 他们坐在门诊室外头的椅子上等着拿药。 霍司霆歪了些脑袋,凑到江临耳边,用气声说:“这屋子里头几个人,甭管医生护士还是病人,全都齐刷刷盯着咱们瞧。” 江临拍了拍他的膝盖:“淡定。我们是新面孔,在这个所有街坊都认识的地方,实属正常。” 霍司霆:“我觉得好诡异啊,你看他们的眼神,像不像......” “吃药。”护士拿着水和药片走过来:“医生说了,腹泻容易脱水,要观察半小时,不能立刻走。” 霍司霆接过药,看了眼江临。 江临拿起药和水,面不改色咽了下去。他把水杯放回护士的托盘,问:“这位小姐姐,是 不是瞧着我们面生?” 护士大概没想到他这么直接,浅浅一笑:“是啊,这里难得有陌生人来。” 江临:“除了我们,最近还有其他陌生人来吗?” 护士愣了愣,眼光不经意瞥过那个蓝布褂子的男人,似乎犹豫了下,才摇了摇头:“你们是.......” 江临:“我们是民俗志文化遗产科考队,想来采集一些不为人知的偏僻村落遗留下来的特殊文化。” 护士睁大了眼:“是来采访我们村的?” 江临点头:“嗯,你们平时有什么比较特色的传统,可以和我们分享的吗?” 护士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这个啊......好像也没什么......” 江临笑笑:“没关系,反正我们还要坐半小时,如果你想到什么,随时来告诉我。” 护士点头:“好的。待会儿观察完,先不要自己走,要和医生说一下,让他确认了没问题才行。” 江临:“好。” 候诊区。 老太太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抱孩子的年轻女人轻轻拍着襁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打瞌睡的汉子头一点一点,偶尔发出鼾声。 霍司霆的目光落在蓝布褂子男人身上。那人没看病,也没挂号,只是坐着,手在扁担上摸来摸去。 “阿婆,”江临忽然开口,看着老太太:“我们到镇上来工作,有没有给你们带来麻烦啊?” 老太太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有反应:“麻烦?不麻烦。” 江临:“我们人比较多,也许有的人比较粗鲁,阿婆要是遇上了,多担待。” 老太太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 霍司霆有点着急,按照江临这个寒暄法,猴年马月能套出点东西来。他直接侧身过去,看着那个年轻女人:“诶,我们还有一个队伍,住在镇子南边了,你看见过没有?” 他嗓门有点大,女人怀里的宝宝四肢同时抽搐了一下,被吵醒了,“哇”一声哭了出来。 女人一边拍着宝宝背哄着,一边狠狠瞪了霍司霆一眼:“你们自己的队伍,倒来问我!滚一边去!” 霍司霆也没想到自己普普通通一句话,对宝宝有这么大威力,他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坐直了身子。 倒是那个打瞌睡的汉子醒了,他看了看霍司霆:“有啊,今天早上我从南边过来,看见一群人带着行李过去。” 霍司霆顿时来劲了:“他们住哪儿呢?” “不晓得。”汉子摇头:“不过,他们来的时候,南边的好多狗叫得厉害。不会是把狗舍给占了吧?!” “狗舍?”江临问。 汉子:“这个镇子有好多流浪狗,它们固定住在几个地方,好心人给它们搭上遮风挡雨的屋檐,我们就管这几个地方叫狗舍。” 蓝布褂子突然插了句:“人住狗舍?呵呵,那人不都成了狗了?” 汉子一愣,挠挠头:“说的也是......” 半小时一晃而过。自从蓝布褂子加入后,江临他们没再问出什么新东西。 霍司霆起身:“江临,走吧。” 江临看了看四周,也站起来。 这时,护士手里拿着一张单子,踩着小碎步跑来。她一把拦住江临他俩:“你们两个,不能走。” 霍司霆一愣:“什么?” 护士挥了挥手里的单子:“医生刚刚观察了你俩服药后的症状,说疑似传染。镇子上有规定,疑似传染病例,必须隔离观察四十八小时。” “我们没有——” 江临一把拦住霍司霆,小声说:“我们中计了。” 霍司霆一脸困惑。 江临:“去哪里隔离?” 身旁的老太太、年轻女人,还有两个男人,早已经退开一百八十步远。 “地下室。”护士说。 “什么——”霍司霆想喊。 江临一拽他:“好的,带我们去吧。” 护士转身朝楼梯方向走。 霍司霆十分不解,一把抓住江临胳膊,小声问:“你干什么?!” 江临:“你还记得,陆烬提过先锋有一个十分擅长情报的人,叫苏晚。” 霍司霆:“嗯?是啊,怎么了?” 江临看了眼身前的护士:“她就是苏晚。” 26. 单独行动 霍司霆差点没跳起来:“什......” “嘘——”江临说:“这个诊所,应该早就被先锋渗透了。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几个人在,但有心对无心,若是冲突起来,我俩必然出局。先不要撕破脸,苟一苟。看看能不能借这机会查到点什么。我估计,他们不淘汰我们,打的是同一个主意,接下来,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霍司霆脑子里转了八圈,总算消化了江临的话。他点点头,叹了口气。 真不是他的强项。 * 十二点零五。 凌疏冲到作战商议区时,裴景正在看沙盘。 裴景:“怎么了?” 凌疏:“霍司霆和江临还没回来。” 裴景看了看时间,皱起眉。 “霍斯霆他们还没回来?”谢延之走进来,他们一组早回了,这会儿他正拿着一块干粮啃:“是不是被困诊所了?” 裴景:“是。否则他们没有违抗命令的理由。” 谢延之:“难道是……” 凌疏接上:“诊所应该被先锋渗透了,他们比我们快一步。” 裴景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谢延之,你叫上方觉夏,你们去过外面,对地形熟悉些。现在立刻出发,去诊所。我们不确定对方在诊所的人数,正常来说,不会太多。安全起见,你们先不要进攻,确认位置,能救则救,不能救,就回来报信。” 两人应“是”,检查武器,推门出去。 ...... 一小时后,皇家剩余的队员全部聚集在作战商议区焦急地等待着。 凌疏和裴景商量着,要不要派人增援,还没商量出结果,就见谢延之他们大摇大摆穿过医疗站,走过晒谷场,兴高采烈地回来了,身后跟着安然无恙的江临和霍司霆。 凌疏冲上去:“你们就这样回来了?” 霍司霆一脸兴奋,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不不不,可不是‘就这样’,我们收集到了很重要的情报!你们绝对想不到——” 裴景打断他,看着他身后的人:“江临,你来汇报。” 霍司霆被打断,一脸不爽,但他看了看江临,眼神又柔软下来,什么都没说。 江临一脸凝重,他点了下头,才说:“目前确认的是,一、诊所已经被先锋渗透,成为他们的情报据点。二、接待我们的护士,就是对方的情报人员苏晚。三、先锋的据点,很可能在南边的某个狗舍附近。” “不确定的是,苏晚渗透诊所,目的到底是什么,她的情报收集,又做到了哪一步。” 裴景想了想,问谢延之:“营救的过程怎么样?” 谢延之:“营救任务很轻松。他们被关在地下室,但没有防守。我们摸清了一条路,过去撬开了锁,出来的时候,在诊所门锁遇到少量攻击,很顺利就回来了。” “少量攻击?”裴景问。 “三个人。”谢延之说:“在诊所门口阻击了一下,就撤了。” 裴景紧锁眉头:“江临,按你的判断,诊所只留了先锋的三个人?” “不对。”陆烬猛地从角落里站起来,他的神情极其专注,像在快速地思索着什么。 “快!”他终于确定了:“加强防守!第一先锋马上就要到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秒,裴景都愣住了。 “怎么会.......” 话音未落—— 滴滴滴——他们设置在外围的警报被触发了! 裴景简直不敢相信,立即低头查看自己的光脑,上面连接着外面摄像头的实时影像。 不是一两个、是七个、八个......超过十个人影,从医疗站外围的树木后面钻了出来! “草!”霍司霆立即起身,一把抄起放置在角落的MP5,抄起桌上的演习子弹:“干他们!” 不用指令,所有人立即行动起来。 霍司霆冲出门外,穿过晒谷场,冲到了医疗站的大门口。先前的加固起到了作用,凝固的水泥挡住了先锋的第一波进攻。 方觉夏的声音从医疗站的屋顶上传来:“十几个人,他们几乎倾巢出动了!” 谢延之:“东面五个,西面四个,余下的已经在往大门走!” 短短几分钟,双方已经真刀真枪地对轰了起来。哒哒哒的子弹声,一时不绝于耳。 陆烬拽着凌疏,躲在医疗站屋子里的柜子后面,朝着破碎的窗口对外放枪。 凌疏默不作声,蹲在一旁,没有参与。 陆烬用胳膊肘戳戳他:“怎么了?” 凌疏:“医疗站守不住。” 陆烬沉默了一会,才答:“嗯。” 轰隆——一声巨大的炮响,整个医疗站的大门被炸开了。 演习炸弹的威力小,除了最中央的少量火药之外,弹射出来的碎片都是软塑料,对人造不成太大危害。但一旦砸中了目标物,那块临时塑起来的水泥还是被轰得四分五裂。 先锋的人冲了进来。 裴景喊着:“守住!务必要守住!” 可对面的每个人手里都忽然出现了一面盾牌,不大,但牢牢护住了他们的胸口。随后,他们开始在屋里快速寻找标记着“重要物资”的药品。 轰—— 第一个医药柜被捣碎了。 轰—— 第二个、第三个...... 凌疏问陆烬:“你还记得,如果医疗站被完全摧毁,建筑损失率是多少?” 陆烬:“55%。” 凌疏点头:“嗯,我没有记错。” 他一拽陆烬:“走,我们绕后。” 陆烬抬眉:“绕哪个后?” 凌疏:“端了他们的据点去。” 陆烬一拍他肩膀:“嚯!可以啊,我就喜欢你这个劲儿。” 凌疏猫着腰,躲过一阵密集的子弹,从后门跑进了晒谷场。一边跑着,一边给裴景的光脑发消息:“景哥,我申请去先锋据点。他们那边空了,是端掉的好时机。” 裴景很快回复:“批准申请。小心。” 凌疏回复:“是。另外,陆烬和我一起。” 这条消息,没有得到回复。 他俩从晒谷场的围墙翻了出去,绕开先锋的队伍,从边侧的树林里跑了出去。一直跑出了据点外一公里的范围,他们才停了下来。 凌疏撑着膝盖,微微喘气:“如果你是裴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会怎么做?” 陆烬几乎不喘:“还能怎么做,收集医疗物资,退守粮仓。尽量多损耗对方人员。” 凌疏点头:“是,这个节骨眼上,希望裴景不要贸然和对方对冲,如果我们损失的人数和对方一样多,那这场,八成就要输了。” 陆烬:“放心吧。他不是个攻城略地的好前锋,但心眼子多,布了不少陷阱,守还是守得住的。” 凌疏站起,继续往前走:“看来,能否掰赢这一局,就看我们俩的了。” 就在这时,他们的光脑收到了每隔一小时播报的比赛进度: 据点损失:皇家军事51%VS第一先锋0% 人员损失:皇家军事3人VS第一先锋5人 凌疏“啧”一声:“果然在预料之内。” 陆烬也看了眼光脑:“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一摸后颈,他“嘶~”了一声。 凌疏立即凑过来:“怎么了?” 陆烬的后颈腺体上方一点点的位置,擦出一道浅浅的血线,原本贴得牢牢的抑制贴,已经不翼而飞了:“没事。小问题。” 凌疏皱眉:“抑制贴不见了,你最近不是发情期吧?” 陆烬随口回:“当然不是。” 他哪儿来的发情期,不过,易感期确实快到了。所以,他才贴上了Alpha用的抑制贴,没想到,一场小小的冲突,把抑制贴给弄没了。也是倒霉透了。 问题不大,他可是被Omega信息素熏着都能忍的人。万一真到了易感期,他找个理由,单独在屋子里躲一晚就行。 凌疏:“还是小心点好。” 陆烬:“放心吧。对了,先锋的据点,你有什么想法?” “江临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在狗舍附近。” “能信吗?” “当然不能。” “哈哈哈,那你还一本正经拿出来说?” “诊所已经被先锋渗透,那就说明,江临他们得到的消息,都是先锋想让我们知道的。既然这样,我们就朝着没有狗舍的地方去找。” “嗯,是个思路。据说南边的狗舍不少,剩下的地方应该好找。” “希望裴景他们能撑过今晚。我们还需要收集情报的时间。” “你打算怎么做?” 凌疏瞥了他一眼:“先找个地方住下。” “这鬼地方......能住哪儿?山洞还是树丫子?裴景要是知道你不干活,跑去睡觉,会不会跑来撕了你?” “呵呵,你们二年级有情报收集的课吗?” “有啊。” “你及格了吗?” “......” 在凌疏转身的瞬间,陆烬的嘴角轻轻勾了勾。作为一个孤身深入敌后的卧底,他收集情报的能力不言而喻,自然也理解凌疏想做什么。不过,偶尔逗一逗凌疏,实在是......挺有趣的。 * “大爷,”凌疏跟着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进了他家的门:“住你家,会不会太打扰了?” 大爷的家在村子的西南部,土坯墙,茅草顶,门框上贴着褪色的年画。院子里有棵枣树,叶子挺茂盛,枝桠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屋檐下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大爷招手让陆烬也进去:“打扰什么,我一个老头子,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难道遇到你们什么考察队的,愿意听我唠叨几句。快进来,外头风大。” 屋里比想象的大,正厅一张方桌,两条长凳,桌上 摆着茶壶和粗瓷碗,碗沿有磕碰的缺口。 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框是贝壳粘的,已经发黄。角落里有个灶台,铁锅擦得锃亮。 “坐,坐。”大爷把长烟斗插在腰后,从柜子里翻出两个杯子:“喝水。” 凌疏道了谢,双手接过。 陆烬没坐,站在门边,目光在屋里一一扫过。 “你们要问啥?”大爷在对面长凳坐下:“咱这村子,偏,老东西多,也没人来管。” “村里的传统。”凌疏打开光脑,点下录音按钮:“比如婚丧嫁娶,节庆祭祀,日常的习惯,什么都行。” “哦,这个多。”大爷的眼睛亮起来:“先说娶媳妇。咱这儿,新郎得背新娘过村口的石桥,不能落地,落地了,以后日子不顺。前年隔壁村有个小子,偷懒,用板车拉,结果第二年媳妇儿就跑了。真的,不骗人。” 凌疏:“背过桥,然后呢?” “然后?然后进洞房啊。”大爷笑了一声,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但进洞房之前,得先吃一碗娘家人送的面,叫‘缠脚面’,面条越长越好,缠住脚,缠住心,缠住一辈子。现在年轻人嫌麻烦,改用挂面,那能一样吗?挂面是机器压的,没魂。” 陆烬靠在门边,目光落在墙上的年画上,胖娃娃抱鲤鱼,有点滑稽,却透着一种简单的幸福感。 “还有呢?”凌疏问。 大爷想了想。声音低下去:“还有丧事。人走了,得停三天。第一天,亲人守夜,不能哭出声,怕惊了魂。第二天,请先生来,写路引,烧给阴差,告诉人家去哪儿领人。第三天,出殡,长子摔瓦盆,摔得越碎越好,碎成八瓣,叫‘八仙送’,碎成四瓣,叫‘四季安’,不能没碎,没碎......说明这人还有牵挂,走不利索。” 这种古旧东方年代的传统,在星际时代,确实很少见了。 凌疏:“路引......写什么内容?” “姓名,生辰,卒日,往哪儿去。其实往哪儿去,大家都知道,就是东边那座山,祖坟在那儿。但得写,不写,阴差不认路。” 凌疏垂眼,一时没说话。 大爷摆摆手:“别太丧气,我们这儿的人走了,也讲究和祖宗团圆,不是什么坏事。” 他想了想:“对了,还有秋收。秋收要‘尝新’,第一锅米饭,不能自己吃,得喂狗。狗吃了,说明这年没灾,狗不吃......”他笑了一声:“狗不吃,说明米不好,人也没得吃。” 凌疏嘴角弯了弯:“狗很重要。” “狗比人灵。”大爷说:“咱这儿,狗能看家,能带路,能找矿。以前有矿道,通到河对岸,狗能闻着矿砂的味道,带人下去。现在矿废了,狗也没用了。所以啊,前些年养的好多狗,都被弃了。现在村子里好多狗舍,都邋里邋遢的,那里的狗,大多活不到终老。” 凌疏停了一瞬,问:“大爷,狗舍都在什么位置?我们也想去看看。” “西南有2个,东南3个,正南边最多,有7、8个呢。”大爷一一给凌疏讲着狗舍大概的位置。 凌疏认真记下。 “你们还要去周边采访吧?”大爷问:“尽管在我这里多住几日。我这儿有吃有住,柴火管够,就是......”他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瞬:“你们一个Alpha一个Omega,要分开住吧?” 凌疏和陆烬都一愣。没人说过自己的性别,也没人的腺体后带着任何抑制贴和阻隔贴。 凌疏的抑制贴过期了,只随身带了一支抑制剂备用。陆烬的抑制贴更是被演习弹药刮飞了。 不过,他俩同时诡异又默契地没有吭声。 好一会儿,凌疏觉得还是得澄清一下:“额,大爷眼力真好,看得出他是Omega。” 陆烬看了凌疏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着自己都说不清的意味。 到底谁是Omega? 大爷一愣,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陆烬一眼,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陆烬内心叹口气,说:“是啊,是啊,没见过我这么健壮的Omega,再诧异也是正常的。” 还好,大爷没打算深究。他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凌疏一眼,才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两套被褥,一套厚的,一套薄的,又把厚的塞进凌疏手里:“你住最东面那屋,那间阳光好。” 接着把薄的塞到陆烬手里:“你就在他隔壁,有什么事一叫就能应。” 凌疏低头看着被褥,粗布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谢谢大爷。”陆烬扯了下凌疏胳膊的衣服:“那我们先去收拾收拾,趁着天没黑,一会儿再出去走走看看。” 大爷:“好嘞。你们随意,跟在自己家一样。晚上饭做好了,就给你们留在灶里温着,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吃都行。” 说完,大爷蹲到门槛上,抽出腰后的烟斗,火星一明一灭。 凌疏垂眼,跟着陆烬往东屋走。走到东屋门口,陆烬回头看了一眼,一把拧开屋门,把凌疏拽了进去。 27. 易感期 一进屋,陆烬吧唧一下,把凌疏拍门板上了:“大爷说,你是Omega?” 凌疏脸一热,一肘击向他胸口:“少来胡搅蛮缠。赶紧的,商议一下怎么行动。” 陆烬顺着他的力道,退了半步,眼神却流连在他脸上,嘴角勾了勾。 凌疏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从光脑中调出灰石村的地图,标示出数个红点:“按照大爷说的,那几个狗舍的位置在这里。”又把没有红点的地方圈了出来:“我建议,优先调查这几处。其中,最西边和最东边的地界,先放一放。快出灰石村地界了,如果是我,我不会驻扎在这里。那剩下的,只剩五处。” 他抬眼看陆烬:“我们是分开行动,还是一起?” 一口气说完,看陆烬没有抓着刚才的话题不放,他总算松了口气。 陆烬没有马上回答,反而微皱着眉,摸了下后颈。 “怎么了?”凌疏问。 陆烬:“不知道,总觉得.......有点不舒服。” 凌疏凑过去:“我看看。” 陆烬偏头躲开,掌心抵在他肩上,轻轻一推:“你一个Alpha,有这样看Omega腺体的吗?” 凌疏无语,一边腹诽“老子也是Omega”,一边退后半步:“如果腺体不舒服,你还是留在屋里休息吧。五个地点,我自己能搞定。一个人目标也小。” 陆烬犹豫了下,还是决定不逞强。他运气不太好,易感期真的要提前来了。后颈的腺体一跳一跳,很热。说来奇怪,照理说,易感期还有几天才对。怎么会提前...... 想到这里,他心里咯噔一下,看向凌疏。如果长时间近距离和匹配度高的Omega相处,也会影响易感期...... 他心里叹口气,如果真是那样,也只能怪自己太大意了。还好,今晚不用住据点,这里有两间房,他躲一晚上,关紧门,应该没事。 “嗯。那你自己小心。” 凌疏推门出去,和门槛上抽烟的大爷打了个招呼,走出去两步,想了想,又回来叮嘱大爷,让他留心一点陆烬屋里的动静,得到大爷的再三保证后,才出了门。 他沿着村子的土路往西走,十来分钟后,到了第一个地点。 这里是一座废弃的磨坊,门板上挂着锈死的锁,蜘蛛网从门框一直织到地面。他绕到后窗,往里看:石磨上积着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去年的秸秆,没有脚印,没有热源。 不是这里。 第二个地点在河边。凌疏走到那里,看到一片荒芜,只有一个半废弃的渔棚,垮了一半,泡在芦苇丛里。渔棚边的泥地上没有脚印,只有野鸭的爪痕和几片鱼鳞,没有人类活动的气息。 第三个地点,是村外的一口砖窑。他绕着窑口转了一圈,没有任何异样。他甚至捡了一块碎砖,扔进窑里,回声沉闷。 探查完三个地点,已经过了一个半小时。天空渐渐暗下来,夕阳把天边烧出一道裂口,金红混着紫灰,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橘。 凌疏加快了脚步。 第四个地点,是石桥北侧的祠堂。 凌疏到了门口,乍一看,这里依旧长时间无人来过。门虚掩的,从门缝里看去,香案上摆着几个冷透的馒头。 但他直觉不对。他隐匿着身形,绕到了祠堂后面。这才发现,这里的地面十分干净。灰石子路很平整,没有淤泥,没有枯叶。干净得不正常。 就是这里了! 凌疏继续往里走。祠堂后面,是一片乱糟糟的密集的树木。他撩开那些杂乱枝桠,一眼看到了那栋建筑——二层高,一楼的门口,站着两个人,手里拿着武器,正在警戒。从窗口处瞥进去,能看到一点大型设备的影子。应该就是装备维修处了。 二楼的阳台上,明目张胆铺了一地子弹,还有好几把不同型号的武器。弹药库。 齐了。 凌疏瞄了那留守的两人,预估了下战斗力。能代表第一先锋来参赛的,没一个好对付。自己一个人上前,吃亏的可能性更大。若是加上陆烬......成功的把握就高多了。 他悄无声息后退,沿着来路迅速撤离。 万事俱备,只欠陆烬。 当他回到大爷家门口时,远远地就看到大爷一脸慌张。凌疏心里一个咯噔,立即跑过去:“怎么了?” 大爷一把抓住他,慌忙道:“你可回来了!糟了,你同伴他、他.....好像到发情期了!” “我听着屋里乒铃乓啷的,想进去看看他,可门被反锁了,我敲门,他说他没事!那个动静,怎么可能没事?!” 凌疏一下就急了。比赛期间,荒山野岭的,陆烬万一真的完全进入发情期,可怎么办?! 他一摸口袋,取出那支给自己备用的抑制剂,直接往陆烬的房间跑。 大爷想拦他:“喂!你一个Alpha,怎么能闯Omega的房间?!” 凌疏没有解释,但心里想的是:“我也是Omega。” 他三步两步冲到了陆烬房门,用力拍门:“陆烬,开门!是我!我带了抑制剂!” 砰——屋里又传来一阵撞击声。 凌疏迅速从屋里找了一把螺丝刀,在门锁上轻轻一撬——吧嗒,门开了。他闪身进门:“大爷别担心,我会照顾他,你早点休息。” 砰地把大爷关在了门外。反锁。 一进去,他就发现了不对劲。 屋里没有人。 可满屋都浸满了龙舌兰的烈酒味,墙壁上、家具里、床单上,甚至整片空气中,处处都填满了这种浓烈到熏人的味道。 凌疏一愣,怎么会有酒味....... 念头才起,他就感觉到颈后腺体仿佛一朵烟花,被“滋——”一下点燃了引线,轰得一下燃烧起来! 四肢瞬间像过了电,酥麻从天灵盖透到脚底板,浑身的力量被一下抽空。 凌疏嗓子里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啊”,腿一软,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烈酒沿着他浑身每一个毛孔渗入肌肤,从表皮往血管里钻,又从血管往神经末梢爬。爬得他浑身酥痒。 不对,这太不对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秒之后,凌疏反应过来了——他被动发情了。 意识到的那一刻,凌疏浑身燥热起来……难受、很难受…… 他想要。 非常想要...... 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渴求着另外一个人的安抚...... 陆烬、陆烬呢? 凌疏脑海里一下子出现他的脸。 他想要陆烬。 可几乎下一秒,凌疏立即就被吓到了。他怎么能想要陆烬? 陆烬是Omega...... “好香......”一个呢喃的声音从床边的角落响起。 凌疏没来得及抬头,就见一个身影快速一闪,到了他身后。铺天盖地的酒味犹如一个实质的铁锤,猛地当头砸下来!砸得凌疏发晕。 “好香......”那似乎是陆烬的声音,可又不太像,更像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猛兽。 噗通。凌疏被扑倒了。他被死死压住,丝毫动弹不得,身后的人不断嗅闻着他的后颈:“你好香.......” 是陆烬。 真的是陆烬。 可他和往日的模样截然不同,他猩红着眼,狠狠地压制着他,仿佛一头贪求而不得的狼。 凌疏抬头,视线几乎被汗水模糊:“陆烬.....陆......” 陆烬的力气实在太大了,只是手肘压住他一点,就能制得自己毫无反抗之力。 直到此刻,凌疏才后知后觉明白,陆烬根本不是Omega! 脑子里出现这个判断时,凌疏简直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怎么这么蠢!怎么会把这样一个霸道、蛮横、浑身 荷尔蒙满到要溢出来的人认成Omega?! 可内心深处,却有一种自己都说不清的莫名感受,不是愤怒,不是懊悔,倒反而更接近......释然和欣喜? 凌疏,你疯了吧! 陆烬是Alpha,你就能要他了吗? 可另一个念头在挣扎——为什么不可以?我是Omega,而他是Alpha。我们......关系还不错,可以是很好的一对。更主要的是,陆烬显然陷入了易感期,而我已经被迫发情......没办法了,只能这样了..... 下一刻,他忽然整个人腾空而起!陆烬把他抱了起来,走了两步——扔在了床上。摔上床铺的一瞬,凌疏骂了出来——“操!”好疼。陷入易感期、失去理智的Alpha好恐怖。 凌疏忽然有点害怕。刚刚那股想要陆烬的勇气褪去了一大半。他稍微抬头,想看一眼陆烬的状态。 还没看清,陆烬已经扑了上来,双手撑在凌疏两侧,死死压制住他。他的眼睛猩红,鼻尖凑了上来,反复在他下巴、脖子处留恋。随后,他一把抓住凌疏,用力一翻,把他整个翻了过去——趴在床上,腺体完全暴露出来。 凌疏顿时知道陆烬想干什么了。 他想咬他的腺体。 不行!不能咬! 一瞬间,痛苦的记忆全部涌上来。 后颈几乎立刻开始灼烧,腺体深处仿佛有根刺,拼命地往外钻,扎断他的脊椎、刺破他的皮肤...... 上一世,他的后颈也像现在这样,发胀、肿痛,急需要一个Alpha的安抚......可是,在他最渴求的时候,裴景给他的,只有冷嘲热讽。绝望之余,他躺在自己机甲的驾驶舱里,用指甲生生把腺体挖了出来。没有医生,没有麻药,信息素混着血和脓渗出来,淌了一地。 凌疏死死咬住了唇,竟一时无法分辨自己身在何处。他身后的,到底是陆烬、还是裴景..... 可恶的信息素还在往毛孔里钻,一点一点、越来越多的唤醒他的身体,逐渐勾起他的欲望,是那种丑陋的、注定得不到回应的、该下地狱的欲望。 不行、不行!不管他是陆烬、还是裴景,他都不要再陷入那种无比羞耻、令人绝望的泥沼中去。 凌疏努力调动着浑身最后一点力气,猛地一个转身,用力一踹!把身后人一脚蹬了出去。 陆烬被踹得向后仰倒,但他很快翻身站起,再度扑上来! 两个人都疯了。 凌疏还想反抗,可陆烬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推——后背撞上墙壁的瞬间,他用手垫在了凌疏后脑勺和墙面之间,没让他磕到一分一毫。 “求你......不要......”凌疏的声音发颤。他还想挣扎,可陆烬直接揽住他的腰,往床上一带,两人翻滚着跌进被褥里。 没等凌疏反应过来,陆烬已经将他翻转,死死按在身下。 “放开......”凌疏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陆烬低着头,鼻尖抵在凌疏颈后,呼吸粗重得像风箱,嘴唇磨过那块红肿的腺体,却始终没有咬下去,反而轻轻在他颈后拱,一戳一戳:“香橙味儿、香橙味儿,你好甜、好甜......” 凌疏终于力气尽失。他瘫软在床褥里,手腕还在陆烬掌心里,却不再挣了。发情期的热潮和殴打后的虚脱混在一起,像跌入一块令人羞耻的泥沼。 陆烬在他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的。” 凌疏闭上眼睛,试图做最后一次徒劳的挣扎:“陆烬......我是凌疏,你......你清醒一点......” 陆烬的嘴唇从后颈滑到耳廓,轻轻摩挲,又用尖锐的齿尖,轻轻咬住耳际的那块软骨,拉扯着,就像是……在生吞猎物前,做最后的检查。 “清醒?我很清醒。我是Alpha,你是Omega。你说,对不对?” 28. 标记 凌疏只觉得自己快被撕裂了。 不是陆烬弄的,身后的陆烬依旧在闻他,根本没有碰他。 是他的身心在打架。 一方面,是身体被勾起的越来越强烈的渴望,另一方面,是被唤起的记忆疼痛。他甚至分不清,那股腺体被生生挖去的痛,究竟真实地在发生,还是仅仅存在于幻觉中。 他忍无可忍,从喉咙中溢出声音:“陆烬、陆烬,你放开我......” “不放。”陆烬就像个丝毫不讲理的霸王,蛮横跋扈得淋漓尽致,他的气息喷在凌疏腺体上,属于Alpha的浓烈的龙舌兰信息素一股又一股地渗透进表皮,也一点一点瓦解着凌疏的意志。 陆烬终于露出了他的獠牙:“我只咬一下,很轻的,轻轻一下。” “你别动。” 他一口咬了下去。尖尖的齿牙,瞬间戳破了红肿的腺体,刺穿、渗透—— “啊——”凌疏控制不住地叫出声来,他实在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极端的痛,是刺痛、是钝痛,各种痛一起朝他涌来。 可痛到深处,却又有着一种神奇的感受,就像在蜿蜒的大河中,一条小鱼逆着湍急的河水而上,斩断了暴烈的河流,带来一丝丝酥爽、抚慰、沁甜...... 他的手轻轻抓住床上的被褥,死死握住,整个身躯都在发抖:“不要、不要,陆烬,求求你,放过我......” 关于腺体的一切记忆实在糟糕,他绝对不能接受自己被标记。绝对不能! 陆烬感受到了,身下的人在抖,抖得实在厉害。昔日里那倔强不肯认输、藐视一切的人,此刻在害怕,怕到向他求饶。 他一下清醒过来了。他不能这样。不能仗着Alpha的体能优势欺负凌疏。 凌疏会恨他。 可是,已经扎入腺体的犬齿这么痒,痒得几乎令他发狂。 陆烬喘着粗气,调动起所有的自制力,企图把已经伸进腺体一毫米的犬齿拔出来。 这简直有违Alpha的天性! 不行,他似乎已经沦为欲望的奴隶,用尽力气也动弹不得。只是停留在这里,没有一口咬下去,已经耗费了他所有力气。 对了,还有办法。 陆烬在裤腿处摸了摸,抽出一把匕首,用力一把抓住——刀刃。血流快速低落下来,随之褪去的,还有他汹涌的欲望。 褪去了一点点。 他不敢有一丝大意,生怕这根绷紧的神经猛地断裂,欲望会汹涌反扑。他只能一点一点的、几乎拼尽全力的,抬起了头。 犬齿几乎以毫米计、缓缓的、一格一格、仿佛停滞般的,终于从凌疏的腺体处离开了。 陆烬用力往后一倒,闭上了眼。呼吸仍旧十分粗重,可思绪和神志在慢慢回笼。 有那么好几个瞬间,他几乎想不顾一切地扑回去,狠狠咬住凌疏的后颈,把满溢出来的信息素全部逼近他的腺体。 可是,不行。 凌疏在害怕。他在怕自己。 ......凌疏果然是个Omega,是个鲜甜到完全无法抵抗的香橙味儿的Omega。就像春雨洗过的橙花,甜里沁着凉的湿意,像谁把一瓣橙子浸在青瓷碗底,水面浮着细碎的花瓣。 他想把橙肉粒剥出来,放进嘴里,咀嚼,爆出满口汁液的鲜香...... 可是,不行。 凌疏不是他的谁,他没有这个权利。 但他不能否认,凌疏牢牢地占据着他心底某个地方。虽然还算不上刻骨铭心,却像一涓白丝绸上盛开的红牡丹,令他无法忘怀。 情欲涌动的此刻,陆烬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内心。 他想要这个人。 可凌疏看起来这么害怕,他闭着眼,神志不清,几乎抖成了一片被秋风卷着的枯叶。 为什么? 陆烬重重吐出一口气。当务之急,他要把凌疏唤醒,不让他继续在一个不知什么样的噩梦中沉沦。 “凌疏、凌疏,”陆烬轻轻唤他。 可凌疏紧咬着牙根,对他的呼唤没有丝毫反应。 陆烬犹豫了下,拉住了凌疏的手腕。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怕自己的龙舌兰太冲,渲染进凌疏的噩梦。 可凌疏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 陆烬立刻松了手,一边克制着自己、一边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他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的脉搏跳得很快,随着每一次跳动,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的香橙横冲直撞地往外散发。 “是我。”陆烬发现,自己的嗓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可他依旧克制着、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别怕,是我。” 他慢慢挪近,手臂缓缓横到凌疏胸前,再轻轻将他揽起。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占有他!标记他! 他的鼻尖不可避免地靠近后颈,香橙味更浓了,混着腺体红肿的热气,像某种甜蜜又致命的邀请。 陆烬咬紧后槽牙,低声说:“不会标记你,别怕。不会的。我陪着你、只是抱抱你。”说完,他一点一点地收紧手臂,直到将凌疏裹进怀里。 他的身体也在抖,不是害怕,是易感期汹涌的燥意与强行克制在撕扯,快要将他撕成两半。可他连一点点呼吸都不敢触碰到凌疏的腺体,只能扭过头,缓缓地吐出呼吸。 然后,他轻轻地、拍了拍凌疏的胸口:“我陪着你,你是安全的。” 就这样,他一下、一下拍着凌疏,抚慰着他的胸口。 慢慢的,他感觉到怀里的逐渐减少了颤抖,原本的抽搐,变成了偶尔无意识的瑟缩。 凌疏还拱了拱后脑勺,自己调整了下位置,一直到抵着他的肩窝,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陆烬闭上眼睛,鼻尖埋在凌疏发尾,更深地嗅了一口香橙味——这一次,他没有咬紧牙关。他只是抱着,一动不动,像一座甘愿被潮水漫过的岛。 他怀里的凌疏,只觉得自己半梦半醒,费劲千辛万苦,从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逃了出来。 洞里有裴景嘲弄的脸,有他怀里躺着的娇滴滴的Omega,有自己血淋淋的双手,和刚刚挖下来的腺体。 后颈暴露在空气中,像被剜去珍珠的蚌壳,张着血肉模糊的口子,徒劳地合不拢。 他浑身发抖,牙齿打颤。龙舌兰的烈酒味靠近了,他本能地想逃,逃开腺体再次被触碰的伤痛。他怕Alpha的气息,怕本能的涌动,那意味着背叛和死亡。 但陆烬放开了他。 明明腺体已经被刺破,陆烬却放开了他。 真的有这样的Alpha吗? “别怕。” “不会标记你。” “我陪着你。” “只是抱抱你。” “你是安全的。” 那声音沙哑,却意外地温柔。 他被接住了。 从那个恐怖的黑洞后逃脱,然后,安全落地。 陆烬抱着他的手臂很有力,掌心温暖,贴着他快要炸开的胸口,一点点抚慰着他。 他的胸膛很暖,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把外界的寒冷和危险都隔开。 他的呼吸就在自己颈后,却没有一点逾矩,不仅没有触碰,甚至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 龙舌兰的烈酒味依旧浓得化不开,但烈酒仿佛兑了橙汁,像一杯沁口的“烈日”,灼人,却不伤人。 凌疏不再抖了。他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往后靠,脊背抵着陆烬的胸膛,那里的心跳同样剧烈,却奇异地和缓了他的恐慌。后颈的腺体还在跳,但不再是恐惧,是被安抚后,情欲本来的模样。 对,情欲本来的模样。 恐惧一旦离场,情欲就占据了C位。 龙舌兰的烈酒味像某种活物,从他毛孔里钻进去,沿着血管一路烧到腺体。 被安抚过的Omega腺体,升起了汹涌的浪潮,它叫嚣着,渴望更多味道,渴望被侵入。 凌疏快要忍不住了,他开口:“你出去。” 他撑起身,反手推了一把陆烬,可这一下软绵绵的,没有撼动陆烬分毫。 陆烬一把揽住了他,用力压向自己胸口,比刚才更重,更紧,另一只手在他的腰际轻轻抚过...... 凌疏实在没忍住,呜咽了一声。他的腰很敏感,平时就碰不得,更何况现在...... 陆烬亲了亲他的脸侧,先是像羽毛般的柔软,可很快,吻就变了味,变得霸道、强制,还有无尽的蛊惑。 “我帮你。”他的手从凌疏胸前滑下去。 ...... ...... 凌疏整个人都软了,却被陆烬紧紧捞住。他感觉到陆烬拉着他的手,往对方那边带。 龙舌兰的烈酒味和香橙的清甜混在一起,像两股互相撕扯又互相缠绕的潮水,把房间里的空气抽得稀薄。 ...... ...... 凌疏能听得到,陆烬的呼吸越来越重,胳膊搂得他越来越紧,甚至肌肉都在颤抖。有什么根本无法遏制的东西,已经快要冒出头来。 凌疏下意识觉得一阵恐慌。 忽然,后颈一疼,腺体被狠狠咬住了。 犬齿刺破皮肤,扎进腺体,龙舌兰的信息素像找到了泄洪口,源源不断地注入进去。 凌疏浑身一僵,瞳孔骤缩—— 疼,却带着某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酥麻。他呜呜咽咽地发抖,想要挣扎,想要推拒...... 可已经晚了。犬齿深深地扎入,再也没有回旋余地。 信息素绵绵不绝地渗透到凌疏体内,仿佛无孔不入的潮汐,从后颈的腺体一路漫到四肢百骸,把他整个人泡得发软,像一片被温水浸透的纸,再也撑不起任何棱角。 他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完全无法反抗...... 直到陆烬把最后一滴信息素灌入,他才缓缓停了下来,发出餍足的气息。 这一声气息惊醒了凌疏,他用力咬了咬舌,逼出一分清醒,猛地甩脱陆烬的手臂,翻身下床,双腿踉跄着一软,却又挣扎着起身,扑向门口,一把抓住掉落在地的抑制剂,仓皇地打开房门,头也不回地扇门而去。 门内,陆烬靠在床头,望着凌疏的背影,没有追出去。 再追,就真的控制不住了。 如果说,去年的那罐B级信息素是一滴水,今年的A级是一个湖,那凌疏就是一片大海,完全无法靠意志力来控制。 凌疏......也是S级吧?和他的匹配度...... 砰。 凌疏进了东屋。他靠在门背上,第一时间打开了抑制剂的针管,毫不犹豫地一针扎入。 浑身的血液从沸腾、到翻滚,再到慢慢降温....... 还好,抑制剂起效了。 凌疏浑身脱力,一头扎进被褥里,几乎昏死了过去。 陆烬的犬齿、他啃咬腺体的霸道、他的标记……都实在太超过他能承受的范围…… 再也不要了、再也不要了…… 他甚至都不想再见这个人…… 此刻,隔壁的陆烬,睁着眼盯着漆黑的房梁,平静不下来。易感期如一头汹涌的猛虎,没有吃饱,就一直徘徊着想要觅食。 他翻来覆去把床单揉得皱巴巴,身体里的龙舌兰像煮沸的岩浆,鼻尖还残留着香橙的甜,怎么也散不尽...... 一直到半夜四点。 吱呀一声,东屋的门开了。 几乎同时,隔壁的门也开了。 走廊里昏暗一片,陆烬头发凌乱,制服领口敞着,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看上去很清醒。 凌疏一愣:“你......” 陆烬:“你要去先锋的据点吗?我和你一起。” 凌疏后退半步,此刻的他,对陆烬有着一种天然的害怕。 “不、不需要,我......自己去就行。” 还没走开,陆烬就一把抓住了他,他看了他一会儿,问:“怕我?” 凌疏垂下眼,没说话。他的确怕他。 好一会儿,陆烬用力一把将他拥入怀中,搂得很紧:“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对不起……” 他不知道说了多少个对不起,可手里却搂得很紧,坚决不肯放开凌疏。 凌疏挣扎半天,累了,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体力根本无法与陆烬抗衡这个事实。 算了。 他不动了。 好一会儿,陆烬松开了他一点,问:“你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不顾比赛任务了,对不对?” 凌疏一噎。陆烬说的没错。 陆烬:“可是,先锋据点的守卫至少在两人以上,你一个人……不是对手。” 凌疏呆住了:“你怎么知道?” 陆烬:“如果只有一个人,你早就把对方收拾了,不会回来找我的。就算你等到现在,对方的防守是最薄弱的时候,但风险依然很大。凌疏,不要冒险。你还有我。” 凌疏下意识咬了下嘴唇。陆烬把所有细节都猜透了,他简直可怕。不愧是顶着一张假Omega皮骗了整个学院整整一年的人。 陆烬:“我已经做了错事,不能再让自己错下去。不能因为我,让你输了这场比赛,这对我太残忍了。” 凌疏一时不知道怎么答,总觉得他在胡搅蛮缠、却又说不出道理来。 陆烬:“给我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好不好?” 大概是一贯跋扈的陆烬忽然温柔,让凌疏渐渐觉得……这人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他又咬了咬唇,终于点头:“嗯。” 两人悄悄推开大爷的家门,一起走入了夜雾之中。 走了没多久,凌疏终于还没忍住,问:“你为什么是Alpha?” 陆烬浅浅勾起嘴角:“分化成了Alpha,难道还能重来一次不成?” 凌疏意识到自己问错了问题,又说:“那你为什么......” “回去跟你解释。”陆烬说:“比赛结束以后,我全部讲给你听。” 29. 较量 先锋的据点拿下得很顺利。两个留守的选手不算弱,但碰上凌疏,和那个不必再伪装的陆烬,简直如茅草屋遇上龙卷风,瞬间就被刮了个干干净净。 凌疏看了眼被陆烬一招放倒的对手,一脸欲言又止,半天没忍住,问:“当初,你和我动手,是过家家呢?” 陆烬笑着说:“也不是。你那连环八腿,是有点威力的。当然了,其他的时候么......” 凌疏冷着个脸转过了头。 陆烬勾着嘴角,上下左右把据点走了一遍,检查了武器和维修装备:“这儿都没人了,算不算我们直接赢?” 凌疏“呵”一声:“布告栏的通知你认真看了吗?” 陆烬挑起一边眉毛:“我怎么听出了嘲讽的意思?” 凌疏投去鄙夷的眼神:“三个胜利条件:破坏据点、全歼对手、残余力量对比。其中不包括‘占领’。” 陆烬“啧”一声:“这么麻烦,我们还得手动把这些武器和装备都破坏掉?” 凌疏点头:“赶紧动手吧,沈确不是个好对付的人,难保他回过味来......” “等等。”陆烬突然举起光脑:“报比赛进度了。” 光脑中赫然显示: 据点损失:皇家军事52%VS第一先锋0% 人员损失:皇家军事4人VS第一先锋7人 “糟了。”凌疏说:“沈确知道了。” 陆烬嘴角勾勾:“皇家的据点损失只多了1%。裴景总算不是个废物,他守住了。” 凌疏:“你还有空评价裴景,我们来不及破坏装备和武器了,这些玩意儿都硬得要死。他们如果回防,人数不会少。” 陆烬“切”了声:“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凌疏:“全都来呢?” 陆烬:“......” 他一胳膊搭上凌疏的肩膀:“杀他个片甲不留!” 凌疏都快被他气笑了,他肩膀一歪,把力卸掉:“行,正好让大家见识一下你真实的实力。” 陆烬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二十分钟后,脚步声砸在外面祠堂的石砖上了。 凌疏蹲在二楼的阴影里,手指扣在扳机上。陆烬在他身旁,举着改装过的自动机枪。 他们没有浪费一分钟去破坏装备,反而用了二十分钟重新布置了现场。把感应地雷埋进门槛,把液压破门装置卡在转角,把据点原有的防御机关重新布线。 整个据点,变成了一张吃人的嘴。 不一会儿,四个黑影冲进大门。 最先那人一脚踩中感应线,走廊两侧的机枪突然咆哮,火舌像暴雨般倾泻。两个人影瞬间僵直,“阵亡”了。剩下两人朝旁边一卧,躲了过去。 陆烬:“最前面那个,第一先锋的副队,韩烈,是沈确亲手带出来的硬茬子。小心。” 哒哒哒哒——他们终于开了火,火苗四射,朝着楼下靠近的两人身上扫去。 韩烈端着枪,动作快得像鬼魅,一边射击一边突进。右边那人配合掩护。 陆烬沉下气,瞄准,用力扣动扳机——右边那人胸口中枪,轰然倒地。 只剩韩烈。 陆烬蹲在二楼阳台掩体后,枪口往下一压:“我们在高位,他攻不上来,死定了。” 话音未落,阳台一侧一块水泥板突然向上弹起,露出一大块空来。 韩烈从空洞中猛地弹上阳台!他大开门户、毫不防御,手中的扳机瞬间叩响! 是一命换一命的打法! 轰——韩烈胸前爆出“阵亡”的浓烟,可他连晃都没晃,右手枪管稳得可怕,子弹飞速射向凌疏心口—— 太近了。凌疏根本来不及躲避。 完了。他要淘汰了! 就在这时,陆烬一头撞过来,整个人几乎与地面平行,瞬间挡在凌疏面前。 砰——他摔落在地。 他的小腹处印开一团演习子弹的彩色染料——这个位置,表示重伤。 事实上,子弹虽没有火药,但速度是实打实的,这样一颗固体物的撞击,绝不好受! 凌疏瞬间瞳孔放大:“陆烬!”他一把将陆烬揽过,朝自己身前搂过来,去查看他的伤口:“你怎么样?” 陆烬闷哼一声:“操.....好疼啊。” 凌疏的眼眶瞬间红了:“你干什么要挡枪?你不知道会疼吗?!” 陆烬侧头看着他,一下愣了:“你.......”要哭了?不是吧?他演得太过了?“其实也没有那么疼,你别K.......” 凌疏立即反应过来这人在装,直接扭过头,一把将他推在地上,起身往韩烈的方向走去。 韩烈瘫倒在地上,捂着胸口,一脸狰狞:“操,你俩到底打了我多少发子弹?我他妈都快碎了!” 凌疏没搭理他,探头去看那块忽然飞上半空的水泥板。 这动静被韩烈察觉到了,他“哼”一声:“要论对据点的熟悉,你们还比得过我?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我们都摸排过,像这种弹簧式的隐形上升通道,这里还有好几个呢!” 凌疏看明白了,的确,一楼位置有个很粗的弹簧,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他退回半步,朝韩烈比了个大拇指:“太厉害了!” 韩烈晃着脑袋:“那~是~” “还是被我们打死了。”凌疏打断。 韩烈一句话噎在嗓子里。 凌疏身后传来陆烬的爆笑:“哈哈哈哈哈!” 半天,韩烈憋出来一句:“比赛还没结束呢,按沈队的攻击力,你们据点的60%损耗度,已经近在眼前!” 凌疏一愣:“是哦,”他转头看陆烬:“快,我们回去救援。” 陆烬想了想:“确定不留在这里捣毁他们的据点?” 凌疏:“这个据点干掉了他们六个人,回本了。现在破坏,我怕时间来不及。沈确那边还有最后四个,僵持了这么久,按他的风格,要换进攻方式了,估计离攻破裴景的防线不远了。” 陆烬一点头:“听你的,走。” 韩烈看着他们的背影,差点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诶、诶!再聊两句啊!我还有好几个隐形通道没告诉你们呢......” * 沈确站在医疗站门后,目光穿过晒谷场,落在粮仓二楼。那里有两个窗口闪着光,是皇家的火力点。 他只看了一眼,终端上已经跳出苏晚传来的信息:左侧窗口,一人;右侧矮墙后,两人轮换。 对于苏晚传来的消息,他向来百分百信任。 沈确没料到,这次皇家这块骨头会这么难啃。明明苏晚第一时间拿到了对方据点信息,自己也带着大部队冲了进来,很快就损耗了对方51%的医药物资,眼看着胜利就在眼前。 可这最后的9%,犹如一块金属制成的松果,就算他们是牙尖嘴利的松鼠,却怎么磨都磨不下去。 他知道对方的指挥裴景不好对付。这人十分谨慎,不会做贸然的进攻,但防守十分严密。不过,严密到这个程度,让他花了整整一夜还没攻进去,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对方竟然有人摸进了他们的据点!算算人数,他们去了两个人,可竟然把自己留在那里的队员都干掉了 ? 到底是谁? 裴景、霍司霆、江临那几个人,明明都在这里。还有谁有这样的能耐? 沈确心里有种十分不妙的预感。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沈确:“谢铮,正面破门,十秒压制,不要节省弹药,把一楼钉死。” 谢铮:“是。” 沈确:“苏晚,右侧矮墙,爬上去,打瞎二楼右眼。” 苏晚:“是。” 沈确:“林骁,烟幕弹,左侧土坡,贴地推进,目标粮垛。” 林骁:“是。” 沈确:“行动。” 四人同时动了。 谢铮从掩体后闪出,重火力轰在粮仓木门上,木屑飞溅。粮仓二楼立刻喷出火舌,在他脚边打出连串焦坑。 他左臂传感器爆出火花——“轻伤”,他半步没退,枪口压得更低,把一楼皇家防守人员钉死在门内。 苏晚贴着右侧矮墙根,手指抠住砖缝往上爬。指甲刮出刺耳的响,她翻上墙头,半跪,端枪,连瞄三发。红光精准钉进二楼窗口,皇家火力手胸前爆出浓烟,仰面倒下。 林骁甩出两枚烟幕弹,灰白色的浓雾在粮仓左侧炸开。他贴着土坡低姿突进,枪口平指一楼粮垛,子弹穿透烟幕,麻袋爆裂,谷物像金黄色的瀑布倾泻而出。 皇家队员疯狂还击。 裴景的声音在队员们的通讯耳机里炸开:“二楼右侧补位!一楼门口顶住,把粮食挪个位置!” 沈确依旧面无表情下达指令: “谢铮,撤三步,换弹,继续轰。” “苏晚,下墙,贴门左侧,等我信号。” “林骁,别贪粮垛,回土坡,换角度,打二楼左侧。” 弹壳叮叮当当落地,重新上膛,又是一轮重火力轰击。粮仓的木梁被打得碎屑横飞,谷粒混着火星倾泻而下,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金色暴雨。 沈确站起身:“走,去拿下粮仓!” 皇家据点的损耗度数字不断攀升:53%、54%、55%、56%、57%、58%、59%...... 砰。粮仓大门突然洞开! 霍司霆两手各举着一个手榴弹,从里面冲了出来! “先锋狗去死!”他大喊着,一把扑向了对面的四人。 林骁一个滑步,挡在沈确面前,一把拦腰抱住了霍司霆:“队长,小心。” 霍司霆手里炸弹一把甩了出去。谢铮一个猛跃,用身体挡住了炸弹。 砰——炸弹炸响了! 三人身上全都被染料糊了个通透——阵亡。 浓烟滚滚,彻底遮挡了人们的视线。 粮仓二楼。 江临猫腰蹲在裴景身旁,持续不断地开枪,已经把他的虎口震麻:“这把悬了。还差1%。” 裴景看了眼光脑。 皇家据点损失:59% 先锋人员损失:13人 裴景:“稳住,还有希望。” 江临:“沈确和苏晚,没那么好对付。” 此刻,沈确和苏晚已经退回晒谷场的掩体之后,在射击的死角。 沈确竟然还带了一个小型扩音器,他的“嘿嘿”笑声从扩音器里放出来,张狂、邪魅:“裴景,老熟人了。咱俩比了那么多回......哪回不是我赢了?” “最后的1%,就让你们见识一下烟花的盛宴吧......” 这一回,彻底点燃了所有皇家队员的怒火。 江临:“操,太嚣张了。裴队,怎么能弄死他们?” 裴景:“除非.....有人能从他们后面包抄。” 30. 赢了 话音未落,医疗站大门外飞入一道身影。 凌疏回来了!他带着一身夜露,像一柄从背后捅进来的刀。 整个局面停顿了一秒。皇家的队员兴奋无比,开起枪来力量足了一倍:“操!小学弟太帅了!干死他们!” 沈确和苏晚立即意识到危机,一个躲闪,闪进晒谷场上的掩体后。 凌疏一扭头,对着后面喊:“你快点!” 陆烬捂着腹部:“喂,我重伤,有点竞赛精神。” 等他走到跟前,凌疏一把拽住他胳膊,朝着苏晚藏身的地方抬了抬下巴:“去,拖住她。” 陆烬一抬眉:“我?一个重伤员?怎么拖?” 凌疏的声音从齿缝里逼出来:“用命拖~抱住她,别让她动弹。” 陆烬的眉毛抬得更高了:“她女的,我上去抱住?” “她Alpha!快去抱!别废话!”凌疏手里的枪口已经扬起:“我给你三秒!” 陆烬一脸欲言又止、一言难尽,但身体还是很诚实。他朝着苏晚的方向跑,双臂一张,从背后箍住苏晚的肩膀,死死抱住。 苏晚正在躲避粮仓正面飞来的子弹,猝不及防被抱住,下意识狠狠一甩! 陆烬纹丝不动:“抱歉啊,我的队友让我抱的。我得听他的。” 苏晚骂了一句,手里子弹上膛,咔嚓,顶上陆烬的太阳穴。 砰。一梭子弹,直接击中她胸口,染开绿色的灿烂花朵。 是凌疏打的。 陆烬满足地“嘿嘿”一声,把她往后一拽,摔落在地:“行了,咱俩都死这儿吧。” 陆烬和苏晚——阵亡。 只剩沈确。 沈确隐身在晒谷场的角落,没人看得到他。 所有的火力全部往他那边逼去,可似乎没有伤到他一根毫毛。 “全部出来!”凌疏转身对粮仓内嘶吼:“放弃隐匿!到粮仓外!排成一排!” 剩余的皇家队员从掩体后探头,纷纷不解:“挡在粮仓外?你要我们死?” “你们死不死我不关心!”凌疏的枪口指着沈确的方向:“我只关心能不能赢!出去!用一切东西挡!挡不住,就用身体挡!” “全体,”裴景的声音突然从二楼砸下来:“听凌疏的!” 他第一个翻身跃出栏杆,砰地砸落地面,朝后一退,稳稳地堵在一楼门口,又一把拖过旁边的一架石磨,挡在身前。 队员咬碎牙关,从各个角落涌向门外,在粮垛前排成一道人墙。大家拖什么的都有,有的拉来一辆拖车,有的拉来一个水缸,有的跑去拆了医疗站的木门...... 凌疏一挥手,喊:“江临,跟我左右包抄。” Biu——一颗手榴弹从沈确的方向扔了出来,“轰——”在粮仓门口炸开。 那辆拖车瞬间被炸散了架,车轱辘滚了好远。位置最近的两个人,瞬间被炸“没”了。 要不是阻挡及时,这一发炸弹极大可能波及门内的谷物。 余下的人立即懂了,他们一边一个,不仅把视线内的一切东西拖过来,稻草、砖块、柴火.....甚至把两具“死尸”扶起来,继续在门口挡着。 谢延之:“诶,借你的尸体用一用。” 方觉夏:“......” 你开心就好。 轰—— 轰—— 沈确手里不知道藏了多少弹药,接二连三地飞了过来。要不是有人灵活地接位,粮仓的门大概已经塌了...... 他已经底牌尽出了。 饶是有一些东西挡着,几个用身体组成人肉墙的队员已经吃不消了。火药的效力不大,但爆炸波是实打实的。 “草,疼死老子了。” “我觉得我骨头断了。” “怎么‘死’了还要受这个罪啊......” “你去问凌疏,他出的主意。” 凌疏已经冲到了掩体旁。晒谷场就这么大,沈确退无可退了。 凌疏绕过掩体,手枪顶住沈确的头:“放下武器。出来!” 沈确站了起来,他忽然笑了,手搭上腰间一串.......手雷,密密麻麻的,仿佛一张蛛网:“成败在此一举了。” 他手一挥,把那张“网”整个扯了下来,用力一挥——瞄着人群头顶和门槛中间的那个缝隙飞了过去。 像一场掏空家底的最后豪赌。 “拦住!”有人喊。 轰——弹药在半空就炸开了,引起了连锁反应。接二连三的手榴弹一个一个引爆,简直把晒谷场上空烧成了一口倒扣的熔炉。 挡在众人面前的东西——石磨、水缸,都已经没有了它们本来的样子,通通变成了一堆碎片。 凌疏叩响了手中的扳机。砰—— 沈确一个侧身,子弹打在了他的胳膊上。他腾空而起,一脚踢中凌疏手腕。 枪吧嗒落地。 沈确朝着凌疏一个猛扑,拦腰将他扑倒在地。两人贴着地面,瞬间扭打在一起。 凌疏一个翻身、一个膝顶,却被沈确一掌拦住,他另一只手顺势扣住凌疏咽喉,往地上按,膝盖压住他腿,想完全钳制住他。 “你叫凌疏,是吗?是你去了先锋的据点?”沈确笑了,那笑意像毒蛇从温润的皮囊里钻出来,优雅地缠上他的眉眼。 其实,凌疏对沈确很熟悉。上一世,他们曾经并肩战斗过。 沈确生就一双狭长丹凤眼,眼尾上挑的弧度里藏着三分温润七分疯劲,看人时总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做对手时,他很不好惹;做兄弟时,却是凌疏曾经最信赖的依靠。 上一世,他们在军中相识。没想到,这一世的照面,却是这般情景。 凌疏忽然觉得有点滑稽,一下笑了:“对,是我。”他抓住沈确的手肘,用力一拽,翻身而起:“抱歉,这一次,我们要赢了。” 砰。一发子弹飞过来,砸在地面上。 沈确顺势抱住凌疏,扑通扑通连续翻滚了好几下,两人贴得很近,彼此呼吸交错。 “别动。”一声低沉的嗓音在他们上方响起。 凌疏一抬头,就见已经“死掉”的陆烬,手里拿着枪,顶在沈确的脑袋上。 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演习子弹,也要见血。更何况...... 凌疏:“陆烬,你已经‘死’了。” 陆烬不为所动。 江临从后面冲上来,“砰”地朝着沈确背后叩响扳机。 沈确心脏位置中弹。 死亡。 陆烬一把拽开凌疏,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怎么什么人都抱?脏兮兮的。” 凌疏一下语结。是他要抱吗?不对,那是抱吗?! “我艹!”身旁的江临突然顿住了,不可置信地问:“这是不是......我们赢了 ?” 沈确鼻子里“哼”了一声:“皇家的人果然都缺点脑子。” 江临激动了一瞬,终于恢复了他原本的智商。他瞥了沈确一眼,声线压低,带着些轻松惬意:“呵,手下败将。” 光脑显出最后战绩: 皇家据点损失:59%。 先锋人员损失:15人。全灭。 皇家胜! “赢了......我们赢了!”有人开始叫。 欢呼像海啸般炸开。排成人墙的队员互相搀扶着,有人跪在地上干呕,有人把枪口朝天,笑声和哭声混成一片。 陆烬一把抓住凌疏胳膊,蹭蹭蹭连走三大步,直到离沈确有了一定距离,才停下来,上下打量他:“伤到哪儿了没?” 凌疏摇头:“浑身上下都好好的。” 陆烬把他拽近了些,左右看了看,趁着没人注意,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昨天......你打抑制剂了吗?这么激烈的打斗,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凌疏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得涌向脑门,他狠狠推了陆烬一把:“闭嘴!” 就在这时,裴景和一众选手都走了过来。大家的状态都很“精彩”,有的身上染着五颜六色的演习料,有的衣服被炸破了口子,有的灰扑扑一脸,就连裴景,看起来都不是那个光鲜亮丽的学生会主席了。 裴景伸出手:“沈队,承让了。” 沈确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你们今年很强啊。” 裴景笑了笑,看了凌疏一眼:“的确,有个很厉害的小家伙。” 沈确也跟着看了凌疏一眼:“你派他去端我们据点的?” 裴景摇头:“他自己。” 沈确抬了抬眉,有些诧异。 裴景:“我什么消息都没提供,甚至都不知道他怎么找到你们窝的。” 沈确显然来兴趣了,他对着凌疏笑笑:“嘿,小学弟,怎么找到的?” 凌疏抿了抿唇,回了个看起来不失礼貌、但又有点尴尬的似笑非笑。 沈确完全没有因此退却,他走上前两步:“不想说?你走进晒谷场的时候,那一连串的命令,都是从哪儿学的?” 要不是凌疏孤注一掷,这场比赛结局还犹未可知。 这回,凌疏还没抿嘴,陆烬就把他往身后一拉:“比赛结束了,各回各家吧,现在不是什么两校友好交流作战策略的联谊会。” 沈确笑了:“陆烬啊,我本来以为,这次比赛,你会是个不确定因素的。没想到......” 陆烬:“怎么,嫌我秀得不够?你定时间地点,哥可以再教教你。” 沈确拍拍他的肩膀,姿态闲适:“这位Omega学弟,别这么冲动。想和我玩,你还得练。” 凌疏噗嗤一下笑出来。 沈确拿出光脑,伸到凌疏面前:“这位小学弟,我们加个联系方式?” “好。”凌疏想都没想,就把自己的光脑拿出来。 不说沈确是他上一世并肩作战的好伙伴,最信赖的队友,没有之一。就说沈确现在的身份,第一先锋军事学校总首席,带队队长,四年级的学长,任何一个,都不适合拒绝。 “加好了。”凌疏笑着说:“回头我们联系。” 沈确也笑了:“好。” 只余下一旁的陆烬黑着脸,对比一下自己和凌疏初遇时受到的待遇,心里那叫一个不舒坦! 31. 理由 这场比赛轰动一时,对于双方采取的战术策略,两个学校的学生一时讨论得如火如荼。 主办方参谋部派了人来采访双方队长。 裴景在采访时说:“这次比赛很惊险,能赢,主要因为一个人——凌疏。两次重大转折,都是他一手主导。” “第一次,我们大幅度落入下风,他靠一己之力,找到对方据点,一举端了对方六名选手。” “第二次,最后几分钟,输赢只在毫厘之间,又是他,直接夺了我指挥的位置,命令下得疯狂。你问我生不生气?哈哈,当然不。有他那疯狂的指挥,才有我们现在的胜利。” 沈确在采访时说:“我们这次低估了皇家军事学院,准确来说......是低估了一位大一新生。他叫凌疏。” “过程就不多说了,说出来都是丢脸的话。嗯......我倒是有点遗憾,今年已经大四,没什么机会在校际比赛上和他继续交手。不过......”他转向镜头:“凌疏,我在军部等你。” 采访一经播出,引起了首都星一阵轰动。别说两个学校、参谋部,甚至平时不关心时政的老百姓,都听说过一个叫“凌疏”的大一新生Alpha,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参谋部很快通过院方联系上了凌疏,邀请他去军部实习。 对接人的原话是:“基地那帮新兵蛋子,训练场上个顶个积极,可一到理论学习,个个都像蔫了的黄花菜。你要来了,让他们涨涨眼,看他们会不会羞愧。” 凌疏就这样火了。 但他现在一点都不想要这样的热度,处在聚光灯之下,反而让他特别不自在。 这天,他约了陆烬,在学院北门外三条巷子的一个拐角处的咖啡厅里,偷偷摸摸见面。 凌疏到咖啡厅时,陆烬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手边切出一道明暗交错的线。 他面前摆着一杯热摩卡、一杯冰美式。 凌疏走过去,还没坐下,陆烬就把热摩卡推过来:“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凌疏随口问,他摸了摸杯壁,温度刚好。 陆烬抬眼看他:“有一次在食堂吃饭,你提起过。忘了?” 凌疏使劲想了想......忘了。 陆烬:“你今天约我,是想谈比赛那晚发生的事吗?” 凌疏的思绪还没从“摩卡”里出来,陡然听到这句话,心尖一颤,顿时觉得两边耳朵热热的。 没错,他约陆烬,是想知道陆烬为什么要装成Omega。可被陆烬这么一问......却完全是另外一个味道了。 那晚的记忆一点点涌回脑海.......陆烬的低语贴着他耳廓滑进去,呼吸喷在腺体上方.......他的掌心扣在他腰侧,指节摩挲.......空气中全是龙舌兰和香橙混在一起的味道,像一杯美味的“龙舌兰烈日”。 不能再想了。 凌疏舒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那晚的事......只是个意外。你不要放在心上。” 陆烬顿了一会儿:“是我不对,是我太大意了。抱歉。” 凌疏:“易感期......谁也不想的。” 听到这句,陆烬有种冲动,想问问凌疏愿不愿意和他去做个匹配度测试,又想问他,那晚为什么会害怕......怕到宁愿一个人去面对先锋的据点,都不想面对他了。 可是,无论哪一个要求,都远远过界了。 陆烬:“你......以后不会躲着我吧?” 凌疏愣了下,勉强扯出个笑:“不会!怎么会呢,你想多了。” 陆烬叹口气:“比赛结束了,我们似乎......也没什么机会见面了。”他忽然笑了笑,说:“你我本无缘,全靠我蹭饭。” 凌疏也笑了:“也不是每一个人来,我都让他蹭饭的。” 陆烬心里咯噔一下,伸出手,用食指尖尖拨了拨凌疏的手背:“那我以后还能来吗?” 凌疏手缩了下,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巧克力香中融化着微苦,配合得恰到好处。 “我今天约你,可不是来做亏本买卖的。你答应过我,比赛结束,全部讲给我听的。” 陆烬缓缓挪开手:“嗯。”可他一时间没说话,低着头。 凌疏没忍住,问:“你到底为什么要装Omega?凭你的身型、本事,如果是个Alpha......” “是个Alpha会怎样?” 凌疏噎了一下,看着陆烬略带期盼的眼神,还是豁出去了:“......会有很多人喜欢你吧。” 陆烬往后靠在了沙发背上,看着凌疏,眼神里的寓意有点说不清。他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最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凌疏总感觉有点没来由的慌乱,好像有什么想摁住的东西会猝不及防跑出来,他赶紧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要装Omega?” “要不,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装Alpha?” 凌疏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和陆烬是一样的。完全没想到,回旋镖这么快打回来。 “我......想报考战斗系,他们不会收Omega的。所以才.......” “哦?真的吗?”陆烬看着他。 “当然是真的。”凌疏有点羞恼,他实在有点受不住陆烬那样的眼神。再说,他说的,尽管不是事实的全部,甚至不是主要事实,但也不算假话。 他一拍桌子:“我说完了,你快点交代。” 陆烬叹口气,停了一会儿,才说:“好,我说。你之前说,如果我是Alpha,会有很多人喜欢。但是......你知道,在陆家,什么样的人最惨吗?” “啊?” “Alpha。” “哈?”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风铃撞出一串刺耳的响。 走进来的人很高,眼窝深陷,穿着一身剪裁嚣张的银灰西装,左耳戴着一枚蛇形耳钉。他的目光在咖啡厅里扫了一圈,落在陆烬这桌,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 他径直走过来:“哟,怎么这么巧啊?”他用脚踢了踢陆烬的沙发腿:“让开。” 凌疏皱着眉,正想问话,却见陆烬站起身,往沙发座的里面挪了一格。 男人的视线在凌疏脸上滴溜溜转了一圈,也不打招呼,直接指着他问陆烬:“这就是你给我找的......?” “不是。”陆烬急忙打断,他对凌疏说:“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弟弟,陆峤。” 陆峤大剌剌坐下:“给我点杯咖啡。” 陆烬抬头喊服务员,对方过来后,陆烬把菜单上的饮料一一询问陆峤,最后给他点了杯Dirty。 凌疏全程目瞪口呆,脑回路停止,一时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像个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僵在原地。 终于等陆烬“伺候”完陆峤,凌疏忍不住问:“陆烬,这是你......弟弟?” 他要不说,凌疏以为这是他祖宗,还是给整个陆家保佑了千年昌盛的那种。 没等陆烬开口,陆峤抢道:“别误会,他不是我亲哥。我爸从孤儿院把他捡回来,赏他姓陆,让他替陆家卖命罢了。” 凌疏的脊背瞬间绷直了,直得有些僵硬,僵硬得有点痛。 陆峤靠在椅背上,懒洋洋问:“最近有没有物色到好的Alpha?父亲催得紧,你这个当‘哥哥’的,总得有点用处吧?” 陆烬:“暂时还没有。” 陆峤抬着眉斜了凌疏一眼:“这个不行?” 陆烬摇头。 陆峤没好气地骂:“要你干什么吃的?连个Alpha都找不到,你还有什么用?” 咖啡厅里好几个人纷纷侧目。 陆烬也没惯着:“如果想要效率高一点,你自己去找?” “要我受那些Alpha的气?”陆峤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蛇形耳钉剧烈地晃了一下:“那些Alpha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你给我好好筛选,我只跟有意向的Alpha聊!听见了没?” 陆烬没说话。 凌疏猛地站起来。他双手紧攥成拳,指节发白。 陆烬抬眼,目光与他交汇。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软弱,只有冷静:“凌疏。你不是还有事要忙?你先走吧,我和弟弟还有点事要谈。” 凌疏的嘴唇动了动。他看着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摩卡,松开拳头,转身往外走。 门在他身后合上,风铃的声音难听得刺痛耳膜。 咖啡厅内。 陆峤一改之前嚣张的神情,微微低下头,毕恭毕敬:“烬哥,我做的......还行吗?” 陆烬没说话。他站起身,换到了凌疏刚才坐过的位置上,指尖摩挲着那杯凉透的摩卡。他的脸冷得像冰,眼底那点温润彻底碎裂,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无尽深洞。 好半天,他端起那杯凉透的摩卡,抿了一口。甜腻已经散了,只剩下难以下咽的苦涩。 信任危机过去了。可他心里一点都不开心。 决心前来卧底的那一天,他明明什么都想过了。他可能会在这里交朋友,会有人真心对待他。他一直觉得,自己能拿捏好这里面的分寸。 可到了如今,他似乎觉得......自己过于天真了。 凌疏那句“会有很多人喜欢你”尤在耳边,而那句被他咽下口的话,却始终梗在喉咙。 ——那你呢? 窗外,梧桐树的一片叶子贴在窗边,不知道被什么虫子蛀了,留下很多大小不一的空洞,满目苍夷。 * 按参谋部邀请,凌疏去了离学校最近的一个军事基地,和新兵们一起做战术分析训练。 训练进行得很顺利。他站在全息沙盘前,给他们讲解“虚肚蛇”战术的变体,听得新兵们的眼睛亮得像灯。 可一解散,那些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呼啦啦围上来。 “凌疏,你真的是一年级?” “你多大了?有20岁吗?” “先锋的沈确真的很厉害吗?听说他已经在第三军那边实习好几年了。” “你赢了沈确,那不是说,你比他还要厉害?” “凌疏,你可不可以像沈确一样,申请基地训练抵学分啊?” “对、对,干脆搬到我们基地来住吧。” “凌疏,你单身吗?我有个Omega妹妹......” “我也有个Omega弟弟......” 一口一个“凌疏”,问题像弹雨一样泼过来。 凌疏被堵在战术室门口,后背抵着门框,嘴角维持着礼貌的弧度,尴尬得脚趾都快把地板抠穿。他实在招架不住,借口上厕所,从人群缝里挤出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厕所里很安静,凌疏站在隔间里,刚松了口气,却听见外头有两个脚步声走进来,紧接着,就是那两人压低的说话声。 “......边境那边不太平。” “魏鸿远?他不是刚撤吗?” “老狐狸什么时候按常理出牌?参谋部收到的风声,他最近在重新集结,目标是边境那几颗矿产星球。” 凌疏的呼吸骤然停住。他靠在隔间的门板上,指尖无意识攥紧了金属把手,冰凉的触感刺进掌心。 想起来了,上一世,就是这个时候。不久后,魏鸿远会趁胜再次出击,又打了南部一个大败仗。 正是在那一场仗里,那个神秘的“棋鬼将军”第一次露面,一战成名。 那时候,棋鬼将军还只是一个少校。没人知道他从哪来,只知道他领着一小队人马,像幽灵一样穿透了南部的防线,把边境线上后勤保障点的坐标摸得一清二楚。 一场快得令人窒息的闪电战——兵器库被炸了个精光,弹药链断裂,星舰成了废铁。 南部败局已定,仓皇退兵,一口气让出边境线十来颗星球。 棋鬼将军,也是上一世最后那场仗的领兵者,是杀了他八万兄弟的敌人。 这一世,他得想办法把这个消息传出去,让南部把后勤保障点守好。 另外,他也要去会一会这个棋鬼将军。 32. 前线 凌疏冲进基地办公室的时候,陈铎少校还没走,正和基地的军官说话。 陈铎一转头,看见是他立即就笑了:“训练完了?我今天可是沾了你的光,把你送来基地,偷了半天的懒。” 他就是参谋部负责和凌疏对接的人。 凌疏喘着气走过去:“陈少校,还好你在。有个事想跟你说。” 陈铎正了正身体,望着他:“什么事?” “是这样的,你之前说过,我到军部训练,是有一个实习生身份的?” “对啊。你需要实习证明吗?” “不是要证明。”凌疏抿了下嘴:“我是......想上战场。” 陈铎两眼猛地睁大:“你说什么?!” 凌疏立即找补:“别误会。我不去打仗,只要个后勤兵的身份就行。” 陈铎没好气地摆手:“还后勤兵?哪个后勤兵不在一线?凌副议长说的没错,你是真能上天。” 凌疏僵住,料到会有阻碍,没料到这把刀来自他亲爹,还是预先埋下的。 陈铎大概见他神情不太好,尝试着婉转了下,说:“凌疏,你别急。按你的本事,磨练个两三年,有的是出头的机会。战场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有个意外,凌副议长能活剐了我。” 换言之,有凌敬山的交代,他不会轻易松口。 凌疏想了想,如果他去不成,让人知道后勤点会出问题,加紧防守,也是可行的。 但这事他不能直接说,只能旁敲侧击地引导一下。既然陈铎不让他去后勤,就拿这一点开刀好了。让陈铎自己想明白,上报军部。 凌疏故意说:“你的意思,后勤点也会发生意外?” 陈铎:“当然!后勤要供应炮火弹药,离开火的地方不会远。” “就算没有流弹,那后勤点也常常是敌方紧盯着的地方。要是把后勤点一锅端了,这仗就不用打了。” 凌疏立即点头:“有道理。看来,这后勤点要严加看管才行。而且,我听说敌将魏鸿远最会玩阴招,他会不会......” “放心吧。”陈铎一挥手:“这次迎敌的是宋砚秋将军带出来的中将,姓穆。那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肯定会有所提防的。” 凌疏内心默默叹了口气。陈铎这意思,是不会再往上传达增派兵力保护后勤点的意思了。 也是,他连个新兵都算不上,又没有明示,又没有证据。陈铎不可能为他说什么话。 他该怎么办呢?总不能说我上一世知道这回的后勤点被人端了吧?! 那样的话,估计会立即被绑着送去精神医疗中心关起来。 凌疏心一横,咬牙说:“陈少校,我不瞒你了。其实,我就不是个学习的料。天天关在教室里,都快憋疯了。” “学校里教的那些东西,听得我打瞌睡。再这样下去,我说不定要逃学了。到时候,考试通不过,毕不了业......我爸会打死我的。” 陈铎一脸震惊。 凌疏的面相......看着像个学霸,原来竟然是校霸类别的吗? 凌疏:“我听说,第一先锋的沈确,从大一就开始实习上战场了,他行,我为什么不行?” 说完这句,他悄悄松了口气。他也是豁出去了,为了这场仗,编了这么长的瞎话,无比通顺地一次讲完。太不容易了。 陈铎的眉心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看了他半天,最终叹了口气:“你以为谁都是沈确啊。他是个比你还厉害的神人。你别以为自己这回赢了他,就比他牛了。我跟你说,”他举起一只手:“他的神奇战绩,我三天三夜都讲不完.......” 凌疏一把抓住他手,往下压:“咱们没有三天三夜,讲重点吧,陈少校。” 陈铎倾诉的欲望一下子被压回去,无语的说:“讲重点就是,沈确大一上战场,是宋砚秋将军特批。” “你要想去,让凌副议长也特批。我保证鞍前马后,手续全部办妥。” 凌疏点头:“感谢。”尾音未落,转身就走。 他最快速度到家,冲进书房,逮着他爸就开始说。他也知道这事不容易,就拿出了浑身解数,软磨硬泡、晓之以情、甚至都豁出去撒了个娇,拽着他爸的胳膊摇了两下,结果摇得他自己和他爸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概摇得不太好,凌敬山一直没同意。 凌疏把门直接反锁,端着个小板凳一坐,换了个策略:烦死他爸。晚上6点烦到12点,他爸还是斩钉截铁地摇头。 完了。什么招数都用完了。就差......哭两鼻子了。 凌疏犹豫了一瞬,扁了扁嘴,算了,哭不出来。 凌敬山:“你别扁嘴。现在不是你要哭,是我要哭!你看看几点了?我一把年纪的人,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就你忍心折腾我!” “赶紧滚回你学院去,别提参军的事。我就你一个儿子!” 凌疏垂着两个胳膊,失魂落魄回了学校。 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傻傻愣着。一直愣到凌晨四点,他突然跳起来,一拍桌子! 操!谁都不让他去!他是没手还是没腿?自己不会走吗?! 才拍完桌子,隔壁就传来一声吼:“哪个傻逼半夜拍桌子!让不让人睡觉了!” 凌疏一缩脖子,有点心虚。 顿了顿,外面没声音了,他立即行动起来,从床底拖出背包,收拾简单衣物、压缩食物和水,绳子火柴医药包等最简单的军需装备。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悄悄出发。 * 第二天中午,食堂里人声嘈杂。 凌疏端着餐盘,筷子在米饭里戳来戳去,没胃口。 脑子里全在回忆上辈子从新闻里听来的琐碎信息,魏鸿远几点几分开始进攻,后勤点在经纬多少度,那个第一次露面的棋鬼将军带了多少人,几分钟解决了战斗等等。 他没有亲身经历过,知道的都是新闻和身边人的二手消息,不全靠谱。 这一上午,他算来算去,算得脑子里一团浆糊,太阳穴重得直突突。 就在这时,头顶的屏幕突然闪了闪,画面切换成新闻。 听熟了的女播音员又来了:“......边境传来急报:北部上将魏鸿远已集结主力舰队,动向不明,参谋部研判,极大概率于近日对南部边境发动大规模攻势......” 凌疏的筷子停在半空。 果然要来了...... * 当晚,夜色浓稠如墨,从天际泼下来,风声像浸了寒意的刀,刮过学院草坪。 凌疏背着包,出了宿舍门,一路猫着腰走到学院的围墙边。这里地处偏僻,一般不会有人来。 围墙两米高,丝毫难不住凌疏。他猛地起跳,一手攀住围墙边缘,腰腹一收,脚一蹬,另一个手也搭了上去。 三两下,他一条腿已经跨过围墙,另一条正想收—— 突然,脚踝一暖,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操。凌疏惊得一抖,脚尖猛地踢上墙! 嘶~疼死了。 他妈是哪个鬼?! 他猛地低头,就见围墙下的人正懒洋洋地笑:“喂,年级第一的好学生,大半夜地在这儿违反校规呢?” 又是陆烬! 凌疏仗着天黑,冲着他龇了一下牙,恨不得把这人咬上一口。他脚调转角度,毫不客气地踢在陆烬肩上:“松开!” 陆烬后退半步,松开了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龇个大牙还挺可爱的。” 嗯?这么黑他竟然看见了? 凌疏没有一点愧疚。这时,他注意到陆烬也背着一个包,一身作战服装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呵,都是学校统一制服,一模一样。 “你怎么在这儿?”凌疏问。 “散步。”陆烬说。 “背着包散步?” “......嗯。”陆烬的目光落在凌疏的装束和背包上:“你呢?” 凌疏把背包带往肩上拽了拽:“赏月。” 都在说瞎话,比谁脸皮厚呗。 两人对视。 凌疏忽然意识到,比这个项目,他大概是比不过陆烬的。 四下十分安静,似乎能听见草丛里的虫鸣,月光斜斜地切过围墙,一边明、一边暗,把两人的影子钉在地上。 陆烬的喉结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 凌疏也没说话。他的指尖在背包带上摩挲,琢磨着这个姿态会僵持多久。 忽然,陆烬一个起跳,双手攀住围墙,小腹一缩,轻轻松松就翻坐上来。 他长腿一跨,面朝围墙外。而凌疏还很不雅观地两腿岔着,面对着陆烬。 两人就这样很诡异地在围墙上坐着。 陆烬忽然开口:“边境线......挺远的。” 凌疏的瞳孔缩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烬往前凑了半寸:“你去?” “你去?”凌疏反问。 围墙上的砖屑蹭着陆烬手背,他纹丝不动。 凌疏动了动,背包侧袋的金属拉链刮在在墙砖上,拖出一道轻微的响。他也停住不动了。 “嗯。”陆烬轻轻应了一声。 “嗯。”凌疏也说。 陆烬忽然无声地笑了,他低垂着眼,肩膀逐渐抖得越来越厉害。 凌疏推了他一下:“笑屁,别把巡逻的人引来。” 陆烬朝他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渐渐淡去:“一起?” 凌疏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他要去的是战场,一个火光四射、随时可能丢命的地方,并不是什么摩天轮过山车的游乐场。 偏偏眼前这人一语中的,还邀请同行。 他去干什么?凌疏不想问。因为他也不想答。 但冥冥之中竟然有一种微妙的、有默契的欢喜。 看,你并不孤独。 凌疏:“嗯。” 陆烬往下轻轻一跳,脚落了地。他转过身,抬头看着凌疏,伸开双手。月光下,他的眼眸亮晶晶的,就像天边最闪耀的那颗星。 凌疏也跳了下去。一落地,就被陆烬稳稳接住。 灼热的掌心扶在他腰的两侧,凌疏才后知后觉地有些不自在。他不好意思去拍陆 烬的手,只好立即转身,朝着前面的夜色走去。 陆烬跟上来,脚步声沉稳,有热度的肩膀偶尔蹭上他。 凌疏退开一点,陆烬又会黏上来一点。走了十来米,两人几乎快走到马路中间了。 凌疏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用力,撞了他一下。 陆烬被撞得踉跄一下,笑了出来。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偶尔交叠,又分开。 * 两人乘坐公共跃迁梭,经过三次跃迁,在第二天黄昏抵达了“裂界星”。 它位于南部最北端的裂界带,是边境线上最靠前的一颗岩石星球。地表荒凉、炎热,赤红色的荒漠绵延到地平线尽头,人类的城市蜷缩在地下,像一群躲在岩缝里的蚁。 这里是前沿军事重镇,地下遍布要塞、兵工厂和补给枢纽,常驻重兵。因为战时物资流转庞大,也滋生出专门服务军方的灰色黑市——走私船、情报贩子和掮客,他们在要塞的最底层活动,像一群寄生在血管里的蜱虫。 公共跃迁梭只到裂界星的入口,非常时期,再往前,官方航线已经停了。 陆烬不知道哪儿来的人脉,在港口最底层的酒吧里找到一个黑市船长,商量好了价钱。他俩坐上一艘改装过的废旧矿砂船,飞了三小时,偷偷摸摸到了前线边缘。 船长打开舱门,几乎是赶着让他们跳下船,立即就跑了。 凌疏和陆烬一落地,抬头望去—— 不算遥远的半空中,密密麻麻悬浮着北部星舰。 钢铁的舰身像一片突然降临的乌云,遮蔽了裂界星本就昏暗的天光。它们排列成攻击阵型,星舰上的灯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无数只半阖的眼睛。 战争一触即发。 他俩迅速朝着前线方向行进。 说来奇怪,凌疏没问陆烬是来干什么的,陆烬也没问他。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缄默。 不过,当遇到危险时,他们都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对于这一点,没人怀疑。 前进了不到半小时,侧方忽然亮起一束刺眼的灯柱。一排装甲车朝着他们开了过来。 开到眼前,车队停下,一个穿着南部军服的军官从最前面一辆车跳下来。 他看着凌疏他们,问:“出示证件。哪儿来的?” 陆烬:“皇家军事学院,来前线实习。” 军官皱眉:“实习?这种时候,皇家捣什么乱呢?” 凌疏递过学生证。陆烬也掏出自己的。 军官对着车灯翻看,眉头皱起来:“实习文件呢?” “还没找军部开。”陆烬脸不红心不跳:“我俩的实习期本来不是这时候,还要晚一阵子。但听说前线有战争,就急忙过来了。” “虽然没有介绍信,但身份是真的。” 军官上上下下打量他俩好一会儿,说:“战时戒严,所有身份不明人员必须接受检查。你们的学生证,肉眼看不出真伪。我必须要带你们回指挥部,用那里的系统登陆核验。” 陆烬:“回指挥部?” 军官:“对。请配合。我叫郑川,一队队长。执行公务全程符合军部规定。有什么不满,到了指挥部,可以向上级反馈。” 身后两个士兵端着枪,枪口垂向地面。 凌疏和陆烬对视一眼。 陆烬:“好。” 他们被请上装甲车后舱。舱门合上,引擎轰鸣,朝着前方开去。 装甲车在荒漠公路上颠簸,窗外是裂界星永恒的黄昏。 凌疏靠在椅背上,陆烬坐在他对面,膝盖顶着他的膝盖,每一次颠簸,两人的骨节就轻轻磕在一起。 “别担心。”陆烬用口型说。 凌疏点点头。 如果能直接到指挥部,反而省了他们一路奔波,也是好事。后勤点离指挥部肯定不远。 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耽误陆烬的事..... 突然,一道白光陡然亮起——轰的一声,炮弹落在前方五十米,沙砾像瀑布一样被掀上天空,气浪裹着碎石砸在车厢上,发出暴雨般的轰鸣。 “敌袭!”军官的吼声被爆炸撕碎。 装甲车猛地侧翻,砰一下砸在地面。 凌疏的头顶重重地撞在车顶,痛得视线一阵模糊。 车内混乱成一片,吼叫声、怒骂声,枪械的碰撞声。 凌疏立即撑着起身,但一时没找到出口。 忽然,手腕被很用力的抓住,陆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走!” 凌疏心中一定。 陆烬拽着他,爬到车的另外一侧,用力一脚—— 砰,车门被踹开了。 凌疏跟着陆烬钻了出去。 在滚烫的沙粒上跑了没几步,轰——又一颗炮弹落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两人同时被气浪推了出去。手和手再也无法抓紧,被巨大的推力震开。两人从半空砸落地面,已经隔了十来米的距离。 陆烬扭头看他,眼神焦急,似乎说了一句什么。 但凌疏没听清。 轰—— 又是一颗,落在他们之间。 33. 救人 沙柱冲天而起,冲击波像一堵无形的墙,把凌疏掀得往一侧滚了七八米。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全是铁锈味的沙。 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在漫天的赤色尘雾里搜寻那个身影——“陆烬!” 没有回应。 只有撤退的伤兵队从一旁涌过来,像一股盲目的潮水。 有人拽住凌疏的胳膊,把他往后面一辆车里拖:“快走!” 凌疏想挣,想往回跑,但又一发炮弹在不远处炸开,气浪把他再一次抛了起来。后背有了不少小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痛。还好,都是表皮的震伤,没有流弹。 再爬来时,车门已在眼前。他被一个士兵拎住了衣领,一把扔进了车内。 车门在他眼前砰然合上。 透过布满沙尘的车窗,他什么都看不见。 找不到陆烬。哪怕是一个背影。 “陆烬——!”凌疏的拳头砸在车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拿出光脑,想联系陆烬。可到这时,他才发现屏幕已经碎成蛛网。 凌疏坐在车最后一排的角落,后背抵着冰冷的金属舱壁。车厢里全是伤兵的呻吟和血腥味,但他就像周身被裹了一层膜一样,听不见、闻不到,感受不到。 脑子里只有陆烬最后那个回头的眼神——焦急、不甘,还有那句没听清的话。 他闭上眼睛,努力平缓呼吸。好一会儿,他才冷静下来,抓了一个没受伤的士兵问:“我们回指挥部吗?” 士兵摇头:“不,去最近的掩体,躲过这次空袭。前线开战了,指挥部的注意力在战争上。我们先保全自己。” 凌疏心里咯噔一下:“那队伍里其他车呢?” 士兵:“走散了。他们的方向和我们不同。” 凌疏:“有集合的地点吗?” 士兵又摇头:“这时候,集合不是最重要的。他们也会找最近的掩体。等这次袭击过去,”他看着凌疏,话语有了一丝停顿:“如果他们还活着,会回指挥部的。” 等这次袭击过去?他们这一车也要等袭击过去吗? 那需要多久? 这一等,会不会就是战争的结局? 不行。他等不了。不管是陆烬,还是已经暴露在危险中的后勤部,他都等不了。 当车开到一个临时的补给点时,终于停下了。补给点很简陋,几栋平层房子,里头装着食物和弹药。 好几个伤兵被抬下去,安置在屋内。随队有懂治伤的,给他们治疗伤口。大家都忙忙碌碌地跑来跑去,一时没人注意凌疏。 他站在建筑群的最西侧,眺望着北方,那里是陆烬消失的方向。 风仿佛一把把细碎的小刀,刮得他脸上生疼,可他就像个傻子一样,在那里站了近十分钟,倔强地试图寻找一点点陆烬的影子。 可是,没有。一辆装甲车的影子都没有。只留下眼角被吹得火辣辣的。 “等我。”凌疏嘟囔了句。他紧了紧身上的背包,回头看了一眼,趁人不备,毅然决然地走进沙漠里。 荒漠像一锅烧红的铁水,沙丘被炮火炸得翻起来,露出底下焦黑的岩层。 一开始,凌疏不知道往哪里去。他站在一处风蚀岩丘后,看着远处不断亮起的白光,一咬牙,朝着炮火最密集的方向跑去。 他笃定,陆烬也会去那里。那是他们在没有事先商量过的情况下,能看见的唯一目标。 陆烬会和他一样,非常渴望找到自己。 更何况,后勤点也在那里。 一路上,凌疏遇到了好几次空袭。 有一次,一发炮弹在身侧很近的地方炸开,他瞬间扑倒在地。可左胳膊还是被弹片刮伤了。伤口很深,几乎见骨,血流了一臂,把衣服全部染红了。 他从背包里的急救物资中取出绷带和纱布,简单处理了下,用力扎紧,继续跑。 跑啊、跑啊,不知跑了多久,腿已经麻了,身体是沉的,血液也流失了不少,整个大脑都昏沉沉的。终于,他看到了前线。 前线比他想象的更惨烈。三艘星舰坠毁在沙堆里,残骸乱七八糟地断裂着,像狰狞着死去的巨兽。 空中的星舰还在对轰,但沙地上的人也已经密密麻麻,双方在激烈交战。到处火光剑影,夹杂着枪声、惨叫声。 不过,看到这一幕,凌疏反而放心了。战争固然是残酷的,但他们还在打,那就说明,后勤点暂时安全。一旦后勤点被端,前线军火跟不上,穆将军会立即下令撤退。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和沙,凭着上一世的记忆,朝后勤点摸去。如果没估算错误,应该距离这里十公里。 幸运的是,他在路旁发现一辆被遗弃的装甲车。他立即跳上车,打上火,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一路开、一路四处搜寻。说不清更想找到陆烬,还是更想找到后勤点。 明明不算长的路,感觉跑了一个世纪。终于,他的视线内,出现了大量物资堆砌的影子。 后勤点到了。 凌疏顾不得多想,把内心那点没见到陆烬的慌张狠狠压下,把车停在大门外一百米处,跳下车跑过去。 当视线越来越清晰时,他心里咯噔一下。 来晚了。 防爆大门被轰开了一半,浓烟从门缝里往外冒。 一支穿着北部军服的精锐小队正在往里突进,他们一个挨着一个,端着枪鱼贯而入。 领头的那个人很扎眼——他身高接近两米,肩宽背厚,满脸横肉,眉心有凸起的一个肉球,简直称得上面目狰狞。 这就是棋鬼将军?和他心目中那个运筹帷幄、神秘莫测的形象相去甚远。 来不及多想,凌疏摸了过去。等小队全部进了大门,他尾随而入,一章劈晕了队伍最后的人,顺手把他手里的枪抢过,突突突扣响了扳机! 一时间,北部小队人仰马翻。但他们反应很快,立即有前面的士兵转过身,朝着凌疏射击。 凌疏一个鱼跃,躲进了旁边的掩体。 他势单力薄,根本不适合包抄他们。趁着后勤点里的守兵和突袭小队发生枪战,干脆绕着外沿,迅速撤离现场。他走走停停,寻找掩体的空隙去偷袭北兵。 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当凌疏拐过一个角,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仔细一看,吓了一跳!竟然是一个北兵! 那人躺在地上,腹部有个枪伤,汩汩地一直在流血。人也半死不活的,看起来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 凌疏立即举枪,对准他的眉心,想直接送他去见上帝。 那人却在这时微微仰起头,脖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凌疏的瞳孔骤缩。 他脖子里是一根褪色的黑绳,底下坠着一枚银色的旧星币,星币中央有个烧穿了的黑洞。 凌疏的手抖了一下,立即用左手托住右手,控制住,才缓缓地放下枪。 他太震惊了。 这枚银色的旧星币,这条褪色的黑绳,来自他见过的一个人。 上一世。荒星。那个陪着他等死的陌生人。 那三天,每次他疼得神志不清的时候,是那个人用湿毛巾敷他的额头,在他耳边说:“别怕、我在。” 他没有问自己怎么会沦落到那个地步,也没有强行拽着他去做无效的医治,只是一直、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告诉他—— 别怕。 的确,那个时候,凌疏很害怕。怕痛,怕死,怕他的父亲怨恨他,也怕他的父亲被自己连累,不知道落得个什么下场。最怕的是,死后到底有没有那样一个世界,他要面对那八万英魂。 怕到不行。 是那个人一遍一遍在耳边低声说话,告诉他今天外面的太阳很好,树叶很鲜亮,叶子尖尖的水珠是甜的,还有鸟儿在树上鸣叫。那样一副美好到不真实的画面,似乎能驱散凌疏心中的一点点黑暗。 那个人还说,这世间总是这样,黑暗的多、光明的少,痛苦的多、幸福的少。但只要自己不放弃,总是还有重来的机会。 凌疏本来以为,那句话是胡扯。他哪里还有重来的机会。 没想到,成真了。 他记得那枚星币在火光里的样子,记得黑绳的颜色,记得圆洞边缘的灼痕。一模一样。 凌疏看了看左右,这个角落很偏僻,战火中心已经转移,附近一个人都没有。 他犹豫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把枪别到身后腰间,弯腰拽住那人的后领子,把他往远离战火中心的方向拖。 一直拖到一个更加隐蔽的断墙后,离子弹火药远了许多,他才从背包里翻出急救绷带,撕开对方染血的制服,用火烧了烧医用镊子,取出他腹中的弹片,再把伤口包扎好。伤口处理不难,却很疼,那人从昏迷中疼醒,哼哼唧唧,眉头皱得很紧。 还好从头到尾没睁眼,万一看到凌疏不是战友,难保一拳头抡上来。 等伤口处理好,凌疏将他背起,看了眼大门附近的北兵,只好从后勤点的另外一侧,悄悄离开。 * 陆烬被两个南部士兵架着,押上了另一辆装甲车。为了躲避空袭弹,车迅速朝着另外一个方向驶去。 陆烬几次去拉车门,都被旁边一个士兵按住了。士兵瞪着眯缝眼对他发火:“你他妈不想活别连累我们!” 他只好停了,朝着凌疏那辆车离开的方向,默默地注视,却什么都看不见。 直到装甲车离空袭弹远了些,陆烬就开始想办法了。 凌疏丢了,他不可能安安心心坐在这辆车上。 车里好几个荷枪实弹的兵,他手无寸铁,要正面冲突,他不是对手。只好寻找机会。 车了很久,一直没有停下来的迹象,陆烬心急如焚,但头脑却愈发冷静。他必须等。 终于,开出去好长一段距 离后,他们再一次遇到了空袭。 轰——一发炮弹在离装甲车十分近的距离炸开,气浪掀翻了车,连同里头七八个人,一起咕噜咕噜滚了十来个圈,才总算停了下来。 车里,已经搅成了一锅粥。一个胸口压着另一个脑袋、一个腿搅着另一个的胳膊。 陆烬感觉后背有骨头快断了,他推开身上的一个士兵,四处看了看,找了块有裂缝的玻璃窗,一脚踹去,窗破了。他钻了出去。 一抬头,不远处有个废弃矿洞的入口,黑漆漆的,半掩在沙里。 身后有士兵在喊他,他毫不犹豫,飞跑过去,纵身跳进了矿洞...... 洞里漆黑,他贴着潮湿的岩壁往里跑。没想到,身后有脚步声,那些士兵追了上来。 “操!”陆烬骂了句:“追我干屁!留着点力气去打北......” 说一半,他才意识到自己这话也不对,闭上嘴使劲跑起来。 他跑了五分钟,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但他没停,一直冲到矿洞另一端,看到了出口,才缓下脚步,从洞里钻了出来。 总算摆脱了南部的兵。 陆烬平息着剧烈的喘息,有了一瞬间的犹豫。 他这次来前线,是为了北部的一个兄弟。 上一世,他大一毕业后回了北部,在军部一路爬到少校。在原本的这场战役中,他以“棋鬼将军”的称号带领队伍突袭南部后勤点。 他的兄弟——那个从小就跟着他、比他小一岁、总叫他“烬哥”的傻小子赵阳——在这次突袭里被流弹打伤了腹部。他忙着指挥战役,一时没有察觉。等硝烟散去,他找到那人时,血已经快流干了。 临终前,那小子把自己脖子里戴的项链拽了下来,塞进陆烬手里:一枚银色的旧星币,中间烧穿了个圆洞,穿着根褪色的黑绳。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咧了咧嘴,手就垂下去了。 陆烬站在沙丘上,眺目四望,这一世,它还在那小子脖子里挂着。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炮火和铁锈的味道。 他又想起凌疏,想起他们被冲散时那人焦急的眼神,想起自己说过的“别担心”。 凌疏、还是赵阳? 要找凌疏,他得转身往来时路上走,要找赵阳......就一直往前。他的记忆犹在,后勤点已经离的不远。 陆烬看着他和凌疏分开的方向,犹豫了一分钟。 这一分钟,太多画面在脑海里纠缠。 第一天遇见凌疏时,他生气的眼神,过肩摔的动作;礼台上,他微红的脸颊、看到裴景时奇怪的神情......特别是,在灰石村、大爷家里的那晚,即使他在易感期,仍然深深记得凌疏那泛着潮红、无比诱人的、动情的脸。 他想了许多、许多,但是......赵阳在等他。那是他兄弟的命。 他无比艰难地转过身,朝着后勤点的方向狂奔。 凌疏聪明、又有实力,就算他离开那群南兵,他也有足够的实力保护自己,他知道怎么在战场上活下去。但赵阳不一样,如果没人管他,今天就是他的死期。 先救人。找到那小子后,就算把这片沙漠翻过来,就算要冲进北部认领他的身份,借调北部的兵力,他也要找到凌疏。 即使,那样就意味着,他会永远地失去他。 陆烬只觉得胸口闷得不行,有一丝生理上的隐隐作痛。他沿着矿洞的边缘跑了四十分钟,又翻过一片被炮火翻犁过的沙丘,看到了一艘坠毁的运输舰。他绕过残骸,贴着阴影走,终于看见了后勤点的防爆门——门已经被轰开,但浓烟比上一世淡得多。 陆烬放慢脚步,瞳孔骤缩。 战况不对。 上一世他亲自指挥,从切入到占领只用了十二分钟,物资根本没来得及转移。 但这一次,防爆门口散落着大量空箱和被遗弃的推车,大批物资已经被撤走。后勤点内,攻防还在胶着,北兵竟然没有完全拿下。 陆烬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偷摸着进了防爆门。 远远的,他看到了这次带队的指挥者——是魏将军座下的一员猛将王虎。这人武力有余,但指挥的本事差了些。估计遇上了后勤点这里的高人,才会把一次突袭的行动搞得一团糟。 陆烬顾不上去管战况。 他矮身穿过交火区,贴着断墙根移动,跑到上一世找到那小子的地方——后勤点西侧的管道口,断墙和坍塌的混凝土掩体形成的死角。 如果幸运,说不定那小子还没受伤。 可是,一到地点,他就知道不妙。 地上有一滩血,暗红色的,已经半干涸,在沙地上洇出一片狰狞的花。 但没有人。 陆烬跪下去,指尖触到那滩血,温度早就凉了。 他的目光在四周疯狂扫视,都没有发现赵阳的踪影。 他的兄弟去哪儿了? 34. 洞穴 陆烬顺着血迹,一路往前找。 血迹断断续续,从出事点延伸出去,一路洒在地面,到了一处断墙后,又继续往前...... 头顶的子弹声、爆炸声不绝于耳,他几次差点被流弹击中,干脆低下身,匍匐着前进,碎石子扎进掌心也顾不上了。等通过最危险的一段距离,他才爬起身,顺着血迹,飞快往前跑。 地上的血迹越来越新鲜,从凝固发黑、开始逐渐变得鲜红,陆烬心里燃起一点希望。他继续前行了两公里,当翻过一道风蚀岩梁,拐过一个峡谷拐角后,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半蹲在突兀岩石形成的阴影里,肩线清瘦。 是凌疏! 陆烬只觉得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又用力松开。血液轰地涌上头顶,整个脑袋都是热的。胸腔中迸发出一股不能遏止的狂喜,冲得他指尖都在发抖。 “凌疏!”他冲了过去,仿佛两条腿跑出了八道光影。 凌疏猛地回头。 看清来人后,他双眼骤然亮起来,那两颗总是浅淡的冰蓝眸子,像被倒进了一滴墨蓝色的燃料,瞬间晕开,变得生动起来。他立即站起来,可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长途跋涉、失血过多、劳累过度,他快撑不住了。 陆烬陡然变了脸色,八道光影加到了十八道。终于赶到身前,可他却僵住了。 凌疏的整条胳膊泡在了血液里,让他一时不敢上手:“你......受伤了?” 凌疏脸上竟是笑意,虽然有点虚弱,但并没有重伤的迹象:“没事,弹片割到了,不严重。多啃两块饼干就回来了。” 陆烬立即翻出包里的压缩饼干和水,递过去给他:“你怎么回事?自己不知道吃东西吗?” 凌疏接过,喝了口水,咬了口饼干,才指了指不远处地上躺着的一个人。 直到此刻,陆烬才注意到,旁边地上竟然还有个人!深灰色的北部军服,寸头,腹部缠着染血的绷带。 当看清那人的脸是,陆烬的瞳孔骤缩——是赵阳!竟然是赵阳!他找了许久的兄弟!怎么会......被凌疏弄到这儿来了? 陆烬心里满是惶恐。凌疏是南部的人,赵阳是北部的兵。难道......赵阳被他弄死了? “他......”陆烬的声音发紧。 “没死。”凌疏看了陆烬一眼,犹豫了一下,把赵阳扶起来:“你过来。” 陆烬听话得走过去,心里有点发颤。 凌疏把人塞进陆烬怀里:“帮我背一下,这里不安全。我们换个地方。” 陆烬把赵阳接到自己怀里,看了他一眼。果然,还活着。心顿时放下来一大半。 凌疏拽了下他的袖子:“走。” 陆烬背起赵阳,跟在凌疏后面,迅速离开原地。 两人七拐八绕,最后找到一处被风蚀掏空的僻静山洞。洞不大,但足够隐蔽,洞口垂着少量枯死的藤蔓,像一道天然的帘子。 凌疏先进去,扫视一圈,确认安全,才转身接应陆烬。 陆烬把背上的赵阳小心翼翼放下来,安置在干燥的沙土地面上。 赵阳闭着眼,呼吸平稳。他腹部的伤口被认真地处理过,绷带缠得紧实整齐,血也止住了。 陆烬实在没忍住好奇:“这个人......” 凌疏靠着一旁的洞壁滑坐下去,重重舒了一口气。他抓了抓略显凌乱的头发,沉默几秒,才艰难地开口:“他是......北部的俘虏......” 陆烬:“嗯。” “......但是,这个人曾经对我有恩。” “啊?” “怎么说呢......其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曾经帮过我一个忙。对他可能是举手之劳,但对我来说,是特别特别重要的事。” “这个重要的事......能说吗?” 凌疏垂下眼,顿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陆烬:“抱歉,我不该打探。” “没事。他毕竟是个北兵,你想知道缘由也是正常。” “你说......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给你帮忙的时候,自己昏迷了?” 凌疏一下笑出来,嗔怪道:“放你的屁。” 他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比喻:“就像是......他随手从河里捞上一只快死掉的小鸭子,放在岸上就离开了。而我就是那只小鸭子。” 陆烬看着他,忽然嘴角弯了弯:“你是小鸭子?” 凌疏抬眼瞪他:“......只是个比喻。” “小鸭子会游泳,淹不死。” “......” 陆烬收了调侃,看了眼赵阳,又转回凌疏身上。赵阳和凌疏竟然有交集?这世界也太小了。难道凌疏小时候去北部玩过? 陆烬:“行了,我知道了。既然这样,我们把他一起带回去。至于怎么安置,等他醒了,听听他自己的意愿。” 凌疏用一种很感激、很欣慰、终于卸下重担的眼神看着他:“谢谢你。” 陆烬勾了勾嘴角。是他要谢谢他才对。 洞外,炮火声还在远处闷响,战争还没结束。 “休息一晚。”陆烬说,从背包里又摸出一块压缩口粮,掰了一半递给凌疏:“明天天亮再说。” 凌疏接过:“谢谢。你带了多少口粮?我的都快吃完了。” 陆烬:“够你吃的,不用操心。” 凌疏:“好啊,到时候万一不够了,就把你的口粮省给我。” 陆烬:“还用你说?” 凌疏本打算呛他一下,被他这么一答,顿时有点儿不好意思。啃了几口之后,往自己包里一塞,悄悄留着。随后闭上了眼睛。这一天下来,他的体力几乎达到了极限。 忽然间,他感觉到陆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肩膀挨上了他的肩膀。 凌疏只觉得心里有个什么地方一暖。他控制着压住嘴角,浑身都感觉松懈下来。有这个人在身边,真的很安心。 很快,他就沉入睡眠。 半夜,赵阳醒了。他睁开眼,神情茫然,微微转了转头,四处打量。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腹部,看到包扎好的绷带时,愣了一瞬。 几乎同时,陆烬睁开了眼,瞥向赵阳。 赵阳看到是他,双眼一看,就要开口。 陆烬立即给他比了个“噤声”。 凌疏已经从靠着洞壁的姿势,变成侧卧在地。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他胳膊上,手指微微蜷缩,抓着他的衣服,带着些许依恋的味道。 陆烬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停了停。身旁的人睡的很熟,对他没有一点防备。 陆烬等了片刻,悄悄他的手挪开,轻轻放在地上,这才起身,走向赵阳。 赵阳看着陆烬,一脸懵,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在这里?刚刚那个是谁?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烬蹲下去,声音很小:“他是我在皇家军事学院的同学,是他救了你。” 赵阳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好的伤口,又抬头看看凌疏,表情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南部的人,救了他这个北部的兵?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没有意义的咕噜声。 陆烬嘴角勾了勾:“具体的细节,先不跟你解释。总之,他是你的救命恩人。还有——” 他顿了顿,郑重说:“你不认识我。” 赵阳愣了一秒,愣愣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 陆烬查看了下赵阳的伤口,确认没大碍后,又回到凌疏身边躺好,再把凌疏的手轻轻拿起来,放回自己胳膊上。那只手的重量落回皮肤上,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茧,很舒服。 陆烬侧过头,仔仔细细地看凌疏的脸,睫毛在火光余烬里投下细碎的影,嘴唇微微抿着,比平时醒着时那副清冷模样软和许多。他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一、二、三......数到第七下时,他缓缓闭上眼睛,再次沉入睡眠。 第二天,凌疏醒了。 第一时间就看到伤员也醒了,靠在洞壁上,正在打量他。睡觉时被人看着,有点尴尬。 陆烬刚好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晨露的寒气,手里拎着一壶新鲜的水,又把压缩口粮掰成三份,递给凌疏和赵阳。 赵阳懵懵懂懂接过,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凌疏站起,接过口粮,走到赵阳面前,蹲下:“你叫什么名字?” 赵阳一脸尴尬,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眼前这个漂亮的青年,吱唔了半天,说:“赵阳。你呢?” 没等凌疏说话,陆烬立即打断:“别告诉他。” 赵阳一脸不可置信,朝陆烬斜了一眼。 凌疏声音带着清冽:“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

陆烬:“收起你那眼神。被你知道了名字,谁知道你会不会转头就去告密。救了你一命,别回头把命搭你手里了。” 赵阳好想骂人。他要真不认识陆烬就算了,他那个神奇的逻辑不算有错。关键是,陆烬你个没良心的不认识我吗?你还担心我去告状?! 你同学是金子做的啊,连个名字都不能说?! 但他老老实实闭着嘴,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吐。 凌疏看着赵阳:“你的伤口包扎好了,养一养就不碍事了......” 赵阳:“谢谢你救了我。” 凌疏挑眉,回头看陆烬一眼:“你怎么知道是我救的你?” 赵阳一下卡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嘟囔道:“那边那个那么凶,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凌疏笑了:“你别误会,他只是担心我。” 赵阳努了努嘴,不屑一顾。 凌疏:“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虽然我救了你,但并不方便带你回去,也.....不方便放你走。” 赵阳:“啊?” 不带他走,不放他走。这是要怎样?他不自禁地把目光投向陆烬。 陆烬三两步走过来,在凌疏旁边蹲下,眼神还是有点凶。 赵阳忽然觉得有点儿害怕,总觉得自己这条小命和这个漂亮男人相比,不值一提:“你要干嘛?” 陆烬:“你在军中担任什么职位?” “北三突击队的机枪手。”赵阳老实答。 陆烬点点头:“他救了你,是一片好心。但如果放了你,可能会给他带来麻烦。你看,怎么办?” 赵阳有点无措,抓了抓后脑勺,看向陆烬,真诚发问:“我......该怎么办?” 陆烬:“这样吧,我派人送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你先养伤。等身体恢复了,你再回北部,最好......也不要再回军队,自己另外找个营生干着,行吗?” 赵阳立即回答:“行。听你的。” 一人一句,把凌疏为难的事搞定了。 凌疏都惊呆了。这人......看起来脑子不太好?怎么陆烬说什么,他都‘行’啊? 似乎......和上一世照顾他的细心样子......不太相符呢。 凌疏转过头,看了眼陆烬。或许问题不在赵阳身上,而是陆烬。这人有毒。 大概是这个赵阳怕自己不答应,现在就被陆烬灭口吧。 陆烬感受到那道目光,嘴角微勾:“我来安排。让陆家在蓝藻星找个地方给他,再派人一直看着他。你放心,不会让他泄密。” 凌疏看着陆烬从头到尾爽快利落解决问题的样子,又看看赵阳那副“他说啥就是啥、咋样都行”的傻样,终于松了口气:“好。” * 凌疏原以为,后勤点一破,这场仗就该收尾了。没想到三天过去,外面的炮火非但没停,反而越炸越凶,震得山洞顶部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这会儿转移赵阳出去,万一遇到点南兵,就说不清楚了。 他靠着洞壁,想起自己在后勤点狙掉的那些北兵。也许,正是因为他,北部的攻势才被削弱几分,没来得及一鼓作气把南兵拿下?所以很多物资被及时转移了?这么说来,他也是功臣了? 但总觉得棋鬼将军不该这么弱才对。 想不通的事暂时不想。凌疏抬头看向洞口,赤红色的天幕被炮火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副火药涂就的夕阳。 看来,还要在这里多待几天了。 沙漠的天气十分诡谲,第四天晚上,温度陡降至零下。 山洞里的三张“床”,是陆烬第二天就铺好的。他顶着炮火,跑了几公里,找到一艘坠毁的星舰,从里面拖出来三个救生舱的缓冲垫,拉回山洞,一人一个睡着。比前一天冰冷的沙地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可温度一降,这个垫子就不够用了。 陆烬重回了那个星舰,找了很久,在堆物资的仓库里找出两个睡袋,带了回来。 尴尬的是,人有三个,可睡袋只有两个。 日头沉下去,地表温度就像被抽掉了骨头,骤然垮塌。 陆烬扔了一个睡袋给赵阳,伤病员经不起冻,剩下一个递给凌疏。 凌疏拿着睡袋,在陆烬身前身后四处找,没找到,问:“只有两个睡袋?” 35. 睡袋 陆烬顿了一会儿,没直接回答,反而说:“我守夜。”他把捡来的干柴堆在洞口,点燃了火,坐在了火堆旁。火苗烧得噼啪作响,陆烬的影子被火光投在洞壁上,晃动着,却显得尤其孤单。洞外的风一直往里灌,吹得人身上快冻麻了。 凌疏走过去,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下巴抵在臂弯里。 陆烬正用一根断枝拨弄炭火,看到他过来,说:“去睡。” “不困。”凌疏的声音闷在臂弯里。 陆烬没再劝。他站起身,把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地裹在凌疏肩上。外套带着他的体温,混着硝烟气,把他紧紧裹住了。 凌疏僵了一瞬,刚要开口推拒,陆烬已经重新坐下,手臂一横,直接把他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你——”凌疏的脊背撞上陆烬的胸膛。 “抱着会暖和一点。”陆烬的语调如此平稳,直接切断了凌疏未出口的话。就像是在困境中相互帮助的兽,不过是救命而已,无关其他。 凌疏愣了愣,肩胛骨软了下来,让自己躲进了陆烬的怀抱。风越来越大,眼前的火苗晃动得厉害。凌疏摸了摸陆烬的手,冰凉:“去睡袋里睡吧。” 陆烬没立即回答,等了一会儿,才说:“那是单人睡袋。” “挤一挤。”凌疏不由分说,站了起来,脱下外套,重新罩在陆烬身上。衣物一除,寒风的泠冽明显了很多。凌疏打了个寒战,飞快地跑回“床”上,把睡袋一下抖开,很快就钻了进去:“进来。” 火苗烧得噼啪作响,把洞壁上的影子剪得忽长忽短。陆烬还坐在火堆旁,背对着他,肩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陆烬。”凌疏又催了一声,“你身上还有伤,别以为我不知道。” 陆烬终于转过头。他的后背在装甲车翻滚时被伤到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却不知道早就被凌疏看在眼里:“单人睡袋,挤不下。” “挤得下。”凌疏盯着他,忽然说,“陆烬,你就非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装什么狗屁洁身自好,是吗?明明在灰石村都......”说到这儿,凌疏立即意识到不对,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陆烬扭过头,黝黑眼眸看了他一下,不知为何,这一眼,看得凌疏心惊肉跳的。 陆烬:“......你确定?” 本来是确定的,可被陆烬这么一问,似乎又没那么确定了,心跳七上八下的。但这时,凌疏看到陆烬的手在微微发抖,皮肤的颜色比平时苍白了不少,是被冻的。心里不知哪儿像被勒了一下,“确定,快点,你一个Alpha墨迹什么!” 凌疏的声音一半懊恼一半烦躁,还夹着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撒娇:“我冷。” 陆烬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把柴,让火堆燃得更旺了些,随后他站起身,走到凌疏身边,脱了靴子,小心翼翼地攥紧了睡袋,像某种大型兽类钻进窄洞。 睡袋确实很窄。陆烬侧身挤进来的瞬间,凌疏感觉整个世界都被他的体温填满了。淡淡的龙舌兰味开始挥发,并不剧烈,只是缓缓地贴着他的侧脸、他的颈项,一点点蔓延到胳膊、指尖...... 凌疏僵住了。他原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可当陆烬的胸膛真的贴上他的后背,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陆烬的呼吸就在他后颈上方,每一次呼气都喷在腺体边缘,烫得那片皮肤像要烧起来。 他尽量蜷缩着自己,占的空间小一点,好留点地方给陆烬。可是,陆烬的小腿毫不客气地伸了过来,一下把他的小腿给缠住了。隔着布料,凌疏能感觉到小腿上的肌肉相互紧贴,源源不断的热量传了过来。 凌疏毫不客气地一脚踢上去:“过去点!” 陆烬“撕”了一声,委屈巴巴:“单人睡袋,只有这么大。我这边已经没有空间了。”说完,他不仅没退,反而把手臂也横过来,掌心虚虚搭在他的腰侧,连整个胸膛都紧贴了上来。 凌疏一下子绷不住了,只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仿佛被一只大型猛兽牢牢地圈禁在怀中,躲也躲不掉。他徒劳地扭了扭身子,也不知是想甩脱那只手,还是想给自己一点“至少做过了努力”的安慰。 “......别动。”陆烬的声音闷在他发顶,像是濒临失控的警告。 凌疏一下子感觉到,陆烬顶着他了。他顿时不敢动了。这么小的空间,两具身体的纠缠和摩擦,简直随时都会擦枪走火。他怎么就......邀请陆烬进来了呢...... 凌疏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似的,他怀疑陆烬都能听见。因为,他也能感受到,身后的心跳同样、甚至更加剧烈。正在他手足无措时,陆烬原本虚搭着的手臂忽然收紧,一把将他更加严密地扣进怀里,手掌还牢牢握住他的手腕,抓着不放。 陆烬:“快睡。否则,我不保证会做什么。” 凌疏简直根根汗毛倒竖,一声不敢吭,一个动作不敢有了。他强行逼迫自己闭上眼,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默念着“一个水饺、两个水饺......”他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没想到,被这样一具温热的胸膛裹着,被淡淡的酒味熏着,他的水饺还没数够一盘,就沉沉睡了过去。一夜酣眠。 第二天清晨,凌疏醒的时候,陆烬已经不在睡袋里了。他坐起身,发现对面洞壁旁的赵阳也醒了,眼神时不时瞅他,有点怪怪的。凌疏顿时觉得有点不自在。 陆烬裹着一阵寒风,走进了洞里,手里拿着一包压缩饼干和一壶水:“最晚明天,我们必须要出发了。” 凌疏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陆烬挥了挥手里的食物:“最后一包。”他撕开包装,掰开饼干,一半捣碎了,泡在温水里,端去给赵阳。赵阳毫不客气,直接接过去,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啜。 剩下的一半,陆烬递给凌疏。凌疏推回去:“你吃。你体力好,回程要背赵阳。” 陆烬又推回来:“正因为我体力好,所以才要你吃。” 凌疏“啧”一声:“我哪儿有那么脆弱,战场上饿三天都没问题好不好!” 两人推来推去,指尖偶尔相触,弄得凌疏又羞又恼。推了几个来回,陆烬说:“要不,你先吃一口,剩下的我吃。” 凌疏也不好意思再推下去了,终于点了点头,他低下头,就着陆烬的手咬了一口,湿湿的唇舌擦过陆烬的手指。 陆烬僵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不动了。凌疏也愣住了,饼干含在嘴里,忘了嚼,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他不过是图省事,没想到还有这个效果。 “喂,”赵阳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你们要是都不吃的话,给我吧。我没吃饱。”刚刚那丝暧昧陡然被划开,仿佛耳边播放的青春浪漫曲一下子被换成了单口相声。 凌疏被呛住,猛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陆烬黑着脸,两步跨过去,一把将水壶塞进赵阳手里。赵阳捧着水壶,看看陆烬,看看凌疏,再看看自己手里被硬塞的水,一脸懵:“......饼干呢?” “没了。”陆烬站起身,把剩下那半块饼干粗暴地塞进凌疏手里,转身走向洞口。 凌疏捏着那半块饼干,脸热热的,看着陆烬消失在洞口的背影,又看看赵阳无辜的眼神,一时不知道该先噎死自己,还是先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二天一早,陆烬背着赵阳,和凌疏一起离开了山洞。他们绕过还在交火的战线,在赤红色的荒漠里走了整整六个小时,才摸到裂界星外围一处废弃的 补给站。那里有一部还能用的紧急通讯器,陆烬联系上陆家。 三小时后,一艘没有标识的穿梭机滑下来,接上了他们。 到了学校附近,陆烬和凌疏先下,又叮嘱了陆家几句,务必好好照顾赵阳后,他俩一起返回了学校。 这几天的经历,犹如一场梦一样,让陆烬一时回不过神来。当他晚上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时,还在思考这次的事。 窗外是校园的夜色,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道昏黄的线。他盯着那道光,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赵阳。凌疏。 凌疏为什么要救一个北部的兵?那句“河边的小鸭子”又到底是什么意思?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什么头绪,他困极了,终于闭上眼睛。 梦里是上一世的荒星——锈带星。 天是铁锈色的,地也是铁锈色的。那是南北边境最角落的一颗废弃矿星,三不管地带,走私者和情报贩子的黑市据点。 陆烬去黑市买点东西,意外发现了一个还有微弱生命体征的陌生人。那人后颈血肉模糊,腺体被生生挖掉了,血把周围的沙土浸成了黑红色。 他本可以不管,可当他蹲下去时,那人染血的手指攥住了他的靴带,力道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他不知怎的,就把人抱起来,找了家黑市的旅馆住了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一直像某种不真实的幻觉。 陆烬想带那人去医院,他也知道,那样的伤,救不活了。但能减少一点他的痛苦。可那人就算疼得神智不清时,也一直在拒绝。陆烬只好陪着他,用湿毛巾敷他滚烫的额头,在他痛到忍不住发出声音时,凑到他耳边说话。 那人始终蒙着面,脸上覆着半张银色的面具。眼睛大部分时间闭着,偶尔会睁开,露出漂亮的冰蓝色眼眸,像深冬湖面上将融未融的碎冰,折射出不属于人间的脆弱冷光。 从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看,这是一个清冷艳绝的的美人。 陆烬无数次想看清那张脸,可每次想伸手,都按捺了下来。面具的主人,大概不想被人看到吧。 第三天夜里,美人的气息越来越弱。陆烬知道,他的时间到了。他们不过是相处了三天的陌生人,甚至,他都没有听过美人开一次口。 可是,陆烬难受得像被人从胸腔里生生剜走了一块,血淋淋的。 快到零点时,美人忽然睁开了眼,他的面容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一直守在他身边的陆烬心口莫名一紧,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就在他低头的瞬间,领口里的项链滑了出来。 那枚旧星币,穿着褪色的黑绳,从他颈间垂落,在昏黄的灯光里轻轻晃荡。 美人的手忽然动了。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抬起,指尖颤抖着,想抓住了垂落的星币。 陆烬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它离星币越来越近......那只手却忽然松了。 美人彻底闭上了眼,头歪向一侧,指尖掉落在盖着的被子上。吧嗒一声,很轻,却像一声轰鸣雷声,炸响在陆烬耳边。 陆烬喊:“等等——!” 他猛地睁开眼。宿舍里一片漆黑,什么声音都没有。 陆烬心脏狂跳,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后背全是冷汗,把睡衣浸得透湿。他僵在床上,三秒、五秒......猛然间,他全明白了! 裂界星的山洞里,凌疏看向赵阳脖子里那枚旧星币时的目光,和他所说的,连赵阳自己都不知道的“救命之恩”。 原来,上一世在锈带星,被他照顾了三天、始终蒙着面的美人,就是凌疏! 这个认知,直接把他钉在了原地,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凌疏! 竟然是凌疏! 36. 掉马 其实,陆烬重回这一世时,本该是结束卧底、返回北部的时候。可是,上一刻,他还抓着美人垂下的手,下一刻,他就回到了这一世。美人最后消逝的画面堵在他的眼眸底,怎么抹都抹不去。 北上的星舰就在港口,他本该走了。可他站在舱门前,怎么都迈不动腿。 他只知道那人是南部的。只知道那双冰蓝色眼眸熄灭时,他胸腔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塌了一块。他不甘心,转不过这口气——哪怕只是相处了三天的陌生人,哪怕连一句话都没听过,他也不想看到那样的结局再来一次。 所以他留了下来。留在南部,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茫茫人海里搜寻一个连面目都不知道的人。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那人或许是某个军校的教官,或许是某个流亡的贵族,或许他穷尽一生之力都无法再遇上。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双冰蓝色眼眸,那个被挖掉腺体、在他面前死去的清冷美人,竟然就是凌疏...... 陆烬靠在床头上,忽然觉得呼吸困难。他无法接受。 * 第二天一早,陆烬拎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敲响了凌疏宿舍的门。 门开了。凌疏头发翘着,睡眼朦胧,身上的背心都没拉平,露出一点肤色漂亮的小腹。他瞥了陆烬一眼,转身进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才用含糊的嗓音问:“怎么这么早?” 陆烬反手带上门,把豆浆搁在桌上,坐在凌疏床沿,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盯着洗手间那扇半掩的门,喉结不动声色地滚了一下:“做噩梦一早被吓醒了。” “哟,”凌疏凌疏叼着牙刷探出头,嘴角还挂着白沫,“什么梦啊?还能吓得了你?” 陆烬:“梦见赵阳那小子跑了,一路跑回军部,把你给告发了。” 凌疏瞪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神经。” 陆烬笑了,身子往后一仰,手肘撑在床板上:“诶,我确实有个疑问。你说,赵阳连自己救过你都不知道。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凌疏漱了口,毛巾擦着脸走出来。他坐在床尾,与陆烬隔着一臂的距离,垂着眼整理袖口:“应该不会。” “应该?” “他脖子里那条项链,坠子是个旧星币,中间有个烧穿的圆洞,那不是市面上卖的标准款,是被子弹打穿过,再用绳系上去的。独一无二。” 陆烬背后的手紧了一紧。他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嚯,你用项链认人?不是说救命恩人吗?连脸都没记住?” “小鸭子都快淹死了,”凌疏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哪里顾得上看脸。” 陆烬的嘴角还弯着,可心脏像被人用一根细线猛地勒紧。他“啧”了一声,像在调侃:“这么严重?是你......没入学之前发生的事?” 凌疏顿住了,愣愣的,像在想什么久远的心事。 陆烬看得出,凌疏的情绪有点不对,但他没有停,继续调侃:“你一个副议长的儿子,出门没个保镖跟着?怎么还能掉河里去?” 凌疏回过神,瞥他一眼,情绪倒是恢复了正常,骂道:“滚。” “别生气啊,”陆烬笑出声,“我就是好奇,哪条河啊?改天我也去瞻仰一下,能让咱们学院新生第一吃瘪,厉害得很。” 凌疏指了他一下:“你别找事。” “我这不是想了解了解你的过去嘛,这也算是你生命中的重大事件了吧。” 凌疏又沉默了,他垂下眼,好半天,才闷闷地说:“......嗯。” “哪条河啊?”陆烬追问,伸手拽了一下凌疏腰际的小背心。 “你还没完了?” “是啊。你不说,当然没完了。”陆烬笃定地看着凌疏的侧脸,看着那人眉心微微蹙起的弧度,看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颤影。 空气里浮着豆浆的甜香,像是某种安心的味道。 凌疏终于败下阵来,没好气地说:“......不在首都星。” 陆烬的指尖在床架上停了一瞬:“哟,小小年纪瞒着你父亲跑出去野啊。够可以的。跑哪儿玩去了?” 凌疏停了好一会儿。他侧过身,摸了摸桌上的热豆浆,像在触摸一段被尘封的记忆。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锈带星。” 陆烬靠在床板上,没动。 他脸上还挂着那副混不吝的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像一尊被定格在嬉皮笑脸里的瓷像,可胸腔里却有滔天巨浪轰然砸下。 锈带星。铁锈色的天,挖掉的腺体,那双在火光里偶尔睁开的冰蓝色眼眸。 原来真的是你。 原来你受过那样的苦。 他的指尖在床架上攥紧了,金属边缘硌进掌心,疼,却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钝痛。 他既希望找到那个蒙面美人,又在这一刻疯狂地希望凌疏不是那个人。不希望他后颈那道伤是真的,不希望他被挖掉过腺体,不希望他当过那只快淹死的小鸭子。 可凌疏就是。 而且.....他不是一只快被淹死的小鸭子。他真的死了。 陆烬垂下眼睫,把眼底那点翻涌的暗潮藏进阴影里。 他忽然伸手,把桌上那袋豆浆打开,凑到凌疏嘴边:“喝不喝,趁热。以后,绣带星那种地方,还是别去了。” 从凌疏宿舍出来,陆烬在走廊里走得很快,脚步声很重。直到进了自己宿舍,反手关上门,背脊抵着门板,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胸腔里那团东西终于炸开了。 蒙面美人竟然是凌疏。那双无尽悲伤的眼眸,竟然是凌疏的。 可是,这还不是最令人痛心的。 陆烬留在南部,就是为了找到凌疏,避免上一世的悲剧再次发生。 可是......凌疏也是重生的,他记得那条项链,记得“赵阳”的救命之恩。那团光束笼罩下来的时候,就是他们一起重生的时候。 这意味着,对现在的凌疏来说,悲剧已经发生了。那些血淋淋的日子不是梦,是真切发生过的,是烙进骨头里的,是无论如何都抹不掉的。 那不是陆烬来得及去阻止的“未来”,而是凌疏独自吞咽过的“过去”。 陆烬低下头,指节攥得咯咯作响。他心疼得厉害。仿佛有人从他心口生生剜走一块,连血带筋,疼得他眼眶发热。 他想起凌疏说“小鸭子都快淹死了”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想起他后颈那块苍白的皮肤...... 怪不得,在灰石村时,自己触碰他腺体时,他的反应那么大,那么痛苦..... 凌疏到底是怎样落入那样的境地里的呢?腺体被挖,那样的悲痛和绝望,不可能是意外。再联想凌疏一直在调查什么,陆烬很容易推测出,他是被人害的。 到底是谁?! 陆烬抬起头,眼底猩红。 如果注定救不了上一世的凌疏,那么,他必须护住这一世的他。他得把真相找出来,把凶手揪出来,撕碎。 陆烬想起,凌疏偷听过裴景和谢主任说话,看来,这两个人就是凌疏调查的线索。 他走到桌前,打开光脑,立体的光幕在空 中展开。他黑进学院的人事档案库,找到了谢主任的资料。 谢云深,44岁,Alpha 现任职务:战斗系主任、教授、上校军衔 他曾服役于第七星域边防军第三陆战师,历任排长、连长、营级作战参谋,后以“优秀基层指挥官”身份调入皇家军事学院战斗系任教;八年前升任战斗系副主任,三年前接任战斗系主任至今。 他待人亲和,处事圆融,在学院内部风评以“稳重、老练”著称,与指挥系及各后勤部门走动频繁。 从这份院内公开资料来看,没什么特别。 陆烬想了想,打开南部军方的内网,用陆衡的账号登陆,开始查找。 ...... 时间过的很快,一伏案,整个夜晚过去了,天空露出了鱼肚白。 陆烬把所有找到的信息整理成了一份压缩文件,储存在一张小芯片里。 从现在开始,他会和凌疏一起,找到他想要的。 谁把凌疏推进火海,他就把谁拽下来陪葬。 * 第二天,陆烬去上体能课。训练场上人声嘈杂,沙地被太阳烤得发烫,Omega们三三两两聚在树荫下。 陆烬站在单杠区,机械地做着引体向上,手臂肌肉绷成流畅的弧线,眼神却空得厉害。眼前是学院的蓝天,脑子里却是锈带星铁锈色的天。 “喂。”一个庞大的阴影罩过来。熊怀瑾挤到他旁边的单杠架子上,胸肌把训练背心撑得快要炸线,“最近你怎么这么忙?都不宠幸我了。” 陆烬没理他。他继续练,快速数到一百个,他松开单杠,干脆利落落地,拍了拍手上的沙,转身往跑道走。 熊怀瑾赶紧跟上,步子迈得大却轻,像怕踩死蚂蚁似的蹦跶了两步:“哎哎,体能课怎么不见你请假?你看那些Omega,临近发情期都会请假,逃避体能课。能偷懒个三到七天呢。” 陆烬随口回:“我身体好,恢复快。” “快?”熊怀瑾瞪圆眼,“多快?一天?半天?你发情期这么短?” “嗯。” 熊怀瑾沉默了三秒,然后用一种混合了同情和嫌弃的眼神打量着陆烬的侧脸,缓缓开口:“我们一般管这个叫性冷淡。” 陆烬瞥他一眼,熊怀瑾立即捏住了自己的嘴。 下课铃响过,陆烬正把训练背心往肩上一甩,准备往外走,却被教官叫住了:“陆烬,今天轮到你。” 陆烬脚步一顿,回头:“轮到什么?” 教官目光里带着点“你怎么又走神”的无奈:“执勤。从大二开始,每个Omega都会去医务室安抚Alpha。” “安抚Alpha?”陆烬怀疑今天没带脑子出来,否则怎么听不懂人话了。 教官一脸冷漠,看起来已经不想搭理他了。熊怀瑾立即补充:“哎呀,很简单的。那些莽撞的Alpha训练时没轻没重,把自己弄伤了。你的任务呢,就是去医务室释放信息素,减轻他们的疼痛。” 陆烬的眉头皱了起来,像听到了某种外星语言:“.......释放信息素?”怎么感觉一句比一句离谱。 “你上课有没有认真听?”教官不耐烦了:“你就把自己当止痛药用。记住,释放信息素的时候,要尽量温和,不能带有性引诱。Alpha在疼痛状态下比较敏感,你的信息素如果太烈,容易刺激到他们。” 陆烬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 温和、安抚、不能太烈。哪一个词都和他搭不上边。 怎么办? 37. 安抚 陆烬进了医务室。安抚室在走廊尽头,三间独立小隔间,门板上贴着淡蓝色的隔音棉。 他坐在最里面那间的椅子上,看着对面躺着的Alpha——那人叫周磊,训练时拉伤了腰肌,此刻正龇牙咧嘴地趴在安抚床上,后颈的腺体突突直跳,等着Omega信息素的抚慰。 “哪里疼?”陆烬问,声音平得像在审讯。 “腰......还有后颈。”周磊侧着脸,“你释放信息素就行,我闻一会儿就好。” “不急。”陆烬翘着二郎腿,“先聊聊。你怎么伤的?” “就......做负重深蹲,闪了一下。” “哦。”陆烬点点头,“那你平时饮食怎么样?蛋白质摄入够吗?” 周磊愣了:“啊?” “钙片呢?吃没吃?”陆烬一脸严肃,“腰肌劳损和缺钙有很大关系。我建议你回去每天喝一杯牛奶,晒二十分钟太阳,再配合深呼吸训练。吸气——呼气——对,就这样。” 周磊跟着吸了两口气,腰还是疼:“那个......信息素......” “心态也很重要。”陆烬打断他,“疼痛是一种主观感受,你要学会和它和解。想想开心的事,比如今天中午食堂的糖醋鱼,你吃了吗?” “没吃......” “那可惜了。”陆烬抱臂,“糖醋鱼能让人体分泌内啡肽,天然镇痛。下次记得吃。” 周磊的脸色从期待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怀疑。他撑起上半身,盯着陆烬:“你......不会没有Omega信息素吧?” 陆烬眉梢一跳。 “你们蓝藻星陆家的Omega,”周磊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真相,声音都高了八度,“要抢Alpha的真实原因,是不是因为你们根本安抚不了Alpha?所以只能靠蛮力硬抢?” 陆烬的指尖顿住。就在这时,光震了一下。熊怀瑾的消息跳出来: 「你在哪儿呢?」 「听说那个凌疏,在体能课上晕倒了。」 「不知道你想不想知道,我多嘴说一句。」 陆烬猛地抬头,看向周磊。周磊被他看得后背一凉,刚要开口,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骤然砸了下来。 烈酒。硝烟。S级Alpha的信息素像一堵烧红的铁墙,轰然拍在周磊脸上。 周磊连哼都没哼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回安抚床上,昏死过去。 陆烬站起身,转身就跑,医务室的门在他身后撞出一声巨响:“晕了就不疼了。怎么不算治疗呢?” * 体能训练场上围了一圈人。 凌疏坐在跑道边缘的石阶上,脸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浸透,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一只手撑着地,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 三四个Alpha围在他身边,递水的递水,扇风的扇风,七嘴八舌地嘘寒问暖。 “凌疏,你没事吧?” “是不是中暑了?去医务室吧?” “我背你——” 陆烬从人群外冲进去,肩膀撞开两个人,刹停在凌疏面前。他蹲下,看着眼前的人冷汗淋淋,皱起眉问:“怎么回事?” 凌疏本来低着头,一副很不好受的模样,一听到他的声音,立即抬头,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两个胳膊已经朝着陆烬脖子上抱来:“陆烬。” 陆烬吃了一惊,凌疏太不正常了。他没有犹豫,直接把他揽腰抱起:“去医务室?” “不、不去。”凌疏直接把脸埋进他怀里,小幅度地摇着头。 陆烬大踏步往外走,把所有人的关切和问候抛在了脑后。等离人群远了些,陆烬小声问:“怎么了?” 凌疏的呼吸有点重,闭着眼,脑袋歪着靠在他胸前:“上次......发情期......没彻底......,大概是留了后遗症。今天又上高强度体能课,才有点不舒服......休息一下就好了......” 陆烬紧了紧胳膊:“去医务室。你放心,不会让医生给你检查。” 凌疏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刚才那群Alpha的信息素熏得他很不舒服,加剧了他恶心想吐的症状:“那去干什么?” “给你做信息素安抚。” 凌疏大概脑袋昏沉沉的,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会儿,没给出什么反应,又闭上眼,靠在他怀里喘息着。 到了医务室,陆烬径直拐进最里间的安抚室。 房间很小,十平米不到,中间一张低矮的安抚床,铺着深灰色的抗菌床垫,床头有一盏可调光的暖黄壁灯。 陆烬单膝跪在床沿,把凌疏放下去,动作很轻。他拉过床尾的薄毯,盖到凌疏腰际,然后俯身,手掌撑在枕边,把凌疏整个人罩在阴影里:“放轻松,我会给你信息素。有觉得不舒服的,就告诉我。” 凌疏勉强睁开眼,看着他,“嗯”了一声。 暖黄的灯光从陆烬背后漏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那双黝黑的眼眸很深沉,蕴含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他的睫毛颤了颤,乖乖闭上眼。 很缓、很沉的信息素被一点点放出来,龙舌兰的酒味逐渐铺开,不是侵略性的,是近乎温柔的包裹,一点一点填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从凌疏的毛孔往皮肤里渗。 凌疏的指尖在床垫上攥了一下,又缓缓松开。这气息算得上熟悉,却又不是特别熟悉。 熟悉的是那股龙舌兰的烈酒底子——上一次在灰石村,这味道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滚烫的,暴烈的,像熔化的金属泼进冰水里,几乎要把他点燃。 可此刻的龙舌兰,烈酒的锋芒收进去了,只剩下烫得刚刚好的暖意,像一杯被慢火煨过的酒,醇厚、绵长,不灼人,却更让人沉溺。 酥麻从后颈灌进去,沿着脊椎往下爬,像细小的电流,噼里啪啦地在浑身的皮肤上跳跃。 凌疏的难受劲已经过去,不再恶心想吐,头脑的昏沉感也渐渐褪去。可是,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他能感觉到陆烬就撑在他上方,呼吸喷在他额头上,每一次呼气都烫得惊人。那味道越来越浓,把他整个人泡得发软,像跌进一锅黏稠的蜜里。 “睡。”陆烬低声说。 凌疏含糊地“嗯”了一声,意识像被潮水漫过的沙,一层一层软下去。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无意识地侧了侧头,嘴唇擦过陆烬撑在枕边的手腕内侧。 陆烬僵了一瞬。他没动,也没收回手。只是任由那一点温软的触感贴在自己皮肤上。 龙舌兰的气息还在释放,更沉,更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茧,把凌疏裹在里面,直到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眉心那道皱褶彻底松开。 陆烬又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收回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廊上,周磊正堵着医生,满脸愤怒地比划:“......他根本就不会安抚!聊了二十分钟,全是废话!什么糖醋鱼、晒太阳、喝牛奶,最后我质疑他两句,他居然把我震晕了!这是治疗吗?这是袭击!” 医生一脸尴尬,拿着记录板,正不知如何是好。 陆烬从安抚室里走出来,反手虚掩上门。他抬眼,目光落在周磊脸上,神色平静。 周磊被他看得一噎,刚要再控诉,陆烬却先开口了,一脸责备的模样:“你还好意思怪我?” “什么?”周磊有点傻。 陆烬侧了侧身,稍稍打开一点身后半掩的门缝。门缝中,能看到凌疏躺在床上,脸色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白皙,呼吸平稳,睡得正沉:“你看这个Alpha,不就被我安抚好了吗?” 周磊张着嘴,看看陆烬,又看看门缝里那个睡得安稳的“Alpha”,一时语塞。 “我是A级Omega,你是什么等级?” 周磊挠挠头:“B级。” “怪不得。”陆烬淡淡补充,“不仅等级有差距,连信息素的匹配度都很低。否则,你不会把我的安抚信息素当成攻击。” 周磊哑口无言,脸上的愤怒僵成一种滑稽的空白。 “好了,我不适合给你安抚。你找其他人吧。”陆烬说完,又看了眼医生,“屋里这位Alpha,体能课出现不适,已经被我安抚好了。我一向尽职尽责,会看守到他醒来为止。在此之前,请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 医生也有点楞楞的,大概想不起来哪里突然来的这种规矩,但不知是否迫于陆烬的气场,他还是迟疑地点了点头。 陆烬退着进了安抚室,关上了房门。余光中,他瞥见凌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这人没睡熟,大概也听到了刚刚外面那通对话。怪不得脸这么红。 陆烬嘴角弯了弯,在床边的椅子里坐下,守候着他。 * 不知过了多久,凌疏醒了。他睁开眼,发现屋内空无一人。窗外光线已经转柔,是午后了。 他慌了一瞬,撑着床沿坐起来,后颈的腺体还在微微发烫,但那种让人窒息的眩晕感已经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被温水泡透的酥软。 正想下床,门被推开,陆烬端着一杯水走进来,见他醒了,眉梢松了松:“感觉怎么样?” 凌疏松了口气,朝后放松了倚在床头:“好多了。不过,体力还没完全恢复,下午还得请假,继续休息。” “嗯。继续在这里休息吗?”陆烬把水递过去。 凌疏接过水,抿了一口,温的:“回宿舍吧。” 陆烬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拎起来,往凌疏肩上一披。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医务室。 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落地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夹杂着医务室干干净净的淡淡酒精味,让人觉得宁静、安心。 路上,陆烬从裤兜里摸出一枚小小的数据芯片,在指节间转了一圈,又塞回裤兜,假装无事发生:“我整理了一份东西,是战斗系所有老师的详细资料,可以帮你快速了解他们,判断以后的选课方向。你要不要?” 凌疏拢了拢肩上的外套:“有系主任的吗?” “有。” “那先要他的。” “好。我没带在身边,下午三点,教学楼B区三楼,来找我。” 38. 谢云深 下午两点半,凌疏睡醒了。 他冲了个澡,贴上一张新的抑制贴。镜子里的人脸色已经恢复了清冷的瓷白,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红晕。 时间差不多,他穿好制服,往教学楼B区去。 B区是公共教学楼,红砖外墙,爬满了半枯的藤蔓,下午的阳光把整栋楼照成暖褐色。 三楼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排排大教室。 凌疏走到走廊尽头那间,门牌上写着“生理与战场适应”,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干练的嗓音。 他停在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里看。 这是一间阶梯大教室,里面坐满了人,各系的omega都有,穿着统一的二年级制服。 就在这些清一色的制服中,凌疏一眼就看到了陆烬。 他坐在最后一排,制服领口大敞着,松了两个扣子,长腿轻轻松松地搁在前面一人椅子的横档上,一副混世魔王吊儿郎当的模样,完全没有个Omega的样子。 不知为何,明明是相同的气质,这会儿再看过去,凌疏竟然觉得心里一阵暖,嘴角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听好了,以下这些都是重点内容,一旦出错,可能会关系到你的一生。”讲课的老师是个中年女性,Omega,一头长直发,很显温柔。她没拿教材,缓缓地走动在学生座位之间的走廊。 “如果有alpha在易感期时靠近你,甚至对你动手动脚,你应该怎么办?” 底下零星响起回答:“远离。”“躲避。”“找老师。” 后排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懒洋洋地举起来。 “陆烬,”老师抬眼,“你说。” 陆烬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前排椅子的横杠上:“有人动手动脚,当然是打回去。” 教室里静了一秒,然后爆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凌疏站在窗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这一幕。他想起上一次,在灰石村,陆烬易感期时对他动手动脚,而他确实......揍了他。 凌疏抿了抿唇,偷偷地笑。明明隔了没多久,却好像已经是很久远的回忆了。 老师无奈地叹口气,有点好笑:“陆烬的答案,虽然完全没考虑Omega和Alpha的性别因素,只抓住了‘动手动脚’这个关键词,但是,也不能完全算错。理论上,远离是标准答案。但是,如果你们是在战场上遇到alpha敌人,怎么办?” 底下沉默了一瞬。 “跑。”有人小声说,“先保全自己。” 陆烬又举手了:“打回去,都是敌人了,还客气什么。” 老师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的纵容:“陆烬,这回,你的答案更加正确。不过仅限于你自己一个。” 教室里笑声更大了。陆烬对四周抱了抱拳,一副有恃无恐的得意模样。 老师抬手压下笑声:“这个问题,的确是要按照对方Alpha的身份、性格,以及你与他的力量悬殊来确定的。基本原则是:不要激怒对方,立即离开现场。特别是在战场,不要有一丝犹豫,立刻就跑。实在跑不掉,就要做好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打算。像陆烬这种,一上来就揍人家的,你们千万别学。” 底下哈哈哈哈哈一阵笑得大声。 老师继续授课:“对于一个Omega来说,上战场,一定别忘了携带哪些东西?” “抑制剂、定位器、报警器!”学生们齐声回答。 “很好。”老师点点头,“看来大家都有复习。” “好了,今天的最后一项内容,我们来做一点实操。请大家释放一点温和的信息素。记住,在战场上,很有可能需要你释放信息素来安抚受伤严重的战士。浓度要低,姿态要柔,不能带有任何攻击性。” 教室里顿时窃窃私语,Omega们开始互相问起对方信息素的味道,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好不热闹。 可在外面听到这句话的凌疏却愣住了。 集体释放Omega信息素?! 那陆烬怎么办?! 教室里很快浮起一层各种各样的香气,有点是草木香,有的是水果香,还有奶香、坚果香,种种味道。 陆烬坐在窗边,没动。完全没有了刚刚回答问题的嚣张劲。若仔细看,能发现他眉宇间浮着一层不明显的焦躁。 老师正在教室四周巡视,感受同学们释放信息素的强度,当她走到陆烬面前,敲了敲他桌板:“陆烬?” 陆烬抬眼,脸上挂着一种僵硬的平静:“老师,我上午刚去医务室安抚过同学,信息素消耗有点大。不用释放了吧。” “你说呢?我听说上午的同学还投诉你了?”老师抱臂,“赶紧,让我看看你释放的浓度和温和程度是不是符合要求,别下次又被投诉了。” 陆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双手紧握成拳,身子僵僵地直立着,表面十分不自然。 眼看要出事。 凌疏心里一慌,立即往前走了半步,让自己暴露在窗口的光线下,然后抬手,指节在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 哒、哒。 老师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位同学,有什么事吗?” 凌疏的声音带着点虚弱:“老师好,我找陆烬有事......没想到正好碰上你们在释放信息素。”他说着,抬手扶了扶窗框,眉心微微蹙起,像突然被刺激到。 老师立刻抬手:“所有人,停!” 教室里的信息素瞬间停下,可空气中的却一时半会无法完全散掉。老师快步走到窗边,打量着凌疏的脸色:“你还好吗?” “有点......头晕。”凌疏垂下眼。 咔。教室墙壁上的挂钟刚好走到三点。 陆烬从座位上蹦起来:“老师,他上午就不舒服了,还是我安抚好的,可不能再出事。我提前一分钟早退一下,谢谢老师,再见!” 他抓起桌上的背包,从教室后门冲出去,顺手从墙角的装备柜里拽出一个Omega标配急救包。 老师在他身后喊:“教室后门的装备,都带上!” “拿上了——”陆烬的声音从教室外飘进去。 * 离开教学楼,陆烬好受了很多。两人并肩走在教学楼下方的林荫道上。 下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在地面洒下斑驳的金币。风一吹,叶子沙沙地响,吹得人耳朵发酥。 两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走着,偶尔会因为晃动,撞上对方的肩膀。 走着走着,凌疏终于没忍住笑出声:“你这个omega,还要装到什么时候?说不定哪天就露馅了吧。” 陆烬单手拎着背包,甩在肩后,嘴角弯了弯:“且得装呢。再说——”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凌疏脸上,声音放轻,“有你给我打掩护,我没问题的。” 凌疏耳尖微热,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脚下的落叶,被阳光烤得发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响。 陆烬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枚数据芯片,塞进凌疏手里:“记住,不要联网。资料万一传播出去,可能会给你带来麻烦。” 凌疏攥紧芯片,点点头。 陆烬又打开急救包,从里面翻出一堆东西——抑制剂、定位器、报警器,还有一小瓶战场急救喷雾。他看都没看,一股脑儿全部塞进凌疏的背包里:“都给你,别浪费了。” 凌疏扭头看着被塞满的包,又抬头看着陆烬的侧脸,发现这人耳尖竟然微微红着。 风从林荫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气息,和淡淡的龙舌兰味。 凌疏把背包带往肩上拽了拽,觉得自己的脸也热起来:“那我走了。”还没转身,就被陆烬一把拽住手腕。 陆烬:“如果资料不够详细,或者你还需要什么其他的,尽管联系我。” 凌疏:“嗯。”他看着陆烬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第一次觉得有点不自然。 以前,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参加对抗赛,陆烬抓他手腕的次数不在少数。有时候是拽他去某个地方,有时候是拉他一起跑,他总没有觉得不对劲,不过是朋友之间正常的身体接触而已。 可现在,这个人明明可以叫住他再说话的,偏偏习惯性地动手动脚,偏偏他掌心的热度还很高,皮肤贴着皮肤,源源不断地暖意传过来,竟然让凌疏觉得有一点.....羞耻。 他立即挣脱了手:“我记住了。别罗嗦了,我走了。”还没转身,又被吧唧一把抓住! 陆烬的声音有点奇怪, 似乎被他传染了一点羞耻似的,话说的磕磕绊绊:“那个......就算资料够了,你也是可以找我的。”他的手一直没松开,就这样拽着。好像一放手,凌疏就要消失似的。 凌疏觉得陆烬的不对劲比自己还要多:“知道了知道了,你在担心什么?我拿了资料就过河拆桥吗?我们早就不仅仅是普通的同学关系了,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哦?”陆烬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不止是同学吗?那还是什么?”他眼睛里的期待太明显,就像是收好了所有爪子等着开饭的大狗狗一样。 就是手仍然没有放开。 凌疏没好气地一脚踩过去,结结实实踩在他脚趾上,听着他闷哼一声的同时,睁开了他的手:“还是什么?猪队友!”说完,他转身,嘴角压不下去的笑容,跑的飞快。 只听到身后陆烬的声音扬起来,在喊:“只是队友吗?只是这样例行公事的关系吗?!你好冷漠啊,凌疏!” 凌疏只当没听见。 当晚,凌疏在宿舍看完谢云深的资料,非常详尽。 学术上的成就、教学上的评价、甚至早年几桩被压下去的学术脏事,都一条一条列得清楚。 但翻到最后,凌疏想要的东西还是没有。谢云深在政治一途的走向、和议会或是军部内部有什么联系,资料里一片空白。 凌疏想来想去,决定去谢云深的办公室探一探。他想过一秒钟,要不要叫上陆烬。但随即清醒过来,这件事的风险很大,万一被发现,后果可能很严重。他没有任何理由去连累陆烬。 十二栋宿舍楼全部熄灯后,凌疏悄悄出门,他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 深夜的学院很安静,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一道又一道昏黄的圆,树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办公区在A区,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白色外墙、金色描边,宫廷风格的圆顶建筑。 凌疏躲过正门的执勤警卫,绕到西侧,用一根细钢丝,撬开那一扇常年关闭的消防通道门锁,侧身挤了进去。 楼道里也有一个警卫巡逻,他拿着手电筒,一间一间办公室扫过去。等巡逻的警卫从走廊尽头转过去,凌疏闪身上了二楼。 战斗系主任室在走廊最深处。 凌疏蹑手蹑脚走到门前,故技重施,用细钢丝撬开了门。 咔哒。门很快开了。 凌疏闪身进去,反手关门。他没有立刻开手电筒,而是站在黑暗中,等瞳孔适应。 房间里浮着一股陈年的纸张味,混着咖啡和皮革的气息。三秒后,他拧亮微型手电筒,光圈压得很小,只有碗口大,在黑暗中缓缓扫过。 办公室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左手边是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右手边是一排高至天花板的书架,空余的墙上还挂着几面锦旗和合影,照片里的谢云深站在人群中央,笑得温和。 凌疏先奔办公桌。 手电筒在桌面上仓促扫过——一座精致的星域沙盘,沙盘边缘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几份散落的文件,右上角一块亮着微光的个人日程终端,屏幕上一行加粗的字一闪而过。 他半蹲下去,手电筒咬在嘴里,双手去拉抽屉。 第一个抽屉锁着,他轻松撬开,里面是一沓课程表和学员成绩单,他快速翻了翻,没有异常。 第二个抽屉是杂物,备用光脑、几枚勋章。 第三个抽屉最深,他拉出来的时候,抽屉轨道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凌疏的手顿住了。他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门外——一片死寂。他继续翻,抽屉里有一份文件,封面印着议会的标记。 他刚要把文件抽出来,走廊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由远及近。 凌疏的血液瞬间凝固。他猛地关掉手电筒,整个人缩到办公桌后面,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然后是钥匙碰撞的轻响,还有说话声——是裴景。 “......我已经到您办公室了,谢主任,我把资料放在您桌上。”裴景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凌疏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掐住了。他迅速抽出那份文件,死死攥着。 门把手被压下去。 39. 虚惊一场 吱嘎,裴景推开门。吧嗒,灯光骤然亮起。他站在门口,一手握着门把手,一手拿着光脑,耳边挂着耳机,显然在通话中。 书桌后根本躲不住,凌疏的身型完全暴露在灯光下。他缓缓站了起来,脸色苍白,耳尖通红,手里攥着文件,无处藏身。 两人四目相对。 裴景的瞳孔骤缩,僵在门口。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电话那头,谢云深的声音传出来:“裴景?你到了吗?怎么不说话?” 裴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凌疏脸上,移到凌疏手里攥着的文件。 凌疏的血液在那一刻彻底冻住了。 完了! 裴景,这个上一世把他推进火海的人,这个外表温润如玉、实际却心如蛇蝎的魔鬼,现在抓到了他的把柄。 深夜潜入系主任办公室,撬锁偷文件,这罪名......不仅能让他被学院开除,也够他去警备局好好解释一个晚上了。 这些尚在其次,一旦他的行动曝光,再想追踪这条线索,可就难上加难了! 凌疏的手指在无意识中收紧,心脏砰砰跳得剧烈。他几乎要冲上去,打掉裴景手中的光脑——虽然这非常愚蠢...... “......没事,谢主任,”裴景开口,声音温润如初,“办公室灯坏了,闪了一下。我把资料放好了,马上走了。” 谢云深:“你确定?我听到你那边有动静。” 裴景:“没什么,风有点大,吹动了窗帘。谢主任,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他挂断电话,抬眸又看了凌疏一眼,随后,他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裴景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由震惊、变成困惑,再变得深不见底。 凌疏把手里的文件塞回抽屉,指尖在发抖,却强撑着镇定:“我......周牧原教授让我来送一份报告,说谢主任在这边,让我直接过来。我敲门没人应,试着推了一下门,发现没锁,就进来想把报告放下。” 借口太烂了。裴景都不用和周牧原核实,就能知道他在说谎。 可凌疏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借口,他和谢云深毫不相干,甚至没有老师和学生的关系。 裴景听完,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凌疏脸上,半响,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温润的弧度:“原来是这样。下次白天来送,晚上这里不安全,有警卫巡逻。” 凌疏下意识点点头。点完才意识到,“有警卫巡逻”,到底是哪门子的不安全。这简直在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贼”了。 裴景反身打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凌疏低着头,没敢看裴景的眼睛,快步走了出去。 他几乎是飘着下楼的。 直到夜风灌进领口,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后知后觉地发现后背全是冷汗,制服黏在脊背上,像一层揭不掉的湿冷的皮。 裴景为什么要帮他? 上一世,他微笑着把他推进火海;可这一世,他站在门口,目光温温润润,替他圆谎,给他递台阶,甚至帮他开门...... 凌疏越走越慢,从疾走变成踉跄,最后停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他扶着灯柱,弯腰大口喘气。 灯光把影子揉成一团,丢在青石板上,像一只被踩扁的兽。 冷静。他对自己说。不能慌。 暂时不去管裴景。不去想他后续会不会做其他的事,告诉谢云深,或者告诉裴铮。这些他都控制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是加快步伐,尽快去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答案,让这一趟不白来。 他开始盘点刚刚在办公室看到的东西。 书架、沙盘、干涸的咖啡杯、墙上的合影......然后,记忆像被一道闪电劈中——办公桌右上角,摆着谢云深的个人日程终端,他匆匆扫过那个亮着微光的屏幕,下意识把内容记在了心里: 明日22:00,议会大厦。 凌疏后知后觉想起来,谢云深一个军事学院的系主任,出入议会大厦去见谁? 这不就是他想找到的“联系”吗?! 凌疏深呼吸几次,想让自己理清头绪。可他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越是想理清,越是缠得紧。他低着头,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脑子里还在反复复盘那行字,根本没看路。 砰——他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一个人。带着体温,硬邦邦的,还散发着淡淡的青草香。 “唔——”凌疏被撞得后退半步,捂着自己的鼻尖。 一双手稳稳扶住他肩膀,陆烬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真是服了你了,盯你好久了,没想到你还真能直愣愣地撞上来。” 凌疏抬头,正对上陆烬的眼睛。那人站在路灯底下,额前碎发被汗浸成几缕,像是刚从训练场出来。 灯光照在他一身汗水上,显得浑身都亮晶晶的,尤其耀眼。 “我......”凌疏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他想说没事,可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抖,呼吸乱得像一团被扯散的棉。 陆烬盯着他看了两秒,眉头慢慢皱起来。他伸手,抬起凌疏的下巴,迫使他仰头,和自己对视:“怎么回事?你脸色白得像鬼。” 凌疏拍掉他的手,垂下眼,沉默了三秒,终于开口:“我刚才......去了谢云深的办公室。” 陆烬的瞳孔骤缩了一下:“谢云深?” 凌疏点头:“还被裴景抓个正着。” 陆烬的手也抖了下:“他放你走了?” 凌疏又点头。 陆烬终于问出:“这么重要又危险的事,为什么不叫我?” 凌疏语塞,愣了一会儿才说:“太危险了,我怕......” “怕连累我?”陆烬毫不客气,“我以为,我们至少是战友了。战场上,有怕连累战友的吗?” 凌疏不说话了,他能感觉到陆烬在生气,气还不小。可他又觉得自己没什么错,被这样质问,多少有点委屈。 路灯昏黄,照在学院的马路上,阴阴暗暗的,就像他们此刻的心情一样。 好一会儿,陆烬叹口气,像是屈服了似的,问:“是我给你的资料不够详尽?” 凌疏先是摇头,摇了一半,又点了点头:“就......有点学院之外的事情想查。” 陆烬觉得内心有股冲动涌上来,他特别想问——你为什么查他?是不是和你曾经受过的伤有关? 可他不能这么问。凌疏内心那些秘密,是不能告诉任何一个人的。包括自己。 他把这股冲动咽下去,问出来的却是:“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凌疏点头,随即又摇头:“只知道,他明晚会去议会。但是......” 陆烬:“你想知道他和议会的哪个人有来往?” 凌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是。但我不知道......怎么查。日程上只写了议会大厦,没有其他信息。” 陆烬歪了歪头:“简单,我们去盯梢。” 凌疏瞪大眼睛:“啊?” * 凌疏浑浑噩噩回到宿舍,脑子里还是陆烬抓着他脖颈强行灌进来的话。 “明晚几点?” “提前一小时,我和你在学院北门外那家咖啡厅旁边的巷子口等。” “穿黑衣。诶,你有没有黑衣?” “没有去买一件,算了算了,我给你带一件。” “你怎么看起来傻乎乎的,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等他魂不守舍地洗漱完,刚打算上床,门被敲醒了。 凌疏无语。陆烬这家伙又要搞什么花样? 他猛一拉开门:“你.......” 话音全部挤在嗓子里——门外是裴景。 裴景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递过来一个芯片:“给你。” 凌疏下意识接过,一脸问号。 裴景抬了抬头,看起来似乎想摸摸他的头,但犹豫了下,又放下了:“你先看,有什么想知道、资料上没有的,你再找我。对了,记得不要联网。资料不要外泄。” 说完,他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套近乎、没有腻歪,甚至没有想方设法地展示一下他的魅力,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凌疏看着手里的芯片发愣。好一会儿,他才关上门,转身坐下,把芯片插入光脑,查看起来。 这竟然是一份谢云深的详细资料。服役履历、调任轨迹、学术成就......裴景给的这份资料,详尽程度,竟然有陆烬那份的八成。看得出花了心思。 可惜,依旧没有他想要的。 * 第二天晚上,到了约定时间,凌疏悄悄出了门。 他贴着宿舍楼的阴影溜到学院北门外,转过街角,在“星尘”咖啡厅旁边的巷子口停住。巷子里没灯,只有远处霓虹招牌漏进来的一抹紫红。 “这儿。”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攥住他手腕往墙根一带。 凌疏差点反击,鼻尖却撞上一片带着熟悉气息的胸膛。陆烬从阴影里探出头,嘴角翘着:“挺准时啊,凌同学。” 他反手从背包里抽出一件连帽黑外套,抖开,劈头盖脸罩在凌疏身上。布料带着樟脑和陆烬本人的味道,一股脑儿冲向凌疏:“穿上。真是的,出来干大事,连点装备都没有。” 凌疏被罩在衣服里,手忙脚乱地找袖口,声音闷在布料里:“......我又不是惯犯。” “现在就是了。”陆烬已经套好了同款黑衣,帽子一扣,整张脸只剩一双眼。 他侧头打量凌疏,伸手帮他把兜帽往下拽了拽,遮住半张脸,指尖在凌疏耳廓上停了一瞬:“嗯,有模有样。走。” 夜晚,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勤勤恳恳的环卫清洁机器人还在工作。 陆烬和凌疏贴着墙根疾走,黑衣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像两道流动的墨。 路过第三个路口时,一台清洁机器人突然从拐角滑出来,红色的感应灯在头顶一闪一闪。 陆烬猛地回身,一把攥住凌疏的手腕,两人同时侧身,躲过机器人,看着它圆滚滚的身子从他们脚边缓缓驶过,吞进一片枯叶。 凌疏莫名觉得想笑。明明是来做贼,却觉得格外舒爽。 他不禁开始有点期待,这一趟旅程,还会有什么样的惊喜? 40. 盯梢 议会大厦的地理位置很好,闹中取静,隔一步是繁华的商业区,退一步又十分僻静。 建筑很高,外墙是白色大理石。大门口的岗哨处一左一右站着两个警卫,端着冲锋枪,一动不动站着。大楼里头的每一层,都有警卫不时在巡逻。 大厦的斜对面,有一栋商业楼,因为翻新装修,临时关闭。陆烬带着凌疏上了商业楼的顶层露台。从这个位置观察对面的议会大厦,视线最好。 露台上很空旷,只有一个废弃了的花箱。花箱大约两米多,四周枯死的藤蔓垂下来,遮住了箱体,倒别有一番景致。 陆烬拉着凌疏坐到花箱旁的阴影里:“就这。视野开阔,进退方便。” 凌疏跟着坐下,他一探头,扒着露台的边缘,看了看楼下二十层的高度,腿有点软:“......你确定这叫进退方便?” 盯梢本来就够紧张的,被陆烬这么一说,更紧张了。 陆烬从背包里一个劲地往外掏东西,语气非常轻松:“看,我带了速降绳。” 凌疏扭头看了一眼。 陆烬:“关键时刻,直接往下跳。是不是很方便?” 行。紧张的情绪直接飙升爆表。凌疏心想,我没练过这个。 “方便?见阎王比较方便吧!” 陆烬笑得不行,继续往外掏东西。 “还带什么装备了?”凌疏探头去看。陆烬做贼果然专业。 “隔热毯、保温杯、烤肉、巧克力......”陆烬变戏法似的,一样一样往外掏,嘴里念念有词。 这些和速降绳完全搭不到边的“装备”,看得凌疏有点儿懵。 就见陆烬铺好隔热毯,放好保温杯,压实在毯子边缘,又撕开了烤肉的包装袋,递了过来:“尝尝。” 凌疏目瞪口呆,原本紧张的心情被这些东西冲击得七零八落:“你是来盯梢还是来露营的?” “盯梢是体力活,”陆烬把烤肉塞他手里,又打开了保温杯,放在他身边,“不吃饱怎么盯?喝吧,热可可。” 凌疏吃了一口肉,又捧起杯子,热气扑到脸上,一阵香甜。 原本的紧张忽然之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一手拿着肉,一手拿着杯子,一口肉、一口热可可,忽然就笑了出来。 哎哟喂,这是什么盯梢啊...... “这么开心?”陆烬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促狭,“是不是跟我出来很好玩?” 凌疏正不知怎么回答,余光里忽然瞥见一辆黑色悬浮车,缓缓在门口滑停。他立即探头朝底下看去。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灰大衣的敦实人影。 陆烬猛地一指,差点戳到凌疏眼睛:“那个是不是谢云深?” 凌疏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肉干含在嘴里忘了嚼,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宽肩,矮壮,走路姿势像头老熊。 太像了。 那人往议会大厦门口走,走到灯光下,一回头,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女议员的脸。 “操......”陆烬似乎被吓了一跳,后脑勺往后一仰,磕在花箱上,发出一声闷响,“嘶.......” 凌疏咬着肉干,肩膀颤得厉害,想笑又不敢大声,憋得眼眶都红了。 才吃了半包肉干,手里的袋子一下被陆烬抢了去。凌疏正要抱怨,却被塞了一块巧克力。 牛奶巧克力,带着很纯正的香味,上头已经被陆烬啃了一半,还有一排牙印。 凌疏嫌弃地“啧”了一声。 带着口水的东西,他可不要。但这巧克力似乎很好吃......怎么办呢? 凌疏抬起眼皮,不动声色地看了陆烬一眼。对面的人正认真对付着烤肉。 他一下伸手,把带着牙印的那一半抹在陆烬脸上,按压住,轻轻一划,顿时在他眼睑下方留下一块黑黑的印记。 这下行了,牙印和口水都蹭没了。 陆烬愣住,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动,瞥着眼睛去瞧那块巧克力渍,却什么都看不见。 “我真是低估了某些人的坏心思啊。” 凌疏笑得不行,前仰后翻,气喘得说不上话。 等他稍微气喘匀了些,正想咬一口巧克力,手忽然被陆烬抓住,强行朝他脸上涂来。 陆烬这个幼稚鬼!还带报复的! 凌疏脸一偏就想躲过,没想到,陆烬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他的后脖颈,朝自己胸口一扣:“还想躲?!” 啪——凌疏的半边脸撞上他的胸肌,另外半边脸完全敞露在陆烬的手下。 凌疏喘着气挣扎,却挣扎未果。巧克力结结实实涂上来——涂在了他的嘴角。 他半边脸都麻了,却依旧能感觉到陆烬胸肌的弹性,duang、duang的.....duang了好几下,他才发现自己的姿势非常尴尬——半边身子陷在陆烬的怀抱里,脸紧紧贴着,又是亲密、又是滑稽。两人的气息彼此缠绕着,已经混在一块儿。 这个认知让凌疏一下有点囧,他手撑了下地面,想坐直一些。可脖颈后的手紧了紧,没让他起身。 凌疏轻轻推了推陆烬。陆烬的手往下滑了滑,从脖颈处,沿着脊椎一路往下,在他腰里搂了搂,把他搂得更紧了些。他的心脏一下子砰砰砰地跳起来。 夜风还是有点凉,在天台顶上吹过,吹得凌疏有点发颤,似乎有了一个不从陆烬怀里离开的理由。陆烬的怀抱很温暖,热量一点点从他们相贴的身体处传过来......两具身体越靠越近...... 直到陆烬低下头,呼吸打在他的脸颊处。他忽然很慌,大脑一片空白。陆烬他......要干什么...... 忽然,对面大厦的20层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几道手电筒光朝着商业楼的露台扫过来。 凌疏顿时被惊醒了,推了一把陆烬。可陆烬直接起身,一下把他扑倒:“嘘——” 两人瞬间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一点空间都没有剩下。 几乎同时,一道手电筒光从陆烬后背上一点点的地方扫过去。要不是陆烬扑倒得快,这会儿可能已经扫到他们脸上。 陆烬压得他结结实实,一只手垫在凌疏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箍在胸膛里:“别动。” 凌疏屏住了呼吸。他能感觉到陆烬的心跳,又快又重,擂鼓似的透过衣料传过来,和自己的撞在一起。偏偏还有一处他并不想感受到、却十分清晰的地方......凌疏觉得自己脸已经热得要烧起来了。 手电筒的光从头顶晃过,在花箱的枯藤上切出一道弧线。晃了好几下之后,手电筒终于离开了,越来越远,再无动静。 凌疏从陆烬怀里抬起头,鼻尖擦过对方下巴,两人的视线在黑暗里撞上,一触即分,似乎都在害怕什么。 陆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走了。”他哑着嗓子说,手却收得更紧了一瞬,才缓缓放开。 身体刚才的触感实在清晰,凌疏的脑子都是懵的。他呆呆地注视着眼前一处,视线是虚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更加不敢去看陆烬。 他不知道的是,陆烬这个一向厚脸皮的家伙,也是满脸通红。 夜风越来越凉,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像一头巨兽慢慢闭上了眼睛,只剩下议会大厦的穹顶还泛着冷蓝的光。 没人提起刚才差一点点的擦枪走火,两人都不约而同看着楼底,开始了今晚最认真的盯梢。 终于,凌晨一点十七分,一辆深灰色悬浮车从地下车库滑出,停在阴影里。 谢云深不知从哪个角落突然冒出来了。他快步向前,没有拉开车门,只是站在车窗旁,弯着腰,毕恭毕敬地和车内的人说话。 那人坐在车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脸,只有深色的议会制服,手腕上似乎有一道反光的痕迹。 凌疏往前探身,想看清那人的脸,脚尖却不慎踢到了花箱边缘的一个空保温杯。杯子骨碌碌滚出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串清脆的响! 陆烬眼疾手快,一把拍住保温杯,阻止它继续滚动。夜色中,这一点动静被放得极大,根本无法分辨楼下能不能听到。 万籁俱寂,连远处议会大厦的霓虹都仿佛被掐灭了一瞬,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夜风重新流动起来。楼下的车也开走了,谢云深又退回阴影里,不见了。 陆烬小声说:“没看清脸,但记下了表带。银色带暗纹,应该是定制款。” 凌疏点点头。 “回去吧,”陆烬把剩下的肉干和巧克力塞回包里,又把速降绳往肩上一甩,“第一天就有结果,是很好的信号。盯梢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下次再来看看运气。” 凌疏没动。他看着陆烬在夜色里收拾东西的侧脸,忽然伸手,轻轻抓住对方的手腕。 陆烬的动作顿住了。 “今天......”凌疏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进风里,“谢谢你。” 陆烬的手抬起,在半空顿了下,最后揉了揉凌疏的头发,“不用客气。” 盯了半个月,他们发现谢云深去了议会大厦三次,还都是晚上。 每次都是同一辆深灰色悬浮车从地下车库滑出来,谢云深上前听话。车窗贴着防窥膜,始终看不清人影。 那个定制款的表带,也由于搜索结果太多,得不出有用的参考信息。 第三次晚上,凌疏带了高倍望远镜,趁着悬浮车拐弯的一刹那,捕捉到了那个车牌号。 凌疏:“我去查这个车牌。” 陆烬:“嗯。除了车牌,还有别的东西可以查。走,去我宿舍。” 他们收拾好行装,一起去了陆烬的宿舍。 直到今天,凌疏才知道,陆烬的宿舍竟然就在他头顶两层,甚至垂直位置都离得不远。 推开他宿舍的门,一股淡淡的薄荷皂角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却干净得近乎空旷。桌面除了一只保温杯,再无他物。衣柜门敞着,里面的几套制服挂成笔直的线,还有少许毛巾内衣,其他的,就没了。 就像来住旅馆似的,东西少的可怜。 陆烬把背包往床沿一放:“你查车牌,我来查谢云深这些年的论文。” “论文?”凌疏不解。之前陆烬给的那些资料,里面的论文资料都很详尽,他没看出什么端倪。 “你先查。一会儿我查好了告诉你。” 凌疏点头,指尖开始在光脑上飞速敲击。 陆烬靠在床板上,光脑摊在膝头,一页一页扫过谢云深的学术论文资料。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时不时光脑中传来的提示声。 很快,凌疏先开口:“查到了。” 陆烬抬眼。 “车牌登记在议会后勤处,车主是沈鹤亭。” “沈鹤亭,果然是他。” 议会的副议长,主和派的领头人。 是和凌敬山平起平坐的高层领导。 除了主战派的议长林正弘之外,沈鹤亭就是议会中最有实权的人之一了。 陆烬垂下眼,目光落回自己的屏幕,上面是一篇 谢云深颇为著名的论文题目——《论边境线长期对峙的经济损耗与和平谈判的可行性》。 “谢云深的核心思想,主和。” “主和?那就是说......” “谢云深是沈鹤亭派系的人。” 凌疏愣在那里。 当调查逐渐深入,当这个一直徘徊在他脑海中的名字真正出现时,他反而觉得有些不真实。 沈鹤亭。 一个副议长,他为什么要害死八万人? 陆烬问:“接下来查沈鹤亭?” 凌疏没立刻答。 夜风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吹得人身上陡然一阵凉。 谢云深,一个学院系主任,真查出点什么事,陆家兜得住。可沈鹤亭不一样。 副议长,主和派的领头人,是站在议会权力金字塔尖的人物。一旦触到他的逆鳞,洞悉了他不可公之于世的秘密,别说陆家,连他的父亲凌敬山,都不能轻易收场。 到时候,陆烬会遭遇什么,他猜不到。 “先不。”凌疏说,声音很轻。 陆烬停了一会儿,才说:“行。” 事实上,没过几天,凌疏就找机会回了趟家。 他找了个借口,要搜一些议会内部资料,用作学院的学术报告,跟凌敬山要了议会内网账号。凌敬山一向宠他,盯住了句“重要机密不能泄露。”,就把账号给他了。 凌疏坐在自己卧室,开着光脑,浏览起议会内网浩瀚的资讯。 可是,泄密事件还没发生,他不可能找到铁证,只能一点一点搜寻过去,想找一些关于沈鹤亭的异常信息。 比如,是不是有证据能证明,他和北部有勾结。 只要能捶死这一点,就足够给兄弟们报仇了。 他花了好几个通宵,的确找到一些东西。 比如:沈鹤亭近半年的行程记录里,有三次「私人会晤」没有标注地点。 比如:议会后勤拨款里,有一笔流向不明的资金,数额不大,但每月固定,收款方是一个在星图上查无此人的空壳公司。 但这些还不够...... 第二天傍晚,凌疏独自返校。 他走了一条常走的近道,穿过旧城区的一片废弃货运港,钻进一条小巷子,拐两个弯,就到学院西面的街道了。 货运港内,集装箱堆成迷宫,缝隙里漏进几缕昏黄的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突然间,他后颈忽然跳了一下。不是腺体出了问题,而是一种被危险盯上的感觉。 凌疏脚步微顿,指尖在背包带上收紧,余光快速扫视一圈——左侧第三个集装箱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加快步伐往前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两个人朝着他围拢过来。 凌疏猛地加速,拐进右侧的窄巷,企图甩掉他们。 可巷口也被堵住了。两个黑影从集装箱顶端一跃而下,落地轻盈,显然身手训练有素。 这不是一般的学生,而是专业的杀手。 凌疏背脊抵上冰冷的铁皮箱,看着那四人逼近:“你们是谁?想做什么?” 没人说话,没有警告,没有得意的嚣张,只有沉默的杀气。 第一个人从右侧袭来,拳头带着风声砸向他肋下。 凌疏侧身躲过,背包甩出去砸在对方脸上,趁那人偏头的瞬间,抬膝顶向他腹部。那人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第二个人突然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凌疏肘部向后猛撞,听到对方肋骨发出一声闷响,可那双手臂没有松。 第三个人的拳头已经砸到他肩窝,疼得他眼前发黑,第四个人则一脚踹在他膝弯,让他单膝跪了下去。 又是一拳打在他嘴角。嘴角立马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膝盖在粗糙的地面上磨出一片血痕。 “是沈鹤亭派你们来的吗?” 四个人都一愣怔。 凌疏一个挺腰,翻身跃起,一脚踢了出去。接着一脚跟着一脚,第六脚的时候,对面的人噗通倒地,呻吟着,根本爬不起来。 但到底势单力薄。他落地的一瞬间,身后的人忽然伸过来一个电击棒,“滋啦”一声,打在凌疏背上。 凌疏浑身一痛,腿一软,噗通单膝跪地。 身后的人一把箍住他,不让他动弹。 凌疏怒了:“堂堂一个副议长,连名号都不敢露,就派你们这几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来吓唬我?帮我告诉他,我他妈看不起他!” 他对面一个高个子终于发话了:“呵,像你这样的小孩子,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大人的世界,把事办好就成。” 他对着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从身后拉出一把小臂长度的铁棍,朝着凌疏走来。 凌疏的目光落在自己撑在地面的手指上,指节发白,抖得厉害。 恐惧犹如潮水般向他涌来,淹没口鼻,令他窒息。 不是怕死。他死过一次,远比现在惨烈。 他怕的是,如果自己死了,再不会有人去寻找八万英烈死亡的真相。 当军情泄露事件再一次发生,八万军人再次被推入硝烟的坟冢...... 那些嘶喊太过刻骨,那些绝望过于铭心,那些死亡犹如一根根钉子,早已经钉得他体无完肤。 凌疏的牙齿咬破了嘴唇,血渗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他只是死死盯着地面,盯着那道被路灯拉长的扭曲的影子,向他走来。 铁棍在空气中划出风声,朝他后脑勺落下。 他闭上了眼睛。 41. 查资料 陆烬收到凌疏发来的定位,第一时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几乎是从宿舍弹出来的,一路狂奔,不过几分钟,就跑出学院大门,插进了这条小巷。 当他看到铁棍要砸在凌疏脑袋上时,全身的血液瞬间上涌,视野里炸开一片猩红的怒。 他飞起一脚,踹上歹徒颈侧,那人惨叫一声,铁棍脱手飞出,身体朝旁边飞了两米,在集装箱壁上撞出砰的一声响。 “操!” 另外两人扑了过来。一人拳头砸向陆烬面门,陆烬偏头躲过,肘部狠狠撞向对方肋下。不等他后退,又一把扣住他手腕,膝盖用力顶进对方膝盖,咔嚓一声,那人腿折了,直挺挺砸在地上。 另一人转到他身后,一把抱住陆烬的腰。陆烬后脑勺猛地往后一撞,对方惨叫一声,双手下意识松了,一屁股坐倒在地。 最后一个人,也就是一直抱住凌疏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凌疏一把抓住手腕,狠狠一个过肩摔,撂倒在地。 可发了这把力,凌疏浑身就一点劲都使不上来,再次噗通单膝跪地。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血黏在脸上,急促地喘气。 陆烬大步走过去,单膝跪下,伸手去扶凌疏的肩膀:“......凌疏。” 凌疏抬起头,嘴角又渗出一丝血。 陆烬把他手搭在自己颈后,抱着他胳膊,把人从地上架起来。 凌疏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他怀里倒。电击的后遗症还在。 “能走?”陆烬问。 凌疏试着迈了一步,腿像被抽掉了骨头,又要跪下去。 陆烬的手臂收紧,直接将他整个人打横抱起来。 凌疏挣扎了一下。 “别动。”陆烬说。 地上那四个人还在呻吟,明明是一流的打手,此刻却不堪一击,狼狈地翻滚。 陆烬抱着凌疏从他们中间穿过:“告诉你们的主人,藏头露尾、还以多欺少,不管从品性、还是能力,他都烂透了。” 凌疏靠在陆烬胸膛上,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是......沈鹤亭。”他哑着嗓子说。 “我知道。”陆烬说,“先离开。剩下的,我来。” 陆烬抱着凌疏,没有回学院。 他拐进旧城区边缘一栋废弃的观测塔,塔身是一栋老建筑,螺旋楼梯锈了一半,顶层却有一间完整的穹顶室。 地面铺着干净的隔热毯,角落里摆着便携式空气净化器,嗡嗡地运转着。还有一张整洁的大床,铺着一眼看上去就很舒适的白色被褥,旁边摆着各式医药用品。 他把凌疏轻轻放在床上,从一旁取过碘酒和棉球:“先给你处理伤口。” 他的嘴角有一道寸许长的裂口,边缘微微翻卷,血已经凝成暗红的痂,周围的皮肤肿着。 陆烬用棉球在伤口边缘轻轻转了一圈,碘酒触到伤口,凌疏“嘶”了一声。 陆烬:“疼?” 凌疏没答。他的睫毛在昏暗里抖得厉害,他忽然抬起手,攥住了陆烬的衣摆,很用力。 陆烬僵住了。他见过凌疏清冷的样子,见过他倔强的样子,见过他在沙盘上运筹帷幄的样子,甚至见过他在发情期里软成一滩水的样子。 可他没见过这样的凌疏,没有冷眼相对,没有意气风发,只是静静地攥着他的衣摆,像沉浸在终于溢出来的恐惧里。 陆烬扔了棉球,将凌疏抱进了怀里。龙舌兰的信息素被刻意压得很缓、很沉,徐徐释放。 “......后怕了?”陆烬问,下巴抵在凌疏发顶。 凌疏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鼻尖蹭到对方领口的气息:“也许有一天,我会在这个世界消失。” 陆烬的胳膊僵了僵,他忽然低下头,嘴唇在凌疏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不会。还有我在。” 凌疏轻轻抖了一抖。 陆烬斟酌了下,试探着问:“要不要......暂停一下调查?” 原本瑟缩在他怀里的人,立即摇头:“不。我受到威胁,说明我的调查方向对了。” 说完这句,他不知又想起了什么,肩膀垮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 才一个字,陆烬立即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不。”陆烬打断,语气坚决,“别说什么会有危险,让我离你远点之类的话。” 他扣着凌疏后脑勺的手紧了紧:“你在侮辱我。” 凌疏愣了一瞬。然后他浅浅笑了,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他垂下眼,鼻尖蹭了蹭陆烬的肩窝,双手环过陆烬的腰,紧紧地抱住。 陆烬被抱得浑身僵了僵,呼吸了好几下,才说:“如果一定要查.......让我来。” 凌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三天,一下课,陆烬就把所有时间都扑在了调查沈鹤亭身上。他不仅使用了陆衡的内部账号,还用了北部黑入系统的方法,把所有能找的内部网络通通翻了个底朝天。 他查了沈鹤亭近三年的公开行程、对下属的人事调任、批准的各种项目、资金的来去通道等等。 第三天凌晨,他发现了一行记录。 星历9025年11月,沈鹤亭前往凌霜星的北落港,停留四小时。 北落港。边境星球上的废弃港口,走私犯和情报贩子的聚集地,连正规军都不愿意多待的灰色地带。一个主和派的副议长,去那里做什么? 陆烬把这条记录拍给凌疏,附了一句:“有用吗?” 凌疏的回复很快:“有用。继续查,查北落港相同时间起落的船只资料。” “我们一起。” * 资料室在学院地下二层。大门是厚重的防爆门,里面恒温恒湿。金属架子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晶片,空气中浮着一股地下室的冰凉味道。 陆烬推门进去时,凌疏已经在里面了。 他站在第三排架子前,黑色便服被冷光照得发蓝。他抬头看了陆烬一眼,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出一个身位。 “怎么查?”陆烬走过去,挨得他很近。 凌疏从架子上抽出一块晶片,插进墙上的公共终端:“查北落港的船只起降记录,我找到了。” 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数据显示出来。 陆烬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要蹭上凌疏的耳廓。他的气息喷在那片苍白的皮肤上,弄得凌疏抖了抖。 “别靠这么近。”凌疏说。 “看不见。”陆烬往前又凑了半寸,胸膛贴着凌疏的后背。 凌疏的耳尖红了。他没再说话,只是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划得飞快。 数据划过大半,凌疏忽然停住:“这里。9025年11月,沈鹤亭抵达北落港的同一时段,有三艘民用货船起落。其中两艘是常规货运,注册地在南部。” “第三艘呢?”陆烬侧头问,嘴唇擦过凌疏耳廓。 凌疏的肩膀僵了一瞬:“第三艘,注册地在北部,叫【霜鲸号】。但记录显示,它那天是空载返航。” “空载?”陆烬挑眉,“去走私,还是去接人?” “查【霜鲸号】的船员名单。” 凌疏手指在键盘上起落,名单很快弹出来。 十七个人。 陆烬的目光在屏幕上扫动,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韩晓。大副。这个人......” “ 查一查他。”凌疏说。 他再次搜索这个姓名,但发现自己的账号权限不够了。 什么人?这么神秘? 可惜,他父亲的账号需要二次动态验证,此刻他不在家,用不了。 陆烬摸出自己的加密终端,输入陆衡的账号,屏幕却弹出红色警告:“二次验证required。请插入生物密钥。” 同样是二次验证,用的却是生物密钥。 凌疏:“你用的是你父亲的账号?生物密钥应该是他的指纹或是虹膜吧?” “虹膜。”陆烬说,“不过是我的。” 终端的虹膜扫描口在屏幕上方,位置固定,无法移动。而凌疏正站在终端前,挡住了最佳角度。 “让让。”陆烬说。 凌疏往旁边挪了一步,但两个架子里的空间太小,他只挪了半步,后背就抵上了墙。 陆烬往前一步,胳膊贴着胳膊:“还得再让。” “没地方了。”凌疏的声音低下去。 陆烬垂眼,看着两人紧挨着的身体,他的鼻尖蹭上凌疏,若即若离。他忽然伸手,扣住凌疏的腰,将他整个人往怀里一带,抱紧:“低头。” 凌疏背对着陆烬,后背贴着他的胸膛,窘迫地低下头,庆幸自己的神色掩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虹膜扫描的红光在他头顶闪过,滴滴两声,验证通过。 但陆烬没有立刻退开。他的下巴搁在凌疏发顶,双手拢住凌疏,直接在公共终端上打字。 只觉得怀里的凌疏在很小幅度地乱颤。 陆烬嘴角勾起,装作毫不察觉,认真地输入着搜索指令。 好一会儿过去,怀里的人都快跳触电舞了......凌疏终于忍无可忍:“你他妈到底是来查资料,还是来占我便宜的?!起开!” 陆烬笑得不行,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偏偏嘴上还不饶人:“哎,查个资料还要被嫌弃。我家的凌美人真是不好伺候啊。” 凌疏耳根通红:“你家个屁!我早就说过了,你他妈就是个猪队友!你来查资料?查出来的结果呢?!” 嘀嘀。终端上的数据刚好调取成功。 凌疏听到声音,转回头看屏幕,顺便踩了陆烬一脚,很用力:“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滚远点儿!” 陆烬龇牙咧嘴的,往后挪了半步,一时之间不敢造次。武力值太强的美人不好惹啊。 凌疏终于把注意力放在查出来的资料上:韩晓的履历一一呈现出来。 他早年是沈鹤亭的同学,后来家庭变故,逃去北部,长大后做起了南北部边境的贸易生意。公司公开记录里,有一笔来自北部军方的订单,数额不大,但却串起了那条线。 北部和韩晓,韩晓和沈鹤亭。 “几乎就可以锁定沈鹤亭了。”凌疏说。 不知何时,陆烬已经又凑了上来。他的鼻尖在凌疏后颈旁悄咪咪地闻了闻,有点不舍得放开:“还差什么?” “北部和沈鹤亭交易的实质性证据链。” “你觉得沈鹤亭勾结了北部?” “对。” 就在这时,陆烬的终端震了一下。 熊怀瑾的消息跳出来,带着那种标志性的咋呼:「烬哥!你猜我今天在食堂听见啥了?有人说看见你和凌疏一起进地下资料室了!你们干嘛呢?偷偷早恋啊?」 陆烬的嘴角抽了抽。 凌疏侧过头,他的目光里有担忧:“你查这些,陆家知道了怎么办?” 陆烬轻笑一声:“放心吧,凭我的本事,想隐瞒这点小事,再容易不过。更何况......” “嗯?” “......你的事更重要。” 42. 修机甲 完整的证据链并不好找,凌疏和陆烬动用了一切可能的力量,把韩晓公司三年内每一笔订单翻了个底朝天,把北落港的每一个摄像头录下的视频一一检查,可还是找不到沈鹤亭和韩晓交易的证据。 熬了半个月,凌疏每天的睡眠时间只有2-3小时,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每天眼睛里都充满了红血丝。 这天,下课后,陆烬在教室外面逮住了凌疏,约他出去。 凌疏下意识问:“今天去哪个资料室?” 陆烬叹口气。 事实上,周边大大小小的资料室,包括学院的、公共图书馆的,甚至一个皇家的、一个议会的,和一个军部的,他们都去过了。已经没地方可去。 “跟我走吧。”陆烬说。 他带着凌疏出了学院北门,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是寻常人家的青砖院墙,墙根爬着几丛常春藤,偶尔从门缝里漏出饭菜的香气和孩童的笑闹声。 凌疏跟在陆烬身后,脚步虚浮。 穿过窄巷,又翻过一道塌了半边的铁丝网,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是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废墟尽头,一栋灰白色的建筑突兀地立着,外墙漆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锈红的金属骨架。 “那是......”凌疏的脚步顿住。 “废弃的机甲维修站。”陆烬回头,嘴角弯了弯,“我一个人的秘密基地。去看看,里面有惊喜。” 凌疏本来不想去。他脑子里还转着沈鹤亭的行程记录,韩晓公司的军事订单。 可陆烬似乎洞穿了他的心思一般,直接上手抓住了他手腕,用了点力牵着他走。 凌疏被拽得一个趔趄,想挣扎却毫无力气。想想自己精神好的时候也不是这人对手,只好内心骂骂咧咧地妥协了。 “上次观测站顶层的屋子,不是你的秘密基地吗?” 陆烬:“是啊,我的秘密基地多得很。跟你关系近一层,就多告诉你一个。” 凌疏:“切,不是很想知道。” 维修站的大门是两块拼起来的合金板,门轴锈死了,推门进去,里面很大,穹顶很高,阳光从天窗漏进来,一室暖阳。 空气里浮着机油的气息,四周堆满了机甲,完整的、不完整的,有的已经拆得只剩骨架。 但在这片废墟的中央,有一块地方被收拾得很干净。 陆烬带着凌疏走过去。 那里铺着一块巨大的深灰色地垫,地垫边缘摆着工具柜。 地垫中央有一台黑色机甲,肩胛和关节处嵌着暗金色的能源纹路,看起来强悍、冷酷、充满攻击性。 旁边是操作台,台面上摊着半张电路图。再往里,甚至有一套桌椅,和一张行军床。 俨然一间小型机甲维修室。 凌疏站在地垫边缘,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上一世,无数个深夜,他泡在维修室里,机油沾满指尖。 那时候,他不用想裴景,不用想军情泄露,不用想八万英烈的血。 他只需要专注于一门技艺,把坏掉的零件拆下来,把新的装上去,拧紧,测试,运转。那种纯粹的满足感,将他整个人填得很满、很满。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台机甲,叫【烬】。”陆烬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是我的。” 凌疏抬眼,看向机甲。它比标准制式高出一个头,墨黑点缀着灿烂的金,右臂是一柄可折叠的刀刃,收在臂甲内侧。 陆烬:“我十八岁定制了他。无论速度、机动性,还是近战爆发,都是S级。但.....”他走到机甲脚边,拍了拍小腿关节处,“他的平衡器坏了。” 平衡器是控制机甲在高速移动和变向时的核心部件。没有它,稍微复杂一点的战术机动就会摔倒,这机甲等于报废了。 凌疏走过去,从陆烬手里接过那个坏掉的平衡器。 金属块沉甸甸的,表面有细密的散热孔,内部是一组精密的陀螺仪和液压缓冲装置。 他翻来覆去地看,磨损过度,轴承偏移,是长期使用后的自然损耗,但修复并不复杂。 “你会修吗?”陆烬问。 凌疏一愣。 他不应该会修。凌副议长的儿子,战斗系的学生,怎么会精通机甲维修? 可是,话到嘴边,却变了个样儿:“会。” 陆烬笑了:“那辛苦你帮帮忙?” 凌疏是想修的。一直以来的技艺习惯,让他对着手里未修复的零件感到手痒。可是,这样精密的零件,要修完整,没有半天完不成。 他还想去找沈鹤亭勾结北部的证据,时间紧迫,不容浪费。 “改天吧,”他把平衡器塞回陆烬手里,“这是个大工程......” 陆烬接过平衡器,垂下眼,没说话。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那就改天吧。反正我也等了很多天了,不在乎继续等着。上机甲课的时候,我还是继续用标准制式的好了。”他语调委屈巴巴的,像被主人亏待了的大型犬。 凌疏无语:“你就不能找个专业维修的?” 还用跑到我面前来装委屈? 陆烬摇头,把平衡器抱在怀里:“不。我的【烬】,不想让不相干不认识的人染指。” 凌疏看着他,他却梗着脖子不回看,明晃晃地在控诉凌疏的“亏待”。 明明是那么大的个子,却像个小孩似的,把“不高兴”三个字写满了整个身体。 整个空间都在屏息,等待谁先开口。 好一会儿,凌疏终于妥协,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好好好,我帮你修。” 陆烬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往前一步,手掌在凌疏头顶胡乱揉了一把,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乖。” 他俩一个没问,一个没解释。就像凌疏会维修这事,是自然而然的一样。 凌疏坐在操作台前,指尖在平衡器的齿轮边缘流连。他整个人依旧有点呆呆的,脑子里还转着沈鹤亭的那些资料,可手指已经开始自动运转,拆螺丝,取轴承,量垫片厚度,像某种被刻进骨髓的本能。 陆烬靠在机甲脚边,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起来。他希望凌疏能沉浸在修机甲的状态中,久一点,再久一点。 凌疏最近的状态太危险了,眼底泛青,脚步虚浮,整个人已经绷到极致。 陆烬很心疼。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劝他休息,劝他放一放调查,凌疏不会听。他就像是一个爬上了长长斜坡的滚轮,要么登顶,要么......一泄力,就会顺着坡滑落下来,直到摔落坡底。 粉身碎骨。 他想了很多种可以让凌疏放松的方式,最终选了这一种。一个设计师,沉浸在自己的手艺里,大概是可以忘却外在一切烦恼的吧。 “吃早饭没?”陆烬问,声音懒洋洋的。 凌疏头也没抬,指尖在扳手上转了一圈:“没。” 陆烬挑眉,从背包里摸出一个保温盒,掀开,里面是还温热的鸡丝粥:“熊怀瑾从食堂带的。” 凌疏的鼻尖动了动。粥的香气飘过来,他犹豫了一瞬,接过陆烬递来的木勺,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烫不烫?”陆烬问。 “......烫。”凌疏含含糊糊说。 陆烬笑了,他往前蹭了蹭:“我给你讲个笑话?” “不想听。” “不听也得听。”陆烬清了清嗓子,“说有个Alpha,易感期跑到医务室,对医生说:‘我后颈好烫,是不是腺体坏了?’医生看了一眼,说:‘腺体没坏,是你把抑制剂当水喝,喝出糖尿病了。’” 凌疏的扳手在螺丝上顿了一瞬,嘴角抽了抽。抑制剂和糖尿病有什么关系,太无厘头了。 陆烬不气馁:“再讲一个。有个Omega,发情期跑错房间,进了Alpha宿舍。第二天出来,别人问他:‘怎么样?’他说:‘不怎么样,那Alpha在易感期,我俩互相释放信息素,结果一个是酸、一个是碱,激烈地碰撞在一起,却中和了,像一杯白开水,啥感觉没有。’” 凌疏笑了。虽然很淡,却很清晰,在陆烬心窝里荡起一圈涟漪。 陆烬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咳嗽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很慢:“查沈鹤亭的事,慢慢来,别太紧绷了。” 凌疏的扳手猛地一顿。

咔。 螺丝崩坏了,金属断裂的脆响炸开。锋利的边缘划过指腹,划过一道血线。 凌疏僵在原地。 从上一世大一开始学第一堂机甲设计课,他就从来没有崩坏过螺丝。 陆烬一把捏住他手指:“怎么回事?” 他立刻把凌疏手里的平衡器夺下来,放到一边,拽着凌疏到水龙头旁,哗啦啦冲洗着伤口。 陆烬:“疼吗?” 凌疏还在出神。刚刚的意外,仿佛一记响亮的警钟,狠狠敲在他的神经上。 陆烬说的没错,他太紧绷了。紧绷到连一枚螺丝都承受不住他的力道。 现在断的只是螺丝,但如果他再不调整,下一步,崩断的就是他自己。到时候,什么沈鹤亭、韩晓,都再没有他一丝调查的机会。打垮他的,不是敌人,而是他自己。 陆烬看他一眼,没说话,直到把他的手洗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才把他拉到行军床上坐下,取出酒精碘伏,打算给他清理伤口。 可看着凌疏双眼放空的样子,他忽然心中一动,放下了酒精,把凌疏受伤的手指......含进了嘴里。 凌疏只觉得手指一暖,身子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他转头,才发现陆烬竟然...... 脑子轰得一下炸裂,刚刚那些什么紧绷、调查之类乱七八糟的想法,全被陆烬柔软的舌头轰得粉碎,一丝儿渣都没剩下。 他急着抽了下手,可陆烬紧紧拽着,他没抽动。 凌疏:“喂!你......” 陆烬嘴里含着东西,说不了话,只是看着他,挑了一下眉。那意思仿佛在说:嗯?怎么了?你有什么事?说啊,我听着呢。 凌疏简直被他这个不要脸的眼神给气无语了。但要他直白得说出来,他又绝对说不出口。 还好,不玩软的,也可以来硬的。 凌疏的手指朝着陆烬的舌面用力一压,还使劲往里探了探,语气恶狠狠的:“不舍得我,是吗?再多给你一点啊!” 这下几乎戳到陆烬的喉咙了。陆烬明显生理性地不适,干呕了一下,立即朝后一仰,放开了凌疏的手。 凌疏趁机抽回手,跑去水龙头那里哗啦啦地洗着手。手指刚刚下压的时候,触感柔软、温暖、还有些滑腻,那感觉实在是太奇怪了,奇怪到他要立即离开,用洗手来掩饰自己仓皇的反应。 他以为陆烬会趁机打趣他几句,没想到,陆烬那边也很安静,他手撑在行军床上,一个字没说。 等凌疏快把手都洗秃噜皮的时候,他终于关掉了水龙头,转过身,决定把刚刚那羞耻又奇怪的一幕忽略掉。 凌疏:“还有新的螺丝吗?” “有。”陆烬从工具柜里摸出一盒备用螺丝,推过来。他没有一丝不正经的表情,反而像是想到了什么要严肃对待的事一样,一举一动都很认真。 凌疏不打算去探寻陆烬的想法。他重新拿起扳手,这一次,力道放得很轻。他拆下崩坏的螺丝,从盒子里挑出一枚新的,对准螺孔,缓缓旋入,一圈,两圈,三圈,直到咬合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他重新开始修理平衡器。手指在金属零件间流转,灵活而又专业。 此刻,他的脑子里不再去想手指、伤口,也不去想陆烬,更别提什么沈鹤亭和韩晓了。他只想着手底下的平衡器,和每一个需要去校准的步骤。 好一会儿,凌疏终于举起手中的平衡器,笑着说:“修好了。” 他直接站起身,走到【烬】身旁,三两下把平衡器卡了进去,还顺便检查了下其他部件的完好程度。 陆烬似乎也恢复了正常,他嘴角弯着:“进驾驶舱试试?” 这句话一出,凌疏彻底愣住了。 对机甲师来说,定制机甲是这个世界上最隐私的东西。驾驶舱内的生物分子,会记录下他在机甲中的每一次练习、每一次战斗,这也是机甲和机甲师相互磨合的一种方式。 但这些存在于生物分子中的数据,并不能被屏蔽。 也就是说,如果别人进来,也能看到它们。 所以,没人会邀请别人进自己的驾驶舱。 那是绝对的私有领域。 43. 驾驶舱 “不用了,”凌疏第一反应就是拒绝,“那是你的私人空间。” 太不礼貌了,就像是贸然闯入别人的卧室,不,比卧室更私密。 驾驶舱是机甲的神经中枢,是机甲师与钢铁巨兽融为一体的地方,每一粒生物分子都记录着主人的心跳、呼吸、汗水,甚至潜意识里的恐惧与渴望。那就像贸然闯入别人的内心,窥探别人的隐私一样。 陆烬却无所谓地笑了:“怎么搞得像是我在驾驶舱里做过什么一样。” 他往前一步,拽住凌疏的手腕,声音放低:“放心吧,我办事都在卧室。里头的小伙伴们......不会记下任何见不得人的东西。” 凌疏的脸一下红了,一肘子打过去:“什么都说得出口!” 陆烬笑得肩膀直颤,手上却用了力,一把将人拽过来:“来吧,让我的驾驶舱里的小伙伴们向你展示一下,爷爷平日里有多威猛。” 凌疏无奈地叹了口气。 舱门滑开的瞬间,凌疏愣了一下。 驾驶舱比他想象的大一点。 标准机甲的驾驶舱通常只容一人,但陆烬这台“烬”,空间大了些许,刚好能非常拥挤地待下两个人,足够他们并肩。 凌疏被陆烬按进驾驶舱位,两人胳膊蹭着胳膊:“......太挤了。” 陆烬右手一伸,直接搂住了他的腰:“这样好点吗?” 凌疏直接说不出话了。 他的腰侧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又迅速蔓延成一片细密的酥麻,从肋骨往脊椎里钻。那里是他的死穴,上一世、这一世,都只有陆烬碰过。 “......嗯。”他最终只发出一个单音,尾音几乎发颤。 他不敢动,不敢挣,更不敢告诉陆烬“你别碰我腰”。 那种话怎么说出口?像是某种刻意的暧昧邀请,像是他在暗示对方继续。 他只能僵在原地,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陆烬却浑然不觉,他对着“烬”下令:“启动。” 其实,对自己的机甲下令,全靠脑电波,根本不用说出来。凌疏知道,这是说给他听的,让他在机甲动作之前,有个心理准备。 他尽量放松着身体,忽略腰际的那只手。 然而,比机甲动作更快的,是涌入脑海的那些画面。是“烬”的生物分子中,对陆烬往日操作留下的记忆。 他看见陆烬穿着黑色训练服,在格斗室里与对手缠斗,肩线绷得像弓,汗水从下巴滴落,在地面砸出细小的花。 他看见陆烬在不知哪颗星球的荒漠里奔跑,恣意洒脱。 帅。凌疏下意识想。 大多数的画面里,陆烬的肌肉线条漂亮,步伐轻盈,格斗时的姿势流畅优美。 然后——画面陡然一变。 一个几乎全/裸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只有一条黑色内裤,布料紧窄,勒着胯骨,底下鼓囊囊的。肩宽腰窄,腹肌块垒分明,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那人正在做热身,手臂举过头顶,脊椎绷成一道流畅的弧,腹肌随着呼吸一收一紧。 凌疏的瞳孔骤缩。 “操!”陆烬骂了一句,声音炸开,带着被戳破了的狼狈。 机甲猛地一晃,左腿一歪,差点摔倒。 凌疏也猛地一歪,直接撞到陆烬身上。陆烬一个侧身,用后背贴住驾驶舱壁,把他牢牢地搂在了怀里,手还在腰际,存在感更明显了。 凌疏已经顾不上腰了,这会儿整个人都被包围起来了。他慌不择路,一手撑在陆烬胸肌上,看着对方微妙的表情变化,忍住了笑,费了点力气站直,松开手,想了想刚才的场面,又一下笑喷了:“第一次听说,在自己驾驶舱内还会摔倒的。” 陆烬难得脸红了:“那天我睡在基地,一早懒得穿衣服,跳进来热了热身。我把这茬给忘了。” 他顿了顿,带着点无赖的口吻:“你快把刚刚那幕从脑子里删掉。” 他站直了身子,连带着机甲也站稳了。 凌疏肩膀还在颤,忽然伸手,搂了陆烬一下。那动作很轻,是一种没经过大脑的下意识的亲密:“没关系,身材很好,胸肌很有弹性。够我回味个一年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回味?一年?他在说什么?! 凌疏整个脸爆红,扭过头,不去看陆烬。 陆烬倒反而大方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点得意:“也是。我就说嘛,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往这边凑了凑,鼻尖几乎蹭上凌疏:“爷这身材,是能大大方方给人看的。” 凌疏咽了下口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忽然,陆烬的声音放轻:“你都看过我的了......”他看着凌疏,视线从上到下一扫:“是不是也该让我......” 凌疏气血上涌,一脚蹬在陆烬小腿上:“滚啊!你个流氓!” 陆烬疼得龇牙咧嘴:“喂喂喂,我上上下下被你看个精光,不过调戏你一句而已,你要使这么大劲吗?” “活该!”凌疏恶狠狠地说,“要不是空间有限,我还得再给你摔个狠的。赶紧的,我不要和你这个流氓共处一室了,我要出舱。” 腿还没迈出去,胳膊就被陆烬一把拽住,他笑得不行:“别急啊,我给你道歉。哎!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进我这驾驶舱一试,都没有指望。我这么主动邀请你进来,你却急着走,实在是......” “你去找那些想来的。”凌疏又要走。 “哎、哎,”陆烬抓着他不放,忽然凑到他耳边,“要不......我把小老婆借给你,你来操控试试?” 凌疏:“啊?” 进驾驶舱已经是越界,现在还让他操控?让渡控制权,会让渡更多信息,等于让渡了一部分自己。就算是陆烬想要这种方式道歉,也确实过了头。 “我......”凌疏刚要拒绝,就感觉到生物分子的流向变了。温热的气流从陆烬四周缓缓撤出,像温柔的退让,然后包裹住他的大脑、肩颈、胳膊,直到脚踝。 凌疏咽了下口水。 对于这样一架优秀的机甲,他也有点心痒痒。这个时候再拒绝,未免有点矫情了。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吸了口气,集中注意力,开始尝试和“烬”对话。 “启动。”凌疏默默地想,同时左腿微微用力。 谁知,“烬”依旧站立原地,纹丝不动。 陆烬那边传来一点憋不住的笑:“那个.......‘烬’的启动力量比一般机甲会大一点。你试试,用点力。” 凌疏有点尴尬,腹诽道:果然机甲随主人,一身横肉,死沉死沉的。 他完全罔顾事实地“骂”了一句,心里舒坦多了,随即,左腿用力一抬。 “烬”动了。机甲的左腿猛地抬起,高高地,一下子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凌疏踉跄一下,赶紧放下腿。好家伙,差点把自己绊倒。 他下意识弯腰,企图保持平衡,连带着两个胳膊抬起,看起来张牙舞爪的。 可“烬”的反应非常灵敏,每一个细微的神经信号都被放大,像一匹过于敏感且不听话的野马,在原地滑稽地扭了好几下。 烬终于笑出声:“第一次听说,在自己驾驶舱内还会摔倒的。” 凌疏恼羞成怒,反手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谁知道你这机甲这么不听话?!” “疼!”陆烬夸张地龇牙咧嘴,“凌同学,‘烬’的确是敏感了一点,你不能因为他的问题来惩罚我啊。” “他的问题?是谁把他定制成这样的?” 陆烬往他凑了凑,呼吸喷在凌疏颈侧:“再试试,我教你。” 他的手掌覆上凌疏的手背:“先试试手的感觉。” 他引导着他的胳膊抬起,力量、速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凌疏的半边身子都抵着陆烬的胸膛,发现自己的心脏在砰砰砰的狂跳。 陆烬:“刚开始用力一点,给‘烬’一个信号。只需要一刹那就够了,唤醒他。接下去,轻轻动就可以。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念头,他都会牢牢捕捉住,给你百分百的反馈。” “不会缺席、不会错漏,他会一直在你的身旁。” “就像我一样。” 听到最后一句,凌疏大脑轰得炸开,脸热热的,全身上下和陆烬紧贴的地方都酥麻无比。陆烬他……是在明目张胆地示爱吗? 他们之间的确早就有了各种不清不楚,他也不排斥陆烬的接触,不、不仅是不排斥,是……可以很安心地接受。但是……他们认识了才多久啊,太快了吧。 凌疏努力忽略心中杂乱的思绪,不去想。至少,不能继续操控着【烬】出丑了吧。那简直是在告诉陆烬,自己的心思用到了别的地方去。 凌疏的动作放轻了,缓缓抬手、抬腿。机甲的步伐终于平稳下来,像被安抚住了的乖乖兽。 他操控着“烬”在维修站的空地上转了一圈,带起的风把地面的金属粉尘卷成小小的漩涡。 这么试了一圈,凌疏渐渐开始上头。到底是S级的定制机甲,使用感太流畅了,仿佛像自己的身体一样驾驭自如。 他开始奔跑、起跳、跨越,甚至演练了一下流风,腾腾腾八脚踢出,无比畅快。 “怎么样?”陆烬问。 “......不错。”凌疏说。他琢磨着回头问问陆烬,用的什么机甲技术,给他也弄一台来。太好用了。 从驾驶舱爬下来时,凌疏的腿有些软。太过投入的驾驶,让他耗费了许多体力。 他一个没撑住,膝盖打弯,直直就要跪下去。 身后的手一把将他扶住,陆烬的气息吐在后颈:“当心。Omega的体能天生弱,你玩得太high了。” 凌疏一个哆嗦,勉强站直,轻轻挣开他,侧过半边身子:“放屁,我才不弱,还能打你八百个回合。” 陆烬很自然地放开他,笑得不行:“凌同学,你的礼仪呢?怎么连这么粗鲁的词都说出来了。” 凌疏忍住了,没对他翻白眼。 直到一口气长长舒出来,凌疏才意识到,从进这个维修站前,到现在,自己的状态简直天差地别。 眼前的人,费劲了心机,甚至不惜让出自己的机甲,只为了让他放松,让他笑。 让他暂时忘记沈鹤亭、韩晓,忘记那些不开心的仇恨,重新夺回自己对情绪的掌控权。 心底有一种微妙的声音,在问自己:他......对自己这么用心,难道真的是…… 凌疏偷偷抬头看了陆烬一眼,又立即低下去,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一种酸涩中带着甜蜜的感受,涌上心头。 从陆烬把他从礼台上拽走开始,到食堂、战术推演中心,再到灰石村、裂界星的战场,乃至议会大厦,学院外的小巷,和现如今......陆烬的“秘密基地”,这个人已经在他身边陪伴了好久、好久。 重生后的日子,几乎是被他填满的。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种陪伴了。习惯这个人的气息,这个人的声音。 他好像......有点离不开陆烬了。 44. 意外 第二天一早,凌疏就站在了陆烬宿舍门口,咚咚敲门。 门开了。陆烬刚洗完脸,卷发上还挂着水珠,顺着额角往下滑。他穿着件松垮的黑色背心,肩线露在外面,流畅漂亮。 凌疏的目光在那水珠上停了两秒:“今天去资料室吗?” 陆烬一愣。又去资料室? 他靠在门框上,指尖在门板上无意识划了一下,眼底那点慵懒迅速深沉起来。 经过昨天的放松,他以为凌疏已经暂时放下,可以至少过一天自己的日子。没想到...... 难道一切都是无用功? 陆烬:“你......休息够了吗?” 凌疏的语调出乎意料地轻快:“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放心吧,今时不同往日了。” “我想明白了。资料要查,但不是用一个紧绷的方式。我会尽力,但不会再为难自己。” 陆烬一抬眉,诧异地看着他,还盯着他的眼眸停留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眸清亮、眼底没有乌青。他终于确定,凌疏是真的放松下来了。 他嘴角弯起来:“行,走。” 他们没有急着去资料室,反而拐进了学院外的小吃一条街,打算觅一顿早餐。 这条街离学院近,几乎是专供学院学生的,到处都充满了朝气蓬勃的热闹气。青石板路被油烟熏得发亮,两侧是平整的砖房,招牌五颜六色各展神通地伸出来,像一条漂亮的长彩带。 空气里浮着一层混杂的香气——豆浆的甜,油条的脆,羊肉汤的鲜,应有尽有。 许多学生挤在窄巷里,穿着各色便服,叽叽喳喳像一群被撒进热锅的豆。 卖早点的老板站在蒸笼后面,满脸油光,嗓子洪亮:“刚出锅的小笼包嘞,咬一口满嘴肉香!” 另一个摊子的老板娘不甘示弱,把铁板敲得砰砰响:“煎饼果子加不加脆饼?不加人生不完整!” 刚走进巷口,陆烬就拽了凌疏一下:“第一家店的羊肉面,味道不错。” 凌疏瞥他一眼,手臂朝着前面大大一挥:“这儿有一~整条街的早点等着我宠幸,你让我进第一家店?” 陆烬张着嘴,一时语塞。 凌疏率先走在前面,目光在摊位上扫来扫去。 他停在豆浆摊前,皱了皱眉:“太甜。”又走到油条摊前,摇了摇头:“太油。”再往前,看到一个卖藻类糕点的摊子,翠绿色的糕体上撒着银白色的糖霜:“颜色太怪。” 陆烬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拎着从第一个摊子买的豆浆,从第二个摊子买的油条,从第三个摊子买的藻类糕点。他嘴角还翘着,眼底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近乎宠溺的纵容。 凌疏被早点香气熏得有点饿了,他顺手拿过陆烬手里的豆浆,插进吸管,嘬了起来。 一直走到巷子中段,一个卖糖画的摊子突然闯入视野——星际战舰的造型,银白色的糖丝在晨光里晶莹剔透,夺人眼球。 凌疏的双眸瞬间亮了。他指着那艘糖战舰,一脸激动地看陆烬:“这个!我要吃这个!” 陆烬的表情僵了一瞬。他看着那艘糖战舰,欲言又止。 那东西好看是好看,糖丝拉得极细,舰桥、炮塔、推进器,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但它真的不好吃——纯麦芽糖,甜得发齁,粘牙,嚼三口就腻。连他一个嗜甜的人都吃不完一整个。 凌疏这个从小被保姆伺候到大的少爷,应该从来没吃过这玩意。 陆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走过去,从裤兜里摸出零钱,拍在摊子上:“来一个。” 糖战舰递到凌疏手里,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舰桥。 甜。齁甜。甜得像有人把一整罐糖浆灌进了喉咙。 再咬一口。星舰稀里哗啦地碎了,掉了一地渣子。 看样子吃不了几口,更别说填饱肚子。 凌疏的表情有点古怪,眼底那点兴奋迅速被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取代。他抬眼看陆烬,那人正靠在摊子的木柱上,肩膀颤得厉害。 “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么甜?” 陆烬终于笑出声:“告诉你甜,你就不吃了吗?再说,也许你这两天就喜欢甜的呢。” 凌疏瞪着他,然后把糖战舰往陆烬手里一塞,空出的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疼!”陆烬笑着说,“凌同学,要吃的是你,不吃的也是你。我跟在屁股后面给你买单、帮你收拾残局,怎么还落得这个下场?” “谁让你笑我。”凌疏恶狠狠地说。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不少,好多凌疏都没吃过,但都不敢轻易尝试。 直到巷子尽头。 凌疏停住脚,转过身,视线朝着巷子口瞥。瞥了半天,看不见了。他犹豫了一下,说:“我现在觉得.......街口那家羊肉面,闻着挺香的。” 陆烬的嘴角抽了抽。他哀怨地看了凌疏一眼,提着满手的东西,认命地转身,往回走。 “行,羊肉面。” * 吃完羊肉面,陆烬付了钱,两人去了离学院最近的那家军部训练基地。 今天打算去的,是军部的资料室。 到了基地,训练场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口号声。 一个新兵接待了他们。他比凌疏高出半个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顶着新兵标准的板寸头。 他走在前面,脚步轻快、神情兴奋,一路上说个不停:“资料室在B区三楼,平时很少对学生开放呢。但凌疏学弟你不一样,陈铎少校特意交代,为你破例!” “帮我谢谢陈铎少校。”凌疏说。 他侧头看凌疏,眼睛亮得像灯:“凌疏,你上次来讲的那个‘虚肚蛇’战术的变体,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还是从哪个将军的实战中总结出来的啊?” 凌疏愣了一瞬。实际上,这是他上一世自己的实战中总结出来的。但他这一世还没领过军...... “想出来的,还有待实践。” “哇!”新兵笑容更大了,“你也太厉害了,这都能想的出来,天赋太强了吧!” “资料室还有多远?”陆烬忽然问,他脸色有点沉,眼眸中带着一丝微妙的不爽。 新兵被他的气场压得缩了缩脖子,指了指走廊尽头:“就在前面......” 陆烬没等他说完,大步走过去。 很快,他们到了资料室门口。 陆烬一把拧开门锁,拽着凌疏的手腕闪身进去:“谢谢你带路。”砰一声就关上了门。 新兵跟在后面,鼻子差点撞上合拢的门板,目瞪口呆地站在走廊里。 陆烬靠在门板上,垂眼看凌疏,他嘴角还站着一点糖丝、和豆浆的乳白。他忽然就笑了,伸出手帮他抹干净。 凌疏没躲,瞪了他一眼:“人家怎么招惹你了?你这么凶!” 陆烬:“谁让他对你热情得过分。”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这话里的占有欲表现得过于明显,让人实在无法忽视。 凌疏眼神难得有点飘忽,他一转身,欲盖弥彰地加快脚步:“赶紧开始吧。” 资料室里很安静,只有终端运转的细微嗡鸣。 陆烬坐在凌疏身侧,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阅第三军区近三年的后勤调配记录。凌疏目光落在另一块终端上,逐行扫过议会人事任免的公示名单。 “沈鹤亭去年批了三笔异常拨款,”陆烬低声说,“都流向了同一个空壳公司。” 凌疏“嗯”了一声,他的视线在屏幕上移动,掠过一堆冗长的无关紧要的行政公告,忽然停住。 一行加粗的字,钉进他的视网膜里—— 【人事任免:沈策,调任第三军,李副军长贴身警卫。】 凌疏的呼吸骤然停住。 沈策。沈鹤亭的侄子。沈家年轻一代最出色的人,是最有可能接下沈鹤亭衣钵的人。 上一世,他同样死在了那场战役里,和八万英烈一起,被炸成灰 ,埋进锈带星的铁红色土壤里。 几秒钟后,凌疏开始大口喘气。他的指尖扒住桌沿,脸色惨白,像被抽干了所有的血。 陆烬被吓到了。他一把搂过凌疏,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人整个捞进怀里:“怎么了?” 另一只手掌在凌疏后背上快速捋动,从肩胛骨到腰际,带着安抚的意味:“你看到什么了?” 凌疏没说话。他的脸埋在陆烬肩窝里,鼻尖蹭到对方领口的气息,急促的呼吸着,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一块安全的领地。 陆烬的嘴唇轻轻贴上他的鬓发:“没事,没事。我在。你慢慢说。” 在陆烬反反复复不厌其烦的安抚下,凌疏的呼吸缓和了一些。刚刚看到的那行消息,犹如一个可怕的噩梦,持续地敲打着他的神经。 “错了......全错了。我他妈真是个蠢货!” 陆烬的嘴唇从鬓发滑到额角,轻轻触碰,不带一丝情欲。直到怀里的人逐渐平静,他才凑过去看那条消息。 【人事任免:沈策,调任第三军,李副军长贴身警卫。】 这条消息意味着什么?他一时没明白。但凌疏的反应告诉他,这是一条足以颠覆一切的重要内容。 凌疏:“不是他,不是沈鹤亭。如果他知道......他不会让沈策去死。他不知道......他根本不知道。” 陆烬紧紧抱着凌疏,下巴抵在他发顶:“好。不是他。没关系,我们重新查。” 他没有追根究底,没有问沈鹤亭究竟做了什么,只是顺着凌疏,一遍遍给予肯定。 他至今不知道凌疏要查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定和凌疏上一世的悲惨遭遇有关。这就够了。无论凌疏要做什么,要查什么,他都会无条件支持。 资料室里很安静,只有终端运转的细微嗡鸣,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窗外,基地训练场上传来整齐的口号声,嘹亮高亢。 凌疏闭上眼睛,无比庆幸陆烬在他身边。他没有完全平静下来,那口深不见底的黑井还在。可陆烬的心跳贴着他的心跳,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沉在井底。 砰—— 资料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队军人手持武器,蜂拥而入,直接把他俩围了起来。 凌疏从陆烬的怀里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们。 领头的,正在批准他们进来的陈铎少校。他身形敦实,面容方正,带着军人特有的板正。 凌疏:“陈少校?” 陈铎一脸严肃,走到他们面前:“凌疏,你们在查什么资料?” 陆烬抢道:“陈少校,发生什么事了?” 陈铎依旧皱着眉,有点焦躁:“凌疏,你进资料室是我批准的。如果你......” “抱歉,陈少校。”凌疏站起身,眼眉垂着,“这次恐怕......连累你了。” 陈铎的嘴角抽了抽。他就知道出事了。上头的命令来得又急又狠,电话的声音差点刺穿他的耳膜。 “你们查的是人事档案,还是资金流向?” “都有。”凌疏答。 “查谁?” 凌疏没说话。 陈铎又问:“你们用的谁的权限?” “我的。”陆烬抢着说,“陆家家主的备用权限。少校,可能是触发了什么风控,查清楚了就没事了。请放心。” 陈铎根本放不下心。他看着陆烬,那人一脸平静,看不出什么。他又看看凌疏,那人脸色惨白,眉眼垂着,一副倔强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这两个货,谁嘴里都问不出东西来。 十几分钟后,走廊里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本来簇拥着陈铎的军人们从中间分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从人群后面走进来,身后跟着两排贴身警卫。 他肩宽背阔,眉骨极高,眼窝深陷,嘴唇很薄,一看就是不好相处的锋利长相。他穿着深灰色的议会制服,肩章上的金徽在冷光下刺得人眼疼。 是沈鹤亭。 他竟然亲自来了。 45. 冲突 沈鹤亭看了他俩一眼,命令道:“带走。” 说完,转身就走。 陆烬往前一步,挡住凌疏面前:“以什么名义?” 沈鹤亭的脚步顿住。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陆烬脸上,随后,他冷哼一声,眼里的不屑很明显:“盗取议会机密罪。” “我们没有。”陆烬说。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的。审了才知道。”他重新迈步,“带走!” 陆烬还想拦,凌疏伸手拽住他的袖口:“没事的,有我父亲在,他不会拿我怎样。” “不行。”陆烬一把将凌疏拽到身后,“凌副议长马上到。希望沈副议长等几分钟。” 沈鹤亭眉骨一压:“我还从来没见过敢违抗我命令的。” 他对着身旁的警卫一挥手:“强行带走!我看他们敢不敢拒捕!” 陆烬手往身后腰际一摸,竟然掏出一把枪!上膛,瞄准,枪口直指沈鹤亭眉心:“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什么叫‘不敢’!” 凌疏懵了,看着陆烬手里的枪:“你疯了!” 一旁的陈铎更疯:“你们怎么还带枪进基地!” 陆烬眼睛盯着沈鹤亭,左手反过来拍了拍凌疏:“别担心,你父亲马上到。” 他父亲?凌疏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沈鹤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一挥手,声音比刚才冷了数倍:“抓了。拒捕,可以击毙。” “喂喂喂!”陈铎快吓死了。一个副议长、一个副议长的独子,任何一个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他这条小命可以不要了!他连忙冲进两方之间,高高挥舞着双手,用身体去挡住两边的枪口。 上膛声咔嚓咔嚓的,响在他耳边,简直就像是一枚枚即将引爆的炸弹! “别冲动!沈副议长,您别这样!......陆烬!你放下枪!” 可惜,没有一个人听他的。 沈鹤亭更是把他当成了人肉盾牌,趁他挡着,一个滑步,躲到了警卫身后。 其他警卫想开枪,统统被陈铎的手下抓住了枪杆,不让他们动。眼看着陈铎为代表的军方不会让他们在这里大动干戈,沈鹤亭警卫队队长一声令下,所有警卫扔下枪,冲向陆烬。 陆烬发出一声鄙夷的“哼”,把枪往身后一别,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人,一脚蹬了过去。 双方开始肉搏。 陆烬左手抓住一个警卫的胳膊,借力将人掼向桌子,右手扣住一个警卫的手腕,反手一拧,用力一推,那人惨叫着撞翻了两把椅子。第三个从左侧扑来,陆烬矮身,肩膀撞进对方胸口,将人顶在资料室的金属柜门上,柜门凹陷,发出一声巨响。 第四个试图绕后,却被一旁的凌疏扫腿踢中,那人倒飞了出去,在桌椅间滑出刺耳的锐鸣。 一分钟,两排警卫,全部倒地。 就在这时,沈鹤亭举起了枪,瞄准了凌疏—— 生死只在一刹那间。 陆烬瞳孔瞬间放大,一把快速搂住凌疏、往怀里一按,转身用后背挡住了枪口。 “沈副议长!”陈铎的喊声直接破了音。 陆烬用力把凌疏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别看。” 眼看着扳机要扣下—— “沈鹤亭!你他妈的敢!!”凌敬山是跑着进来的,跑得气喘吁吁,全然没有了一贯的上位者风度。 他身后跟着黑压压的、比沈鹤亭多出好几倍的警卫,发出杂乱的沉重脚步声。 他脸色非常难看,在看到沈鹤亭手中的枪时,彻底炸了:“你敢开枪试试?!我他妈把你们沈家上到八十岁、下到八个月,包括你,一个不留全都活埋了你信不信?!” 沈鹤亭的手僵了一瞬。他缓缓放下枪,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凌副议长,跑得真快啊。你儿子盗取议会机密,拒捕,还伤了我的人。” “放屁!”凌敬山吼道,“就算是看了什么资料,也是我让他看的,你他妈有种把我铐了!” 他身后的警卫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将凌疏和陆烬护在中间。 凌敬山的目光落在陆烬脸上,那人还紧紧抱着凌疏,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懈怠。 倒是凌疏挣扎着从他怀里探出个脑袋,叫了一声:“爸。” 凌敬山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最后只好一挥手:“走。” 陆烬依旧护着凌疏,用自己的脊背挡在他和沈鹤亭之前,侧着身子,搂着凌疏,跟上了凌敬山。 沈鹤亭放下了枪口,阴沉地说了句:“凌敬山,谁的屁股都不干净。你儿子要是再敢干这样的事——”他顿了顿,声音像是从阴冷的骨髓里挤出来,“不管是动到谁的头上,他都不会有好下场。” 凌敬山没有回头,带着身边一双年轻人,继续往外走去。 刚走出资料室的大楼,凌敬山一个转身,对着陆烬:“还不放开?!” 陆烬松开了手。 凌敬山火气很大:“小疏,今天跟我回家。” 凌疏摇头:“不回。” “你说什么?!”凌敬山气得扬起手掌。 陆烬下意识往前半步,挡住了凌疏。 凌敬山看着陆烬,更气了,怎么看这小子怎么不顺眼:“你别以为我不敢打你!” 陆烬也不回嘴,也不让开。 “爸,”凌疏迈前一步,反而挡在陆烬面前,“我和陆烬先回学校。” “什么?你就不打算跟我交代?!”凌敬山的声音陡然拔高。 凌疏脚步顿了下,终究上前一步,抱了了他:“爸,你救了我,救了陆烬,我心里很感激。不过,今天的事,我得理一理,才知道要怎么跟你说。等我自己理清了,我再到你这儿领罚。好不好?” 凌敬山的背僵了一瞬,他拍了拍凌疏后背,说出口的话仍是责备,语调却降了下来:“领什么罚?你帮我气了那姓沈的一下,我高兴还来不及。不过......他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我担心你......” 凌疏松开手,退后一步:“爸,我有必须要这样做的理由。你......自己注意安全,我们走了。”说完,他不等回应,低着头、拽着陆烬,转身走了。 陆烬被拽着,踉跄了半步,回头对着凌敬山欠了欠身:“凌副议长,我们走了。您放心,我会看着他的。”他语气恭敬,态度很好,把凌敬山噎得不知道该不该答应才好。< /p>* 他们还是没有直接回学校,反而去了上次去过的观测塔。在顶层的穹顶室外面,有一个很大很平坦的观测台。 这里曾经是用来观测人造星云的,现在望远镜已经拆走,只剩一个圆形的混凝土平台。从平台往下看,有一道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铺着细碎的石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四周很安静,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上投下一层模糊的光影。 凌疏走不动了。明明打架也没出多少力,查资料一直坐着更不费力,但他就是觉得浑身被掏空,走不动了。 他蹲下来,屁股搭在十厘米高的平台台阶上,双手环抱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 月光把他的影子揉成一团,丢在混凝土平台上,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 刚刚那场激烈的冲动,不仅断绝了沈鹤亭是嫌疑人的可能,还断绝了他调查其他高层的可能。 沈鹤亭说的没错,位高权重的人,谁都不会允许他这样查。 他觉得自己走入了死胡同,前方没有出路。 渐渐的,他的双眼开始放空。不是绝望,是某种比绝望更深层的麻木。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深井,井底沉着黏稠的泥。他不哭,不喊,只是蹲在那里,像被按了暂停键,失去了一切动力。 不知过了多久。 夜幕彻底沉下去,风从河床底部灌上来,带着碎石的凉意。 凌疏觉得有点冷,他下意识摸了摸胳膊。 一件外套披在了他身上。带着陆烬的体温,和龙舌兰稠厚的气息,裹住了他。 “我没那么弱,”凌疏解下衣服,递回去,“你穿着,别感冒了。” 陆烬在他身侧蹲下,把外套往他肩上拢了拢:“感个冒也不是什么大事。” “对,”凌疏的嘴角竟然动了动,像是想笑,“感个冒也不是什么大事,别顾着我了。” 陆烬轻轻笑了一声,他把外套穿回去,在凌疏身边坐下,挨得很近。随后,他伸出手,搂住了凌疏,往怀里带了带,用自己的胸膛去温暖他的背脊。 “最好还是都别感冒了吧。” 凌疏被他紧紧搂着,却没有一丝一毫想要挣扎的念头。 他习惯了这样的怀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温暖、可靠。大概是心底太空了,空得他有些难受,他放任了自己一把,把头轻轻靠在了陆烬的胸膛上。 月光从不远处的树叶缝隙照过来,在两人交叠的影子边缘切出一道银白的线。风还在吹,河床底部的石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响。 凌疏闭上眼睛,缓缓呼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陆烬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擂鼓似的,在胸腔里撞击。 他把半边侧脸贴上心脏的位置,埋得更深了一分:“陆烬,我该怎么办?” 陆烬手掌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唇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头发:“别想了。这么累的时候,不会有好主意。你睡一会儿,我陪着你。” 凌疏眨巴眨巴眼睛,“嗯”了一声,双手圈住陆烬的腰,顶了顶脑袋,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 还好,他还有陆烬。 46. 标记 凌疏这一觉睡到了凌晨。风渐渐大起来,他被吹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发现陆烬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过。 他从陆烬怀里起身,揉了揉眼:“我们回去吧。” 陆烬动了动腰,揉了揉腿,问:“睡好了吗?” 凌疏笑了笑。这一觉的确睡得舒爽,窝在陆烬怀里,仿佛一切不如意都被悄悄消化掉了。再次醒来时,力气重新聚回骨头里,连带着那点淤在胸口的不安也散了。他忽然觉得,无论发生什么,只要这个人还在身边,就总会有办法的。 “睡好了,又有力气去战斗了。” * 送完凌疏,陆烬回到宿舍,嘴角翘着,心里满满当当。 自从12岁那年,Alpha父亲离世,Omega父亲跟随失踪,他一个人跑去战场,找了两个月,什么都没找到后,他就把心门关了起来。 Alpha父亲的战友把他从死尸堆里捡了回去,让他在医院里住了整整三个月,治疗创伤后遗症。 他从医院离开的那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痊愈了,还被他紧接着展露出来的超强战斗力、谋划力所震惊。连魏鸿远在旁观过他一次对抗赛后,都亲自来找他,收他做了徒弟。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缺了一块。那一块让他失去了和人链接的能力,也让他变得不那么在乎生死。 没人爱他,生死又有何妨。 可如今,就算凌疏从未对他说过什么,他也觉得,这一块空荡荡的地方,被填满了。 原来,除了被爱,爱人也可以。 他靠在门板上,没有着急坐下,更没有着急去洗漱。脑海里控制不住播放的全是凌疏的身影:那人靠在他胸膛上,鼻尖蹭着他领口,对他无比依赖的模样,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拥有了全世界。甚至能原谅一切老天对他的不公了。 他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自己太喜欢凌疏了。喜欢到心脏发疼,喜欢到指尖发麻,喜欢到想把人揉进骨血里,再也不放出来。 就在这时,不知哪儿传来滴滴滴的声响。 陆烬循着声音看去——是抽屉里的旧光脑。 陆烬的笑容僵住了。他这才想起,已经好久没有登陆内网,好久没有汇报卧底调查的进度了。久到系统都自动发出了汇报提示音,这是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他走过去,拉开抽屉,拿出那块沉甸甸的旧光脑,屏幕上的红光一闪一闪,是冰冷的催促。 陆烬打开内网,登陆。点开【凌疏】的词条,选择【新增事项】。光标空白栏里闪烁,仿佛某种残忍的拷问。 他该写什么?写今天替他挡了沈鹤亭的枪?写抱着他睡了一觉?写心跳声快得像要炸开? 他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他开始意识到一件事。他是军人,是北部的军人。北部在等他,军部的命令在等他。 凌疏和他,是天然的敌对关系。 他不能再放任自己的感情继续下去了。 可是,还来得及吗? “滴滴滴。”旧光脑又响了。 陆烬一愣,点开后发现,上级发来了一封新邮件。 紧急任务。立即出发。 时长:三天。 * 第二天一早,凌疏跑去陆烬的宿舍去找他。 敲了好久的门,没人回应。这么早就出去了? 凌疏给陆烬发消息:「人呢?不在宿舍?」 他就站在宿舍门口等,等了好长时间,才等来一句:「今天课满,一早走了。」 似乎没什么不对劲,但又很不对劲。仿佛一句躲避的敷衍,没有问候、没有关心、没有进一步的解释。 凌疏站在门口,琢磨了好几分钟,才转身离开。 下午,一下课,凌疏跑去教学楼B区,他知道陆烬的课程表,这会儿正是他的战术分析课。他站在后门,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一张一张脸扫过去。 没有陆烬。 他耐心地等到下课,拦住一个同学:“陆烬今天没来?” “请假了。”同学说,“好像有事。” 晚上,凌疏去宿舍找他。敲门,没人应。再敲,依旧没人应。他靠在门板上,后背抵着冰冷的走廊墙壁,像一条被抛弃的小狗。 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已经习惯了每天递上的保温杯,杯子里装着温度刚好的摩卡;习惯了食堂门口有个人在等他,笑着问他“今天吃什么?”;习惯了有个人给他出馊主意,盯别人的梢、气一气某个不讲理的老师;也习惯了在心累的时候,有人哄他、安慰他,无条件地支持他,告诉他:“没事、我在。” 现在,什么都没了。 凌疏慢慢地屈膝坐下,靠在陆烬宿舍的门板上,把头埋进了膝盖里。他不生气,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被人从胸腔里生生剜走了一块,血淋淋的。 日子一天天过,到了换季的时候,温度一下骤冷。 凌疏一直发消息给陆烬,他偶尔会回复,不冷淡、却也没温度。 「嗯。」 「最近太忙。」 「下周有考试。」 「不去了。」 不知陆烬用了什么办法,总能精准地躲避凌疏的视线。 早上去宿舍找,没人,中午去食堂找,没人,下午去训练场找,依旧没人。要不是凌疏抓到他同学,知道他已经销假回来,每天的确出现在教室,他都要以为陆烬已经退学了。 他甚至有一天去了那个废弃的机甲维修站。可是,门锁着。他从门缝往里看,里面空无一物。“烬”也不见了。 凌疏不信这个邪。 灰石村里的并肩战斗、议会大厦对面顶楼的“野餐会”、资料室里的挺身维护,还有为他挡掉沈鹤亭的那一枪......都不是假的。 这天,晚饭后,凌疏拿着上课的笔记,还拎着一个睡袋,扔在陆烬宿舍门口。复习累了,他往睡袋里一钻,大大方方地睡觉了。 凌晨两点。很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凌疏立即醒了,从睡袋里蹦了出来,往走廊那头看去。 陆烬的身影从黑暗里浮出来,黑衣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他瘦了,脸颊的下颌线锋利了,眼窝有些发青,神色透着疲惫。 看到凌疏,他的脚步顿住了,往后撤了半个脚掌。 “你他妈敢走!”凌疏暴喝一声。 陆烬站住了,好半天,他垂下头,无奈地笑了笑,朝着凌疏走来。 不过是短短半个走廊,凌疏觉得他好像走了一个世纪。这人的眉眼、笑容,甚至走路时喜欢插着兜的吊儿郎当,都如此熟悉。 熟悉得他眼眶发酸。 直到陆烬站定在他的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凌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烬也在看凌疏,他脸色苍白,眼底泛着红,像是被熬夜和焦虑熬制了好几天。但他的眼神是烫的,直直地从对面射过来,烫得他几乎要发抖。 八天了。他们八天没有见面了。 陆烬最终移开目光,摸出房卡,打开门,侧身让出通道:“......进来吧。”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灯的电流发出细微的嘶鸣。 陆烬倒了杯水,递给凌疏。 纸杯是凉的,水也是凉的。 他靠在桌沿上,目光落在窗外的一片漆黑:“你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你当我是傻子吗?”凌疏问。 陆烬的指尖在桌沿上顿了一瞬。他没答,只是垂下眼。 凌疏往前一步,纸杯被搁在桌上:“陆烬,我们算算账。” 陆烬仍旧低着头。 “礼台上的解围、战术课上的帮衬、灰石村大爷家的.......”凌疏停顿了下,耳尖微微红,又继续说,“陆烬,你接近我、关心我、爱护我、照顾我......然后呢,消失?” “陆烬,你把我弄成了习惯你、依赖你的样子,然后就要离开我吗?” 宿舍里的窗帘没拉,一线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像无声的冰冷审判。 “......我没有。”陆烬说。 凌疏一把拽住他衣领,力道很大,他的鼻尖几乎要蹭上陆烬的下巴,声音像在哀求,又像在命令:“那就回来?” 陆烬看着凌疏的眼睛,那人眼底有红,有怒,有某种被强行压下去的、却终于溢出来的委屈。 一开始那三天,他离开学院,去边境执行了一个小任务。 那三天对他来说,无比煎熬。没了凌疏的陪伴,听不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的笑容,陆烬觉得这日子好没意思,连以往能让他热血沸腾的任务,也一下子索然无味。 可越是这样,他回来以后,就越是不敢去见凌疏。 他知道自己处在一个临界点上。 他喜欢凌疏,尽管从没说过,但凌疏知道。因为,凌疏也一直对他有所回应,不管是从不抗拒他的亲吻,还是主动靠在他的胸前,凌疏都在身体力行地告诉他,他也是喜欢他的。 他们之间,只差捅破一层纸了。 可是,就在这层纸还在的时候,一想到凌疏会离开他,陆烬就难过得喘不过气来。 那如果,以 后他们的关系更近一层,如果凌疏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对他露出厌恶、愤恨的情绪来,他会怎么样呢? 他怕自己承受不住。 所以,回来后,他一直在躲。上课一直迟到早退,再也不去食堂吃饭,甚至常常换着地点睡在外面的秘密基地里。 可是,这样煞费苦心的折腾,却在看到凌疏的那一眼,全部瓦解。 凌疏只是用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盯着他,问他一句:“那就回来?” 他就说不出半个“不”字。 陆烬抬起手,手指缓缓插进凌疏鬓角的头发,低声说:“......好。” 两人凑得这么近,呼吸萦绕在彼此的鼻尖,龙舌兰和香橙的味道缓缓在空中释放。 凌疏微微仰了点头,他的嘴唇张开一道细缝,像是羞涩的邀请。 陆烬目光落在那两瓣柔软的唇上,喉结狠狠滚动了下,偏开了头。他的眼睛猩红着,却隐忍着。 凌疏愣怔了下,眼神里全是迷茫。他抓着陆烬的衣领,踮起了一点脚尖。他的脸涨到通红,显然羞涩到了极点,可他却依旧很大胆地,朝着陆烬靠近。 陆烬没有回应。香橙味儿勾着他,一点点钻进后颈,把他激得快要忍不住。可是,他不能如此轻易地迈过那一步。 他承诺了“回来”,但这个“回来”,到底能回到哪个地步? “陆烬,你看看我。”凌疏的手抚上他的侧脸,并不用力,轻轻地拨了回来。 陆烬的眼睫颤了颤。他不敢看。他怕一看,就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 可凌疏的手指固执地停在他脸侧,指腹温热:“我很难看吗?” “......不。”陆烬终于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凌疏脸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不再没有温度,而是热烈的,仿佛火焰燃烧到了极致的模样。 凌疏的嘴唇还微微张着,他依稀能看到唇间里那红透了的舌,那一定是无比香甜的,属于凌疏的味道。 凌疏又往前凑了凑,他的嘴唇几乎要挨上陆烬的下巴。 陆烬的呼吸乱了。他偏开头,牙齿咬紧下颌,拼命忍耐着:“凌疏,你再靠近......” “会怎样?”凌疏问。 陆烬闭上眼睛。他再次想起灰石村的那一晚.....香橙味儿鲜甜无比,让人忍不住啃了又啃,吸了又吸…… 他忍不了了。 忽然,陆烬猛地将凌疏翻转,按在门板上,一把抓住他两个手腕,反手剪在身后,扣死。然后,他低下头,一口咬住了凌疏的腺体。 已经满溢出来的龙舌兰信息素终于找到了泄洪口,源源不断地注入进去。 他知道凌疏的腺体碰不得,可就在这一刻,他实在忍不住,想要占有他,想要抹去那些有关腺体的黑暗记忆,想要凌疏心甘情愿的,臣服于他。为了他......忘记过去的一切痛苦。 突如其来的标记,刺激得凌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瞳孔骤缩,有一种强烈的被侵入的恐慌,像是被硬生生强行打开。他呜咽出声:“陆烬、陆烬!” 可陆烬就跟疯了一样,指节陷进腕骨里,死死锁住,根本不放手。 凌疏的身体僵成一块铁板。腺体一半是酥的,一半是疼的。可是疼的那部分,却混入了前世的记忆,涌上一阵强烈的恐慌。 “不要......”他的声音带着破碎的绝望,无力地挣扎着。 陆烬没有理会,他的犬齿更深地嵌进腺体,信息素注入得更凶,不管不顾,像一种蛮横的占有。 凌疏的挣扎渐渐弱了。 不是不疼了,是疼里混进了别的东西。龙舌兰的信息素在血管里走,像一团火,起初是烫的,可慢慢的,那团火变成了温温的,像有人放了一把炭火,却在他体内逐渐融化,沿着脊椎往下,走到腰窝,走到腿弯,走到每一根绷紧的神经末梢。 他的手指还攥着拳,却不再挣扎了。 “......陆烬。”他又叫,声音变了,不是惊慌,是沙哑,是颤抖,是明明白白的,被陆烬征服了的味道。 香橙味儿洋洋洒洒,铺满了一室。 凌疏腿一软,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陆烬一把箍住他的腰,更用力地扣进怀里,让他丝毫不能动弹。 “陆烬......”凌疏的声音发颤得越来越厉害,他感觉到陆烬在顶着他,他也知道一个Alpha真正恐怖起来,会变成什么样的禽兽,“求、求你.......你、你先放开我啊.......” 可陆烬对他的声音置若罔闻,持续不断地注入着信息素...... 47. 甜蜜蜜 时间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凌疏快要晕厥的时候,才感觉到陆烬松开犬齿,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腺体。他的嘴唇从后颈移到颈侧,再到肩膀,一点一点吻下去。 凌疏勉强挣扎地反过身,看着陆烬。 这时的陆烬,的确像是个失去理智的野兽。他眸色昏暗,里头藏着深不见底的意味。凌疏仰起头,去追逐他的吻。 可陆烬一偏头,再一次避开了。 凌疏不清醒的大脑忽然觉得委屈,他想,也许......陆烬只想发泄,却不想......爱。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秒,紧接着,就被陆烬打断了思考。 陆烬解开了他裤子上的纽扣,一把脱掉,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凌疏倒抽一口冷气。 陆烬拽着他的,一直拽到床边,用身体的力量轻轻一推,就把凌疏推倒在床上。倒上床的那一刻,他又抓住凌疏的手,拽去了身下...... 尽管头脑中有着巨大的疑问,但身体已经臣服。凌疏提不起半分反抗的力气。 ...... ...... 他们做着和灰石村一样亲密的事,但意义却决然不同。 这次,是他们主动选择的。 龙舌兰的醇厚和香橙的清甜混在一起,像两股互相撕扯又互相缠绕的潮水,把空气抽得稀薄。 凌疏已经快被撕裂成几半。 一半是极度的舒服,像某种被温水浸透的柔软,一半是腺体的肿痛,是被强行打开的旧伤,还有一半,是始终吊住大脑的那丝怀疑:陆烬为什么不吻他? 他问不出口,也知道,就算问了,也不会有答案。他只好闭上眼,去享受当下。 ...... 一切结束后,陆烬帮凌疏清理干净。 他亲了亲凌疏的后脑勺,穿好裤子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宿舍。” 凌疏看着他的脸。那人眼底有青影,眸色中原本的阴郁却散掉了一些,显得满足。但还有很复杂的东西在,凌疏看不懂。 他决定要弄明白。 他整理好衣服,站了起来,靠近陆烬:“明天......能不能给我送早饭?” 陆烬顿了一瞬,点了点头:“......好。” 送完凌疏,陆烬回到宿舍。门在身后合拢,咔哒一声轻响。他在原地愣愣地站了一会儿。 滴滴滴。旧光脑震了一下。 他取出来查看。是北部上级发来的邮件,只有两个字:「速归。」 他愣了半天,回复:「尚有任务需要扫尾,一月后回。」 还有25天,是凌疏的生日。 * 凌疏醒得很早。 窗外还是灰蓝色的,星云在天际线上泛着冷光。 他躺在床上,想起昨天夜里陆烬说的“好”,那声音还在耳膜里回响,却又有点不真实。他怕那只是一个梦,怕一觉醒来,陆烬又消失了。 他起了床,用最快的速度洗漱,跑去买了早饭,又跑回宿舍楼去了陆烬那里。 如果陆烬还在,如果门开了,如果那人的眼底还有光,那就不是梦。 纸袋被晨风吹得微微作响,里头的豆浆油条还温着,他的心跳得厉害,指尖在门板上悬了很久,才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 门很快开了。 陆烬站在门后,黑衣被晨光衬得发蓝,卷发还翘着。但他的眼底是清的,亮的,没有睡意,没有慵懒,只有一种掩不住的温柔。 他还在,他真的回来了。 “不是说我给你带早饭吗?”陆烬靠在门框上,嘴角翘着。 凌疏嘴角也跟着翘起:“我买也是一样。” 陆烬推开门:“那我这早饭是不是白做了?” 凌疏迈进去,脚步顿住。 一屋子的香气。 小电锅在桌上咕嘟咕嘟响着,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小米粥熬得浓稠,米粒已经化开,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平底锅里,煎蛋还滋滋地冒着油花,边缘被煎成金黄酥脆的褶,蛋黄却颤巍巍地保持着溏心的软。 旁边还摆着酱黄瓜,翠绿透亮,撒着细碎的白芝麻和一点红辣椒油。还有一笼小蒸包,皮薄得能透光,隐约露出里头粉红的肉馅,被晨光照成半透明的玉。 凌疏震惊了,这人居然会做饭! 还做得这么香! 他立即把手里的纸袋往窗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了桌子旁,亮亮的眼神看着陆烬。 陆烬笑了,他从锅里舀出一碗小米粥,搁在凌疏面前,盛出煎蛋,和酱黄瓜、小蒸包,一起摆好。 煎蛋的酥褶,粥的米油,黄瓜的翠绿,蒸包的透光,无一不诱人。 凌疏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起这几天的疯狂寻找,凌晨的宿舍门外,空着的食堂座位,无人应答的消息。他想起自己站在走廊里,像被遗弃的可怜小狗。他以为陆烬又要消失了,又要用那种“课很满”的借口,把他推回一个人的世界。 可现在,一屋子的香气告诉他,那些担忧是多余的。 陆烬没有躲。 他顿时不想去问陆烬这八天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忽然消失,为什么躲着他。那样一来,重逢的喜悦又会变成质问的难堪。他情愿等到那一天,两人的信任足够坚定、关系足够稳定时,再随口问上一句,让这八天的分离如同一粒硌脚的小沙尘一样,轻轻一抹就不见了。 凌疏拿起勺子,低下头,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米粒化在舌尖,温热的、绵软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 “好吃吗?”陆烬问。 凌疏舀起一勺,喂到他嘴边:“你自己尝尝。” 陆烬没张嘴。 他握住凌疏的手腕,把勺子往旁边带。然后倾身凑近,鼻尖蹭过凌疏的鼻尖,呼吸交缠在寸许之间,粥的香气和将漏未漏的信息素混在一起:“我尝这里。” 凌疏耳尖爆红,手一缩,往后缩了半寸。勺子里的粥晃出来,滴在桌面上。 “你干什么......” 陆烬顺势扣住凌疏的后颈,把人往前带了带,额头抵着额头,哑着嗓子问:“不是给我尝粥吗?怎么又自顾自地拿走了?” 凌疏能感觉到,陆烬的嘴唇就在自己唇角上方,那热度烫得惊人,他的心快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后颈的腺体突突直跳。 可陆烬没有吻下来。他退开半寸,抓住凌疏的手腕,又舀了一勺粥:“再喂一次?” 凌疏抬手,往前送了送。这一回,陆烬张嘴,把粥咽下,笑着说:“甜。” 凌疏白他一眼:“小米粥,没加糖,哪里就甜了?” 陆烬挑眉:“你不信?” 他从凌疏手里抢过勺子,也舀了一勺,递到凌疏嘴边:“你再尝尝?” 凌疏张了嘴,粥送进去,也不知他哪儿来的勇气,咬住了勺子边缘,没让陆烬立刻抽走。 两人对视着,勺子在中间,像一架互通两人心意的桥梁。 陆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松开了勺子,任由凌疏咬着,却用拇指在他唇角上轻轻一抹,抹掉一粒沾着的米粒。 凌疏只觉得自己的耳尖更烫了。他一仰头,把勺子里的粥全送进了嘴里。 米粒在舌尖化开,真的......很甜。 凌疏是翘着嘴角去上课的。 今天又是周牧野的课,讲战术分析。底下一帮同学听的津津有味,提问声、讨 论声络绎不绝。 周牧野站在讲台前,白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所以,当敌方采用【断尾鳄】战术时,最优解不是追击其弃守的尾巴,是放任其‘断尾’,直取其暴露的中枢神经。” 凌疏坐姿端正,视线落在讲台上,眼神却是飘的,穿透了晨光,不知道聚焦在哪里。 周牧野的教鞭敲了两下,突然点名:“如果敌方的‘尾巴’突然反扑,我们应该怎么办?凌疏,你来答。” 凌疏缓缓站起来,散漫的神思被拉回来,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吐出一个:“......不会。” 只听见了自己的名,没听见问题。 教室里静了一瞬。 周牧野的教鞭悬在半空,一脸困惑。 这是从来没有的先例。 战术分析是凌疏的强项,能当老师去讲台上授课的那种。更何况,就算他真拿不准,也能提出个一二三四五点来分析分析、讨论讨论。 周牧野的眉头皱得很紧,他盯着凌疏看了三秒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挥了挥手:“......坐下吧。” 又想了想,问道:“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凌疏一愣,整张脸迅速热起来。否认也不是、承认也不是,几乎想找个地洞钻走。 学院就不该请周牧野这种没有分寸的老师! 中午下课,凌疏快速收拾好东西,第一个飞跑出了教室。他穿过走廊,脚步在地板上碾出清脆的响,像只欢快的小鸟。 他约了陆烬去食堂吃饭,想快点见到对方。 凌疏拐过最后一个转角,食堂就在眼前。他已经看到陆烬靠在食堂门口的柱子旁等了。 砰——他撞上了人! “哎哟,哪个浑小子.....”被撞的人差点想骂人,一看是凌疏,立即改了口,“嘿,小学弟啊,这么巧?” 竟然是霍司霆,旁边还跟着江临。 凌疏:“不好意思。” 刚打算绕道,被霍司霆一把抓住了:“别走啊!我正好有事要问你。” “什么事?”凌疏问。 霍司霆瞥了眼不远处的陆烬,贱兮兮地搓了搓手:“嘿嘿,我和江临前两天回了一趟灰石村。” “哦,”凌疏心不在焉,目光还黏在陆烬身上,“恭喜。” 也不知道恭喜个什么劲。 “我们还去了你们去过的大爷家。”霍司霆往前凑了半步,小声说。 凌疏回过神,被触发了某些记忆:“哦?” “嘿嘿,”霍司霆的笑容更深了,“听说......你和陆烬在一起了?” 凌疏一愣,快速瞥了眼陆烬,面无表情、声音平稳地说:“不是、没有、你搞错了。” “我们是纯洁的友谊关系。” 连手都没好好地牵过、没有表白、没有许可,也没有亲吻,哪里就算得上在一起了。 江临从霍司霆身后探出头,声音带着点无奈:“跟你说了,捕风捉影的事不要随便造谣。” 霍司霆毫不气馁,又凑近,声音压得更低,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模样:“不过,有传言说他是Alpha......” 凌疏又是一愣,瞬间慌了。他猛地伸手,拽住霍司霆的衣领:“不是、没有、你搞错了!!!” 他的声音在食堂门口炸开,全然丢失了一贯的清冷气质,瞬间引来几道路人的侧目。他的指尖在霍司霆衣领上收紧:“这个‘传言’,是不是那个大爷?我跟你说,他七老八十了,眼神儿不好!” 霍司霆被揪着领子,却一点儿都不恼,反而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眼睛瞪得很圆圆的:“我本来不信的,但你这样揪着我,我就快要信了!” 48. 约会 凌疏连忙松了手。心脏砰砰直跳,耳尖红得像要滴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万一陆烬真的因为自己的失误,泄露了Alpha的身份...... 正在惊慌失措中,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哟,”陆烬走过来,照旧迈着拽了吧唧的步子,“两位学长,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江临转过头,声音平淡:“灰石村的大爷怀疑你是Alpha。” “哦?”陆烬很臭屁地理了理衣领,嘴角翘起来,“大爷也认为我英姿勃发,是Alpha中的Alpha吗?” “屁!”霍司霆翻了个白眼,拉着江临的袖子,“走了走了。再没有他这么骚的Omega了,没眼看。” 江临微微笑着,朝着他俩点了点头,跟着霍司霆一起走了。 等两人走远,凌疏重重松了一口气。他转过头,责怪地瞥了陆烬一眼:“都怪你。” 陆烬的态度非常好。他点了点头:“对,都怪我。” 隔了一会儿,他凑近了些,小声问:“怪我什么?” 凌疏的耳尖还红着,气得差点跳脚,又不敢太大声,只好用气声“发怒”:“怪你非要装Omega,把我吓死了!” 陆烬笑得不行。他的肩膀颤得厉害,伸手一把贴住凌疏左胸:“来,让我听听,心跳有多快?” 凌疏瞪着眼,打掉了他的手。 快乐的日子像流水,总是一晃眼就过去了。 凌疏就早起了那么一回,后来,都是陆烬早起,去食堂买了早餐,来等凌疏,一起走去教学楼。两人会在教学楼前分开,各自去教室,又在下课后碰头,一起去食堂。 碰上一方有格斗课,另一方总是抽出空来陪。两人在训练场上挥洒着汗水。 陆烬格挡完凌疏的“流风”,喘着气问:“你这套格斗技,真是找了教练帮你独创的?” 凌疏把这套技能在陆烬身上练得炉火纯青:“没错,怎么样,还行吧?” 陆烬笑着:“可太行了!” 他们像任何一对普通的情侣那样,一起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回宿舍的路上去便利店买热牛奶。 流言是慢慢起来的。起初是说凌疏和一个Omega走得很近,后来传成了“陆烬终于搞定了一个Alpha”。 凌疏听到的时候正在喝水,呛了一下,陆烬给他拍背:“不去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凌疏擦擦嘴角,“他们说的是你追我,又不是我追你。我有什么好解释的。” 陆烬看着他,笑着说:“......歪理。” 日子过得太好太幸福,让凌疏一时把调查军情泄露人员的事情都抛诸脑后了。 这天晚上,陆烬把凌疏送到宿舍门口:“明天有空吗?” 凌疏想了想:“有空。” 陆烬:“那......我们去约个会?” 凌疏眼睛一亮,但立即掩盖住了:“约什么会,我们之间纯洁着呢。” “好,那么请问我纯洁的兄弟,明天以朋友的身份,出去玩一天,好吗?” “去哪儿?” “嗯......我们有一整天的时间,不如,把以前一起去过的地方,再重温一遍?” “行。” 凌疏不知道的是,陆烬想在离开之前,尽量给他一个美好的回忆。 可回忆越是美好,就会显得现实越是残酷。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小吃街已经醒了。 油锅滋啦作响,煎饼果子在铁板上摊出金黄的圆,羊肉在汤锅里滚出奶白的浪,葱花和香菜被撒上去,绿得鲜亮。 学生们挤在摊位前,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多加辣”、“两个蛋”、“快点快点我今天还有课要迟到了”。 凌疏站在街口,被这烟火气扑了一脸:“今天是周末,怎么人比上次还多?” 陆烬:“周末才有空出来吃顿好的。”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男生端着一碗豆腐脑,汤汁晃出来,差点要撞上陆烬。陆烬侧身一躲,反而要撞上后面的“酱汁炒年糕”。 “小心!”凌疏抓住他,往自己身边拽了一把。 陆烬稳住身形,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抓住的手腕。 凌疏松开:“人太多了啊。” 陆烬忽然伸手,抓住了凌疏的掌心。他的手指插进凌疏的指缝里,十指相扣,牢牢握住。 凌疏僵住了。 他们有过很多次肢体接触。格斗训练里摔摔抱抱,图书馆里肩膀挨着肩膀,甚至还在宿舍里“互相帮助”。但那些接触,都是事出有因,或是训练、或是空间拥挤、或是欲望...... 这次不一样。 这是他们第一次主动的、故意的、以亲密为目的的牵手。 陆烬的掌心是热的,指腹有格斗训练留下的薄茧,摩挲在他指节内侧,带来微微的痒意。 凌疏的脸腾地烧起来,他下意识地挣了一下,手指往后缩,想从陆烬的指缝里抽出来。 可陆烬力道收紧了一点,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说“别动”。 “......人太多。走散了不好找。” 好烂的借口。凌疏想。 这条街就这么长,一眼望得到头。 但他没有拆穿,犹豫了一会儿,指尖微微用力,反握了回去。 他们彼此牵着手,穿过拥挤的人群,穿过油锅的滋啦声,穿过煎饼的焦香和羊肉汤的鲜热。 凌疏看了一圈:“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在问你。” “要么,街口的羊肉面?” “不,我想了想,还是吃煎饼果子。” “好,煎饼果子。” 陆烬无奈地摇了摇头,原来Omega是这样的物种。 煎饼果子摊前排队的人不少,队伍往前挪得很慢。 陆烬站在凌疏身后,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下巴几乎搁在他肩窝里,呼吸拂过他耳廓,痒得凌疏缩了缩脖子。 他反手捏了捏陆烬的下巴:“骨头呢?站直了。” 陆烬:“暂时没了。站不直。” 后面传来一个女生的笑声:“前面两位秀恩爱的,天还没冷呢,贴这么近热不热?考虑一下单身狗的感受行不行?” 凌疏一下子脸就热了,都不敢回头看。他肩膀一抬、又往后一靠,把陆烬推了回去。 陆烬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小半步,眉头皱起来,侧过脸,冷冷地扫向那个女生。没什么戾气,但沉得像潭死水。 那女生后面的玩笑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你们继续。” 刚好他们排到了。老板拯救了凌疏:“要加什么?” 凌疏:“两个蛋、一份菜、多加辣。” 陆烬:“一样。” 凌疏手肘撞他一下:“一样什么一样。”又对老板说:“他那份不要辣。” 老板手脚麻利,面糊在铁板上转一圈,鸡蛋磕上去,金黄地铺开,香肠切片,生菜脆绿,辣酱刷上去,红得鲜亮。 凌疏接过自己的那份,咬了一口,辣得眯起眼,舌尖发麻,满足地弯了弯嘴角。 “慢点。”陆烬伸手,拇指蹭掉他嘴角的酱。 凌疏往后躲了一下,没躲开:“......我自己会擦。” “嗯。”陆烬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拇指,然后放进嘴里舔掉了。 凌疏:“......!!” 陆烬面不改色:“不能浪费。” 后面的女生已经不敢蛐蛐了,但有的是人敢。周围有人在看他们,有人在笑,有人在窃窃私语。 凌疏感觉到了,但他没敢抬头,一边走、一边认真地对付着手里的煎饼果子。 陆烬跟在他身后,看着凌疏的背影。 他的腰好细,看起来很好抱。他想抱上去,从身后环住清瘦的腰,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让香橙的气息彻底浸染自己的衣料。想吻他后颈那片微微凸起的腺体,想用自己的犬齿轻轻碾过那层薄透的皮肤,想标记他,想让他浑身都染上自己的味道。 ......还想告诉他,自己其实不是......他以为的那个陆烬。 他是北部卧底,是带着任务靠近他的,是迟早要走的。 但他不能说。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最 后一次在清晨的小吃街,最后一次看他吃煎饼果子,最后一次感受他指尖回握时的那个温度。 他要记住这个温度。 记住凌疏掌心微微潮湿的汗意,记住他挣动时指节的僵直,记住他最终放弃抵抗,记住他此刻还浑然不觉的、全然的欢喜。 还要记住自己是怎样一个骗子,一个贪婪的骗子。明明什么都给不了,却还想多牵一会儿,多走一程,多听他说一句“明天再来”。 一份煎饼果子吃了好久,等凌疏吃完,时光已经快到中午。两人并排走在林荫道上,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煎饼果子实在扎实,凌疏摸了摸胃,觉得食物还沉甸甸地坠在肚子里,连脚步都懒了。 “跳过午餐吧。”陆烬说。 “嗯。” “去睡午觉。” 凌疏侧头看他:“......我觉得上一觉才刚刚醒。” “吃这么饱,血液都去胃里消化了。大脑有他自己的想法,他说想睡。我们尊重一下。” 凌疏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他很少这样笑,爽朗的笑,笑得肆无忌惮,没有一丝压抑。他没再反驳,任由陆烬牵着他拐进那条荒僻的窄巷。 走到那片废弃的工业区,绕过荒草丛,他们到了上次来过的机甲维修站。 高窗透进来的阳光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金色的雾,行军床上的被褥床单是白色的,叠得豆腐干一样。 陆烬走到床边:“来,睡觉。” 凌疏一下笑出来:“怎么觉得你不怀好意?” 陆烬看了看四周:“在这儿吗?你要不介意的话......” “闭嘴吧。”凌疏立即后悔自己开了这个头,他踢掉鞋子,躺上床,“请不要干扰我做一个好吃懒做的颓废人。” “你不想出力也可以......” 凌疏一脚踢过去:“再乱说话就去门口守着。” 陆烬立即闭上嘴,用手在嘴上拉了个拉链,随后也脱了鞋,跟着躺了上来。 “兄弟,床太窄了,不是我想使坏,有什么让你觉得过界的地方......你忍一忍。” 行军床的确很窄,两人必须侧着身。凌疏背对着他,脊背的弧度抵着他的胸膛。陆烬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手掌虚虚搭在他腰侧,没真用力,但热度透过来,像一块炭火。 “......挤。”凌疏说。 “嗯。”陆烬应着,却没往后退,反而把膝盖往前送了送,顶进他腿弯里。两人的小腿交叠在一起,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凌疏僵了一瞬,没躲开。他往里又缩了缩,后脑勺几乎抵上陆烬的下巴。陆烬低头,鼻尖蹭过他发顶,嗅到一点香橙味儿,清甜得不像话。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掌心从腰侧往上移,停在凌疏心口的位置,感受那里平稳的跳动。 “......痒。”凌疏说。 “哪里痒?” “......你呼吸。” 陆烬的呼吸就在他后颈,每一次吸气都拂过他腺体附近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他想往前躲,但行军床只有这么宽,无处可退。 陆烬就笑,胸腔的震动传过来,贴着凌疏的脊背:“那我屏住?” “......不用。”凌疏的声音更轻了,“就这样。” 他往后蹭了蹭,脊背更紧地贴上陆烬的胸膛,腿弯夹着他的膝盖,眼皮渐渐沉了,呼吸平稳下去。 “......陆烬。”他含糊地叫了一声,眼睛没睁。 “嗯。” “......别走。” 陆烬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低头,嘴唇擦过凌疏的发顶,却什么都没说。 凌疏的呼吸绵长而均匀,他睡熟了。 可陆烬睡不着。 他微微撑起身子,看着怀里的人,看着凌疏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着他微微张着的嘴唇——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他贪婪地看着,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从眉心到鼻尖,从唇角到下巴,像要把这张脸刻进视网膜里,刻进骨头缝里。 眼眶很酸很酸。 凌疏。凌疏。凌疏。 49. 邀请 凌疏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迷茫地揉了揉眼睛,对着黑乎乎的空间喊:“陆烬?” 身后是空的,他感觉不到对方的呼吸。 “在。”陆烬立即应声。他从不远处的黑暗里几步迈过来,坐在凌疏身旁,“你醒了?” 凌疏刚刚提起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他揉了揉眼睛,大大伸了个懒腰,发出长长的“嗯~”声,松了劲,才笑着说:“睡得好舒服。” 陆烬也笑了:“你看看现在什么时间了?一个午觉睡到晚上。“ 他用手指拨开凌疏额前睡乱的碎发,“猪都没你能睡。“ 凌疏眯着眼,也跟着笑了。 他最近确实太累了,白天上课,下课找人,晚上蹲点。鞋底都磨薄了。 他毫不客气地往陆烬怀里蹭了蹭,声音带些慵懒:“还说出来玩呢,满打满算,也只去了两个地方。” 陆烬手掌覆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今天还没结束,最后一个地方,想去哪儿?“ 凌疏摇摇头:“不想费脑子。” 陆烬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观测台怎么样?” 凌疏顿住了。观测台......他上次得知沈鹤亭不是幕后指使人,所有的线索断掉,所有的愤怒无处发泄,他就是在那里发了半天的呆。严格来说,那是他的伤心地。 “可是.......” “我们去刷新记忆,把那里变成开心的地点。”陆烬说。 凌疏心里的沉重一下子就没了,他抱了抱陆烬:“好。” 他们先去便利店买酒和食物。 陆烬挑了一瓶最贵的干红,又拿了奶酪、火腿、面包,还有一小盒凌疏喜欢的莓果。再加上餐布、纸巾等野餐要用的东西。 夜幕已经落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们爬上观测塔的顶层,走到穹顶室旁边的观测平台。风灌过来,带着高处特有的清冽。四周很安静,只有头顶倾泻下来的星光。 陆烬把手里的东西一展开,竟然多了一张双人床大小的厚实的防潮布。 凌疏眼睛都亮了:“你还买了这个。” 等陆烬把布在观测台上铺好,凌疏迫不及待地脱了鞋,踩了上去,又把外套脱了,叠成一个豆腐干大小充当枕头,然后就舒舒服服躺了下来,仰头看天。 夜空浓稠如墨,星星像碎钻一样撒上去,密密麻麻,亮得惊人。他认出了猎户座——三颗并排的亮星是腰带,四周的四颗大星是猎人的肩与膝,像一位持弓的巨人。旁边是大犬座,大犬星亮得刺眼,像一头忠诚的犬正追随主人的脚步。 “那是......”凌疏指着东北方向。 “仙女座星系。离我们最近的大型星系,两百多万光年。你现在看到的,是它两百多万年前的样子。” 陆烬一边回答他,一边用开瓶器旋进红酒的木塞。 “我靠。两百多万年,人类都还不存在吧。”凌疏怔怔地看着。 “还有那个,“陆烬的声音很低,“北斗七星。” 凌疏顺着他的指引看去,七颗亮星组成巨大的勺子,悬挂在北方天际。 “北部也能看到同样的星。”陆烬忽然说,“北斗,猎户座腰带......都能看到。” 吧嗒。软木塞被旋出来。 “这么美的星,便宜那些北方佬了。” 陆烬叹了口气:“其实我们都在同一片星空下。” 他给凌疏到了一杯酒,递过来:“你怎么看北部?” 酒液是深邃的宝石红,在星光下泛着暗光。 “我对北部的人民没意见。“凌疏坐起身,接过红酒,抿了一口,“但我讨厌北部军人。特别是将军。” 淡淡的涩味后,是微酸,最后是淡淡的果香。 凌疏皱了皱眉,又抿了一口。 陆烬:“......赵阳呢?” “他例外。”凌疏说,“对了,说起来,他怎么样了?” “放心吧。陆家的人一直照顾他。他已经养好伤了,也听劝退出了军部。现在正在家里享福呢。等过阵子,我会想办法给他找份工作。” 凌疏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半杯。这次他喝了一小口,酒液滑过喉咙,挺舒服的。 “挺好。做一个普通人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远处进来,吹得垫子边缘轻轻翻动。凌疏抱着膝盖,红酒杯搁在膝头,摇摇欲坠。 陆烬坐在他身侧,手臂虚虚环在他身后,是一个搂抱的姿势。 他们注定要成为军人。 普通人三个字,对他们来说太遥远。 凌疏决定换个话题:“对了,你知道我快生日了吗?” 陆烬笑了:“我当然知道。想要什么礼物?尽管说,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我要天上的星星呢?” “你想要未发现星星的署名权呢?还是想要知名星球上的尘土?我有个朋友在航天部.......” “打住!我就是随便举个例子......” 陆烬看着他笑了下:“我是认真的,什么都可以。” 凌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没立刻回答,低头喝了一口酒,这次喝得比刚才急,一大口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有点火烧火燎的,差点呛到。 “......这酒还挺好喝的。” “慢点喝。”陆烬伸手想去拿他的杯子,“后劲大。” 凌疏躲开他的手,把杯子护在怀里:“......你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酒。”凌疏笑了一下,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我偏要喝。”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次手有点抖,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毯子上点。他低头看着那几滴酒渍,忽然说:“......陆烬,你知道吗,我今天特别高兴。” “知道。” “你不知道。“凌疏摇头,“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我......我之前一直在找你,找你的行踪,找你会不会经过哪条路,我像个......像个追踪狂。” 他说着,自己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带着酒后的绵软:“......我从来没这样过,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就是想看见你,看见你就高兴,看不见就......就难受。” 陆烬的手臂僵住了,一半心酸的欢喜,一半无奈的叹息。 这人快要喝醉了,喝醉以后,说起话来如此直白。 “......凌疏。”他低声叫他的名字。 “嗯?” “还没说你生日想要什么。” “生日啊......”凌疏又喝了一口,这次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滑到脖颈,在锁骨窝里积成一小洼,“真的什么都可以吗?不反悔吗?” “只要我有。或者,我能够拿得到。” 凌疏往前倾了倾,差点栽进陆烬怀里,被陆烬扶住。他的额头抵在陆烬肩窝里,呼吸带着红酒的香气。 “我想要你......”还没说完,凌疏身体往前一软,眼睛一闭,倒进陆烬怀里。 红酒杯从他手里滑出来,被陆烬眼疾手快地接住,搁在一旁。 陆 烬搂着他,调整了个凌疏舒服的姿势,将他整个人揽进怀里。凌疏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左右转了转,找到最浅的那一处,抵得牢牢的,不动了。 陆烬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他的脸颊泛着淡粉,从耳尖一路红到脖颈,像被星光吻过的颜色。 他的Omega,好漂亮。 他的手指往下移,落在凌疏的颈侧,感受那里脉搏的跳动。 直到凌疏彻底熟睡,他才将他缓缓放在垫子上,开始收拾一地的杂物。 这里风大,他不敢让凌疏睡久。 酒瓶、纸袋、散落的莓果,陆烬把这些一一塞进背包。收拾好后,他背起包,把自己的外套裹在凌疏身上,将他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抱了起来。 凌疏很轻,抱在怀里像一团柔软的云。 好奇怪,醒着的时候,那么凌厉、嘴硬,矫情又小气的一个人,睡着了,就软乎乎的。 陆烬抱得很稳,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穿过三条林荫道,回到了凌疏的宿舍。 他举着凌疏胳膊上的光脑刷开门禁,推门进去。 把凌疏放在床上,脱掉外套和鞋,又盖好被子,四处都掖好了,才打算离开。 刚站起身,衣角被拽住了。 凌疏眼睛眯着,蒙着一层水雾,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也软软的,轻轻一挣就能挣开。 可陆烬没动。 “......别走。” “不走。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要水。......要你。” 陆烬僵住了。 “......和我睡,......我想和你睡。” 凌疏眼睛眯着,嘴唇微微张着,酒渍的红已经褪去一些,变成淡淡粉色,像刚刚成熟的水蜜桃,让人想咬上一口,尝尝到底甜不甜。 陆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心脏狂跳,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要破出来。 他怎么会不想? 想躺上去,想把他抱进怀里,想吻他的嘴唇、想咬他的腺体,想让他彻底染上自己的味道,想让他完完整整地属于自己。 但他不能。 以前咬腺体,不过是会持续几天味道的临时标记。可若真的是......一起睡了,那就是深度标记。 至少一年内,别的Alpha都能清楚的闻到,凌疏是有主的。 他不能这样对凌疏。 “乖,别说胡话,快点睡觉。” 凌疏看着陆烬,看了很久,然后眼眶慢慢红了,声音带着委屈和控诉:“......你不喜欢我吗?我不好看吗?” 陆烬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这要命的妖精。 “好看。你很好看。我很喜欢。” “那为什么不......“凌疏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那边拽,“......为什么不肯和我睡?” 他往床里侧挪了挪,腾出位置。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脆弱,像一件易碎的瓷器,却主动把自己敞开了。 陆烬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在走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而凌疏在对面,笑着向他招手。他往前一步是堕落,往后一步是失去。 “......凌疏,你醉了,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凌疏看起来有点生气了,费了点劲,背过身去,“我一个Omega,都这样邀请你了,你还.......” 他委屈得没有说完,还吸了吸鼻子。 陆烬哪里受得了他这个样子。 他觉得自己快要碎了。 50. 生日 “......等你生日。好不好?我想要一个郑重的仪式感。”陆烬把凌疏轻轻地掰回来,面向自己,“不想让你第一次......是在喝醉的时候,我想让你清醒着,我想让你记得。” 凌疏的眼睫颤了颤:“......真的?” “真的。”陆烬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凌疏却犹不知足,指了指自己的嘴:“还有这里。” 陆烬呼吸一滞,怎么一时动情,去吻了他的额头呢?真是该死。他一直自欺欺人地不去吻他的唇,好像没有这一个亲密的仪式,他们之间就没有真正开始一样。他故作轻松:“这可是我的初吻,不能随随便便给你了。” 凌疏笑了出来,他笑起来那样冶艳,仿佛那个清冷的美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他从来不是一朵栀子花,而是玫瑰,酒红色的、蕴含着浓郁芬芳的玫瑰。 “你好古板,这也要等到生日吗?” 陆烬捏了捏他的鼻子:“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有力气说我。快点睡吧,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凌疏又看了他一眼,有羞涩,也有终于得逞一半的满足,还有酒意上涌的倦:“......晚安。” “晚安。” * 凌疏等啊等,终于等到了自己生日这天。 早上一睁开眼,他整个人就像被点燃了引线的烟火,整个人都被喜悦,期待,甚至些许紧张紧攥着心脏。 他安排好了一切,毫不迟疑地跑到陆烬的宿舍门外,“咚咚咚。”他抬手敲门。 门里的人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没有一秒的间隙就将门拉开。 凌疏望着陆烬,眼里闪烁着笑意,伸手将他拽出宿舍门:“跟我来。” 陆烬一抬眉,语气里也带着三分笑意:“等不及了?” “少废话。”凌疏瞪他一眼,直接拉着他跑起来。 眼看着两人跑的方向不是宿舍楼下,而是楼上,陆烬有些懵:“去什么地方?不能去天台上给你过生日吧?” 他觉得不可能,凌疏不是这样的性格,会引起围观的。 下一秒,陆烬的耳朵捕捉到不一样的声音。当他被凌疏拉着迈上天台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凌疏的头发被那艘停在天台的小型星舰吹得飞扬,纤长的身影映着身后碧蓝无垠的天空。 陆烬被这一幕张扬的少年气感染到了,眼神一动不动看着凌疏,嘴里却笑着问:“太夸张了吧?” 凌疏已经走到舱门口,回头看他,发丝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要么我自己坐,你走路过去?” “......在哪?” “琉璃岛。” 陆烬立即大步走过去,在凌疏的笑声里登上了星舰。 星舰飞了四十分钟,才到达了目的地。 陆烬先跳下去,然后回头伸手,把凌疏拉下来。舱门在他们身后合上,星舰重新升空,发动机的轰鸣渐远。 琉璃岛不大,但十分精致。沙滩是浅金色的,细得像面粉,赤脚踩上去会陷进一小截。海水是渐变的蓝,从岸边的薄荷色,往远处渐次加深。没有礁石,只有几棵棕榈树斜斜地立在沙滩边缘,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生日餐摆在沙滩中央。 一张圆桌,铺着亚麻色的桌布,四角被贝壳压着防风。桌上是精心布置的菜品,冰镇过的香槟、花椒蟹、焦糖布丁......一半辣一半甜。 不过,不仅餐桌旁,到处都没有人。 凌疏:“整个岛,只有我们两个。” 陆烬一抬眉,轻笑一声,声音痞痞的:“那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 凌疏侧过脸看他,不避不闪,“嗯”了一声。他的眼眸里像盛着星星,一时让陆烬看呆了。 反应过来,陆烬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敢说就要敢做。我待会真做了什么,你可别哭。” 凌疏给了他一个“切~”的不屑眼神。 两人在圆桌旁坐下,都把鞋袜脱了,沙子温热,从脚趾缝里渗上来。 凌疏直接上手,抓住花椒蟹的一只蟹螯,舔了舔嘴唇:“我们先吃饭?” 陆烬笑了:“好。什么都不能耽误你对付这只螃蟹吧。” 凌疏点点头,剥开蟹壳,一口下去,蟹黄满溢出来,充斥着味蕾。 “慢点。”陆烬说,用拇指蹭掉他嘴角的油。 凌疏任由他擦了下,又用舌头舔了舔,才说:“那个布丁,是厨师的拿手作品,和外面的味道不一样。你尝尝。” 陆烬舀了一勺布丁,尝了一口。焦糖的微苦之后是蛋奶的醇厚,不太甜,却很浓厚:“好吃。不过,哪有人劝别人第一口吃甜品的?” “不是你爱吃甜的?” 陆烬笑着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被凌疏一巴掌拍掉,拍了一手蟹黄油。 一顿饭很快吃完,盘子被撤到一旁。 凌疏从桌子旁的小冰柜里取出一个小蛋糕——海蓝色的底、上头有个标记:三角形、眼睛和波浪线,是学院的徽章图案。 “哇,要是院长知道你生日还惦记着学院,至少给你发个什么爱慕学院荣誉奖。” “少废话,点蜡烛了。” 一根蜡烛被点燃了,是19的数字造型。 “许愿?”陆烬问。 “嗯。”凌疏闭上眼睛,双手交握在胸前,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一口气吹灭蜡烛,“......好了。” 他也不急着切蛋糕,反而对着陆烬摊开掌心:“......礼物。” “怎么这么急?”陆烬把手伸进口袋。 “又说我急?陆烬,再说我急、我可真跟你急了啊。” 陆烬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盒子:“嘘——” 盒子黑色哑光,长方形:“来,看看喜不喜欢。” 凌疏接过,打开。 里面躺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小仪器,薄薄的一片,弧形、银白色的,里面有些不太明显的纹路。 “这是什么?” 陆烬伸手,指尖轻轻点在仪器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忽然亮起来,淡蓝色的光从中心向四周蔓延。 “腺体覆盖器。”陆烬说,“最新型号。戴上之后,覆盖在腺体位置。不打开的情况下,没有人能触碰你的腺体。抗子弹,抗穿刺,抗高频震荡。内部有生物识别,只认你的信息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仪器上:“......我找了很久。” 这是从北部偷运过来的。根本买不到。 希望这个仪器......能代替自己守护凌疏。 凌疏托着它,看着那些流动的光,指尖微微发颤。 这一个礼物,代表着陆烬对他的心意,代表着安全,保护和隔绝。 他的嘴角还弯着,但眼底的光在一点点暗下去。 “怎么会花力气找这个呢?” “希望你......以后能不受到任何伤害。” “......如果是我自己想要挖掉腺体呢?”凌疏忽然说 。他声音很轻,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它又有什么用?” 陆烬愣住了。 这句话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铁锤,猛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一时两眼冒花,整个脑袋都空白了。 自己......挖? 一瞬间,陆烬感受到一阵酸到极致也痛到极致的难受劲,像是有谁把手伸进他的喉咙,伸进肠道,狠狠地拧了一把,再把里面的肉揪出来,用刀割下一片一片。 凌疏自己割下了腺体? 凌疏自己割下了腺体! 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烬的心脏快要停跳。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这个仪器不是礼物,而是一个提醒,是把凌疏上一世所有关于腺体的惨痛记忆,全部翻出来再咀嚼一遍的道具。 在他生日的这一天。 在他难得开开心心的这一刻。 陆烬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巴掌。 “......我不要这个礼物。”凌疏看着陆烬,眼底那片干涸的湖慢慢重新有了光,他靠近了些,呼吸在咫尺之间,“我要你。” “我要你吻我。” “这才是我想要的礼物。” 陆烬僵在原地,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说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一早就想好了,给凌疏过一个开开心心的生日,过完了,他就该走了,连背包都理好了。 可是他真的没想到,凌疏的腺体竟然是自己挖掉的。 自己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一个腺体覆盖器,怎么可能代替自己去守护他呢? 如果自己走了,那样糟糕的事再次发生,凌疏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在他需要自己的时候,自己......会不会正带领着北部的军队,攻打南部公民呢? 陆烬想不下去了,光是想一想,就会痛彻心扉。 怎么办?自己真的可以放心离开吗?真的可以把凌疏一个人丢下吗? 可是,不丢下,又怎么留下呢?他可是北部军人。 陆烬快被自己撕裂了。 一方是根本放不下的凌疏,一方是从小到大的北部军人的使命感。 陆烬闭上眼。 可凌疏的脸却在眸底如此清晰,近在咫尺,用他冰蓝色的眼眸看着自己。多情、而又委屈,带着婉婉转转的清甜香橙味儿。 操!陆烬骂道。 如果连自己的爱人都保护不了,还当哪门子的军人!还凭什么保护千千万万公民!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脑海里所有的撕扯。 陆烬忽然觉得一切都轻了,北部的任务,军人的身份,功名利禄,立场对立,全部轻得像这片沙滩上的沙,风一吹就散了。 他只要凌疏。 他轻轻捧起凌疏的脸,那巴掌大的脸细嫩白皙,冰蓝色眼眸纯洁又灵动:“这就是我想给的仪式感。” 他轻轻将凌疏拉过来,吻了上去。 唇齿相触之间,是沁甜的冰凉,是独属于凌疏的可口味道。 他没有用力,轻轻地啄吻,一下、又一下。 可凌疏紧张极了。他攥紧了陆烬胸前的衣料,指节发白,连呼吸都忘了。 就算他再怎么勇敢地想要追求自己的幸福,可真到了眼前,仍旧是一片空白。 他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幸福。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涩和温热,棕榈叶在风中轻轻摇晃,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像给他们伴奏着浪漫的曲谱。 51. 正式标记 一下一下轻轻的琢吻,很快就满足不了陆烬了。他就像是第一次开荤的青涩小伙,一旦尝到了甜头,就刹不住车了。 凌疏的唇好软好甜,让他情不自禁地开始用力,用力吮吸,把凌疏的唇吸得红红的。可他仍嫌不够,他开始咬。 犬齿摩擦过唇瓣,叼住,用力扯一下,直到听到凌疏受不住的闷哼,才不情不愿地放开。 陆烬发出满足的喟叹:“凌疏.......你真是要了我的命了。” 凌疏不知道自己怎么要了他的命,但他知道,陆烬快要了自己的命了。 嘴唇被陆烬又吸又咬,似乎整个肿了起来,但却很奇怪地不疼,是一种传递到全身的酥爽中,加了一点火辣辣的过瘾,可这点过瘾很快就不够了,凌疏开始小声地哼哼。 他想要,不仅是想要一个吻。 可他不好意思说出口,只好用力地抱紧陆烬,一边去蹭他,一边来回地抚摸陆烬的后颈。 这一摸,就摸出了事。 陆烬只觉得颈后一阵突突,然后砰一下、仿佛烟花炸了开来——他愣了好一会儿,感觉到腺体肿肿热热的,感觉到体内一阵不对劲的潮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易感期提前了。 每次和凌疏在一起,他的易感期都会提前,也不知是他俩的匹配度实在太高,还是他以前憋得过于厉害,到了现在,全都一股脑儿变本加厉地还了回来。 他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浑身的血液像被按了加速键,疯狂地在体内乱窜乱撞。龙舌兰铺天盖地,朝着凌疏涌去:“凌疏、凌疏,我易感期到了。”他尽量小声地喃喃,像是怕吓着凌疏似的:“房间在哪里?我不想在这里......” 凌疏昏沉的大脑被撬开了一丝裂痕。 又是易感期?!这陆烬怎么跟头发情的公牛似的,这样亲一亲也会到易感期? 但他知道,易感期的Alpha比公牛爆裂得多,绝对不要轻易招惹。更何况,这次可和上次不同,这一次,陆烬绝对没有要收着的意思。 他立即朝着不远处指了指:“那栋别墅,一楼,进门左转是主卧。” 话音刚落,他就被陆烬腾空抱起。他的怀抱如此有力,又如此滚烫。没等凌疏适应,他就觉得自己似乎飞了起来,他吓了一跳,用力抱紧陆烬的脖子。 ——从沙滩到别墅,十分钟的过程,陆烬五分钟就走到了。 别墅门几乎是被撞开的,陆烬三两步走进房间,把凌疏往床上一扔。没等他弹起来,陆烬已经压了上来。 吻铺天盖地砸了下来,这一次的吻,带着浓厚的龙舌兰的味道,源源不断地渡入凌疏口中。 凌疏只来得及呜咽一声,瞬间就被陆烬抓住了手腕,摁在头顶,不得动弹。他只能被动承受陆烬凶狠的吻,直到被吻得来不及换气,不得不一口一口吞咽着龙舌兰的气息。 他呜咽着想喊陆烬的名字,想让他慢一点、轻一点,可说出口的,只有“呜呜”的挣扎声。 可他又是享受的。这种被压制得死死的、没有一丝余地的禁锢,反而激起了他浑身敏感的细胞,连每一寸肌肤都在叫嚣。 忽然间,凌疏觉得不对劲了。这种舒服蔓延的范围太广,持续的时间太长了......他发情了。 哔哩啪啦的火花从后颈腺体处炸开,一下子窜遍了他的四肢、躯干......他没忍住,溢出了一丝哭腔。 陆烬这个狗东西!怎么会、怎么会又引动了他的发情...... 大概是这丝哭腔刺激到了陆烬,他倒吸一口气,狠狠一把掐住了凌疏的腰,声音忍到了极致:“你别勾我。” 凌疏咬住了唇。他太冤枉了,到底谁在勾谁。这个狗东西,上手毫无轻重,又咬又掐的。他还想控诉一下,但很快,他就无法思考了......电流一样的酥麻在全身流淌,香橙味的信息素汹涌地往外冒,碰撞上龙舌兰,瞬间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他无意识地挺了挺腰,泄出一丝哼声。模模糊糊间,他听到陆烬在耳边说:“今天,我不会再咬你的腺体了......除非,你想让我咬。“ 话音未落,陆烬一把将他翻过来,按死在床上。手掌覆上他的后脑,轻轻抚摸,然后低下头,舔上了他的腺体。 舌尖轻轻扫过那片皮肤,一圈一圈,很温柔、很耐心,却让凌疏觉得......很痒。那种痒是从腺体深处透出来的,挠不到、摸不着,几乎让人发狂。 凌疏手指不自觉地拽紧了床单:“陆烬......”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带着委屈。 陆烬没回应,他还在舔。舔着舔着,他忽然用犬齿磨上了那片皮肤,不咬破,却比刚刚的舔多了一点点力道。就像是即将挠到痒处了,却还是差了一点点。 凌疏快疯了。他浑身酥软,膝盖蹭着床单,想合拢,却被陆烬无情地顶开。凌疏呼吸彻底乱了,不管不顾哭了出来:“......别这样对我。” “别哪样?”陆烬残忍地问。 “别......”凌疏说不出口。 陆烬又问:“想要什么?” 凌疏的背弓起来,拼命想去够陆烬。可身后的人轻易就按住了他,不让他动。他咬紧了牙。上一世被挖掉腺体的记忆还在脑海,但此刻却奇迹般地淡了。 也许从上一次,陆烬强行咬他的时候,他的恐惧就已经被覆盖了大半。直到现在,他体会到的,并不是疼痛,而是极度的渴求,是一个Omega发情时本来就该有的样子。 “......咬我。”凌疏终于说。 话音未落,腺体猛地刺痛,陆烬的犬齿毫不客气地扎进皮肤,狠狠的咬了下来。龙舌兰汹涌地喷了进来。 凌疏仿佛被电流击中,一声低低的尖叫后,他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他的手指徒劳地拽紧床单,大脑一片空白,被迫承受太多太多的信息素的注入。太满了,盛不下了...... 可陆烬没有停下来。他咬得更凶了。 凌疏不知道这标记什么时候结束的,他只记得自己哭得一塌糊涂,手也软腿也软。在陆烬终于停下来后,他被翻了个面。 陆烬双手撑在他耳边,凑近他,小声说:“凌疏,你是我的了。” 床在吱呀呀地摇晃,他们的汗水混在一块儿,洇在床单上,留下了一滩又一滩的痕迹。 ...... ...... 日光从落地窗照进来,从耀眼的金色,变成橘色,再慢慢沉落下去。 陆烬一直没有停。 * 第二天,凌疏是被阳光刺醒的。 他扭头躲过阳光,才慢慢睁开了眼。呼吸了好几下,身体的感受缓缓涌了上来。 浑身像是拆过一遍一样,没有一块肌肉不酸痛。他低头看了看,一身斑驳的痕迹。 天啊! 凌疏又有点想哭了。 他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全是陆烬的味道。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陆烬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声音里洋溢着兴奋和满足:“你醒了?怎么样?” 凌疏偏了点头,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陆烬眼底的餍足太明显了,明显到凌疏的气不打一处来。他脑海里闪现过昨晚的场景——被死死地按住,被反复地舔舐,被漫长到没有尽头的标记,还有,被一次又一次地...... 他顺手捞起旁边的枕头,一把扔了过去:“滚出去!” 陆烬一把接住枕头,小心翼翼放下托盘,才笑眯眯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凌疏身旁,低声哄道:“怎么了?身上不舒服吗?” 凌疏扭过头,不想理他。 陆烬又低头,声音在脑后微微炸开:“你昨晚不是也爽到了吗?” 凌疏全身毛孔炸开,一手肘打了回去:“你给我闭嘴吧!” 陆烬一个后仰,抓住了凌疏的手肘,轻轻一按,就压了下来。他吞咽了下口水,嗓音变得低哑:“喂,Alpha的易感期,可不是那么容易结束的。你确定要这么撩拨我吗?” 凌疏顿时怂了,他再也禁不起这只禽兽的二次蹂躏了。他乖乖地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直到陆烬把他挖出来,笑着说:“这么老实?要是不生气了,就起来吃点东西。” 凌疏转过头看他,这人一副满意过头的样子,微笑得看着他。 他撑起身子,打算起来,稍微动一动,就发现身上溢出来的,不仅是残余的香橙味儿,更是浓到不容忽视的龙舌兰。 他终于崩溃地喊出来:“我他妈都成了一坛酒了!明天怎么上学?!” 陆烬好笑地把他搂入怀里,亲了亲他的鬓角:“这种浓度,最多一天就散掉了。以后......如果别人不凑近闻,就不会很明显。” 凌疏又喊:“一天?那这一天怎么办?!” 陆烬手更紧了紧:“我已经帮你请好假了。休息一天吧。” 凌疏不喊了。就算他不想,也别无他法了。深呼吸好几下,他又肘子打过来:“你今天做一天的奴隶,端茶倒水好好伺候着我。” “好好好,”陆烬笑得不行,“伺候自己的Omega,自然是本分。你不说我也会做的。” 凌疏小声埋怨:“谁是你的Omega。” 陆烬看他一眼,忽然松开他,一个转身,在床边单膝跪下:“凌疏,我喜欢你,喜欢到不舍得离开,不舍得说再见。喜欢到愿意为你放弃很多、很多。”他深吸一口气,明知道答案,却也在这一刻感到了一丝惶恐,“你可以做我的男朋友吗?” 52. 回校后 凌疏没好气地伸出一条腿,轻轻踹了他一下:“你都把我折腾成这样了?还想跑吗?!男朋友!” 陆烬一把抓住他的脚踝,看了看上面深红色的印子,忽然也觉得昨晚的自己过于禽兽了。他低下头,亲吻了一下:“对不起,男朋友,我错了。要打要罚,我都认。” 从此以后,他会以一个蓝藻星陆家人的身份,长长久久地陪在凌疏身边。 凌疏在床上躺了一天,洗漱、上厕所都是被陆烬抱着去的,午饭是在床上吃的,陆烬一口一口喂到他嘴边,恨不得先帮他嚼上一遍。 一直到黄昏时分,凌疏才觉得身上的酸软好了一些。 凌敬山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儿子,你的事儿处理完了吗?今晚回来吃个饭吧,好歹也要让家里给你庆祝一下嘛。” 凌疏的脸顿时通红。他爸毫无顾忌地说着“事儿”,铁定想不到会是现在这样混乱的一摊子事。他立即回复:“嗯。我一会儿就回来。” 陆烬不敢拦,也拦不住,只好眼睁睁看着星舰来接了他俩,再把凌疏送回了家。 * 星舰在凌宅后院的停机坪降落,凌疏走到舱门口,刚想往下跳,就被身后的陆烬一把拉住。 陆烬:“太高了,你腿会软。” 凌疏甩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转头吩咐飞行员:“麻烦尽快把他送走。” 说完,跳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腿真的软了一下,但他强撑着站住了。要被他爸看到这幅样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星舰很快离地升空,凌疏朝着家门口走去。 凌疏家是一栋很宽敞的三层别墅,门口站着警卫。他朝着警卫点点头,刚打算推门,门就打开了。 凌敬山满脸笑容走出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儿子,你总算肯回家了。我可是推掉了林正弘的会议,特地回来陪你的。这还是第一次错峰给你过生日呢。赶紧的,一桌子你爱吃的。” “嗯?你身上什么味道?” 凌疏一个激灵,把他爸往外推了推:“什么什么味道?和好多朋友一起聚会染上的吧。快别闻了,爸,你这样好奇怪。”说着,他和他爸拉开了一些距离,率先往屋里走:“给我做什么好吃的了?” 餐厅很大,一张胡桃木长桌横在中央,能坐十二个人。但今天只摆了三幅碗筷。凌敬山一副,凌疏一副,剩下的那副,是凌家的大日子里,习惯性留给凌疏的Omega父亲的。 凌敬山:“看看,我让梅姨特意做的,还满意吗?” 一眼望去,桌上整个儿都是红彤彤的。 红油龙虾堆成小山,壳被剪开,露出饱满的橙黄膏体;辣子鸡丁盛在青瓷盘里,鸡块酥得能透光;水煮鱼浮在滚油里,鱼片薄如蝉翼,葱花和蒜末被热油激得滋滋作响。 “龙虾是今早从凌霜星空运来的,鸡也是你王叔自家养的,专挑了最嫩的三黄鸡。尝尝?”凌敬山一边说着,他开了一瓶酒,对着凌疏举了举,“来点儿?” 凌疏是很想来点儿的。这样的待遇,在他家算是庆祝时的标配。但他现在身体有点儿虚弱,透支厉害,更重要的是,屁股很疼。所以,既喝不了酒,也吃不了辣的。 作孽。 都怪陆烬! 凌疏:“爸,我今天就.......” “报告!”突然间,一个粗旷的声音从餐厅外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走进来,对着凌敬山行了个军礼,“紧急军务。” 凌疏一抬眉。紧急军务?怎么来汇报他爸了? 凌敬山倒是对来人不意外,只是皱了皱眉:“什么事?” 军人:“北落港发生枪战交火事件。驻守将军特意遣派我来汇报。” 凌敬山:“怎么回事?” 军人:“顾培元的副官带了一队亲兵,直闯港口,被阻拦后,与驻守官兵发生了冲突。截止目前为止,我方已有一死十三伤。” 凌疏知道这个顾培元。 议会除了议长林正弘外,共有三位副议长,分管不同领域。除了凌敬山,沈鹤亭,剩下的就是这个顾培元。 顾培元这个人,表面上来看,政治立场和凌敬山是一样的,不主和、不主战,是中立派。但凌家上上下下,从凌敬山到凌疏,甚至管家仆从,都非常讨厌他。 因为他的中立,和凌敬山的中立,完全不同。 他是一个投机倒把分子,没有人性、没有底线,坏事做尽。 而顾培元和凌敬山的矛盾冲突,最大的根源,就是北落港。 北落港是边境星球凌霜星的一个港口,因为地理位置问题,常常有来来往往的南北各种人,鱼龙混杂。这个星球,当初被划分给了凌敬山,属于他的职务管辖范围。可偏偏,顾家的发源地,顾家老宅就在凌霜星上,离北落港不太远。 两个首都星的大人物,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整个南部的,偏偏在这个小小的星球、小小的港口上顶住了。今天顾家运送一趟不明不白的货物,明天港口守卫队就查封了顾家三条船,来来回回的,斗个不休。 凌敬山:“顾培元又搞什么?” 军人:“驻守的兄弟说,是又查到了违禁用品。” 凌敬山想了下:“交代你们将军,按规矩办。顾家敢有什么动作,你们只管接着。” 军人:“是。” 凌敬山:“我儿子好好一个生日,心情本来很好,都他妈被这畜生给搅合了。小疏,别管这些,来,咱们父子喝一个。” 他爸这一阵骂骂咧咧,倒让凌疏想起了一件往事。 上一世,他战败后,凌敬山被他连累,牵扯出好几档子真真假假的案件,在一番内部运转的审讯之后,凌家就彻底垮了。 而从中得益最多的,除了沈鹤亭,就是这个顾培元。如果沈鹤亭不是泄露军情的人,那么,幕后黑手难道是……… 凌疏蹭一下站起:“爸,我今天不舒服,喝不了酒,也吃不了辣。我忽然想起点重要的事,先走了。改天再回来陪你。” 说着,在他爸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匆匆离开家返回学校。 * 凌疏回到宿舍,刚推开门,就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直接推进 了宿舍。要不是熟悉的味道包围了他,他差点一肘子把人撞开。 “这么快就回来了?”陆烬贴着他后背,一起蹭了进来。 反手关上门,凌疏用嫌弃的眼神看他:“你是狗吗?鼻子这么灵?” 他前脚还没踏进宿舍,这人后脚就跟过来了。 陆烬果然像个大狗狗一般黏在他身上,不断地嗅闻着他脖颈间的味道:“我知道你今晚会回来,一直看着窗外呢,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早。发生什么事了?不会和你爸吵架了吧?” 凌疏刚想把顾培元的事说出来,念头一转,咽了下去,反而说道:“你还好意思问?我顶着你的一身酒味,差点被我爸发现。我还敢逗留啊?饭都没吃,就灰溜溜地跑回来了。” 陆烬一下扒着他的肩膀,笑得不行。 凌疏肩膀一抬:“起开,我要休息了。” 陆烬松开他,跟着他往床边走:“不是都休息一天了吗?” 凌疏白他一眼:“真希望你也变个Omega,让你尝尝这滋味。” 陆烬立即举双手投降:“对不起,是我的错。”认错很快,但屁用没有。 凌疏脱了衣服,换上贴身的背心,钻到了床上。陆烬一秒都没多耽搁,跟了上去。单人床躺着两个人,有点狭窄。凌疏用胳膊肘推了推他:“你过去点儿。” 陆烬半边屁股掉在了床外面,委屈巴巴说:“再过去点儿,我就掉下去了。” “呵呵,掉下去最好。”凌疏十分冷酷无情,他往下哧溜着躺好,盖好被子,打了个哈欠,“晚安。” 陆烬愣住,看了看光脑上的时间,这才几点?真睡? 他侧过身:“行,看来你是真累了,睡吧,我拍拍你。”说完,他把手伸进被窝,贴在凌疏小腹上,轻轻拍着。 手刚刚覆上来的那一刻,凌疏就觉得有点不对劲。陆烬的手掌很大,还热哄哄的,隔着薄薄一层布料,直接透到他小腹的皮肤上去了。 不对,怎么会感觉这么明显?这不是普通的暖洋洋,而是一种热量散发开来、一直蔓延到四周的酥爽。 凌疏没忍住,轻轻扭动了下。 这......就是被标记过的结果吗? 他一把抓住了陆烬的手,用力甩出去。随后一翻身,用背脊挡住了陆烬,护住小腹,还微微喘着。 “怎么了?闹什么脾气呢?还不舒服吗?”可身后的手没有半点停顿,又覆了上来——摸上了凌疏的腰。 这一下简直直击灵魂。腰间的感受太过强烈,凌疏无法控制地仰了仰头,小腿都伸直了,嘴唇微微张着,气息极速加剧.......这一回,他没再拉开陆烬的手。 身后的人变本加厉,俯身而下,凑到他耳边:“哪里不舒服吗?” 凌疏说不出话来,腿绷得笔直,一动都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就泄露了自己真实的感受。 只是摸了一下而已,他就变成了这样,实在是......太丢人了。 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凌疏只觉得耳廓发痒,身后人说道:“放轻松,不折腾你。我帮你。” 53. 噩耗 颈后痒痒的,陆烬的呼吸不断喷在上面,躲都躲不掉。很快,陆烬吻了上来,在脖颈后一点、一点地雕琢。那地方实在敏感得不行,凌疏被撩拨得受不了,发出不满足的哼哼来。于是,陆烬轻笑一声,一口咬了下去。 凌疏说不出话来了...... 明明打算赶走陆烬的,怎么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偏偏陆烬咬完了脖颈后,仍然不满足,他沿着脖颈一圈,一点、一点往前吻,那甚至不能算吻,半吻、半咬着,抵上了凌疏的喉结。忽然,重重给他来了一下。没等凌疏发出声,陆烬又一口吻住了他,把他所有的声音都吞掉了..... ...... ...... 一切结束,凌疏仍旧累得不行,一根头发丝都动不了了。他闭着眼睛歪着脑袋睡,任由陆烬一点一点帮他清理干净,又掖好了被子,鼻尖充斥着陆烬身上好闻的味道,他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天光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外晒进来,晒的一屋子都暖融融的。但他身旁没有人。 凌疏撑着床板起身,感受了一下,除了肌肉有些酸软,并没有明显的不适。 不知道陆烬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下了床,刚站起来—— “醒了?”陆烬从洗手间走出来,裸着上半身,一身的水珠,“你今天早上有课,抓紧时间。” 凌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朝着洗手间走,打算去洗漱,经过陆烬身边时,他忽然发现不对,碰了碰陆烬的胳膊后,“你用冷水洗澡?已经入秋了啊。” 陆烬看着他,不说话,眼神很幽怨。 凌疏想了想,顿时明白过来。昨晚他光被服务了,没有花一点力气去服务陆烬。 “你就不能自己.......” 话没说完,就被陆烬快要吃人的眼神给吓住了。 陆烬朝他逼近,声音有点儿咬牙切齿的味道:“自己?我一个有男朋友的人,你让我自己?” 凌疏被他压着,困在桌子和他的胸膛之间,有点儿好笑,又不敢笑,怕眼前这人疯起来干点什么出格的事。他拍了拍陆烬的胸肌,又戳了戳:“好了好了,别闹,乖一点。” 陆烬保持着快要贴到他身上的姿势,一手搂着他腰,低头看了一眼:“我倒想乖,可我做不到啊,怎么办?” 凌疏也费劲地低头看了一眼,“啧”一声:“揍一顿就做得到了,你要不要试试?” 陆烬一把掐住他后颈,额头轻轻撞上他的:“你真是狠心啊,凌疏。” 和陆烬打闹花了凌疏不少时间,等他洗漱完,匆匆带上一袋面包,冲进阶梯教室后门的时候,都快迟到了。 一屋子的学生都十分安静,乖乖地用后脑勺对着凌疏,乖得有点离谱。凌疏看向讲台,懂了,上面站着周牧野,一脑袋的灰白色头发似乎比以前稀疏了一点,额角一贯打理好的碎片也稍显凌乱,带着点辛劳过后的倦态。 奇怪了,这家伙什么时候开始承包这个班的课了?有毒吧。 周牧野盯着凌疏,皱着眉:“嘴里的面包快点咽下去,我这儿不是食堂。” 凌疏立即呛到了,哐哐咳嗽了好几下,才勉强把面包咽下,剩余的也不敢吃了,放回袋子塞进包内,在最后一排坐下。 周牧野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颇有点自家孩子没点儿出息的眼神,才开始上课。 阶梯教室内回荡着周牧野时而洪亮时而低沉时而骂人的声音,但凌疏都没怎么听进去,一半心思惦记着要去查顾培元,一半心思完全不受控地想起陆烬,嘴角时不时地自动勾起。偶尔分一点注意力给讲台上的周牧野,就看到这人始终皱着眉看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不是,自己怎么得罪他了? 一上午的课结束,凌疏才出教室,陆烬就已经等在外面了,他靠在墙上,重心全部倚在一条腿上,站得条儿郎当,一手还插着口袋,露出点校霸逮学霸的痞痞笑。 凌疏尽量装作平静地走过去,经过陆烬时,踢了他一脚——踢在他的重心腿上,看着他一个踉跄、差点没维持住平衡,笑得不行,跑了出去。陆烬的痞笑瞬间破了功,一脸狰狞地追上来。 两人就像一对最普通不过的小情侣一样,黏黏糊糊地走路,笑笑闹闹地吃饭。不过,凌疏偶尔会觉得,周边人看向他的眼神......有点复杂,震惊中带着点同情,欲言又止中带着点小心翼翼。 凌疏总是冲他们笑一笑,就走过去了。要放在过去,他根本不会理人。可现在,他心情好着呢。 不过,当这样形影不离的日子连过三天后,凌疏也开始犯愁。他想查点顾培元的资料,可陆烬一直在身旁,躲都躲不掉。他本想趁晚上陆烬睡着了起来查,可没想到根本无法实现。 陆烬像一头欲壑难填的饿狼,一到晚上,就把凌疏扑倒,翻来覆去地折腾,每每把他折腾到精疲力竭,在陆烬怀里就会昏睡过去,一睁眼就天亮了。 拼体力,他是拼不过了。他得想个其他办法才行。 于是,第四天上午,他逃课了。这一头陆烬把他送进教室,下一刻他就在周牧野的眼皮子底下明晃晃地撒谎,说自己肚子疼,必须立刻马上去厕所。不等周牧野有任何指令,他拿起自己的包就跑了。 嗐,谁家上厕所还拿个包啊,他是演都不演了。 趁着一上午的功夫,凌疏快马加鞭,去了学院附近军事基地的资料室。 出了上次的事,基地本来是不让他进去的,但凌疏早有准备,伪造了一张议会给的通行证,一边拍在守卫胸口,一边扭着守卫的胳膊,嚷嚷着冲了进去,跟个标准的恶霸一样。军部真的要查通行证,就查去吧,反正他是仿冒他爸的名字签的。 有了上次查沈鹤亭的经验,凌疏这回的效率很高,他专门盯着一些会出问题的信息查,不过短短半天,就被他查出了端倪。 顾培元的一个远方亲戚顾钟,持有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并不起眼,但这家公司却和韩晓的公司有生意来往,交易流水金额巨大,和这家公司的规模完全不成比例。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凌疏的手有点抖,又有线索了。 只是,不知道这次继续查的结果,会不会又和上次一样? 就在他消化搜查结果的时候,光脑滴滴滴响了。他顺手接起来,里面传来陆烬痞痞的声音:“喂?请问有没有看见我的男朋友啊?长得高高帅帅皮肤白白嫩嫩的那个。” 凌疏一下笑出来:“我出来买点东西,等我,回去找你吃饭。” 他出了军事基地,顺手在不远处的药店买了一盒抑制剂,快马加鞭地赶了回去,远远就看见陆烬站在食堂门口等他,又是那标准的校霸姿势,倚靠着墙,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双手还环抱着胸,一脸“今天校霸不开心”的模样。 凌疏嘴角不自觉勾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怎么在这儿等呢?” 陆烬的臭脸总算好看了些,他扬了扬眉,吹了吹额前的卷刘海,一把搂住他肩膀:“还以为我这几天晚上太过热情,你被我吓跑了呢。” 凌疏被他搂得一个趔趄,左右看了看,还好没人:“大白天的,你能不能收敛一点?” “不能。”陆烬昂着头,理直气壮地说,“有好东西干嘛要藏着掖着。别人看见了嫉妒,是他们的事。” 凌疏懒得跟这人贫嘴,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加快脚步往食堂里走。 “等等。”陆烬搂着他的手往回拽了点,朝三楼抬了抬下巴,“今天想吃点好的。” “行、行。”凌疏还没说完,就被陆烬半搂半推着往三楼去了,活像个抢小媳妇儿的。 三楼包间里的阳光很好,一张实木餐桌靠在窗边,能很清楚地看到窗外学生的人头攒动。 本是面对面的位置,陆烬一手拖着椅子,放在凌疏旁边坐下,两个人腿挨着腿,一下一下撞着,幼稚且好笑。 好不容易点完了菜,陆烬看了眼被凌疏塞在身后的背包:“买什么了?” “抑制剂。”凌疏说。 陆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凌疏头皮快要发麻的时候,他叹了口气,抓住凌疏的手:“我问过周牧野,他骂你无故旷课,我开始还不信,和他对骂 ,他卷着袖子差点揍我。而且,一盒抑制剂,不需要买那么久吧。说吧,有什么事瞒着我?” 凌疏一下紧张起来,背脊都挺直了些。 陆烬的拇指在他手背上重重地蹭过:“别想着以谎圆谎。一个谎话,要用一百个谎话来圆。最后会错漏百出。凌疏,你逃不掉的。” 凌疏的手背都麻了。他抬头看了陆烬一眼,这人虽然仍在笑着,但眼神很认真,是笃定的、不问出答案不肯罢休的。在这样的注视下,他终于认了输:“是这样的,我......上午去了趟军部基地资料室,调查了一个人。” “谁?” “副议长,顾培元。” “他是......新的线索?” 凌疏点头:“我查到他的亲戚和韩晓的公司有生意往来,金额很大,怀疑是利益输送。” 一直以来,凌疏查这个查那个,陆烬一直都是无条件支持的状态,他有很多疑问,但凌疏不说,他就不问。 可到了现在,他已经决定留下来,哪怕北部有很大一个烂摊子要收拾,他仍然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凌疏。 那么,他就必须深度参与到调查中去,弄清上一世事故的来龙去脉。 陆烬压低嗓音:“凌疏,你究竟在查什么?” 凌疏看着他,一时间没说话,眼神有些飘忽,有些躲闪。 陆烬没有催,他知道,对于凌疏来说,要把这样的秘密透露给任何人,即使是自己,也是一个无比重大的决定。他有耐心,他可以等。 桌上的立体菜单还在转着,光影一明一暗切换着,仿佛两人同样忐忑的心。 终于,凌疏深吸一口气,说:“我在找一个会出卖南部的人。” 陆烬:“出卖南部?” 说到这个,凌疏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中逐渐积攒起怒火,语速变得很慢:“对。这个人勾结北部,出卖消息,不把别人的命当命。” 陆烬被凌疏忽如其来的怒意惊到了:“他出卖了什么?” “今天或许是某种武器的最新技术,明天可能是南部的政治斗争内幕,再到后天,可能就是军情。” “什么?!你说......这个人会出卖军情?!” 凌疏没回应,只是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而陆烬也不需要他回应,他的内心已经翻江倒海。 这段时间以来,种种迹象,在此刻全部连成了一条线,逐渐清晰。 凌疏调查的,必然和上一世的事有关。陆烬一直以为是什么个人恩怨,可竟然......是军情? 是......哪一仗的军情? 事实上,北部和南部打仗,常常靠着绝对的实力取胜,很少会刺探对方的全部计划。唯一的一次,就是他上一世的最后一仗。 他一直以为,那一仗得来的军情,是因为北部卧底足够出色。当他的老师魏鸿远把对方的军力布置和进攻计划给他的时候,他还笑着说了句:“军部给那些卧底的预算,真没白给。” 可没想到,竟然是南部自己漏出来的? 如果凌疏要查的,是那个泄露军情的人,那就意味着,他是那一场仗的受害者。 他究竟是谁? 陆烬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抖。他出过那么多次任务,多少次命悬一线、多少次差点被揭穿身份,他都没有手抖过。 可现在,他的手在抖。 因为他知道,那一场仗的八万南部将士几乎伤亡殆尽,唯一活下来的只有那个指挥官。 他还记得,他的副官曾经说过,南部这次的将领据说是个天才,但只上过战场几次,还是个毛都没长全的孩子。副官笑着夸口:“看咱们棋鬼将军怎么收拾他!” 自己怎么回答来着?哦,对。他说:“天才?我从来不信这个。既然来了,就让我教教他怎么做人。” 现在再回头想......简直不能想,万一让凌疏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杀害了他八万同胞的棋鬼将军...... 凌疏会对他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只是想了想,陆烬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54. 围捕 “陆烬、陆烬!”凌疏的的手伸过来,在他额角摸了下,皱着眉问,“你怎么了?这么热吗?都是汗。” 陆烬勉强压下砰砰乱跳的心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用调侃的语气蒙混过关:“靠你这么近,当然热。” 他立即转移了话题:“你说要查这个顾培元,有没有想法,从哪儿查起?” 凌疏果然被他带跑了注意力:“像上次一样,查资金流水、查行程、查人际关系,沈鹤亭的料能挖出来,顾培元的也能。” 陆烬:“好。什么时候开始?” 凌疏的眼神看起来有点犹豫,他看一眼陆烬,又很不自然地转过头,去看窗外风景,好一会儿才说:“陆烬,沈鹤亭说的对,参与这件事,风险很大。你本可以......” “可以什么?”陆烬忽然非常火大,不知在气凌疏,还是在气自己,他一把掰过凌疏的脸,“可以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撞得头破血流吗?凌疏,你把我当什么?” 他说着说着激动起来,掐着凌疏下巴的手不由自主用力了,掐出一圈红痕。 “好了好了,一起查,你别激动。”凌疏扒拉着他的手,他被掐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你再不松手,我要喊救命了。” *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恢复了过去的作息。白天黑夜的,两人一起在各个资料室里轮转。 凌疏不由分说地拿来了凌敬山的账户,陆烬也拿着陆家家主的,还偷摸着用北部的渠道,他们一夜夜地忙碌着,越查越是心惊。 当初查沈鹤亭,都是些语焉不详的资料,并没有实锤的。但这个顾培元,似乎已经不把人皮往身上披了。那一桩桩、一件件的恶事,在那个狭小的上层圈子里,似乎已经是个人尽皆知的事实。 比如,他们查到,顾培元曾经默许过他手下掺假了一批抑制剂,高价倒卖给某个地下交易所,给一些没有正式身份的黑户使用;还以“劳务派遣”的名义,把一些边境星球的贫穷Omega运往北部的“娱乐产业”;甚至有一次,和顾培元作对的某个议员,在一次私人飞行中意外坠机。他死后第二天,顾培元拿着不知哪里来的证据,抄了他整个家族。 在看到顾培元圈养了一批Omega,全部关押在顾家地下室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凌疏:“这个人.......真该死。” 陆烬:“可以制定一份详细的刺杀计划。” “说什么呢!”凌疏用力拍他一下,“你别胡来。” 陆烬笑笑:“不会的。” 他们走出资料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回学院的马路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着道路两旁大树枝桠的刷刷响。路灯照在他俩身上,留下了乌黑落寞的影子,连空气的味道都是冰冷的。 凌疏紧皱着眉,心情压抑:“还是没查到他出卖北部的铁证。” 陆烬和他肩并着肩:“也不算完全没有线索。” “嗯?” “他近期的行程很规律,每隔三个月,就会去边境一趟。” “你是说.......” “我们可以和当初一样,去边境盯个稍。” “去边境盯梢......”凌疏有点犹豫,去边境和去议会大厦可不一样,他想了想,“......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其实,南部如今的稳定局面,全靠一个人撑着。” “你是说议长林正弘?” “对,他是个主战派。这些年来,他往军部投入了不少资源,才使得南部没有一败涂地。而且,他也是军部将军出身,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要不是有他,就那几个副议长,南部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陆烬笑着说:“你把你爸也骂进去了。” 凌疏“啧”一声:“谁说不是呢。凌家往上几代都是战斗英雄,偏到了我爸这儿,只知道享福了。” “你爸也是希望有安定的生活吧。你提起林正弘,是有什么想法吗?” “我们可以把收集到的证据全部交给林正弘,让他去查。你觉得怎么样?” 陆烬皱眉:“你觉得林正弘不知道顾培元干的这些坏事?” 凌疏摇头:“我倾向于他不知道。不是说,坏人干坏事,都是瞒上不瞒下嘛。” 陆烬又想了一会儿:“我不是很赞成。总有一种把结果交托给别人的感觉,太不稳当了。” 凌疏也想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 话音刚落,陆烬忽然挺直了背脊,神情警惕。 凌疏:“怎么了?” 话音没落,陆烬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街角阴影里,忽然出现一队人,大概十来个,他们个个黑衣蒙面,手里都有枪。看到凌疏和陆烬的第一眼,没人下令,所有人出奇一致地朝他们快速走来,人数虽多,脚步却并不杂乱,有着训练有素的井然秩序感。 “走。”陆烬反手推了凌疏一把,“快。” 凌疏一把拽住他手,咬牙切齿:“让我走?你扯呢。” 蒙面人只有眼睛露在外面,那一双双眼睛要么冷漠、要么空洞、要么邪恶,一步步逼近的时候,他们似乎认定,凌疏和陆烬已经成了瓮中之鳖,逃不出他们的掌心。 但凌疏对此早有预料,他拍拍陆烬的胳膊以做安抚,跨出一步,镇定地说:“各位,我知道是谁派你们来的。但你们要做了这笔生意,后果会很严重。凌副议长马上就到,不想冒险的,不妨等一等。” 看到蒙面人的第一眼,他就给他爸发了信号,副议长的身份足以震慑这些拿钱办事的杀手了。 可没想到,对面这一圈人跟没听见似的,一个个就像脚底生了根的雕塑,一双双眼睛仍然闪着毒蛇般的光。 凌疏心里咯噔一下,手腕立即被陆烬握住,往后拖了拖,陆烬的声音充满警惕:“这些人不对劲。” 凌疏被拉到陆烬身后,警惕心顿时升到了顶点!要是副议长的身份镇不住这些持枪匪徒,那就麻烦了..... 就在这时,凌疏注意到了一个人。 他站在对面这群蒙面人的中间,身材高挑,眼神与身边人有些不同,他的冷漠似乎还没那么熟练,带着点刻意融入的伪装,冷漠之外,还有一丝......破了防的诧异?! 操!这是裴景! 一段时间不见,裴景去当贼了? 不对。上一次在战术中心四楼,谢主任曾经说过,裴景该去实习了。那......裴景现在在实习? 这个实习......怕是不太正经吧? 当时谢云深说过什么......“去那个部门,虽然一开始辛苦点,但后面的晋升会很容易。”,还有“只有待在那个部门,你才能进入上头人的心腹圈。” 凌疏猛地反应过来,这支队伍,根本不是杀手,而是裴景提过的,那个见不得光的部门。 这下不好收场了。再怎么见不得光,也是编内部门,都是副议长的手下,根本不会被另一个副议长震慑住。 “裴景?”陆烬也认出了他。 裴景拉下面罩,眼神恢复了他们熟悉的模样。才短短一个多月,他看起来已经有着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后的沉重。他嗓音低沉:“怎么会是你们?” 陆烬扫了一眼他手里的枪:“裴景,看在昔日的情分上.......” “我们有什么情分?”裴景毫不客气打断,眼神再次阴戾起来,“我不可能放你们走。” “......拿我回去交差。”陆烬把话说完,“让凌疏走。” 裴景诧异地挑了挑眉,没说话。 陆烬挪动半步,把凌疏挡得更严实:“顾培元是什么脾性,你比我更清楚。凌疏这样的人落在他手里,会遭遇什么,你也能猜到几分。” 果然,裴景皱起了眉,眼神中飘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顾培元在地下室关了一群Omega,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凌疏这样的美貌... ....会是灾难。 陆烬:“凌副议长能挽救这个局面。” 裴景沉默了。 凌晨的夜色很黑,云层完全挡住了月亮,一点光线都透不过来。街上唯一一只路灯闪了一闪,吧嗒,熄灭了。这一方世界都处在阴沉沉的黑暗中。 陆烬的手按在了腰后,一把枪,对十来把,一旦开火,凶多吉少,但也许能给凌疏一个撤退的时间差。 “好。”裴景说,“陆烬,我答应你。不过,有一个条件。” 陆烬松了半口气,手依然没松:“说。” 身后凌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到底在搞什么?我不可能让你跟他们走。” 陆烬扭过头,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用口型说:“等。” 拖延时间,等到凌敬山出现。 对面的裴景:“之后不论你遇到什么,咬死了这是你一个人干的,和凌疏无关。” 陆烬扭回头,剩下半口气也松了下来:“成交。” 说完,他转过身,把凌疏拽的更近了些,凑到他耳边:“凌疏,” 凌疏一脑子疑问,皱着眉凑上来听他说话。拖延的对策是正确的,但陆烬这个拖延法...... 叭。一个利落的手刀劈在凌疏后颈。 凌疏毫无防备,瞳孔一下放大,震惊的眼神出现了一霎,就晕倒过去。 对不起凌疏,这是我该还给你的。 凌疏倒下的瞬间,陆烬接住他,深深看了他一眼,直接抱起,走到路旁的大树边,放了下来,让他倚靠在树干上。 他的视线贪婪地在凌疏的脸上逗留了好几秒,才闭上眼,强行拔出来,转身走向裴景:“不要食言。” 裴景是这个小队的头儿,他对身旁两人做了个手势,他们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陆烬的手臂。 ...... “小疏、小疏......醒醒。”凌疏听到有人在喊他,他仿佛沉在一个泥塘里,咕噜咕噜冒泡的泥浆不断没过他的胳膊、脖颈、口鼻......视线沉入黑暗。可他依稀记得,有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他开始挣扎,双手费力地从泥泞中举起,向上探去,想要抓点什么,啪——他抓到了一根树枝,一使劲,哗啦——整个人从泥潭中奋力脱出,砰一下撞上了树枝丫。 “哎哟,疼。”耳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凌疏醒了过来,睁开的第一眼,就是他爸揉着额头的痛苦神情。 “小疏,你醒了?!”凌敬山的声音中透着如释重负,“发生什么事了?” “爸,”凌疏按着酸痛的后颈,记忆逐渐在脑海里浮现...... 操!陆烬这家伙,竟然当着他面和裴景交易,简直把他当个傻子。 好吧,他的确就是那个傻子。他还以为,那不过是陆烬拖延时间的权宜之计,谁想到...... “爸,顾培元把陆烬抓走了。” 凌敬山一惊:“顾培元?他怎么会找你们......” “和北落港无关,是我调查了他。” 凌敬山又是一惊:“你查他干什么?他是个比沈鹤亭还要恶毒的人渣!” “爸,先救陆烬,其他的慢慢再说。” 凌敬山一噎:“陆烬?他怎么老是跟在你身边?小疏,陆烬虽然素质不错,但他长得......实在是太粗旷了。咱家凌家,是要娶个正儿八经的Omega的,你可别和他......”说到这儿,凌敬山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样,音调一下高了八度:“你不会已经标记他了吧?!” 凌疏有点急,他看了看时间,自己昏迷的时间不算短。他一个上头,扶住他爸的胳膊肘:“爸,我以下说的话,全都是真的,你消化一下。的确已经标记了,但不是我标记他,是他标记我。” 凌敬山嘎嘣一下僵住了,要不是凌疏扶着,可能嘎嘣一下摔倒了。 “爸,我是Omega,陆烬才是Alpha。” 55. 抢人 凌敬山仿佛被施了定身魔法,维持着蹲的姿势,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没在转。 凌疏试探着又喊了一声:“爸?” 凌敬山噗通一下,坐倒在地。凌疏赶紧去扶:“爸,你没事吧?” 凌敬山缓缓转过头,眼珠子都透着一股快晕厥的神态:“你是.....Omega?” 凌家就他一个独子,那岂不是意味着......“凌家没人继承家业了?”凌敬山颤抖着声音问。 凌疏深吸口气,忍住了没对他爸翻白眼:“爸,我可以让陆烬入赘。” “真的?”凌敬山双眼立即放出光芒。 “前提是他还活着。” * 凌疏没料到,他爸“劫狱“的方法竟然这么刚。 他没有找人打招呼,也没有做任何准备,直接带着一队警卫,人手一支枪,跟个土匪帮一样,大摇大摆、横冲直撞进了议会大厦。 别看议会大厦表面富丽堂皇,它的地下三层有一整层的羁押中心,阴暗、潮湿,关着许多根本说不出明目的“犯人”。这里只取了一个“中心”的名字,规避了“监狱”所需要的各种手续和文件,让谁进去,不过是上头一句话的事。 凌疏跟在凌敬山身边,看着他一路对守卫瞪着眼,走进正门,坐电梯下行,直接闯进了羁押中心。 一出电梯,一股混杂着血腥、潮湿和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从门口看过去,根本看不出这里有多少囚室,它们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每一个门上都竖着粗大的铁栅栏,铺满了眼前所有的空间。细窄而狭长的走廊里灯光昏暗,弥漫着一股地狱的末日味道。 “啊——!”不知哪个囚室突然传出一声惨叫。 凌疏拔腿就往前跑。 “等等。”凌敬山叫住他,指着另外一个方向,“刑讯室在那边。” 刑讯室。凌疏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下,换个方向就往前跑。 一到了刑讯区域,惨叫此起彼伏响起,不知是谁被尖锥刺穿了眼珠,还是滚烫的烙铁嵌进了谁的皮肉,时不时伴随着“滋啦~”的声响和烧糊了的臭味。 凌疏慌极了,脑海里控制不住地浮现各种画面,陆烬浑身是血,少了一只耳朵,或是一根手指,或是指甲盖......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干什么的!”迎面冲来两个狱警,手里拿着电击警棍,“你不能进来!” 凌疏一把抓住警棍,往自己方向一拉,同时一脚踹过去,瞬间把人踢翻在地。刚想料理第二个,发现对方已经被警卫撂倒,嚯,不愧是副议长的警卫。 他从哀嚎的两个狱警身上跨过去,跑到走廊尽头,一个拐弯——他知道自己找到了。 最里面的刑讯室门口站着一个一身白西装的中年男人,他大约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抹了点油,锃亮锃亮的,胸口斜插着一抹方巾,甚至还拄着一根文明仗。他的打扮处处都在说明,这是个文明人。 可他的眼睛很小,里面泛着幽绿的光芒,很邪恶,像是一条响尾蛇。 “凌副议长,”那人笑着高声打招呼,“是来看我的吗?” 凌敬山拽着凌疏一把,将他拉到身后,才缓缓踱步过去:“看你?顾培元,别恶心我。” 顾培元那双小绿眼睛滴溜溜在凌疏脸上打转:“哟,一向听说你儿子长得好看,但没想到这么好看。” 两人一直走到很近,凌敬山突然拔出枪,对准顾培元的眉心:“把人交出来。” 顾培元诧异抬眉:“交人?真不是来看我的啊?谁能得到凌副议长的青睐啊?” 他伸出两根手指,把枪口拨偏了一些:“小心走火。”然后又装模作样看了一圈身边的警卫,又朝着身后的刑讯室看去,“我似乎......没抓凌副议长的人吧?” 刑讯室内,传来一道一道皮鞭抽打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抽打在凌疏内心最柔软的嫩肉上,痛得他呼吸都一颤一颤的。他一把推开对面挡着的一个警卫,隔着些距离朝里看去。 果然,陆烬被绑在里面。他的双手被铐在审讯架上,上身裸着,一个审讯官正在施刑,抽得他身上一道道血痕,纵横交错,破开的伤口淌着血,顺着他紧实的腹肌往下滴。他的头微微垂着,只能看见额角的血,却看不见他的精神状态。 凌敬山瞪了顾培元一眼,放下枪,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又鄙夷地看着顾培元:“你还是那么怂吗?审讯犯人都要躲在门外?” 顾培元小眼睛转转,掏出方巾,认真地擦着一根根手指:“里面那么脏,血那么臭,我可一点儿也不想沾到。” 凌敬山不想再和这个人渣周旋,指了指门内:“他犯了什么罪?” 顾培元立即捂着嘴,夸张地“哎呀”一声:“凌副议长,你说的人不会是他吧?那可不得了,你肯定是被他骗了,他可是北部的奸细。” 一旁的凌疏热血上头,一秒钟也等不得了,抬腿就往里闯。 顾培元挪了一步,挡在他面前:“劫狱可是重罪。” 凌疏一把推开顾培元:“让开。”直接闯入刑讯室。 顾培元大概从未被人这样不客气地推搡过,一时愣在原地。等到他反应过来,凌敬山的警卫已经涌了过来,和顾培元的手下形成了对峙。 凌疏冲进了刑讯室。一旦走进去,他反而放慢了脚步,眼睛一落不落地盯着陆烬,却有点不敢上前。 陆烬额角的那滩血,来自一道刀伤,伤痕延续到左耳,他左手的指甲也少了两片,乌血爬满了所有指尖。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地方是好的,乌黑、鲜红、青紫,各色斑驳杂乱地串在一起,像被人随意泼洒了颜料的破娃娃。 凌疏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这么多伤,到底会有多疼...... 听到脚步声,陆烬缓缓抬起了头。眼神相对的那一刻,凌疏看到了他眼底的光,虽然不算很亮,但十分明显地存在着,那束光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点点熬过夜后的疲惫。他就这样炯炯地看着凌疏,露出一丝堪称轻松的笑:“就猜到你要来。” 凌疏一肘击向旁边傻愣住的审讯官,瞬间把人打晕了。他取下审讯官配戴的钥匙,哆哆嗦嗦给陆烬开手铐,他手抖得厉害,对了三次才插进去,咔嚓,手铐松了。 陆烬直接朝他摔倒下来。 凌疏一把抱住了他。 陆烬大概是真的一丝力气也没有了,他靠在凌疏怀里:“对不起啊,让你担心了。” 凌疏只觉得眼睛一酸,差点要哭出来。他吸了吸鼻子:“闭嘴吧你。” 出刑讯室的时候,顾培元拦住了他们:“从我这儿带走一个北部奸细,这不合规矩吧?” 凌疏抱紧陆烬,用自己能表达出来的最大恶意盯着顾培元:“这笔帐,我一定都会跟你算清楚。” 他才迈了一步,又被顾培元拦住。这人眯缝着眼,幽绿光芒闪烁着:“凌疏,你是叫这个名字吧?嘿嘿,我随时等你来算帐。不过,”他隔空指了指陆烬,“他要真是北部奸细,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凌疏的怒火噌噌噌往天灵盖窜,他一字一顿:“他要是奸细,我把命赔给你。” 说完,他直接用肩膀撞开顾培元,带着陆烬走了。 我把命赔给你。 这句话凌疏说得毫无障碍,可听到陆烬耳朵里,却仿佛一把刺刀,猛地穿透他的心脏,让他一下子不能呼吸。 此刻的痛苦,远比刚刚受刑时来的厉害得多。 凌疏这样信任他,可他却撒了那么多的谎,始终对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目的只字不提...... 陆烬知道,顾培元并不确定他的卧底身份,若真确定,刑讯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轻松,凌疏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带他走了。 但陆烬不知道,顾培元提起“北部奸细”,是纯粹为了栽赃,还是真的知道了什么,或是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万一是后者,顾培元继续深入调查,真把他的身份挖出来的话...... 那会置凌疏于死地。 怎么办?陆烬有点慌了。 他要怎么阻止顾培元?伪造一些假的证据?干脆再给自己安一个别的假身份?让陆家出面做铁证?或是......让老师帮忙想办法? 陆烬靠在凌疏身上,脑子里一个劲地在转。 不行,无论想出再多的办法,也不能保证顾培元查不到真相。真相,是不可能被完全遮盖掉的。 陆烬心里一沉,连脚底都一个踉跄。 “小心,”凌疏一把搂得他更紧,担忧的心思全部写在脸上,“撑着点,带你去医院。” 看着凌疏紧张到微微泛白的脸,陆烬只觉得眼眶一阵酸胀。这么好的凌疏,怎么能被自己拖入那样危险的境地? 不行,不可以。 唯一能保护凌疏的方法,也许就是远离。远到再没有人能调查他,没有人能想起他,没有人可以抓着他这个把柄,来威胁凌疏。 虽然并不是万全的办法,但这已经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 陆烬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不能再继续守着他了,该离开了。 去一个没有凌疏的地方,去过没有凌疏的日子。 只要想一想,他就很难过。可他必须这样做。只有这样,他心爱的凌疏才有可能好好得活下去。 * 凌疏带着陆烬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挂号处排起了长队,急诊室门口的推车飞快跑进跑出,到处都有“让一让、让一让”的呼喊声,这一切都浸泡在消毒水的味道里,让人瞬间沉入生老病死的忧患中。 凌敬山抓来了最好的外伤医生,几乎押着人家进了清创室。 还好医生比他俩都冷静,不仅没反抗,还用最快速度处理好了陆烬的伤口。额头包上了,手指也包上了,胸口的鞭痕一一涂上了最好的药膏。处理完后,医生要把陆烬转移到VIP病房,陆烬却笑着拒绝了。 医生瞥了眼站在一旁神色紧张的凌家父子,对着陆烬眨了眨眼。 陆烬尽量周全礼貌地让自己的眼神同时照顾到了凌疏和凌敬山:“一点皮外伤,处理过就行了。” 凌疏仍旧一副放松不下来的紧张模样:“医生,确定是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吗?他额头上那道刀伤.....” 医生无奈地和陆烬对视一眼,才说:“放心吧,他的身体底子非常好,这些小伤问题不大。” 凌疏还想问什么,被陆烬一把抓住,他转头对医生和凌敬山说:“不好意思,我和凌疏有点话要谈。” 医生爽快地脱掉了医用手套:“好,伤口如果裂开流血,可以再回来包扎。”说完就打了个招呼离开了清创室。 但凌敬山就不干了:“有什么话我不能听?” 陆烬有点尴尬:“额......” 凌敬山不依不饶:“凌疏说你是Alpha?” 陆烬闭上了嘴。 凌敬山一炮接着一炮轰:“还说你已经标记了他?” 陆烬竟然红了脸,看了凌疏一眼。 凌敬山给出绝命一击:“但他说你可以入赘?” 这下连凌疏都绷不住了,他直接把凌敬山往外面推:“爸,大半夜忙到现在了,你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赶紧去休息。我和陆烬一会儿自己回学校,不用送了,拜拜。”说完,他强行把人推到门外,咣当一下关上了门。 回过头,凌疏的脸很红,还挠了挠头,一副尴尬抠脚趾的模样。 清创室只剩下了他们两个,白织灯在头顶安静地亮着,照得一屋子银色的器械冰冷冷地反着光,有一种乍然热闹后落下来的寂静感。 陆烬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话,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这让他心里一沉再沉。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这个习惯于随口跑火车的骗子,开始在乎自己对凌疏说的每一句话。 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凌疏声音中还带着些尴尬:“你有什么话要说?” 陆烬没有和他对视,只是垂着头,看着一旁清创盘里的镊子和纱布:“第七军那边找了我。”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门口一脸红的凌疏瞬间褪去了颜色,他缓缓走过来,小声问:“第七军?” “嗯,他们给了我一个很特殊的秘密任务。”陆烬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啊?给你?为什么啊?”凌疏的疑惑中带着一丝丝恐惧,陆烬听得出来。 他只能硬撑:“说来好笑,他们以为我是Omega,这个任务,只有身强力壮的Omega,才有可能比较好的完成。” “可你是.......”凌疏有点急。 陆烬打断他:“放心吧,我了解过任务内容,带一些Omega信息素罐在身上,就可以解决,不难。” 凌疏沉默了,不知是感受到了陆烬的急切,还是他话语背后隐藏着的不可更改的决绝。好半天,他才继续问:“.......他们要你什么时候过去?” 陆烬觉得自己快要说不下去了:“本来过两天就要出发的。” “可你现在一身伤......” “所以我会跟他们申请,多留半个月。”陆烬说完,小心翼翼抬头,瞥了一眼凌疏,用近乎讨好的语气问,“好不好?” 凌疏抿了抿唇:“是为了你的伤留下来的,不是为了我。” 陆烬嘴角勾了个微乎其微的弧度:“是,当然,为了我的伤。” 凌疏又问:“任务需要多久?” 这个问题几乎点在了陆烬的死穴上。他只觉得内心一颤一颤地痛,可偏偏一点都不能表露出来。他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几乎是强忍着说:“还不清楚,可能......最短三个月,不顺利的话......” “不会不顺利的。”凌疏打断他,“我会在这里帮你祷告的。” 56. 离别 陆烬养了半个月的伤。 胸前的鞭伤逐渐结痂、脱落,恢复了光滑,倒是毛发一时之间没长齐,接近小腹处的一块毛茸茸被分割成了不规则的好几块,看着斑驳又好笑。 额头上的刀伤好得没那么快,眼见着要留疤,被凌疏天天晚上捧着吹气,好像多吹两下就能好得快一些似的。 吹气能不能好得快,陆烬不知道,但能吹出他的邪火来,他倒是确定的。 他左手伤着,也丝毫不影响他每晚每晚地办了凌疏,只要放一点点龙舌兰,凌疏就会软下来,瘫倒在床上,一边骂他、一边用腰腹来蹭他,陆烬总是耐心地等,一点一点,等到凌疏双腿不自觉地盘上他腰,就会狠狠地弄他。 有时候弄过了头,凌疏不断推他、哭着反抗时,他一只手就能拢住他两个手腕,举过头顶,按得死死的。 还有一回,他故意吊着凌疏,在他不上不下的时候,哄着他说一些羞耻的话,凌疏红红脸、咬咬牙,说了一两句,陆烬尤不知足,一遍遍试探他的底线,真把人逼急了,一脚把他踹下了床。 陆烬无耻地拿出伤手,举在凌疏眼前,可怜兮兮地求饶。 这招特别好使。 可惜,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这份甜蜜里,藏着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慌。 快乐的日子如此短暂,一晃眼,半个月到了。 这天晚上,凌疏照旧被折腾得筋疲力尽,彻底昏睡过去。 可陆烬却睡意全无,他裸着上半身,披着学院制服,坐在了桌子旁。 这是凌疏的宿舍,桌子上很干净,连一本教科书都没有。 陆烬拿出光脑,瞥了一眼。他太久没有登录北部内网,没有回复内部邮件,魏鸿远的消息已经发到他常用的这个光脑上来了,颇有点根本不怕他暴露也要把他拉回去的架势。 大概是这只老狐狸嗅到了一点他要撂挑子的味道。 他刚打算回复,光脑却嘀铃铃地响了起来! 操!这可是半夜两点。 陆烬立即按下静音,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凌疏,才推开阳台门,走了出去。 “老师。” 那头传来了魏鸿远的声音,沉重中带着点调侃:“还肯接我的电话,看来暂时没打算叛变?” “老师......” “什么时候回来?” “我......” “陆烬,”那头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我培养了你八年,不是给北部随便培养一个什么少校、中校。你知道我对你的期待!” “......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死在战场上的父亲,是你这八年来频频不顾性命的出生入死!”魏鸿远压着怒气,“陆烬,到底是什么绊住了你?一个Omega吗?他比你父亲的荣誉还重要吗?比你这些年来经历的九死一生还重要吗?比你北部七十万战友还重要吗?!” “......”陆烬说不出话来。 “八年来,我没强制过你做任何事,但如果你24小时内不出现在我面前,我会亲自结果了那个Omega。” 啪。通讯挂断。 嘟嘟嘟—— 陆烬捏紧了光脑,耳边的忙音一直响着,一下下把他的心打沉了下去。 魏鸿远一向说到做到,他不可以再有任何拖延了。 陆烬推门进屋,单人床上,凌疏歪着脑袋熟睡着,一缕头发遮住额头,平日里清冷的气质淡了许多,多了几分被Alpha标记后熟透了的粉红,看起来很是诱人。 他伸出手,想帮凌疏捋一下额发,可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用视线一遍遍地描摹他的眉眼、鼻梁、唇瓣...... 不知道下一次再看到,是什么时候了...... 窗外的月亮逐渐升高,一点点地变换着位置,直到挪了不小的距离。星星们有轮班的,有的熄灭了,有的又亮起来了。 陆烬动了动腿,他不知站了多久,已经麻了。想了想,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张蓝色的信笺,写上字,轻轻搁在了凌疏的桌子上。 这是一张漂亮的蓝色信笺,他挑了好久,希望这个像极了凌疏眼眸的颜色,可以给他带去哪怕一点点温暖。 做完这一切,陆烬帮凌疏掖了掖被子,转身出了门。 再见,凌疏。 * 凌疏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朝雾蒙蒙,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泛着一丝丝冷。 他没有睁眼,黏黏糊糊喊了声:“陆烬~” 没有人应。 一瞬间,所有的瞌睡一扫而空。 凌疏翻身而起,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内,摸了摸身边的被窝,冷的。他立即掀开被子下床,三两步走到洗漱室,依旧没人。 凌疏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身,坐回床头。 陆烬走了。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却在这天真正到来时,觉得像一场梦。 他甚至没有得到一场面对面的告别。 手脚是软的,心里是空的,大脑是混乱的。 这半个月,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大多数时候,陆烬似乎还是那个陆烬。他和自己贫嘴,时常动手动脚,晚上在床上一刻都没有老实过。 可偶尔,他会露出迷茫的神情,视线对着某一个空旷的角落,不知在想什么。 凌疏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可是他不敢问。他觉得现在拥有的一切,就仿佛镜中月水中花,轻轻一戳,就什么都破了。 他们幸福的生活,会因为那个诡异的军中任务,忽然间戛然而止。 对,那个任务很诡异。他拖父亲拐弯抹角地去询问过了,第七军没有那样的任务。凌敬山还想找军长打听,可凌疏阻止了他。 他不想再问了,总要在心里保留最后一点那可笑的妄想。 事实上,他对陆烬的怀疑,在他说出要离开的时候,就开始蔓延。 其实,一切早有迹象。 回忆起裴景攥的那次“家宴”,陆家家主“刚好”路过,把认义子的事搅黄了,是巧合吗? 咖啡厅那次,陆烬弟弟又“刚好”路过,解释清了陆烬假扮Omega的事。 如果陆烬只是一个不受器重的养子,怎么能让陆家父子乖乖听话? 最露馅的,是查资料时陆烬拥有的权限。陆家家主的密钥,二次验证用的是陆烬的虹膜。也就是说,他可以不经家主同意,任意动用他的权限。 怎么解释? 不是没有过一瞬间的疑虑,却都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凌疏愣愣地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时间过去了好久,却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 叮玲玲——学院提醒上课的铃声响了。 对了,他还要去上课,不能因为陆烬的突然离去,就把自己搞得一团糟。 凌疏扶着床沿,站了起来,去洗漱、穿衣,准备好今天要用的文具,走出宿舍,踩着上课准点的铃声,走进教室。 窗外秋日的温度刚刚好,阳光在树叶的缝隙中穿过,洒进教室。屋里的老师讲得热烈,底下的学生听得认真,是一副时节正好的样子。 只有凌疏,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抬着头,看着讲台上的老师,似乎在认真听课,可视线却没有焦点。 老师的声音忽高忽低,却没有哪怕一个音节,真正听入他的耳朵里。 下课了,同学们三三两两都走了,教室里变得空无一人,刚刚还坐满人的椅子,只留下逐渐散去的余温。 唯独凌疏还坐在原地,他平视着前方,维持着刚刚上课的姿势。 夕阳下沉,落日的余晖洒进窗内,把教室割成一半黑一半黄的两块,像一场怀旧的老电影。 周牧野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脑袋:“遇到什么难事了?” 凌疏抬起头,原来今天的老师是周牧野吗?还真没注意。他勉强扯出个笑:“没什么.....” 周牧野没再问,弯下腰抱了他一下:“当了这个破班主任,我就有责任关心学生的身心健康。任何时候,只要你有需要,都可以来找我。” 班主任?周牧野这个放浪不羁的,什么时候担任过这样的职务了?自己竟然完全不知道! 凌疏点头:“我知道了。” 他脚步虚浮,到了宿舍楼下,一步步踩着台阶往上走。楼道里的灯换了新的,电力很足,刺得人眼睛发酸。 好不容易回到宿舍,凌疏把背包扔在桌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下,他才发现桌子上有一张信笺,冰蓝色,手掌大小,挺漂亮。 手指还没触及,他就看清了上面的字。 「等我回来。信我。」 凌疏愣愣地盯着那六个字。 早上真是神思飘忽了,竟然连这么明显的一张信笺都没看见。陆烬不是没告别,只是用了这种方式。 一张信笺,六个字,甚至没有留下一个署名。 凌疏捏了捏信笺,薄薄一张,凑近闻了闻,还有点香味。呵呵,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陆烬弄了这么漂亮的一张信笺纸,又有什么用呢,还指望自己能开心一点吗? 简直可笑。 凌疏鼻子一酸,强行忍住了。他只觉得胸腔里被乱七八糟的情绪塞满了。酸涩、苦楚,还有.......愤怒! 他忽然一把抓住信笺,用力撕开,一次、两次.....直到把纸撕成了碎片。 等你?凭什么?!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要让我停在原地?! 信你?又凭什么?!凭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吗?!凭你认为我无法和你一起承担吗?! 陆烬这个畜生!! 凌疏胸口不断起伏,把满手的碎片通通扔进垃圾桶,再把垃圾桶都直接扔到了门外。 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当他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浑身一点力气也不剩下,他关上门,抵着门背,慢慢滑坐下来,把头埋进了膝盖。 * “什么?你要退学?”凌敬山一拍桌子,噌地站起来。 书房里灯光明媚,书桌上的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切好似都在轨道中。可书桌里外的两个人,内心却都已经乱了。 凌敬山毫不客气地指着凌疏:“你别告诉我是因为那个陆烬。我们凌家没有你这样的孬种。” 凌疏摇摇头:“不是,爸。其实,学院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我学的了。” “什么?你把这话再跟周牧野去说一遍!” 听到这话,凌疏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但他憋住了。 “我好不容易说服他调去你班上做个班主任,他还跟我提了好多条件,这都白给了吗?” “爸,原来是你啊。”凌疏无奈笑笑,“你是怎么想到让周牧野去当班主任的,他这个人......” “他不是最好的老师吗?我让他去照看着你,难道不对?” 凌疏点头:“嗯嗯,对,没问题。”他话锋一转,“不过,就算到周牧野面前,我也是这么说。学院已经没什么能教我的了。我现在需要的,是去战场。” “战场?你要去打仗?!”凌敬山不拍桌子了,他被吓住了,“你、你你......” 你了半天,他才终于憋出来一句:“你当初报考战斗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对不起,爸,是我骗了你。”凌疏说。直截了当,毫无回旋余地。 凌敬山直接被定住了,嘴巴微张,眼神涣散,一副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这段时间,凌疏接二连三地给他爸爆“大瓜”,一会儿说自己是Omega,一会儿说自己私定终身的Alpha找了个借口偷偷走了,一会儿又说自己要退学,一会儿还说要去战场......每一件事都在凌敬山的神经上拼命蹦跶。 凌疏在他爸眼前挥了挥手:“爸?” 凌敬山“啪”一下打掉他的手,叹了口气:“如果心情不好,可以去旅行嘛。离咱们这儿几百光年的地方,自然风景很不一样。什么时候走累了,再回来就是了。学院那边,想什么时候回去上学,办个手续就行。” 凌疏揉了揉手:“爸,陆烬的事的确是个导火索,但我决定上战场,不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什么?难道还是报效南部,拯救身处水深火热的南部子民吗?”凌敬山话里带着火气。 若是放在上一世,凌敬山这句近乎于调侃的话,真的是凌疏所想。 可这一世...... “爸,我.......”凌疏本想说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他爸,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其实,有人欺负了我。” “什么?!”凌敬山顿时不干了,“谁敢欺负我儿子?我帮你把场子找回来!” 凌疏心里一暖,笑了笑,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来。” 凌敬山还是很疑惑:“还要跑到战场上去找场子?” 凌疏自己都觉得有点扯,但还是不动声色“嗯”了一声。 凌敬山是个儿控,尽管心里一百万个不愿意,最终还是屈服了。他联系了军队里熟悉的朋友,把凌疏安插了进去,当一个最基层的小兵。 凌疏换上军装,正式成为了南部星系的一名军人。 他跟着大伙儿一块在操场的泥地里打滚,在食堂里抢最后一块红烧肉,在一排排长条凳的简陋教室里充当老师,给一群大头兵讲案例,唯独洗澡,他从来不去公共澡堂,总是一个人偷偷摸摸在厕所的最后一个隔间里冲凉。 很快,他成为了老兵眼中的香馍馍,抢着把他拉去自己的小队。 恰逢边境有小股星盗来袭,军队想练新兵,就把他们拉了出去。 凌疏主动请缨,立下军令状,带着一支千人小队冲到了最前线。他派了个长相猥琐的小个子队友,假扮吸了毒的二溜子,混进星盗内部,跟他们要了一大笔星币,“透露”了边境的一个武器库地址。 凌疏守株待兔,带着区区一千兵力,轻轻松松地把三千星盗包了饺子。当星盗们被一个个铐起来,串成一串蚂蚱时,他们才发现自己人力更多的事实。可惜晚了,就算星盗们嘴里问候着各种器官,也蹦跶不了一点。 剿灭星盗后,长官连升了凌疏两级,让他正式成为那支千人队伍的头儿,封了个少校头衔。 凌疏本以为,自己会按照一步一个脚印的节奏,稳打稳扎好几年。趁此机会,他能深入调查顾培元。可没想到,一个天大的意外砸在他的头上。 或者说,砸在每一个南部军人的头上。 ——北部又要来了! 凌疏听见这个消息时,正在训练场上吊单杠,他低着头,傻傻地看着仰头对他爆料的战友,两手紧紧扒着单杠,一时间忘了下来。直到战友用手拢个喇叭对他喊:“喂,少校,你手上粘胶水了吗?还是说你在挑战什么奇奇怪怪的记录啊?” 他这才感觉到掌心薄茧处的火辣辣,随即手一松,落在地上。 战友还在叽里呱啦说话:“魏鸿远不是才打完一仗吗?抢了那么多矿产、土地,不该回北部休养几年吗?怎么又来打劫了?!” 凌疏也十分诧异。战友说的,就是上一世的实情。魏鸿远卷土重来,应该是四年后的事。 为什么提前了这么多? 他忽然想起,这不是第一次“剧情”提前。上一次,裴景攒的“家宴”,也足足提前了好几个月。 难道,因为他变了,所以很多事都变了? 凌疏再也无心训练,和战友匆匆打了个招呼,就回了宿舍。他立即联系他爸,把这次军部的计划打听清楚了—— 四支军队,包括第一、第三、第七和第九军,联合起来前往边境,抵挡北军! 这一回,又有第三军。 凌疏彻底坐不住了。他再次托了关系,调进了第三军。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旧日噩梦重演。 57. 真相 第三军出发的那天,万里无云、风和日丽。所有将士都精神抖擞,觉得这是一个出征的好日子。 唯独凌疏不这样想。 他站在队伍里,看着身边这些似曾相识的脸,脑海里播放的,一直都是上一世轰鸣的火炮,和八万将士临死前的惨叫。 这一个被削去半个脑袋,那一个没了一条腿,甚至还有的少了半边身子,一整片绿油油的草原,全部被幽暗色的血液染红,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凌疏的手在抖,视线开始模糊,身边一张张鲜活的脸,似乎开始淌血...... 快停下来。 凌疏猛地闭上眼睛,深呼吸,不要让这些心魔阻碍你的路。 这八万人,现在都还活着! 嘟——嘟—— 出发的号角响了,浑厚有力,像一把扫清障碍的大锤,轰一下子把他心里的东西撞出去了。 凌疏睁开了眼睛,跟上了大部队。 这次领军的,是宋砚秋将军的其中一个徒弟,穆定疆,中将。上一回,就是他领军对抗北部,结果后勤点被翻了个底朝天。他被军部点名批评,挨了处分。这回,让他领第三军,算是将功赎罪,要再出什么差错,他这将军的路就算走到头了。 凌疏真的有点同情他。 当大部队分批上星舰的时候,凌疏意外地在旁边一架星舰的等候队伍中,看到了一个人——裴景。 他吓了一大跳。 裴景怎么会在这儿?他怎么又和第三军扯上了关系?! 难道,事情仍然按照原定的轨道在发展吗? 那这一回,裴景又会如何盗取军情?! * 当晚,全军到达边境,所有人按照命令驻扎营地。 夜幕已经完全沉下来,这一片营地被二十艘大中型星舰、三百艘小型星舰所覆盖,大部分人留在星舰上休息,小部分人快速穿梭在星舰之间,有的在运送物资,有的在传达命令,还有的在巡逻。 凌疏所在的这艘星舰型号中等,各项设施功能齐全。每一个士兵都分到了星舰上一个单独的小房间。虽然不大,却五脏俱全。凌疏认了下房间号,连门都没进,就转身走了。他跑到指挥室外面的公告栏,一行一行扫着第三军中高层的任命名单。 果然,他找到了裴景——穆定疆贴身护卫队队长。 凌疏气都不打一处来,哪个睁眼瞎任命的?把一只老鼠放进了米缸里?! 再生气也无济于事,只能见招拆招。 大战在即,四军联合行动,今晚穆定疆必定在主星舰的通讯中心,听第一军的主将分派各军任务。 凌疏走下星舰,一眼就撞到一支巡逻队在查人。高高大大的五个兵,围着一个染了一头绿毛、长相猥琐的小兵,仔细询问他的队伍编号、要去哪里...... 凌疏心里一个咯噔,穿着统一军装都会被查,看来今晚的防备十分严密。 他压低帽沿,低下头贴着星舰边的阴影走,一路小心翼翼、见缝插针,顺利躲过了巡逻队,到了主星舰入口处。 “干什么的?”入口执勤的士兵拿枪指着他。 一路走来,他已经想好了应对的办法。 凌疏站定,缓缓抬头,脑子里想象着陆烬平日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故意学着他那种肆意霸道的姿态,冷哼一声:“我找穆定疆。” 执勤兵一惊,迈前一步,用枪怼在他胸口:“你是什么人?敢直呼将军名字!” 凌疏一把抓住枪杆,轻蔑地看对方一眼:“我爸叫凌敬山。” 执勤兵愣住了,和旁边另外一个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另外一个也走过来,神色紧张:“找穆将军干什么?我们可以帮你通报。” 凌疏冷笑一声,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俩:“副议长和中将之间的交易,你确定要说给你听?” 那两个兵一下子都慌了。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凌疏拨开执勤兵的枪,拿出自己的证件,拍在他脸上:“拿着,证件可以验真伪,你赶紧找人看看。如果是假的,再进来抓我。” 说完,他松开证件,直接走进主星舰。 执勤兵立即接好了证件,两人交头接耳一番,果然找人验证去了。 凌疏一走进主星舰,立即收了刚才那副嚣张的模样,隐藏了自己的身形,小心翼翼往里走。主星舰很大,有不同的模块分区,到了里面,反而没了巡逻队,更加安全。还好他对主星舰的构成十分熟悉,一路朝着通讯中心走去。 花费半个小时,凌疏无惊无险地摸到了通讯中心门口。 里面人不多,穆定疆站在一台超级通讯仪前,身边围着几个护卫,其中一个就是裴景! 通讯仪的超大屏幕闪了一下,暗淡下去。 穆定疆:“好了,今天的军务就到这里。裴景,你留下来做个全面检查,确保各处无纰漏。” 裴景:“是,将军。” 穆定疆朝着门口走去,其他几个护卫跟随,整个通讯中心,只留个裴景一个。 凌疏后退几步,躲在一根很粗的柱子后面,眼看着穆定疆走远,才重新走回门口,悄悄走进去,躲在裴景身后的一台大型仪器后,探出点脑袋去看。 裴景的确在检查仪器,他低着头,视线扫过一个个按钮。 凌疏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收敛着身形,屏息等候。 忽然间,裴景抬起了头,左右看了看。他嘴唇微抿,眼神十分警惕。 就是这个时候了! 果然,啪嗒一声,裴景再次打开了通讯仪。 超大型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再次响了起来,屏幕一闪,进入了操作界面。 裴景手指飞快地点击屏幕,调取出一份名为“计划”的历史文件,输入接收人地址,点击“发送”。 凌疏差点冲出去阻止他! 可一想到要追查幕后真相,他硬生生忍耐下来。等找到了主使者,再一起算这笔账。 裴景再次关闭通讯仪,做完最后的检查后,离开了。 凌疏等了一段时间,确保裴景不会折返,才跑到通讯仪前,打开后,找到了最后一条发送记录,以及接收人地址。 他立即把记录发给了凌敬山。 做完这一切,他关闭通讯仪,小心翼翼地离开通讯中心,返回了自己那艘星舰。 进了宿舍,他第一时间摸了摸书桌下,果然摸到一台最简单款式的光脑。军队出征,不允许个人携带远程通讯工具,就这台旧式光脑,还是凌敬山费了不少周折,托人弄进来的。 一打开,凌敬山的消息已经来了。 【“计划”的传送路径:谢云深——顾培元。】 果然是这两个人! 【顾培元已经登上私人星舰,航线方向:边境凌霜星。】 凌疏立即起身,迅速出了门,他悄无声息地跑到后勤军备处,启动了一架单人座的小型战斗机,直接从营地起飞、离开。 这一回,他不会再让顾培元跑掉! 凌霜星离营地不远,半小时后,凌疏顺利降落。下了星舰,他一路走一路看,确定自己到得更早后,就在北落港往西两公里的一个凉亭外的石堆后,埋伏了下来。 时间已经过了午夜,四周一片寂静,只有漫天的星星十分闪亮。北落港内停泊的船舰大大小小靠着岸,在星光上露出两头尖尖的造影。 凌疏等了很久,等到浑身都被夜风吹得凉透时,终于等到了。 一架小型星舰缓缓降落在了港口不远处,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朝着凉亭走来。看身形,前面是主事的,后面是保镖。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方向,几棵大树后,一个似乎潜伏了很久的身影突然闪出来,快步朝凉亭走去。 凌疏吓了一跳,这人潜伏在大树后多久了?自己竟然一点都没有发觉。 漫天的星星很亮,星光洒在这一方土地,把凉亭四周照得清清楚楚。 大树后的男人走进了凌疏的视野范围,他一下认出,那是韩晓!他比档案中略胖一些,头发少了一些,但眉骨容貌差别不大。 果然是他。 凌疏又转头看向星舰中走出的人。那两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顾培元,这次我一定会抓到你! 就在前面那人同样走进凌疏视野时,他一下子呆住了。手脚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双眼死死瞪住对方,一眨不眨。 不是顾培元。 是林正弘。 竟然是林正弘。 首都星的各个媒体频道,时常会播出林正弘的新闻,他的脸很有特色,颧骨突出,两道长长的白色眉毛,眼神威严而正派。绝对不存在认错的可能。 怎么会是林正弘?! 凌疏彻底懵了。 就像是自己摆在案头、供奉起来的神灵,突然脱下外衣,变成了地狱的魔鬼。 凉亭外,韩晓快步走向林正弘,弯腰行了个绅士礼:“议长,好久不见。” 林正弘“嗯”了一声,他神情冷淡,站得笔直,身上的军人气度犹在:“对面的人呢?” 韩晓抬起头,恭敬地答:“马上到。” 原来韩晓并不是北部的代表,他不过是个中间的掮客而已。果然,没等多久,另外一架小型星舰降落在附近,同样两个一前一后的人朝这里走来。 发现新目标时,凌疏总算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些神,再次集中精神看过去。 当看清来人的脸时,他差点叫出声来。 是魏鸿远!竟然是魏鸿远亲自来交易! 他立即举起光脑,把眼前的一幕咔嚓咔嚓拍下来。得益于漫天的星光,两人的脸都清楚无比。凌疏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只觉得眼前一切虚幻得不像真实,就算亲眼见到,他都认为这是一场梦。他想了想,打开了摄像录制。 等眼前的一幕结束,他也需要一份板上钉钉的证据,来说服自己这不是梦。 凉亭那一头,林正弘的态度比刚才好了些,他主动伸手:“魏将军,好久不见。” 魏鸿远脸上带着笑,比新闻里看起来和蔼多了,比起林正弘,他反而不像个军人,而是一个儒雅的商人似的。 他一边握手一边说:“林议长,您亲自和我见面,想必带的礼物不会让我失望。” “当然。”林正弘拿出一个芯片,“都在里面了,会让你满意的。” 魏鸿远接过,沉吟了一会儿,问:“这件事干系太大,我还是要问清楚,林议长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正弘看着他,好久,叹了口气:“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牺牲这八万人的性命。” “那是为何?” “我和北部打了五十年交道。前二十年,在战场上,后三十年,在唇枪舌剑的外交中。这两年,我终于开始逐渐明白,南部和北部的较量,已经开始走向歧途。” “哦?” “这些年,北部的军事实力太强了。有你在,你们的统帅根本就不用出马,就一手拿捏了北部。听说,你还收了个好徒弟?旷世难遇的一个奇才?” 魏鸿远笑笑,没答。 “所以,南部想在战场上赢过北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你的认识还算客观。” “可是,我的政治立场是主战,在我这个位置,我不可能忽然调转枪头,宣布不打了。那岂不是在打我自己的脸?” 魏鸿远点点头。 “所以,我需要一场盛大的失败,来让整个南部星系都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面对八万人的牺牲,我才可以收紧防线,不再主动出击。” “才不会被你们南部的子民骂一句‘窝囊’。”魏鸿远补充。 林正弘并没有因为这句话动气,反而点了点头。 魏鸿远又说:“你想的没错。如果继续打,南部只会迎来一场接着一场的惨败。牺牲更多军人不说,民众对你的不满声音也会越来越高,到时候,你可能连议长的位置都坐不稳。” 林正弘点头:“将军是明白人。” 魏鸿远笑笑:“议长是有魄力的,敢壮士断腕。如果我是你,我还会借这个机会,清洗军部,真正实现你一个人对南部的完整统治。” 林正弘:“你的意见,我听到了。” 魏鸿远:“行。既然你这样说,我信你。我会把这件事向统帅汇报,争取在最短时间内,实现我们南北部最高统领的第一次合作。” 林正弘:“至于这份文件的款项......” 魏鸿远:“已经打到你指定的户头了。” 林正弘伸出手:“合作愉快。” 他俩一句接着一句,快把凌疏说懵了。他完全没想到,八万人惨死的背后,竟然是这样一个真相! 连林正弘这样的正派人士,都会做出如此不堪的事,这个世界上究竟还有多少事、多少人是真的? 凌疏只觉得一阵恐慌,对外部的一切认知都仿佛要瓦解。真的是他太幼稚了吗?是他看不清这个世界了吗?他曾经以为的那些美好,都可能会随风飘散吗?、 他没来得及多想,就看到凉亭外的两方人要撤。凌疏脑子一热,要往外冲。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们离开现场!他要抓现行! 忽然,一只手被背后捂住了他的嘴,熟悉的声音传来:“嘘!凌疏,别冲动。” 58. 交代 凌疏一下子寒毛倒竖,这声音是裴景的!他一肘子回击过去,却被裴景一手锁住。身后的人压低了声音:“冷静点,听我说。” “说什么?说你是怎么把军情传递出去的?”凌疏觉得自己的眼睛里能冒出火来。 裴景死死抓住他的胳膊:“你别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份军情是假的。” 凌疏一下愣住:“你说什么?” 裴景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凌疏,那份军情是假的。” 凌疏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裴景一下子没声音了,连抓着他胳膊的手都松了。 凌疏顿时觉得自己的反应不妥。这一世的裴景,两次三番救过他,也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该得到这样显而易见的不信任。但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改口,一时跟着沉默下来。 裴景叹口气,小声问:“在你心里,我是一个会残害八万战友性命的人吗?” 凌疏一时间没说话,他有点儿分不清真假。 仔细想来,从裴景放他离开谢云深的办公室,再到主动拿来谢云深的资料,再到后来冒着风险放他离开、只抓了陆烬.....不对,这个不能算。总之,他的确和上一世不一样了,多了点......善良。 凌疏:“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裴景喉结滚动一下,低头顿了一会,说:“其实,上次碰见你,我就开始反思,自己一直以来做的事,到底对不对。明明当初,我和陆烬都是你身边的人,可到头来,他成了保护你的那一个,我却......” “没多久,我就退出了那个部门,投了军。托了点关系,做了穆将军的护卫队队长。我最近时常在想.....” “想什么?” “如果我一直没有离开,每天耳濡目染那样黑暗的事,我会不会......把那样的罪恶视为理所当然,会不会有一天,也做出自己不齿的事情来。” “我证明不了军情是假的,但时间会告诉你答案。” “谁在那边!”突然,凉亭方向传来一声喝,林正弘的警卫拔出枪,朝他们的方向快速跑来。 凌疏一惊,还没想好对策,就被裴景用力一推:“快走,我来挡着他们。” 凌疏:“你......” “别磨蹭。被他们撞见,肯定会灭口!” “可是.......” “我不要紧。我是他们的‘同谋’,你快走!” 凌疏一想,的确如此。他看着走得越来越近的警卫,最后看了裴景一眼:“这个人情,我记住了。”他快速离开石堆,朝着不远处的树林跑去,瞬间隐去了身形。 裴景看着凌疏远去的身影,转过身来,挡住了迎面而来的警卫:“是我。” 警卫根本不认识他:“你是......” 裴景:“为议长传送情报的人。” 警卫毫不客气,手枪上膛,直接抵在他的眉心:“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裴景双手举起:“为了确保我冒着生命危险传送出来的情报物有所值,我必须亲眼看着它被交易。” “一派胡言!你偷偷摸摸,存了什么心思?!”警卫的枪用力抵了抵,“看了不该看的东西,那就......” “住手。”身后的林正弘喊了句,他走到裴景身前,看了他一眼,“是你传送出来的情报?” 裴景:“是。” 林正弘:“你知道这份情报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裴景:“知道。” 这时,一旁的魏鸿远也走了过来,他也看了眼裴景,笑道:“林议长,你们南部也是人才辈出,有这个胆量,不是池中之物。” 林正弘对警卫吩咐:“先带他回去,看好了,不要让任何人接近他。” 警卫:“是。” 林正弘转头对魏鸿远说:“让你看笑话了。” 魏鸿远摆摆手,随后说:“那就先这样。林议长,有缘再见。” 一群人全部都散了。 他们走后,不远处的一块大岩石背后,走出来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陆烬朝着凌疏离开的方向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刚刚发生的一切,他全都听到、看到了。 没想到,那一场仗的胜利,竟然是林正弘亲自送到他手里的。 陆烬心里很不舒服。作为军人,他知道,无论什么手段,赢得战争就是本事。可作为一个普通的人类,他觉得,那样赢的方式,很不光彩。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从陆烬身后钻出来:“少校,刚刚怎么不把那两个南兵抓住?” 陆烬瞥他一眼:“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不敢。”下属立即摇头,顿了顿,他又问,“他们说军情是假的,要汇报给将军吗?” 陆烬:“不用。” 魏鸿远那个老狐狸,根本没人骗得了他,拿这种未经证实的消息给他,根本是多此一举。 下属:“那我们潜入南部的计划?” 陆烬:“照旧。” * 凌疏回到营地,履行自己一个普通军人的职责。他不信裴景,只能陪着第三军,以便随时应变。 没想到,这次战役特别顺利。第三军不仅守住了,还一路反推过去,把北郡彻底驱逐出了边境线,可以称得上南部十几年来难得的成功保卫战。 裴景说的话是真的。 当全军凯旋而归,林正弘以议长身份为全军大肆庆祝时,凌疏看着他在镜头里的脸,依旧如以前那般刚正不阿,威严庄重。他开始恍惚,究竟还有多少人,一辈子活在一张不属于自己的皮下。 当绚烂的烟花落幕,军队解散,所有人休假。 凌疏回到家时,他爸已经在门口等着。看到他的第一眼,凌敬山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我听说你这回表现不错?” “哪方面?”凌疏觉得有些无力,被他爸搂着进了屋。 凌敬山一瞪眼:“还能有哪方面?你上级夸你了,说你英勇杀敌。” 原来是这方面。 希望他一会儿把要说的事情讲完,他爸还能继续这么夸他。 “爸,我有事和你说。” “走,去书房,我正好也有事和你说。” 书房里的摆设一如往常,整齐的桌面,暖调的灯光,很温馨。 凌敬山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过来。” 凌疏指腹点亮光脑屏幕,把拍到的视频调取出来,递给凌敬山:“爸,你看看这个。” 说完,他想了想,非但没坐下,反而朝后退了三步。 凌敬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东西?” 搞得跟里头有鬼似的,跑那么远。 没等凌疏回答,他点开了视频。 “魏将军,好久不见。” “林议长,您亲自和我见面,想必带的礼物不会让我失望。” ...... 内容不长,很快就放完了。但凌敬山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样,维持着一开始点开视频的姿势,连个头发丝都没动过。 “爸?”凌疏凑近一步,看了看他爸。 怎么眼珠子又不会动了?跟灵魂出窍了似的。 咔咔咔。 凌敬山扭着僵硬的脖子,一帧一帧地转过来,用近乎失神地视线看着他:“这是、你拍的?” 凌疏又退后半步,快抵上书房大门了,才点点头。 凌敬山又咔咔咔转回去,点开视频,重新播放了一 遍。 当画面中的声音再次消失,凌敬山噌一下站起,指着凌疏,嗓音差点劈叉:“你是说,这段林正弘和魏鸿远见面的视频,是真的?!” “可以接受任何技术上的检验。” 凌敬山双手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撸了一把,喃喃道:“是真的、是真的......” 凌疏都觉得自己的头皮幻痛了,他坚持说完:“我亲眼看见的。” “我知道了!”凌敬山朝他吼,“你给我闭嘴!” 说完,他开始在书房里来来回回踱步,头发撸了一把又一把,神态狰狞,语气疯癫。 凌疏打开了书房门的一条缝,把自己夹在了缝里,才问:“爸,你那天不是说,谢云深把文件给了顾培元?” “对。” “那怎么会......?” “蠢货!顾培元又给了林正弘!”凌敬山竟然用这两个字来形容自己的宝贝儿子,确实离疯癫不远了。 他继续喃喃道:“我说顾培元那个人渣怎么能屹立不倒,原来是林正弘的人!我真是他妈太蠢了!”说完,他又撸了把头发。 凌疏有点儿于心不忍:“爸,没几根头发了。” 凌敬山一下顿住,猛地抬起头,指着门缝里的凌疏:“你这个小畜生!我就是太惯着你了,让你这样无法无天的胡来!” 凌疏笑着说:“谢谢你,爸。”又朝门缝里钻了半个身子。 凌敬山快厥过去了。他直接挥挥手:“滚、滚滚!让我好好想想,别他妈来烦我。” 凌疏乖乖地退出去了,走的时候,心里默念:老爸,你要争气。 等最重要的事情办完,凌疏知道,在他爸没有动作之前,自己能插手的不多了。这时候,他忽然发现联系不上裴景了。他百般打听,才知道他被林正弘关起来了,就在他家的地下室。 凌敬山忙着考虑如何处理林正弘的事,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花力气去救裴景,一不小心,反而打草惊蛇,前功尽弃。 但裴景孤身一人陷在林正弘手上,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危险。 凌疏思来想去,打算一个人去救裴景。 他不是什么慈心泛滥的菩萨,也不打算原谅裴景,但他欠这一世的裴景一个人情。救完,就两清了。 * 林正弘家不是一栋别墅,而是一片庄园,在首都星最繁华热闹的地方,占地三百亩。 他多次表示自己并不需要这样的住所,奈何手底下太多人恭劝他接受,声称北部统帅的住所是一片山脉,南部议长也不能太寒酸了去,所以林正弘就一直住了下来。 庄园围墙三米高,巡逻队有几十队,在硕大的庄园里来来回回。 这天晚上,天色已经漆黑,凌疏全副武装,穿着陆烬给的黑色蒙面服,一个人潜进了庄园。 根据情报,地下室在主楼旁边的一栋小楼下面,看守十分严格。 凌疏一路十分小心,避开了十来支巡逻小队,终于来到小楼附近。除了正门口的守卫外,也有一支五人的巡逻队沿着墙边绕圈圈。凌疏趴在一处灌木丛后,瞅准了五人巡逻队离开,猛地窜出去。 “谁在哪儿!”忽然,一声爆喝响起。 凌疏浑身汗毛顿时直立! 糟了,小楼周围的巡逻队不是一支,是两支! 忽然间,他腰身被一只有力的手一揽,熟悉的气味扑上来。身后的人揽着他,迅速后退,退回刚才的灌木丛。紧接着,来人一把抓住他的手,一口气跑出了几十米,挪开地上一块石板,露出底下的台阶,直接推他走了进去。 直到两人走下去,那人才挪回石板,转回了身。 就算蒙着面,凌疏也不可能认错眼前的人。他一把扑上去,抱住了他:“陆烬!” 59. 重逢 陆烬拉下了面罩。依旧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镶嵌在刀刻般深邃的眉骨中,但眼神变了,不是以前的霸道嚣张,反而是无尽的温柔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他用手插进凌疏的额发,顺着头皮摸过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怎么这么大意,莽莽撞撞的。” 凌疏声音有点颤,努力平复着:“你怎么在这里?” 陆烬喉结滚动一下,眼神里的温柔更甚:“想你了啊,就偷偷跑回来看你。” 凌疏:“偷偷?” 陆烬愣住,好一会儿才笑了,“嗯”了一声:“偷偷。” 凌疏:“你的任务......” 陆烬脸上的笑容消失:“还在执行中。对不起......” “道什么歉,执行任务是军人的天职,你身不由己,我懂。”凌疏说到最后一句,眼泪就落下来了。 陆烬顿时手足无措,赶紧去帮他擦。认识这么久,他从来没见过凌疏哭,甚至上一世,他腺体被挖、浑身血污、奄奄一息,就快死的时候,他都没有哭过。 可现在,他哭了。 陆烬:“你怎么了?” 凌疏一把抱住他,把眼泪蹭在他的胸口:“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陆烬心里酸得不行,他紧紧抱住凌疏:“怎么会不回来?当时走的急,没和你当面道别,不是给你留纸条了吗?” 凌疏脑袋在他胸口蹭蹭,把眼泪蹭赶紧,才抬起头:“你的纸条被我撕了。” 陆烬愣住:“撕它干嘛?它又不是我......” 凌疏一下笑出来,一个鼻涕泡泡跟着跑出来。他囧得要死,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陆烬托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听我说,我申请了新的任务,以后不会离你太远。” “啊?” 陆烬呼噜了一下他的头发:“不愿意见到我吗?” “当然不是。” “好了,知道你想我。卿卿我我的话晚点再说,先去......救裴景?” 凌疏还没来得及对他前半句的“卿卿我我”表示抗议,就被后半句的“救裴景”吸引了注意。 “你......也是来救裴景的?” 陆烬“啧”一声:“我看起来那么闲吗?执行任务期间,花时间去救自己情敌?” 凌疏忽然想问问,他的任务到底是什么。但他忍住了,只是白了陆烬一眼:“那你救不救?” “救、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走。”陆烬刚转身,就被凌疏一把拽了回去。 唇贴了上来。很热,带着凌疏特有的香橙味儿,一股脑儿往陆烬的鼻腔里钻。 陆烬一愣,立即迎了上去,加深了这个吻。一个多月了,尽管他一直守在凌疏身侧,守在黑暗里,但这么久没碰他,久到仿佛有一个世纪。现在凌疏一主动,他浑身的某种细胞仿佛瞬间被激活,一下子全都跃跃欲试起来。 他咬得太重,怀里的人闷哼了一声,在他胳膊上打了一下。那一下不痛不痒,却仿佛捶在了他的心坎上。忽然间,凌疏腿一软,直接朝下跌。平日里再坚韧、再刚强的人,到了这种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软成一滩水,让他有种可以为所欲为的感觉。 陆烬用力一抱他的腰,把他搂进怀里,可凌疏的这种反应更加刺激了他,他吻得更凶了。 陆烬不知道,他咬上去的那一刻,凌疏已经后悔了。 他到底是什么想法,在分别一个多月后,主动去招惹一个Alpha?眼前的人带着几乎算得上蛮横的气息,不管不顾地侵入他的口腔,混合着龙舌兰的唾液在他嘴里搅合,快要令他窒息。 他呜呜地发出声音,使足了最大力气去砸陆烬的胳膊,可最多能起到个调情的作用。 神志被撕成两半,一半在沉沦,一半在骂陆烬这个混蛋!骂着骂着,他彻底没力气了,只能把身体的重量完全依靠在陆烬的怀里,任由他的侵入、肆虐、掠夺......直到一分氧气也无,几乎快要窒息。 快要晕过去的时候,陆烬终于放开了他,听声音,他也喘得厉害,肯定不好受。 陆烬边喘边说:“我们似乎还有任务。” 凌疏扒着他的胳膊努力站直,脸埋在他胸口,呼哧呼哧了半天,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才抬起头骂:“你还记得我们有任务!” 陆烬立即回嘴:“是你先亲上来的。” 这人居然回嘴?! 凌疏一把掐住他胳膊,声音都提高了些:“是我让你那样亲的吗?是我让你咬我的吗?是我.......” “嘘——”陆烬小声哄着,“你可别把巡逻队招来了。” 凌疏立即醒悟过来,自己一着急,竟然把身处的环境都给忘了。陆烬这个人简直有毒!他“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身后的脚步声立即追上来,陆烬显然在忍着笑:“地下通道你不熟,我给你带路。” 凌疏的确对地下通道不熟,他只好一边用眼神杀死陆烬,一边窝窝囊囊地跟在他后面,决定任务完成后狠狠痛打他一顿。 陆烬的调查不是白做的,地下通道的岔路很多,光线很昏暗,但陆烬的每一次拐弯都毫不犹豫。他们一路往前走,全程只碰到一次巡逻队,轻而易举躲了过去,顺利来到关押着裴景的地下三层的囚室。 地下三层比上面两层潮得多,空气里飘着腐烂的味道。 他们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到了囚室门口。别看外面的庄园多么光鲜亮丽,这底下的囚室却黑暗邋遢,灰色的墙面潮湿腐朽,囚室门很脏,窄窄的,上面有许多不明液体的痕迹。 凌疏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电子钥匙,贴在门上,滴滴,门锁吧嗒一下打开了。 他俩走了进去。 囚室很小,只有一个人躺下的宽度。天花板垂吊下一站昏黄的灯,照得屋内阴暗僵硬。 裴景靠墙坐着,左手被铐在墙上的水管上,右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显然是脱臼了。 听到门响,裴景抬起头。看到凌疏,他十分讶异:“你......怎么来了?” 凌疏没答,他立即上前,先用工具撬开了手铐,又要上手检查裴景的左臂。 “宝贝儿,”陆烬忽然从后面插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这种粗活,还是让我来吧。” 裴景一惊:“陆烬!你、你怎么也.......” “我怎么也来了?”陆烬“啧”一声,又恢复了他在人前的魔王本性,“对象要来,怎么办呢?只能鞍前马后了。” “什么?!”裴景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你们已经.....” “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学长消息有点迟滞了啊。”陆烬伸手摸了摸裴景手臂的骨头,用力一拉,咔嚓,复位了。 裴景闷哼一声,皱了下眉。 陆烬:“不好意思,下手重了点。” 凌疏内心给陆烬翻了个白眼。非在裴景面前显摆什么?幼稚得要死。他沉着脸,不去搭理陆烬,反而问裴景:“能走吗?” 裴景迟疑了下,点了点头。他撑着墙站起来,活动了下四肢,看了看凌疏:“能 安全出去吗?” 凌疏:“不确定,看运气。” 裴景犹豫了一下,看看凌疏,又看看陆烬:“谢谢你们来救我。” “别谢我。”陆烬立即说,“我是为了他、不是为了你。” 裴景:“那就谢谢凌疏。” 没想到,凌疏也板着个脸:“也别谢我。我是为了还你的人情。这次过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陆烬一下笑出声来:“诶,不错,到底是我对象......” “滚蛋。”凌疏终于忍不住骂道,“再废话你一个人带他出去。” 陆烬立即把嘴闭得紧紧的。 裴景也没忍住,问:“小疏,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别套近乎了。”陆烬换了副嘴脸,嫌弃地说,“有点囚犯的自觉,赶紧走。” 他们三人顺着地下通道,七拐八弯,快速往前走。凌疏一度怀疑,陆烬怎么会对林正弘庄园的地下通道如此熟悉,但他忍住了没问,眼下不是个好时机。 他们跟着陆烬,来到一处台阶,走上台阶,掀开头顶上的石板,外面就是庄园的一处草坪了。这处草坪地处偏僻,离外围墙已经不是很远。 陆烬先出去,他看了看四周,忽然退后两步,朝着探出一半身子的凌疏说:“不太对劲。” 凌疏:“怎么了?” 陆烬:“太安静了,连基本的环境嘈杂声都听不到。那些巡逻队的人呢?” 忽然间,砰砰砰,连续几下巨响。 草坪四处的灯光大亮,全都朝着他们三人照了过来。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齐齐对着他们靠拢。 陆烬第一时间拽了一把凌疏,把他挡在自己身后:“......好像玩豁了。” 黑压压一片人影,穿着护卫队的棕色制服逼近。人群中央分开一条道路,林正弘穿着睡衣,披着一件议长的西装外套,慢慢地踱步而来。 他身材魁梧,看得出旧时从军的影子,突出的颧骨上方,两道白色眉毛一左一右撇着,比白天的威严面相多了三分慵懒。 林正弘不紧不慢走到人群最前面,把他们三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才缓缓说道:“凌敬山家的?” 他招了招手:“过来,让叔叔瞧瞧。” 凌疏从陆烬的肩膀上看过去,眼神沉而冰冷,一言不发。 就是这个人,曾经害死了八万将士。那一张看似敦厚英勇的脸皮后面,藏着一副恶魔的面孔。 倒是陆烬开口了:“老头,别套近乎,听着恶心。” 林正弘双目一凛,眼神立刻沉下来,他没再废话,手一挥:“抓起来。” 四周的护卫队全部朝他们涌来,密密麻麻的,似乎都不用动手,靠人群就能把他们淹没。 陆烬推了凌疏一把:“回地道。” 凌疏没动:“你呢?” 陆烬:“我挡一会儿,等你安全了我就走。” 凌疏冷哼:“陆烬,你对着我,撒谎也是从来不打草稿的吧。” 陆烬嘴角抽了抽:“还是打的......” “别他妈废话。”凌疏没好气地说,“区区一个林正弘,还弄不死我。” “哟!”陆烬都笑了,没管前面乌央乌央的人群,反而转过身来看他,“长能耐了啊,糟老头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他又回头看了眼百八十个护卫队,让开一步,恭敬地伸出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来,你来。” 凌疏也笑了,往前迈了一步:“我来就我来。” 60. 一波三折 看着凌疏往前迈了一步,陆烬仍然十分小心,随时注意着护卫队的行动。 却见凌疏大大咧咧往前一站,手高高举起,啪一下打了个响指。 滋滋~滋滋~ 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巨大的电流噪音,忽然,滋——一声响后,一个标准的新闻播报男声响起,声音很大,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不用林正弘下令,所有护卫队都捂着耳朵,停在原地,四处张望。 男声:“重大新闻播报。刚刚,我们收到一段偷拍视频,视频投稿人声称,议会会长林正弘,涉嫌偷盗第三军军情,与北部上将魏鸿远有不法交易。具体内容请看视频。” 一下哗然!所有人交头接耳,彼此询问着听到的声音,整个队形全散了。 终于有人找到了声音来源——草坪正中央,有一块超大的电子屏幕,平日里是为了给林正弘举办各种活动用的。可现在,这块屏幕被人黑进了系统,正在播放骇人听闻的新闻。 屏幕画面上,北落港外的凉亭,林正弘正站在那里,和对面的魏鸿远说话,星光很亮,把他们两个的脸照得一清二楚,录下来的声音也经过了放大处理,听到大家耳中,就和面对面说话的音量差不多。 “......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牺牲这八万人的性命。” “那是为何?” “我和北部打了五十年交道。前二十年,在战场上,后三十年,在唇枪舌剑的外交信中。这两年,我终于开始逐渐明白,南部和北部的较量,已经开始走向歧途。” “哦?” “这些年,北部的军事实力太强了。有你在,你们的统帅根本就不用出马,基本就一手拿捏了北部。听说,你还收了个好徒弟?旷世难遇的一个奇才?” “所以,南部想在战场上赢过北部,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所有人都听呆了,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正弘再也没有刚才的气定神闲,立即抛下凌疏他们,快步朝那边走去,还一边高喊着:“发什么愣?关掉!立即给我关掉!” 立即有反应快的朝大屏幕处跑去,可那人跑了几步,开始对林正弘喊:“议长,不止这里有,屋里所有的屏幕上,都在播放!” 被吸引了注意力的众人纷纷扭头朝着屋内看。别墅门开着,一楼客厅墙上挂着的显示屏,果然正在播放着刚才的新闻。 这下凌疏他们三个反而是被遗忘的人了。 陆烬轻松地把手搭在凌疏肩上:“嘿,牛逼,果然说到做到。这下糟老头子要头疼了。” 凌疏反而皱着眉:“接下来才是考验的时候,你一定要小心。” 陆烬一把搂住他,紧了紧:“放心吧,一定不会让你走在我前面。” 他看了眼别墅里面:“你找黑客黑进系统了?难不成整个庄园都在播放这玩意?” 凌疏摇摇头:“不是整个庄园。是整个首都星。” “嚯。”陆烬都惊到了,“玩这么大?!糟老头子不得宰了你?诶,我们是不是应该趁现在跑路啊?” 来不及了。 草坪那一头,林正弘在狂怒之下,终于反应过来,手朝着凌疏他们的方向一指:“人都死了吗?给我抓起来!” 陆烬立即又把凌疏挡在身后:“喂,老婆,你刚刚退敌有奇招,现在呢?” 凌疏听到“老婆”两个字,有点窘迫,不好意思地瞥了眼裴景,发现后者正好盯着他,顿时就羞怒起来,直接咣咣给了陆烬胳膊两下子:“奇招?把你送出去就是奇招!” 陆烬捂着胳膊,看着越走越近的护卫队,“啧”一声:“行吧,我挡着,你先走。一会儿在哪儿汇合?” “你挡个屁!”凌疏看着走过来的几十个护卫队,拽了陆烬一下,“别正面冲突。” 陆烬挨了骂,却并不生气,反而凑到凌疏耳边:“还是你心疼我。快说,是不是又有奇招?” 就在这时,一阵整整齐齐的军靴砸地声从庄园的大门口传来,连带着一辆军用SUV引擎的轰鸣声。 凌疏:“救兵来了。” SUV的车门打开,凌敬山带着警卫,大跨步地从门外走进来,他一手插兜,身上的风衣随风扬起一角,雄赳赳气昂昂的。进了门内,凌敬山视线在草坪上横扫,立即发现了凌疏他们。他对着护卫队吼:“立即停手,留你们一命。” 大概是他走得太威严,吼声也有不同以往的霸气,护卫队真的停住了,一脸惊诧地看着大门外。 凌敬山的身后,不仅跟着裴铮和两列警卫,还有乌央乌央看不到尽头的士兵,人数比庄园里这些护卫队多出了好几倍。 “议长,”凌敬山继续走向林正弘的方向,“送您的礼物还满意吗?” 林正弘拢了拢身上的西装,神色反而平静下来了:“是凌副议长啊,这个惊喜可着实不小。” 凌敬山走到他面前站定:“我当初看到这份视频,也非常惊讶......” 林正弘打断:“废话就不用说了。既然你选了鱼死网破,我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凌敬山点点头:“议长,您认为接下来该怎么处理呢?” 林正弘冷哼一声:“凭你一个副的,和一个拼接合成的假视频,就能污蔑我吗?” 他说是假视频,那就是假视频。 “如果我证明视频是真的呢?”大门外,大踏步走来另外一个人——副议长沈鹤亭。 他也带了两排警卫,朝里走去:“议长,用一个副议长的头衔作保,证明这视频是真的,证明议长的确是南部的叛徒。您说,那些无知的公民,会不会信呢?” 林正弘的脸色终于变了。两个副议长,异口同声弹劾议长,那概念就完全不同了。 “沈鹤亭,你一个主和派,向来和中立派不和,你来凑什么热闹?” 沈鹤亭:“再怎么不和,不过是政见不同,归根结底,我们都是为了南部好。你呢?坐在这个位置上,干着那样见不得人的勾当。林正弘,你太下作了。” 几个大人物争吵得热闹,把陆烬他们几个也看得一愣一愣的。 陆烬:“乖乖,凌疏,你爸可真能啊,把沈鹤亭都搞过来了?” 凌 疏的表情也十分精彩:“我......预料到他会搞点事,但确实也没预料到他搞这么大事......” 陆烬:“那我们以前和沈鹤亭的恩怨,一笔勾销了?” 凌疏:“我们那点算什么恩怨,我爸和他的恩怨才大呢。” 陆烬比了个大拇指:“岳丈大气!” 凌疏一把按下他的手,脸都热了:“闭嘴吧你,有戏看就认真看。” 几个大人物仍旧在对峙,林正弘被沈鹤亭的话激怒了,但他压住了自己的脾气,扭头对主楼里吼了一句:“你还要看热闹吗?再看下去,就什么都没了!” 大家一时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话音落下没多久,一个身影从主楼的客厅走了出来。 是顾培元。 他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十分耀眼,单手插着兜,姿态比林正弘更加闲适,他踱步到林正弘面前,与他并肩而立:“议长,今天这关要是过了,该我的,可不能少。” 林正弘“哼”一声:“你和我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这关要是过不了,你也一样死透。这种时候了,竟然还在跟我要好处,要不是没有更好的盟友,我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 顾培元笑笑:“议长,你喜不喜欢我不重要,立场一致、利益一致就够了。” 说完,他往前走了两步:“凌副议长、沈副议长,晚上好啊。” 一时之间,议会权力金字塔的四位,全部都在这里了,二对二。顾培元这个人惯会装逼,一天到晚穿得人模狗样,对外的形象很不错。要是他帮林正弘说话,那这局面就更复杂了。 凌敬山:“顾培元,北落港的管辖权给你,今天的事,你别掺合。” 顾培元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NoNoNo,虽然我的确眼馋北落港,但我自己做过什么事,心里还是有数的。我只是贪,不是蠢。没了林正弘这个靠山,你们两个......”他指了指凌敬山和沈鹤亭,“要想把我吃了,可费不了太多功夫。” 凌敬山一时语塞。 沈鹤亭开口:“既然如此,那只能看看彼此的实力了。凌兄,我早就说过,今天的事,不见血根本不可能了结。干脆点,动手吧。” “行啊。”顾培元打了个响指,“既然要玩,就玩得大一点。” 响指声音落下,围墙的上方立即冒出来一茬一茬的士兵,个个穿着北部军服,端着枪,对准了庄园内的草坪。 他们身上的军服,和凌敬山带来的军队是一模一样的,一时之间,有点分不清敌我。万一谁的枪口一响,这里瞬间就会变成混乱的地狱。 陆烬推了凌疏一把:“别看热闹,太危险了。” 凌疏抓住他的手,不肯退后:“我爸还在里面。” 陆烬正想用强,让凌疏脱离这个危险的局面,就听见外面突然响起“滴滴——”的喇叭声,声音拉得很长,非常刺耳。 一个声音浑厚的男人说:“你们已经被包围了,全部放下武器,无条件投降。重复一次,全部放下武器!” 嗯?这谁? 包围?这么大阵仗?这么强的实力?! 61. 暴露 凌敬山他们几个都愣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二、三、四,四个实权人物都在这儿了,外面的是谁? 哒哒、哒哒,整齐的脚步声响起,一排又一排全部武装的士兵向他们跑来。士兵们戴着头盔、面罩,手里端的是南部最新一批研发的武器,射程比普通士兵装备远两倍。在他们之后,一支数以百计的机甲军队同样荷枪实弹,迈着极大的步子,一步步走来。 和这批武装力量相比,凌敬山和顾培元的兵,就像是误入狼群的羊,叫嚣不了一点。 机甲军队身后,一辆十分高大的改装车轰鸣着开了进来,轰——轰——的声音,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林正弘一眼就认出了这辆车,一时没控制住音量:“宋将军!” 让林正弘都尊称一声将军的,整个南部,只有一个人——宋砚秋。 果然,宋砚秋从车上走了下来,身后跟着沈确。 他年纪不小了,手里柱了根拐杖,一步一点地,朝着林正弘他们走去。一直走到跟前,看着四个人都目瞪口呆的样子,一拐杖就敲了上去,从林正弘开始,四个人,每人脑袋都挨了一下。 偏偏四人挨了敲,也不敢露出半分埋怨的意思来。 宋砚秋早就过了退休的年纪,已经许久不上战场。但军部里人才青黄不接,他仍旧担着统帅的位置。虽然不管具体事务,但他要说一句话,所有人都会乖乖听着。 宋砚秋敲完四个人,仍不解气:“我一把年纪了,入睡本来就困难。你们倒好,搞点事情,非要挑这个时间点吗?!” 凌敬山把头垂得更低了。 沈确在一旁劝:“将军,注意你的血压。” 宋砚秋长舒一口气,朝着沈确挥了挥手:“林正弘、顾培元,先关起来。其他两个,让他们滚回家睡觉,晚点再来收拾他们。” 沈确:“是。” 他一挥手,身后四名警卫立即上前,就要扣押林正弘和顾培元。 林正弘大喝一声:“宋砚秋!你不要做得太狠!” 他和顾培元对视一眼,后者对他轻轻一点头。 “不好。”陆烬立即拉住凌疏,“林正弘要鱼死网破了。” 这回,他不顾凌疏反对,拽着他要往后撤退:“宋砚秋还是老了,生死关头,已经镇不住林正弘了。” “动手!”林正弘一声令下,围墙上的士兵、草坪上的护卫队,齐齐开火。 一时间,子弹横飞、火焰四溅,没有防备的一批士兵瞬间倒下,在嫩绿的草坪上流淌了一地暗红的鲜血。 但凌敬山这边的人立即反应过来,警卫一把拉着凌敬山找掩体,士兵们直接冲上去,和对面硬刚。宋砚秋立即被沈确保护着后退,他身后的机甲军队、荷枪实弹的军队全部上前,他们分不清林正弘和凌敬山的军队势力,就干脆把火力全部瞄准了护卫队,不过须臾,护卫队在两方夹攻下,如秋天的麦子一般一茬茬倒下。 整个庄园炸了锅,混乱至极。 陆烬急了,又拽了凌疏一下:“快!” 凌疏犹豫:“可是.......” “你留在这里,只能成为你父亲的累赘。”陆烬毫不客气地说。 凌疏看了一眼凌敬山周围包得严严实实的警卫,终于一点头:“我们先撤。” “景儿、景儿!”这时,就见不远处的裴铮逆着人流往他们这边跑来,一脸焦急。 凌疏也扯了下裴景的衣袖:“快走,和你爸汇合。” 裴景点了下头,跟在他俩身后。 就在这时,Biu~一发声音异常响亮的子弹,朝着凌疏直飞而来。 “小心!”裴景大喊一声,用力推了凌疏一把。 子弹贴着裴景的胳膊飞了出去。 凌疏立即朝子弹来源处看去——是林正弘!他手里握着一把特制改造的枪,一看就威力极大。 裴铮刚好赶到面前,立即抓紧裴景的胳膊:“你怎么样?” 裴景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他在囚室被关了好多天,还受了伤,本就十分虚弱,被这子弹一擦,顿时觉得心脏砰砰砰直跳,身体机能已经拉到极限。但他不想让他爸担心,摇了摇头:“没事,小擦伤而已,不要紧的。” “谢了。”陆烬说,“我们分头走,林正弘的目标是凌疏,不是你。” 说完,也不等裴景反对,拽着凌疏就跑了。 裴景还想跟着,却被裴铮一拽:“他说的对,凌家现在是林正弘最痛恨的人,跟在他身边太危险了。” “可是......” “别可是,快跟我走。”裴铮硬着靠蛮力把裴景给拽走了。 陆烬一直护在凌疏身后,一边观察着混乱的战况,一边撤退。忽然间,他看到林正弘被好几个护卫贴身保护着,朝着他们的方向跑来。 陆烬:“这个林正弘疯了吧,不去找罪魁祸首,盯着你干什么?” 凌疏一边跑,一边都气笑了:“你意思他该追着我爸打呗。” 陆烬噎住了,哼哼了一声,没说话。 凌疏又说:“你也说了,他该找罪魁祸首。真正的罪魁祸首,不是我爸。” “小嘴别叭叭了。”陆烬又回头看了林正弘一眼,“逃完命我陪你聊三天三夜。” 忽然间,他看到林正弘猛地刹住了脚步,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连凌疏都顾不得追了。 陆烬看着他黏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冒上心头。 “是他!是他!”林正弘忽然指着他,疯了一般地叫嚷起来,“他是魏鸿远的徒弟!他是北部的卧底!快抓住他!” 陆烬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有再回头,一把抓住凌疏:“快走。” 几乎同时,他吹了个响亮的口哨,两短一长。 一侧的围墙忽然出现十几个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只露出眼睛,他们纷纷跳下围墙,朝着陆烬跑来。很快汇合后,陆烬下令:“清理撤退路线。” 黑衣人一句话没说,立即行动。他们的身手远超普通的南部军人,一手一个,连武器都没用,瞬间就把挡在前面的士兵撂倒,转眼间,凌疏他们面前的撤退路线空了。 陆烬一把拉住凌疏的手,握得很紧:“出去再跟你解释。” 凌疏此刻是懵的,林正弘那句“魏鸿远的徒弟”、“北部的卧底”,就像一把铁铸的大锤,咣当一下砸在他的后脑勺下,砸得他脑仁嗡嗡地响,什么都想不起来。 被陆烬一拉,他本能地跟着他跑。 解释......对 ,他需要陆烬一个解释。 只要他解释,自己就听着。 一定是林正弘胡说八道,故意把这种能弄死人的罪名往陆烬身上扣,一定是的。 可好像还是有人信了林正弘的胡说八道,好多士兵朝着他们蜂拥而来,甚至有宋砚秋下属的机甲师...... 好在他们要抓活的,子弹一颗接着一颗,却没有往要害上打。陆烬带来的十几人小队实在彪悍,他们随手抢过护卫队的盾牌,轻易地把一切攻击挡在了外面。 跑着跑着,他们已经到了庄园门口,还好,路途很近,近到大部分人还没来得及近身。否则,就靠十几个人,根本无法保证他们在几千人的围攻下脱险。 眼看着一脚就要踏出去,凌疏才猛地反应过来,一转头,四处寻找他爸的身影。 找到了——他爸仍旧被许多警卫护着,已经退到了围墙的边缘。很安全。 四目相对的一刻,凌疏忽然觉得有点儿委屈。可这点委屈从何而来,他自己都弄不清。只看到他爸对着他挥了挥手,口型动了动,说了句:“走吧。” 留下来,他面对的不仅是林正弘疯狂的报复,还有沈鹤亭、宋砚秋他们的质疑......眼下唯一的路,就是跟着陆烬离开。等他把一切事情弄清楚,才能想好应对的策略。 凌疏一转身,快速从庄园大门跑了出去。 * 为了断后,十几个人的黑衣队折损了一半,他们跑出庄园,坐上一架小型星舰,飞了十来分钟,重新降落在一片荒草地上。 这里地处偏僻,杂草重生,一览无余的草地上,有一排不显眼的平屋,只用最简单的白色水泥砌了外墙。 陆烬低着头,一手抓住凌疏,推开第三间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摆着一些能长期存放的食物、饮用水和药品。 外面的天色依旧很黑,陆烬打开了灯。 凌疏:“这是哪儿?” 陆烬:“休息室、汇合点、安全屋,怎么叫都行。是我们执行完任务后,中途落脚的一个地方。我们就叫‘小白屋’。” 凌疏终于转过身来,看着陆烬:“‘我们’?是第三军的战友吗?” 陆烬一个愣怔,又低下头,没答。 凌疏又问了一遍:“是第三军的战友吗?” 这一回,陆烬摇了摇头。 凌疏站在那儿,不动了。他的视线开始放空,眼前简单的景物也变得模糊。他不愿意相信的,什么魏鸿远的徒弟,什么北部的卧底,和陆烬有什么关系?陆烬是皇家军事学院的学生,是他的学长、战友、和......爱人。 可林正弘那句刺破耳的话说出来以后......陆烬没有否认过,他一直沉默到现在。 凌疏还是不死心,他觉得心脏跳得厉害,砰砰砰,却跳得很空,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不知道哪一下,就砰地跳下去了。他伸出手,捂住胸口,想把这种空落落的感觉驱赶出去。 “那.....林正弘说的,都是真的?” 一阵长久的沉默。沉默到凌疏似乎又燃起一点希望。他没承认,不是吗?也许有什么误会呢? 可陆烬终究还是开了口:“是。” 62. 心悸 砰——又是那个大铁锥,猛地敲在凌疏的后脑勺,敲得他眼前发黑,天灵盖的神经突突直跳。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一层薄膜紧紧包裹住了他。那薄膜柔软、透明,却很坚韧,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来。他躲在薄膜里,像是掉落另外一个狭小的空间,逼仄、却安全,他伸出手去,只触到一层看不见的结界。 他听见谁的声音在问,嗡嗡的,听不真切:“魏鸿远......的徒弟?北部......的卧底?” 陆烬也仿佛一下子被推远了好几百米,看起来朦朦胧胧,声音也模模糊糊,像是在梦中一样:“对。” 凌疏不信。怎么可能? 可眼前那个很讨厌的酷似陆烬的人还在喋喋不休:“我从大一就过来卧底了,拿着蓝藻陆家的身份,顶替了他们家族的一个入学名额。” 不是真的,是在做梦吧。 “我本打算完成卧底任务就离开,但我没想到会遇见你......” 一定是在做梦。 “你颠覆了我对未来的一切设想,我本打算放弃卧底的身份,放弃北部军人的身份,一直留在你身边。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那个人是谁?他好吵。不要说话了!不要再说了! “我是北部军人,我们之间......根本没办法和普通人一样......” “闭嘴!”凌疏终于吼道。他嗓音劈了叉,喉部的血管一丝丝裂开,尝到一点腥甜。 砰——周围的薄膜一下子炸裂,碎成了千万片,消失不见。 陆烬,那个真实的陆烬,就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 不是梦。 凌疏双手按住太阳穴,用力眨了眨眼。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像是有火在里面烧,烧到每一滴液体都要蒸腾、散去,只留下一具干瘪的、无用的躯壳。可心却是冷的,像被万年坚冰包裹了起来,一寸一寸往下掉落,砸在血肉之躯里,砸出一个寸寸皲裂的空洞。 “你怎么了?”陆烬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滚开!”凌疏一把掀开了他,“滚远一点!不要碰我!” 陆烬手指蜷缩了下,唇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神里的犹豫、不忍和焦急,全都化成了痛。 他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双腿一阵一阵地发软,只好挪着步子,一点一点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边,他咚一下靠了上去。这面直立的、坚固的墙,是他此刻唯一可以依赖的东西。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 凌疏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不接受他,他......不要他了。 陆烬说不出话来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呢?明明他是知道全部实情的那一个,可他还是任由自己一步步陷入,任由凌疏......那个不知情的人.....一步步陷入。事到如今,他的恶果,都是咎由自取。 可是凌疏又有什么错?他不过是勇敢地喜欢了一个人,凭什么.....落得现在这样的境地。 陆烬发现,比起自己的难过,凌疏的痛苦,才是更加让他无法承受的部分。这么好的一个人,却被自己一步步带入这样一个境地,被背叛,被怀疑......凌疏要承受的,不仅是被挚爱之人背叛的心痛,更是连家乡都回不去的可怕结局。 自己真是个混蛋! 可他的视线依旧无法从凌疏身上离开。对面的凌疏猩红着眼,紧攥着拳头,白皙的肤色被气到粉红,就算是在愤怒崩溃的边缘,他还是这么好看。让人觉得,失去他......整个世界都会陷入灰暗,再无一点色彩。 “那你为什么标记我?”凌疏忽然问。 陆烬顿住,无法辩驳。这是他最恶劣的地方,完全没有一点点转圜的余地。 “明知道自己是卧底,明知道自己有一天会离开。”凌疏冰冷的眼神仿佛一把刀,割得人鲜血淋漓,“为什么还要标记我?为什么要留下这种永久的印记?!” 陆烬嘴唇动了动。 他想要留下来的,他刚刚说过了。可凌疏似乎没有听见。再解释一遍吗?又有什么用呢。那不过是他太自不量力的想法。现在看来,就像一个笑话。 陆烬:“对不起。” “对不起?”凌疏眼眶红着,却笑了,“这就是你们北部人的品性吗?引诱一个Omega,让他爱上你,然后标记他,随后再抛弃他,让他这辈子都处在痛不欲生的折磨之中。这就是你们北部人的能耐吗?!” 陆烬开始觉得喘不上气。 凌疏走近了一步,看着陆烬,声音陡然冷下来:“还是说,这和北部无关,这不过是......你陆烬的能耐?” 那陡转直下的语调,就像是从一座火山变成了一座冰塑,褪去的不仅仅是温度,还有曾经的爱。 一阵恐惧袭上心头,陆烬顿时慌了:“不是。凌疏,不是的。从头到尾,我都没有......” “没有什么?”凌疏歪了点头,眼神也变得冰冷,“没有骗我?没有标记我?没有等着看我的笑话?” “陆烬,”他一字一顿,“我告诉过你的,我很讨厌北部的军人。” 陆烬忽然觉得喉部一阵干痒,他控制不住地弯下了腰,一下下干呕起来。窒息感充满了鼻腔、胸腔,一点空气都吸不进来,整具身体都被一种叫绝望的东西填满,仿佛在下一刻就会死去。 砰——凌疏突然一拳打了上来,打在陆烬的嘴角。 陆烬尝到了一丝腥甜。 他没躲,他反而有一点庆幸。 这丝腥甜是凌疏赐予他的,是凌疏刚刚凝结成冷硬的坚冰后,又裂开一丝缝隙、透出来的一股怒火。 他情愿要凌疏的怒火。 恨是可以和爱一样热烈持续的东西。 窒息的胸膛奇迹般地喘上了一口气,陆烬扯着嘴角笑出来,他抬起头,眼神里的挑衅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就这点能耐吗?” 砰——又是一拳,打在他的眼角。眼睛迅速肿胀起来,视线被剥夺了一小部分。 陆烬眯着眼,更乐了。这个Omega可真够带劲。照这个力度看,刚入学那会儿的过肩摔,是给他留了面子的。 他再次抬起头,对上凌疏的视线。 尽管出气吧,只要能让你好受一点。也能......让我好受一点。 可这两拳,似乎也耗尽了凌疏的力气,他没有继续打,反而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步挪到门边,打开了门。 “你要干什么?”陆烬一下子反应过来,砰地把门关上。 “干什么?”凌疏用一种不可置信地眼神看着他,“陆烬,你不会以为,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我还会留在你身边吧?” 他的手再次放在门把手上:“陆烬,过去的几个月,就当我瞎了眼,做了场噩梦。最后一面,体面一点吧,不要弄得太难看。” 说完,他拉开了门,走了出去。 夜色已经浓到极点,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杂草地影影绰绰的,踩上去吱嘎吱嘎响,像是一个疲累的旅人在发出哀嚎。 陆烬没敢再拦。 他默默地跟了上去,一直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不会近到让凌疏嫌弃,也不会远到够不到他。 杂草地很空旷,一眼望去,马路和建筑都很远。天空上的星星还在闪耀,它们似乎不会理会人类的悲喜,依旧不停地释放着灼热的光芒。 凌疏抬头看了眼天,分辨了下方向,就低下头,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陆烬也一声不吭地跟着他。 走了没多久,凌疏停下,转过身:“不要跟着我。” 陆烬头也没抬:“不行。你现在不安全。” 凌疏冷哼一声:“再不安全,也不需要你一个北部军人来保护。陆烬,你可笑不可笑?” 陆烬不说话,也不看他。 凌疏:“陆烬,我赶不走你,是吗?” 陆烬“嗯”了一声。 凌疏点点头:“行,那你跟着。我要回去,我看你能跟到哪儿。” 陆烬心里咯噔一下。 凌疏要回去 ?不管是宋砚秋,还是林正弘,都会认为他是勾结了北部卧底的罪人,他能到哪儿去?自投罗网吗? 陆烬:“凌疏,” “别劝我。”凌疏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你想像条狗一样地跟着我,就尽管跟。但你要再多说一个字,我就废了你。” 他脚步加快,但重心不稳,几乎一步一踉跄地往前走。 鞋底碾在草地上,发出潮湿又沉闷的声响,拖沓着、跄踉着,脚步声很乱,却乱不过人的心。 陆烬想伸手去扶,伸了一半,还是默默地收了回来,只是像个执拗的影子一般,不离不弃。 一直守在外面的下属迎上来:“少校。” 陆烬:“嘘——你们不用跟着我,回首都星,潜伏起来,等候命令。” 下属:“是。” 凌疏走了近半个小时,终于走出了这片杂草地,来到一条宽阔的马路上。他看了一眼光脑上的地图,认准了方向,朝着西南走。 天色已经全亮了,日头变得越来越晒,晒得人脑袋晕乎乎的,晒得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的挪动都很费劲。 但凌疏不敢停下来。身体的极度疲惫,反而能让他少些思考,全神贯注在每一步上。 他要回去看看他爸,要回去看看那一场政变的结局。 日头渐渐来到了头顶,又渐渐西斜,慢慢落到了云层上。云朵折射出各种各样的光芒,橘色的为主,也有粉红的、紫色......层层叠叠渲染在一起,很是漂亮。 可凌疏一眼都没看。他只是盯着眼前的路,一条马路换了又一条马路,没有尽头。他不能联系任何人来接他,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一步步接近他想去的地方。 他的身后,始终缀着一个影子,不远不近跟着。 忽然间,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狠狠地磕在粗粝铺就的马路上,火辣辣的。 身后的影子一闪,瞬间到了他身边。 陆烬没说话,只是观察着他,看到他鬓间流下的汗、发抖的双臂后,摸了摸他的额头,紧皱的眉松开了些。 陆烬:“你消耗太大了,吃点东西喝点水,补充一下。” 凌疏手一挥:“放屁。我以前打仗,潜伏个三天三夜都不是问题,急行军24小时不带停的!陆烬,你离我远一点,我就舒服了。” “等你吃饱喝足了再来逞强吧。”这回,陆烬没再由着他,右手一提,就把他拎起来,左手臂架住他的膝弯,轻轻松松就抱了起来,“心理上的消耗,有时候比体力上的消耗更加让人虚弱。” 他袖口一抖,从里头掉出个十厘米长度的迷你匕首。匕首落地的瞬间,框框框的机关打开,瞬间组装成了一台机甲——【烬】。黑色流畅的线条反射着光芒,威严而又俊美。 “抱紧我。”陆烬说完,松开右手,扒住了机甲的小腿。 凌疏背后一空,下意识一把抱住了陆烬的脖颈。他实在没力气和陆烬争执了,也许陆烬说的是对的,吃饱喝足了再骂人吧。 噌噌噌两三下,陆烬抱着凌疏进了驾驶舱,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了驾驶舱的地面上。他再从驾驶舱一侧的暗盒里,取出食物和水,塞到凌疏手里。 凌疏背靠着驾驶舱一侧,只犹豫了一秒,就接了过来。 离林正弘的庄园不远了,接下来要做的事,很重要,也可能很危险。他必须暂时把陆烬抛在脑后,不管是心理还是生理,都要调整到最佳状态才行。 他才啃了一口,机甲忽然动了,朝前迈了一步。凌疏吓了一跳,扶住了身后的舱壁。 “坐稳了。”陆烬驾驶着机甲,“我带你回去。” 不知为何,这句简单的话,好像又狠狠戳了凌疏一下,戳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带他回去?他能带到什么地方?带到林正弘的庄园吗?还是带到议会大厦?或者带到他自己家? 回不去了。首都星、甚至整个南部的星系,都是陆烬回不去的地方。 他们再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一起站在这一片土地上了。 63. 分别 凌疏开始啃干粮,一口干粮、一口水。干涩的食物入口,艰难地通过食道,一点一点塞入胃部。 这到底是什么食物?怎么这么苦? 可他必须吃。他一口接着一口,把食物填满自己内心的空洞。 吃着吃着,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股巨大的委屈,酸涩涌上鼻腔的那一刻,他把脸埋进了膝盖。 周围很安静,几乎听得见驾驶舱内生物分子流动的悉悉声。要不是机甲还在动,凌疏几乎感觉不到身旁有人。陆烬仿佛收敛了自己的一切气息,连呼吸都降到最弱,只是静静地守在了凌疏身边。 可这样的安静没有持续多久。 忽然间,砰的一声响,在前面不远处炸开。 凌疏下意识抬起头,向外看去。 前方的道路,被另外一台同样很高的机甲拦住了。机甲通体青色,夹杂着紫色描边,像是清雅素淡中夹杂着一丝野性。它用力踩踏地面,发出轰响,就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是沈确的机甲。 果然,机甲内传来沈确熟悉的声音:“停下。你是谁?” 陆烬还没回答,凌疏就一股脑儿爬起来,冲外面喊:“沈确!” 这么久以来的愤怒和低落,一下子全变成了看到故人的惊喜。 对面的青色机甲一下站直,沈确的声音扬起来:“凌疏?!” 他冲着【烬】跑过来。 “还有我。”陆烬立即说。再不出声,沈确说不定会扑过来,直接给【烬】一个拥抱。 想到这一点,又想到上次校际对抗赛时,两人心心相惜的熟稔,再想到凌疏上一世可能和沈确有过的关系......陆烬心里非常不爽。 果然,沈确的脚步慢下来,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警惕:“陆烬?你们还在一起?” 陆烬还没开口,凌疏已经一巴掌扇在了他胳膊上,声音带着急迫:“让我出去。” 这力道不大的一巴掌,和小白屋里那砰砰两拳截然不同,就像是......一个生气的Omega,对着Alpha撒娇似的,弄得陆烬一时愣住,捂着胳膊、盯着凌疏不动弹了。 眼见着凌疏自己要去开驾驶舱的门,陆烬才反应过来,他一把抓住凌疏的胳膊,喉头堵着太多要说的话。他就知道,就算凌疏生他的气,但对他的感情仍然还在,他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刻苦铭心的过往,也不会像烟花般消散。 但再多想要表达的情绪,最终只汇成一句:“你要走了?” 凌疏没挣扎,也没回头,尽管陆烬拽他的力气不大,他仍然一动不动,仿佛被定了身。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嗯”,没有了之前的愤怒,更没有一丝恨意,只有淡淡的离别愁绪。 陆烬心里涌出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情绪,有同样的悲凉,但也有近乎虔诚的感激,感激凌疏表现出的那一点点、几乎可以称得上“希望”的东西。也许有一天,凌疏真的可以不再恨他,可以再像以前一样,热切地看着他,用爱意再次包裹他。 大脑反应过来之前,陆烬已经一只手搂了上去。 凌疏立即抬手,抵住他胸口用力推,声音也恢复了冰冷:“我自己可以。” 刚才那泄露的一点点动摇,似乎被重新封印了起来。 陆烬扬起来的心再次沉下,他低沉着嗓子,手里没松劲:“或许是......最后一次了。凌疏,给我留点念想吧。” 凌疏仍然维持着推拒他的姿势,却没有再使劲了。 驾驶舱门打开的那一刻,沈确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陆烬抱着凌疏,跳下机甲,双手又紧了紧,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凌疏。 他依旧是初见时的那个模样,冰蓝色眼眸像沉浸了上万年的冰,皮肤白皙得宛若雪山顶最纯洁的那一片。但他又已经不一样了,他的腺体散发着淡淡的龙舌兰的味道,是自己的味道。 陆烬一时有点克制不住。这样的凌疏,他怎么放得开?他要是放开了,凌疏以后又怎么活? 他会爱上其他人,再去一个冰冷的手术室,洗掉自己的标记吗? 光是在脑子里想一想,陆烬就有点受不了。 可眼下,他只能接受凌疏的离开。他稳稳地放下凌疏,问:“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凌疏别过头,不去看他:“见面干什么?战场上厮杀吗?” 说完,他头也不回,大踏步地往沈确那边走,连一句“再见”也没有留。 对面的沈确操控着机甲弯腰,单膝下跪,观察着凌疏的状态,又打开了驾驶舱的双向视线,让凌疏也能看得见自己。 沈确担忧的神色一览无余:“你怎么样?” 凌疏露出这一天以来第一个真诚的浅浅笑容:“一切都好。你怎么会在这里了?” “找你很久了。能驾驶机甲吗?” “可以。” 沈确取出一枚硬币大小花样繁复的金属,打开驾驶舱门:“让一让。” 凌疏往旁边挪了一步,沈确把手里东西往他面前一扔,咔咔咔,一架雪白色的机甲腾空而起。 线条流畅,暗纹漂亮,胸口还有一朵冰凌花的印记。 凌疏一眼就认出了它,顿时愣在了原地。这是机甲领域最负盛名的大师亲手制造的,是上一世他爸为他定制的机甲。 沈确:“这是一台新机甲,没人用过,你先凑合用一下。” 凌疏轻轻抚摸上这台机甲,触感仍是记忆中那样光滑、柔顺,是他上一世一直相依为命的那个忠诚伙伴。 命运有时候兜兜转转,却仍然在原来的轨迹上奔跑。 凌疏一点头,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了。” 他对这台机甲非常熟悉,手一伸,攀住小腿上一个十分不显眼的凸起,一使劲,整个人腾空而起,两三下就到了驾驶舱内。 沈确看着这一幕,有点呆了,嘴唇略微张着,一时之间没找到合适的话来问。 凌疏进了驾驶舱,抬头四处看了看。一片雪白,软乎乎的舱壁材料。他伸手摸了摸,用力按了一下,一切都和当年的定制一模一样。 他忽然心里动了动,问:“沈确,这机甲从哪儿来的?” 沈确似乎才从刚才的呆滞中回过神,他没有马上回答,反而看了陆烬一眼,转身说:“我们先离开。” 凌疏点头,跟在他身后,操控着机甲跑了起来,没有告别,没有叮咛,只留给陆烬一个背影。 剩下陆烬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原地。 四周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呼啸地吹着,吹打在黑色的机甲外壳上,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一个人的哭泣。 跑出了一段距离,沈确的脚步慢了下来,凌疏也跟着缓下,两人肩并肩同行。 沈确侧过头看凌疏:“打开双向模式。” 凌疏没问缘由,直接开启。这样一来,两人都能看清彼此的模样。 沈确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凌疏一番:“你气色不太好。” 凌疏并不回避、也没有否认:“嗯。走了太多路,有点累。” “陆烬他……” “别提他了。” “……好。” “跟我说说眼下的局势。” “我去见过凌副议长。” “我爸怎么样?” “你放心,他还好。” “什么叫还好?” “那场政变后,林正弘和顾培元都被老师扣押了起来。但是......你知道,林正弘叫破了陆烬的身份,无论如何,你是有嫌疑在身的。” “......我爸是受了我的拖累。” 沈确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凌副议长目前被软禁在议会大厦,比起林正弘和顾培元面临的刑事判决来说,他的问题要小得多。你别担心。” “现在谁在主事?” “是宋将军。你放心,不会给沈鹤亭机会诬陷他的。他的事,宋将军会亲自审理,如果确认他对陆烬的身份不知情,应该很快就会放了他。” 凌疏没说话。上一世,他战败后,他爸也是受他连累,被软禁了起来。可软禁着软禁着,罪名就一桩接着一件,扣到了他头上。他从被软禁的房间,挪到了囚室。再后来的消息,他就没听说了,他那时候已经奄奄一息,无力再去打听,也不敢去打听。 “沈确。” “嗯?”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这一世,他们不过是交过一次手的对手而已,还不是肝胆相照的战友。 沈确忽然笑了,连神情都露出一丝难得一见的 腼腆,他犹豫了一下,“啧”了一声,仿佛有点自暴自弃地豁出去了:“我要说我喜欢你,你信吗?” 凌疏一愣,很快也笑了,他停了一会儿才说:“信。” 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沈确开起了玩笑:“可惜你是个Alpha,要不然,我可得厚着脸皮,求我老师去你父亲那里说个媒了。” 凌疏故意夸张地说:“哇,这么老套的吗?找Omega不应该自己追吗?” “那效率多低。直接让上头下令,把咱两锁死,结婚证夸夸一领,就能办事了。至于感情......”直到现在,沈确才显露出来一点他一贯的疯劲,“......像我这样的,长得又好,又有本事,应该没人会不喜欢吧。” 凌疏十分给面子地捧场:“是啊、是啊,长这么帅,又是宋将军的关门弟子,一堆军功在身,前途无量。哪个Omega能逃得出你的手掌心啊?” 沈确笑得不行,一手搭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兄弟够意思。” 他们一路说说笑笑,有了机甲的加持,很快就到了议会大厦附近。他们一起出了驾驶舱,把机甲折叠成手掌大小,悄悄从议会的后门进去了。 沈确:“这里的守卫都被我调开了。你一会见到凌副议长,尽量长话短说,最多半个小时,我就来带你离开。” 凌疏:“好。” 他们一路错开警卫,顺利到达22层走廊尽头的房间。 房门外,沈确对他点了点头,就离开了。门微微掩着,并没关严实。凌疏推门而入。 这是一套贵宾休息室改过的套房,外间是一套沙发茶几,里面的卧室有一张大床。陈列摆设是按照来访议会的贵宾规格布置的,算得上奢华。 宋砚秋没有亏待凌敬山。 凌湖松了口气。他看到他爸正坐在沙发上刷光脑,还戴着一副老花眼镜。听到动静,凌敬山一抬头,看到是他时,顿时就愣住了。 凌疏喉头一下就堵住了,万千情绪涌上心头,逼得他眼眶很热很酸,他轻轻叫了一声:“爸。” 还好,这一世,你还在。 凌敬山噌一下站起,迅速走到门外,左右看了看,立即关上门,转身说:“胡闹!这种时候,你怎么能跑来?你怎么进来的?赶紧走!” 凌疏吸了下鼻子:“爸,你不用担心,是沈确带我进来的。” “沈确?宋将军那个弟子?” “对。宋将军应该知道我来找你。” “那更加不能留下......”凌敬山更着急了,说着就去推他。 “爸。”凌疏抓住他爸的手,力量很大,态度坚决,“我不来看看你,怎么能放心得下?来都来了,你别赶我走。” 不知怎得,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他鼻子一酸,差点没控制住自己。 看着他的样子,凌敬山也不忍心了。他叹了口气,倒退着在沙发上坐下,对着凌疏招招手:“来。” 凌疏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 凌敬山好好地看了凌疏好一阵子,才说:“看你的样子,林正弘说的那句话,应该是真的吧。” 凌疏心里又是一痛,点了点头:“爸,陆烬的身份,不说你,就连我也完全不知情。宋将军那边......” “放心吧。”凌敬山拍拍凌疏肩膀,“眼下首都星乱成这个样子,林正弘和顾培元才是他的首要任务。我这边,从来没有过任何违反南部利益的动作,宋砚秋查不到什么,不会拿我怎么样。” 凌疏:“他会不会为了什么政治目的,强行把罪名安在你头上?” 他不太懂政治,但他知道,上一世就是这样的。顾培元、沈鹤亭,纷纷制造黑料,编排虚假证据,林正弘不出声、不干预,一起制造了林家的灭亡。 凌敬山摇头:“不会。林正弘和顾培元倒了。这种时候,首都星的稳定才是最重要的。他无凭无据,不会冒险拿我这个副议长开刀。” 凌疏:“那就好。” “倒是你。”凌敬山摸了摸凌疏的脑袋,“确认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很不好受吧?” 凌疏低着头,不说话了。他愣了好久,终于伸出手,抱住了他爸,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爸,我很爱那个人。 我该怎么办? 64. 北部 看着凌疏离去的身影,陆烬忽然平静下来。也许凌疏离开,反而会让一切变得简单。 他不用再面对凌疏的愤怒和悲伤,不用再纠结自己该如何做才好,甚至连自己的懊悔、愧疚,都可以收起来一点,藏在心里最深处,暂时不去看他。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件事——保护凌疏。 凌疏回到那个龙潭虎穴,还不知会有什么危险。让他眼睁睁看着,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等雪白机甲快在道路尽头拐弯时,陆烬跟了上去。 他一路跟到了议会大厦。这个地方他熟悉无比,实地勘察过很多次。对这里的布控、防御,和警卫巡逻的薄弱点,一清二楚。 他看着沈确带凌疏从后门进去,一路上,警卫都被特意提前调开了。这也正好方便了他,他紧随其后,错开警卫,非常顺利地进去了。 沈确和凌疏在那个房间门口分开的时候,陆烬是犹豫的。理论上来说,他应该留下了,守护凌疏。可直觉告诉他,他应该跟上沈确。 沈确十分警觉,一段不算很长的路,他停下来回过神看了两次。但陆烬隐藏身影的能力更加绝妙,任凭沈确仔细观察,还是没有发现他。 到了三楼的议长办公室,沈确敲了敲门,推门进去了。 陆烬取出个十分轻薄的金属箔片,手指一弹,箔片飞出,贴在门的角落。这是一个很隐形的窃听器。 门内。 沈确:“老师,我把凌疏带回来了。” 宋砚秋:“嗯。他去看凌敬山了吗?” “是。老师......这一次凌副议长会有事吗?” “不会。凭凌敬山的脾气,要是知道陆烬是北部奸细,不可能让他儿子和对方接触。” “那还要继续软禁着他吗?” “嗯,不急。先把林正弘和顾培元的事处理了,这两个人简直胡来,弄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老师,议会以后......会交给沈鹤亭吗?” 这个问题,宋砚秋没有马上回答。 沈确追问:“如果证明凌家对陆烬的身份毫不知情,那以后的议会,是不是还有凌家一席之地?” 又过了一会儿,宋砚秋才说:“凌家不会垮。” “那就太好了。”沈确很高兴,声音都扬起来了,犹豫了一下,他又问,“那……凌疏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现身?他还能继续当军人吗?” “不行。凌家没事,不代表他没事。” 沈确愣住:“老师.....什么意思?您不是说过,只要他不知情,就不会故意为难他吗?” “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了,为难一个后辈干什么。但是,既然他来了,我也不会让他走。不妨让他和凌敬山多在议会住一阵子,等着看看民意。” “民意?”沈确不解。 “林正弘和顾培元惹的这个烂摊子,让首都星、乃至整个南部,都处于动荡之中。他们手下的势力、平日里的盟友,都会蹦跶出扰乱秩序的人。所以,现阶段,稳定大于一切。” 沈确听懂了,他的声音有点颤抖:“所以,如果民意认为,凌疏早就知道陆烬的身份,他有勾结北部的嫌疑,那么,老师您......” “我会处决他,换取首都星的稳定。” 屋子里一下没声音了。 陆烬的后背被一层薄汗打湿了。他没有再听下去,转身离开,甚至快要顾不得隐匿身影,朝着22楼奔去。 撬开门锁后,陆烬没有浪费一秒钟,直接推门而入,在看到凌疏和凌敬山吃惊的表情后,他一个手刀劈在凌疏颈后,把他弄晕了。 他承担不了任何风险。 凌敬山一下子站起来,压抑着声音斥责:“你干什么?!” 陆烬接住凌疏,抱在怀里。他犹豫了一瞬,忽然单膝跪下,他抬头看着凌敬山,眼神坚定:“请给我一分钟的时间。” 大概是他前后两个动作都太过于惊世骇俗,凌敬山被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陆烬立即把他刚刚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 凌敬山沉默了,身为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他深谙斗争的残酷性,宋砚秋的选择,不能说让他很意外。 陆烬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凌疏,眼神中散发出无尽温柔,还有担忧:“凌副议长,凌疏再留在南部,太不安全了。” 凌敬山:“你要带走他?” 陆烬点头,眼神依旧黏在凌疏脸上:“是。我想保护他。” 凌敬山:“他一个南部的人,你怎么保证,北部的人不会吃了他?” 陆烬停顿了一会儿,抬头看向凌敬山:“我无法保证他不受任何委屈。但我以北部军人的信誉起誓,我会把他的性命,放在我的性命之前。只要我活着一天,他就不会死。”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点亮,照在这个略显昏暗的房间里,却照不出未来的路。 陆烬缓缓吐出一口气,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急躁:“凌副议长,宋砚秋的人随时会来,早下决断才好。” 凌敬山也终于长叹一口气:“算了,我现在的确护不了他,你带他走吧。” 陆烬垂下头:“谢谢......凌叔叔。” 他站起身,抱着凌疏,转身要出门。 “等等。”凌敬山叫住他,他哽咽了一下,才说,“如果可能,让小疏时不时发些消息回来,好让我知道他平安。” 陆烬点头:“一定会的。” 说完,他大踏步离开了。 * 凌疏醒来时,只觉得后颈酸痛无比,他睁开眼,对着陌生的天花板晃了晃神,才想起了昏迷之前的事。 他正在议会大厦和他爸聊天,陆烬突然闯进来,劈晕了他?然后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坐起身,揉了揉脖颈,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房间,不算很大,灰白色的墙面,装饰很简单:一张单人床的加宽版,床头柜放着一个水杯;对面靠墙立着一个衣柜;窗边一张书桌,桌面放着一个保温杯。 这种风格.....很熟悉,和陆烬在军事学院的宿舍如出一辙,简约到几乎简陋。 不过,门背后贴着一排标签,一眼就能看出是北部军队的标记。 这里......是北部军营的宿舍吗? 凌疏摸了摸盖在身上的薄毯,和身下的床单,都很柔软,不像是军队里统一发放的粗糙织物。他翻身下床,朝门口走去。 一打开门,门外一个士兵一转身,对着他行了个北部军礼:“您好,有什么吩咐?” 士兵的脸很陌生,他不认识。 凌疏:“陆烬呢?” 士兵:“少校被将军叫走了。” 凌疏:“这里是什么地方?” 士兵:“远征军第一支队军营宿舍,303号房间,是少校休息的地方。” 凌疏:“陆烬什么时候回来?” 士兵:“抱歉,我不知道。不过少校离开时吩咐过,要好好照顾您。您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吩咐。” 尽管士兵的态度很好,但凌疏心里仍然窝着一团火,偏偏陆烬不在,他撒火都没有对象。他不明白陆烬为什么要绑他到这里来,打算做什么。再看门外士兵这架势,必定也不会放他离开。 他阴沉着脸,转身回了房间。在屋子里愣愣站了一会儿后,他坐在了窗前。 从这儿往外看,是一整片平坦的训练场,场地边缘有很多训练器材。不过,此刻训练场上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 凌疏深呼吸两下,让自己平静下来。当务之急,先弄清自己的处境,才能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咚咚。门被敲响。 一个脑袋圆圆的年轻士兵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好几碟精致的小菜。 “你好,少校吩咐小厨房做的午饭。”士兵把托盘放在桌子上,“你有什么忌口的,可以跟我说,我会告诉小厨房。我叫罗小满,你叫我小满就行。” 凌疏看了眼托盘,清蒸鱼、排骨汤和清炒蔬菜,都是时令又简单的菜式。 “有酒吗?” 罗小满一愣:“没有。军营里禁止饮酒。” 凌疏:“厨房里应该有吧。” 罗小满想了想,老实点头:“有。除了做菜备的酒,也有些是预备给上头待客用的。” 凌疏:“去拿。” “不行。”罗小满摇头,“少校没说你可以喝酒。” 凌疏冷眼横过去:“那你们少校是怎么吩咐的?” 罗小满:“少校说听你的吩咐,除了不准离开这里之外,要尽量满足你的合理要求。” “呵,”凌疏问,“我要喝酒的要求不合理吗?” 罗小满挠了挠头,一脸不确定的样子:“不......合理吧?” 他看起来有点憨厚,眼睛大大圆圆,眼神却很单纯,嘟囔了句:“军营里本来就是不能喝酒的啊。” 凌疏冷着脸:“那我问你,军营里为什么不能喝酒?” 这下罗小满答得很爽快:“喝酒耽误训练,影响人的神经反应性。” 凌疏:“我需要训练吗?” 罗小满直接愣在原地了,脑子转了好几圈,才说:“少校没吩咐,应该......不用吧。” 凌疏:“那我能喝酒了吗?” 绕来绕去的,直接把罗小满绕傻了。 凌疏:“再不去拿,你们少校回来,我会告状的,就说我只提了一个要求,你也不听。” “那、那好吧。”罗小满一脸纠结,又挠了挠头,完全想不通的模样,原地转了半圈,跟个没头苍蝇一样,最后才瞄准了房间门,出去了。 没过多久,房门再次敲响。罗小满拿着一瓶酒和一个矮脚玻璃杯进来了。 透明的玻璃瓶,液体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是一瓶质量不差的白兰地。 不等罗小满递过来,凌疏就一把拿过,拧开瓶盖,把酒吨吨吨地倒在杯子里。酒液滑入矮脚杯肚,在杯底积成一小汪浓稠的光。 罗小满:“你等等......” 凌疏举起酒杯,一仰头,一饮而尽。罗小满连一句话都没说完。 他又吨吨吨倒了一杯,这一回,倒了1/2满。 罗小满语速加快:“这酒很贵的!我还没有跟少校申请!” 凌疏歪着点头看他,忽然哼笑一声:“怕你家少校不同意,要你自己垫付酒钱吗?” 罗小满似乎想点头,但又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就只是低下头,嘟囔了一句:“我的工资不高的......” “放心吧,”凌疏摇晃了一下酒杯,又是一饮而尽,等辛辣的酒液穿喉而入,烧得胃里火辣辣的,才说,“你家少校要是不批,我给你钱。” 罗小满似乎放心了,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两杯下肚,凌疏觉得眼前有点儿晕了,但他继续倒了第三杯。 “你先吃点东西吧。”罗小满说,“空肚子喝酒容易胃穿孔。” “是吗?”凌疏似笑非笑,一仰头,第三杯一饮而尽。 他也说不清怎么忽然这么想喝酒。陆烬不在,他什么都问不了,什么都做不了,一股子憋闷之气堵在心窝里,堵得他快炸了。 一杯接着一杯冰凉的酒液下肚,似乎冲开了这股气,让他一下子舒服了不少。 也或许,让脑子晕沉沉的,就什么都不用想了吧......

* 在凌疏喝酒的时候,陆烬正在魏鸿远这里,和好几位高级军官一起,开了一场又一场的会议。 终于等会议结束,夜色渐浓,魏鸿远又要带他去参加一场晚宴。 今天的晚宴很正式,在接待大厅举行。 因为在军营,菜肴不算丰盛,但参加的人员阵容却是北部星系一等一的。 这场晚宴是魏鸿远专门为陆烬办的。他带着陆烬,一一拜会北部的高层。 第一个见的,就是北部的绝对掌权人物——统帅霍沉舟。 与绝大多数人想象的不一样,霍沉舟非常年轻,不过26、7岁的年纪。他的统帅位置,是他的Alpha父亲传下来的。 照理说,军部统帅的传承,是能者居之,早就没有什么子承父业了。但两年前,霍延退休时,把位置给了自己的长子霍沉舟,整个北部无一人反对。 除了霍延本身的威望外,实在是霍沉舟这个人,太恐怖了。 七年前,霍沉舟才19岁。 北部的王牌军队之一——守定军哗变,军长带着十三万军人,列齐了队、准备好了弹药、登上了星舰,要推翻霍延。不是什么政治斗争,而是军内有人搞鬼,致使守定军长期缺少军备物资。也就是说,守定军不是叛军,而是起义之师。 面对棘手的情况,霍沉舟一人驾驶着小型战斗舰,悬浮停在主星舰前,他跨出驾驶舱,单脚踩在舰身外,把手里提着的三颗新鲜头颅,砸在了主星舰的玻璃罩上。新鲜的血液喷溅在玻璃罩上,三张极度恐惧的脸,就这样极有冲击力地暴露在军长眼前。 那是军备物资被克扣的罪魁祸首。 他凭借一己之力,平息了一场差点颠覆北部的军事哗变。 五年前,霍沉舟的一个心腹因为疏忽犯了错,害死了三个底层的小兵。 他问清楚事由后,直接割下了心腹的耳朵,把人遣送回了老家,驱逐出了军队。同时,又给了对方一笔足以安度一生的钱。 自那以后,没有任何人敢在他面前违反军纪,诡异的是,将士们反而更加死忠了。 三年前,规模最大的一个星盗团“流史”偷袭北部边境,恰逢霍沉舟带着百来人的小队在巡查。 星盗团把霍沉舟围困在一座森林里,五万人围百来人,真是苍蝇都飞不出去一个。 谁知,霍沉舟一人独自驾驶星舰临空,在森林上方悬浮,吸引了所有星盗的注意力。 星盗们的火炮、长程冲锋枪,一切火力轮番上阵,而霍沉舟仅在很小的空间内腾挪辗转,把一艘战斗舰开到出神入化,愣是没受什么重伤。这一手,牢牢牵制住了星盗所有的目光。 而他带的这百来人全部打散,点对点潜入星盗团的扎营地,一个个专点突破,有的烧了对方的粮,有的炸了火药库,一时之间弄得星盗团鸡飞狗跳。 霍沉舟凭借着百来人的小队伍,击穿了五万人的防御,安全突围。 几次战果下来,他的心性、狠辣和能力,都彻底折服了北部所有军人,即使狡猾如魏鸿远,都不敢在他面前耍什么诡计。因为在这样的人面前,你要敢动心眼,一个不小心被识破,就会彻底完蛋。 所以,两年前霍延因为身体原因让位时,北部星系所有军队全部效忠,连一丝权力移交时的动荡都没有。 在北部,霍沉舟是绝对的王。 魏鸿远知道,要想让陆烬继承他的衣钵,必须得到霍沉舟的认可。 “统帅,这是我的弟子陆烬,刚刚从南部卧底回来。” 霍沉舟虽然狠辣,但他其实长得很好看,他的左眉尾有一颗小痣,淡灰色,像是用未研开的墨汁轻轻蘸了一下。他看人时,总是歪着头挑眉,淡灰色的眼睛斜向上看,那眼神总让人不寒而栗。 “陆烬,”他浅淡地重复了一遍,“倒是长得不错。” 魏鸿远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统帅,这应该不会妨碍他领军。” “不会,”霍沉舟很有兴致,“我很高兴看到这样的人才。” 陆烬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他脸上崩得严肃,实则心里有一丝焦躁。他刚带凌疏回来,就被魏鸿远拽了过来,都没来得及好好嘱咐下属一句。他人虽然站在这里,心却早就飘回了宿舍。想知道凌疏醒了没有,吃饭没有,会不会......在发脾气。 他独自在异乡醒来,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应该......会不安吧。 这该死的无聊的宴会,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魏鸿远:“陆烬。” 陆烬回过神,对霍沉舟行了个军礼:“统帅。” 霍沉舟眯了眯眼,盯了他一会儿,才说:“没人敢在我面前走神。” 陆烬略微弯腰:“抱歉,刚刚回到北部,有些心绪不宁。” 霍沉舟慵懒地摆摆手:“走吧,既然心思不在这儿,就别在我面前碍眼了。” 魏鸿远拽着陆烬又欠了欠身,才带着他离开。 今晚要认识的权贵实在不少,陆烬按捺着心思,跟着魏鸿远一一认识了北部七支大军的军长、副军长,十来个贵族的掌权人,一些新晋的优秀将领...... 等一圈应酬结束,晚宴上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夜色已经很深了。 陆烬琢磨着可以走了,刚打算跟魏鸿远辞别,就听对方说:“你跟我来。”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闭上嘴,跟着魏鸿远离开接待大厅,一路默行,到了训练场的一角。 夜晚的月光很亮,但这里空无一人,只有大风呼呼地吹过整片场地,也吹得人身上凉飕飕的。 陆烬:“老师,晚上有点凉,您穿得少......” “那个南部的军校生,”魏鸿远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处置?” 65. 愤怒还是悲伤 这句话问得尖刻,毫无回旋的余地。 陆烬的神经一下子绷紧,浑身每一个毛孔都竖起来了:“老师,凌疏不会对北部有什么危害......” “你确定?”魏鸿远双手背在身后,眼神却很沉,重重落在陆烬脸上。 陆烬正了正神色,认真看着魏鸿远:“我保证。” 魏鸿远的眼神松懈下来,点点头:“你有数就好。” 就在陆烬松一口气的时候,他忽然又问:“如果他做错了什么呢?” 陆烬心里一个咯噔,微低下头,敛去眼眸中所有不安:“我会一视同仁,按军法处置他。” “好。”魏鸿远转身就走,剩余的话飘散在空中,“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给他一个机会,你最好管住他。” * 陆烬回到宿舍门口时,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全湿透了。 不知是在霍沉舟说他“走神”的时候,还是魏鸿远逼他拿出态度的时候,浑身一个个细胞都拔到了最高的警惕程度,生怕自己一个疏忽,给凌疏带来灭顶之灾。 如果有选择,他也不想带凌疏回来。但思来想去,只有把凌疏留在身边,才是最安全的方式。 陆烬问执勤的士兵:“屋里的人怎么样?” 士兵敬了个军礼:“少校,你可回来了。小满可被他折腾惨了。” 陆烬皱眉:“发生了什么事?” 砰—— 屋内传来一阵清晰的玻璃碎裂声。 陆烬等不及士兵回答,推门而入。 就见一地的玻璃碎屑,在地板上炸开了花,碎屑亮晶晶,倒映着琥珀色的酒液残渣。 凌疏满脸绯红,挣扎着要去扒拉地上的玻璃,而罗小满正满头大汗,从他背后拦腰抱着,拼命想阻止他。 一听到开门声,两人不约而同朝着陆烬看了过来。 罗小满一见他,差点要哭出来:“少校——” 陆烬三两步走过去,手指挥挥,示意罗小满撒手。 等他手一松,陆烬单手拦腰一揽,就把凌疏腾空抱了起来,不等他挣扎,就两步走到床边,一把将他抡到了床上。 罗小满:“少校,我......” “不用说了,”陆烬打断,“出去,把门带上。” 说完,他朝床上的凌疏看去。 凌疏冰蓝色的双眸变得迷朦,整张脸绯红,醉得不轻,嘴里还在嘟嘟囔囔着什么,听不真切。认识这么久,陆烬还从来没见过他耍酒疯的模样。 他伸出手,摸了摸凌疏的额头,温度略高了一点点,不要紧。 谁知,领口忽然被凌疏一把抓住。醉酒的人力气还不小,他用力把陆烬扯下,差点撞上自己的脸。 淡淡的白兰地酒味散出去,凌疏努力睁大双眼,问:“你是谁?凭什么把我的人赶走?” 这句话说得娇嗔,带着点蛮横无理,一时让陆烬失笑。一整天来的担忧、焦急、和隐隐的不安,都在这句话中轰然粉碎。 凌疏又用力一拽,砰——一下,这回成功撞上了额头。 “嘶——”撞得还不轻。 凌疏舌头都打结了:“赶我的人,还要打我?!天王老子也没有你这么蛮横!叫你们军长来!” 陆烬赶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再撞上去,自己没什么,别把这个酒鬼撞出个好歹来。 “什么叫你的人?”他尝试和酒鬼讲道理,“那明明是我的人。” “你的人?”凌疏手腕被抓住,眼神变得更加迷朦,似乎在用力思考,“他......叫什么来着?” “小满,”陆烬抓着凌疏的手不放,还捏在掌心揉了揉,“他叫罗小满。” 罗小满这三个字,似乎触动了凌疏的哪根神经,他忽然一下子不动了,眼神也愣愣的,眼珠子也不动了。 陆烬看他呆呆的,有点不放心,又摸了摸额头,确认没什么大碍后,打算把床上的被子拉过来,给他盖上。 醉鬼只适合闭上眼睛睡觉。 手才伸出去一半—— “陆烬!”突然间,凌疏喊了一声,“砰”地用力踹出一脚,直直地踢在陆烬的小腹上! 陆烬被踢得一个后仰,手撑了下床边,才没有摔倒。还没来得及站稳,床上的人已经翻身而起,朝着他扑了过来! 刚刚那一脚的位置很危险,踢在小腹很偏下的位置,再看凌疏现在扑过来的架势,那是照着掐他的脖子去的。酒鬼什么格斗姿势都没了,只有本能的发泄。 陆烬一个侧身,轻易避开,单手胳膊一揽,揽住了凌疏的腰。谁知,凌疏动作变形,力气却在。他一肘子打过来,击中陆烬胸口。 陆烬一个闷哼,手里却没放松,任由凌疏把他当成沙包,一肘接着一肘。胸口已经疼麻了,嘴上却尽量放温柔,小声地哄:“凌疏、凌疏......” “不要叫我!”凌疏猛地一个发力,手肘一推,挣开了他。 陆烬倒退了两步,这才发现,凌疏已经清醒了不少,原本迷朦的双眼变的清透,但清透中蕴含着的,却是满满的愤怒! 他心里一个咯噔,该来的,终究跑不掉。 “是你把我绑来的?”凌疏看着他,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凶光,“你想要干什么?你把我害成这样,把凌家害成这样,还不够吗?!” 嘶吼的声音冲破了天花板,也冲破了陆烬的心防。他咬了咬牙,把喉头一股酸涩逼了回去,尽量压着声音说:“凌疏,你听我说,我在议会大厦的时候,听到......” “你去了议会大厦?”凌疏打断,“你跟踪我?” “.....听到宋砚秋说,”陆烬坚持把话说完,“如果南部的民意认为你勾结北部,他会处决你。” 凌疏愣住了,原本绯红的脸开始一点点白下去。好一会儿,他才问:“你还听到了什么?宋......他有说过会怎么处置我爸吗?” “你放心。”陆烬立即安慰,“他说了,不会为难你爸。等处置完林正弘和顾培元,就会放了他。” 凌疏松了好大一口气,忽然间,他腿一软,噗通跪了下去。心里最担忧的事解决了,他彻底没了力气。 陆烬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 手还没碰到,却看到凌疏一把抓住了不远处破碎的半个玻璃瓶身,抬头看向了他。 陆烬心里一个咯噔,停在了原地。 对了,他刚刚进门的时候,凌疏就是在挣扎着去拿地上的碎酒瓶。那个瓶子的瓶嘴还在,刚好够凌疏握在掌心,但底部却碎成了渣,全是锋利的裂口。 凌疏......想要干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凌疏一字一顿,语气冰冷决绝,“现在,是该算算我们之间的帐了。” 他缓缓站起身,朝着陆烬迈近了一步:“陆烬,你骗了我 这么久,该还了。” 陆烬看着凌疏,还是那么好看的脸,那么白皙的皮肤,那么清冷又高贵的眸色,可眼神却充满了恨意。 是他,把凌疏变成了这样。 他叹了口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扑哧——玻璃渣一把扎入他的前胸,穿透军服,刺破他的皮肤。 鲜血顺着前襟的布料往下淌,很快流向腰际,也殷红了凌疏握着碎瓶口的手掌边缘。 凌疏咬碎了牙,拔出碎酒瓶,又一把扎下来! 陆烬站直了身子,没有一丝动弹,反而还挺了挺胸,迎了上去—— 碎酒瓶停在了离胸口一毫米的地方,停住了。 凌疏的手开始发抖,他愣愣地看着陆烬胸口,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偏偏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连半个碎酒瓶都快握不住了。 终于,他双眼迅速积攒起两团雾气,吧嗒,一滴眼泪掉下来。 砰——与此同时,碎酒瓶也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烬顿时慌了。 凌疏扎伤了他,他没慌。凌疏哭了,他慌大发了。 “凌疏、凌疏,”他指尖抹上凌疏的眼泪,“你、你......” 他根本没有安慰过人,这项技能点完全缺失。偏偏眼前这人还是自己惹的,惹得这么狠,他又有什么立场去安慰? 凌疏眼中的愤怒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悲伤、是绝望。他像是被掏空了一般,缓缓弯下腰,再没力气支撑自己,慢慢坐倒在地,靠在床边。眼泪一滴接着一滴,很快连成了线,湿了一整张脸,不过片刻,凌疏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在哭自己的遭遇,不是在哭凌家的危机,是在哭自己受到了这样的伤害,却仍然下不去手,去伤害那个罪魁祸首。 凌疏,你没救了。 他哭得这样彻底,这样撕心裂肺,仿佛这世界上所有的伤心事都落在了他头上,难过得连心肝脾肺肾都在颤抖。 凌疏,你为什么不杀了他!明明仇人就在眼前,明明再用点力,就可以让碎渣子彻底贯穿他的心脏,让他的血液流出来,让他失去体温,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 那样一来,你就能完全撇清勾结北部的嫌弃,可以带着这份荣耀,风风光光地回到南部! 可是.....为什么下不了手? 为什么情愿背负着这样沉重的代价,情愿永远留在南部的通缉榜上,也不忍心杀了他? 一看到他的胸口流出鲜红的血,一看到他站得稳稳当当的身躯,一看到他悲伤中带着愧疚的眼神,凌疏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心口在痛,不止是痛自己受到的背叛,也痛陆烬的伤口,痛陆烬的愧疚...... 凌疏,你好贱。 双眼像是开了闸的堤坝,眼泪汹涌地流淌而出。 不止这一世,就算加上上一世,他也没有这样哭过。 他哭得这样惨烈,根本无暇去注意到,陆烬同样猩红了眼,咸涩的眼泪爬满了他的脸。 陆烬坐到凌疏身旁,一把抱住了他,把他搂进了怀里,用下巴抵住了他的头顶心,牢牢地桎梏住了他。 哭吧,把所有的悲伤都哭出来。只求你哭过以后,还给我一个鲜活的凌疏,一个对未来仍然怀有期待的凌疏。 不要用我的错误,去惩罚我的爱人。 如果该有人下地狱,就让我去。 66. 少将 凌疏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哭到力竭,在陆烬怀里闭上了眼。 第二天,他醒来时,睁开眼,只觉得视线很受限。眼睛肿得厉害,只能抬起一半了。 “你醒了?”身旁传来陆烬的声音,“肚子饿吗?小满说你昨天没吃什么东西。” 凌疏缓缓转过头。 身旁的陆烬裸着上半身,侧躺在他的身边,漂亮的肩颈弧度、胸腹肌的曲线都一览无余,只有左胸处贴着一块纱布。 昨晚的记忆也缓缓引入脑海......对了,他扎伤了陆烬,然后......就没舍得继续下手,反而在他的怀里痛哭了一场...... 凌疏转回了头,背对着陆烬。不想说话,不想起身,不想和背后这个人再有一点关联。 身后的陆烬没有再说话,只是掀开被子起身,打开门,对外面的士兵交代着什么。 凌疏拉高被子,蒙上了头。什么都不想听。 黑暗的被窝就像是一个暂时的避难所,让他安全地躲在里面,什么都不用去想。 但零零星星的声音还是透过被褥传了进来,陆烬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又去洗手间洗漱,水哗啦啦地流着,给这个寂静的空间创造出了生活的气息。 凌疏就像一只鹌鹑,任凭被子外风吹雨打,一直躲着不出来。 忽然,床边一个凹陷,不用看也知道,陆烬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我还有军务,一会儿就要出门。”陆烬说,“我让小满准点拿饭进来,你记得吃。” 凌疏一动不动,明明人在被窝里,都刻意放缓了呼吸,假装自己进入冬眠。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怎么了,是还恨着陆烬多一点,还是昨晚的嚎啕大哭更丢人一点,总之,不想去面对。 脑袋忽然被揉了一把,隔着被子,依旧把他的头发搞得乱乱的。 陆烬叹口气:“日子总要继续的,凌疏,向前看吧。” 说完,床榻一弹,陆烬站起了身,脚步声走向门口,他打开门,随着咔哒一声,门锁上了。 寂静的宿舍里又只剩下他一个,凌疏手指抓着被子,一点一点的扒开一些,一直到被窝漏出一点缝,窗外的日光透过被窝缝照进来。 凌疏想,日子还要怎么继续呢?他人在北部,寸步难行,哪里还有什么过日子的条件呢...... 他的悲秋伤春,陆烬并不能完全体会。陆烬现在的注意力,都在下一场军事会议上。 他正式回归北部不到一个月,还是第一次参加内部的军事讨论会议。 按照魏鸿远事先给他漏的口风,这一场会议,对他来说,远远不止讨论军务这么简单,更是他立足军队、树立权威的重要时刻。 会议室在军营东区的行政楼三楼,走进行政楼大门,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东面第一间就是了。 陆烬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离会议开始还有十分钟,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看起来,他竟然是最后一个。 十七八个穿着统一军服的人,围绕着屋子中央的沙盘演练台,随意地散坐着,并不分什么等级。 沙盘台后面,坐着他的老师魏鸿远,侧面是翘着二郎腿的霍沉舟。他怎么也来了? 至于其他将领,有些认识,也有些是生面孔。 “你来了。”魏鸿远朝他招了招手,指着他旁边一张空椅子,“坐这儿。” 他指了一圈屋子里的人:“看看,都是来看你的。平时开会都没这么积极。” 陆烬笑了笑,对着屋子里的人点了点头,走到魏鸿远身旁,才对霍沉舟行了个军礼:“统帅。” 霍沉舟姿势没变,脑袋都没扭,只是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嗯。我也是来看热闹的。” 屋子不算大,人却挺多,倒不像是严肃的军事会议,反而弥漫着一种八卦来临的气息。 魏鸿远敲了敲沙盘台:“好了,别看了。我知道我徒弟长得帅,都把你们眼珠子收一收。” 屋里的军官们发出低低的笑声。 魏鸿远:“今天的议题,霜河峡谷。” 听到这个地名,陆烬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这么巧? 八年前,他的Alpha父亲战死,就在霜河峡谷的战场上。他的Omega父亲去找人,也失踪在霜河峡谷中。 他自己也在那里流浪了两个月,翻过不知多少具死人的尸体,甚至烧过死人肉来吃。 他在医院疗养的三个月,曾经有过严重的PTSD,闻不得一点荤腥的肉味。 自那以后,他再没去过那个地方。 魏鸿远:“大家都知道,上一场战役,我们打得不怎么样。” 这句话一出,屋子里立即寂静下来,明明同样没人说话,却从原本的跃跃欲试的八卦氛围,变得肃穆、压抑。 上一场仗,就是裴景泄露了假军情的那一场。和上一世同样的进攻地点,没了他这个将领指挥,换了不同的进攻策略,也没有南部的军情,结果打得一塌糊涂。别说牺牲的战友,算总账下来,连经济账都是亏的。 所以,北部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计划进攻。 北部资源荒瘠,他们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去掠夺南部佬的东西。那些脑满肠肥的南部佬,只知道坐拥祖先传下来的东西,实则自身什么都不会,少有的一点点脑子,都用来内斗了。不去抢一把,实在是对不起仍在温饱线上的许许多多北部公民。 魏鸿远:“不过,接连几场战役,我们的损耗也不小。所以,下一次的目标,会定得小一点。” 他打开沙盘演练台的开关,一副三维地图图悬浮在半空,正是霜河峡谷。 峡谷长四十公里,宽处两公里,窄处不足五十米,两侧崖壁高逾千米,覆着永冻冰川。唯一的通道是谷底河床,夏季融雪时水深及腰,冬季结冰时滑如镜。 南部在峡谷的出口处建立了永久的军事基地,用来阻挡北部的进攻。 魏鸿远:“霜河峡谷深处的两座晶体矿脉,足够北部一百多个重要星球整整一年的能耗。” “进攻计划,我们晚点再商量。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定下将领。” 他的目光从三维地图上挪开,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我提议,陆烬。” 屋子里一下没了声音,将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多数人实在没预料到这一出。 陆烬没有提前得到魏鸿远的通气,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任命提议。他大概猜到老师为什么不说,无非是怕他拒绝。但他脸上半点惊讶之色都没有,依旧沉稳,就像是做足了准备一样。 终于,有个人没忍住,说:“魏将,虽然这 位陆少校是您的弟子,但就这样给他开绿灯......是不是过于离谱了?” 陆烬对这个人有一点点的印象,是个少将,叫杜衡。他大概三十岁左右,方脸、眉骨突出、眼窝深陷,脸型轮廓很深,像是从哪个偏远地区的蛮夷种族走出来的。 杜衡:“要领军攻打霜河峡谷,至少是一万人的军队规模。虽然算不上什么大战役,但起码要少将职衔,才能担任指挥吧?您的徒弟,我要是没记错,只是个少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杜衡,是有意来争取这次的指挥职位的。这样当面呛起来,也算是北部的“优良”传统。 魏鸿远不慌不忙:“我提议陆烬,当然是有充分理由的。” “第一,对于霜河峡谷,在场的所有人,恐怕都没有陆烬熟悉。他十二岁那年,就一个人三进三出,把那里的每一块石头都摸透了。” “第二,他在南部卧底一年多的时间里,展现出了强大的心理素质、情报收集能力和决策能力,我不偏不倚地说一句,超过了大部分的中将。这些能力对于一个指挥来说意味着什么,在座的都是打仗的老手,不需要我赘述。” 杜衡鼻子里“哼”了一声。 魏鸿远没理他,继续说:“最重要的一点,陆烬可以立军令状,攻不下霜河峡谷,任凭统帅处置。” 这句话一说,在场的将士一片哗然。 北部的军令很严苛,刑罚不轻。一般来说,只有重要战役,不得不争取的死局,才会用到立军令状这样背水一战的法子。照理说,霜河峡谷还远不到这个程度。 但陆烬知道为什么。他回北部晚了,没有按照魏鸿远给他的规划,一步一个台阶走上去。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已经立了好几个军功,早就是少将职衔了。所以,魏鸿远有点急了,希望用这种方式倒逼他,尽快立下战功,在军中占领一席之地。 他倒是无所谓,立不立军令状,他都有把握拿下那个峡谷,不是什么难事。 “有多少理由都不成立。”杜衡不买账,“他的基本职级就不过关,没有讨论的必要。” 屋子的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魏鸿远没有继续说话,反而瞥了陆烬一眼。如果什么事都要靠他这个老师来解决,那陆烬也没那个资格真正去领军。 陆烬笑了一下,神情惬意、带着一点嚣张:“我没回北部很久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打仗靠的是职级,而不是能力了?” 杜衡冷哼一声:“少给我调换概念,职级本就代表能力。” “哟,说得有理啊。”陆烬转过头,朝着正在看戏的霍沉舟望去,“统帅,您觉得呢?” 这个霍沉舟,说起霜河峡谷的时候兴趣寥寥,一看他们吵架了,两个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兴奋。 呵呵,就算是统帅,也没有让他白看戏的道理。 霍沉舟眉毛一抬,露出诧异的神情:“这么快就要把我拖下水?我还没看够呢。” “要是没有同等的谈判条件,我就直接退出了。”陆烬不慌不忙说,“统帅也就没戏可看了。” 霍沉舟“啧”一声,思考了一秒:“说得有理。行,陆烬卧底南部一年,收集的军校潜力人员名单价值不菲,论功行赏,连升三级。好了,你现在是少将了。继续吧。” 67. 压制 “统帅!”杜衡急了,“怎么能这么儿戏......” “儿戏吗?”霍沉舟依旧没转头,只是斜着眼皮,瞥过去看了杜衡一眼。只那一眼,就让杜衡如入冰窖,后背的冷汗顿时湿了一身。 他太着急争取这个指挥的职位了,一时间竟然忘了霍沉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向来说一不二,开出的命令常常匪夷所思,却没有一个会收回。 而事实证明,他的命令总是对的,精准到可怕。 他对无能蠢货的容忍度也非常低,你要是没本事、还胆敢忤逆、挑衅他,下场通常会很惨。 “不、不......”杜衡结巴了两下,深吸一口气,总算恢复了少将应有的风度,“对不起,统帅,是我失言了。” 霍沉舟这才把眼神懒洋洋地收回去:“继续。” 陆烬笑了笑,站起身,郑重行了个军礼:“谢谢统帅。” 魏鸿远:“既然大家的职级一样,不如各自说说,要如何攻打霜河峡谷?” “这个问题好。”霍沉舟称赞。 “我先来说吧。”杜衡抢道,他早就听到了这次进攻计划的风声,对此有了充足的准备,“霜河峡谷的气候特殊、地形险要,攻打前要做充足的准备。一是全员配备冬装物资,既要保暖,又不影响行动的;二是峡谷最窄处不足五十米,机甲群不易通过,又容易被敌军伏击,建议由步兵打头阵,试探南部的防御布局。” “后续部队仍以强单兵能力的步兵为主,机甲部队为辅,空中辅佐以小型战斗舰......” 霍沉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杜衡噎了一下,节奏被打乱了,他调整好继续说:“我的方案能最大程度地保证军队的安全......” “安全?”陆烬毫不客气地插嘴,“原来杜少将打仗的目的是保证军队的安全。” 杜衡又噎了下,不过这回他没那么客气了:“带兵打仗,当然要考虑部下的安危。你要是不顾他们死活,还有谁肯为你卖命?” “那个谁,”霍沉舟打断他,指着陆烬,“你来说。” 陆烬扬眉,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既然统帅让我说,那我就信口雌黄一回。要说的不合适......”他笑了笑,看了杜衡一眼,明显意有所指,“你就再消化消化。” 魏鸿远:“统帅面前,别太放肆。” 陆烬点头:“好的,老师。” “霜河峡谷的地形、气候,都不是问题,凭我们的战士,一支机甲机动队就能突围。五十米的宽度,足够宽敞地站下五到八台机甲。杜少将,”他看向杜衡,“你认为五名机甲战士,攻不开南部那些废物的防线?” 杜衡一个提气,正要回应,却被陆烬再次打断:“抱歉,我忘了杜少将的机甲驾驶水平一直不算太好,以己度人了,是我的错。” 他微微一笑,继续说:“我来指挥,我能确保,一百个机甲战士就能给南部防线拉出一条豁口。” “至于攻进去之后,”他停顿了下,看着霍沉舟,“才是真正的难点。” 霍沉舟一挑眉:“哦?细说。” 陆烬:“峡谷出口外的两座晶体矿脉,都是火敏感性矿体。一旦南部觉得防守无望,直接引爆,山体会化为乌有,我们的进攻,也就完全失去了意义。” 杜衡:“什么火敏感性矿体,简直胡扯,那分明是金、土性质矿体......” “杜少将亲眼见过吗?”陆烬凌厉地朝他看去,“如果因为信息错误,是不是由你来承担这个责任呢?” 杜衡被他陡然锋利的视线吓了一跳,稳了稳心神,反问道:“所有的资料上都是这样写的,凭什么你说的就是对的?” “因为我亲眼见到过。”陆烬说得十分笃定。 杜衡一下子没声音了。屋子里其他的将士也在交头接耳,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金、土性质矿体是他们一直以来的共识,没想到陆烬竟然给了这么颠覆性的消息。 魏鸿远咳嗽一下,缓缓说:“我早就说了,之所以推荐陆烬,是因为没人比他更熟悉霜河峡谷。” 霍沉舟忽然问:“如果是火敏感性,你怎么保证南部不引爆?” 陆烬:“因为我们只有一百个机甲战士,没有后援。南部会把我们错误判断为先锋部队,不值得毁掉两座矿体。” “没有后援?”杜衡声音拔高,“你疯了?你打算靠一百个机甲战士去对抗南部三万守兵?” 陆烬微微一笑:“我又不是去包围他们的,只要攻下南部的指挥站,拿到控制两座矿脉的钥匙。不就行了?” “到那时候,命脉握在我们手里,南部才是投鼠忌器的那一个。我们想派多少军队进入峡谷,都能如愿。” 杜衡:“你以为一百个机甲战士能突破三万守兵?” “不能吗?”陆烬瞥了一眼霍沉舟,“统帅当年可是突破了五万,凭借的只是一百多个步兵而已。” 杜衡一下没声音了。再多评价,就是对统帅不敬了。 霍沉舟饶有兴趣地看着陆烬,点了点头:“你胆子不小。” 也不知道他说的是陆烬的进攻计划,还是略带调侃的提到他的过往。 “统帅,”杜衡说,“陆烬的方法太过于冒险。不说他一百个机甲兵能不能攻进去,就算可以,进去之后,也很难找到指挥站夺取钥匙。如果矿石真是火敏感性,南部到底会不会引爆,也是个未知数。这个计划到处都是漏洞......” “所以我才提到,”魏鸿远在这时插嘴,“陆少将一年多的卧底生涯,表现出了强大的决策能力和心理素质。战场上的状况瞬息万变,没人能保证一切都按计划展开。但陆少将敢立军令状,也就意味着他对自己的判断极为自信,且有能力按照届时的情况作出应变。杜少将如果没把握,何不拭目以待呢?” 杜衡还不肯罢休:“统帅,这个计划简直是......” “够疯,”霍沉舟忽然接上,“我很喜欢。” 他站起身,浅灰色双眸毫不掩饰地在陆烬脸上停留:“有几成把握?” 陆烬:“七成。” 霍沉舟点头:“够了。陆烬听令。” 陆烬:“是。” 霍沉舟:“命你领二百机甲战士,一万步兵,相应星舰,攻下霜河峡谷。” 陆烬敬了个军礼:“领命。” 霍沉舟朝着门口走去,刚刚斩钉截铁地命令声再次变得懒洋洋:“半个月后,我要在霜河镇喝茶。” 陆烬笑笑:“您会如愿的。” 走到门口,霍沉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视线如鹰隼般射过来:“军令状,我记下了。如果你做不到,我会断你一条腿,赶出军部。” 陆烬脸色丝毫没有变化,淡淡欠身:“我记住了。” 等霍沉舟彻底离开,魏鸿远拍了拍陆烬的肩膀:“走,去我那儿,再把计划好好细化一下。” 陆烬还没点头,门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罗小满不顾满屋子的将士,直接冲了进来,一脸慌张。 陆烬立即三两步 走上前,凑近小声问:“什么事?” 罗小满这时才注意到满屋子的人,他定了定神,在衣服前襟搓了搓掌心的汗,才凑到陆烬耳边,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凌疏先生不见了。” 尽管在看到罗小满的那一刹那,陆烬就有心理准备,但这个消息,还是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军营到处都是将士,他一个南部星系的人,人生地不熟,能跑到哪儿去?万一被不长眼的误抓起来...... 但他脸上没显露半分,反而对着一屋子盯着他看的将士笑了笑:“不好意思,小朋友做起事来毛毛躁躁的。我有点小事去处理一下,先走一步。” 屋子里的人纷纷客气地应了几句。陆烬现在可是被霍沉舟看进眼里的人,没人敢摆架子。 陆烬回过头:“老师,我......” “先去处理你的事吧。”魏鸿远说。 陆烬一点头,跟着罗小满往远走。他一直忍耐到和众人相距足够远,才问:“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的?” 罗小满:“上午8点,我给他送过早餐。那时候他还没起床,用被子闷着头。” “9点的时候,我在门外,听到他起来的声音。里面断断续续有他活动的动静,直到10点半左右,他就安静下来了。” “11点,我去食堂拿餐,进门给他送饭,就发现屋子里没人。我第一时间叫执勤的兄弟一起出去找了。” 他犹豫了下,问:“少校,窗户明明带锁,他打不开。我到现在没想通,他到底是怎么出去的?” 陆烬:“你发现没人后,具体做了什么?” 罗小满:“让门口的士兵沿着走廊往外找,我自己开了窗跳出去,按照可能的路线四处看了一遍,都没有任何踪迹,半个脚印都没有.....” 陆烬:“我带了你这么久,还是空有一身蛮力。” 罗小满:“少校......” 陆烬:“他一直躲在屋里,趁你开了窗,跟在你身后出去的。” 罗小满一脸懵逼:“啊?!” 陆烬:“他不会走太远。” 两人加快脚步朝前走,就在这时,迎面快步跑来今日门口的执勤兵。执勤兵一脸苦相,看起来快要哭了,看到陆烬的一刹那,他差点要跪下来:“少校,完了!凌疏先生闯祸了!” 陆烬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但他压住了情绪,问:“说具体点。” 士兵:“小满哥让我们去找人,我们一路走出去没看见,又折返回来,正好撞上凌疏先生。他、他.......” 陆烬越来越急躁:“直接说。” 士兵:“他三两下就把我们全部放倒了,跑了出去。少校,您的Omega怎么这么强......” 陆烬:“然后呢?” 士兵:“我们打斗的动静惊动了附近巡逻的兄弟,他们都跑过来了。凌疏先生他就一个人......一路冲出包围,一个人都挡不住......我天啊,就我看见的,他放倒了二十多个兄弟,他真的是Omega吗?!” 陆烬没心思和他讨论凌疏的本事:“他往哪里去了?” 士兵:“哦,对,问题就出在这里。凌疏先生往档案室的方向去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进了档案室,锁上了门。现在那里都被看热闹的兄弟包围了!” “操!”陆烬难得会对下属爆粗口,“你怎么不等到明天再说!” 这下糟了。档案室里有机密文件,凌疏进了那里,有理也说不清了。 68. 变故 陆烬飞快地跑出楼外,穿过大草坪,跑过宿舍楼,径直进入旁边的那栋办公楼里,档案室就在里面。 一路上,他时不时会遇到几个在路边唉声叹气的士兵,有的嘴角破了,有的眼睛肿了,还有的揉着脚踝、揉着膝盖,摔倒在地的...... 无一例外的是,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像是触了电一样,噌地一下站直腰板,眼神闪烁,既不敢看他,又偷偷瞄他。 走过五六波这样的人群之后,终于有个捂着头的士兵大胆开麦:“少校!你的Omega把我们给打惨了!” 陆烬横了对方一眼。 这一个个平日里眼珠子在头顶上的家伙,也有被南部一个军校生打得满地找牙的时候。 终于,他跑到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二楼最东面的第一间。此刻,大门关着,门口围满了士兵,他们都拥挤在门口,伸长着脖子朝里面看。 有士兵发现了他,立刻吆喝着所有人让开了通道。 陆烬走到门口,看着紧闭的门,问:“我带回来的人在里面?” 一个靠得最近的人点头:“是的。” 陆烬:“你们为什么不进去?” 这一问,门口的士兵们都露出了古怪的神情。他们有的挠挠头、有的冲陆烬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有的干脆别过了脸,回避了陆烬的眼神。 陆烬没空和他们打哑谜,直接点了一个人:“你来说。” 那个人苦着脸,说:“他挟持了二蛋,扬言说,如果我们破门,就要、就要......” 陆烬不耐烦:“就要什么?你们今天集体喝了迷魂汤了?全都说话婆婆妈妈的。” “就要让二蛋变零蛋。”旁边一个声音小声补充。 一时间,全场发出了哧哧哧憋着的笑声。 陆烬皱眉:“还笑?你们的战友在危险中,你们竟然还能幸灾乐祸?” 苦脸士兵摆摆手:“少校,他不会的。长得那么好看的一个人,哪里舍得下那样的重手。你看看他们,”他指了旁边一圈受了轻伤的士兵,“都是些皮外伤而已。他不会对二蛋下重手的,少校可别罚他。” 陆烬不理解:“既然不担心,为什么不破门?” 苦脸士兵脸更苦了:“可他真的很厉害啊,我们这些受过专业训练的Alpha,竟然一个都不是他的对手......”他低下头,“没人肯进去,众目睽睽再被他打一顿,好丢脸啊。” 陆烬吁出一口气。可算知道这一路上的诡异情况是如何发生的了。 凌疏再厉害,一个人对付两三个没问题,但也不至于能一手打趴下几十个。原来是这样Alpha的自尊心作祟,不肯几个Alpha围攻一个Omega,反而被凌疏轻易破了局。 陆烬狠狠瞪了这些士兵一眼,上前敲门。咚咚咚。 陆烬:“凌疏,是我。开门。” 门内没有动静。 陆烬又敲了敲门:“凌疏,别把事情闹大,有什么想商量的,你出来说。” 门内依旧没有凌疏的声音。 忽然间,一声哭腔冒出来:“少校,救救我啊,我不想没蛋啊!呜呜呜~” “闭嘴!”凌疏呵斥,“再说话我现在就废了你!” 这两道声音,一下子暴露了他俩在门口的位置,就在门背后不远。 陆烬一脚踹开门,引入眼帘的,竟然是二蛋委委屈屈地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而凌疏一手叉着腰、一脚踩在二蛋的肩膀上,活脱脱一副土匪恶霸的模样。 他三两步跑过去,在对面两人同样惊诧的目光中,一脚把二蛋踢飞了出去。没等凌疏反应过来自己没了人质,就一把抓住他胳膊,往怀里一拽,狠狠地箍住:“别闹。” 凌疏一个愣神,就发现自己已经被陆烬抱住了。众目睽睽之下,这人竟然丝毫不守礼节!他恼羞成怒,使劲一挣扎——挣扎了个寂寞,陆烬的胳膊犹如铁臂,根本挣脱不开。 他下意识还想反抗,却听见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陆烬背后响起:“闹够了吧?” 凌疏抬头看去,竟然是魏鸿远! 他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距离,神情严肃中带着些微的愠怒。他身边一圈士兵统统后退了三步,留出了一个空档区域。 “老师,”陆烬胳膊紧了紧,松开了凌疏,但并没有放开他,而是一手抓住他手腕、一手扶住了他的后背,既是禁锢、也是保护的姿态,“抱歉,让您操心了。” 魏鸿远只看了一眼凌疏,就挪开了视线,反而扫视一圈周围的士兵,冷哼一声:“一群废物。” 所有士兵都默默低下了头,一声不敢吭。 陆烬手里加了点力,推着凌疏往外走:“老师,我先带他回去。” “等等。”魏鸿远说,“你忘记自己承诺过的事了吗?” 陆烬心里一个咯噔。 魏鸿远随手指了指身旁一个士兵:“军营里殴打士兵,该怎么处罚?” 那个士兵一个激灵,真没想到这无妄之灾砸到了自己头上,他瞄一眼陆烬,又瞄一眼魏鸿远,不得不说、又不敢说,哆哆嗦嗦地:“应该、应该罚50鞭。” 魏鸿远点点头,看向陆烬:“需要我监刑吗?” 陆烬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我会遵照军纪处罚他的。” 魏鸿远这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把双手背在身后,就打算离开。刚迈出一步,他忽然想到什么,转过身来,问:“既然是你的Omega,有没有可能说服他为北部效力?” 这么强悍的一个战斗力,实在是太少见了。要能加入北部,会是陆烬身旁一股不小的助力。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天真!”凌疏直接开骂,“就算你魏鸿远跪下来五体投地求我都不可能!” 陆烬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急得一把捂住他嘴:“别说了!”怕凌疏不听,他又补充了句,“他随时能下令杀了你!”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发挥了作用,凌疏一下子不闹了。他不再挣扎,也不说话,眼中凶狠的光也瞬间暗淡下来,就像是燃尽了最后一粒火星的烟花,噗地一下熄灭了。 陆烬心里一紧,顿时觉得自己话说过了头,又赶紧劝慰:“你放心,我不会......” “这样也好。”凌疏忽然打断他,“陆烬,你要是不放了我,就干脆杀了我。” “凌疏!”陆烬吼了一句,余光中瞥见旁边的士兵统统连退了三步,却又都停留在原地,一个没走。特别是魏鸿远,眉头皱得很深,像是在思考要如何一劳永逸地处置凌疏似的。 他深呼吸几下,压下脾气,小声哄:“先回宿舍,我们回去说。” “哟,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响起。 陆烬抬头,就看到杜衡拨开了围观士兵,踩着悠闲的步子走进档案室。他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反而装模作样地四处看了看整齐排列的芯片架,才说:“南部军校生潜入档案室,翻阅北部机密文件......陆少将,这个罪名,不知道该怎么处罚?” 陆烬砰一下反手关上了门,把一众八卦的士兵、包括魏鸿远,统统关在了门外。 杜衡看着紧闭的门,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陆烬用力扯了凌疏一把,把他推到一张椅子上坐好。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杜衡:“杜少将,时机把握得真准。” 杜衡笑笑:“我就当是夸我了。” 陆烬声音平稳:“说吧,你有什么条件?”

杜衡还在装模作样:“我能有什么条件?我是一个对北部无比忠诚的军人,只能把自己看到的、听到的汇报给统帅......” “你最好把握住这个机会。”陆烬不客气地打断,“别等我一个不高兴,鱼死网破。” 他冷眼看着杜衡,即使处在绝对不利的位置上,眼神中的鄙视和不屑依旧明目张胆,倒弄得杜衡一时不确定起来。 陆烬到底能为身旁的Omega付出多少? 说到底,不过是一个长得比较漂亮的Omega而已,这种资源,虽然稀缺,但要比起权势地位和足够大的军功来说,又是微不足道的了。 至少他杜衡是不可能为了Omega放弃前程的。 杜衡犹豫了下,试探道:“如果这件事捅到统帅那里,按照军法处置,他可就没命了。” 陆烬冷哼一声:“杜衡,差不多得了,Omega而已,不是一个少将的职位。” 他这么一说,杜衡心里有数了。他点点头:“好,既然陆少将这么爽快,我也不含糊了,我要这次霜河峡谷的指挥位置。” 陆烬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还好杜衡不知道,就算他提出要自己的命,自己都有可能答应。但他表面还是皱起了眉,犹豫了一会儿:“这个职位是统帅定的,恐怕......” “陆烬!”杜衡着急起来,他看了一眼凌疏,“这种质量的Omega,不好找吧?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带军打仗,何必非要抢这一回?香香嫩嫩的Omega抱在怀里,有什么不好吗?” 陆烬视线慢慢挪到了凌疏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一番,似乎在考虑一个Omega的价值。 “别想了。”杜衡催促道,“这样如花似玉的Omega,也就你这种心狠手辣的人舍得放弃。好歹一条人命,你积点德吧。” 陆烬哼了一声:“你说的有道理,带兵打仗的机会,以后有的是,这样质量的Omega却不好找。行,我答应你了。” 杜衡脸上略过一丝狂喜,立即又压抑下来了:“统帅那边......” 陆烬:“你放心,我去说。不过,今天的事,要是漏出去一个字,你就会知道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了。” 杜衡的脸色有点不自在,他到底是个少将,竟然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给威胁了,他辩驳道:“外面那么多士兵,况且还有魏将军,如果是他们漏了......” “那就是你要考虑的问题了。”陆烬打断,“总之,我的条件摆在这里,时效有限,杜少将可以多考虑考虑要不要接受。” “行行行,”杜衡生怕陆烬反悔,“我答应你了。不过你记住,统帅那边,你可别搞得像是我欺负你了一样。” “呵呵,欺负?”陆烬走上前,拍拍杜衡的肩膀,“放心吧,这个词,用不到我身上。凭统帅的眼光,就算我说,他也不会信。” 杜衡的脸色又是一阵青一阵红的,他哼了一声,转身就朝外走去。 大门被砰一下关上,门外响起了杜衡的声音,是他在训斥士兵们三缄其口的。看他的态度,魏鸿远并不在场。 陆烬仔仔细细听完,确定不会出什么大岔子了,才闭上眼,任由自己放松地倚靠在墙上。掌心是湿的,后背全是冷汗,万一杜衡非要上报,他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霍沉舟那样的人,要处死凌疏,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凌疏忽然说:“陆烬,你要是把我留在这里,像今天这样的事,还会一次又一次地发生,早晚有一天,你会护不住我。” 陆烬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我费了半天功夫,你帮着倒忙不说,还要在我肺管子上拼命戳。 今天我要再忍了这口气,你就不知道谁是你的Alpha了! 69. 受刑 事实上,今天一早,陆烬走后,凌疏就渐渐从巨大的情绪黑洞中脱离出来了。 冷静下来,他就开始考虑如何离开这该死的北部军营。 他不怀疑陆烬的用心,但他很怀疑,陆烬不过一个小小的卧底,到底要怎么在等级森严的军营里保下他?思来想去,他都不能坐以待毙。 第一步,他得先摸清这里的地形布局、出入口和兵力巡逻情况。顺便,找点茬、闹一闹,看一看陆烬到底有多大能耐。 计划执行得很顺利,他走过了军营至少三分之一的地方,知道了士兵巡逻路线、试探了士兵的战斗力,甚至意外地发现陆烬的影响力远比他想象的高。 但这会儿,对面陆烬的眼神一沉,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凌疏,”陆烬一把拽住他手腕,声音中压着怒,“我真是太惯着你了,惯得你可以随意拿自己的性命来威胁我了,是吗?” 他用力极大,凌疏觉得手腕一阵火辣辣的疼,他的火也噌一下上来了:“我不要威胁你,我根本不想看见你,你放我走........唔.......” 忽然间,陆烬一下凑上去,狠狠堵住了他的嘴。空气一下子被剥夺,凌疏的后半句话说不出来了。 而陆烬也根本没存着什么旖旎的心思,堵住嘴的瞬间,他一口咬了上来,锋利的牙齿嵌入唇瓣,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凌疏简直快气炸了!他刚伸出手去推,陆烬就直起身,放开了他。他略微有点气喘,双眼重重地盯着凌疏:“疼吗?你放心,还有比这疼得多的,都给我忍着。” 说完,他反手一拧,把凌疏的胳膊拧到身后,两只手腕抓在一起,牢牢地制住,用力一推,就朝门外走。 门打开的一瞬,外面趴着偷听的士兵们差点摔进来,硬着凭着强大的核心站直了,又凭着机警的反应连退十几步,贴在走廊两边的墙壁上,像一幅幅名画展览一样,眼观鼻鼻观心,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陆烬没看他们,拧着凌疏的手腕,大踏步地推着他往前走。 凌疏被推得踉跄,刚想骂人,忽然想起魏鸿远刚刚说的.......军营里殴打士兵,应该罚50鞭。 操......这个脾气上头的陆烬,不会真的要抽他吧? 想到这一点,凌疏的脾气更加上来了。我都不是你们军部的人,凭什么用军法来处置我?再说了,根本是你们北部的军人太不中用,才会被我打!我有什么错?!越想、越是来气,不过这回,凌疏反而一声不吭了。 我倒要看看,你陆烬是不是真的敢打我?! 一路上,凌疏怒意值爆表,也没在意自己走过了哪些地方,只知道出了这栋楼,七弯八拐的,又进了一栋楼,走着走着,他们竟然走到阴森森的地下来了。 穿过一条灯光黑暗的走廊,感受着比外面阴冷了好几度的空气,陆烬带着他停在一扇黑漆漆的小门前。 令他意外的是,魏鸿远竟然笑眯眯地站在门口等他们。 魏鸿远:“还好,你没让我失望。” 身后的陆烬嗓音低沉:“老师,我会遵守承诺。” 魏鸿远点头:“好。既然你主动带他来这儿,我就不凑热闹了。该立的规矩要立,其他的你就自己看着办吧。” 陆烬:“是。” 魏鸿远手背在身后,踏着大步离开了。 小门旁站着两个执勤的士兵,其中一个用钥匙开了锁,推开了门:“少将。” 从门缝里看去,里头是各种黑漆漆的器械,有比人还高的金属立架,也有桌子上摆开一溜的刑罚工具。 直到这时,凌疏才忽然意识到,陆烬要罚他这件事,似乎是真的。 陆烬推了他一把,直接把他推进了门。 直到走进,凌疏才看到桌子上那一堆刑罚工具的细节,有鞭子、镣铐、绳索、匕首、火钳......人类的科技发展了上万年,这些刑罚类的器具,竟然奇迹般地保持了最原始的模样。 陆烬拿起桌上一副镣铐,咔嚓,铐住了他一只手腕,用力一提,就把他提溜到高高的立架旁,铐在了横向的金属杆上。另一只手腕也被如法炮制,铐在了一起。 这样一来,凌疏整个人就被固定住了,双手举高,挣脱不得。 凌疏从来没被这样对待过,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羞耻感,瞬间让他涨红了脸。 他用力挣扎了一下,听到手铐打到金属横杆的哐当声,内心的羞辱感后,藏着开始冒头的恐惧,但他嘴上仍然恶狠狠的:“陆烬,你要动手,就狠一点!要是弄不死我,今天的帐,我会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奇怪的是,陆烬一脸平静。既没有刚才档案室里的愤怒,也没有打算对他用刑的愧疚,他只是像一个冰冷的刑讯官一样,从上到下扫视着他,仿佛在研究该用什么样的工具,才能最大程度地伤害到他,才能最快速地摧毁他,从身到心,让他彻底崩溃。 被陆烬用这样冷静的目光扫视,凌疏反而觉得浑身都烫了起来,强烈的羞辱感让他的血液沸腾了起来,似乎要用燃烧起来的热意,去驱赶内心的冰凉。 陆烬伸手,拿起了桌子的鞭子。鞭头和鞭尾绕在一起,捏在他的掌心。 凌疏看着他,却没注意到身旁的士兵忽然向前,手伸到他衣领处,要解他领口的扣子。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住手。”陆烬叫住了他。 士兵一愣:“少将,不要脱了衣服行刑吗?” 陆烬用鞭尾对他挥了挥:“出去。” 士兵:“少将,按照规定,行刑过程需要.....” 陆烬偏过头,瞥了他一眼。眼中冰冷的光,几乎凝成实质,似乎要在士兵的胸口戳出两个对穿的大洞来。 士兵的话一下子断了,他浑身抖了抖,神情僵硬,绷直了腿,后退了两步,连连道:“是、是。”缓过来的一瞬,他立即转身,跑出门外,关上了房门。 这一下,刑讯室内,就剩下了他们两个。 凌疏忽然想起,他带着他爸闯议会大厦、到刑讯室救陆烬的那一回。那一次,陆烬浑身上下受了不少的伤,额头的疤痕犹在,两个脱落的指甲盖也只长出了嫩嫩的 一层,痕迹还未完全褪去,可他们却走到了这一步。 凌疏只觉得悲从中来,一时连即将受刑的恐惧都淡了几分。他扭过头,不去看陆烬。 “叭——”鞭子抽在了地上,很响亮的一声,尾音在屋内萦绕。 陆烬的声音带着冰冷:“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凌疏不吭声。 错哪儿了?认识你错了,和你交往错了,把一颗真心捧给你,全都错了! 陆烬:“一个真正优秀的军人,从来不会意气用事。你被我困在了这里,寸步难行。最应该考虑的,是如何笼络住身边的人,获取他们的信任,扩大自己的行走范围。行动越自由,你离开这里的胜算才越高。” “像你这样,不知道军营的地图,没有一个接应的人,就敢在里面乱闯,简直愚蠢至极。” 凌疏一时间被骂懵了。陆烬这狗东西竟然......这样说他?他缓缓扭过头,看陆烬的眼神带着点茫然。 陆烬:“你下意识会觉得,就算你犯了错,我也会保护你。就算你出了格,也不会有事。对吗?” 凌疏第一反应想否认。可话没出口,他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陆烬说的没错。 陆烬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凌疏,我做不到。” 凌疏心里一个咯噔。 陆烬:“北部的统帅杀人不眨眼,比我的老师狠得多。如果惹到了他,我护不住你。就算我用命去护你,也护不住。” 他低着头,声音低缓而悲凉:“很抱歉把你带到了这里,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宋砚秋说了那样的话,你在南部不安全。可整个北部,我也只敢把你留在身边。” “凌疏,”他的声音竟然带着些颤抖,“你也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凌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心脏一样,说不出话来了。 一直以来,他把所有错误都归结于陆烬,把所有情绪都发泄给他,从来没有从陆烬的角度去想一想,他能怎么做,他该怎么做。 也许,他俩的相遇就是个错误。南部和北部,终究是个无法调和的矛盾。 头顶的灯光很暗,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像凝固着,压抑且冰凉。 陆烬抬起了手,摸上了他领口的扣子:“这一次的鞭刑,你不得不受。这是你可以在这里存活下来的方式。” 他解开了第一粒扣子,然后是第二粒、第三粒.....直到最后,他用力一撕,整件上衣被撕得粉碎。 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凌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他毫无挣扎的余地。 他闭上了眼。 叭——一鞭子抽了上来,火辣辣的。原来这就是受刑的感觉。 凌疏睁开了眼,好像也不是特别疼,和刚刚陆烬捏着他手腕的那股力道相比,也差不了太多。 可忽然间,他看到陆烬停下了手。他直直盯着自己胸口,眼眶通红,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凌疏正想说点什么,就见陆烬把鞭子一扔,手朝着他裤子纽扣处伸来:“凌疏,我舍不得打你,但今天这场教训,你必须记得。” 70. 受刑2 身上一凉的时候,凌疏都愣住了。 他低头一看,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陆烬竟然...... 他怎么可以这样?! “陆烬你疯了!!”凌疏吼道。 “疯了吗?”陆烬声音很平静,“我又不舍得你受伤,又不想让你再出岔子,我能怎么办呢?” 叭—— 一巴掌打在屁股上的时候,凌疏浑身僵了一瞬,肌肉绷紧,手铐发出叮当的碰撞声。 叭——又是一巴掌,声音清脆。 叭——叭—— 掌心扇在皮肤上的声音在屋里不断回响,一声接着一声。 屁股已经麻了,持续不断的钝痛,不算火辣,却像是一下一下扇在凌疏的脸上,剥下了他所有的自尊。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煮熟的虾,浑身红得不行,一半是被打的,一半......是极尽的羞耻...... 再一想到,这样的声音会分毫不差地传到外面两个执勤兵的耳朵里......凌疏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羞耻到快要爆炸。 他不知道的是,外面那两位站岗的士兵,脑子里出现的完全是另外一副画面。 “哇,少将可真够狠心的。” “可不是嘛,Omega的脸皮很薄的,他怎么可以下这样的狠手。” “其实,少将也是没办法吧。你听到第一下的鞭子声了吗?” “嗯,听到了,那样白嫩的Omega,皮肯定破了。” “就是啊,虽然打耳光是有点羞辱人,但总比浑身伤痕累累来的好。” “可打耳光伤的是脸面啊,我宁愿被抽鞭子。” “你一个皮糙肉厚的Alpha,当然愿意抽鞭子。” “也不仅仅是皮糙肉厚的问题,打脸诶,我可是要面子的。” “都是阶下囚了,还要什么面子啊。” “呵呵,什么阶下囚,那是少将的对象。” “哦,说的也是啊。” “但是对象打我脸,我好像更不能接受。” “要不说少将心狠手辣呢。” “记住了,待会Omega出来,别看他的脸。” “嗯嗯,记住了。” 两个士兵不明真相地闲扯,却不知刑讯室的境况与他们设想的完全不同。 又一巴掌打完,看着屁股上的肉弹了弹,陆烬搓了搓掌心。这个办法不错,既能让凌疏毕生难忘,又能控制好力度,不至于让他受伤。 他看着凌疏绯红的脸,一半羞耻一半想要杀人的眼神,忽然心情不错,笑了笑:“多少下了?” 凌疏咬着牙,喘着气,一个字不答。 陆烬又一巴掌扇上去,脸却贴到凌疏耳边:“还跑不跑了?” 叭—— “想明白了没有?” 叭—— “还要不要跟我对着干了?” 叭—— “还欺负罗小满吗?” 叭—— “好好想想,你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 叭—— “再这么闹,你就是死路一条。” 叭—— “连我一起。” 叭—— “真要找出路,就动动脑子。” 叭—— “听见了没?” 叭—— “记住了吗?” 叭—— “你要是不回答,我就一直.......” “记住了!”凌疏崩溃地喊。他这辈子,包括三岁前,都没有这样被人打过屁股。 偏偏陆烬的耳语还带着气息,弄得他脖颈处痒痒的,而屁股上的巴掌声音够大,力气却越来越软绵绵的。渐渐的,不再像是一种刑罚,反而像是......调情。 而凌疏的感受也越来越奇怪,麻麻的,像是微电流,逐渐散步全身。再这样下去,就不仅仅是被打屁股的羞耻了...... “放开我,”凌疏又挣扎了下,手铐咣当撞上横杆,“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陆烬停了下来,他缓缓地、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五十下,够了。 虽然方式有点奇怪,他也算是勉强完成了对老师的承诺。 忽然间,他看到了点......根本没想到会看到的东西。 额......凌疏怎么会....... 陆烬抬头,看了凌疏一眼。果然,这人脸色一片绯红,但眼神躲闪,和刚刚纯气出来的愤怒截然不同。 嗯.......究竟是什么导致他...... 陆烬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原来是这样吗?那下一次...... 他勾了勾嘴角。真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 “你还发什么愣?!”凌疏骂道,“打也打完了,我也认输了,你快点把我放下来!” 他侧着点身子,似乎想遮掩一些不想被看到的反应,那模样带着羞恼,好看得不行。 陆烬抿了抿唇,忍住了笑。这个时候不能惹,再惹下去,冰美人会爆炸的。到时候再想哄,可就千难万难了,一个搞不好,今晚自己就没地方睡觉了。 哎,给“囚犯”施完刑,还得考虑晚上“囚犯”给不给自己半张床睡,整个星系,估计也就他陆烬一个人了。 他手脚麻利地给凌疏穿上裤子,拉好拉链,扣上纽扣,甚至故意忽略他的......状况,一句话都没有调侃。等全部穿好,他解开手铐,又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凌疏身上,仔细地看了看,这人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只有脖颈以上才露出一点肌肤。嗯,没问题了。 他一把抱起凌疏,在他的惊呼声中,走向刑讯室门口。 “安静,如果你不想引来更多关注的话。” 凌疏立即闭上嘴。 走出门外的时候,两个士兵瞬间立正,对着他们行了个军礼。 陆烬视线不偏不倚,继续朝前走。 留下两个士兵一起纳闷。 “咦?你看到Omega的脸了吗?” “你不是说不要看吗?” “别废话,看到了没?” “看了。他脸上的皮肤竟然一点都没红啊,真不可思议。” “打了那么多下,还能保持这么完美吗?” “真是天赋异禀啊,怪不得少将那么喜欢......” ....... 凌疏完全没听到两个士兵的讨论,他把脸彻底埋在陆烬的怀里,任由自己当一只鸵鸟,被陆烬一路抱回了宿舍。 被陆烬脱掉鞋、放在床上的时候,屁股挨到床,他“嘶”了一声。刑讯室里不觉得,现在屁股挨着东西,才感觉出痛来。 “疼得厉害吗?”陆烬皱着眉,“你等等,我去拿药。” 他三两步迈到旁边,拉开桌子抽屉,从里面取出药箱,又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把裤子脱了,我给你上药。”陆烬打开了药箱。 凌疏一把抓住自己裤子扣子,死死不松手:“我不要上药。” “别犟。”陆烬拿出了纱布和碘酒,“先给你消毒,否则容易感染。再发了高烧,你就只能乖乖躺床上,什么脑筋也动不了了。” 这一句“威胁”有点用。凌疏想了想自己晕头转向躺在床上,一副任人摆布的模样,手松开了些。 凌疏:“不用你,我自己涂。” “你看得到后面吗 ?”陆烬毫不客气,一把抓住他的裤子,拇指一拨,就把扣子解开了。不等凌疏反应,他已经把两个裤腿都拽了下来,“腿抬一抬。” 凌疏没反应过来,脚踝就被抓住,略微一抬,裤腿就褪了下来。 “转过去,趴着。”陆烬一边说,一边托着他的胯,使了点劲一推,就把凌疏翻转过来。他下的指令根本不需要凌疏执行,反而像是个语音提示器一样,给凌疏播报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事到如今,再挣扎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凌疏干脆把头埋在了枕头里,安心当鸵鸟。 伤口处凉丝丝的,并不疼,反而有一丝奇异的触感,有点痒,有点微麻......涂着涂着,凌疏无语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又不听指挥了,不该有的反应又要抬头了。 他内心狠狠唾弃了自己一把,用力掐了一下手腕。疼痛感袭来,他总算平静下来。 “发什么疯呢?”身后的陆烬问,“掐自己干什么?受虐上瘾了吗?” 他在伤口最厉害的地方涂上冰冰凉凉的药膏:“好了,虽然有点肿,但只是皮外伤,很快就会好。这几天趴着睡吧。” 他合上药箱,看了眼放在床上的裤子,随手捡起来:“我把你衣服都拿走了,这两天干脆晾一晾伤口,好得快。” 说着,他站起身:“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你衣不蔽体的,不让罗小满来了。” 凌疏后知后觉地听懂了陆烬的意思,猛地一抬头:“你让我光着?” “嗯。”陆烬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免得你再随便跑来跑去。你放心,等你想通了,会给你衣服的。” 说完,他不再停留,把门打开一道缝隙,走了出去。 凌疏骂人的话憋在嗓子里,牙咬得嘎嘣响,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陆烬这个流氓!! 他狠狠地在脑子里把这句话重复了十遍,陆烬就回来了,手里托着一盘色香味俱全的晚餐。 折腾了大半天,连午餐都没吃,凌疏其实很饿了。于是,他咕噜咽了下口水,决定晚点再骂陆烬。 陆烬把晚餐放在靠窗的桌子上,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后,说:“过来,吃饭。” 其实,凌疏这会儿已经有点接受陆烬的说法了。 他的确想跑,但陆烬说的没错,他不熟悉这里的地形,没有任何一个人接应,就靠他自己,很难摸到正确的路线。所以,他要乖乖的,让陆烬允许他出门,再让罗小满带着他逛遍这里每一个角落。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他有足够的体力。 凌疏下了床,也不再去管自己是不是体面,就这样光溜溜地坐在桌子旁,开始吃饭。 食物一口一口塞进肚子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要忍耐。 “我一会儿出去一趟,”陆烬站在他身边,看着他说,“你如果有什么紧急的事,可以隔着门吩咐罗小满,他就在外面守着。” 凌疏吃着饭,“嗯”了一声。 陆烬想了想:“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可以让罗小满去找我,我叫军医过来,不要私自给别人开门。” 凌疏又“嗯”了一声,看起来乖巧又听话。 陆烬又想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个办法应该暂时能稳住凌疏了,就打算离开了。 “如果顺利的话,我会在一个小时后回来。” 说着,他就朝门口走去。走了两三步,他又停下,回头说:“我不在的时候,别把自己折腾死。” 凌疏大口大口地吃饭,没再理他。 陆烬看着他认真干饭的样子,衡量了下,这应该是要认真活下去的意思了。于是他没再继续唠叨,直接出了门。 他答应杜衡把指挥的位置让给他,那么,眼下要过的一关,就是说服霍沉舟。 71. 霍沉舟 霍沉舟平时不住军营,他的家是一整条山脉,坐落在行政中心钧天星东侧。山脉里头的一切动植物、生态系统,都是霍沉舟的私人产物。这一点一直被南部的人诟病,说他癫狂到脑子有病。 可惜,在北部没人敢这么喷他。 霍沉舟很喜欢那片山脉,没什么必要事,一般都逗留在那里。不过,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这些天都住在军营里。 军营的宿舍规制都很统一,就算是霍沉舟来,也不过能住一间稍大一些的套房而已。没什么紧急的事,任何人都不敢去打扰他。 可如今,陆烬就站在房门外。执勤的士兵拦住了他。 陆烬:“我有事要找统帅。” 士兵:“统帅休息了。” 这才几点?太阳刚刚落山,就休息了?很显然,霍沉舟不想被人打扰。但这事要不及时解决,难保杜衡不弄出点幺蛾子来。 陆烬坚持:“我有重要的事,不会占用统帅太多时间。” 士兵:“说了不行就是不......” “让他进来。”屋内忽然传来霍沉舟的声音。 士兵:“是,”他立即拧开了门:“陆少将,请进。” 陆烬走了进去。 霍沉舟穿着一件丝绸浴袍,没系腰带,胸口的位置都敞开着,他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正在抽雪茄。缭绕的烟雾从他的指尖往上蔓延,一直升到头顶的白织灯。 他一眼没都看陆烬,反而盯着窗外的一块草坪:“第一支队打仗虽然还行,但这品味就比第三支队差远了。你看,”他指着窗外,“点缀的花草都没有,看起来冷冰冰的。” 陆烬走到他身侧,也看向窗外:“没有一个会精心饲养它们的主人,干脆不种植,也是一种仁慈。” 霍沉舟侧过头,从上到下打量他一番:“有什么事?” 陆烬低下头:“谢谢统帅信任我,把霜河峡谷的指挥位置给了我。但是......” 霍沉舟抬眉:“但是?” 陆烬:“我慎重思考后,觉得自己无法胜任,请统帅重选贤能。” 霍沉舟盯着他,视线赤裸裸的,毫不遮掩,没有愤怒,只有探究。好一会儿,他才问:“理由?” 陆烬:“霜河峡谷,是我的Alpha父亲战死的地方。十二岁那年,我独自在那里流浪了两个月,得了严重的应激症。我本以为,八年过去,我能适应了。但是,刚刚在宿舍,仅仅是回想了一下霜河峡谷的地形,就有些不适的反应。我不敢保证自己再踏上那片战场时,应激症是否会复发。这个未知的后果,不该由全军的胜负来承担。” 一连串的说辞,讲得顺畅无比。但陆烬并不确定霍沉舟是否会相信,心里没有一点底。 果然,霍沉舟轻笑起来:“你还真能给自己泼脏水啊。” 陆烬心里一个咯噔。 霍沉舟:“你的应激症,早在那所医院里就治好了,不是吗?” 陆烬:“......” 霍沉舟:“况且,魏鸿远那个老狐狸,说你心理素质强大,以他了解你的程度,会忽略八年前应激症这个因素吗?” 陆烬说不出话来了。 霍沉舟:“给你一次机会,再表达一遍你的真实意愿。” 陆烬轻轻舒口气,说:“我刚刚表达的,就是我的真实意愿。” 虽然内容是扯淡的,但意愿是真实的。 “哦?”这下霍沉舟有点诧异了。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碾熄,丢在一旁,两手环抱在胸前,盯着陆烬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问:“你觉得选谁当指挥合适?” 陆烬脱口而出:“杜衡。” 霍沉舟又笑了:“你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了?” 陆烬不语。 “需要我亲自去调查一下吗?” “统帅,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得浪费您的时间。就算他去,也是有很大把握可以攻下霜河峡谷的。” “是吗?”霍沉舟站起身,围绕陆烬缓缓转了一圈:“是因为那个Omega?” 陆烬顿时心中警铃大作:“统帅,跟他没关系。” “没关系吗?可你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在表达相反的观点啊。” 陆烬心中咒骂了一句,这什么统帅,微表情识别专家吗?! 直到这会儿他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老师那么狡猾,却独独害怕这个统帅,不敢在他面前搞一点花样。 霍沉舟忽然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胸口:“你的Omega闯什么祸了?” 陆烬一口气提到喉间,几乎屏住呼吸。 霍沉舟的手指上移,轻轻拂过他的领口、喉结,直至点在下巴。他微微挑起陆烬的下巴,脸也凑近过来,说话的语气很温柔,像是在哄自己的情人:“你今晚留下来,只要一晚。无论你那位Omega惹了什么事,我都不会去查,也不会去管,还能保留你指挥的位置。如何?” 霍沉舟和陆烬的身高差不多,但面容却比他阴柔得多,偏偏他的做派比陆烬更加霸道嚣张。用他统帅的身份,来压迫一个刚刚回到北部的基层将领,威压利诱双管齐下,不得不说,实在很不要脸。 绕是陆烬心理素质强大,也差点没绷住。 他俩可都是Alpha!! 霍沉舟的手指很不老实,在他下巴处逗留,还来回摩挲:“跟过我的,都会对我念念不忘哦。” 陆烬抬眉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并没有抗拒、更没有嫌恶和恐惧,反而是赤裸裸的侵犯感:“我不做下面那个。” 面对霍沉舟这种疯子,你越是怕,他越是兴奋。你越是想后退,他越是得寸进尺。 一时间,霍沉舟的手指僵在原地。他整个人的气场也从懒洋洋的魅惑,开始变得可怕,仿佛一座火山下埋藏的碎星,一点点朝着出口在喷发。 陆烬把气息收敛到最低,他垂下眉眼,没有解释,更没有让步。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缓缓凝固起来,酝酿着一场随时可能的爆发。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霍沉舟抽回了手指,转身走回沙发,坐了下来。他拿起雪茄,点燃后,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又是良久,他才说:“你是第一个敢对我说这种话 的人。” 陆烬不语,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霍沉舟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着雪茄,直至雪茄几乎燃尽。他对着陆烬挥挥手:“滚吧。” 陆烬敬了一个军礼,随后转身出门。 随着门锁发出吧嗒一声,陆烬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个霍沉舟,的确是他两世以来最难应付的一个人。上一世,他在魏鸿远的手下按部就班地晋升,虽然见过霍沉舟几面,但并未和他有过直截了当的正面接触,没想到,这一世竟然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一路快走,回到宿舍,打开门,见到凌疏依旧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正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为何,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刚刚在霍沉舟那里遭遇的一切,都有了一个可以安全释放的出口。 陆烬三两步走到床边,一手捞起凌疏,什么都没说,就把头深深埋进他的肩膀,用力吸了一口气。 凌疏身上浅淡的香橙味儿,仿佛秋天最温和的阳光、最清爽的空气,一下子把他身上沉重的负担驱散得干干净净。 他抱着凌疏,一动不动,只是把他当成了人形的安慰器,一个劲地猛猛吸。吸了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凌疏怎么破天荒地没有挣扎? 他松开一点,用狐疑地目光看着怀里的人。 凌疏并没有躲避,反而视线温和,说出了他进门后的第一句话:“你们统帅为难你了吗?” 咯噔一下,心里仿佛有个地方,被不轻不重地碰了下,软软的、酸酸的,后劲却又泛着丝丝的甜。 陆烬笑了起来:“不算为难。统帅是讲理的人,我把事情说清楚了,他就准了。” 说完,他觉得现在的气氛挺好,又问:“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宵夜。” 他正想起身,却被凌疏拽住了袖子,他声音虽然还是清清冷冷的,却没有了明显的愤怒:“不用了,才吃了晚饭。你把我当猪喂吗?” 陆烬笑起来:“当猪喂也行,你看你瘦的。将来要是......” 他的思绪一下子飘远,想到以后若是凌疏怀了孕,这点肉可支撑不了一个小宝宝的消耗。但不过寥寥几个字出口,他就意识到这个话题不合适,只好停在了半途。 他们两个之间,还根本不知道将来在哪里。 一时间,屋子里又恢复了之间的那种寂静,参杂着一丝丝尴尬。陆烬想挽回一下,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来说。 “对不起。”凌疏忽然说,“这次是我连累你了。” 他低着头,皮肤有些粉粉的,像是一层羞涩逼上了脸,从内而外透着娇羞。 陆烬一愣。他从来没想过,凌疏这样执拗性子的人,竟然能对他说出这三个字。 一时之间,他觉得胸口涌起一股豪迈之气,这些天来的憋闷、委屈和无奈,都随着凌疏的这句话烟消云散了。他伸出手,揉了揉凌疏的头发,“没事。我是你的男朋友啊,照顾你是应该的。” 凌疏抬起头,两个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汪冰泉,灵动又迷人,他轻轻地靠进陆烬怀里,双手圈住了他的腰。 72. 关系好转 虽然两人和解了,但陆烬多了一层心思,他依旧没给凌疏拿衣服,深秋的天有些冷了,凌疏只好乖乖地躲在被窝里,等到一日三餐的时候,在他的陪同下,短暂地披上一件衣服。 三天过后,凌疏的眼神越来越幽怨,说了好几次他的伤口已经好了。 陆烬才不情不愿地给了他衣服,顺便反省了下自己这几天的举动,是否有一丝占便宜的心理在。 当然了,也没反省出什么结果。 战略决策会议每天都在开,霍沉舟也一早就宣布了更改指挥职位的命令。杜衡极力压制着,还是没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因为是霍沉舟的命令,全军没有一个人敢嚼舌根,十分配合杜衡商量战术。 包括陆烬,也成为了他手底下一支分队的小队长。不过,陆烬丝毫没有因为职位变动而有所抗拒,每次军事会议,都非常大方坦然地参与,发表自己的观点,有时候和杜衡意见相左,也不卑不亢地表达,反而弄得杜衡好几次下不来台。 这天,军事会议结束,陆烬没有丝毫逗留,快马加鞭回到了宿舍。这阵子以来,凌疏对他的态度一软再软,已经很少呛他,倒真有了些居家过日子的温馨感受。 一推门,凌疏竟然守着一盘没吃的午餐,看着窗外发呆。冰蓝色的双眸似乎凝聚着一点雾气,看起来可爱中带着点脆弱。 陆烬被这眼神猝不及防地击中,心都不由自主柔软了下来,语调也变得温和:“看什么呢?怎么不吃饭?” 凌疏转回头了,看见他的一刹那,眸中的神采扬起来一些:“开完会了吗?小满说,你们今天可能结束的早,我就等等看。” 陆烬一愣:“等我?” “嗯。等你吃饭。”凌疏嘴角的弧度很自然地勾了勾。 虽然只是一个浅浅的笑,但这是回北部以来这些天、凌疏对他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砰砰砰,心脏不争气地跳动起来。 陆烬随口对外面的士兵吩咐:“给我拿一份饭来。”说着,就往屋里走去:“好了,饭马上就来,你先吃,都凉了。” 凌疏摸了摸汤碗的碗壁:“这也是才拿来的,哪里就凉了。” 不过一会儿,陆烬的饭也拿来了。 屋子里就一张椅子,虽然挺宽,到底坐不下两个人。陆烬干脆一把搂住凌疏的腰,一个提溜,把他按在了自己的左大腿上。 凌疏不好意思地小幅度扭了扭,但最终没有拒绝。 他俩就这样叠高高地吃完了一顿饭。直到士兵来收拾走餐盘,陆烬都没注意到这顿饭吃的是什么。 陆烬也不避人,搂着凌疏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不让他起身,呼吸的气息轻轻喷在他耳侧:“今天怎么这么乖?” 凌疏轻微地抖了抖,用手肘在他胸口磨了磨,以示抗议:“乖了是不是有奖励?” “想要什么奖励?” “嗯.......”凌疏抿了抿嘴,“天天闷在屋子里,快发霉了。我想去外面草坪上走走,晒晒太阳。” 陆烬笑了笑:“就这?” “就这。” “好。”陆烬起身,单手抱着凌疏,把他稳稳当当放在地上,“走,我们散步去。” 宿舍外的训练场旁边,有一大片草坪,平时大伙儿都在训练场上忙,草坪上门可罗雀。这反而让小草们长得很茁壮,到秋天了,仍然绿油油一片。 凌疏和陆烬并肩走在草坪上,感受着秋风轻轻拂过脸庞,一时倒有些惬意舒爽的感觉来。 走着走着,凌疏发现前面不远处,有十来个士兵围着一辆小推车在忙碌,你吆喝一声,我叫嚷一句的,甚是热闹。 他拽了下陆烬衣袖,语调上扬:“走,看看去。” 说完,他已经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关了这么久,难得有个热闹看,连他这个一向性子冷淡的人都转变了心情。 一凑到跟头,就见那些士兵围着的推车上装满了一盆一盆大大小小的花。士兵们正一个接着一个把花搬下来,手忙脚乱地接种在草坪上,他们有的负责挖坑,有的负责填花,有的负责埋土,但到底不是专业的园丁,一个个弄得满头大汗,种下去的花朵大部分都歪歪扭扭的,有些不忍直视。 凌疏仔细看了看推车上的花,这一看吓一跳,这不起眼的脏兮兮的小推车上,竟然摆着朱丽叶玫瑰、鬼兰,睡火莲等天价名贵的花卉!每一株都值得一个园艺人花费一辈子的心血去认真培育。 可现在,它们就像烂大街的月季一样,被这群糙汉士兵们随意地搬来搬去,歪七扭八地扔进草坪一侧的坑洞中...... 上一世,凌疏在自家的花园里养过一株睡火莲,这种花卉极难养活,不仅对昼夜温差要求极高,水质也必须清澈,就算他和家里的园丁一起认真照顾,最后睡火莲的根系还是烂了,连第一次开花都没见着。 这下让他看到一株开得正盛的睡火莲,他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周围的士兵忙忙碌碌,没人看管着推车。凌疏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弯下腰来,仔仔细细欣赏着这株睡火莲。 睡火莲的紫瓣层层收拢,中心一簇金蕊灼灼燃烧,像一团将醒未醒的火,甚是好看。 凌疏情不自禁伸出手,指腹轻轻摸上花瓣,蹭了蹭。 “喂!干什么!”一声巨无霸的吼声从身后突然传来,吓了凌疏一跳。 他手一抖,指腹偏了偏——压上了中心的花蕊。 花蕊受力弯曲,金黄色花粉簌簌脱落......而凌疏的指腹沾满了金粉,像是他刻意要毁了这朵花似的。 糟了。凌疏心里一抖。 他可知道这睡火莲有多娇嫩,被他这么一“摧残”,这朵花算是毁了。他盯着花一动不动,努力回想上一世买那朵睡火莲时,他爸看到账单时吼了他多久来着...... 那个吼人的士兵已经跑到了他跟前,定睛一看,一下抱住了自己的头,嘴里不断喊着:“天啊!天啊!完了!我完了!” 陆烬一把抓住他胳膊:“冷静点,好好说话。” 那士兵一看是陆烬,顿时扑上来抱住了他:“少将、少将,你救救我啊!这花是统帅要的啊,这下弄死了,统帅非把我也弄死不可!” 士兵力气不小,跟个大号的树袋熊一样扒着陆烬不放,明明是一张很刚毅的脸,神情却又委屈又害怕。 陆烬安抚地拍了拍他:“别急、别急。” “怎么能不急?”士兵扒住了陆烬,脑袋乱晃,“这一株花,买一百个我都绰绰有余!” 陆烬没耐心了,直接抓住他后领,一把扯开:“花的钱我给你,你重新去买一株,不需要汇报统帅,行不行?” 士兵没比陆烬矮多少,也是超过一米八的大个子,可被陆烬这么一拎,就像个布娃娃一样,哪里都动弹不了,不得不乖巧下来。再一听陆烬给钱,原本的惶恐也褪去了一大半。 士兵:“哦、那、那好吧,少将能给钱的话,那就不成问题了。” 陆烬没好气地把他一扔:“就这点出息。” 全程最尴尬的是凌疏,他就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士兵哭天抢地的,又看着陆烬为自己花了这么大一笔钱,良心终于微微的、微微的不安了一下。他扯了下陆烬的衣袖,小声说:“喂,你有钱吗?要不.......” 陆烬转过头:“要不什么?” 凌疏抿了抿唇。凌家倒是有钱的,可惜现在整个凌家都在监管之下,要提取那么大一笔,怕是没那么容易。 “放心。”陆烬搭上他的肩,搂着继续往前走,“我的Alpha父亲给我留了很大一笔遗产,别说一株睡火莲,买个睡火莲基地都没问题。” “真的?”凌疏狐疑地看着他。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不知不觉走到了训练场。呼喝声、口令声、脚步声,从训练场的四面八方持续不断地传来,非常有气势。 凌疏一时被吸引住了。练体能的、练格斗的、练障碍的、练射击的,一群群都训练有素,无论是风貌、还是强度,都远远强过南部兵种。 怪不得单兵作战能力一直超越南部。 “你带我来这儿,不怕泄露机密吗?”凌疏认真看着,随口调侃。 “不怕,”陆烬说,“强悍的作战力是训练出来的,不是说出来,你看再多,南部不练也是白搭。” 凌疏点头:“有理。” 话虽这么说,但他依然伸长了脖子去看每一处训练,打算把北部的训练方式好好记下来。 “凌疏,”陆烬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凌疏随口应道,并没看他。 没想到,身边的人一直没出声。好半天,凌疏才感觉到不对劲,转过头去看陆烬。他的神情很难形容,是一种略带心虚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凌疏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烬看了他一会儿,才小声说:“南部有消息。” 凌疏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消息?” “林正弘和顾培元已经被料理了,大部分下属和同盟被关的关、表态的表态,他们的势力已经彻底被瓦解了。只剩下一个副官还在潜逃,掀不起什么风浪。” “我爸呢?”凌疏着急的问。 “别急。你爸......暂时没事。” “宋砚秋还没放了他?” “......嗯。” “为什么?” “有一些中立派,坚决主张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说凌家......有勾结北部的嫌疑。凌疏,对不起.......” “凌家勾结?如果是我还在南部,宋砚秋就会让我顶罪,我爸是不是就没事了?我......” “你别这样想。”陆烬也有点急了,“沈确特意让我告诉你,别冒头。” “沈确?”凌疏有点惊讶。 陆烬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干脆也就一股脑儿全倒出来了:“嗯,一直是他在和我联系。他说,宋砚秋暂时没有拿你爸出来祭旗的打算,他会想办法尽快把凌家摘出来。” 有了这句话,凌疏总算放下心来。但心里头仍旧闷闷的。 “沈确为了我,冒这么大的风险。要被人知道他和你联系,又是一个私通北部的罪名。” 陆烬手搭上他肩膀,轻轻拍了拍:“所以,不要辜负他的好意。” 凌疏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要不,你录个视频吧,发给你爸。让他看到你没事,他才能安心。” 凌疏抬头:“不能把光脑还给我吗?” 陆烬一愣,还是摇了摇头。 凌疏抓了抓头发,烦躁地说:“你究竟还要困着我多久?” 陆烬不答。 “算了算了,录视频吧。”凌疏选了个角落朝前走,“视频背景不能露出军营的特殊之处,对吧。” 他们找了个杂草丛生的角落,蹲了下来,对着毫无特色全星际一模一样的小草丛录了一段。 凌疏心里藏着一堆事,却尽量露着个笑脸,平日里跟他爸没大没小、呼来喝去的,这会儿反而软乎乎地撒起娇来,跟他爸抱怨这里的伙食太清淡,还不能偷偷溜出去玩,每天只好早睡早起,跟着一帮臭Alpha一起训练...... 关掉视频,凌疏的笑容沉下来,又恢复了落寞的神情。 陆烬一边联系着沈确发视频,一边装作不在意地说:“你以后要不要就留在北部?” 凌疏冷哼一声:“你怎么不跟我回南部?” 陆烬气笑了:“我在南部是奸细,待得下去吗?而你在北部......” “是俘虏,”凌疏接上,“一言一行都在你的控制中,所以容得下我,对吗?” 陆烬一下子没声音了。 眼看着凌疏已经走出去好远,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说:“会有办法的。” 73. 出营 想到凌疏在视频里给他爸吹的牛,陆烬吩咐小满,让他每天陪着凌疏去训练场转转,要是他想练,就给他提供一切便利。 小满认认真真地应下命令,给凌疏准备了全套训练服,专属的训练工具,还特意弄到了整个军营的训练表,让凌疏能错开时间去,免得尴尬和意外。 凌疏终于达成了目的。 他从早到晚野在外头,根本不管小满给的什么训练表。没人的时候他全场乱窜,有人的时候他挤着空余的缝隙乱窜,也不去管那些北兵的眼神。十天下来,身材结实了一圈。 这天,凌疏结束了上午的训练,跑回宿舍洗了个澡,坐在桌子前,正要吃午饭时,陆烬推门回来了。 “还没吃饭?”陆烬随手脱下军装,挂在衣帽架上。 “嗯。”凌疏侧头瞥他一眼,应了一声,“你呢?” 陆烬:“在食堂吃过了,几个老家伙非拽着我讨论军务。” 这一段时间以来,两个人的关系有点玄妙。 说对抗么,已经没那么针锋相对了。但要说和过去的那种蜜里调油比,却又相去甚远,就像一对最熟悉的陌生人,彼此守着礼节,连亲吻都没有。 只有在夜里,两人躺在一张床上,陆烬总会不管不顾地抱着他睡,仿佛白天的一切隔膜都不复存在。 凌疏力气上争不过他,也不扭捏,反正有他抱着,自己总能睡得更好。 凌疏“哦”了一声,低头吃饭。 “有件事要和你说一声。”陆烬说。 “嗯?”凌疏没抬头,继续吃饭。 陆烬:“过几天,我要出去一趟。我把罗小满留下,你有什么事就找他。” 凌疏心里咯噔一下,他夹菜的手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声音平稳:“去哪儿?” 果然,陆烬没答。 凌疏心里有了数,嗤笑一声:“去攻打南部吗?这次又是边境线的哪颗星球要遭殃了?” 他知道自己发这点脾气没什么用,北部进攻南部是早晚的事,陆烬拿着炮火去轰他的同胞也无可厚非,但心里的委屈却一层接着一层漫上来,像是一滩池水被砸进了石头,水面翻涌得停不下来。 陆烬还是没答,他只是站在那里,连一点微小的动作也无,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太糟糕了。凌疏演了这么多天的相安无事,实在演不下去了。他一摔筷子,近乎无理地说:“我也去。” 陆烬的呼吸停了一瞬,才说:“不可能。战场上刀枪无眼......” “你是怕我背后捅你刀子吧?”凌疏干脆转过身,看着陆烬,“怕我帮着南部暗算你?你的胆儿呢,陆少将?” 陆烬:“......” 咚咚。门被敲响。 陆烬:“进。” 一名士兵走进来,敬了个礼:“少将,紧急召集,战前动员会。” 陆烬镇定自若:“出什么事了?” 士兵挠挠头:“好像是......前方有探查消息回报,说霜河峡谷内有异动,可能是南部在调整布控。” 听到霜河峡谷四个字,凌疏呼吸错了半拍,一抬头,果然看到陆烬转过头来看他,他也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陆烬转回头,对士兵说:“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士兵出门后,陆烬两步走到凌疏身边。凌疏转过身,拉了拉凳子,离得他远了半步,低头默默继续干饭。 陆烬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出了门。 随着门锁嘎哒一响,凌疏顿时觉得眼前的饭吃不下去了。他放下了筷子,脑子里回忆了下霜河峡谷的情况。 这是个易守难攻的星球,南部军队全部驻扎在两座重要的矿山旁。北部要想入驻,必须先通过一段狭长的山谷。山谷后,不仅驻扎着南部的重火力防护,更重要的是,两座火属性矿山的开启钥匙上加了生物密码,必须由驻扎星球的最高将领本人亲自开启才有用。而这些消息,是南部最高机密,北部知道的概率约等于零。 也就是说,陆烬他们这一趟,有很大的概率,会随着两座矿山一起灰飞烟灭。 凌疏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局面。若是提醒陆烬,他就真的成了南部的叛徒,可若是不提醒....... * 战前动员会开得很紧急,原本还需要三天时间准备的各项军备,被迫提前到今天午夜前。一屋子的将领,以杜衡为首,紧急地商量着每一项调度,哪些要加快进度,哪些后续跟进,哪些不得不舍弃。 陆烬倒是镇定,冷眼旁观着杜衡一道命令接着一道命令,眉心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在考虑的是,为什么霜河峡谷会在这个节点突然调整军备?纯属巧合吗? 脑子里的各种信息运转到一半,会议室的门砰一下被猛地推开。 罗小满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目光一下锁定了他,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却没有走进来。 陆烬内心叹了口气。那位祖宗,果然是不惹事不罢休的。 他三两步走到门口,回过身环顾了下屋里的人,确定没人注意到他,才走出屋外,掩上了门。 不等罗小满说话,陆烬就问:“他又惹什么祸了?” 罗小满的焦急几乎变成了绝望:“少将,凌疏不见了。这回,绝对不是跑到什么屋子里去了,是真的不见了。” 陆烬只觉得心脏突突突地跳,大脑里两个小人在互相用匕首戳着对方,一个小人不敢相信:‘妈的,他居然敢!’另一个小人翻着白眼:‘果然,他就是敢。’ 他觉得自己有点力竭,往墙上靠了靠:“出军营了?” 罗小满犹豫了下,点了点头:“应该是。” 陆烬声音平稳,并未带任何指责的意味:“这些天,你带他逛遍了军营?摸清了这里的布局?” 罗小满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我、我只不过带他出去训练啊,是少将您批准的啊!” 陆烬:“没去训练场以外的地方?” 罗小满挠挠头:“额,有一次他说想去看看你竞赛获奖后授勋的地方.......哦,还有一次,他说要去看看你一个打八个是在哪儿打的.......” 陆烬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倒是大方,什么都倒豆子一样倒干净了。还有呢?” 这下罗小满也反应过来了,说话都开始结结巴巴:“还、还有,他说想坐一坐你曾经坐过的椅子,想看一眼你曾经翻过的围墙......他说,这是你的过去,他想参与......” 陆烬打开光脑,一边看着,一边问:“今天又是什么借口?” 罗小满脸涨得通红:“他说今天心情不好,不去训练场,让我陪他四处逛逛,逛到行政楼的时候,他说要去厕所,我就在外面等他......” 陆烬第一次对自己培养人的能力产生了怀疑:“你还带他去了行政楼?” 罗小满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我觉得他......很真诚......” 陆烬叹了口气,似乎在喃喃自语:“他的那些要求,的确是真诚的啊......” 他拿出光脑,点了几下,光脑上出现一副地图,地图中央,是一个闪烁的小红点。 罗小满凑过来:“这是......” “这是我知道你不靠谱,在他的衣服里缝的定位器。”陆烬说,“他已经跑出去很远了。准备一下,马上出发。北部的地界上,他随时可能遇到危险。” 罗小满啪嗒一下站了个标准的军姿:“是。” * 凌疏翻出军营围墙的时候,朝身后看了一眼,罗小满还认真地站在厕所门外,等着他出现。 在北部军营的这段日子,这个憨厚、可爱的小孩照顾他很认真,就这样给他留了个烂摊子,凌疏心中还有那么一丝不忍。不过,也只有一丝罢了。罗小满对他再好,也是个北兵。 围墙的外头,是一片农田。军营里的人,会按编制轮着来这里耕种、施肥,就靠这片农田,就基本解决了营里蔬菜的问题。这一幕,和南部军营大手大脚采购物资的境况,形成了鲜明对比。 有那么一瞬间,凌疏心中的天平也往北部倾向了那么一下,他也觉得,这种自给自足的方式,似乎比大手大脚的采买更能打动他的心。 不过,这可不是什么伤春悲秋的时候,他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逃跑。 凌疏 花了半个小时,跑出了那片农田。一旦走出了这里,前面就是有着烟火气的百姓人家,有人,就有建筑,他就有了藏身之处。 他赌罗小满的反应会慢半步,也赌他不敢随便去汇报。当罗小满在整个军营四处搜寻过再去汇报时,他应该走得很远了。 果然,他很幸运地找到了一辆拉载人的无牌黑车。 对方要的价钱不低,好在凌疏从罗小满那儿“顺”了一点东西,也包括钱。简单的讨价还价后,凌疏坐上这辆浑身吱嘎作响、唯独喇叭不响的悬浮车。 司机是个上了年纪的Beta,耳朵有点聋,眯缝着一对小眼睛,一边对着凌疏“吼”,一边时不时瞥他两眼,就像是看到一块精美的玉、又知道自己买不起,只好偷偷的瞄两眼,满足一下自己的偷窥欲,沾一点美玉的贵气。 “去哪儿?” “闹市区。”凌疏早就想好了去处,“沿着人多的主路开。” 这里是北部的行政中心,钧天星。按照惯例,闹市区必然埋伏着南部的探子。凌疏要做的,就是找到探子藏身的潜伏点,和他们取得联系,找到一条偷偷潜回南部的路。 不确定的是,他找到的那个潜伏点的探子,对他勾结北部这件事怎么看,是不是愿意帮他。 但他有信心说服对方。 悬浮车在气流里吱呀呀地开路,虽然浑身震颤,但依旧无惊无险地开到了闹市区。 钧天星的闹市和首都星截然不同,如果说首都星的繁华地带是一条镶满了各式珠宝的玉带,那钧天星的闹市就是在玉带上缠绕了一条臭烘烘的裹脚布,宽敞、亮堂的商场之间,总会夹杂着一些窄小、阴暗,甚至看不清招牌的旧店,一看就有很久的历史渊源。 凌疏在一家不大不小的钟表店门口,看到了代表南部探子的那个标记:一个太阳光芒四射的图案,中间缺了一块。普通人会以为是油漆剥落,实际上,那缺少的不规则形状,正是探子之间互认盟友的方式。 悬浮车停下,凌疏下了车,走到钟表店门口,看了眼“红星修表”的招牌。红漆剥落,“星“字只剩一个“曰“字。大门敞开着,凌疏走进去,店里很暗,只有一盏台灯,罩着绿色玻璃灯罩,光晕很诡异。 柜台后的伙计正翘着脚在睡午觉,一只脚的黑袜子上破了个洞,嘴巴微微开着,呼噜打得震天响。 凌疏咚咚敲了下柜台。 伙计一个激灵,腿反射性地一收,脚跟划到柜台边缘的金属边,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哪个不长眼的耽误我睡......”骂骂咧咧的话还没说完,伙计就愣住了,他盯着凌疏,嘴巴半张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认识我?”凌疏很平静。 伙计立即反应过来,原本大嗓门的骂骂咧咧顿时变成了小声的唯唯诺诺,还带着结巴:“不、不不,我、我.......” “你们店长呢?”凌疏直接问。 一般来说,这样的联络点至少有两人以上,方便相互做掩护。 伙计的眼神没从凌疏身上离开,胳膊朝后一甩:“屋、屋里......” “请他出来谈谈?”凌疏问。 伙伴:“哦、哦哦,我这就......店长!” “谁来了?”角落里一扇门从内打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走了出来。 店长大概三十出头,肤色普通、长相普通,是那种丢到人群中绝不起眼的容貌,也正是一个优秀情报人员需要的基本条件。 看到凌疏的一刹那,店长愣了愣,但他立刻激动起来,大踏步走上来:“凌先生,真的是你!” 凌疏一只手插在裤兜,掌心是把尖锐的迷你匕首,他退了半步,视线盯在男子身上。 店长立刻意识到什么,他停住脚步,双手上举,露出轻松的笑容:“放心,我们是凌议长派来的,我们等了你很久。你.......” 这句话一说出口,凌疏心里咯噔一下,他爸根本不知道他在哪个星球,怎么可能派人在这里守他? 这绝对不是他爸派来的人! 他急退几步,一只脚眼看着要踏出钟表店...... “别动。”身后传来声音,一支枪顶住他的心脏。 74. 发情 凌疏离开军营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伤春悲秋过。外面的局势很不明朗,他这一走,不知境遇如何,也许和陆烬再也没有相见之日。那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对话,就是吵架了。 到了眼前这一刻,背后的枪指着,涌入脑海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应该再好好亲他一口的。 总是有遗憾。 “进去。”身后的声音说,“你的手里拿着什么?把手拿出来!” 凌疏的手一直插在裤兜里,原本捏着匕首。现在,他扔掉匕首,摸出另外一样纽扣大小的东西——从罗小满那里偷来的电击贴。 “好,我这就拿出来。”话音才落,凌疏手腕翻出,迅速把电击贴拍在身后人的腹部。 滋啦一下,身后人闷哼一声,整个人噗通倒地,连连抽搐。 凌疏看都没看他一眼,朝着店长一个跃扑。店长身手不赖,一个闪身,竟然躲了过去。 就在这时,好几个身影从角落里那扇门内跑了出来,瞬间包围了凌疏。 他立即懂了,这些人根本不是原本联络点的情报人员! 凌顺翻身而起,急退两步,退到一张长沙发背后,蹲了下来。 目前的状况太糟糕了。他独自一人,虽然有准备,但武器有限。对方还站着的,就有五个。 果然,店长从地上爬起,反而不着急了,他没有命令手下立即进攻,反而冷笑一声:“凌疏,你跑不掉了。” 凌疏拔出了腰间的枪。 几个人的脚步声在逐渐靠近,店长的声音反而停留在原地。 店长:“你要是自己出来,我们还能给你一个痛快的。要是惹恼了我这帮兄弟,你这细皮嫩肉的,他们可不会管你是不是Alpha。” 凌疏轻轻皱眉。要是被这群人堵住,知道他其实是Omega,那可糟糕至极了。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 “要不你猜一猜呢?”店长笃定凌疏跑不掉了,语气轻松,还加上了点儿戏虐。 凌疏打开了保险栓:“不是宋砚秋的人,他的风格没那么无耻。” 店长“嘿嘿”一声,跟在三个下属后面走近了两步:“继续猜。” 三个下属几乎走到了沙发旁边,再有一步,就能把凌疏给揪出来。 凌疏忽然想起,陆烬跟他说过,林正弘和顾培元都已经被料理了,唯独林正弘的一个副官还在潜逃。林正弘走到今天这一步,归根结底,是他的那个视频导致的,所以,他的副官潜逃后,想来找他报仇,不算意料之外。 凌疏:“林正弘倒也算个人物,事到如今,还有人愿意为他卖命。” 店长一愣,站在原地不动了。 就在这个间隙,凌疏动了。 他手臂一抬,砰砰砰连续三枪,两个人被他连续命中,剩下最后一个反应很快,一个打滚贴地躲了过去,连滚带爬地藏到了柜台后。 “操!副官,他有枪!”那个命好的下属喊。 店长、也就是副官,也早就手一撑,跳进柜台后。连着原本的伙计一起,蹲在了凌疏打不到的地方。 副官骂道:“操!那些北兵真他妈是废物,一个俘虏都看不住,还他妈让人拿到了枪!” 凌疏检查了一下弹夹,省着点用还够。他刚想站起,却忽然觉得一阵强烈的头晕目眩,整个身子都晃了晃。 怎么回事? 下一瞬,他的后颈忽然一烫,就像是有人举了块炭,猛地按进他的腺体里。体内的血液滋一下全涌了上来,像是要从腺体里喷出来。 凌疏眼前一黑,双腿的力量瞬间跑没了七成,软得不像是自己的。 糟了。他发情了。 香橙味儿涌出来的一刹那,凌疏立即捂住了腺体。 不行!绝对不能是现在! 仔细一想,他到北部军营的时日不短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次抑制剂都没有打过。能撑到今天才发情,已经算是他的运气了。不过,这运气来得也未免太不是时候了...... “嗯?什么味道?”柜台后,副官已经在怀疑。 不能再等了。 凌疏猛地站起,还没来得及扣响扳机,就听大门那个方向传来哒哒哒哒一连串的子弹声——不过几秒,整个柜台被打成了蜂窝。 玻璃台面怦然碎裂,里头摆着的钟表四处迸溅,整个屋子成了碎渣子的海洋...... 而柜台后的那三个人,一个叠着一个,倒在碎渣子上。他们身上和玻璃台面一样,也被子弹打穿了N个空洞,血水像一个个小喷泉似的,汩汩地往外涌。最惨的是伙计,连一张脸都被打了个对穿,连他妈来都认不出了...... 凌疏心跳暂停了一瞬,才朝着门口看去。 以罗小满为首的一队北兵,全副武装地闯了进来,每个人手里都端着最先进的轻机枪。他们迅速扫视着战场,很快跑到柜台后,确认那三个人的生命体征。 在队伍的最后,陆烬同样全副武装,迷彩马甲,腰间配着弹药弹夹,大踏步走了进来。 看到凌疏的第一眼,陆烬松了一口气。他第一时间走到凌疏跟前,紧皱着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当个小鸡仔一样,上上下下翻了一遍,直到确认凌疏身上没有任何伤,他的眉心才算舒展开来。 凌疏有点懵。他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军营,打着那辆破黑车到这里,路上没有半点耽搁。这才多久,陆烬已经换了个装、精准地跟了上来? 他立即反应过来,上上下下拍了自己一遍。果然,在衣服的下摆处,捏到了一个小凸起。 凌疏气得牙痒痒,顺手就把它给捏扁了。 陆烬终于说出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别费事了,不会让你再有下一次。” 凌疏一抬头,用凶狠的眼神瞪着陆烬。事实上,这凶狠的眼神只是掩饰,他真正想知道的是……陆烬有没有发现他发情了。 这个节骨眼上,要让陆烬发现他发情,就等于是把自己的命门交出去,任由陆烬对他揉扁搓圆了。他心里绷着一股劲,不肯在这么多人面前服这个输。 所以,他现在就像一只鼓胀的气球,拼命绷着气门芯,努力不让信息素泄出去一丝一毫。还好,一开始泄露的那一点点香橙味儿,早就被这帮兵痞子一顿十足的弹药味儿给掩盖了过去。 “报告,”罗小满走过来,“现场已经确认完毕,三人死亡,两人仍有生命体征,已经押解回营。” 陆烬点头:“好。撤。” 说完,他瞥了凌疏一眼,并没交代什么,转身就出了门。 凌疏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陆烬把他抛下了。这......费了那么多功夫逮住了自己,又把自己给抛下了?陆烬几个意思? 但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屋子里的士兵全部走光了,只剩了他一个人,他总算能把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下。只这一下,香橙味儿就喷泻而出,瞬间弥散在整个屋子,把这个钟表店染成了彻底的水果味儿...... 凌疏闭上眼,冷静了想了三秒。不说陆烬什么态度,他现在这样的状况,要是跑出去,被路人Alpha撞上,绝对没有好下场。 他睁开眼,抬腿走了出去。 果然,军营的悬浮车排成纵列,安静地等在一旁。 罗小满对他行了个军礼,拉开了一辆车的车门。透过敞开的门缝,凌疏能看到,陆烬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里面,表面上一脸严肃,可凌疏能他的脸上看出一丝压抑着的脾气来。 凌疏叹了口气,绷紧了颈后的腺体,极为不安地上了车,坐在陆烬身旁。 悬浮车启动。 陆烬一眼都没看他:“不跑了?” 凌疏浑身都紧绷着,淡淡“嗯”了一声。 大概是过于乖巧,陆烬侧过脸来看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无论什么鬼主意,不还是在你的意料之中吗?”凌疏毫不客气回嘴。 陆烬转回头,过了一会儿,竟然轻轻笑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回到军营,陆烬头也不回地往宿舍走,而凌疏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宿舍,陆烬也不搭理他,自顾自脱了衣服去洗澡。 凌疏站在床脚,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感受着腺体处几乎憋到极致的一阵阵潮涌,一时有些茫然。 Omega的下场,都是一样的吗? 也不知道他发了多久的呆,只知道回过神时,陆烬已经裹着一条浴巾出来了。 他的腹肌线条勾勒得很清晰,肤色比在南部时黑了一些,更显得粗旷,没擦干的水滴沿着线条往下淌,消失在浴巾边缘。 “发什么呆?”陆烬看他一眼,“走了几个小时,就不知道衣服放哪儿了?” 凌疏回过神,此刻的他,也迫不及待地需要一个独处的空间。他打开衣橱,取出陆烬之前给他备好的干净衣裤,走进了浴室。 水花倾泻下来的那一刻,温度带着冲击力,砸在他的肩颈,几乎砸得他眼前一黑。腺体处的肿胀感一直憋着,让他十分不好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乱窜,拼命想要冲出来。 他不确定自己掩饰得到底有多好,从钟表店一路回来,信息素到底有没有泄露出一些来。最糟糕的情况是,陆烬已经察觉了,但他依旧不想搭理自己...... 好讨厌这个Omega的身份。 凌疏闭上眼睛,任由热水冲淋上他的脸。水汽氤氲,夺去了他呼吸的空间......直到他再也憋不住,才探出头去,张开嘴大口地呼吸。 后颈的疼痛感愈发明显,凌疏关掉了水龙头,草草擦了下,换上衣服走了出去。 屋里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床头一盏灯。陆烬依旧裸着上身,靠在床头查看光脑上的信息。 他身材真的很好,弧线饱满的胸肌,清晰的腹肌,勾勒出一个Alpha的力量感,和他这个Omega的薄肌有着本质区别。 凌疏犹豫了一下,如往常般走过去,躺在自己的这一侧。 身旁的Alpha一阵阵传来淡淡的龙舌兰气息,不是刻意,而是他处在放松的环境下,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陆烬很专注,根本没有看他,但凌疏快要受不了了。 几乎每一秒,凌疏都在内心劝自己放弃伪装。他就是个Omega,发情不过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坦白就好了。再说,陆烬早就标记过他,他现在这样忍着,又有什么意义,反而像个生气的矫情小媳妇一样,一点儿也不大方。 特别是,后颈的疼痛感逐渐像是针扎,一跳一跳的,不知道憋下去会怎样...... 可总有一个声音在说,别。别暴露。太丢脸了。费了那么多心机跑出去,却又巴巴地跑回来,他这个Omega,根本就逃不出陆烬的掌心,只有老老实实被他主宰的命。认了这一次命,那往后余生...... “过来点。”忽然间,陆烬一把抓住他胳膊,朝着床中间拖了一下。 他的掌心覆盖上凌疏的皮肤,接触之处,龙舌兰气息毫不客气地侵袭上来,从皮肤的毛孔渗进血管,就像火星掉进了燃料,直接打了凌疏一个措手不及。他再也控制不住,浑身一个哆嗦。 后颈处像开了闸,香甜可口的橙味儿如烟花一般,猛地喷泻出来,又多又浓。 75. 亲热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大眼瞪小眼,表情空白,足足瞪了好几秒。 还是陆烬先反应过来,他顿时想起,从凌疏到军营这么久,一次抑制剂都没打过…… 他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可凌疏自己也不记得吗?还是在和他硬生生赌气? 他不禁暗骂了自己两句,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忽略了。 再看凌疏,他明显已经忍了很久,直到再也忍不住。 后颈的香橙味儿喷发得不像样,短短几秒,就把整个床头的空间都熏透了。而他懵了的表情之后,就是羞愤和尴尬,为自己不小心暴露了最真实的欲望而感到羞耻。 凌疏一把挣开了他,往后退了退,挤到床头的一个角落。 陆烬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遭遇发情期、但正在吵架的夫夫俩......该怎么和好来着? 他这样冒然贴上去,会不会被恼羞成怒的凌疏踢下床......真被踢下去了,最后伤的还是凌疏。他该采用什么策略,才能显得自己的靠近不露痕迹,才能被凌疏心甘情愿地接受...... 在陆烬看来,这不过是短短的一个犹豫,可在凌疏看来,就完全不一样了。 从他算计罗小满、瞒着陆烬逃出军营,再到被他逮个正着、不得不跟回来,凌疏觉得自己的脸面已经被摔在了地上,还被反复踩上了很多脚。不仅陆烬,连带着冲进钟表店的每一个士兵都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仅逃跑没成功,还要陆烬来救,最后还主动跟着陆烬灰溜溜地回来了。 这辈子没这么丢脸过。 哦,不是,在他后颈的信息素爆发的那一刻,更丢脸的事情就发生了。 上一刻从陆烬身边逃跑,下一刻就要舔着脸求他上自己,这样的话,凌疏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但他又实在真的想要。 身体的需求一阵接着一阵,间隙越来越密,强度越来越高,容不得他逃避。所以,他的私心里有那么一小点,是希望陆烬主动的。 陆烬是个Alpha,碰上自己的Omega发情,不应该主动满足他吗?否则,这Alpha还要来何用? 可是......陆烬没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自己,仿佛在看着一个小丑,深陷于自己的欲望不可逃脱,却也不愿伸出援手,尽一尽Alpha的本分。 有点像......上一世的裴景。 上一世,裴景也像现在的陆烬一样,面对yu火焚身的他,冷眼旁观、无动于衷。他那副嘲笑的嘴脸在凌疏脑海中越来越清晰,逐渐和眼前的陆烬重合...... 凌疏的心越来越冰冷。 可后颈却像火炭一样,烧得不行,针刺一样痛,再忍下去,膨胀的腺体会红肿、坏死,甚至引起全身性的感染。到那时,不仅是死路一条,还会死得毫无尊严......面对曾经标记过自己的陆烬,凌疏发现,他的渴求,远远超过上一世的裴景。 凌疏迷迷糊糊举起了手,五指成爪,搭在了腺体边缘。也不是没有挖过,只要疼一下,一下就好....... “陆烬.......”他喃喃道,“你真狠心。不要了,我通通不要了.......” 这一句呢喃彻底把陆烬叫“醒”了。他发现凌疏的神色非常不对,他的手指狠狠地掐在腺体旁的软肉里,掐得那一块皮肤凸起,泛着油亮的光泽,仿佛下一刻就会破裂。 “不要什么?”陆烬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在干什么?” “不要你,也不要这个破腺体了。”凌疏被抓住了手腕,可力气依旧不小,手指掐在肉里拔不出来。 陡然间,陆景明白了什么。他几乎吼了出来:“凌疏!你就是这样挖掉腺体的,对不对?!” 对了,一定是了。上一世,凌疏挖掉了自己的腺体。陆烬一直没想明白,在什么情况下,他能对自己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来。 原来是这样,原来竟然是这样。 在发情的时候,得不到一个Alpha的抚慰,干脆彻底断掉后路,来挽救自己的尊严。 凌疏,你对自己都这样狠心吗?! 在震惊之余,陆烬立即涌上一阵强烈的自责。他啪得一声,狠狠打了自己一个巴掌。你看看你,你和那个把凌疏欺负到死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那个人,应该就是裴景吧。 陆烬心里多了一丝说不清楚的酸涩,但他顾不得深究自己的情绪,立即伸手,抚上凌疏的脸,轻声安慰:“凌疏、凌疏,你清醒一点,听我说。” 凌疏被他死死抓着手腕,十分不满,双眼勉强睁开一条缝,竭力地瞪着他。可惜,几乎软成一滩水的他,那瞪人的架势,就像是带着委屈的小媳妇在嗔怪,非但不凶,反而带着娇媚,勾人得很。 陆烬只觉得一股火在体内燃烧了起来。 “凌疏,我是你的Alpha,我不会丢下你,不会不管你,不会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和你玩任何威逼利诱的把戏。”陆烬说得很快,生怕凌疏再次陷入上一世的噩梦里,“听着,放轻松,我会给你一个很美妙的体验。” 说完,陆烬凑了上去,轻轻吻住了凌疏的脸颊。 吻落上来的时候,凌疏还有点不清醒。但他感觉到了,湿湿的、热热的,带着一丝丝陆烬独属的龙舌兰的微醺味儿。和刚刚抓住他手腕的冲劲儿不同,这次的龙舌兰是温暖的、暧昧的,有着试探的讨好。 几乎一瞬间,凌疏下意识驱使着自己的信息素迎了上去,和陆烬的味儿缠绕在一起。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诚实地放弃了所有抵抗。什么闹别扭、什么尴尬、什么羞愤,通通都没有眼前那一点龙舌兰重要。 手腕软了下来,垂落在身际,脖子也软绵绵的,仿佛被磁铁吸引着,靠倒在陆烬的肩头。 陆烬还什么都没做,只是放出自己的信息素,就已经彻底说服了凌疏。 他不是裴景。 龙舌兰徐徐开始增加,从起初的一丝丝羽毛,逐渐开始变成一团雾,再变成一展丝绸,轻柔地缠裹着凌疏,抚过他的脸颊、脖颈.......从每一处表露在外的皮肤渗透进去,融进凌疏的骨血,越来越多、越来越烈....... 凌疏从一开始的渴求,到后来的舒适,再到最后的应接不暇。 他知道,快乐的时光就要来临了。他睁开眼,不再顾得 上羞耻,伸出手去扯陆烬的衣领,拽着往自己这边拉:“陆烬.......” 鼻息之间,全是滚烫。 陆烬终于吻上了他的唇。略带撕咬的,凶狠的,用力地夺取着他口腔内的每一寸空气。 凌疏只觉得一痛,还没来得及抗议,两只手都被抓住,用力地按在头的两侧。 陆烬又轻轻啄了他一下,抬起了头,拉出两人之间的一条银丝。 随后,他就这样停在了那里。 只是看着凌疏,一动不动。 凌疏被亲懵了,脑袋里一团浆糊,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咦?陆烬怎么不动了?他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陆烬,虽没问出口,但意思很明了。 继续啊。 可他却听到陆烬问:“你挖过自己的腺体?” 凌疏一个激灵,仿佛一个喝醉的人,陡然被泼了一大盆冰水,瞬间全清醒了。 “因为裴景?”陆烬又问,“他在你发情的时候拒绝了你?” 凌疏侧过脸,不让陆烬看他。 可陆烬把凌疏的两个手腕按在一起,一只手轻松掌控,另一只手虎口抓住他下巴,微微用力,把他的脸拨了回来,然后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有痛惜,但更多的却是死死压抑、濒临决堤的愠怒。 凌疏受不了他的视线,可又想靠近他。手腕被按着动弹不了,他就挺起胸膛去够陆烬。一句话不说,但撒娇的意味明显。 可今天的陆烬好残酷。他摁住凌疏胸膛,不让他靠近,还凑到他耳边说:“回答我,是不是他?” 龙舌兰的香味只往凌疏耳朵里钻,引诱着他,却又不够,他几乎咬破了嘴唇,才挤出一个字:“是.......” 陆烬一下没了声音。他就这样按着凌疏,看着凌疏,眼里的愤怒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心疼。 他再次轻轻吻了上来,嘴角、脸颊、耳畔,说:“我去杀了他。” 凌疏现在哪里顾得上杀不杀裴景这样的问题,他微抬着头,要和陆烬贴贴,语气里像是缠着一包娇软的蜜糖,黏黏糊糊说:“你.......管管我。” 别管什么裴景了,管管我。 陆烬又俯下来,亲了他一下:“好,管你。” “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过程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我要彻底治了你这个一言不合就挖腺体的臭毛病。” 凌疏没听懂。什么臭毛病?这算什么臭毛病?这还能治?这怎么治? 但他没再去想,因为这一次,陆烬狠狠吻上他的唇,一下把他的呼吸全部夺走了,什么都思考不了。 ...... ...... 过程有多快乐,结局就有多残忍。 当他快到达顶峰时,陆烬忽然停了下来。他同样满额头的汗,却带着清醒的双眸,抚在他的后颈:“凌疏,感受一下。” 不是,这种时候,怎么能停呢? 感受什么? 陆烬:“在你最渴求的时候,我在你身边。” “没有裴景,没有挖腺体的痛。” “只有我,只有我给予你的起起落落,只有我在掌控你的快乐。” 76. 快疯了 凌疏从含混的大脑中勉强分出一丝清明,懂了陆烬的意思。 的确,过去每一次发情,他总能联想到上一世挖去腺体的痛,联想到裴景的背叛,甚至联想到八万军魂的消逝。那份痛实在太强烈,以至于被他彻底和发情捆绑在了一起,在大脑中形成了一道极粗的神经链条。 而陆烬要做的,就是斩断这根链条,用一条更粗的代替。 可是,谁来告诉他,真的要用现在这种.......不上不下、卡在中间的方式吗?! 感受很强烈,强烈到他快要无法思考,却又被强制地安放在离坡顶一线之隔的地方,上不去、下不来...... “陆烬.......”凌疏小声地叫着他的名字,甜甜软软地撒娇、哀求,“别这样......” 可此刻的陆烬仿佛一个最刻板最冷酷的审判官,他密切注意着凌疏的每一个反应,却不给予任何慰藉。他就要凌疏沉浸在强烈的感受里,被包裹在龙舌兰的浓烈气息里,满心满眼地全都是他。 再容不下任何其他。 这样反反复复的感受重复了三次。 凌疏快疯了。 坡顶就在眼前,却似乎永远无法到达。 他生起气来,拽着毫无力量的拳头,砰砰地砸着陆烬,可那拳头软绵绵的,就像在撒娇。直到他忍无可忍,快气疯了的时候,他听到陆烬问:“喜欢我吗?” “喜欢。”凌疏的双眼噙满了泪水,完全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喜欢你.......” 他满心满眼,只有陆烬。 几乎下一刻,他就攀上了顶峰。 ...... 凌疏浑身脱了力,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彻底昏睡了过去。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凌疏掀了掀眼皮,又闭上了,他不记得自己前前后后来了几次,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能动弹,仿佛泡足了水,沉沉地浸在池底。 掀开的这一瞬,他没有看到陆烬。 他想转一转身子,找一找陆烬,可每一个细胞都不听使唤。他只好放弃,运用了自己能用的最后方式——竖起了耳朵。 果然,他听到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陆烬走到房门口,缓缓打开门,用气声询问:“什么事?” 门外的声音很熟悉,是罗小满。这个年轻的愣头青嘎嘣一下就嚷了出来:“少将,哎哟!”他似乎被打了一下。 “小点声,凌疏在里面睡觉。”陆烬说。 罗小满也放低了声音:“少将,第五分支队列队完毕,准备出发了。所有人员已到齐,只差您了。” 听到这儿,凌疏想起来,他离开军营的时候,正是陆烬去参加最后一次紧急的军备会议。一夜过去,他们要去攻打霜河峡谷了。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他这次的发情期和以往不同。前两次,不管是在灰石村,还是在琉璃岛,他都是被陆烬引动后的被动发情,短短一天就过去了。可这一次,是周期到了,身体的需求,至少持续三天以上。 陆烬要走了吗? “传我的命令,让王副队暂代,领军出发。”陆烬说。 “什么?!”罗小满声音又高起来,“哎呦。” 又挨了一下。 “少将,军令可不是儿戏啊,您怎么能.......” “凭他杜衡,还指挥不动我。”陆烬打断他,“你告诉王副队,随便谁来问,都别怂,就说是我的命令。” 罗小满犹豫了一下:“是。那您.......” “最多三天,我会跟上大部队。”陆烬说,“你跟上王副队,随时汇报第五支队的情况。” “是。”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关上。屋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凌疏这才发现,自己刚刚的心一直悬着,直到此刻,才随着那一下关门声,缓缓落了下来。 陆烬没有离开他,他一直都在。 心底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酸酸涩涩、却又甜甜软软,好像一直以来空了的一块,终于被陆烬的不离不弃给填满了。很安心。 他再次昏睡了过去。 凌疏彻底不记得时间了,他只知道自己反复地醒来、反复地渴求,又反复地被满足。这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度过真正的发情期。 眷恋、餍足,浑身上下都泡在龙舌兰里,充满着快乐和幸福。 至于上一世,仿佛已经久远到想不起来了。 这天黄昏,凌疏再次睁开了眼。身上很清爽,每一次,陆烬都会仔细地帮他做好清理,不留一丝黏腻。 久违的饥饿感袭来,凌疏知道,这一次发情期快要过去了。 他翻了个身,看到陆烬坐在窗边的桌子旁,微皱着眉,在光脑上回复着什么消息。 听到动静,陆烬立即抬起头,看到他睁眼,他就笑了起来,那笑容如此自然而然,仿佛他们已经度过了很多次亲密的夜晚,仿佛他们每一次都这样笑着说话。 “醒了?饿吗?” 凌疏“嗯”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哑到不像话。这一段时间以来,他用嗓的强度太超过了。他立刻不好意思起来,不再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陆烬站起身,揉了揉他的头发:“等我去拿点吃的。” 离开没多久,他托着两个餐盘回来了:“不是正饭点,东西不多,先简单垫一垫。” 凌疏撑着坐了起来。餐盘里有水果、点心,不油腻,正好适合现在的他。他就坐在床边,就着陆烬托着餐盘的手,一一拈起来吃了。不到一会儿功夫,一扫而空。 “看来是真饿了。”陆烬收回托盘,放在桌子上,坐在他身旁,“感觉怎么样?” 肚子填饱,凌疏舒服了很多:“很好。” 陆烬仔仔细细地看他,仿佛在判断他有没有在说真话,看了半天,看得凌疏脸都红了,他又忽然伸手,摸了摸凌疏的脸。 凌疏完全没有思考,脸颊就转了过去,贴上陆烬的手,不留一丝缝隙。 陆烬轻笑出了声:“像只慵懒的小猫咪。” 凌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他瞪了陆烬一眼,强行把脸转回了正中间。 “我要出发了。”陆烬忽然说,“霍沉舟发了军令,不得违抗。不过你别担心,我会带上你。” 凌疏一愣,默默消化着陆烬的话。 陆烬继续说:“你的身体状况,我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下。不过,到了霜河峡谷,你要乖乖的,好不好?” 陆烬竟然真的要把他带去战场。 凌疏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 陆烬开了一架小型星舰,体型不大却五脏俱全,除了驾驶室和客舱,用来休息的卧室和浴室也都一应俱全。严格来说,这种类型的星舰不适合去战场,但考虑到凌疏需要休息,就选择了它。 从钧天星的军营,到霜河星的霜河峡谷,凌疏几乎睡了一整路。陆烬大部分时间陪在他身边,时不时给些信息素的安抚,小部分时间去瞅瞅星舰航行的路在不在轨道上。 就这样,一路开到了霜河峡 谷。 到了战场,陆烬才明白霍沉舟为什么给他下那道军令。 杜衡太墨迹了。已经三天多了,他连峡谷的口子都没豁开。 正如陆烬的预期,杜衡的进攻方案太保守了,给了对面足够的准备时间,架起了一道十分牢固的防御线。 霍沉舟让他来的意思,应该是让他帮杜衡。 但陆烬理都没理,给王副队下达了优先保全全队性命、其次听从杜衡指挥的命令后,自己就躲在星舰里陪凌疏。 又是一天过去,凌疏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能吃能喝、能站能跑,发情期的余威已经收完了尾,他逐渐恢复了平日的力气。 这也是陆烬第一次亲历一个Omega的发情期,这才知道,身为Omega,真的要比Alpha背负更多。这不免又让他更加心疼凌疏。 凌疏走出卧室,跑到驾驶室来找他的时候,他正透过驾驶室的全息屏幕,观察着不远处峡谷的战况。 凌疏随手拿起他手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跟他一起看着峡谷的方向:“还没攻下来?北部的兵也不怎么样啊。” 陆烬笑了:“北部和南部一样,有好的将领,也有笨的。” 凌疏斜睨他一眼:“你是个好的?” 陆烬:“当然。” “当过?”凌疏又问。 陆烬差点脱口而出的一个“嗯”字,卡在了喉咙里。他知道自己漏了馅,在他责问凌疏“你挖过自己的腺体?”时,就等于向对方坦白了一切。 可他又下意识地想逃避这个问题。因为,重生的身份里还藏着雷,藏着他是屠戮那八万南兵的刽子手这一事实。 所以,他只是低了头,没吭声。 凌疏没有追问。但他实际上非常好奇。重生本来就是一个奇迹了,要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绝对不会相信。可现在,他的Alpha,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另一半,竟然也是重生的。 而且,还不仅于此。 很显然,陆烬知道的比自己更多、更早。他是怎么知道的?除了挖腺体这件事,他还知道什么?更重要的是,上一世,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们之间曾经有过交集吗?如果有,为什么自己一点都不知道。如果没有,为什么一切都如此巧合? 最重要的,陆烬为什么要隐瞒? 但凌疏知道,他不能急。无论陆烬是碍于“重生”这个匪夷所思的话题不想随便开口,还是有什么苦衷不能透露,自己都只能一步一步,耐心地等他卸下心防,心甘情愿说出来。 就在这时,驾驶室的操作平台上响起了滴滴声,一个外来信号请求接入。 陆烬看了眼,接通了。 “报告少将,统帅密令。”那一头年轻的声音说。 陆烬没答,转头看了凌疏一眼。 凌疏很识趣,点了下头:“那我先去休息。” 陆烬点头。 凌疏转过身,走出驾驶室。才走了两步,发现自己手里竟然还拿着陆烬的杯子。他调转头回去,想把杯子放回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陆烬的声音:“接。” 全息屏幕黑了下来,一整块极大的幕布上,现出了寥寥两句话,字体很大。 「授少将陆烬‘棋鬼将军’头衔。」 「责令即刻起取代杜衡,领军远征军第一支队,二十四小时内攻下霜河峡谷。原军令状同步生效。」 落款处,是个不易伪造的手画小舟的模样。 棋鬼将军?! 凌疏呆立当场。 77. 完蛋 凌疏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卧室的。 哐当一声,手里的玻璃杯砸落在地,碎成一地渣滓,才唤回他的意识。他发现自己站在床边,手也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就像打颤的筛子一样,震个不停。 怎么会?陆烬怎么会是棋鬼将军? 不会的,不可能。他不过是北部一个初出茅庐的军校生,被派到南部卧底罢了。他和那个传闻中嗜杀成性、手段狠辣的棋鬼将军没有半点共同之处! 没有!!! 可是......第一反应过去,冷静下来,凌疏内心升起一股压制不住的凉意。 真的没有吗? 一个区区20岁的年轻人,如果没有半点城府、没有半点领军经验、没有半点拿得出手能说服人的东西,北部统帅霍沉舟能让他领远征军? 就算是魏鸿远的关门弟子,这点关系也不够。 凭北部这些年攻打南部的战绩,霍沉舟绝对不是浪得虚名的。他既然敢授予陆烬这么大的权力,那就说明,陆烬有这个本事。 细细想来,不管是城府、计谋,用兵的本事和自身过硬的军事素养,陆烬和那个传闻中的棋鬼将军,都十分匹配。 他们同样精于算计,同样沉稳镇定,同样有带着一支军队、去拿到结果的能力。 陆烬,就是棋鬼将军。 直到此刻,凌疏才明白陆烬为什么对重生这件事讳莫如深。因为他就是自己上一世最后一场仗的对手,他就是杀了南部第三军八万英魂的恶魔! 在脑子里盘算清楚这一点后,凌疏觉得自己就像一块冰塑,被从内而外散发的凉意彻底冻住了。他就这样站着,一直站着,连一根小手指都动弹不得。 对于凌疏的这一切遭遇,陆烬丝毫不知情。他皱着眉看完了霍沉舟密令中的这两句话,叹了口气,接通了杜衡的通讯。 ...... 也许是霜河峡谷习惯了杜衡温吞的进攻节奏,陡然换了陆烬,对面一下子十分不适应。陆烬用了他一开始主张的那套,用仅仅一百个机甲战士,短短三个小时,就撕开了霜河峡谷的防御线。 六个小时,整整一百个机甲战士,全部站在了霜河峡谷里、南部军营的地盘上。 陆烬全程远程指挥,甚至没有离开过这架半军用半民用的小型星舰。 直到占领的消息传送回来,陆烬才疏展了一下筋骨,再次启动了星舰。 北部的机甲战士保持着一条狭窄的进攻路线畅通,陆烬的星舰混在其他十架小型战斗舰中间,冲了进去。 随意找了个隐蔽的山脚降落,陆烬一道命令接着一道命令,让所有人散出去寻找开启两座矿山的钥匙。 只要拿到钥匙,确保南部无法开启矿山,就能让外面的大部队强攻。 连续这么长时间,陆烬一直保持着精神的高度集中,既要密切关注霜河峡谷内防守驻军的动向,又要给下属下达最有效的指令,以至于他忽略了凌疏。他没注意到,连续六个小时,凌疏一点动静也没有。 半个小时后,第五分支队就有了消息。 罗小满找到了陆烬的星舰,跑进来做汇报。 罗小满:“少将,已经确定,钥匙在南部守军的统领身上,是一位中将,姓朱。” “朱晨吗?”陆烬问。 前期的情报工作显示,霜河峡谷的驻军最高职位,就是这位朱晨中将。这人非常低调,在首都星并不出名,甚至在南部整个军务系统里,知道的人都不多。 但是陆烬在南部卧底时,曾经清扫过一遍南部中将以上职级的将领名单。当他发现自己同时动用南部、北部两套信息系统,都无法查到朱晨这个人的弱点时,就已经把他认真记在了小本本上,提醒自己遇到此人,绝对不可以掉以轻心。 没想到,还真遇上了。 “对。”罗小满说,“据我们观察,朱晨身边的守卫不算无懈可击。如果我们采用重火力偷袭,有三成把握可以命中。但若是以夺取钥匙为目标,无法确保朱晨的活口。” 陆烬想了下。按他以往查到的信息,朱晨这人心思缜密,思虑周全,会把最重要的钥匙带在身上并不奇怪,但若是很容易就被他们得手,就奇怪了。 不过,不去硬碰硬地撞一下,光在这里猜测,是得不出结果的。 陆烬:“以夺取钥匙为第一目标,朱晨的性命其次。实在不行,就杀了。” 罗小满:“是。” 说完正经任务,罗小满两个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下,眼神扫视了一圈,从驾驶室的门口延伸了出去。 陆烬敲了敲指挥台:“看什么?” 罗小满:“听说少将把凌疏先生也带来了,怎么没见他人?” 陆烬:“你挺想他?” 罗小满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哪儿敢?” 说完这句,他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补充了句:“倒也不是完全不想。凌先生这人挺神奇的,他能把你气得牙痒痒,还能让你总惦记着他。” 他说得坦荡,语气里全是一个半大小子对另一个优秀军人的好奇,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陆烬“哼”了一声:“你倒是看得通透,他就是有这个本事。” 罗小满嘿嘿笑着:“跟少将久了,也能学到三分。” 陆烬:“他身体不好,在卧室休息呢。” “哦,”罗小满应了一声,他也知道凌疏发情期的事,不方便多问,只是说,“星舰上就你们两个,吃饭还方便吗?要不行,我找个炊事班的来应一下急?” 说到这儿,陆烬才陡然反应过来。离凌疏避嫌离开驾驶室,已经快七个小时了。以往的饭食,都是他准备好了送卧室的,这一下没顾得上,凌疏竟然一点动静也没有?不会是自己让他避嫌,他就一直生气到现在吧? 陆烬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朝着卧室方向走:“不用。战时特殊情况,没那么讲究,我们两个随便对付一下就行。” “怎么能随便对付呢,”罗小满跟在后头,“要不我留下来算了,战时特殊情况,您得保持好状态......” 罗小满叨叨的话还没讲完,陆烬已经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 不知为何,陆烬心跳快了一拍,总有点不安。他推开门:“凌疏,” 声音一下子全卡在嗓子里。 卧室内,一地的玻璃碎渣,和军营宿舍的那天晚上如出一辙。但不同的是,凌疏没有喝醉,没有发酒疯。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地上,坐在一滩碎渣子里,大腿的一侧全部被渣子扎破了,染红了一片。 陆烬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三两步跨过去:“凌疏!” 直到走进,他才发现,凌 疏低着头,微眯着眼睛,全身仿佛一个漏了气的破布娃娃,连一点点活人气都没有。若仔细看,他那一向透着浅光的冰蓝色双眸也暗淡了下去,仿佛一台活色生香的机器被按了休眠键,变成了一块冰冷的铁疙瘩。 陆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必须稳住。他一把抱起地上的凌疏,往床头走去,声音极近温柔:“发生什么事了?哪里不舒服吗?” 可凌疏没有反应。 陆烬心里很慌,但他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依旧十分耐心地哄:“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来改,好不好?” 扑哧。话音刚落,陆烬就觉得小腹一痛,有十分尖锐的东西扎了进来。 他屏住一口气,没有立即查看,反而缓缓地把凌疏放在床上,确认安顿好他之后,才低下了头。 扎进小腹的是一块挺大的玻璃渣,一端十分尖锐。是凌疏顺手从地上捡的。 “少将!”门口响起了罗小满的惊呼声,他立即就要跑进来。 陆烬手掌一抬,对罗小满举了个禁止的动作:“别进来。” 凌疏的状态不对劲,他不能让任何人任何事再继续刺激他。 “到底怎么了?”陆烬俯着身,那片玻璃渣还停留在他的小腹上,还被凌疏捏在手里,可他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只是在对自己的爱人嘀咕,“你不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哄你。” 可凌疏捏着玻璃渣的手用力一扭,又往前送了送,更深地扎进陆烬体内。 陆烬闷哼一声,额头上淌下汗来。 凌疏的动作有多狠,他的眼神就有多空洞。仿佛一个被操控了的提线木偶,没有一丝情绪。仿佛.....也没有了任何活下去的动力。 陆烬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并没有拉开,只是用大拇指摩挲了他腕间的皮肤:“凌疏,没事的,没事的.......” 他面上哄着,实则心里慌得不行。凌疏不对劲成这样了,可他连原因都弄不清楚。 “少将,你在流血。”罗小满被禁止进入卧室,就在门口喊,“你让我进去,我帮你包扎伤口。” 陆烬微微皱眉,又一次嫌弃这个心腹的没眼力见。这是在意什么伤口不伤口的时候吗? 他对着门口挥了挥手:“刚刚交代你的任务,立即执行。” “什么?!”罗小满不干了,“少将......” “惯你太久了,”陆烬沉下声音,“敢违抗命令了?” 罗小满所有不满被压住,停顿了两秒,最终敬了个军礼:“是。”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没了人旁观,陆烬更加放肆了。他一手抚上凌疏的脸颊,轻轻摸了摸,仿佛要把这一个冰冷的铁疙瘩摸索出一点热,又用额头去顶他,轻轻地晃他的脑袋。亲昵的动作做了一堆,可凌疏依旧没有反应。 陆烬彻底慌了。他用了点力,捏着凌疏的手腕,把扎进小腹的玻璃渣拔了出来。 扑哧。随之而出的,还有一道血线。溅了凌疏一胳膊。 就是这道血线,吸引了凌疏的注意。他的双眸有了焦点,愣愣地看着自己胳膊上的印记。 陆烬发现了,却不敢说话了,生怕打断了凌疏这不像活人气的一点点气息。 “棋鬼将军.......”凌疏喃喃道,他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棋鬼将军。” 78. 怎么办? 棋鬼将军。四个字,把陆烬钉在了原地。 他脑子里似乎划过了很多东西,一幕接着一幕,可又好像什么都没留下,画面终了,空白一片。 凌疏知道了。 陆烬只觉得嘴角僵硬无比,抽搐般地动了一下:“什么棋鬼.......” “你早就知道,”凌疏突然翻身而起,双膝跪在床上,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原本的空洞眼神恢复了神采,却是愤怒的神采,“对不对?” 这一抓,陆烬才发现,凌疏一直把玻璃碎片握在掌心,割出了一道极深的伤口,血液汩汩,沿着他的掌心渗透到自己的胸襟。 “凌疏,你受伤了。”陆烬着急起来,去扒拉凌疏的手,“你别急,慢慢说。我先帮你处理伤口。” 又是掌心,又是大腿的,这样流血下去,他会因为失血过多导致晕厥的。 可凌疏胳膊用力一抬,打掉了他的手:“伤口?你也配和我说伤口?陆烬,你是不是忘了,南部星系第三军整整八万人,被你坑进了牢笼里,一锅端了?” 终于还是说到了这里。陆烬抿着唇,无法辩解一句。 “第三舰队是第一个失联的,”凌疏死死盯着他,“你告诉我,他们发生了什么?啊?” 陆烬看着凌疏流血的掌心,焦急不已。 “还有第四舰队,通讯频道里,他们说撞上了你们布置的陷阱。我他妈连什么陷阱都没来得及问,他们就.......”凌疏哑了嗓子,哽咽得不像样,“陆烬,你到底布置了什么,能让二十四艘星舰瞬间灰飞烟灭?啊?” “晚点,晚点我一样一样告诉你,”陆烬心里如同刀绞,“我们先把伤口处理了,好不好?” “不好!”凌疏嘶吼一声,再一次打掉了他伸过去的手,“陆烬,你知道我在指挥舰中听着第一舰队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时,是什么心情吗?” 陆烬终于垂下了手。他无法回答。他只能轻轻地看着凌疏,看着眼前这个人在超过自己承受能力地疼痛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眼泪哗得一下,从凌疏眼中流出,迅速流到下巴,啪一下滴落下来,仿佛重重地砸在陆烬的心里。 凌疏抬手抹了一把,一道横亘的血迹抹在脸上,混着咸涩的泪水,触目惊心。 “我对自己保证过,如果有一天,我能面对杀死八万同胞的刽子手,我一定.......”后半句话,哽在凌疏喉头,他拼命努力着,却还是没有说出来。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陆烬忽然平静了下来。一直以来担忧的事,恐惧的事,像现在这样摊在眼前,所有丑陋的、恶劣的,都已经被阳光直射,在放大镜下分毫毕现。他再没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了。 而结局,远比他自己曾经脑补过的要好上太多。毕竟,愤怒成这样的凌疏,依旧没能说完这句话,依旧没能狠下心要他的命,不是吗? 他摸了摸小腹处的伤痕,大约有2、3厘米伸,连脏器都没有触及。对他们这种受伤如家常便饭一样的军人来说,不过是挠痒痒罢了。 陆烬忽然笑了。 凌疏啊凌疏,你对我的爱,一点都不比我的少啊。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欺负你了。 陆烬站直了身子,看着眼前的凌疏。 他仍然那么好看,雪白的肌肤,冰蓝的双眸,一连多天的异域囚禁生涯、夺命逃亡生涯,丝毫没有减损他的魅力。 可惜,他却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 新鲜的血液浸染了右半边身子,掌心、胳膊,一直流淌到腰际,和原本右大腿侧的伤口衔接了起来,好像一个精美无暇的艺术品被破坏殆尽,脆弱得像是随时会裂开。 一个Alpha真想控制住一个Omega,特别是自己标记过的Omega,是有十足把握的。 陆烬释放出了信息素。不是安抚的,也不是引诱的,是一个男性对着自己的臣服者所拥有的绝对压制。 凌疏闷哼一声,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力气,胳膊猛地垂落。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陆烬。这是怎么回事? 他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一个Alpha,自然不曾体会过Alpha对Omega全面压制的感受。怎么会.......陆烬怎么能控制他的身体感受到这种程度? 不仅是身体,他的内心也在剧烈变化。恨依旧是恨的,可没来由的,在恨里多出了一股臣服的向往,他想要跪在这个Alpha的身前,聆听他的每一个教导,遵照他的每一个吩咐....... 右手被陆烬拽了过去,掌心摊开,伤口彻底暴露在陆烬的眼下。他拿过医药盒,开始给凌疏包扎。 凌疏只能看着,却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勇气。 “我杀了你八万将士。”陆烬的声音平稳,“你想要报仇,我都接着。但是......”他用碘酒给凌疏消了毒,裹上干净的纱布,再用胶带粘好,“先把你自己养好,确保百分百的战斗力。否则,”陆烬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样,并不激动,“你不是我的对手。” 他一下子扒开凌疏的裤子,一个一个,把腿上的碎破璃渣挑干净,又涂上药。伤口不深,没有包扎的必要。等一切收拾完毕,他又拿来一条干净的裤子,给凌疏换上。 凌疏仿佛一个软绵绵的洋娃娃,眼睁睁看着陆烬为他做完了这一切。他沉浸在龙舌兰的包围里,使不出一分力气。 不过,他依稀记得,Alpha镇压敌人的蛮横信息素,会同时带来心理上的恐惧感和身体上的眩晕感。 为什么他没有......陆烬对他,还是手下留情了吗?...... “想什么呢?”陆烬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在想怎么对付我的信息素吗?” 凌疏觉得下巴痒痒的,浑身软软的,并不难受:“嗯。” 陆烬轻笑一声:“别想了。只要我一天还是你的Alpha,你就反抗不了。” 他松开手,脱掉了自己的上衣。直到此刻,他才开始认真检查自己小腹上的伤口。 随后,同样的消毒、涂药、包扎。他的动作如此娴熟,就算是施展在自己身上,也像是练习过上千遍。没有一丝停顿,没有半点皱眉,仿佛喝茶吃饭一样顺畅。 一切料理完毕。 “陆烬!陆烬!”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从远到近,嘶吼着跑了过来。直到咚的一声,来人撞上了卧室的门,才总算停了下来,连称呼都犹豫了一下,改成了:“少将!” 竟然是在裂界星的洞穴里共处过五天的赵阳。他此刻身穿北部军服,脸上灰扑扑的,腰里还插着武器。 他不是不当军人了吗?陆烬不是说给他找了个其他活干着吗? 陆烬看到他,并不意外:“让你在第五分支队好好待着,争取立功。跑来这里做什么?” 呵呵。凌疏不禁自嘲。还真是蠢啊。赵阳和陆烬本来就是认识的,也许,不仅认识,还相当熟悉。当初陆烬答应自己照顾赵阳的那一堆话......如今想来,自己还真是多余。 现在陆烬回来了,赵阳也回到军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好了,这下又多了一件被骗的事。凌疏都觉得自己有点儿麻木了。 不过,他麻木,不代表赵阳麻木。赵阳看起来十分激动,脸上带着愤怒:“罗小满说你受伤了?” “就为了这个跑来?”陆烬侧了下身,给他看了眼自己包扎的伤口,“一点点划伤而已。你的分队长呢?他同意你离队?” 说到军纪,赵阳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大家都分散着执行任务,我没来得及汇报。” “简直乱来。”陆烬呵斥道,“这是什么时候?你也敢离队?” 就在这时,赵阳手腕上的通讯器滴滴响了,这是军营里统一分发的设备,就为了执行任务时队友之间的通讯。 他一看消息,眼睛都亮了:“少将,成了!” “嗯?” “钥匙找到了。”赵阳兴奋地说,不过下一瞬,他的嘴角就扁下来,“操,竟然让朱晨跑了!” 陆烬皱眉,总觉得任务顺利过了头:“汇报伤亡。” 赵阳:“机甲队损耗一半重火力,重伤两个,轻伤八个,在矿山内部的总控制室拿下了朱晨,取得了钥匙。” 陆烬:“总控制室?” 赵阳:“对。总控制室建造在矿山内部,从洞穴入口进去,七拐八弯的,路很不好找。一路上还有各种设置的流弹弓弩,甚至毒瘴。要不是进去的是机甲队,有机甲护体,伤亡会多上几倍。或许因为这个原因,朱晨身边的守卫不多,被我们得手了。” 难道真是朱晨疏忽了?没想到会有机甲队强攻? 陆烬脑子里转了一圈,总觉得自己一定疏忽了什么:“钥匙呢?” 赵阳:“在机甲队队长李牧手里。少将,任务顺利完成,是否要让峡谷外的大部分开始强攻?” 说到底,到目前为止,远征军进入霜河峡谷的,不过是一百机甲和十架小型战斗舰,把他们撒在霜河峡谷的三万守军里,是根本不够看的。 他们抢到了钥匙,占到了这场战斗的先机。但若没有后续的支援,南部的三万守军把他们都围起来包个饺子,一人一口,也能把他们这群先锋军吞噬殆尽。 “传我命令,开始强攻。”陆烬说。 心里的担忧仍在,但他不会因为还没确认的事件就打乱自己进攻的步骤。 赵阳:“是。” 他立即传讯,让等在外面的大部队发动进攻。 忽然间,凌疏发出了一阵笑,是一种轻蔑的、看好戏的笑。 陆烬转过头去看他。 此刻的凌疏,才真正像一个绝代风华的美人。他懒洋洋地躺在床头,明知道被信息素压着,干脆就卸了劲,浑身散发出一种勾人而不自知的媚态来。 “这样也好,让我们一起死在这个火红的美丽峡谷吧。” 79. 对峙 “你什么意思?!”赵阳比陆烬的反应还快,他一个箭步迈进屋子,指着凌疏,“你伤了少将的账还没跟你算,现在还说这种风凉话......” “赵阳,”陆烬的声音冷下来,“他是我的Omega,你守好分寸。” 赵阳委委屈屈的,手也放下来了,头也垂下去了,垂下去之后,又抬起来一点,哀怨地看了陆烬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陆烬没去管他的小脾气,心里转着凌疏的那句话。他知道凌疏不是会随便出言诅咒的人,他这么说...... 突然,一个清晰的想法印入他的脑海,瞬间把所有东西都串联了起来。 “赵阳,”陆烬正声道,“让外面的队伍立刻停下来。” 赵阳一脸懵:“啊?” 陆烬立即上前,一把撸下他手腕上的通讯器。他这次出发得晚,根本没来得及配发这东西。 “我是陆烬,立即停止进攻。重复,立即停止进攻。” 通讯器滋啦一声,立即给出了明确的回复。 赵阳:“少将,怎么回事?” 陆烬把通讯器扔还给他:“钥匙有备份,朱晨仍然可以启动矿山毁灭装置。” “啊?”赵阳吓一跳,“那他会不会......” “希望他以为自己掌控住了局面,还不会那么快下手。”陆烬俯身要抱凌疏,“联系李牧,把总控制室的地图发过来,我们立即过去。” 赵阳:“是。” 陆烬的手刚刚挨上凌疏的腰,他一个闪身避了过去:“别碰我。” 虽然没什么力气,没办法和陆烬对抗,但基本的行动是没问题的。 陆烬犹豫了一下,他现在缺的是时间,不能耗费在和凌疏纠缠上。他随手取过一长条纱布,对折几下,试了试韧性,一把抓住凌疏的手腕,把他的两只手绑在一起。随后,他转头看向赵阳:“过来。” 赵阳朝前走了两步,一到跟前,才闻到了浓浓的龙舌兰味,这种高阶对下的压迫感,让他不禁有点腿软。还好,这种压制并不是针对他,他总算站直了。 陆烬拽着凌疏手腕前的绑带,朝赵阳跟前一递:“看好他。” 赵阳:“啊?” 陆烬:“如果连一个双手被缚的人都看不住的话,你可以主动跟支队长请求退伍。” 赵阳不服气:“怎么可能。他不过一个Omega......” 没想到,陆烬根本没听他的,反而转过头去,对凌疏说:“赵阳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会弄死他吧?” “他手被绑着呢......”赵阳更加不服气了,“而且我什么时候是他的救命......” “闭嘴。”陆烬说,“别以为自己戴着面具,就没人认得出来你。” “什......”赵阳没听明白,还想说话,被陆烬狠狠指了下,他半句话卡在嗓子里,不敢再吭声。 倒是身边的凌疏笑了,他抬了抬手腕:“陆少将真是看得起我。” 陆烬转回头看他:“回答我。” 好一会儿,凌疏才冷哼一声:“放心,我和陆少将不一样,我这个人知恩图报,对救过我的,下不去那样的黑手。” 陆烬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他一方面是真的担忧赵阳,另一方面也藏着自己的私心,如果凌疏会记得上一世照顾他三天的恩人的情,那是不是说明......有一天他打出这张牌,还能把凌疏拽回来一点点? “走。”陆烬穿好衣服,率先走了出去。 霜河峡谷的两座火属性矿山,一高一矮,连绵地接壤在一起,就像一对依偎着的姐妹,低着头说着悄悄话。一旦走近,就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硝烟味儿,和明显高于正常的温度。 陆烬走到山脚下时,遇见了等候在这里的五十个机甲战士,和第五分支队的战友。机甲队长李牧为了汇报方便,已经收到了机甲,和罗小满、王副队他们站在一起。 看到陆烬,李牧主动迎了上来。 李牧:“少将,矿山内的通道已经摸清了。朱晨如果想启动矿山,一定会回到总控制室。跟我来。” 陆烬点头。 一群战士、一个“俘虏”,再加上五十个高大的机甲,浩浩荡荡向着总控制室走去。一路上,他们都能看到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南部士兵的尸体,都是上一回李牧带人强攻时留下的。 十个机甲在前面开路,把一些会重复启动的机关全部挡了下来。 陆烬走在凌疏的身侧,一路观察着地形,有意无意地挡着凌疏。如果朱晨真的回来,他一定会带更多守卫。 陆烬:“李队长,你们上次扫平这里,遇到的抵抗强度如何?” 李牧摇头:“不怎么样。这里的守卫只有步兵,没有机甲。我们一路快攻到这里,总控制室的门都还没来得及关上。” 陆烬:“霜河峡谷没有机甲吗?” 李牧:“不,这里机甲战士数量不少,至少一千以上。但朱晨把他们全部安排在了峡谷口,抵挡外来的进攻。我们一开始撕开防御时,和他们遭遇上了。” 陆烬:“战斗力如何?” 李牧笑笑:“和咱们的单兵作战力差远了。不过,等我们攻进来,那些机甲战士没有退防,依然守在峡谷口。他们的防御目标,应该是我们守在峡谷外的大部队。” 陆烬:“很奇怪,我们一路走来没遇到抵抗。难道是抽不出机甲,又知道普通士兵不是你们对手,干脆就不派人守了?” 李牧:“可如果不派人守,不就等于把总控制室拱手相让了吗?这么重要的战略据点,他不应该派重兵抢回去吗?” 陆烬也不明白,朱晨的依仗到底是什么。 “到了总控制室就知道答案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总控制室门口。 只见一行五六个南兵堵在门口,其中一个中年男子正猫着腰,对着大门上一个凹进去的地方扫描着瞳膜。 男子身量中等,身材精瘦,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折腾,他身上那套褐色的中将军服依旧笔挺,看起来是个很注重军姿军容的人。 扫完瞳膜,他又把食指放了上去,触发了滴滴的声响。 看到这一幕,陆烬恍然大悟。 朱晨的依仗,是他的生物密钥! 除了他本人,别人根本进不去总控制室,更别说拿到开启矿山的装置。而且,合理怀疑,那个可以开启矿山的装置,除了钥匙外,同样需要生物密钥。 怪不得朱晨有恃无恐。 看到他们一行人,以朱晨为首的五六个人也吓了一跳。面对北部绝对性压制的强攻,他们以一枚钥匙为诱饵,暂时放弃了这块阵地,眼看着机甲战士离开,他们才回到这里。本以为关上总控制室大门就万事大吉。谁知 道这么快又碰上! 不过,朱晨并不慌张,他的手自然垂下,转身面对着北部一行人,视线透过前面几个机甲,精准看向了陆烬。 朱晨:“这位就是这次突袭的指挥?” 陆烬往前走了两步,姿态从容淡定:“幸会,朱晨中将。” 朱晨刚打算说话,忽然瞥见陆烬身后的人,饶是他为人足够沉稳、心智坚定,也被这猝不及防的意外惊得变了脸色:“小疏!” 小疏两个字一出口,除了凌疏外,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个亲昵的叫法...... 反倒是凌疏从容地笑了笑:“晨叔叔。” 他倒是笑得轻松,可他身旁的赵阳手抖了抖。他还一直牢牢牵着凌疏手腕间的布条,一看就是牵制俘虏的样子...... 朱晨立即朝前走了两步,看起来连自身安危都顾不得了。直到离陆烬只有几步之遥,才停了下来。 他打量了一下陆烬,语气从刚才的沉稳变得微微愠怒:“我早就知道,凌疏不可能勾结北部,一定是被你们给掳劫去的。可他以前到底和你关系不错,你竟然这样对他?陆烬,你们这些北部的狗,果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的畜生!” 陆烬也对眼前这一幕感到十分诧异。南部这么多将领,没想到竟然碰上一个和凌家这么熟的。看来,当年查朱晨资料时遇到那么多困难,也有凌家的手笔在里面。 既然朱晨和凌家交好,那这一场仗该怎么打,倒是要琢磨一下了。 没想到,相较于他,更沉不住气的是朱晨。 “陆烬,因为你,凌家已经受了很多冤屈,凌议长到现在还被宋将军囚禁在议会大厦。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赶紧放了凌疏。” 放了凌疏。 陆烬用舌尖舔了舔牙根,痒痒的。一个败军之将,想抢他的Omega。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哦?朱晨中将想要我放了俘虏?那你能用什么来换呢?” 朱晨呼吸一滞。 他眼神余光瞥了下开到一半的总控制室大门,也冷笑一声:“我可以答应你,不会启动矿山的自毁装置。我们双方胜负,全凭各自实力。这个提议,够有诚意了吧?” 这一句话,着实说在了陆烬最顾忌的点上了。对方竟然主动提出交换,对北部来说,实在是适合不过。 可陆烬的脸却沉了下来。 他根本没打算让这笔交易实现,却被这个条件架在了火上。如果他不答应,那就是板上钉钉的因私忘公,若是影响到最后攻克霜河峡谷的结果,可是大罪。别说他立了军令状,就是按正常的军法判决,都是一个死罪。 就在这时,凌疏说话了:“陆烬,如果你现在让我走,我可以清清白白的回去。” 一句话,又把陆烬逼到了悬崖边。 对啊,凌疏一直回不去,不就是因为身上勾结北部的嫌疑无法洗清吗?如果在朱晨的见证下回去,以一个清白的身份回去,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一件事。 陆烬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盯着朱晨,双眸中的热度几乎媲美这里的空气。 他不动,朱晨也不能轻易动,但凌疏就没什么顾忌了。他双手用力一拽,拽得赵阳手软了下,布料脱手,随后,他目不斜视,朝着朱晨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经过陆烬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只有一句话飘在空中:“就当我们从未相识。” 80. 原谅 从未相识。从未相知、从未相许、从未相爱。一句话,几乎要把凌疏和他之间的一切过往全部斩断。 陆烬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脚步跟着凌疏挪了两步,但凌疏停了下来,回过头,冰冷的眼神看着他,那意思不言而喻,若你停在这里,两相安好。 陆烬这步子迈不出去了,他眼睁睁看着凌疏又走了两步,走到朱晨面前。 朱晨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小疏,把手给我。” 凌疏伸出被纱布条捆住的手腕:“晨叔叔。” 匕首往上一挑,一下就割断了布条。 朱晨:“小疏,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想当初,我在凌家见到你的第一面,你才八岁。” 凌疏揉了揉手腕:“谢谢晨叔.......” 最后一个叔字还没出口,凌疏就看到匕首寒光一闪,刀尖猛地朝他胸口扎了过来! 他瞳孔瞬间放大,身型急退!但他和朱晨之间的距离实在太短了!退得再快,也快不过他手里那把匕首。 “凌疏!”千钧一发之际,他只听到身后一声爆喝,衣领瞬间被拉住,一股大力袭来,他整个人被猛地朝后拽去! 但还是来不及,匕首来得太快,几乎就要扎进他的胸口! “扑哧。”刀尖入肉的声音。 凌疏心里一凉。完了! 可他呆了一秒,却发现预想中的疼痛并没发生。 视线开始聚焦——一个身影闪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挡掉了那把匕首。 是陆烬。他的脸和自己贴得那么近,他的肩那么宽,像一堵坚实的墙,挡掉了一切危险。 “陆烬!”凌疏吼了出来,心跳瞬间飙升到顶。 陆烬的神情没有痛苦,反而是劫后余生的侥幸:“还好。”他的嘴角微微勾着,但他眼神中的光芒瞬间暗淡,头一低,哐当一下,磕在了他的肩膀上。 凌疏的心脏也跟着哐当一下,立即伸手抱住陆烬,伸长了脖子朝他背后看去。一瞥之下,他大脑轰一下空白了! ——那把匕首就扎在陆烬心脏的位置! 他一下子哑了声,浑身僵直,视线愣愣看着那把匕首,不动了。 “少将!”身后的士兵冲了上来。 罗小满和赵阳在查看陆烬的伤势,却又不敢碰他。其余的一些对着朱晨冲了过去。 朱晨那边也不甘示弱,他几个手下也顿时冲上来,两方混战。 乒铃乓啷的嘈杂声唤醒了凌疏,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被保护在众人身后的朱晨:“你要杀我?!” 朱晨的神情十分严肃,既没有侥幸得手的愉悦,也没有半丝偷袭的愧疚,他说:“小疏,这不是个人恩怨。如果杀了你,能让陆烬慌了神、乱了心智,那么,你这条性命就牺牲得值得。不过,我真没想到,他竟然能为你做到这一步。看来,你勾结北部的名声,也未必不实。” 凌疏气得手抖。 不是个人恩怨。牺牲得值得。 原来,他一直视为己方的人,就是这样的想法。为了一场战役的胜利,什么手段都做得出来,完完全全刷新了他的底线。 和朱晨这种手段相比,陆烬杀了第三军八万人,岂不是恪守本分? 那不过是为自己阵营赢取胜利而已。 这个想法跳进脑子的时候,凌疏吓了一跳。 他在做什么?他在为陆烬开脱吗? 凌疏低下头,他怀里的陆烬仍然闭着眼,脑门上已经渗出了一头的汗。 李牧正捏着匕首,仔细观察。 忽然间,陆烬动了动。他胳膊抬了抬,动作很微弱,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凌疏搂着陆烬,一点不敢动弹,焦急地问:“你怎么样?” 陆烬的脸埋在他颈窝处,轻轻吐出一口气:“凌疏,我把命还给你了。” 凌疏心里一慌:“别乱说话,谁要你的命?” 陆烬努力睁眼看了凌疏一下,又闭上了:“凌疏,……你能不能原谅我?” 这话问得很卑微,带着小心翼翼。 凌疏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难过,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心里的天平已经悄悄向陆烬倾斜,可奈何这一头有着八万英魂,太重了。 “我……”他刚打算先安抚住陆烬再说,却下意识觉得不太对。他静下心感受了一下。 噗通、噗通。怀里这人心跳得很快。 心脏机能这么好的吗?! 凌疏忽然有种满腔悲悯被喂了狗的感觉,他看向正在认真检查的李牧:“他怎么样?” 李牧头也没抬:“放心,匕首偏了一点,没扎到心脏。小心处理,不引起大出血,凭少将的体质,不会有事的。” 噗通。心中一颗大石头落了地。 凌疏用力一推,把陆烬一把推给了李牧,看着他被牢牢接住,连退了三步,离得他远远的。 陆烬伤不轻,一阵龇牙咧嘴的,没起得来追他。 凌疏背靠着隧道边的石壁,心跳渐渐平复。 刚刚的想法再次泛上心头。 他以为的故人,从小看他长大的叔叔,受过他父亲恩惠的自己人,为了一场战役想杀他。 他以为的敌人,骗了他许久、囚禁了他许久的陆烬,却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救他。 如果像朱晨所说,他杀人,不过是立场所致。 那上一世,陆烬杀了第三军八万人......也不过是立场所致…… 从陆烬的角度来说,他什么都没做错。 忽然间,凌疏心中的仇恨淡了。 他能跳脱出那八万人死亡的阴影,用一个更加客观的态度去看待这件事了。 就像现在,北部的机甲战士打得朱晨身边那几个守卫毫无还手之力,一刀一个杀了对方,他们就错了吗? 没错啊,他们要是不杀对方,对方就会杀了他们。 不过,朱晨这几个下属实力不错,以肉身抵抗机甲,竟然还挡了这么久。 咦,朱晨呢? 凌疏后知后觉地发现,朱晨在下属的保护下,再一次跑了。 这个黝黑的地下隧道的石壁上,必然有着隐蔽的入口,一个眼花,朱晨就不见了。 “少将,”果然,一个机甲战士跑过来,“朱晨跑了,他其他的手下都死了。” 陆烬点头,刚想起身,却被李牧按住:“别动,虽然没伤到心脏,但你的伤不轻,不能疏忽大意。” 陆烬侧了一点头,全然没有了刚刚和凌疏求原谅时的撒娇态度,声音平静地说:“先别拔刀。拔完刀,我会丧失一段时间行动能力。等这里的任务结束再说。” “可是.......”李牧立即想要反对。 “执行命令。”陆烬说。 李牧皱了皱眉:“......是。” 听到这两句,凌疏的心一下子又提起来了。 他知道陆烬的身体素质好,高等级的Alpha受点小伤,几乎没什么影响。可这毕竟是心脏旁的伤,听陆烬的意思,他要继续执行任务?万一在行动过程中,刀柄被碰撞,发生移位....... “不好了,”突然间,一个士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少将,隧道出口被南兵包围了。我们出不去了。” 陆烬微微皱眉,轻推了李牧一把,自己站直了,问:“朱晨逃跑的方向,有出口吗?” 另一个士兵摇了摇头:“我们检查过那里的石壁了,出口是单向打开的机关,需要生物密钥,我们开不了。” 陆烬想了一秒,说:“所有人,跟我去隧道出口,正面突围。” 他看向罗小满:“你和赵阳留下,等我们把敌人引开,你们带凌疏回星舰。” “什么?!”两个“被留下”的人异口同声,“不行 !” 陆烬眼神一凛:“我真是把你们给惯坏了。” 两人不敢作声了。 陆烬:“走。” 他刚迈出去半步,又停了下来,看向凌疏:“八万人的命,我还不了了。我能做的,只有这一点了。” 说完,他取出一把迷你匕首,是他的机甲「烬」,塞到凌疏手里:“我把你的生物信息输入进去了,你可以独自操控它。” 战场上,多一层机甲,就多一层保护。 凌疏愣愣的,从陆烬说出“先别拔刀”开始,大脑就一直处于宕机状态。到陆烬塞给他机甲,转身离开,他就这样看着对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身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护着他,虽然碍于命令,但两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在军营时,罗小满一直对他十分友善,可此刻也黑着脸,看都不看他。还有赵阳,洞穴那几天,还和他有说有笑,仿佛朋友一般,可现在看着他的眼神,似乎想杀了他。 隧道出口很快传来了开火的声音。没过多久,罗小满就推了他一下:“走了。” 凌疏麻木地跟在他们两个后面,朝着隧道出口走去。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出现一些画面,在灰石村,他和陆烬并肩执行任务,在裂界星,他和陆烬分开又重逢,始终共同想办法面对困难的处境。 可如今...... 隧道出口果然空了,他们顺利地离开这里。走了一路,凌疏跟着罗小满他们回到了星舰。 不等走进星舰,罗小满和赵阳都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罗小满:“喂,你自己可以进去吧?你会开星舰吧?赶紧离开霜河峡谷吧。” 说完,他就招呼了一声赵阳,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通讯器滴滴滴滴亮起了红灯。罗小满第一时间接了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略显慌张的声音传来:“小满哥,你们的任务执行完了吗?我们和少将被对方逼进了一条死胡同,出不去了。急需救援!” 罗小满:“给我定位,马上到!” 他一转身,就被凌疏给拽住了。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弄得凌疏心里头乱乱的。 从陆烬带伤跑出去、为他争取一线生机开始,他就是懵的。被罗小满和赵阳推推搡搡一路来到这里,脑子里太多东西在互相打架。 直到陆烬遇险的消息震醒了他。 凌疏:“我……” “干什么?!你害了少将还不够,现在还要阻止我们去救人?”罗小满彻底爆发,“少将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碰到了你!” 凌疏很能理解罗小满的心情,他并不激动,反而声音淡淡的:“我比你们更熟悉这里的矿道。如果陆烬被朱晨逼近死胡同,很可能是一条独立的小型火矿道。你们现在过去,只会和陆烬一起被炸成粉末。” 罗小满依旧气鼓鼓的:“粉末就粉末!我们才不像你!” 凌疏依旧淡淡的:“南部星系每一个重要矿星的资料,我都看过不下十遍。尤其霜河峡谷,是重中之重。” 罗小满的声音顿时降下来了,小心翼翼问:“那、那........你什么意思?” 凌疏松开了他:“我和你们一起去。既然朱晨放弃了我,那我就不再为南部效力。” 罗小满眼睛亮了起来:“那你.......” 凌疏瞥他一眼:“也不为北部效力。” “啊?”罗小满失望的神情溢于言表。 凌疏转回头:“不过,我是陆烬的Omega。我要救他。” “你有把握?”罗小满差一点就要跳起来了。 凌疏脑海里又浮现出第一次见到陆烬时的情景,这人偷偷摸摸跑到他宿舍阳台干坏事,还一副酷酷拽拽的模样。凌疏情不自禁笑了笑:“放心,有我在,你们一个都死不了。” 81. 反攻 根据战友传来的定位图,凌疏他们三个一路狂奔,很快来到了一条矿山通道的入口。 入眼处,几个北兵的尸体躺在那里,有的胸口中了弓弩,有的额头中了子弹。 “操!”赵阳立刻红了眼眶,骂道,“朱晨这个畜生,我一定要弄死他!” 刚迈出步,他就被凌疏一把拽住。 赵阳急了:“你干什么?反悔了吗?!” 凌疏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声:“冷静。看那根弓弩,是机关。” 赵阳一看:“好像......真的是.......” 凌疏走近几步,视线在通道入口转了一圈:“跟紧我,不要走到我前面。” 说着,他一步踏了进去。 地上有一根断了的钢丝线,旁边是一大滩喷溅的血迹......和一个断了的脚。不到三米处,离地面很近,有一个黑褐色的圆形按钮,很不起眼。 凌疏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摸了下表面纹路,朝后旋转三圈半。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两边的石壁似乎朝内缩了一点点。 凌疏站起,朝后招呼了下:“走。” 赵阳和罗小满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 赵阳:“你以前来过霜河峡谷?” 凌疏:“没有。” 赵阳:“那你怎么......” 凌疏:“看过资料。” 赵阳:“你一个军校生,还能接触到这种级别的机密资料?” 罗小满啪得打了他一下:“你逼逼叨叨什么,认真看路。” 凌疏继续往前走。一路上,有的一次性机关已经破了,有的机关会重复开启,都被凌疏一一识破,关掉了。他无比庆幸,自己上一世为了躲避裴景,花了许多时间研究军部资料,像霜河峡谷这种级别的矿山星球,他至少有十个以上,对里面的布置如数家珍。 没想到,每一分努力都不会白费,昔年看似无用的填灌,今天竟然能用来救陆烬。 “小心,”凌疏止住脚步,皱眉看着前面地面的一个小凸起,“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个高火力的炸药。” 赵阳探出半个脑袋:“靠什么触发?” 凌疏皱着眉,不确定地摇了摇头。 毕竟是上一世看的,当时没什么针对性,所有资料一一扫过,能记下来眼前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 “一般地面炸药都是靠触碰。”罗小满说,“我们绕过去。” 赵阳抬起半个腿就往前走:“我去试试,你们后退。” 凌疏一把抓住他:“万一是人体热感触发,你这不是找死?!” “总要有个人冒险。”赵阳说。 凌疏没松手:“我说过,有我在,你们一个都死不了。既然不确定触发方式,我们干脆引爆它。” “啊?”赵阳吓了一跳,“这个火药的杀伤范围......” 凌疏眯起双眼,确认了一番:“直径八厘米,表面褐色斑马纹路,这是TLF-3款地雷,爆炸半径八米。” “我艹,”赵阳惊呆了,“嫂子,你眼神那么好?而且,你才一年级吧?有武器装备这门课吗?” 凌疏丈量了一下自己和地雷的距离:“退后。” 他们三个一直走到爆炸半径外,赵阳问:“然后呢?” 凌疏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瞄了瞄准,干脆利落地扔了出去。啪。精准地砸在地雷上。 轰——地雷炸了,在半空炸出无数碎石连带着隧道石壁都抖了抖。 “走。”凌疏拍了拍身上的灰,快步往前跑去。身后两个人立即跟上。 才跑过刚刚的爆炸点,凌疏余光忽然瞥见个幽暗的红点,不是很亮,却和隧道地面的石块差别甚大。 机关竟然在一分钟内恢复了!而且真的是热感触发! “操!”凌疏瞳孔骤缩,浑身的细胞在这一刻都炸裂了起来,“小心!” 提醒的话刚说出口——砰!那个红点炸了出来。 最后一刻,凌疏只看到身后一闪,罗小满扑到他的背后——砰,两个人被火药的威力推倒在地。 凌疏迅速翻身而起,查看罗小满的伤势。 罗小满背后被炸得一片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好肉。 “你......”凌疏喉头一阵哽咽,“你护着我干什么......” “是......”罗小满疼得龇牙咧嘴,“是少将吩咐,一定让我保护好你......” “我没事,你们先走,去救少将。” 凌疏一把将他拦腰抱起,往肩膀上一扔:“不会丢下你,我们一起。” 被一个Omega像块破布一样甩在肩上的罗小满:“......” 他幽怨地给了后面跟着的赵阳一个眼神。 太没眼力见了,个笨蛋。 接收到幽怨眼神的赵阳:“.......” 这里的爆炸惊动了隧道深处的人,好几个穿着南部军装的士兵跑了出来。 不用等凌疏下令,赵阳冲了两步跑在前面,手里枪一阵突突,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直到三个人都站在朱晨面前,后者诧异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凌疏小心翼翼地把罗小满放下,靠在石壁上,视线一直在观察眼前的处境。 透过眼前一百个多南兵,凌疏看到,隧道最里头,陆烬身边还有十几个人守着,唯独幸存的两架机甲一左一右护着他们。 陆烬靠墙站着,手里一柄长机枪抵着地面,支撑他身体的重心。 半边身子都是血,已经看不清楚伤口。 至今让朱晨没有下令一拥而上的,大概就是摸不透陆烬的底细。 凌疏吹了声口哨,显得轻佻:“晨叔叔,别把你的眼珠子放在那一头了。看看我吧。”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变成现在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厚脸皮模样。 凌疏指了指自己:“你现在的对手,不是他,是我。” 朱晨瞳孔微缩:“凌疏,你要帮着北部来对付自己的同胞吗?” “同胞?”凌疏笑了,“不知道晨叔叔对我下手的时候,有没有想起过这两个字。” 朱晨不说话了。 “况且,”凌疏说,“我可没打算帮北部。我帮的,是自己的Alpha。” 他手腕一抖,一把迷你匕首掉落在地,咔哒咔哒。「烬」很快展现出了它流畅的线条,凌疏脚一蹬,进了驾驶舱。 昔日曾经来过的驾驶舱,对凌疏来说并不陌生。不同的是,以前总是两个人,可这回,只有他一个。 他站立在驾驶舱的中央,双手微微抬起,感受其中生物分子的流动。 他原以为,机甲的主人不在,自己这个“客人”想要驱使「烬」,必然要花上成倍的功夫。 可「烬」对他没有一丁点儿排斥,相反,比起上一回“做客”,这一回的链接更加快速、精准。如果不是长期和机甲的磨合,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除非......机甲主人长期在输入凌疏的各项生物指标数据,每次喂一点,让「烬」已经习惯了凌疏的存在,已经和他的各项数据磨合了很久...... 凌疏嘴角微微勾起,他上一世学了机甲设计,对这些道理懂得比普通的机甲师更多。原来还担心无法发挥这台机甲的百分百力量,现在么...... 他双腿微微下蹲,用力一跳!脚底的喷射气流同步打开,他瞬间越过那一百多个南兵的头顶,一个翻身,在对面稳稳落地。 身后的十几个被围困的北兵一下子沸腾了。 “漂亮!” “果然是嫂子,把少将的机甲驾驶得如此娴熟。” 「烬」的右臂上,折叠着一把光刀。 凌疏一甩,光刀咔一下旋转一百八十度,刀尖指向地面。 对面的朱晨三两步走向前,冷哼一声:“凌疏,没用的。我们的人数十倍于你们,你指望用一架机甲就挽回残局吗?” 凌疏笑了:“一架机甲?不,「烬」可从来就不只是‘一架机甲’。你们运气不错,能亲眼看到一架SSS机甲是如何发挥神威的!” SSS! 全场一下子没声音了。 怎么可能? 不管南部北部,目前最高级别的机甲,不过是S级。哪里来的SSS? 就连陆烬都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当年,他从那位机甲设计鬼才手里接过这架机甲时,设计师因为连轴工作,胡子已经长到锁骨,整个人邋遢得像从泥潭里挣扎出来的鬼。但他的眼睛贼亮,兴奋地告诉他:“这可是世界上唯一一台SSS机甲!” 但这句话才说完,对方的眼神又黯淡了些,叹口气:“可惜,你不懂机甲,凭你现在的实力,最多能发挥它S级的能力。” 他一抬手:“算了吧,反正也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你带走吧,说不定哪天奇迹会发生。” 那一段对话,只有陆烬和那位设计师知道,凌疏怎么会......而且,听他的意思,他能发挥出SSS级的力量? 凌疏没有给他太多疑惑的时间。 轰—— 光刀平平对着对面划过,平日里延续两米左右的光刃,陡然间延长到十米长!光刃所到之处,擦过对面第一排十来个南兵。 一阵惨叫发出,好几个反应慢的南兵胸口被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线,哀嚎着仰面倒了下去。 朱晨被身后的副官及时拽了一把,勘勘脱离光刃的攻击范围,额头上的汗都滴下来了。 这样攻击力的机甲,闻所未闻! “开火!”朱晨立即下令,“全部开火!” 什么进攻节奏、策略,通 通都不要了,所有火力全部压上,只对着一架机甲轰去。 给出这样的命令,恰恰说明——朱晨慌了。 凌疏不慌不忙,冷笑一声,左手一个提拉,在身前划过一个完全的圆。 一道如水雾般的磁吸帘出现在眼前。 砰砰砰——所有的火力都被这道不起眼的磁吸帘给吸收了进去。 轰——整道帘子开始燃烧,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防御网。 不愧是SSS级机甲! 凌疏心里也止不住地激动。 上一世,他从机甲设计专业毕业时,曾经遇到过一位才华横溢的设计鬼才。对方看过他设计的作品,非要拉着他当他的徒弟,还吹牛说自己设计过一架SSS级机甲,可惜还有缺陷,一般人发挥不出SSS级的威力。 那时候,凌疏一心要进军队当指挥,没有答应那位鬼才的要求。不过,他俩凑在一起,畅谈了一夜。 鬼才把他的SSS级机甲图纸拿出来,和他吹了半夜的牛,还告诉他要用怎样细微的操作,才能发挥SSS级威力。 那些操作太专业,细化到某一个零件的某一个着力点,不是设计师根本就弄不清。 凌疏确实产生了兴趣,和对方探讨了半天。 第一次见到「烬」的时候,凌疏就觉得这架机甲很熟悉,但时光久远,他一时没往这上面想。 可这一次,当他完完全全操控了「烬」,那种压不住的熟悉感再次袭来。更关键的是,他在驾驶舱左下角——上次被陆烬挡掉的地方——看到了那位鬼才的签名。 这可真是瞌睡了送枕头!在他如此需要战斗力时,给他送来了这样完美的一架机甲! 他对罗小满他们说过,有他在,一个都不会死。 这句话即将变成现实。 不过,朱晨堂堂一个中将,也绝不是省油的灯。在最初的慌乱过去后,他很快就稳了下来。 朱晨:“别慌,他只有一个人,挡不了我们一百多个。所有人听令,分批次,前进。” 他转头又吩咐副官:“调一支千人队来这儿。我就不信了,霜河峡谷三万守军,能折在你们区区十几个人手里吗?!” “谁说我只有一个人?”凌疏说,“晨叔叔,轻视对手,会是你的军人生涯中犯的最后一个错误。你以为,现在调人过来,还来得及吗?” 他侧过脸,看向身后一左一右那两架机甲:“我需要一个人,去守住隧道入口,一个南兵都不要放进来。谁能做到?” “我。”左边的机甲说,“我是防御型机甲。嫂子放心,就入口那一点点小地方,只要我在,无论如何也飞不进来一只苍蝇。” 说完,他左手一晃,打开了一个超级大的圆形屏障,砰一声推翻了离得最近的南兵,朝着外面跑去。 右边的机甲:“嫂子,我是偏控制型的,能用得上我吗?” 凌疏顿时笑了:“可太用得上了。不过,先别急。” 他转头看向陆烬身旁的李牧:“有身手灵活的先锋兵吗?” “有啊。”李牧虽然灰头土脸的,但精神很好,“我以前都就当过先锋兵,你看我行吗?” 凌疏又笑了:“那可太行了。” “你们两个,听我命令。机甲,你来控制节奏,给李队长腾出一条通往朱晨的路。” 机甲:“是。” 他一个磁吸锁链甩出去,凌疏的光刃分秒不差地跟上,轰地一声,所到之处,有的倒下、有的避让。 他俩配合得恰到好处,从第一排一路横扫,不过几下,朱晨就暴露在他们的视线之下。 李牧一个闪身,从那条路上冲了过去。 朱晨绝没想到他们的配合能如此高效,急忙往后退。但也已经晚了。 两边的士兵不断上前,堵住李牧前进的道路。李牧并不纠缠,凭借自己灵活的身手,绕着他们走。 机甲和凌疏给他开道,锁链一次次轰过去,终于轰得朱晨面前渣都不剩。 李牧闪身到朱晨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飞速朝后撤退。 朱晨的指挥能力不错,但单兵作战能力......毕竟年纪大了,比李牧这样的实战派年轻小伙儿,差了几条街。 眼看着李牧不过几个起落,就把朱晨拽到了北兵的阵营里。 凌疏心下大定。他从驾驶舱里跳了出来,把「烬」收起,朝着朱晨走过去:“晨叔叔,叫你手下的兵歇一歇吧。” 朱晨虽然被俘,但神色间仍保持着一员大将应有的风度,他冷哼一声:“凌疏,真没想到,你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既然你连南部都可以背叛,那么,我干脆点,今天大家就一起死在这道火矿道中吧。” 他手腕一翻,掌心是一个迷你的遥控器,他的大拇指直接朝着遥控器上的指纹验证处按了上去。 真够狠的,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82. 和解 滴—— 随着这一下声响,遥控器中的毁灭指令被激活。 朱晨近似狰狞地笑了起来:“只要把你们活埋在这里,峡谷外面的兵没了统帅,根本攻不下我三万守军!还有二十秒!二十秒后,这里的一切就灰飞烟灭了。用一条独立的小矿道,换一个北部的少将,不亏!” “是吗?”凌疏朝着石壁方向走了两步,咚咚敲了两下,原本看不出一丝异样的石壁忽然朝后凹进去一小块。 一块巴掌大小的屏幕露了出来。 十六秒。 朱晨脸色变了一瞬,但随即恢复了正常。 “你在霜河峡谷花的力气不小啊,连一条独立矿道的机关位置都记得这么清楚。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不过,不管是哪一种,你都来不及了。” 凌疏:“真的吗?” 他点触屏幕,看着它亮起。 十二秒。 一个【CEL】的标记出现在屏幕上。 朱晨:“想要取消?太迟了,任何指令都需要我的瞳膜和指纹.......” 半句话没说完,他“啊!——”惨叫起来。 手腕被凌疏齐齐割断。 九秒。 凌疏拎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把食指放在屏幕上。 八秒。 滴滴—— 屏幕出现了一个圆圈、和一排六个空格,第一个空格已被填满。 七秒。 朱晨的汗浸透了后背,但仍然死死站着。直到此刻,他脸上都是一副胜券在握的神色。 “你还想挖我的眼睛吗?眼珠子被挖出来,瞳膜的颜色可就要变了。” 六秒。 凌疏又拿起中指,继续摁在屏幕上。 滴滴——第二个空格被填满。 五秒。 凌疏:“晨叔叔,别费劲引导我了。你大概忘了,小时候你来我家吃饭,说过自己的眼睛受伤,瞳膜不清晰。你那对眼睛,做不了什么生物密钥。唯有指纹而已。说到这个指纹顺序......” 三秒。 他动作很快,一个接着一个手指摁上去,随着六声滴滴响,一个大大的【OK】出现。 两秒。 凌疏敲了下去。 一秒。 轰,整个隧道出现了轻微的抖动。随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一个北兵抢过朱晨手里的迷你遥控器,欢呼了起来:“时间停了!停了!” 朱晨一屁股坐倒在地,样子十分狼狈:“你怎么知道?你怎么会知道顺序......” “STO密码而已,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凌疏也大大松了一口气,军用密码有好几套,虽然他都熟,但时间紧迫,他只能猜最有可能的一套。 “哈哈哈哈——”一阵畅快的笑声响起。 陆烬伤重得都快站不直了,但他此刻笑得如此酣畅淋漓,像个孩子。才笑了几声,他就被呛得咳了起来。 凌疏一下变了脸色,三两步跑到陆烬身边。直到此刻,他才有机会认真检查一下陆烬的伤势。 背后的匕首仍旧插着,但胸前又多了好几道伤口,看起来是流弹崩的。之前小腹上被玻璃渣捅破的地方也崩开了,朝外渗着血。 凌疏皱着眉:“你这把刀再不拔,以后就算治好,人也废了。” 陆烬一把抓住他手腕:“你舍不得我死,是不是?” “闭嘴吧你,”凌疏怒道,“赶紧走,我不想自己废了半天劲,只救了一个残废!” “少将,我来背你出去。”旁边一个士兵殷勤地说。 陆烬一个冷眼瞥过去,吓得那士兵一个哆嗦。 一转过头,他就把一个胳膊甩到凌疏肩膀上,黏黏糊糊喊:“我没力气了,你扶着我。” 凌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另一只手一下抄起陆烬的膝弯,直接把他公主抱了起来。 陆烬愣住了。他看看凌疏,又看看自己的姿势。 “怎么感觉不对劲呢?” 凌疏理都没理他:“李队长,麻烦你带着朱晨开路。” 李牧脸上一直憋着笑,猛不丁被叫到,赶紧站直身子:“是。” 他一把拎起朱晨:“劳驾,辛苦你了。” 有了朱晨在手,峡谷内的任何士兵都不敢阻拦,他们一行十几个,在几万人的队伍里,倒反而走出了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 一直走到星舰门口,陆烬窝在凌疏怀里,抬了抬眼皮:“这架星舰只能容纳两个人。李牧,你收拢一下残余部队,再通知峡谷外的人,进来接管吧。” 一句话,把剩余的活儿全扔给了李牧,还不准其他任何人来打扰他们两个。 队伍边缘,赵阳背着罗小满:“少将,小满也受伤了,我们能不能......” 李牧赶紧拽了他一把,把他拽远了些:“我们有个随队的医生,我马上让他进来。” “不要让医生打扰我。”陆烬加了一句,随后用手指挠了挠凌疏胸口,“不是说要赶紧拔刀吗?走啊。” 凌疏转过头,吩咐李牧:“让医生尽快到这里来。” 李牧:“是。” 陆烬“啧”一声:“李牧,你出息了啊。” 李牧双眼往天上一抬,原地转了个圈,装没听见,抬起腿走了。 陆烬都气笑了。 医生来得很快,陆烬被凌疏安置在卧室床上,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看到门口的人影了。 凌疏:“医生,带血包了吗?” 医生一愣,上下扫了眼陆烬的伤势和背上那把匕首,摇了摇头:“出血量的确很大,但少将的体质,也不一定撑不下来。” 他手脚很快,划开陆烬的军服,查看伤口:“这位先生,麻烦你帮忙按住少将。” 陆烬眼睛已经闭起来了。事实上,他撑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要换个人,早该昏迷了。就算是陆烬,这会儿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不用。这点伤,不至于让我动来动去。” 医生担心得看了凌疏一眼。 凌疏朝他点了点头。 医生单手按住陆烬的背,另一个手一用力,把匕首拔了出来。 鲜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滋了医生一脸。医生没顾得上擦,立即给陆烬止血、上药、缝针...... 整个过程,包括匕首被扒出来的那一刻,陆烬都没有动弹哪怕一下。 直到伤口被密扎的针线缝起来,血往外渗透得缓慢了许多,医生才总算松了口气。 凌疏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被指甲戳破了。 医生本打算留下照顾,却被陆烬毫不客气地赶走了,还说他有Omega照顾,要一个外人待着干什么。 凌疏看在他伤重得去了半条命的份儿上,原谅了他大脑的不清醒。 等医生一离开,凌疏把陆烬的被子一盖,四个角一掖,根本不管身后的叫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卧室。 陆烬一个人躺在床上,动也动不了,竟然不要脸地开始嘤嘤嘤地假哭。但因为演技太差,哭得太浮夸,得到了凌疏用力关门的回应。 凌疏待在驾驶室,停留了三个小时,直到李牧发来通讯,说北部已经全部接管了霜河峡谷,才开动星舰,朝着远征军第一军军营飞去。 ...... 快到军营时,凌疏终于去卧室看了一趟陆烬。 这人刚好睡醒了一觉,眼巴巴地盯着天花板,看起来委屈得不得了。 看到凌疏,他眼睛顿时就亮了。 凌疏:“感觉好点了吗?” 陆烬坐了起来,小心翼翼靠在床头,避免伤口被压到:“要是你陪着我,能好得快一点。” 凌疏:“那我们谈谈。” 谈谈两个字一出来,陆烬仿佛被按了定身键,顿时不敢得瑟了。 “快到军营了吧?我们回去再谈吧。”陆烬犹犹豫豫,观察着凌疏的脸色。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是我胆小吗?一句话不对,我老婆就没了。” “别装可怜了。我们摊开来说。棋鬼将军是你,那杀了南部第三军八万人的,也是你?” 陆烬根本不敢看他,脑袋以几乎看不见的幅度,轻轻点了点。 凌疏:“你也参与了偷盗军情的事?” 这下,陆烬立即直起脑袋,拨浪鼓一样摇着头:“没有!绝对没有!我以为是我的老师派去南部的卧底拿到的消息。” “真的?” 陆烬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我.......” 凌疏按下他的手:“别动不动发誓。没有能力让别人信任的人,才动不动发誓。” 陆烬听懂了他的意思,放下了手,他犹豫了下,问:“是不是裴景?他上一世.......” “上一世,他是我的未婚夫。”凌疏毫不避忌,“是他利用我们的关系,偷取了军情。” 果然是这样。不过,裴景竟然是未婚夫......这个身份,让陆烬很不爽。 陆烬:“那你们之间.......” “嗯?”凌疏没听明白。 陆烬破罐子破摔:“你们接吻了吗?上床了吗?标记了吗?” 凌疏呼吸一滞,劈头盖脸一顿抽:“你他妈想什么呢?!伤成这样脑子里还是一堆黄色废料!” 陆烬低着头老老实实挨打,反正凌疏也舍不得下重手。 等凌疏打完,气消了点,陆烬又抬起头:“到底有没有啊?” 凌疏气得站起来就走。 还没转身,陆烬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结果动作太快,牵动到了伤口。陆烬发出一阵“嘶~”声。 凌疏赶紧扶住他,把他推回床头坐好:“要是有,你打算怎么办?” 陆烬一手按着伤口,委委屈屈说:“等我好了,去打他一顿呗。” 凌疏抬手扶额:“好了好了,我和他没有发生任何超出友谊的关系,连牵手的次数都在五个手指以内,你别惦记着摸进南部去打人了,行吗?” 陆烬笑出了声:“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凭他那个怂样,追不到你呗。” 凌疏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说:“我们的重点似乎歪了,刚刚是在说第三军八万人的事吧。” 这一下又绕回来了。陆烬坐得直直的,老老实实的,乖得不得了。 凌疏:“想要我把这件事翻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陆烬立即凑上来,双眼亮亮的,像盯到了猎物的狼一样,“你说,我立即照办。” “你要赎罪。” “赎!怎么赎都行!赎多久都行!” “那以后遇到任何事,我俩有分歧的时候,听谁的?” “听你的,必须听你的。” “我不想回北部呢?” 陆烬噎了一下:“额.......也听你的。” “我要你跟我回南部呢?” “那也必须听你的。无论刀山火海.......” “行了,别贫了。你记住今天的话。” “哦。那这个‘百依百顺’的事,有没有一个时间范围?或者空间范围?” 凌疏蹙眉。时间范围他理解,无非不想以后一直都顺着他。空间范围是个什么鬼? 陆烬继续说:“比如,在床上,你说‘不要’......我该听你的吗?” 凌疏抓起一只枕头砸在了他的脸上。 陆烬从枕头的攻击中露出脸来,他小心翼翼问,“你......现在是跟我回北部吗?” 凌疏:“嗯。” 一个毫不犹豫的“嗯”,立即把陆烬双眼点燃了。他迫不及待追问:“你愿意在北部待多久?” 凌疏摇头:“不愿意。” 陆烬双肩又耷拉了下去,搞了半天,一切又重新回到了原点。 陆烬:“那.......” 凌疏:“我有一个两全的办法,你听不听?” 陆烬狂喜:“听!听!肯定听!” * 当天夜里,星舰回到了军营。 医疗队第一时间跑来,把陆烬安置在担架上,安安全全地送回了宿舍。医生给他从上到下一顿检查,重要的伤口处重新换上了药,包扎好,才终于在陆烬不耐烦地催促下离开了。 凌疏在床边坐下。 “我照顾你三天,三天好不起来,我就不管你了。” “为什么是三天?” “因为,上一世,在绣带星,你也照顾了我三天。我还给你。” 陆烬说不出话来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还记得你对赵阳说过的话吗?” “我对他说过几百箩筐话呢,你指哪句?” “别以为自己戴着面具,就没人认得出来你。” 陆烬回忆了下,自己的确说过这句。是为了打断赵阳的话,匆忙之间说出口的。 凌疏:“除了我和那个照顾我的人,没有人知道,他戴了三天面具。” 陆烬:“.......” 原来他是这样露馅儿的。 83. 谈判 三天眨眼而过。 陆烬果然是牛一样的体质,身上的小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差点扎到心脏的那一刀,表面的缝合也保持得不错,只要没有剧烈动作崩开口子,恢复是迟早的事。 这天下午,陆烬独立下床,打了盆热水给自己擦了擦,随后穿上了一套新的军装。 他拉开门打算出去时,正好碰到凌疏打着饭回来。 凌疏:“去哪儿?” 陆烬:“跟统帅汇报工作。你先吃,汇报完我就回来。” * “这次做得不错。”霍沉舟从窗边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把他的浴袍拉开了些,“想要什么奖励?” 陆烬恭敬地站在他面前,用淡定的眼神看着他,并没有刻意去避开他胸口敞露的一大块肌肤。 “确实有。” “哦?”霍沉舟翘起二郎腿,点燃了雪茄,抽了一口,“说说。” 陆烬忽然摘下军帽,放在茶几上,又解开军服的上衣扣子,脱了下来,一并整齐地放在帽子旁,身上只留了一件贴身的背心。 霍沉舟一挑眉:“这是想通了?要跟我试试?”他站了起来,一只手已经搭上陆烬的腰。 “统帅,”陆烬没有管他,既没有阻止、也没有躲闪,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说,“我请求把霜河峡谷的处置权交给我。” 霍沉舟一愣,眉头一皱,想了三秒,狠狠掐了他腰一把:“你要怎么处置?” 陆烬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说:“我打算先把它还给南部......” 霍沉舟的脸立即阴沉下来,一把搂住他腰,朝怀里用力一扣:“你他妈听一听你自己说的话。” 两人胸膛几乎贴在一起,霍沉舟说话的气息也吐在陆烬的脸上,带着强悍的硝烟味儿的信息素,砸在他身上。 但陆烬丝毫没动。他没有释放同等级的信息素去抵抗,也没有弯下哪怕一丝脊梁,就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硝烟裹满全身,却渗透不进去一点儿。 硝烟味儿越拉越浓。 霍沉舟的眼神瞥到桌上的军帽和军服,他冷笑一声:“你这不是在勾引我,是拿着军功、拿着军人的身份来要挟我呢。怎么,我要不同意,你就不要这少将的身份了?或者,你就帮着你的Omega,跑南部当少将去了?” “不是要挟,统帅,”陆烬依旧挺直了身躯,“是表明我的态度。” “你的态度就是花着北部的军费,给南部上赶着送资源?陆烬,我不觉得你有这么贱。” “统帅,南北部对立这么多年,是时候和解了。” 轰——仿佛一个火雷在整个屋子里炸开,硝烟味儿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霍沉舟松开扣着陆烬腰的手,退开半步,看着陆烬,并不是凌厉的眼神,反而是一种陌生的审视,像是从来没有认识过陆烬一样,想透过这外在的一点打量,看穿到他内里的灵魂去。 但这眼神也绝不温和,带着上位者习惯性的强势意味,仿佛下一刻就会在陆烬的脸上戳出一个洞来。 窗外不知何时刮起了大风,风向不明,吹得草地上那几株名贵花卉东倒西歪,不知归处。 霍沉舟饶有兴味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并不完全是愤怒,也带了三分慵懒,仿佛一头闭目养神的狮子,丝毫不在意周身骚扰的蝇虫:“和解?呵呵,凭南部那些废物,他们也配?” 可狮子是随时可以醒的。 陆烬的后背全部湿透了,但他把信息素收敛到了极致,没有透出一丁点儿的龙舌兰味道:“统帅,和南部和解,不是因为他们值得。而是因为北部的公民值得。” 霍沉舟缓缓地、缓缓地垂下手,任由指尖的雪茄明明灭灭,脸朝着窗外那几株花卉看去,朱丽叶玫瑰、鬼兰、睡火莲,她们并不适合被养在这里,可霍沉舟想要,就能看到。 但总归大自然是不和你讲道理的,直射的阳光下,鬼兰已经萎靡了根叶,像一株原本要在地狱开放的幽冥之花,被放在烈日下后,每一粒细胞都被碾成了灰。 屋子里的硝烟味儿没有再增加,但也没有减少,就那样存在感极强的弥漫着。 陆烬再推了一把:“统帅,拿霜河峡谷作诱饵,我有把握,从南部要来更多的利益。” 霍沉舟抬手,狠狠抽了一口雪茄,仰面朝天吐了个烟圈,眼神似乎放空了。雪茄味儿冲淡了硝烟味儿,或者说,两者本就有点相似,雪茄味儿起来了,硝烟味儿自然就淡了。 霍沉舟忽然问:“你有多喜欢你的Omega?” 陆烬一愣,只觉得周身的信息素压迫感一下子减少了,脑袋上压着的一块大石头募得松开了。他不着痕迹舒了口气,才说:“不知道。不过,肯定不止一个少将的身份。” 霍沉舟想了想,又问:“喜欢一个人到极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这回陆烬笑了笑,说:“统帅,没人能告诉你这件事。你只能自己去遇见,去体会,去经历。” “极致的爱真的能摧毁人的理性吗?”霍沉舟又问。 “不。”陆烬说,“爱和理性并不冲突。我爱我的Omega,爱到极致。但我仍然能在全然爱着他的同时,做出一个清醒的决定。我的理性,是用来保护他的,不是摧毁我自己的。” “是吗?”霍沉舟看起来不太信,“那些叫嚷着爱得死去活来完全不顾基本的利益逻辑的人呢?” 陆烬又笑了笑:“统帅,我不太懂你说的这种人,但我知道,其实我和你是同一种人。” “哦,什么样的人?” “极致理性、也极致感性。” “怎么解释?” “理性在于,在复杂问题面前,我们能剥除公序良俗、人情世故,只看利益;感性在于,我们也能舍弃重逾千斤的权柄利益,只博红颜一笑。” 霍沉舟低下头,忽然就笑了:“你真是......他妈的浪漫啊。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在嘲笑我养花的事儿呢?” 陆烬也笑了:“统帅要的,不是几盆花,而是一双可以对视的眼睛,是可以承载你灵魂的另一个容器。” 霍沉舟抬眉,点点头:“那就祝福我吧,祝福我能找到属于我的那一双视线。” “祝福你,统帅。” 霍沉舟手背向外挥了挥:“行了,你想要的东西都给你。滚吧,不让我上,就别在这儿碍眼了。” 陆烬敬了个礼,抓着桌子上的衣服帽子,退了出去。 从霍沉舟手里拿到霜河峡谷,陆烬和凌疏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揣着这个厚重的砝码,他们一起登上了前往南部的星舰。 归途,是最令人唏嘘的。 星舰的驾驶室中,陆烬一手圈住凌疏的腰,一边看着星航图。 “害怕吗?”陆烬问。 凌疏懒洋洋窝在他怀里,瞥了一眼星航图:“快到首都星了,你的死期也要到了。” 陆烬轻轻笑着,去啄他的脖颈:“怎么就是死期了?你舍得吗?” 凌疏推了他一下:“我舍不得也没用。你把我都腌入味了,我爸非宰了你不可。” 他一向都是利索的人,像现在这样懒洋洋地窝着,是有原因的。 陆烬埋着头,在凌疏脖领里笑:“怎么就腌入味了,也就操了你两天.......” “闭嘴吧你!”凌疏一胳膊肘上去,腰腹勉强发力站直,“以后不是发情期不能这么胡来,听见了没?” 陆烬揉了揉被砸疼 的胸口:“还有这么大的力气,看来是我不够努力。” “再来我就割了你。”凌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摆了摆手,“我去睡了,到了再叫我。” 陆烬看着凌疏微微摇晃的身子,嘴角咧得放不下来。 他俩一起站在议会大厦门口的时候,惊动了整栋大厦一半以上的警卫。所有人举着枪,把他们围了起来。 不一会儿,沈确就出现在他们面前。一个挺稳重的人,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就变了脸色。 不等他开口,陆烬就说:“我们要见宋砚秋。” 凌疏补充:“还有我爸。” 沈确深呼吸了两下,才说:“你们跟我来。” 踏进凌敬山房间时,屋子里的三个人正坐在沙发上,除了刚刚被指名的两个人,还有沈鹤亭。 宋砚秋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多了一些疲态,但眼神依然矍铄。 宋砚秋的声音不高,视线里带着一丝不明显的蔑视:“你们这是来自投罗网的?” 陆烬冷哼一声,音量同样平稳低沉,却有种年轻人独有的气势汹汹的笃定:“敢来,自然有把握全身而退。” 宋砚秋手中拐杖用力一怼,发出咚的一声:“你把我这儿的警卫当摆设吗?” 陆烬并不让步:“倒也不是。最多就是中看不中用而已。” 凌疏一扯他衣袖,小声说:“好好说话。” 陆烬哼了一声。 “凌疏,你们这次来,肯定有事吧?”沈确连忙在一旁打圆场。 凌疏:“嗯,陆烬他有话说。”说着,他拧了陆烬胳膊一把。 陆烬终于回过头来,看向宋砚秋,不过他沉着脸,依旧一副很不好惹的模样。 宋砚秋倒是沉下气来,说:“陆烬,你好歹是皇家军事学院的学生,如果没记错的话,学籍还没取消吧?见到我这个全军统帅,不该有一点基本的礼貌吗?” 陆烬神情总算缓过来一点:“我来送东西的。” 宋砚秋:“什么东西?” 陆烬:“霜河峡谷。” 这四个字一出,一屋子人都呆住了。 好一会儿,宋砚秋问:“你是说,前两天被北部占领的那个霜河峡谷?” 陆烬点头。 宋砚秋“呵呵”了一声:“你送?东西是你的吗?” “我打下来的,自然是我的。” 一句话,又把宋砚秋给噎了回去。 凌疏赶紧说:“是这样的,我们前阵子经过霜河峡谷......” 宋砚秋:“哼。” 凌疏知道自己说的话简直毫无逻辑性可言,但他也顾不得了。明明陆烬自己就能说会道,再扯淡的谎话也是随口就来,偏偏到了这儿,他就像个犟驴一样不肯开口了。凌疏一边暗自骂陆烬,一边开始满嘴跑火车。一年前的他,绝对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会近墨者黑到这种程度。 凌疏:“......我们正好看到朱晨在发疯,他想把霜河峡谷给毁了。” 宋砚秋不敢相信:“发疯?” 一旁的陆烬嘴角不明显地勾了下,克制住了。 凌疏想揍陆烬,也克制住了,继续说:“嗯,他想炸了两座矿山,还好我们路过,制止了他。否则,遭殃的就不止是南部的矿产资源,还有里面驻守的三万将士,也要随着炮火一起灰飞烟灭了。” 宋砚秋简直用看白痴的眼神一样看着凌疏了:“所以呢?你们保住了霜河峡谷,今天到这儿来还给南部?照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们?” 凌疏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陆烬没控制住,一下子笑出声来。 凌疏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剩下的你来说。” 84. 合作 陆烬“嘶”了一声,点点头:“好。”他看向宋砚秋:“归还霜河峡谷是真的,这是北部的诚意。或者,换句话说,是我的诚意。” 宋砚秋的脸色黑得像锅碳:“这诚意不是免费的吧?你想要什么?” 陆烬没有丝毫扭捏,直接说:“想要一个合作关系。” 宋砚秋又是冷哼:“凭你?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要和我谈合作?” “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拿下霜河峡谷,也能得到北部统帅的授权,全权代表北部处理霜河峡谷的归属问题。北部统帅是什么人,别人不知道,宋将军应该清楚吧?” 宋砚秋哑声了。 谈判双方,靠的从来不是年龄,甚至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军衔。那玩意放在真正的统治者眼里,不过是一个虚名而已。 真正的对等,靠的永远都是实力。 而陆烬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 宋砚秋缓缓呼出一口气:“你想怎么合作?” 陆烬:“开通南北部的双方贸易通道。南部输出资源和文化,北部接受南部的文化渗透,接受南部移民。” 宋砚秋“哼”一声:“开通贸易?你们北部那么穷,买得起我们的东西吗?” “买不起。所以才要接受南部的移民渗透。我们会给出各种有利政策,欢迎南部的人带着各种技术、资源和想法来。” “你想要实现南部北的融合吗?怕是霍沉舟第一个不同意吧。” “这就是我的事了,宋将军。” 宋砚秋不说话了。说实在的,他真的被惊到了。作为一个经历了许多战争的老将,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识过了。但眼前这个几乎和他孙子一样大年纪的小辈着实震住了他。 那沉稳的语气,镇定的眼神,和无比笃定的气场,都不容他一个年迈的老将小觑。 宋砚秋轻叹一声。如果这样的将才,是南部的就好了。 不过......他瞥了旁边的凌疏一眼。似乎南部的也不差。说不定还能把那个不要脸的陆烬给拐过来。 宋砚秋:“这事可以谈,不过这种级别的合作太过于复杂,我会交代人和北部对接,商谈细节。” 陆烬一指身边的凌疏:“不用交代别人,我看他就挺合适。” 宋砚秋一愣:“什么意思?” 陆烬:“南北部合作并不容易,需要双方都有虔诚的态度,以及对彼此的信任。” 宋砚秋看着凌疏,“哼”了一声:“你就确信,凌疏会信任你们北部?” 陆烬:“不是信任北部,是信任我。我此次来,不是以远征军少将的身份来的,是以外交部部长身份来的。” 宋砚秋:“外交部?你们北部有那玩意儿?” 北部的“外交”,不一向都是用炮灰说话的吗? 陆烬点头:“不仅北部有,南部也马上会有了。”他拍了拍凌疏肩膀:“这位就是很好的外交部部长人选。” “荒谬。”一旁一直没开口的沈鹤亭呵斥道,“南部的内政还轮不到一个奸细来干涉!” “沈副议长,你别急。”凌疏开口,“我要这个外交部部长的职位,的确不够资格。但如果我以凌家的名义呢?” 沈鹤亭:“你什么意思?” 凌疏:“以凌家的势力站队,支持你当议长,换一个外交部部长,这笔买卖你做不做?” “什么?!”这回惊呼的不是沈鹤亭,而是凌敬山。他蹭一下站起,一脸惊怒,却碍于目前复杂的处境,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倒是沈鹤亭,轻笑一声:“小子,凌家做主的,是凌副议长,不是你一个退了学的无业游民。” 凌疏没有对他的话做出反应,倒是三两步走到了凌敬山身边。这是他进这个屋子以后,第一次和他爸有视线的直接接触。他个子已经比凌敬山更高了一些,站在他爸面前,仿佛一个时代在发生交替。日暮西沉,月光升起。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爸的胳膊,像是安抚。 他身后的陆烬充当了计划的宣讲者:“如果沈副议长当任,那么,外交部拥有对自己辖内事务的决策权,并在行政条线上对凌副议长进行汇报,沈议长不得妄加干涉。凌叔叔,你觉得这个提议如何?” 简单的两句话,其实里面包含的信息量不小。一来,凌敬山必须复位,重回副议长职位,二来,凌疏以这等年纪,担任外交部部长职位,成为议会中最年轻的一大要员,三来,外交条线,沈鹤亭根本干涉不了,基本也就决定了,北部这个同盟是属于凌家的。那凌家在议会的话语权,就不比沈鹤亭小。 这不仅解决了凌敬山目前还被软禁的困境,还一举奠定了凌家之后几十年的地位。 凌敬山反手拍了拍凌疏的手背,笑呵呵地坐下了:“好,挺好。我没意见。” 陆烬:“沈副议长,现在你觉得如何?” 沈鹤亭大概和宋砚秋一样,第一次以一个平等的目光来看待眼前这对年轻人。 他早就在想怎样才能名正言顺当上议长,没了林正弘和顾培元,这个被软禁中的凌敬山就是他最大的障碍。虽然他还在软禁中,但沈鹤亭知道,对方没犯什么原则性错误,一个合适的时机,也就翻身了。 到时候鹿死谁手,真的犹未可知。 可如今,凌家这个小子把他最想要的东西主动送了过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他的政治主张,一直都是和平派。如果这对年轻人强行设置外交部,要南部北融合,倒和他的和平主张不谋而合。 也许,有他们在,他的政治梦想......不会那么遥远。 沈鹤亭转身向宋砚秋:“将军,我觉得......他们的想法虽然有点儿异想天开,但也未必不可以尝试。如今南部各处动荡,民众们最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可以暂且休养生息。” 宋砚秋想了好一会儿,站了起来,拐杖在地上一点,朝外走去:“那就这样办吧。” * 有了宋砚秋的许可,南部这艘航母级的大船,终于开始顺滑地航行起来了。 短短三个月,一系列大事都有条不紊地完成了。先是凌疏勾结北部的名声被平反,再是凌敬山终于离开议会大厦,高高兴兴回家去了。紧接着就是沈鹤亭的议长继任仪式,凌家到场庆贺,丝毫没有外人以为的剑拔弩张。不多久,南北部要合作的消息就传了开来。 还没等民众争论出个三五六,南部就给凌疏举办了一个重大的任命仪式,以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担任南部外交部部长,年纪之轻、职位之高,史无前例。任命仪式在整个首都星所有公开大屏上同步播出,一时之间,成了大街小巷人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不过,屏幕上的凌疏本人,根本就没有民众以为的那样恣意潇洒。当他以谈判者的身份和陆烬站在对立面时,才真正感受到这个混世魔王不要脸的本质。 “不行!”凌疏把手里的杯子往桌子一放,发出砰的一声响,“七三开,不能再低了!” 陆烬一把拉住他手,揉了揉:“这么激动干什么,把手给弄疼了。霜河峡谷开矿的活儿都是我们北部在干着,你才给我们分三成,是不是有点太抠门了?” “你还 好意思说?!”凌疏把他的手一把甩开,“谁说要把霜河峡谷还给我们的?还了三个月了,峡谷里还全部都是你们的兵,第三军想进去,硬是被李牧拦着。简直是不要脸!” “对、对,李牧那家伙就是不要脸。”陆烬干脆一把搂住凌疏,“明天一早我训他去。” “少来。”凌疏根本不信,“他还不是听你的命令?我告诉你陆烬,你要是不把南部的那七份给我乖乖送过来,今晚就不要上我的床!” 说完,他气鼓鼓地甩手走了。 陆烬看着凌疏的背影,无奈笑了。 他真是太不容易了,揣着北部那样一个穷家底,在老婆这儿吃软饭。而且,软饭吃到他这样有钻研精神的,变着花样占便宜的,也算是整个星际独一份。 霍沉舟真该给他发一份安慰奖,弥补他作为Alpha的精神损失。 这是南北双方外交部正式合作的第一个月,南部组建了一个外交部的团队,开出了一张可以“接济”北部的清单。对,凌疏用的就是接济这个词儿,偏偏陆烬还反驳不了。 不过北部有的是力气,就像他一样,他带着团队白天黑夜地磨着凌疏他们,磨得对面所有人一个个没了脾气,答应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给钱给物,就跟富裕地区支援穷边疆似的。当然,陆烬也很大方,他选了一个百人小队,安插到南部第三军里,给他们单独训练,开小灶,承诺不出半年,第三军会在整体实力上,遥遥领先于第一、第二军。 私心上,也算是给第三军的一个小小补偿。 不过,磨了三个月,北部始终没撤出霜河峡谷,李牧带的人已经就着南部之前留的口子,挖出了不少矿石,源源不断地送回北部。钧天星跟过年似的,看着一车车红色矿石运进来,兴奋不已,一时不舍得把霜河峡谷还给南部了。 “凌疏,最晚下个月,下个月我一定让李牧那家伙滚蛋。”陆烬追了上去。他可不想晚上睡沙发。 卧室里的灯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床头灯,衬得氛围很温馨。 凌疏已经洗漱完,躺在床上查看着今天外交部留下的谈判文件。 陆烬洗完澡,只穿了一件老头儿背心,掀开被窝躺了进去。 “和你商量个事儿。”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朝着凌疏腰上摸了过去。 凌疏一把抓住他手,冷淡地说:“公事私事分开,先把工作说完再来碰我。” 陆烬脑袋走过去,埋在凌疏颈窝,猛猛吸了一口喷香的橙子味儿,才轻声笑:“怎么了?怕自己当昏君,又答应我一堆要求?”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凌疏拨开他毛茸茸的脑袋,“合作协议需要通过整个外交部团队专家的几道流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知道了。”陆烬契而不舍地凑过去,轻轻咬住他的耳垂,嘴里含糊不清,“那我们不谈公事了。” 那呢喃的话语、刻意压低的嗓音,混着龙舌兰的味道,和耳垂上的一丝微痛,瞬间席卷了凌疏。一个完全区别于谈公事的陆烬,不,应该说一个比谈公事更加不要脸的陆烬,像一头粗壮有力的熊,张开有力的臂膀,带着毛茸茸的暖意,把他整个人从头到尾包裹了起来。 微痛立即变成了酥麻,像一阵噼里啪啦的电流,从耳垂处蔓延开来,卷到了他的脖颈、再是胸口、四肢.....狗东西三个字还没骂出口,凌疏浑身就没了力气。 他抑制不住地轻哼一声,伸出手想推他,可触到陆烬胸口,手指却蜷缩起来,变得好像在轻轻抚摸一样。而颈后的腺体也感知到了主人的信号,自觉释放出信息素,朝着陆烬裹了过去。 85. 完结 陆烬呼吸一下子加重:“你今天好主动。” 他把凌疏掰过来,面对面看着,开始吻他的唇。柔软的触觉,湿乎乎的热度,在唇齿之间流连,辗转反侧,带起越来越升高的温度,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要灼烧起来。 凌疏气喘吁吁,一点都控制不了呼吸,可他还要逞强,被亲得密不透风,还从唇齿之间断断续续逼出来几个字:“主动......个屁,都是......你这个......不要脸的.......” 打也打不过,推也推不走。 陆烬的手臂抱得他很紧,胳膊处的肌肉不自觉地开始绷起来,连带着其他的地方,都硬硬地挤着凌疏。 凌疏被磨得不行,他本来是想配合的,可奈何连日来的连轴转,已经榨干了他的精力,从肌肉深处泛上来的乏,和陆烬就像一对好兄弟似的,联手弄得他一丝力气也无。 他缓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使出劲儿推了陆烬一把:“我累得要死,不准再撩我,我要睡觉了!” 陆烬微微抬了下身子,看着满脸粉红的凌疏。 他知道,今晚两边团队又磨到一点多,大概是第七个或第八个加班夜了。不过,凌疏身为一个前军人,怎么能被区区加班就磨光了所有力气呢? ......算了,Omega身娇肉贵,明天给他弄点东西补一补,长一长元气才行。 不过,今晚的大餐也是要吃的。该怎么吃到嘴呢? 陆烬脑子里转了一圈,故意叹了口气,离凌疏远了些。 凌疏裹上被子,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他。 “我本来打算明天就交代李牧退出霜河峡谷......”他的语气里饱含着遗憾。 凌疏一愣,翻过身来,不敢置信地瞪了他好几秒:“陆烬,你个不要脸的用这个来威胁我?” 利用他的感情软磨硬泡给北部占便宜,又利用北部的事宜反过来磨他,正反都被他利用完了。 陆烬这个不要脸的点了点头:“有好心情才会好好工作,你也不希望我因为个人事务耽误工作吧?” 他一只手已经再次伸了过去,胸有成竹地说:“再说了,你昨晚不也很爽吗?” “闭嘴!”凌疏膝盖一顶就想把人踹下床。 陆烬一掌挡住,笑着说:“你可想清楚,万一我受了伤,就没时间处理公务了。那霜河峡谷的事,可要无限期拖延了。” 不等凌疏继续发怒,陆烬又像头毛茸茸的熊一样,往前一扑,就把他死死抱住,不等他反抗,就低头去吻他,绵密潮湿的吻里混合着龙舌兰的信息素,勾着空气中残余的香橙,一点点往凌疏的皮肤里钻。 凌疏被堵着嘴,说不出话,浑身上下都被逐渐裹进香气扑鼻的酒味里,力气一点点被剥夺了去,头脑也像喝了酒一样昏沉沉,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他的呼吸也越来越急,挣扎着说:“你、你明天就让李牧撤退,最晚、最晚月底,一定、一定要全部退出来。” “好、好,我答应你。”陆烬边吻着他边说,手从凌疏衣襟里伸进去,轻轻摸着他最敏感的腰...... ....... ....... 凌疏累得合上眼,任由陆烬抱着他去浴室清理。 “几点了?” 陆烬把他放进浴池,用刚刚好的温水帮他擦拭:“四点多了。” 凌疏皱了皱眉:“你个狗东西,明天一早还要上班。” 陆烬“嗯”一声:“上午十点,南北部有个合同签署仪式,霍沉舟也会来。” 凌疏噌一下睁开眼睛,翻身坐起,一下子触碰到伤处,“嘶”了一声,但他顾不得了,立即问:“什么?不是咱俩签吗?什么时候改霍沉舟了?” 陆烬把他抱紧了点,生怕他滑入水中:“昨天下午刚改的,霍沉舟非要来,说要看看他丰饶的‘未来故乡’。我紧急联系了议会办公室,那边回复说沈鹤亭也会到。” 凌疏愣了下:“那合同内容会改吗?本来签署的就是个象征性的南北部合作框架协议。两边首脑来,就签这么一个虚头巴脑的东西?” 陆烬也愣了下,大概在心里评估了一下说谎的后果,终究还是答:“内容改了,会签署《霜河峡谷归还南部的友好合作事宜》。” 说完,他有点惴惴不安的看着凌疏。 凌疏脑子混沌,一下子没转过来,问:“这个合作事宜已经拟好了?” 陆烬:“嗯。” 凌疏:“什么内容?” 陆烬:“......” “月底前,北部军队全部撤出霜河峡谷,由南部第一军接手。双方各派遣一万勤务工,合作开产矿石,产量七三分。南部七、北部三。” 空气一下子凝滞了,浴缸里的水似乎都降了好几度。 凌疏阴沉着脸,声音冰冷中压着躁狂:“所以,你拿着一个已经定下来的条款,骗我跟你上了床?” 眼看着怀里的冰美人要炸毛,陆烬滑跪得干脆利落:“是我的错。是我看着你躺在身边却碰不得,心里难受。对,我就是个禽兽!这样,你说要睡几天沙发?我保证严格执行......” 凌疏一脚踹出去。 力气太小了,脚底又有浴液,直接从陆烬腿上滑开了,一点力都没用上。 陆烬主动抓住他脚踝,抵在自己大腿上:“再踢一次。用力。” 凌疏哪有那个力气,冷静下来思考了一瞬,他彻底放弃了使用武力,反而朝他怀里钻了钻,语调也变得慵懒起来:“睡沙发就不必了,也不知道在惩罚谁。不过禁欲十天,一天都不能少。” 呵呵,谁还没有个驭夫之术了。 陆烬把人搂了搂,苦着脸:“十天太久了,三天行不行?” 凌疏闭着眼,有气无力说:“十五天。” “好、好,十天就十天。”可怜见的,血气方刚的Alpha,要过苦日子了...... 第二天一早,陆烬把凌疏收拾打扮了一番,喂他吃了点早饭,带着迷迷糊糊的人出了门。 到了今天举办仪式的大厅,已经有很多人在布置会场了。 凌疏勉强睁开眼,扫了一遍现场。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各项规格都是顶配,看起来奢华又隆重。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Hi,凌疏。” 凌疏一转身,是沈确来了。他也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将军服,肩章上三颗星。如今宋砚秋不怎么理事,军中都是几个中将互相商量了办事,沈确这个宋砚秋的关门弟子,话语权很大。 凌疏:“怎么把你也请来了?” 沈确:“我代表老师来的,毕竟是霍沉舟嘛。”说完这句,他停顿了下,脸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情:“哇,凌部长,年纪轻轻,也要注意身体啊。这个黑眼圈,都像是带了妆的。” 凌疏一下子窘迫得不行:“啊、啊,这个,南部刚刚和北部开始合作,相关的琐事太多了,昨晚又商谈到一点多.......” “行了,”沈确好笑得拍拍他肩膀,“不用跟我解释,我懂的。” 凌疏恨不得把身旁的陆烬狠狠踩上几脚。 这时,大门口忽然出现一阵骚动。 陆烬朝那边看了看,说:“好像是统帅,我去接一下。”他说完就走了。 沈确朝着凌疏这边探了探身,小声调侃:“小情侣的生活过得很火热啊。” 凌疏想说不是他想的那样,但事实确实就是 他想的那样。自己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终究一个字都没说的出来。 谁知,沈确忽然叹了口气,说:“如果早知道你是Omega......” “凌疏,”大门口传来陆烬的声音,他领着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男子,朝着会场中央走来。 这还是凌疏第一次见到霍沉舟。对方比他想象的年轻,也英俊,但整个人的气场......有点不着调的可怕。 霍沉舟走到他们跟前:“哟,终于见面了。” 凌疏敬了个军礼:“统帅,欢迎您。” 一旁的沈确也同样敬礼:“欢迎您,统帅,我是第三军中将沈确。我的老师宋砚秋上将身体不适,特意嘱咐我代表他来见证南部和北部史无前例的合作。” 霍沉舟看着沈确,没有第一时间按礼仪说“感谢”,反而多看了他几秒,问:“沈确?哪个确?” 沈确一愣,着实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但还是回答:“确定的确。” “嗯。”霍沉舟点头,“笃定、自信,好名字。你看起来很年轻,已经是中将了吗?看来立过不少战功。” 沈确有点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个北部的统帅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感兴趣,但依旧对他的问题一一回答。 而霍沉舟变本加厉,问题开始越来越私人,多大年纪了,怎么成为宋砚秋的徒弟的,平时喜欢做什么...... 一旁的凌疏拽了下陆烬,把他拽远了些,小声问:“你们统帅抽什么风?” 陆烬一脸平静:“他喜欢Alpha,应该是看上沈确了。” 凌疏眼睛瞪大:“什么?他.......”他咯噔了下,问:“你怎么知道的?” 这么隐私的事情。 陆烬看他一眼,没说话。 一个不可意思的想法窜进了脑子,凌疏差点叫出来,指了指霍沉舟,又指了指陆烬:“他不会是......” 陆烬一把按下他的手,非常无奈地点了点头。 凌疏脱口而出:“那你有没有被他......唔......” 陆烬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乖乖,你太有想象力了,可以别想了。” 凌疏把他的手扒拉下来,又看了看沈确:“不行,我不能让沈确被荼毒了。” “你怎么知道是荼毒呢?”陆烬说,“如果沈确不愿意,你觉得霍沉舟逼得了他吗?” 凌疏想了想,应该不行。 “再说了,”陆烬指了指他们两个,“南北部的合作关系,仅仅靠我们维持,是很脆弱的。如果再加上北部统帅和南部中将的联姻......” 凌疏倒吸一口冷气,但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如果沈确和霍沉舟联姻,那南北部的稳固关系的确指日可待。他琢磨了半天,竟然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也是啊......” 陆烬笑了笑:“你知道沈确喜欢什么吗?投其所好。” 短短几分钟,凌疏已经变了立场。他看了眼不远处的沈确,他和霍沉舟交谈得不算很差,有来有往的,脸色也没有变难看。看来,还是有接受这个人的可能性的嘛。 凌疏:“那我可太知道了。” 上一世的并肩作战,他俩无所不谈。 凌疏:“我回去给你列个清单。” 陆烬:“嚯,老婆对我这么好。” 凌疏:“拿东西来换。哪有免费的午餐。” 陆烬笑了,一把搂住凌疏:“全世界的夫夫,都没有咱俩这么精打细算的吧。谁都不肯吃亏啊。” 那是。谁让他俩代表着整个星际最大的两个阵营呢。 过日子嘛,可不是你来我往、你进我退,有商有量,有赚有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