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妻主死遁后》 1. 无诏不得归 乌芷萝又被迫离了京。 陛下依旧金口玉言,叫她流放三千里,无诏不得归。 没等乌芷萝逃之夭夭,将军府连夜便被抄了家。 陛下口谕:“镇国将军虽有叛国之心,但朕念在你们世代戍边,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流放荒纭州。” 镇国将军沈重不是傻子,他不过班师回朝上交虎符三日,今日便罪名加身。 功高镇主,百官弹劾。皇帝怕他,君要臣死。 可是…… “陛下!” 沈重死死埋着脑袋,恳求:“草民寻回爱女三日,未上族谱,求陛下恩允网开一面。罪臣沈重!罪该万死!!愿自刎谢罪。” “赐死?”景和帝眸光冷冽:“朕仁德治国,你沈家现今儿不过罪臣,亦妄想求朕?” “既是沈家女,朕为何放过她?” 天子圣明,将军欲反,当断其筋脉,伤其体肤。 沈重没道理安然无恙走出殿前,心里和身体都被所谓皇恩浩荡浇得通凉。 开国将军又如何? 当年,陛下长女谢芷,不也如此吗? 天家无情,他一介罪臣,落得野狗苟活便已是恩赐。 当夜。 沈家刚寻回的幺女吞金自尽,引众人一阵唏嘘。 沈重惊慌失措使劲儿扣乌芷萝嗓子眼,卡在嗓子眼儿的金块被取出,乌芷萝干呕不断,当即去了半条命。 沈重哭喊:“小幺儿!可不行吞金自尽啊,爹要被流放了,爹没钱啊!” 乌芷萝说不出话,她瞧向窗边打翻的香盏,竟是慢慢瞧不清了。 身旁府兵看着那血淋淋黏糊糊的金条,睁只眼闭只眼,提醒:“将军,该上路了。” 乌芷萝头痛欲裂,欲说什么,身旁姑娘眼疾手快使劲捏住她的嘴。 苦涩的药顺着喉咙灌进肚,乌芷萝本能害怕地想吐,沈可妙却死死捂住她的的嘴:“三妹不可!” 将军府现下不配用药,如若不是都察院来人往日承过将军府的恩,乌芷萝今日不死也只能死了。 乌芷萝想说话,喉咙生痛。 她想挣开沈可妙的手,站不起来。 她又忘了。 她早不是那个和亲公主谢芷,也不是九诏的劳什子贵妃。 可不过冒名顶替三日,便要流放吗? 乌芷萝不甘心,她压根儿没道理回去,也不想回去! 乌芷萝疯狂挣扎起来。 “听话!” 沈可妙大力将乌芷萝抱上破旧的板车,作为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女,万不可让爹娘受辱。 以及,那个病秧子小幺儿。 沈可妙当即跪在地上哐哐磕头:“家妹年幼,方寻回三日,求各位大人,允草民携这破烂板车,路上也好带着家妹。” 都察使瞧着下肢瘫软瞳孔发散的乌芷萝,有些犹豫。 又瞧了瞧刑部官员,发觉并未有言语的意思,应了。 . 上京离荒纭州需行一月有余。 先是穿过边交荒野,接着是沙漠百里,再连续翻过七座大山,便到了那鸟不拉屎的荒纭州。 暮秋的风裹挟湿冷的瘴气,刮在一行人褴褛的衣襟,乌芷萝攥着粗糙的麻绳,躺在破烂板车上。 流放之路不易,还带个有疯病的瘸子,纵使她家男丁兴旺且身强体壮,也耐不住如此搓磨。 何况乌芷萝这疯病一发可是要咬人的,全家只得将乌芷萝五花大绑,一路拖行。 乌芷萝心知肚明自己是累赘,也压根不是将军府的孩子。 沈重却道:“姑娘放心,等到了荒纭州爹给你找大夫,铁定治好你这腿。” 沈重早已算不上年轻,但身体还算健硕。 此刻他拉着车,顶着毒热的太阳,凑于夫人许月华耳边商量起今后。 乌芷萝听了个清楚,却是没有说话。 她两辈子都是倒霉的主儿。 及笄,她爹送她和亲。鸠占鹊巢,她爹一纸判书流放。 昔日镇国将军人人称赞礼让三分,一朝通敌叛国摔进泥里,全族流放荒纭州。 往日锦衣玉食好不风光的镇国将军府,如今步履蹒跚,满面灰败,一路怨叹不休,再无往日风光。 一大家子攒了一肚子气,尤其是她爹沈重。 他不念黄恩浩荡,也不期盼哪日狗皇帝一道赦令让全家老小重回上京故宅。 夫人对此表示颇为认同,但许月华到底还是不由做起了重头开始、好好生活的美梦。 乌芷萝听笑了。 荒纭州那是何等去处? 一片被朝廷舍弃的滩涂,盐咸缠地,瘴气环州。 既无良田,也无官道,皇帝老儿口头说的好听那是流放,可实则就是放任他们等死。 更别说此番沈重通敌的书信,更是连累安南将军卫家老小跟着流放。 先不说两家如何相处,也不管这荒纭州好坏与否,光是抬头瞧那远处邻国的山野。 那可是九诏。 安南将军戍守边关多年,专杀九诏人,如今离这狼窝就临门一脚的事,不说安南将军全家老小得老实本分,再也掀不起水花,往后苟且偷生都只当是家常便饭。 毕竟边关可是很不安全的。 “你就是沈家刚找回的那个孩子?”少年灰头土脸瞧着病气恹恹的乌芷萝,直白问:“听闻你连夜吞金自尽?为何没死成?” 乌芷萝指着自己的嗓子摇头。 沈可妙凑过来,怒道:“卫赫!家妹年幼孤苦,腿不可行目不能视,如今更是连话都不可言,你们卫家别欺负人。” 卫赫听乐了,反驳:“分明是你们沈家愚不可及,大殿前蠢态百出,还连累我卫家,我不过说两句,沈大小姐何必不满?” “你……” 沈可妙巧舌如簧,性子暴躁,但架不住事实如此,沈家夫妇更是没脸皮张嘴。 乌芷萝勉强坐起身,她挥了挥手,指着卫赫,忍着巨痛开口:“你…是……傻子。” 声音细若蚊蝇,但总觉不是好话。 卫赫向来是个有脾气的主,当即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乌芷萝身子柔弱不善言辞,沈可妙听到这话不由垂泪,“你把我柔弱不能自理的妹妹都逼到如此了!你怎能如此可恶?” 虎落平阳被犬欺,但这可没什么恶犬。 乌芷萝忍痛再次开口:傻子。 只是这次她未发出音,一口血便涌上喉间,腹部绞痛,乌芷萝忙从兜里取药,却不及咽下,又一口血哗啦啦喷涌出唇间。 沈重脸一白,却是不敢停下,生怕给一家惹来一顿打。 沈可妙当即抱起乌芷萝查看,指尖的脉搏微弱,不似活人之脉,沈可妙看乌芷萝的眼神瞬间沉了。 与此同时,一道严厉的声音落进耳朵。 “卫赫!” 不远处,一袭粗布衣的少年眸色寒冷,他瞧着卫赫,怒道:“滚回来!” “滚就滚!”卫赫看着乌芷萝,甚是不满。 他知这沈小姐是个病弱的,不想这么容易翘辫子,脸色青红交加,当即开溜。 乌芷萝被二姐放回板车,此时夜色沉沉,本该是瞧得更不明了的,她却忽觉那少年面熟。 奈何毒素已经进入眼部,她病入膏肓,她活不久的,她看不清儿。 乌芷萝又睡下了。 梦里自也是不甘不愿的,分明重生第一时间,她就假死从九诏跑了。 九诏没敢给她立墓,乌 芷萝也不喜那玩意儿。 她去飞花楼做了杀手。本想潇洒一生浪迹天涯,奈何仇家太多,一人砍一刀,屁股就开花,乌芷萝连滚带爬又跑了。 好不容易碰瓷将军府赖上,又遭流放,兜一圈儿又给她送了回来。 乌芷萝两辈子都像狗一样被撵来撵去,她下意识又打算跑。 于是她拼命挥舞手脚,但梦中也悲哀地动弹不得。 乌芷萝很想哭,很想破口大骂,鼻尖却悠然飘来一缕儿异香。 . 作为长子,自家弟弟无缘无故惹得病秧子姑娘吐血,着实无礼不妥。 卫松年接手了沈父的板车,并道:“家弟言行有失,穿过大漠便是大山,我替沈叔分担一二。” 沈重掌心生痛,那被陛下砍了一刀,每逢阴云绵绵,便痛的死去活来。 他自是不管这昔日文官能不能受住,只想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当即道:“甚好甚好。” 卫松年本以为这车到底是有些重量的,谁曾想轻飘飘的,越拉便越觉在拉死人。 吓得卫松年赶紧转头瞧了一眼。 所幸车上之人却并无异常,只面色苍白,眉间紧锁,瘦小的人蜷缩成一团,冻得直发抖。 耳后的红痣在风沙之中格外显眼,卫松年看得有些出神,直至脚陷进沙土,才堪堪回神。 不料那姑娘却是不巧睁开了眼,正一动不动瞧着他,卫松年当即猛地垂下头,失礼至极装了哑。 乌芷萝疑惑,将手握成拳,仔细瞧看拉车人。 右眼酸涩,任凭乌芷萝如何努力,都只瞧见一像她那便宜爹的高大黑影。 身旁却忽地传来熟悉的声音:“若要细算,芷萝勉强算是卫公子的远方表妹。” 乌芷萝和卫松年同时愣住。 “家父未曾提及此事。”卫松年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不自在。 沈重哈哈大笑:“我于你爹向来不对付,可往祖上数上几代,芷萝是你曾祖父家女儿的女儿的表妹的女儿。” 那算哪门子亲? 卫赫无语,冷哼一声。现今都是阶下囚,不说这沈家老幺会不会被气死,今非昔比,沾亲带故无益。 卫松年心虚,没听懂是哪一辈的亲,连连附和:“那倒是有缘。” 往后几人默契不再言论。 此次官府衙役并不刻薄,但那是陛下的眼。 其次,穿过荒漠,休整半日便要进山了。 中途乌芷萝醒过几次,卫松年总偶然见她拿着针毫无章法地自虐般扎自己。 白皙的双腿时不时露出来,卫松年心里直叫非礼勿视,一整晚都怕的不敢睁眼。 乌芷萝许是不想活了,不然也不会吞金自尽。 卫松年得出这般结论。 乌芷萝排掉一部分毒后整个人昏昏沉沉,意识不清勉强吊着口气。 临到山脚,那山板车上不去,沈可妙找了块烂布条正过来,不想,乌芷萝自个扶树站了起来。 脑袋连着胸口,乌芷萝呼吸都刺痛,她似乎又忘了些事,只迷糊间指着面容酷似旧友的男人。 义正言辞道:“你,过来。” 卫松年一愣,大抵是心虚,亦或是自觉有愧,他走了过去,十分僵硬问:“姑娘何事?” 乌芷萝不说话,双腿费力一蹬爬上卫松年的背。 卫松年惊慌失措极了,乌芷萝却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她嗓子恢复不少,声音却还是那样小,凑在那人耳边小声道:“走吧。” 卫松年面色潮红,憋了半响不敢回话。 “抱歉卫公子,家妹脑子也不好,给你添麻烦了。”沈可妙说完刚想抢人,下一秒,卫松年竟是真的朝前走了。 “无碍,既是表妹,我理应好生照顾她。” 2. 山间夜风云 沈家两兄弟一路颠沛,未博口果腹粗粮,日日跟在流放队伍末尾,替官差扛驮重物。 三小姐无双身体也不忒儿好,过了那荒原,沈父沈母及沈可妙,那是实打实拖了百里有余。是以,沈父只觉得大理寺昔日少卿仁义非常,当真是不胜感激。 不由感慨:“十几年了,卫家终于生了个好的。” 沈可妙急忙捂她爹的嘴:“爹万不可如往日那般。” 两家再不和,如今也只是兔死狐悲,唇亡齿寒。沈重何尝不明白这个理,不由又在心里骂那狗皇帝眼盲心瞎。 都欲谋反通敌了,沈家怎可跟那卫家搭桥?那不是亲手养出下一个功高盖主的沈重。 “简直是不讲道理。” 沈重憋着没骂剩下的,又忽地想起那刚回家的女儿。 初入将军府那日,乌芷萝便身体不好。 少女身形羸弱,双腿有疾,深夜孤零趴在将军府门口,手持玉佩信物,张口便是:“我,乌芷萝,来认亲。” 那双眼澄澈又执拗,实在是太像了,许月华哑然许久后,背起那孩子进门便认了亲,万般照料起来。 头日,沈家只当是姑娘家漂泊多年,苦楚吃尽伤了身。 沈重想着往后好生养着总会好的,却…….早已中毒已久时日无多。 沈重自责不已,许月华对此更甚。 她走在卫松念身侧,温声念叨起来:“芷萝跟着我们家到底是吃了苦,这两日感谢卫公子相助,沈家不胜感激。” 乌芷萝吞金自尽到底是真想死,还是想留条活路给她们,以及这卫家公子所想所为,许月华都心如明镜。 卫松年却忽问:“早年不曾听说将军府丢过孩子,这姑娘当真是我那表妹?” 乌芷萝半张开眼眸,有些鄙夷。这大理寺少卿都被流放了,何故留着审问人的癖好? “无聊。”乌芷萝道。 卫松年闻言不恼,反道歉:“一时习惯,如若冒昧,卫某不问。” 乌芷萝眉眼懒倦:“无趣。” 卫松年嘴角微不可查一动,事实而已,他却莫名心口发闷。 “无事的,没什么不能说。”说着无事,许月华却叹气:“早年陛下命我等戍边,当时战役艰苦,九死一生我夫妇终于得以回京,满心欢喜归家,却失了爱女。” “心里纵有恨怨,也是不可言的。若此时传出将军打仗失女,天下若道陛下不爱臣民,那便是戳陛下的脊梁骨,沈家不敢。” 乌芷萝听的嘴角凝成线,她两辈子也没听过镇国将军府有什么三小姐,更没见过。 当年玉关大捷,京中走失的分明是她安和公主谢芷。 她其实不信沈家,就凭她和沈家人生的不像,当日认亲却顺利的过分,乌芷萝就觉有诈。 果真贼老天,假慈悲。 至于那个给她嘴里塞金的人,乌芷萝表示:等着。 卫松年和许月华闲谈片刻,目光再度落回了乌芷萝身上,他温声随口一问:“不知表妹年岁几何?” 乌芷萝一怔,忙遮掩喝道:“无礼!” 当念二字经呢,卫松年没想到她还是孩子脾气,当即被逗笑了,面上却还是那般风轻云淡,又道:“抱歉。” “无耻。” 恰逢下山,乌芷萝生怕此人又问些旁枝末节的,赶紧跳下来自个走了。 虽说她是个瘸子,但除了走的不好看,压根无伤大雅! 有腿便是好腿,嗯! 乌芷萝一瘸一拐的走了。 卫松年望着那道矮小背影,神情冷淡,唇角却是扬了扬。 许月华有些难为情,可到底向着自家人,家里突逢变故,芷萝心性有变也是情理之中。 这般想来许月华更心疼了:“芷萝!你瞧不清,腿瘸还有病,莫走太快。” 被戳心窝子的乌芷萝:“咳咳……倒也不用说的如此直白心酸。” 这一走起来便没完没了。 实话讲,乌芷萝很后悔。她腿部浮肿,伤口裂开条大口子,每走一步伤口就渗出丝丝血渍。 她没脸皮让沈家人背,也不认什么表哥。活生生忍着走了一晚,等她再一抬头,天便是彻底黑了,也彻底动不了了。 一行人奉命随官兵在土地庙歇脚。 庙小人多,如今流放队里沈家妥妥万人嫌,自然全安排在了庙外。 沈家嫡二女沈无双从官兵手中接过馒头给沈家人发下,随后坐于乌芷萝身旁。本打算守夜,却看着乌芷萝出了神儿。 这个妹妹命怪硬,又残又瞎又有病,这般身形于北方,哪怕是无伤无病,自也是难活的。 “你是如何活到二八的?”沈家人说话直白,沈无双更是对自家人没有脑子,当即问出了口。 “秘密。” 乌芷萝笑着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安静。 沈无双不懂但乖乖点头,不过须臾,便又听见乌芷萝道:“有人来了。” 沈无双神色骤紧,当即抄起旁边的树枝满脸戒备,身侧的卫家兄弟也有样学样起来。 沈重眸色一沉,快速扫视周遭,夜风穿林而过,草木簌簌作响,窸窸窣窣的像随时有活物要冒出。 庙内突然弥漫起一缕白烟,沈可妙立即捂住口鼻,“有迷烟!” 烟气粗劣呛人,乌芷萝闻出只是粗制滥造的醉春烟,嘴角不由勾起,不当回事儿随风吸入口鼻。 卫松年下意识侧目望去,只一瞬儿,心头疯狂颤栗起来。 那宽大外衫随风翻折,乌芷萝发丝凌乱无序飞扬,凄美但并不可怜,像幼时宫中日日瞧见美艳开放的桃花。 却生了张少见病弱淡然之相,苍白纤弱,神情阴郁。 乌芷萝自胸口取出把锋利短匕,随手扔给沈重。重稳稳接过,挡于沈家女眷身前。 烟雾散去,数十遮面黑衣杀手骤然现身,寒刃森森,杀气凛冽。 眼瞧来者不善,沈重一时又气又笑,眼里满是讥讽:“我们陛下向来是嘴上说得好听。” 乌芷萝笑了,相当认可。 “不过十数人,也敢夜半行刺?”沈可妙气恼,觉得这是侮辱人,当即提着树杈当枪使冲上去。 山间应景般,下了场急切的雨。 雨幕淅沥,枯叶纷飞,最终刷刷打落在地。 双方厮打在一起,兵刃相接,难舍难分。看得乌芷萝也想冲上去砍断些什么,却只能干坐在枯木之下。 无能的瘸子瞧着瞧着,蓦地笑了。 那位父皇还是一如既往眼盲心瞎,他流放的可是上京实力最盛的两大将军府。 两家是落魄,不是谁死了,他就舍得拨这点银子来杀人,让那些人如何提着项上人头回京交差。 乌芷萝静观看戏。 片刻之间,一众黑衣人尽数落地。 沈重正欲回身来看女儿,下一瞬,一缕浓烈的春日醉骤然扑面袭来。庙外之人纷纷中招,徒然倒下,那人却是未造杀果,朝乌芷萝走来了。 当真是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长剑直直抵向乌芷萝纤细的颈儿间,乌芷萝纹丝不动,皮笑肉不笑看着来人稳若岩石。 那人遮着面,看着她嘲讽笑出了声:“为何不避?” “因为不怕?”话音都未落,乌芷萝就笑了。 笑声随袖中银针飞射而出,乌芷萝借势撑地,纵身一跃,轻盈落于树梢。 “我就在这里。”她把玩着手中银针,垂眸俯视挑衅般看着那人,“恳请阁下一试,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针快。” 那声音很轻,丝毫不怕,树下之人闻言轻笑:“昔日飞花楼魁首,摇身一变成了落魄小姐,倒是有趣儿。” “只可惜赏金一万两的人头,你似乎非死不可。” 说罢,男人骤然腾空跳起,直掠树梢,一枚银针却是快准狠扎进他周身穴位。 少年落回地面,乌芷萝眼底并无半分喜色,太远了,她压根儿就看不清,如若交手不败也得脱层皮。 想到这,她眸光瞬间又冷下几分,乌芷萝淡淡威慑:“你中了我的蛊,小心些儿。” 她摇了摇腕间的铜铃,清脆铃声漫开,那人眸色微变,不悦开口:“倒是难杀。” 乌芷萝笑了:“难道我该死吗?你又是什么正人君子吗?” 那人疑惑,微微挑眉,语气却是坦荡:“当然,不然早在刚才便一剑斩了你。” 乌芷萝笑意清冷,忽道:“你的剑欠火候,是师承飞花楼阁主吗?” 那人未言语,乌芷萝言语带着几分轻巧漠然,又道:“可我的毒是自学成才,我的蛊飞花楼更解不了,你会死的。” 少女眉眼弯弯,竟是看都不看他了,杀手觉得面色一红,有被羞辱到。 单方面干瞪眼半晌,杀手蓦地弃了剑,席地而坐,拱手开口:“师父说的不错,师姐确实颇有手段。” 乌芷萝不要脸附和:“当然。” 可能是杀手的师弟又道:“今日多有冒犯,多谢师姐赐教。” “不谢,慢走不送。” 乌芷萝赶人,少年却是忽而抬眸,眼底带笑:“如果我说我不曾中蛊,也不是你什么师弟,阁下觉得我现在会取你项上人头吗?” “阁下说笑了,我不曾失过手。” 乌芷萝面不改色说着,可谁知道中没中?! 反正乌芷萝倒是顺手撒了点毒粉,这人不急着杀她,到底目的为何? 那人跳上树梢,俯身伸手凑近捏住乌芷萝的下巴。 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终于看清乌芷萝黯淡无神,无法聚光的双眸。少年有些错愕:“你还瞎了?” “你身上的醉春香出自飞花楼,我不在乎关系为何,也不喜仇家过多。” “那很麻烦。”乌芷萝笑着抬头,将离得过近的男人推下去。 “七日后,飞花楼,我会给楼主解药。” 少年无言半晌,留下两瓶药,随后踏月消失。 乌芷萝紧绷的背骤然一松,随手折下一截树枝砸向那身怀异香之人。 卫松年忽地惊醒,随后惊慌抬头,瞧见乌芷萝坐在树上,大惊失色,忙叫她下来。 当真以为是演戏给瞎子看呢,乌芷萝轻笑习武之人深信气息不会骗人,那卫松年便是怕了。 可是怕什么呢?怕她杀了他吗? “表哥抱我下来。” 乌芷萝依旧那般理所当然义正言辞。 卫松年也听话张开双臂,“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乌芷萝不想相信卫松年,只是眼前视线越发模糊不清,叫疲惫刺痛的眼睛闭上。 她搭在树梢的手一松。卫松年当即跳起,稳稳托住乌芷萝的腰。 比想象中纤细,少年的脸泛起红晕。正欲开口,奈何雨天路滑,乌芷萝可没收着劲儿,二人双双跌倒泥地。 后脑骤然磕碰,乌芷萝眼前一黑。 昏迷前一秒,乌芷萝勉强坚持低声唤了句:“无用。” 3. 荒纭州 乌芷萝晕了三日,卫松年一路都背着她,对那夜之后的事闭口不言。 他们穿过冷淡平原,渡过漫天黄沙,翻过七个山头,清晰看到一块锈迹斑斑的山石。 上面写着——荒纭州。 至于往后,便是自个要走的路。 京城押送的官兵府衙止步于此,那是多看一眼都嫌脏。 只道:“穿过这儿,方可窥见人烟几许,继续往前,便是村寨。此地动荡,陛下让在下告诉二位,山高路远,皇恩浩荡,切莫再见。” 皇恩浩荡,切莫再见。 及笄那年,父皇也是这么说的。 现在不过二十年,乌芷萝又要答:“不负皇恩,定当谨记。” 乌芷萝从卫松年背上挣扎摔下,她挺直背,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道: “望各位大人告诉陛下,此地临九诏,安和公主定会保佑景和子民,我等草民叩谢君恩。” 府衙瞧着地上发丝凌乱病入膏肓、但眉眼间的冷寒都快要溢出来的弱女子,竟是不自在后缩了一步。 反应过来时,周遭空气已经压抑得有些窒息了。沈、卫两家,都死死瞧着他,那挨得近的卫家长子,目光更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望尔等牢记君恩…!”府衙心里发寒,直叫见鬼,吹胡子瞪眼溜了。 乌芷萝神情复杂,阴森森的很恼,下一瞬又笑起来。卫松年将乌芷萝从地上抱起,有眼力见的没敢说话,只当她是又要犯病,抱在怀里轻轻颠了颠。 乌芷萝环着卫松年的脖颈儿,紧咬牙关,面色也越发郁结。 她突然不明白,她上辈子和亲九诏十七年,为何没跑。 九诏拜高踩低,草原无边,土地贫瘠。 九幽帝烂人烂心,宫墙之中,个个睚眦必报心如蛇蝎。 邻边荒纭州蛇虫毒物横生,废土占满半数山头,草木非草木,所见非所见,一切归于荒芜,狂风也总呼啸。 是乌芷萝生长过的地方。 两家看着眼前瘴气经年不散的黑沼泽,眉头紧蹙,当真是稍不注意就要被藓勾下去。 乌芷萝指着那沼泽,告诉众人:“经过此地,切莫离近,周边的树藤都扯下些儿带身上。” 沈重招呼着自家孩子照做,随后朝卫松年躬身再次道谢:“辛苦卫公子背扶小女,日后有难沈家必赴汤蹈火。” 可现在就是这位卫公子这辈子最有难的时候吧。乌芷萝眉眼带笑,没吭气。 “不必如此。”卫松年知道两家不和有作戏成分,他扶起沈重,有礼后退一步。 瞧他退,沈重就往前。 他抬手,想把乌芷萝抱过来,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到底是不妥。 卫松年却误会了什么,声音都大了几分:“是我愿意的!” “真的!沈叔不要如此。” 许是说的急切又有些直白,卫松年不好意思抿了抿唇,又背着人后退了一步。 沈重一时有些尴尬,沈可妙见状,犹豫半刻还是开口:“三妹这腿不宜折腾,多谢卫公子关爱令妹,日后定上门登谢。” 又凑在沈重的耳边,小声嘀咕:“爹,卫家这小子背人比较稳妥,咱别折腾三妹,不然下半辈子怕是…….” 后面的话沈可妙没说,沈重却是清楚。 流放路上乌芷萝就贯是逞强,虽然大多时候都处于昏迷,但醒来就要朝地下走。比初见之时更加恶化已是不可挽回,如今这腿哪怕是要治,少说也得养个半年。 “爹,你别担心。”乌芷萝笑着安慰他:“来日方长,我一定会答谢表哥的!” 沈重叹气,心里责怪自个没用,一肚子话到嘴边,也只能说出个:“多谢。” 乌芷萝看着沈重离开的背影,忽地开口:“你真笨。” 卫松年不解:“为何?” 乌芷萝却不愿意说了,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向一处:“把我丢到那个地方,行吗?” “你想做何?”卫松年看着乌芷萝指的偏僻角落,他不明白,但看到乌芷萝期待的目光,卫松年犹豫着走了过去。 “放我下来就好。”乌芷萝吩咐道。 “我可以帮你,你想做什么?”卫松年又问。 乌芷萝拍了拍卫松年的肩,示意放她下来,一时热得脸红。 却故作害羞小声道:“我想小解。” 卫松年脸颊发红,不自在咳了两声,将人放下却并未走远。 乌芷箩不在意他想什么,在近处快速找了棵趁手的树,接着暴力一掌打上去。 咔吱——! 巨力撞击之下,树干轰然倒地,卫松年听见动静立即回过身。 乌芷萝脚下踩着树木凹凸不平的截断面,从怀中取出匕首,对着木头削木如泥般快速修整,不出半刻竟是做出了一截酷似拐杖的东西。 察觉到他的目光,乌芷萝眉眼含笑,一看就目的不纯,甜甜唤他: “表哥,过来。” 卫松年心觉不对,可乌芷萝说他笨是真没说错。 他明明都觉不对了,但是又觉得乌芷萝需要人背,他还是走了过去。 乌芷萝笑得眉眼弯弯,朝他勾了勾手,“表哥凑近些,我有话和你说。” 卫松年便听话地凑近。 似乎觉得还不放心,少女勾了勾他的肩,让他弯下腰,“你张嘴。” 卫松年瞳孔猛然一缩,不敢直视那张挨的过近的脸,他咬紧牙齿开始挣扎,肩上的手却是力气大得出奇。 卫松年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温浅,皮肤白皙。唇线都生得那般柔和,倒是有几分惹人疼。 乌芷萝看得赏心悦目,手上力道却一点儿不轻。她捏住卫松年的下巴,直勾勾又可怜巴巴,问他:“表哥不疼我了吗?” “不可……” 后面的话没说完,女子冰冷的手就摸上了他的唇,乌芷萝强势命令道:“张嘴。” 卫松年不肯,话都不敢说了。 骚动很快引来人,卫赫瞧着两人挨得那叫一个近,当下便喊了起来。 乌芷萝立马用手去掰卫松年的牙,手上木屑却忽地刺破唇瓣。 血珠夺目,染的他整个人泛起红晕。乌芷萝笑着,到底是强行把东西喂了进去,这才满意拍了拍卫松年的脸,夸奖道:“表哥乖。” 卫松年咳嗽不止,眼睛都隐隐冒水气,“你给我吃了什么?” 乌芷萝当着他的面把东西吃进嘴里,云淡风轻道:“虫子。” 卫松年勉强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裂痕。 太恶心了,唇边虫子水润的触感,仿佛现在还在他唇边,卫松年当即便想吐出来。 见状,乌芷萝立马捂住他的嘴。 分明满脸算计,不过呼吸间,她又惊慌失措的快要哭出来了,“表哥你坚持住,穿过这地就好了…….” 赶来的卫赫看到这一幕傻眼了:“我哥怎么了?” “表哥中了瘴气毒浊,身体感到不适。”乌芷萝垂眸去擦那不存在的眼泪,哭哭啼啼起来:“是我连累表哥,这是我私藏的银两,等进了村,表哥一定要找个郎中瞧瞧。” 卫松年见过女子倒打一耙,可哪里见过如此这般真弱柳扶风不堪摧折,却实则不然的。 卫家两兄弟看得是目瞪口呆。 “你根本没哭吧!”卫赫想起那事便气,“我就知你喜欢装模作样!” “我没有!”乌芷萝大声喊冤。 “路上都是我的不对,我不辩驳,只求你不要为难我!”说着,乌芷萝从衣兜里取出半块金锭。 “你这是做甚?我不要!” 卫赫不敢接那金锭,乌芷萝就使劲朝他手里塞。 粗鲁塞进衣裳儿后,乌芷萝一副落魄样,作势擦掉那不存在的眼泪,随后拄着形似拐杖的木头一蹦一跳滑稽跳走了。 此后一路,都透着股古怪儿。 直到两家在望山村落下脚。 村长指着村尾死过人的几件破屋,告诉沈家人:“就这了,爱住不住吧,这就这样。” 村长看不上这些流放之徒,啥也不会,就会与村中抢食,真真是烦透,自是没给好脸。 沈重却是递上五两碎银,沉沉道谢。 连夜用着茅草搭床,草木混泥糊上烂窗儿,一家子终于落脚安了家。 不等养好筋骨,劳役接踵而至。 本该是女子开荒、男子修路,不知陛下怎的,突然又要秘密修建那九诏城防。 卫边和沈重商讨一二,都觉世道又要艰难。 卫家大房至三房一家出一人去修建边界城墙,卫赫自请前去。 等卫边听闻这金锭的事儿,已是七日后。 这日,一同的牛大哥为救卫赫被砸了腿。 卫赫打小跟着爹娘守着这边关,性子纯善,瞧见血淋淋一片,当即吓得背起人跑到镇上。 于是乎乌芷萝坐着轮椅,刚进医馆,便瞧见那苦命的庄稼汉子,抱着卫赫大哭。 “我要彻底成残废了吗?那我儿子怎么办?他才八岁!我怎么可以让他去边关搬物,那是劳役,他会死的……” 大夫没敢作答。 这人本就跛腿,如今被那砖瓦高处那么一砸,下半辈子怕是无缘站起。 “不会的!”卫赫塞给大夫钱的手不停抖动:“多少钱我们都治,大夫!你可一定治好他!!” 可是真的吗?卫赫自个都不信。 眼瞧着那伤口血流不止,牛二的脸越发白,大夫却始终纹丝不动。 他先是瞧着那金光圆瑞的金锭,又看看灰头土脸的两人,但就是不伸手。 乌芷萝瞧着那处金黄,慌忙推着轮椅过来,急声道:“他的诊金我出了。” “三妹妹!”卫赫看见乌芷萝的一霎那,竟是一下找到了顶梁柱。 乌芷萝狠狠瞪了卫赫一眼,示意他闭嘴。随后瞧着大夫,催促道:“劳烦快些,医者仁心啊!” 大夫被叫回神,这才拉着人进了里间。 乌芷萝本想留下钱财前去飞花楼,卫赫却是一下拉住了她。 多日不见,这沈家妹妹还是这么病气缠身毫无血色,也一贯冷冷瞧着他,开口便是:“做甚?” 卫赫支支吾吾,本想解释并非贪图钱财,只是情况危急才拿了出来,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可否陪我等上一会儿。” 乌芷萝正想逗他,半空蓦地插进一只手,死死按住了她的椅背。 多日不见的卫松年神情奇怪,呵斥卫赫松手:“大庭广众,不可拉拉扯扯。” 卫赫见大哥来了,当即松了手。 “狗皮膏药。”乌芷萝说着,侧身扒开卫松年的手便要推车走。 “要去哪里?” 卫松年直直看着她,随后蹲下身,见其脸色不好,朝乌芷萝嘴里塞了块儿糖。 嘴里漫开甜味儿,但乌芷萝得了好处也不想搭理人。正欲开口叫卫松年让开,眼里忽地撞进一个熟悉身影。 女子身形高挑,眉眼清冷似寒刀,腰间悬一柄短剑。窄袖袖口满是银浅绣制的灵蛇缠花,肩头搭半幅银缎披帛。 乌芷萝当即心头一沉,装模作样笑起来,嘴脸也霎时变了:“卫松年,你快些儿推着我,我给你指路。” 卫松年不动声色瞧向那处,似乎是明白了什么,亦或者还记恨着。 这一次,他竟是说了:“不好。” 那人越走越近,乌芷萝两眼一黑,忙抱住卫松年,凑在他耳边道:“我真真腹痛难忍!表哥你快些儿带我去啊!” 4. 再见故人 乌芷萝瞧不清儿,也从未好生瞧过谁。 那双眼睛盛满虚无,尽管总假装看着某处,似凝着光景,彰显几分死水上晃悠的灵气。 但不过是触摸就破的泡沫,经不起细看考究。 卫松年却被那双眼扰的心烦意乱,可他真不知吗? “骗子……” 两字落定,他又俯身,心口不一地将人抱起。 人心隔肚皮,伦理纲常束人心。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卫松年真的很想在心里发誓,这是最后一次眼盲心瞎。 乌芷萝却揣着明白装糊涂,笑得眉眼弯弯喊他表哥,也依旧装傻狡辩:“我不曾啊。” “表妹高兴便好。” 说的是那般没有情绪,甚至不看她一眼。 二人年少相识,作为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乌芷萝也真的不知这人何性吗? 但此刻卫松年能奈她何吗? 乌芷萝心情舒畅,她笑弯了眼彻底懒了伪装,不再刻意抬眼对视。 卫松年身形欣长挺拔,身高近八尺三寸,单手托抱住乌芷萝沉默着走。 身后轮椅轱辘碾过地面发出声响,于医馆静室略显聒噪,像针扎在卫赫心尖。 卫赫瞬间慌了,连忙出声阻拦:“何事啊?!牛大哥还没出来呢!不是来看我的吗?别走啊!” 乌芷箩没应声,只面无表情抬手拨开他的手,低低咳了两声,声音压的极低:“片刻便回,你在此稍等半刻即可。” 医馆之内,药香清苦混着缕缕幽香,淡而不散。 身着银缎的女子细细观察着二人,果然在二人路过的霎时,灵敏嗅到一阵若隐若现的奇异幽花之气飘过。 是蛊花的气味。 几乎是瞬即,鸾姒目光一凝,盯上了男人怀中意图遮掩、瞧不清面容的女人。 怀中人身不满七尺,身姿纤细,堪堪瞧见病弱消瘦的下巴尖。 没什么特别,若有便是生得矮。无论是在九诏还是景和,都难得一见生得那般柔弱矮小的人。 这可不是南边,那厮也没点北边腔调,是以,绝不会认错。 也没道理认错的。 就是她,就是那个抢过她的坏女人。就是那没良心的谢芷。 乌芷萝隐隐觉脊背发凉,下意识往卫松年怀里缩了缩,极力不凸显半分,生怕露出马脚。 乌芷萝很想松口气,紧绷的身体却怎么也放松不下来,直到身后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轮椅,被人稳稳按住。 乌芷萝提着的气彻底咽不下去了。 “在下鸾姒,是名医女,也略懂卜卦。” 女子声音清冷直白,不绕半点弯子,目光灼灼,直勾勾盯住乌芷萝遮掩的眉眼。 零星路人闻声侧目,目光纷纷落来。 乌芷萝听见自个心里的咯噔声,抬眼烦躁睨着鸾姒,语气疏离平淡:“何事?” 鸾姒望着这张熟悉面容,百感翻涌,万般纠葛涌上心头,最终化作一句彻冷断言: “姑娘印堂暗滞,双目浑浊沉沉,黑气侵山根,病灶已深,命危矣。” 乌芷萝闻言轻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嘲:“生亦何欢?姑娘这是咒我还是祝我?” 语罢,她轻轻抬手,示意卫松年将她放回轮椅。 再见故人,是喜是忧,乌芷萝无心思量。 她贯常装不识,懒洋洋笑问:“那依阁下高见,我这瞎眼之人,于你可有眼缘?” 鸾姒扯出抹笑,话里藏着几分咬牙切齿的较劲:“那自是有缘。” 乌芷萝淡笑不语。 身侧卫松年欲开口辩驳,手腕却被乌芷萝悄悄攥住。 卫松年心头发闷,眼底瞬间沉冷几分。 卫赫站在一旁,观及此,心里暗自腹诽,这年头江湖骗子真是遍地走! 年纪轻轻穿的光鲜亮丽,张口就是危言耸听,怕不是想来骗几两碎银。 可如今的乌芷萝只着得一袭老旧白衣,就算朝前推几年,沈家老幺也是个漂泊风雨,无财无运的。 更莫提这新归家的小幺儿本就是旁人眼中的疯癫怪人。 疯子遇神棍,想到最后定是疯子更甚一筹。 鸾姒全然无视周遭各色目光,神色冷傲,从容从随身荷包取出一副龟甲。 “是非对错,天命吉凶,且先算上一卦。” 不等乌芷箩应答,鸾姒咬破手指,血滴覆甲,手法利落摇晃。 龟甲相撞,声音强劲有力。她动作行云流水,看着当真有几分世外术士的本事。 乌芷萝听着脆响,心也跟着掀起几分波澜。 可一个短命还被流放之人,还有什么能更糟糕的吗? 乌芷萝瞬间又平静了。 周遭众人屏息观望,只见燃荆灼龟后,清脆的声响悠然炸开。 龟甲之上裂纹纵横交错,鸾姒垂眸凝视卦象良久,又看看今非昔比的乌芷萝,缓缓摇头。 “眼下赤气外溢,刃煞动宫,今日必有血光横灾。” 龟甲余响未散,乌芷萝懒懒散散抬手,不甚在乎地理了理鬓边乱发,神色散漫漠然:“所以呢?” 此卦大凶。 卫松年不信江湖神棍,欲辩驳撂姑娘面子,却再次被乌芷箩抬手拦下。 这是第二回,卫松年不解,以至于看鸾姒目光都阴沉沉的。 谁人在意此人所言真假,但话从口出,无关是非对错天命有定,只怕一语成谶,红颜薄命。 乌芷萝却始终带着玩味儿,仿佛事不关己:“敢问姑娘,血光之灾必见血,若我今日吐血,可算破?” 她眼里毫无惧色,坦荡淡然。 本就身缠顽疾,市井寻常磕伤碰血,也再正常不过。血光之灾?为何要放在眼里? 因看不清那卦像,乌芷萝还有心肠笑。 可下一秒,鸾姒抬眼,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一字一句道:“姑娘,你活不长了。” 霎那,乌芷萝脸上的笑意僵凝。 她低头,触摸鸾姒递来的龟甲,上方密密麻麻,纹路交错复杂,处处透着死厄。 乌芷萝一时无言。 活不长了,谁都这般说。 但她已经活过当年蛊医断言死期,何况她死过一遭,理应比上辈子活得长久。 可上辈子她困于深宫,从未遇此等无解死卦。 这也并非简单大凶之象。 指尖摩挲间,锋利纹路划破乌芷萝的手指,细小伤口渗出血珠。 卫松年眸光闪烁,看着乌芷萝的手,思虑片刻默默移开目光。 乌芷萝揉搓着手指,在鸾姒探究的目光下默默收回手,脸上终于爬上几分愁容。 本就落魄潦倒,身如草芥,叫乌芷萝哪里还敢想,贱命一条,颠沛半生,还能有劫。 乌芷萝不想再信命,偏偏此卦还是个难破的。 围观几人,瞧那姑娘脸色难看,怪异非常。 又瞧鸾姒衣容华贵,不敢有论,就这般诡异瞧了下去。 果不然,久久之后,那瘸腿姑娘又笑了。 “鸾姒姑娘是医者还是卜者,我身子不健朗,命格也不贵重,这血光之灾,刀剑之祸,今日无福消受,姑娘可有破解之法?” “命运既定。”鸾姒定定望着她,倒是难得瞧见此人怕了。 这太过少见,鸾姒起了坏心思,故意反问:“姑娘可是怕了。” “怕?” 乌芷萝微微一怔,眼底有些诧异。她活过两世,半生劳碌,半生流离,就像她说的那般,死又何苦? “才不。” 乌芷萝撑着脑袋,眼底漫出几分玩味兴致, “观天者不信命。” 这是术士第一课。 鸾姒恍惚忆起往昔旧事,话锋一转,浅笑道:“大抵是命不该绝?才让命运指引我来此。” 言罢,她抬手指了指医馆里间,不说话了。 那双眼清亮闪烁,藏着几分算计,像只心虚的狐狸。 乌芷萝瞧了瞧那屋儿,随手抛给掌柜二文钱,“劳烦借用片刻。” “得嘞!” 掌柜利落接钱办事,识趣不多过问,忙恭敬将人迎进门。 鸾姒露出个满意 的笑,在卫松年恍神间隙,快步上前接过轮椅,讪笑推着乌芷萝径直入内。 乌芷萝瞥见卫松年神情怪异,苦思无获,淡道:“现下有事儿,卫公子若是无事,还请自便。” 卫赫瞧着乌芷萝,又如初见般不屑冷哼一声。 他对此表示相当鄙夷,还真是有事卫表哥,无事卫公子。 他又瞧向长兄,见如往日般从容,心里却是更加忿忿不平了。 这乌芷萝许是这几年干了些变脸营生,好一副商贾嘴脸。 待门一落,那掌柜的也是流露出几分困惑,终于道出心里疑惑。 他甚是不解:“这年头行医都需招摇撞骗了?” “不懂不懂。”掌柜的摇头,想到什么:“不讲不讲。” 众人见没有下文,很快散开。 卫松年定定瞧着那消失身影,她没有回头,说的如此云淡风轻,记忆里也总是这般。 卫松年不由蹙了眉,攥紧的手却缓缓松开了。 今非往矣,不是故人,不可思议。 卫赫见内室还没个动静,四周人也没个声响,当下在卫松年眼前晃悠。 见还盯着紧儿,卫赫调侃提醒:“阿兄!早就没人了。” 卫松年回眸,于沉默中轻“嗯”了声,又忽地问掌柜:“依小哥所见,那姑娘的眼疾可否严重?” 掌柜瞧看这公子,隐约记得这人是那姑娘的表哥,联想到什么,掌柜不由摇头。 又看看卫赫,又摇摇头。 这家人怎的都是病弱劳累之像?尽管气质不俗,言行有礼,可惜穿的却并不华贵。 只着一简单布衣,倒是有些可怜了,医者仁心,掌柜起了几分怜悯,缓缓开口:“彻底眼盲都是迟早的事,还治?” 话语有几分刻薄尖锐,卫松年不解,心里也生出几分不满:“我观她良久,她应是瞧不清,不至于眼盲。” “不至于?” 掌柜当即笑出了声,难道那姑娘看着像是什么活的久的吗? “除今日,我从未瞧见过你,公子莫要胡言说笑。” 掌柜瞥了一眼卫松年,问:“公子以为呢?” 卫松年沉默了。 七日里,他不曾见过乌芷萝一面。她不常在家,沈可妙说她本就心性如此,何况望山村是整个荒纭州都找不出的第二个贫瘠地。 乌芷萝没有理由守着那一亩三分地都无的“家”,至于她出去做了何事,又何以过问。 “是我有过。”卫松年看着掌柜,又问:“她第一次来此是何时?” 掌柜记忆深刻,张口回:“约莫七日前,三更雨夜。” 那夜风雨大作,整座城都寂静,唯那姑娘,冒雨深夜叩响了门。 这姑娘生得标致惹人怜,是个好相处的,出手大方,哪儿都好,就是身子实在不好。 至于眼前二人,分明是至亲,对这姑娘的状况看着怎么都不像了解的样儿。虽交情不多,但多少是有些不满的。 卫松年沉默看着掌柜,也忆起荒纭州的第一场雨。 那天色阴沉暴雨倾泻,万物萧瑟。 寒夜刺骨,屋檐落下的雨珠淌了一夜,他盯着摇曳的烛火,直至烛火很快被暴雨浇灭。 狂风呼啸,打在卫松年裸露的肩头,肩头旧伤被寒气侵透,隐隐作痛。 他低头,用针挑破肩头起的水泡,血腥味混着雨水漫开。窗棂不合时宜咯吱作响,他抬头瞧去,却是大风刮过,只依稀闻见一缕儿花香。 不见来人。 只见落花枯木,满地泥泞水渍,卫松年胸口有些发闷,肩间血渍流进雨地里。 他当即警觉地穿好衣裳,却不过转瞬,天地间掀起残暴的风。 窗外忽风惊厥雨,旧思不可追。相见亦不识,何以寄相思。 老旧木门猛地闭合,屋外天地隔绝,心突兀震动,卫松年缓缓收回那推开门的手。 可后悔? 卫松年这般问自己,缓缓呼出口郁气,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神色归于平静。 又于往日平淡道:“往日多有疏忽,今后不会了。” 5. 庸医妙手 “也是我闲吃萝卜淡操心。”掌柜叹气,荒纭州就这条件,他何故揪着旁人闲事放不下? 再好的妙人都有寿终正寝那日,红颜薄命的在这荒纭州也不少见。他自个儿生意还要不要了,钱财还拢不拢了。 许是察到掌柜神色纠结复杂,卫松年上前,递过几枚铜钱。 掌柜瞧见铜钱,转瞬有了好脸,讪讪堆起笑脸,“公子大气。” 他本该顺势奉承两句,但瞧这公子眉眼冷淡,也不乐意听,索性说了实话:“那鸾姒姑娘所言确是不假。” 卫松年眉峰微蹙,追问:“何意?” 掌柜捋了捋胡子,缓缓回道:“那姑娘常年缠绵病榻,面相瞧着便是颠沛流离、福薄命浅之相。” 话音稍顿,他又补了半句:“但是……” “先说好是瞧在老主顾的份上啊!”掌柜抬手,示意二人附耳过来。 卫松年心觉算命看相之人总爱故作高深,心底虽不以为意,还是顺势凑了过去。 果不其然,掌柜压低声音,悄悄道:“天云遮日,并不真切。” 云里雾里的,叫卫松年怀疑他与那鸾姒姑娘有过几分交情,不然二人神态怎能相似得如出一辙。 何况,卫松年也不觉乌芷萝是无福之人,天下之大,自是有人欲踏遍山河,看花草百木。 可眼下正事当头,卫松年直截了当问道:“她所患何病?” 提一嘴也是无妨,毕竟这病除了病症,还真就没个确切说法。 于是掌柜淡淡开口,反问:“公子可曾听过江湖传言中的千绪?” 卫松年果然摇头,道:“不知。” 江湖秘症,寻常人如何得知。 再说这事不关己,掌柜自是不管他人福祸命数,挑拣着隐晦道:“总之这病需好生温养,不可受创。” 听了许久的卫赫不由嘴角抽搐,周氏病逝前,大夫也是这般说的。 但不久之后呢? 卫赫想问详情,掌柜又道:“那姑娘瘦弱,如今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吧。” 反正活不久了。 后面掌柜没说出口。只因眼前公子脸色阴郁,好似有病的是他一般。 生的倒是俊秀周正,好模样,可惜也不是富贵的。掌柜的只当心里有病,穷讲究。 他安静闭嘴,不再谈及此事。 . 竹帐之内,气息沉郁。 乌芷萝又一次领教到九诏人报复心之重。 那金针深深扎在眉心和眼眶,饶是乌芷萝这般又硬又贱的骨头都软了,忙道:“还给你!真还给你!!我再也不抢了,再也不了。” “十年一开,你又想我等多久?”鸾姒气笑了,欺人眼盲就欺负到底,她又用了几分力。 青蛇吐着信子咬在虎口,两只赤色蜘蛛爬在眼角,乌芷萝愣是没敢眨眼,生怕毒虫钻进眼窝。 腕间割开道口子,丝络蛊通体莹碧,顺着创口缓缓钻进静脉,起初只觉凉意游走四肢。 不多时,痛感骤然炸开,仿佛无数细密丝线在血肉中拉扯搅动,体内毒素受惊逃窜,乌芷萝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搅开撕碎。 “就算要死了,不也得做个潇洒自由的。”鸾姒拍拍乌芷萝发白的脸,问:“你到底能不能行,不行就早死早超生。” 额头汗珠密集,乌芷萝始终没个反应。 鸾姒很不高兴:“不是你说的吗?怎么?好人的硬骨头呢?忘在那流放路上了?” “闭嘴。”乌芷萝疼痛难忍,即使现下命在她手,也还是嘴贱道:“烂人烂命才长久。” 烂人烂命?当初替她挨了鞭刑的人怕真是倒霉催儿的死了。 “今个是怎了?”鸾姒将针扎入乌芷萝的眉间,随口道:“过河的泥菩萨,就不能是菩萨了?” 乌芷萝不回话。 鸾姒和乌芷萝一般,并不擅医。 以毒攻毒,痛上加痛,分不清就是如此痛,还是在报复。乌芷萝脸蛋煞白,终于忍不住呕出口血。 霎时心绪大乱,平衡破碎,诸毒齐发。接着那血便怎么也止不住了,胃部翻涌,争先恐后喷溅而出。 乌芷萝满嘴血,不可置信睁开只眼,半开玩笑半质问:“你真不是九诏派来弄我的吗?” 鸾姒哪能承认,她可是真真良苦用心啊! 这可是千绪,压根儿就解不干净的。 她今个儿能烂好心,助她乌芷萝下辈子有鼻子有眼儿,能活蹦乱跳已是转了性儿。 怎得还能如此说道?她可是鸾姒啊,难得对人几分好,怎能如此? 鸾姒瘪着嘴,不高兴就不愿说话,一不说话,下手就没个轻重。 乌芷萝心里那是直叫苦:“庸医啊,你到底想要什么,劳烦开开金口。” 话落,她眼泪都出来,眼前瞬间漆黑一片,竟是彻底瞧不见了。 要说她之前可观之物好歹有个模糊轮廓,现下干脆直接给她治瞎了。 喉间的血也怎么也吐不干净,任凭乌芷萝怎么去擦,都没完没了,“你……果然就没安好心吧。” 乌芷萝慌乱地指着一处,张口欲唾骂一番,奈何下一秒痛得活活晕了过去。 最毒妇人心…… 乌芷萝昏迷前都念叨着:“好手段……” “谁稀罕做?你又有什么?”鸾姒瞧着出血量惊人的乌芷萝,提着那脏污的衣摆抖了抖。 “尸体”都要硬了,冰的鸾姒神色晃悠。 眼看不妙,鸾姒急忙弯腰俯身一探鼻息。 嗯,有气。但不多。 “放心,我给你算了卦,今日你死不了。”鸾姒说着抬手又取一根金针,毫不留情扎向乌芷萝脑门。 半死不活的躯壳抽搐起来,鸾姒瞧着人不人鬼不鬼的乌芷萝,却是满意点头:“成了!” “成什么了?” 突兀的男声响起,鸾姒猛地抬头,呼吸都稍显慢了。 卫松年进来的毫无征兆,猝不及防吓了她一跳。 此人身形高挑挺拔,远远瞧着只觉文弱,一拳可击,近观却肩背紧实,肉眼便觉压迫感更甚几分。 窗边细碎的光影打在乌芷萝身上,鸾姒身前却是不见阳光几缕。卫松年目光冷冽,不带半分暖意,敌意昭然若揭,惹得鸾姒心头愠怒。 敌不动,我不动,鸾姒暗暗咬紧了牙,脸色也越发沉了。 二人对峙不语,所幸卫松年没有上前惊扰,只是瞧着浑身是血卧在床上的乌芷箩。 又那般冷森森、阴测测的看着鸾姒,语气冰寒:“你做了什么?” 宽大的身影缓步逼近,气场愈发慑人。 “治病而已。”鸾姒烦躁白他一眼,压下蠢蠢欲动的手,讥讽道:“公子也有眼疾?这都瞧不出来?” “未曾。”卫松年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默默松了握紧的手,淡淡回道:“只是表妹身体弱,我放心不下。” “你们还有这种关系?!”鸾姒面露困惑,心底也是半分不信。 卫松年神色漠然,瞧着毫不在意她的揣测。鸾姒不由眉头紧锁,她安插在上京的探子不少,都没听过两将军府何曾有过这层亲。 哪里跑出来的表哥? 谢芷又哪有什么亲戚?? 未免太过蹊跷。 鸾姒深吸口气,瞧对方暂无恶意,索性顺势使唤起来:“既然来了,便搭把手干活。” “做什么?”卫松年脸色依旧阴沉。 鸾姒懒得多费口舌,递出一卷白布:“缠于臂上。” 卫松年静静伫立,纹丝不动。 这人莫不是个呆子?乌芷萝当真是越发没眼力,鸾姒蹙眉催促,抬手指向床榻上的乌芷萝,意思再分明不过。 卫松年还是不知这布有何用,但看着病气奄奄的表妹,他很清楚的,不是吗? 短命之人一脚踏鬼门,无论是何手段,是毒是医,都会愿意一试的。 如果…… 他真的是她表哥,就会那么做。 不是吗? 卫松年上前缓缓将那布缠于手臂,配合坐到乌芷萝身旁。 “也没听说她有个哑巴表哥。”鸾姒神情恹恹,话里话外都是怀疑。 她哪能甘心平白无故受人一顿针对,当场便一手攥住卫松年缠这白布的手臂,另一只手粗暴地掰开乌芷萝紧闭的牙关。 乌芷萝唇齿沾满鲜血,隐隐可见染着血的舌尖,卫松年大脑一嗡,尚且来不及思考,乌芷萝就狠狠咬上了他的的手臂。 脊背瞬间绷紧,卫松年看着乌芷萝湿润的眼角,身体都僵直,一时间竟是不会动弹,连疼都喊不出口了。 鼻息间呼出的炽热喷洒于指间,卫松年沉静的眸子猛地敛了半分,长睫仓促垂落。 怦怦! 心口狂热跳动,强烈的吵闹声沾满整个胸腔。 他张口,欲言又止,话却卡在嗓子里,没有下文。 那声音越发清晰明了,是卫松年打退堂鼓的声响。 青天白日,共处一室本就不妥,怎能把手塞人姑娘嘴里,实在是有伤风化,叫他如何能应。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那举起的手臂,不知是因时间太过漫长,还是另有难言之隐,连带着手也跟着抖动起来。 叫卫松年很想收回些什么,奈何乌芷萝当真是属狗。 手臂不断传来阵阵刺痛,一切欲言又止都随着流出的唾液沉默。 . 乌芷萝觉得头皮刺挠,鸾姒还在扎人。针法差点火候,扎的乌芷萝头痛,却是怎么也睁不开眼。 鸾姒见目的达到,也不恼了,动作也更快了。 待一切落定,将将过了两个时辰。 鸾姒包扎的歪歪扭扭,随后狠狠给泥腿子一脑瓜崩。 她把玩着那剪下的发丝,打趣着对卫松年说了些什么,随后取出火折子点燃。 那刺鼻的焦糊味经久不散,鸾姒前脚刚走,后脚乌芷萝就从焦糊味中被拽醒。 屋内空空荡荡,只剩她一人。 乌芷萝双目清明,腿脚轻盈,除却浑身痛,没什么不好。她揉了揉酸痛的嘴角,余光瞥到封信。 是鸾姒留下的,很短,不过三行。乌芷萝快速读阅,随后不可置信地快速翻了翻缠在胸口的布袋。 不见了。 她的蛊不见了。 丧尽天良……虐母夺子…… 乌芷萝丢了魂儿,连逗留的心思都无,焉巴巴坐上轮椅推开竹帘就要归家。 纵使瞧见卫家长辈,也无心寒暄,只想快步溜走。 倒是卫边注意到她,急忙上前躬身道谢:“劳沈姑娘挂心小儿,今日多谢相助。” “无妨。” 乌芷萝声音虚弱细小,有气无力:“卫叔无事的话,我要归家了。” 卫边与沈重二人交情颇深,纵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总在心尖刺挠,但如今这情况,帮扶一二才是上上策。 “等一下三丫头!”卫边出声叫住她。 乌芷萝回头,面色愁容,血气倒是有了些儿,只是瞧看这状态,卫边总觉得哪里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卫边又说不上来。 6. 千叠迷踪阵 总觉有事发生的卫边,当即让卫松年护送其回村,美其名曰:“松年正巧要回家,你二人结伴遇事方便些儿,你爹也放心。” “路上多谢卫家照顾,还未上门一谢,有失礼数。”乌芷萝想想,又道:“择日傍晚,不知卫叔可可愿来家中一坐?” “那自是甚好。”卫边爽朗笑道:“那便不多时见了,沈丫头。” 二人定好时辰,乌芷萝兴致缺缺找掌柜开完补血药,和卫松年一同踏上了回村路。 卫松年本就少语,人也兴许老实本分,他又干起推人的活。 路上也很安静,只多嘴问了句:“可有好些儿。” “尚可。”乌芷萝对眼睛能瞧清一事并高兴不起来,只简略道:“能看见了,不扰公子费心。” “掌柜说需好生静养。” 卫松年手握紧了几分,磨蹭又犹豫,见乌芷萝没探讨之意,他深深深吸口气:“千绪可有医?” “当然。”没那么好的事。 乌芷萝说罢闭眼假寐,不愿再张口。 上辈子她也是个病秧子,可这辈子比上辈子都不幸。 短时间叫她去哪找那么多解药,等她找到,怕是坟前草都有一丈高。 两年时间,也足够乌芷萝享受。到时死生由命。 乌芷萝有一搭没一搭想着以后,完全忘了鸾姒的今日必有刀剑血灾。 以及飞花楼送解药一事。 当然,鸾姒也压根儿没和任何人提过解千绪,她的脑子会暂时出毛病。 本就因看病耽误,又将此事忘了个干净的乌芷萝,回村路上,果不其然被拦住了。 来者她并不相识,乌芷萝脸色本就没有好转几分,反因不速之客到来,更加不耐烦了。 回望山村必经大片竹林,四下郁郁青青、杂草丛生,是村里出了名的打劫地。 奈何二者皆初来乍到,无从得知。 乌芷萝拨弄着竹叶,见来者不善,懒懒张口问:“来者何人?所求何物?” 来人瞧着一瘸腿病气、目光阴沉的姑娘,摇了摇头。 又瞧着身形高瘦、文绉绉的读书人,点了点头。 纵使掩头遮面,那气焰也非常嚣张,惹得乌芷萝火气上涌。 杀手哪管死人高兴与否,相当没眼力见开口道:“暗听阁,来杀人。” “暗听阁?” 那个吊车尾的组织,说出来不觉丢脸吗? 乌芷萝笑笑,看着十余人,东西倒是齐全,只是这刀瞧着怎么越看越眼熟? “哪的货色?不曾听过倒是嚣张。”乌芷萝淡淡说着,又冷眼睨着另一批人,问:“你们呢?” “飞花楼,来取药。” 说话人蓬头垢面,就差个碗便可干就一番事业。奈何世道凄苦,抢不到位,只能老实本分干起老本行。 看着倒是比她都命苦几分,可惜今个这黄老头真是抢错人了。 她身上可没什么药值那千金,今非昔比啊,她如今就剩养老几两了。 “那谁先请呢?” 乌芷萝不动声色扯了扯卫松年的衣袖让他弯腰,附于他耳侧小声道:“找地方等我。” 卫松年沉默听话,当即转身离去。 乌芷萝再次转头看向众人,见两拨人不动弹,率先从怀中取出罐药瓶,丢给黄乞丐,试探开口:“你可以走了?” 黄乞丐接过药瓶,没有打开验货,只是不动声色静静瞧着乌芷萝。 “不走便不走。”乌芷萝越看越觉心烦,她挺直腰板,转看向一开始那人,“你们可以上了。” 杀手:……? 可惜事情不像乌芷萝想的美。 求药之人未走,杀人的倒是剑破空而出,只是多数直直朝着竹林深处砍去了。 乌芷萝一时有些傻眼,她倒是没想过这批杀手竟是来杀卫松年的,那还真叫沈重说中,世道不易,竟是连个瘸腿弱女子都不舍得放过。 乌芷萝无奈乍然跳起,一个飞身扑过去死死攥住卫松年的衣袖,将人丢回轮椅上好生坐着。 养了些时日,不说大好,一两分总是有的。乌芷萝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开口命令道:“别动。” 卫松年看着乌芷箩,喉咙干涩使得他咽了咽口水。但看着严肃认真的乌芷箩,到底是不语。 乌芷箩神情凝重,现下都不安全,那卫松年只能待在自己眼皮下。但还是架不住好奇,乌芷萝问:“你惹了何人?” 说着,乌芷萝手持竹子灵活撑起自身狠狠踢向来人胸口。“嘎吱”一声,那竹干裂开条缝。乌芷萝嫌弃的白眼,立即嫌竹子不结实抢了别人的刀。 执剑必见血,剑出,划开层层叠叠的竹叶,直击面门。 杀手屏息到底,没有半分多余声响,刀刃直刺心口,招式狠辣刁钻,一击毙命。 “不曾,许是陛下想赶尽杀绝呢?” 卫松年坐在轮椅上,这时倒也不必有身为男子该有的担当,他十分体贴关心询问:“你这般可否会对腿有害?” “斩草除根?那倒说得通。”乌芷萝撑在卫松年大腿上,快速侧翻,狠狠将来人踢飞。 她擦了擦手,笑得有些嚣张,“至于受伤?那是别人要担心的事。” “那劳烦表妹照拂。” 卫松年恭维着,乌芷萝心情愉悦勾了勾唇,将手中刀扔出去。 霎时尘土飞扬,乌芷萝难得忍住随手撒毒的坏毛病,下一秒就控制不住生出一丝丝愧疚。 奈何乌芷萝聪慧,直截了当地将问题抛出戏谑道:“卫公子不怕我了吗?虽然我这段时日确实善良了些许,但我身体有疾,卫公子想跑趁早。” “不跑。” 卫松年坐在轮椅上,难得不要脸:“表妹身侧最是安全,不是吗?” 安全?对着飞花落霸榜的杀手说在她身侧安全? “你还真是爱说笑。” 往日使惯了阴损手段,现下不用毒,倒是让乌芷萝觉得自己过于光明磊落了些。 于是乌芷萝果断又抢了一把刀,不急着用,也不躲闪。她抬腕精准扣住飞身而至之人的手骨,指尖用力,寸劲迸发。伴着咔哒一声轻响,腕骨寸断。 杀手目瞪口呆,这哪里有半分病弱颓态? 这对吗? 谁传的消息? 杀手大眼瞪小眼,干他们这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干他们这行,个个人精,心如明镜,当即溜之大吉。 只余取药几人。 黄老头笑得怪异,尽管遮面,乌芷萝还是觉得他在笑,不由更加疑惑几分,“你是真的来取药吗?我怎么看着不对呢?” 越看越不像简单干一票。本能让乌芷萝想下手为强,林中却是风动,蓦地漫天暗器如雨下,围得密不透风。 乌芷萝飞快扬出大量迷烟,反应迅速扛起卫松年,扭头便朝着林外狂奔撤退。 卫松年面显吃惊,他知道乌芷萝厉害,没想到她现在劲儿也不小。 乌芷萝看不到卫松年此刻表情,只觉得——沉! 沉得要命。 乌芷萝费力跑至竹林深处,整个人都累得面色通红,想都不想果断松手。 卫松年稳稳落地,抬眼就瞧见乌芷萝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乌芷萝喘着气,心里大致规划,想着别人死别人的,大不了她乌芷萝多给卫松年烧些纸,也不枉幼时相识。 可惜白烟在山林弥 漫,反叫乌芷萝迷了眼。 看不清前方,乌芷萝想低头看烟雾源头,却被脚下盘结树根猛地一绊,她身形踉跄着作势朝地面扑去。 乌芷萝摇晃着,伸手活活拽着卫松年,才终于站稳了脚。 卫松年却被她拖着陷进泥里,“扑通”一声,他摔倒在地。 乌芷萝警惕观察着四周,头都没回,敷衍伸手去扶卫松年,却不敢想手刚伸出,一枚寒芒便破空射来。 卫松年伸手,想拉着乌芷萝扑倒,谁知乌芷萝连连后退,结结实实不断踩在他手背上。 “刺啦”一声,暗器划破乌芷萝的小臂,又骤然一分为二,迅即调转方向,齐齐直扑乌芷萝胸口。 乌芷萝咬紧牙关侧身避开,气都没喘匀,树梢细碎粉末疾速撒进眼眶,乌芷萝瞳孔一紧,全身筋脉瞬间麻痹。 小腿尤为麻痹骤然失去知觉,就要朝地下倒。 卫松年手背被踩得通红灼痛,瞧见泥地里埋的针时,也顾不上手背的泥污和什么礼义教养。在乌芷萝本能趴下去的刹那,一把将乌芷萝拽离地下。 乌芷萝堪堪擦过那地面利器,那颗衰弱的心难得又怕死狂跳起来。 奈何不等站稳,那暗器像预料到会不中,竟是又一次分离为更微小的刀刃,再次袭来。 卫松年急忙用手捂住乌芷萝心口,皮肉乍开血花流淌,暗器半数没入,卫松年面无表情刹那翻身站起,捞起乌芷萝后退。 二人这才惊觉四下云雾缭绕,景物如此陌生,只闻暗器破开声,却不见人影。 乌芷萝揉搓痒意不散的眼睛,看着手上的药粉,气笑了。 痒花霞,一种沾上皮肤就干燥奇痒的玩意儿。是乌芷萝自诩阴险卑鄙的杀手都不用的玩意儿。 “还真是脸都不要了。”乌芷萝说着,在眼眶旁扎开一刀小口。她按压着脸蛋,将暗沉的血挤出。 她目光阴沉,神情也越发复杂。奈何气势再怎么汹涌,也是挂在卫松年手臂间。 乌芷萝一肚子坏水无从发泄,似笑非笑的,看上去略显阴森。 今朝能遇上此番小人之辈,定是要争一番高下。 卫松年知乌芷萝好斗,懂事带着人跑回原处,乌芷萝当即从他臂弯钻出来。 她不说话,只猛然跑起,旋即侧滑至不远处。乌芷萝邪气森森抄起地上的刀,快速看清大致方位后,手中剑飞驰而出。 那是一棵树。 四周临水,背光。 荒林夜雾如墨,漫山瘴气霎时翻涌如活物,将整片山谷笼成一片死寂的迷障。 乌芷萝的剑奇异偏折,正正斩断边侧枝头,那松木细枝瞬间掉落,落进尘里,消失不见。 这一幕瞧的乌芷萝来了兴致,她眸色未变,沉浸多日的血气被打通,也不记得多少年,竟真叫这老乞丐练成了。 江湖失传的千叠迷踪阵,阵眼隐于草木土石之间,颠倒日月、混淆方位。 入阵者皆迷失本心,分不清敌我,最终自残相杀、耗尽气力。现下倒霉催的,竟是一步错,导致直接启阵了。 卫松年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连片灰尘都不曾留下。 乌芷萝只能想人各有命,可到底是否真的问心无愧,她没功夫考量。 荒纭州又那般黑云压城,四下无人,乌芷萝轻轻笑着,低头擦了擦剑。 都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可如果对手是自己,那该如何破阵杀出重围? 周遭厮杀声忽远忽近,虚实难辨。 乌芷萝双目清明,心里自是清楚儿没那么多人。奈何偌大山林只剩风声呜咽,层层叠叠的幻象在雾中更迭重演。 然而,当她拨开迷雾时。 她瞧见了自己。 7. 贵妃和桃桃 谢芷静坐妆前,繁琐复杂的珠钗首饰显得人都贵气几分。 侍女递于她一精巧木盒,又躬身将匕首递于她手,平静照例开口:“娘娘,时辰到了。” 谢芷也一如往日沉默接过,那匕首生的精巧,珠光雕刻,映的五彩斑斓,哪怕是沾了血也是好瞧的。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许久,久到谢芷不敢细算。 盒中蛊虫早被她养的白白胖胖,现下似是嫌饵不够,不满发出了虫鸣。 谢芷扩大手心的伤口,继续为其供给源源不断的血。 供养它,适应它,丢下它,再杀死它。此为“相思”。 美梦成真餍足过后,便会刹那变换色彩,如一颗红珠蜷缩成团,不断跳动颤抖。 谢芷拿起手边剪刀,剪断一缕发丝,她看着火光燃起,又看着镜子里映出的毫无生气的眸子。 身旁侍女一动不动好生盯着她,欲言又止。 谢芷觉得无趣,淡淡瞥她一眼,侍女果断低头。于是主仆二人沉默着,看着烧焦的发丝,化作飞灰。 谢芷盯着精巧玲珑的盒子,最后目光锁在其中的余烬,又看看那饭足过后化作白珠的“相思”。 火的滋味品尝起来如何呢? 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作飞灰回归尘土,变作虚无惨烈的自由吗? 如若这般也情愿吗? 谢芷垂眉,惨白无边的脸,叫她只愿思及此处。谢芷疲倦极了,理了理打结凌乱的发丝,转身吩咐宫人退下。 侍女垂着脑袋,未动。 谢芷早就不似往日性情,人关久了自是会出毛病,何况他们日日夜夜盯着她,严防死守又惧怕她。 昔日公主,自甘下贱沦为一介蛊奴,体面风光何存,这便是父皇说的那般享尊贵荣华。 “桃桃啊。” 谢芷叫着,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既是侍女,便要听我的话,本宫说不可留,你一个奴赖在这,那是在打本宫的脸。” “可懂本宫的意思?” 谢芷话语里带着几分恐吓,桃桃儿浑身都下意识颤栗,却是绝不移动分毫。 见此,谢芷笑着取出瓶中的花,又缓缓插进桃桃儿的发间。 掌心的伤口并未包扎,淬了毒的血黏在桃桃儿干枯的发丝上,隐约间她似乎嗅到了一丝苦气。 谁人不知新晋贵妃是名阴险蛊师,性子残暴,喜怒阴晴不定,从不亲近帝王,更莫提宫人。 生的肤白举止端庄,虽稚气未脱,却从未流淌出一丝哀乐。 谢芷看着桃桃惶恐的眼睛,心情舒畅大笑,眼眸都好像染上几分残忍的血气。 蛊奴的血哪里会干净,桃桃儿脸颊灼红,欲哭无泪依然不敢违抗皇命,“娘娘不可啊。” “不可?” 谢芷又用力了几分,那淡漠表情的眼冰地淬毒,轻声开口着最后一次警告:“你可以退下了。” 桃桃儿是个贪生怕死的,当即猛然跪地,哐哐磕头:“多谢娘娘!多谢娘娘不杀之恩!!贱婢这就退下,娘娘万安。” 桃桃儿跌跌撞撞跑出宫门,说什么也不愿侍候这阴晴不定又残暴的贵妃。 就算是蛊师,在这宫墙之中也是上不了台面的。 陛下不会敢爱她,也不会有妃嫔亲近。 就算那般努力讨好,替陛下供养“相思”,得了贵妃名头,到头也不过孑然一身。 所以桃桃儿觉得谢贵妃是个可怜的,生的金枝玉叶,相貌绝顶有何用? 景和六年,皇帝弃了她。不闻不问,连封家信都不稀得有。 无娘家的女人,没有底气,再怎么出身显赫,云泥之别,可在宫中,奴就是奴儿啊。 还是陛下厌儿的奴。 谢芷坐在屋檐上,听着下方宫人对她的评价。 许是听的多了,她没什么情绪,只安静喝了口酒。 入口苦涩辛辣,喉间像卡了一捧火,偏偏回味带着甜儿,叫谢芷怎么也不愿割舍。 小太监和桃桃儿还在喋喋不休,从她和亲那年,说到她如何不择手段上位成了贵妃。 又如何与陛下从相见有礼到针锋相对,最后相看两厌。 谢芷就这样听着,直至喝完坛中酒。谢芷终于松了手,只听“啪嗒”一声,酒坛掉落屋顶,砸了个稀巴烂。 桃桃儿被吓了一跳,身旁的小太监反应极快,看见贵妃,急忙拉着桃桃儿便跪下磕头。 “宫中最忌多嘴,你个奴儿今日议主,择日便会叛主。” 谢芷平平说着,听不出喜怒,那嘴角却是扬起,心绪许是不错,却还是残忍道:“那便交给嬷嬷好生调教再回吧。” 谢芷笑意浅浅,翻身跳下宫墙,停在桃桃儿身边,又提醒她:“这可让你飞不上枝头,你走吧,别再污了本宫的眼睛。” “娘娘!奴婢错了错了!!” “求您不要打杀了奴婢,奴再也不敢了。” 桃桃这次是真怕了,往日沉栩宫她一手掌管,也算有几分福气。 尽管她偶尔说嘴,也无人反驳,今个儿怎能被主子听了去,完了,她的小命儿啊。 “安静些儿。” 饭饱酒醉,谢芷听见声响就烦躁,当下不耐朝侍女挥挥手就要赶人,“本宫要休息,再吵拔了舌头丢出去。” 桃桃儿终于闭嘴,心知这是逃过一劫又连连磕头,毕恭毕敬跪看谢芷自个儿进了内屋,发誓再也不多嘴胡言。 其实往日贵妃也总赶桃桃儿走,但最后桃桃儿总都出于各种原因留下来。 尽管这不是好差事儿,但架不住五两银子,她也不想侍候处境怪异的贵妃,可是钱财怎能割舍? 但桃桃儿还是偶尔会想,要是能换个主子,敛更多财物便好了。 夜却还是一如既往燥热,像桃桃儿惹祸而后怕狂躁的心。 她守在屋外,娘娘已经睡了许久,还是没有醒来的意思。 膝盖肿痛,可她还没完全取得娘娘的原谅,旁人说什么桃桃儿也不敢起身。 直至白日的小太监告知:“嬷嬷说你家主子让你重学规矩,学得好了,才有得格儿回来。” “那可是贵妃娘娘,金枝玉叶的主,金口玉言怎会骗你?” 桃桃儿有些难过,娘娘又把她丢给嬷嬷,为什么呢,为什么总是如此。 明明她早该死很多遭了,娘娘就是无论如何都没开那张金尊玉贵的嘴。 难道她真那么讨人厌吗? 可娘娘心里分明是有她的,不然怎会赐名桃桃儿。 奈何苦思无果,桃桃儿磕了几个头,怯懦懦地趴在门上,却一炷香功夫都没听见个响。 桃桃只得鼓足勇气,凑近门缝,将气声挤进去:“娘娘,奴一定会回来的,娘娘一定要来接奴啊!” 说的那般细小无用,小太监无奈拽住桃桃儿的衣袖,“你家娘娘明个一定就来接姑姑了,毕竟贵妃娘娘贵体金贵,哪里愿费心再找,安心了。” 桃桃儿走了。 一步三回头,却还是很快被拉走,再也瞧不见那沉诩宫的影子。 后半夜更热了。 桃桃儿一夜未眠,轻手轻脚到了院中。 天未有天明之色,娘娘许是醒了,桃桃好想回去,但又怕真被打断腿。 她只能站在院中,远远瞧上一眼那模糊的怎么也不确定到底在哪的沉诩宫。 往常她总是要找许久,因那地有些偏僻,被前面装潢富贵的寝宫遮挡,只堪堪露出一角。 但今日不同,不远处有束光,直直照亮了沉诩宫华丽的门匾。 桃桃仔细瞧着,试图辨认其中,却见……那道光越来越亮了。 “沉诩宫走水了,快来人救火啊!!” 王嬷嬷的惊呼声在浣衣局炸开,她敲着铜锣,四处喊着宫人提着桶接水。 “腿脚都麻利些!贵妃宫中没几个人,去晚了贵妃有半分半毫损伤,尔等小心脑袋!!” 王嬷嬷说完,又通知侍卫上报通传陛下,她忙上忙下安排着,一时间倒也没注意墙上有人。 被喊醒的浣衣局婢女睡眼朦胧,瞧见火光越发旺盛,很快回神,也跟着一起去救火,生怕晚些不到治个失责罪名,小命不保。 桃桃儿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早知今日抱着贵妃的腿说什么也不要走。 怎得非是今日犯错被逮住,当真是天公不作美,“我的娘娘……!” 桃桃在宫中狂奔,待一路随着巡夜侍卫跑到沉诩宫时,殿外早就围满了人。 沉诩宫御赐的牌匾尚且完整,但屋内火势却还在不断蔓延。 王嬷嬷提着桶,侍卫统领在她耳边说了什么,王嬷嬷当即不可置信地跌落在地。 牌匾之下,像分离出了两个世界。 屋外人声鼎沸,喧闹争执不断。屋内风声肃肃,火光漫天,空无一人只留余烬。 桃桃儿不知不觉流下了泪,哭了满鼻子水花。她终于什么也顾不上,推开人群就要进去。 侍卫瞧见桃桃儿,争辩的话卡在喉咙,他没让开,反倒是一把推倒桃桃儿,斥责道:“今日为何不守在贵妃娘娘跟前?为奴为婢的寻死何故牵连旁人,我们被你害惨了!” 王嬷嬷也不甘示弱推回去,双手叉腰回怼:“怎么不说你们自个儿,一刻钟巡一次宫中,贵妃这边更是不多时就要瞧一眼,桃桃儿今日被罚去了浣衣局,如何牵连你们分毫?” “嬷嬷……你们这是何意啊?!”桃桃儿狼狈坐在地上 陪着笑,却笑得僵硬生涩。 她不明所以,正欲辩驳胡言乱语,小德子连滚带爬跑过来死死捂住她的嘴。 小德子满眼警惕将人拖着带离至角落,又像往常一样翻上沉诩宫的宫墙,将桃桃儿拉上来。 二人一同攀上贵妃平日坐的地方,此处背靠桃花与茂密树木,人一缩进去,便是瞧不清了。 桃桃扒着桃花的枝干,桃花生了火,树干滋拉滋拉烤着她的皮肉。 但桃桃就是不松手,也不肯再往前,她想跳下去,她必须跳下去。 小德子却固执将桃桃拖至深处,想要带她去某地。桃桃儿的心脏疯狂跳动,呼吸都不安稳,惊慌呼喊起来: “我不走….我不走!” “我不要走,别让我走….” 小德子身上汗津津的,火烧个没完,他看着那滔天要将人吞没的火光,无奈苦笑告知桃桃: “姑姑,你得走了,这是你家娘娘的意思。” “不可以,怎么可以?!” 桃桃疑惑着,双目欲裂疯狂挥舞双手就要跳下去,她想进殿看看,为什么不让她进去。 桃桃儿疯了。 她使劲儿推开小德子,撕咬小德子的手,但小德子说什么也不放开。 桃桃急哭了,阵阵呜咽,激动控诉着:“你拉着我做甚…….我要去找娘娘,她在等我啊….娘娘在等我。” “已经烧完了……” 小德子松开桃桃儿,平静指着那处,却是不敢继续朝下议。 “……?” 桃桃儿不懂,双目木讷,问:“什么烧完了?” 小德子指了指墙中,那是正寝的位置,小德子悄悄道:“蛊妃醉酒,失手打翻书房烛台,烧干净了……” “什么烧干净了….?”桃桃失声痛哭,指指自己,又指指正寝,想到什么,瞳孔都不由剧烈颤抖。 “娘娘……娘娘烧干净了?” “是。”小德子点头。 “我不信,也不要去哪里。”桃桃儿身形不稳晃了晃,她撕下衣袍一角蒙于脸上就要往下跳。 小德子又死死扯住她。 桃桃失去重心,不稳跌坐在地,她自责捂住脸,告诉小德子:“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到娘娘,哪怕是死了,我也要给娘娘添妆画眉的。” “这才几年,何故生了这般情谊,为奴为婢怎可越界,别傻了。” 小德子扶住桃桃儿,严肃地、一字一句告诉她:“何况供养相思者,以自身百毒百蛊喂养,贵人不会有尸体。” 言如利刃,扎坏桃桃儿朽木的脑袋,手心也传来阵阵刺痛,桃桃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 桃桃彻底傻了:“不会有……?” 尸身都不会有。 火势已去,夜晚终于失了燥意,热潮却还是不留情,暴力打在桃桃儿脸上。 她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变得木讷枯涩。 眼泪是雨水,绵长不尽。 沉诩宫的桃花枯萎了,树木倾倒,砖瓦坍塌。院中秋千架爬满的藤萝只有余烬,在这儿逗自己玩的姑娘也不在了。 谢芷死了。 桃桃儿没有依靠了。 她的娘娘啊,怎么就死了呢? 走前,小德子给了桃桃儿一封信,是谢芷留下的。 桃桃儿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上气:“娘娘,奴不识字啊….!娘娘你不是说会念给奴听吗?” 桃桃儿是个笨丫头。 沉诩宫大火,贵妃谢芷死了个干净。 同夜,大宫女桃桃儿投井未遂,被宫人打捞。 一日后。 桃桃儿御前直视龙颜,三跪九叩自愿守陵。 九幽帝高坐龙椅,不屑丢给桃桃儿一枚碎纹玉佩,递给身旁公公一个眼神,就此离去。 公公拿着刚宣读完的旨意,再次勉为其难高声宣读: “陛下口谕,贵妃谢氏,温良端慧,淑慎有仪。伴君左右数载,养蛊救吾妻有功,如今自请守朕生母墓陵,永不愿出。 君心甚慰,赏金百两,绸缎百匹,封其为皇贵妃。” 桃桃听急了,拼死开口被掌嘴三十,随后被蛮横丢出殿前。 宫中下了很多的雨,桃桃抱着公公的腿,撕心裂肺呐喊:“公公为什么?我家娘娘死无全尸化作尘埃,尸身一具都不曾有,何故死后碑位都不配享?” 公公毫不犹豫踢开脏兮兮的婢女,在桃桃儿目眦欲裂的目光中,不紧不慢理理揉乱的衣襟,才缓缓指了指阴暗无边的天。 “那你就去沉诩宫把你家娘娘的尸骨捡起来啊!” 公公嫌脏,把桃桃踹得远远的:“再不快些,你家娘娘可真就尸骨无存了。” 8. 飞花楼乌芷萝 “沉栩大火烧尽,皇贵妃犯了心悸,连夜求旨,前往观山寺。” “只求神佛在上,怜山川草木连同你我,愿无事不出山,就此青灯古佛相伴。” “十余载。” 酒楼食客听即问说书人:“为何是十载?” 说书人老脸沧桑,捋着发白的胡子:“女子仰慕之情,许下千斤诺言,两情若是长久,岂在朝暮,十载也不过弹指一瞬。” 还真是说得轻巧,让人作呕。 女子头覆白蓝薄纱,又系一面纱,将面容遮得密不通风。 众人听得入神,正追问不断,女子却不合时宜地感到不适,干呕起来。 肺部都要炸开,女子捂着心口,身旁姑娘忙给她拍背顺气。 斗纱晃动,众人瞧清那女子惊艳的眼眸,连有人上前给她倒了杯水。 可奈那姑娘并不领情,她掀开斗纱一角,聚精会神看向老者。 老者见声势浩大,无数人追问,那浑浊的眼睛亮了亮,他抿了口茶,接道:“欲听后续,且听下回宫中趣闻分解。” “已过两年日月光景,未曾听闻二人有过会面,不知此情重量是否重于一两碎银。”女子声音极轻,听起来年岁不大,却是空口白牙胡乱叫板定言。 身旁人拉住她的袖子,小声提醒:“阿萝,不可……” 阿萝并不觉得不妥,反倒站直起身,走至正中,问说书人:“在下所说,先生认为可有疑?” 老者看着女子,一身雪白,皮肤都是那般无血色,唯露出的眼睛亮晶晶的。 一介藏头露尾之辈,一时生了趣意,竟是光天之下大摇大摆暴露在人群中,简直狂妄。 “不知姑娘是?”老者语气不屑,没再正眼瞧看。 那女子不恼,反笑了笑,颇有有几分侠客风姿,直白告知:“江湖尘埃一粒,在下乌芷萝。” 江湖? 那些亡命徒口中的天与地?他们口中追求的虚无自由? 老者对此人更加瞧不上眼,告诫女子:“所谓江湖,不过是撕杀抢食的漂泊野犬。为人子女,毫无教养,毫无礼法,那便是无才无德无孝。” 乌芷萝烦躁地理了理头发,宽大的衣裳儿被风掀起老高,露出腰间封尘的佩剑,她冷冷道:“到底什么约?什么情?竟让东西生了情?” 话落掀风云,妄议皇家已是天子脚下戏龙,祸从口出,她竟当众说道贤良淑德品貌上乘的才女乃一介玩物。 乌芷萝相当不耐烦,又觉得有意思,她问:“老头儿,你议论贵人,又占以上几何?” “礼?德?孝?” 那语气带着少年人漂泊的狂妄和寒霜,乌芷萝唇角也总是那般上翘,她慢悠悠开口:“为老者,不该一生作则吗?” “无知宵小,狂妄!” 老者见来人口气不小,当即先发制人,暴怒的声音响彻屋檐,当真是动了气。 “南都之下,天子脚下,胡言乱语当心闪了舌头!小二儿,送客!” “南都?”乌芷萝清浅笑着:“那我且先问问你,书中你我指何?” 老者缄默不语,此番动静过大,围观之人甚多,他面色沉沉,怒气滔天瞧着乌芷萝,却是不敢再说于口。 “不说?”乌芷萝拔出佩剑,剑光森森好似透着寒气。 她把玩着手中剑,懒洋洋看着说书人身后的屏风。 那处坐着贵人,是个做得稳的,如此吵闹,也是一动不动,就这般好生听着。 乌芷萝体谅他人,抬了抬下巴,大发慈悲提前告知:“飞花楼办事,识趣的速速避让。” 剑刺破屏风,掀飞那飘渺的戏台,乌芷萝身形极快,纵身如鸟儿般轻巧跃起,腕间气力却是强悍坚韧,利落刺破外袍后,她嬉笑立于地面。 四下惊慌逃窜,隐匿暗卫尽数涌出,死死围住正中心情大好、笑得猖狂的女子。 乌芷萝不紧不慢擦干剑上血渍,掀开斗纱一角,抬眸缓缓看向那贵人。 “许久不见,怀王殿下。” 女子嗓音清冷低沉,不带一丝情绪波动。 她站的笔直,举止优雅,看着没有杀手上门的紧迫,反而更像天真的世家贵女。 怀王看着那身形瘦削的身影,直直锁住那双熟悉的眼眸。 久久不见倒是好生长大了,生得越发艳丽可人,亭亭玉立,令人垂涎欲滴。 楼寒轻轻笑了笑,“确是好久不见,不知嫂嫂可好。” 说罢,他对着暗卫挥了挥手,暗卫领命又退回暗处。 偌大酒楼只余楼寒和乌芷萝,二人对视,无话可说,却谁也不动。 楼寒慢悠悠又坐回椅上,乌芷萝也静静拆下斗纱,二人身隔不足两米,四周静谧开阔,却是连风都透着焦灼。 “楼寒。” 乌芷萝喊他。 内心疲惫之意上涌,她无心纠缠,最后一票就收手回去。哪怕是对上往日故人,也没有停手的原因。 见楼寒高高在上又不理人,她拔了剑,毫不留情地指向他,声音都透着冷漠和不耐:“今日一见只为所求,不知殿下可想动手?” “动手?那多粗鄙。”楼寒推开那剑,没个正形笑起来:“嫂嫂怎可一见面就对皇弟喊打喊杀,也不挂念一两句?就如此这般恨我,半分不想我?” 乌芷萝提着剑,划破那伸来的手,学着楼寒的模样,也笑起来:“想啊。” 楼寒似笑非笑的眸子怔了怔,指尖传来细弱刺痛,他站起来,失礼拽住乌芷萝的衣袖。 那没规矩的眼睛发亮,楼寒问乌芷萝:“当真?” 乌芷萝轻轻点头。 楼寒笑意盈盈的眼刚有了几分真切,下一瞬,那手中的剑却是毫不留情刺穿他的肩头。 上好的月白绸缎沾了血,广袖垂落,遮住楼寒修长的手指,他看着乌芷萝,又气又笑。 那手心似乎握着什么,乌芷萝注视着没说话,直到楼寒手中的东西泄力掉出来。 “哐当”一声。砸在乌芷萝的心头,是如此掷地有声。 那是块质地轻透的上好青水翡翠,通体青碧,不浓不艳。奈何美玉有瑕,正中裂纹失了身价。 乌芷萝看着那玉佩上的字,连忙弯腰捡起。 越看脸色越难看,乌芷萝嫌恶无比朝楼寒送去个令人作呕的表情,开口道:“小偷!” 乌芷萝的眼神冰冷无比,比养在那宫中十余年的蛊奴都冷,说的话自也是不留情面。 “我想你死。” 乌芷萝说着,在楼寒不可置信又受伤的目光之中,再次捅进了那流血的臂膀。 鲜血喷涌,那暗处的隐卫却是没有出现。 乌芷萝眉头一皱,心觉有疑,后背微微发凉,她逼问:“飞花令在哪里?” 楼寒不说话,也不叫痛,反是忽地伸手一把扯下了乌芷萝的面纱。 耳根被拽得瞬间发红,乌芷萝厌烦看着楼寒,忍着气问:“飞花令还是你的命?怀王殿下总得给我一样吧?” “小芷又开玩笑,你怎会忍心杀我呢?”楼寒笑得病态,抬手用力抚摸上乌芷萝的脸。 胃部翻涌,乌芷萝浑身发抖,正想开口骂人,楼寒猝不及防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陌生的气味恶心的全身毛孔都在发颤,乌芷萝猛地推开楼寒,反手对着脸就是一巴掌。 “别这样叫我,你分明知道我很讨厌你,不是吗?” 乌芷萝厌恶擦了擦自己的手,又擦了擦脸。 脸庞却是湿润润的,有些痛。 乌芷萝看着手帕上的血迹,暴躁将那手帕砸在楼寒脸上,告诉他:“你真恶心。” 楼寒抬手稳稳接过那手帕,放于鼻尖轻嗅,又看着乌芷箩用那手帕缓缓裹起自己受伤的手指。 “恶心吗?”楼寒怪异笑了笑,淡淡抿了口桌上早就凉透的苦茶。 他其实很想像这个女人一样,也如此薄情无义。 身体内流淌的血液,却还在依依不舍往外涌。 久久过后,在乌芷萝烦躁的目光之下,楼寒又疯癫笑起来,他大步上前,不由分说死死按住乌芷萝的双肩,发疯般厉声喊: “倘若你往后漂泊无依,红颜薄命病骨缠身,只有我可以救你,你也会这般对我说讨厌吗?” “不然呢?”乌芷萝觉得莫名其妙。 忍无可忍瞬间跳起,弹出去好几步后又快速拍了拍肩头。她将手放于衣袖中,冷漠淡道:“我只要飞花令。”“你靠过来,别离我那么远。” 楼寒的声音又变得很轻,带着些祈求。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捧于掌心,“你过来,我交于你手,往后也绝不派人再偷。” 听起来真是划算的买卖。 乌芷萝看着楼寒的手,思考利弊后犹豫片刻,走了过去,手上攥着的东西却是握的更紧了。 楼寒见她如此防备,碎裂的心也本能竖起戒律。 二人沉默无言,越走越近,直至不足一臂。 几乎是同一时刻——! 乌芷萝将迷药撒开,同时将手中的“从命蛊”强塞进楼寒嘴里。 而楼寒呢?不知何时多了把匕首,他划开掌心,不明所以忽地死死捏住乌芷箩的下巴。 那血液顺着乌芷萝的眼眶流进身体,又溢出,顺着白净的脸庞流进衣领。 血滑过的地方烧灼感越发强烈,乌芷萝痛的泪流满面。 楼寒咽下了那蛊,却死死咬住乌芷萝伸出的手指不放。 四周的迷香快速涌进鼻腔,脑袋昏昏沉沉,眼皮越发重了。 二人都万般难受,碰了一鼻子灰没落得好,自是谁也不愿意松手。 纵使有心无力,偏偏都是睚眦必报的主儿。 乌芷萝四肢无力,使劲咬破舌尖,毫无征兆跳起,将楼寒压在地面。 又怕力气悬殊,乌芷萝只能毫无体统拖着楼寒在地上滚了半圈,直至逼紧墙角,乌芷萝扯着楼寒的头发毫不留情就打了起来。 楼寒意识还算清醒,扼住乌芷萝的手,屏住呼吸,迅疾补了一把迷烟。 乌芷萝闭眼,迅速划开手臂,同时四肢灵巧锁住楼寒的上身,将其重重砸向地面。 耳边嗡嗡作响,楼寒看着有几分陌生的乌芷箩,不甘极了问:“到底要继续做乌芷萝,还是跟我回家。” “与你何干?”乌芷萝死死掐着楼寒的脖子,将手探进他胸口。 楼寒面色潮红,握着那不安分的手欲言又止,甚至换了个姿势,方便乌芷萝朝里面摸。 乌芷萝满脸迷惑继续,搜到飞花令一瞬间,飞速踹开楼寒利落爬起身。 楼寒终于清醒几分,忙拉住乌芷萝的衣袖反手把她撂翻。 乌芷萝瞬间胸口发沉,楼寒生的高,这样死死压在身上,让乌芷萝一点都喘不上气。 楼寒眼角泛红,捏住乌芷萝的下巴叫她正视自己,又心不甘情不愿追问:哪怕是我有千绪的解药,也与我无干?你也绝不求我?” 乌芷萝想到什么,目光一滞,瞳孔剧烈震动,她看着楼寒,不可置信地一动不动。 二人终于停止了打斗。 乌芷萝面无表情抚上自己的脉搏,在楼寒期待的目光下,又一把将他推开,摇晃着站了起来。 “怀王殿下大方,飞花令已收回,此生不必再见。”乌芷萝摇摇晃晃朝外走,奈何越想越气,心头郁结。 到底做不到圣人心理,乌芷萝回头看着楼寒,还是忍不住张口咒骂:“愿你以后也命比纸薄,楼寒,你早些儿死吧!” 乌芷萝眼底的恨意翻涌,楼寒直直看着她,悠然笑了,也不甘示弱道:“也愿公主殿下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绝不会有求我之日。” “蠢货。”乌芷萝皮笑肉不笑,随手拿起茶杯就朝着楼寒脚边砸。 如那碎裂成片的瓷器一样,乌芷萝的一生就是破罐子破摔,任性且胡说八道,“真到那时,我便去死。” 话落,乌芷萝就喉间一热。 好似天命罚她,提前应验,乌芷萝猝不及防吐出口血。 楼寒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待对上乌芷萝怨怼的眼睛后,又蓦地收了回来。 乌芷萝擦了擦唇角,一人一剑孤行行至窗边。 她笑得有些悲凉,又有些解放,她登上窗檐,远远看着楼寒,凉薄无意,竟是一句话都不愿同他讲了。 自此无影无踪,人间蒸发。 再无寻见其踪影分毫。 此时九诏八年。 上至南都街巷,下至九岛寨村,不见其踪,恍若未存,可有可无。 九诏也还是统一安定,除边陲偶有暴乱烧杀,也算国泰民安,世家百兴。 9. 破阵得万金 而待乌芷萝再次睁眼。 世界沦为一片黑沉,谢芷一袭华服,珠光宝气,捧着那瑕疵玉器独自坐在夜边湖畔,静静哭泣。 风吹动,发间金钗珠帘发出脆响,察觉到目光,她终于擦干眼角。 抬头却是看见更名改姓、逃之夭夭的乌芷萝。 那神情高高在上、自视清高的贵妃终于流露出几分及笄之年该有的胆怯脆弱。 经年不变的眸光此刻如水轻柔,泪珠盈睫扑簌而落,她放声痛哭,哭的像落地之日。 乌芷萝没有向前,事不关己地冷眼旁观,只是双目木然,犹如亡者。 谢芷万般恳求、万般真挚,眸光凄厉流转,言语却始终无法公之于口,只是看着乌芷萝,静谧而悠长。 四方天地不断变化,二人没有交流。 从连绵不断的长春,进入无限枯烬的燥夏,再至满地狼藉什么也留不住的枯秋。 最后白雪茫茫,雪覆苍山,风雪交加,她淹没于凌厉寒冬。 终于风雪压身,折断不能弯下的脊背。 少年身形单薄,跪于雪地,病痛折磨的躯体不停咳嗽,她浑身疼,连眼睛都流出血珠。 谢芷生平所求二事。 一愿为质为奴,苟且生,悲壮死。 彼时孩童尚年幼,软弱皆可欺,身上无长处,只余泪不尽。她只能一直殿外哭求,求景和帝不要送她和亲,她可以为奴为质,但是求求他…….不要让她和亲。 他没有心软,哪怕是看她一眼。 作为公主,谢芷不闹了。一切的一切,都变作了一道圣旨,于沉默简言里告诉谢芷,何为皇恩,何为天地。 二愿长百岁,享苦愁。 却化作泪水融化于无边雪地,不见踪迹,只留磨灭不尽的野心与不甘。 谢芷恭敬朝乌芷萝行了个礼,命运谱写的一生太过冗长窒闷,无论如何蝼蚁般藏匿度日,她都没长命百岁。 所愿所求皆为空,谢芷在沉默中的诉求跪拜天地人间,终于开了口:“不原谅……不原谅!” “我要弑夫,弑君,弑尽天下负我狗!” “我要他们死……你帮我……?你帮我!!” 谢芷死死看着乌芷萝,恨意滔天,让四周气息都带着烧灼,像那日逃出宫时的味道。 谢芷目光如炬,盛着火。烈火焚心,乌芷萝被烫的皮焦,面目全非。 她好想逃离放弃一切,去流浪,去远方,空中却都是火,掺和着怎么也挥散不去的硝烟。 火光是那样炽热,随意就烫化乌芷萝软弱的心。 “殿下!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远处,少年急切的声音破空而出。 记忆里模糊的脸庞逐渐重影,乌芷萝眼前发黑,视线又开始模糊不清。 越来越黑暗,“眼前”的人却被照在光亮处。 那人死死拉着她,乌芷萝腕间撕裂般痛楚,那人一动不动看着她,活像记忆爬上来的恶鬼。 少年死死勾住她的尾指,眉眼冷硬,压抑着浓浓黑云墨色,好似要逼她发誓。 乌芷萝吓得连连后退,少年却忽地举止轻柔为她戴上了一枚扳指。 乌芷箩不明白,想取下归还,那人手忙脚乱,连忙用力握住她的手。 他偏过头没看她,还是红了脸,少年支支吾吾开口:“那我们说好了,公主一定要让臣再见到你。” 焰烬生花。 乌芷萝刚听到丝泄露的鼓点,那模糊的脸庞又在眨眼间愕然消失,梦破,无影无踪。 不见忆中少年郎,只见霜白佝偻身。 乌芷萝揉了揉不知何时流出泪的眼睛,她眨巴眨巴眼儿,看着眼前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老乞丐。 老乞丐衣衫破烂,发丝枯结,正乐嘻嘻瞧着她,见恢复几分清明,顿时喜笑颜开:“丫头,醒了?” 乌芷萝攥紧了粗劣的衣袖,她怪异的打量几眼老乞丐,似是第一次瞧见,生了几分戒备。 又在乞丐同样困惑不解的目光中,先一步沉不住气,惊慌失措弃了剑,瞬间软弱无能下跪,麻利求饶。 “黄老所求何物,欲杀何人?小辈愿给您老开路,做你手中的刀,只求放小辈一条生路。” 黄乞丐难得见这厮软了骨头,挑了挑眉,试探道:“当真?” “自是真的。”乌芷萝连连点头,忙继续:“那不知是谁惹了黄老,小辈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当真是越发古怪,他找到的当真是那丫头本尊?莫不是阵中那丫头幻想出来的?不然怎会如此圆滑伶俐,乖巧可爱。 飞花楼赫赫有名杀人不眨眼的霸王,不可能无恨无怨。 她当有心魔和无穷恨意,来支撑她走过的漫漫长街与夜。但记忆是人的投射,怎么断言不是君。 可论以前,黄乞丐懊恼拍了拍脑门,更加想不明白这厮年岁不大,没活几年,性子怎么如此判若两人? 怎会如此呢? 黄乞丐暗道不好,正要走,乌芷萝却是急匆匆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说什么也不放手。 “我不!说了要帮前辈,那便是要帮前辈,我不走!前辈你别赶我啊!我很有用的!!” “哪来的回哪去!莫要本人瞧见一剑斩杀了。”黄乞丐烦躁说着,生怕坏事,当即就要动手赶人。 乌芷萝更是不愿意,抱得更紧了:“我就不!前辈你就照拂我一二吧!” “还也是个倔的?!”黄乞丐头痛地看着乌芷箩,见她死皮赖脸软弱非常,几乎是断定寻错了人。 只道年事已高,江湖术法学其门道,亦不掌握其精髓。 老了老了,不中用。黄乞丐挣脱开,提步便走,全然不理乌芷箩了。 乌芷箩神情郁结,还想苦求前辈帮助一二,奈何前辈并不搭理。 待黄乞丐走出几米,身后,那围绕的层层雾霾破了个洞,缓慢消散开,乌芷箩不安蹙起的眉,也蓦然松了。 她又捡起剑,再次精准扔了出去。 千叠迷踪阵,入阵者为棋,执棋者为将。所见可为真,亦可道为虚。 布此阵需心无旁骛、至善至纯,方可置身局外见真实。 反之,同入阵,死生不论。 输家,当诛。 剑携带着急躁的冷风袭来,黄乞丐回头看见寒光乍现心头猛然一抖。 他飞速跃上枝头,但尽管他躲避及时,那本就破烂的衣裳还是十分不幸烂了个口。 不等他拿出个什么玩意儿应对一下,扔剑那狂妄丫头飞身而至。 剑甚至都未落,就恐怖如斯,于电光石火间抵上了他的脖子,“将军。” 女子轻佻的笑在耳边荡开,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黄乞丐看着那持剑人,紧张的咽了口唾沫。 一贯老奸巨猾混迹江湖多年的乞丐能屈能伸,当即双手合十下跪磕头:“我认输,我认输,大侠莫要动手!” “姑娘所求何物我都给。” 他已是风烛残年, 贪念未断,因果未了,依旧贪生怕死。黄乞丐不敢睁眼,急匆匆道:“钱财,药物,背叛,都可以,求少侠饶小的一命。” “我说过绝无下次你挑战我的机会,黄伯樵。”乌芷箩神色淡淡,提剑的手却是避让了一二。 她拉起黄伯樵,审视观察许久后,问他:“所以是何人派你来的?” 黄伯樵果断答:“飞花楼阁主。” 乌芷萝有些意外,彻底收了剑。 黄伯樵见安全了,睁开眼睛看着乌芷萝,连忙实话实说:“只是探寻一番虚实,绝对别无她意。” “阁主想我杀谁?”乌芷箩有些烦躁,“可取回飞花令之时我就说了,那是最后一次。” 此后除非自愿与必要,绝不出手,是她初见便与阁主定下的约。 “丫头。”黄伯樵淡道:“严格意义上阁主并没有放我们离开。” 乌芷萝没有反驳。 见彻底没杀他泄愤的心思,又看这女娃儿以后还长,黄伯樵心软的同时也不得不开口告知:“九诏那位找过来了。” 找到她了…… 乌芷萝垂下眼睫,神情冷艳又擦拭起了剑。 再抬眸时,神情冷了几分:“具体为谁?” “九诏怀王,楼寒。” 乌芷萝眼中掠过一丝错愕,又飞速调整心绪,“黄老此为何意?” “杀。”黄伯樵望着她,声音平静似冰刀落地。 乌芷萝瞳孔颤动,相当不可相信。价值所配,交易达成的飞花楼阁主,不做楼寒这单? 开什么玩笑?乌芷萝疑惑,抬头看黄伯樵。 老乞丐满脸沧桑风霜,他笑得一脸褶皱,只是笑里没有任何温度。 “我向阁主变卖了我一生全部身家。”乞丐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瓶子,缓缓将其打开。 “终于,价值所配,交易敲定。” 那药瓶轻轻落在乌芷萝手心,黄伯樵一瞬不瞬凝着她沉静无波的眼眸:“此举确非最优解,但你救过我,老夫想你有的选。” 乌芷萝嗅到了阴谋种进土地的气息,本想几句戏谑搪塞过去,可乞丐像是知道她意欲何为,慢慢和她讲述了一个故事。 那故事九曲回环,乞丐说的没有神情,平淡无波,末了缓缓道出结局: “父女二人自此隐居山野,欲求喜乐无忧,幸爱女儿此生美满,其父横死荒野。” “弥留之际,父亲告诉女儿,是非善恶,纠缠深陷染了污泥,定当断则断,莫要姑息。免得夜长梦多,祸根复生。” “你也应该离开飞花楼,远走高飞,好好生活。” 黄伯樵抬头,轻轻拍拍乌芷萝单薄的肩头,而后抬手一挥,不等乌芷萝应与否,便潇洒转身,渐渐远去。 乌芷萝看着那佝偻远去的背影,紧握的手松开,她大喊:“黄老头!” 老头不应,固执朝前走。 乌芷萝憋红了脸,又喊:“爷爷!” 黄伯樵大笑,远远叮嘱一二后,彻底融于夜色。 千叠迷踪大雾散尽,留下漫漫瞧不见前路的夜。 临行前,老头留下了一个住所地址,还有一本家产变卖清册。 零零总总,共计一万金。 乌芷萝看着那清册,心烦意乱将其关合。 她哪里值万两金? 乌芷萝囊中拮据,眼不见心不烦,转身便将账册埋入枯树根下,立起一方无字木牌。 并写下四字———绝不偿还。 10. 相思 铃声在夜间格外响亮,青蛇缠绕在女人的指尖,鸾姒神情冷漠逗弄着青蛇,耳边的“哐哐”声却是没个消停。 她瞧着树下发丝凌乱、因控制自身心欲正疯狂撞树、撞地满脸是血的男人。 一阵叹息过后,鸾姒纵身跳下树梢。 此时的卫松年哪有早日瞧见的风度和温和,不过几个钟头竟是判若两人了。 他腹部中了一剑,是他自己桶的,此刻噗呲噗呲漏着血,一身月白长袍被染得乌红。 卫松年抬头看向来人,雾朦朦一片,只有一抹白光,“来者何人?” “当然是本神算。”鸾姒嬉笑,心觉有趣打量起卫松年,不由有些好奇他到底在阵中看见了什么。 不等她开口问,就忽地瞧见卫松年眼眶划开的一道细微刀口。 鸾姒呼吸一怔,惊奇挑了下眉:“你可知自己中了蛊?” 卫松年疑惑,“九诏的蛊?” 说着,那皮下蛊虫轻微蠕动起来。像是生怕被逮出来,蛊虫动作轻微绵长,不断游走于眼部。 生得红白圆润如红珠,正是相思。 鸾姒没做回答,笑意却是越发止不住。 有趣,当真有趣。他要与乌芷萝换命,乌芷萝竟是早些时候就给他下了相思蛊。 百日喂养,诚心供奉化为养料,方可成相思。 亡者,相思入骨。延尸身百年不腐,隔阴阳同梦生。 生者,相思入血。共感生同悲死,无忧无愁无爱生。 几乎是迫切地,鸾姒开口询问:“请教公子名唤?” 卫松年不明所以,报上姓名:“卫家长子,卫松年。” “姓卫?那便不奇怪了。”鸾姒瞬间明了。 难怪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表哥愿意和乌芷萝换命破血灾。哪怕是折运身损也丝毫不在乎的愿意用那转换盘。 卦相飘忽不定,乾坤未定原是这般。 乌芷萝这个将死之人,竟想通过相思,控制昔日故友慢一些爱上别人。 “你可后悔?”鸾姒笑着从腕间取出炼制后如银丝的发丝。 “不曾。”还是那般没什么语调,卫松年恢复几分清明,却依旧神色木讷。 卫松年强忍不适按住皮肉跳动的脸庞,额头青筋暴起,他问:“姑娘说的不奇怪是指什么?” “没什么。”鸾姒笑笑,蹲下身将那发丝缓缓系于卫松年腕间。 千叠迷踪见贪恋妄痴,过往红尘。此人心不纯,贪念颇多,倒是格外克制。 但总有一人要承担破阵反噬,这个人只能是他卫松年。 “她在你身上下了蛊。”鸾姒看着未打结的发丝,眼里充斥着玩儿味,忽地就起了坏心思。 鸾姒笑问:“谢芷要你和她一起死,这般也不悔?” 卫松年神色有些怪异,却是抓不住重点,只听见后句般,无动于衷答:“我的命是她的。” 鸾姒语塞,翻了个白眼。此人已无可救药,鸾姒慢悠悠系了个同心结。 发丝似是带着火温,在系上去的一瞬儿,迅疾在卫松年腕间烙下道耀眼的红印。 那是乌芷萝的头发,一缕儿放于卫松年心口,一缕缠于手腕处。 现在那发丝与他融在一起了。 换命必焚心,卫松年控制不住捂着自己心口,那神情痛苦又黑沉,不过一瞬,已是满头大汗。 这是最后一步,往后,路就亮起来了。 想着,卫松年死死盯着手腕处,视线却忽明忽暗,瞧不真切。 额间的血顺着鼻梁倾斜流淌,又划过少年的眼头,变作泪滴落在灰白的衣襟上。 他猛地吐出一口血,不发一言暗自流着泪,胸口的头发也霎时毫无征兆焚烧。 卫松年着急忙慌将那发丝取出,他想扑灭那火光,火势却丝毫不减,在他手心刺眼地化作飞灰。 随后心口钝痛,像有把刀子在割,酸涩且苦楚,血淋淋的要跳出来。 那心绪不属于卫松年,眼泪却不讲道理直往下流。 鸾姒瞧的有几分愣神,她第一次见换命格的术即将收尾时断了。 在一个老谋深算的蛊师和术士头上动土,当真不易。现下真是麻烦了。 炼制过的银丝在相思蛊蠕动下跟着融了进去,那这命到底是换还是不换? 鸾姒烦躁伸展开身子,轻轻吹散卫松年珍视捧在手中的灰烬,“看来不需要任何人救呢,那位破阵了。” “她一贯有本事。” 卫松年看着地,一时又哭又笑。很奇怪,心里的某个角落是空的,很痛。 鸾姒默默从兜中取出二人命盘,上方司南摇摆不定,指向模糊,永不停止。 “哎呀!” 鸾姒惊呼,哪里管得上这个大男人因何事垂泪,嬉笑告知:“自己择的路,那往后命运多舛也得受着。” “她要杀过来了。” 鸾姒感受着周围强劲的风动,不出一刻乌芷萝必提刀杀过来。 从中作梗是小,偷窃是大,被抓到那还了得? 卫松年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压抑着烦躁催促着鸾姒快些消失。 “这就着急避嫌了?” 鸾姒笑瞧着卫松年,在敲晕他之前,鸾姒又大发慈悲一次,“此蛊无他人能解,愿公子好自为之,后会无期。” 鸾姒飞身跳起,灵活运用轻功溜了。 只留下晕死过去的卫松年,且她过于惊慌,力气使过头,让卫松年陷入了梦魇。 待乌芷萝提着两把刀杀过来,便瞧见一副怪异景象。 剩余杀手横尸倒地,卫松年浑身是血倚靠在树下,乌芷萝鼻间轻嗅,又闻见了一丝烧焦味儿。 当即便遥看四周,开始寻找蛛丝马迹。 乌芷萝跃上枝头,很快就瞧见折了角的叶片。 鸾姒来过,还当真是一如既往的好手段,溜得快。 乌芷萝没懂鸾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跳下枝头,沉默着走向卫松年,一过去便瞧见他眉头紧锁。 她蹲下身,凑近去看那不仔细看压根瞧不见的伤口。 乌芷萝的鼻尖蹭着卫松年苍白的脸庞,越看越觉疑惑,相思在排斥,为什么? 这蛊她未曾有机会对活人用过,当下十分不确定,心里却有了怨气。 她用指腹触碰上那略微凸起的地方,随后用力精准摁住了那蛊。 乌芷萝目光凌厉,瞧着那血痕,道:“不听话,弄死你。” 她声音很低,透着浓浓的警告,不知是告诉那蛊还是那人。 此时夜色已深,虫鸣绵绵,乌芷萝将卫松年扛上了轮椅,看着星星一路沉默将人推回了村。 望山村地广人稀,多数农户家中贫瘠,家中人口稀薄。 且现下夜半三更,本不该有人出现,却有两道健壮身影站在村门口。 为避免麻烦,乌芷萝下意识要换道走,村口那俩男人却叫住了她:“沈幺儿!?” 这世上这般叫的唯有沈家人。 乌芷萝立即停下定睛一瞧,这才看清是那俩不曾见过几面的便宜哥哥。 沈知风敲了敲老四沈飞贺的头,“小声些,莫吵了他人。” “知道了!知道了!!”沈飞贺吃痛揉了揉脑袋,乐洋洋拽着大哥的袖子就朝外走。 月色浓浓,那轮椅的影子被拖了老长,沈知风隐隐嗅见了血的气味,默默加快了步子。 他看着那抹略微摇晃的身影,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乌芷萝呼吸有些沉,一时不知如何。 她看着沈知风,心里有几分忐忑,虽说她没享过沈家几天富贵生活就迎来了流放荒地。 可万一那简单编织的谎言戳破,天下之大她又该去往何处? 乌芷萝心绪重重,偏偏沈飞贺却是个缺心眼儿。 老远瞧见轮椅上的妹妹一会儿不见竟像是长了个儿,沈飞贺只觉甚是奇怪,张口却不满地问乌芷萝:“怎么这时才回?” 乌芷萝咬了咬唇,没说出话。 沈知风细细打量乌芷萝全身,见并无明显伤痕,微微松口气:“无事便好。” 乌芷萝轻轻点了点头,沈飞贺见她不解释,当即便想托起乌芷萝的轮椅,将她放在半空恐吓一番。 可待走近细细瞧,那椅后露了脑袋的才是自家妹妹,沈飞贺瞬间吓一激灵,随后便是惊喜。 “怎的又好了?!郎中不是说最多也得等上三月有余?” “嗯……不算彻底好,只是偶尔也能站起。” 乌芷萝说着,顿了顿又道:“再过个几日,我可替父兄修筑城墙。” 那声音有些小,沈知风瞧乌芷萝还是这番别扭模样,默默将眸子移向别处:“不必,家有大 人,亦有钱财,虽不抵往日,好好生活是无碍的,你在家中便可。” 说着,他又看向昏迷不醒的卫松年,问:“回家路上可是遇上了山匪?卫家公子怎的浑身是血?” “长兄不必担心。”乌芷萝解释:“他无大碍,我自会给卫家一个交代,不会牵扯家中。” 那疲惫的眼睛说起这些,总是格外坚定:“至于劳逸,我亦不会眼盲心瞎坐视不理,荒纭州无地可种,可朝廷要纳粮岂有不交之理,这些都还得劳烦大哥寻法子。” “哪有那么多法子找?” 沈飞贺笑着弹了弹眼前的榆木脑袋,“劳逸表现的好些,可减上一成,到时再买些粮,多做些活,哪用的着小幺儿思前想后,顾虑分毫?” “是我多想了,给各位兄长添了乱,抱歉。” 乌芷萝垂下眸子,没再抬头看向谁,握着椅背的手却是越发紧了。 不被需要的孩子会被抛弃,没有用处就只能四处流浪,挨饿受难,最后关押起来。 她不想再经历一遍。可是能如何呢,事实摆在眼前,无论是乌芷萝还是谢芷,永远都在驱逐的路上。 永远都是那句“无诏不得归”。 “兄长们且先回吧,我先送卫公子回家。”乌芷萝神情有些落寞,快步推着轮椅朝另一方向走去。 “急什么啊?”沈飞贺一把拉住乌芷萝的袖子,又笑嘻嘻推出沈知风,“何事不都有大哥盯着,再不齐四哥也在啊。” “这也是父亲和你二位姐姐的意思。”沈知风沉沉看着乌芷萝,夺过那轮椅。 他边推着朝前走,边告诉乌芷萝:“沈家的女儿不擅长的东西很多,男儿也很会闯祸,在沈家,无需多虑。” 双手空空,乌芷萝有些手足无措,欲开口说些什么,身旁的沈飞贺递给她一药瓶。 少年眼里满是疑惑不解:“你这小姑娘好生奇怪,手上怎的总是有口子。” “是吗…?我很奇怪?”乌芷萝低头,看向自己不知何时划伤的手背。 沈飞贺见她还不动手,抢过药瓶,强势扣下一块儿药膏霸道擦到乌芷萝的手背上。 “对啊,谁家小孩儿这般。” 沈飞贺思考一二,又道:“外人不得戳当父亲母亲的脊梁?所以你可要快些好起来,至于开荒种地什么的,想那不能成的事做何?” 乌芷萝感觉手背一凉,她不再说话,木木将那药抹开,心里越发觉得不安和怪异。 “不可如此蛮横。”沈知风拉过沈飞贺,眼光一扫警道告:“莫要多嘴,扰人清净。” 沈飞贺终于安静,心道一个两个都如此叫他看不懂,尤其是乌芷萝。 沈飞贺一直觉得新归家的小幺儿奇怪。 似的这不是她家,所以总是那么见外,在将军府是,流放路上也是,望山村中更是如此。 他扪心自问,沈家在上京算不错的人家,除去京中闲杂人口中那些克夫克妻、颠沛难安的流言蜚语,那是顶顶好的。 那小幺儿到底为何如此呢? 是镇国将军府洗不掉的通敌罪名,是她不曾享过的闲散安定生活。 是流放路上为藏匿钱财的忽视,叫她为外男所帮的难堪与不便,还是望山村的贫瘠与忙碌。 是名声?是银两? 还是从未有幸得到的那所谓手足情意。 沈飞贺脑袋空空,思量不清。他需要请教父亲母亲,还是小幺儿? 沈飞贺果断选了后者。 “喂!乌芷萝!!”沈飞贺嗓门儿大了几分,跟孩子里的霸王似的。 他皱着眉,很不高兴,不由分说提起乌芷萝至半空。 乌芷萝有些意外,强行忍住想做些什么的手,淡问:“何事。” 前方的沈知风也被沈飞贺吓了一跳,顿时停下质问:“你要做甚?” 沈飞贺难得不怕大哥,他指着乌芷萝的鼻子,眉眼染着怒气,又有些垂落,“乌芷萝你真没良心!!” 乌芷萝荡起的心又回到远处,她面无表情,神色自若,又将一切视若无睹。 沈飞贺更气恼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此刻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当时还叫我四哥,可自从你又踏进沈家的门,你便再没这般叫过我。” “乌芷萝,你真善变!你不讲道理!!” 11. 所求何物 “道理?我可以讲什么理吗?” 乌芷萝两辈子都不明白这两字拼在一起是何意。 她说的像一句日常好奇询问,睫毛却不断扑朔。 那双眼厌恶里带着挣扎,却从始至终没有火气。 她讨厌道理,她想反抗,她不甘心,却被长期管教,压抑着不断磨损,发不出火。 本能都停下挣扎,就任由沈飞贺将她提着,脸憋红了都没张口阻拦。 最后,反倒是沈飞贺脑子清醒,率先松开了手。 沈知风见事情不妙,终于急了,他松开那破轮椅,赶忙上前,本想搭把手接住乌芷萝,却还未伸手,乌芷萝自个先站稳了脚。 “哎!你别这样啊……”沈飞贺面露几分惶恐,同时有些犯难。 “这样是哪样?”乌芷萝好奇问。 “我和你道歉…….你别…” 沈飞贺有些热,其实说完他就后悔了。但一看到乌芷萝那张冷漠淡然的脸,喉咙便轰然卡住。 他没想这样的,真的,他真的不知道乌芷萝会如此反应。 乌芷萝瞧他神情变换煞是有趣,“噗呲”一声,嬉笑出声。 沈飞贺有些恼,但更多的是不明白,到底有什么好笑,到底为什么变得如此快。 乌芷萝察觉到他的目光,笑意未敛。那笑弯的眼以一种审视与调笑的姿态看着他,却没有再开口说些什么。 “小幺儿,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沈飞贺想说清楚,情急之下用力攥紧了乌芷萝的手腕。 乌芷萝面无表情,只想这沈家四哥惯会胡说八道。 他小时候怎么会抱过沈幺儿呢?到底在做什么梦?那可是阴阳相隔,真是一家子都有做说书人的本事。 “你怎么会抱过我呢,四哥。” 乌芷萝笑得如此灿烂又疯狂,那是疯病发作的前兆。 往日平淡无波的心,千绪翻涌,她努力压着眸中要升起的火光,声音都低沉几分:“四哥,该松手了,你弄痛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飞贺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起头。 “我信四哥只是随口一言,并无他意。”乌芷萝浅吟低语:“也或许四哥是对的,我就是这般。” 不讲道理,喜怒无常。 乌芷萝垂眸,笑脸盈盈,右手却是用力掐住沈飞贺的手,只那么微微一用力,沈飞贺吃痛松了手。 不等沈飞贺委屈,沈知风抬腿便是狠狠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谁叫你多嘴了?!还不赶紧道歉!” 沈飞贺咽了咽唾沫,不发一言。 乌芷萝冷笑:“不用劳烦了,今日多谢大哥挂念,是我麻烦了二位哥哥。” 她慢慢理了理折痕严重的衣领,乌芷萝目光沉沉瞧着俩兄弟,在二人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开口道:“我想起沈家老幺儿了。” 她说的干脆冷漠,沈知风目光一沉,看向乌芷萝的眼睛,也瞬间沉默。 他神色严肃,再三回味乌芷箩话中意思。沈飞贺想问,一时间却有些不敢再开口。 乌芷萝也没继续说,三人气氛古怪,一切的一切都飘荡于表面。 沈家确实是有那么个早夭的女儿,是夏日溺死在宫中的。 当日动静不大,几乎可以说是没几人听闻。 但乌芷萝看见了。 还是许月华亲手领回去的尸体,在她哭泣发抖时,乌芷箩就蹲在那荷花池畔后。 卫松年也瞧见了的,当时二人挤在一片大叶子后,不敢出声,就那般静悄悄的看着。 看着沈家来了很多人,看着她们哭得那般撕心裂肺,许月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一袭白布将爱女带出了宫。 那孩子叫什么来着,好像是祈乐。 乌芷箩目光游离,越发觉得奇怪了,这沈家之人不像有病的,那日为何与她认亲? 是想她替那早亡的孩子承欢膝下,还是认出了她,乌芷箩思索着,不由露出几分困惑。 总有一天会有人戳破那比纸都薄上三分的窗户纸,那择日不如撞日。 “大哥,你可记得。” 乌芷箩猝然开口,打破凝滞的空气。 “莫要再开玩笑,大哥怎么会不记得妹妹。”沈知风扬起个难看的笑,只想赶紧结束一切。 却如此漫长,覆水难收。 乌芷箩审视的目光瞬间即逝,沈知风作为长子,不可能不知此事,更不可能对此没有记忆。 四目相对,沈知风眼睫微压,始终面色平静。 他像往常在家中那般,可话到嘴边,却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生涩地挤出:“可是又犯病了。” 他定定看着乌芷萝,当即按住乌芷萝的肩,一副关切模样,就要将乌芷萝领回家。 “大哥当真不知我在说什么吗?” 乌芷萝嗓音低沉凝重,分毫不动,说什么她也不信,何况什么叫又犯病了? “为什么总是用那可怜的眼神瞧着我?”乌芷萝沉沉质问。 “没有。” 沈知风看着那苍白到病态的脸,他深吸口气,嘴唇抖动,无力开口规劝:“不要多想了,现下已经很晚了,我们应该回家了。” “回家?” 乌芷萝情绪莫名激动起来,当即震怒拍开那只手,猛然后退一步。 净说些滑稽之谈,乌芷萝目光严肃,迷茫中带着愤愤:“我很可怜吗?或者是说我此生将至,你们施舍我?怜悯我?!所以才胡乱认了我?” 她不可思议抚上自己的脸,指甲深深抠进皮肉里,留下道道指甲印。 “还是说是因为别的?求金银财物?还是名声好坏?” “并无此事,你切莫乱想!”沈知风严厉低吼出声。 乌芷箩心口应激狂跳,她也大声起来:“就是有!” 沈知风头疼,乌芷萝头一回发气,当即便让他心中那个不安的念头涌出。 乌芷萝那颗远方孤伶漂泊的心,心沈知风看不见也摸不着。 但就是确信,她绝对不会停留在何处。 “何必纠结往事种种?!”沈知风推开碍事的沈飞贺,一把拉住乌芷萝的手。 深吸两口气才稳定心绪,神情凝重地沉声开口:“妹妹就是妹妹,就算不姓沈,那也是沈家的孩子。” 说的不清不楚,便是变相承认冷水和稀泥,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好与爱。 “你骗我!” “我不信!!”乌芷萝眸光骤然一缩,使劲甩开沈知风。 她不要信,一点都不要。 一定有所求,一定有所需。 到底要交付多少,她还有多少价值,她还剩下什么,她真的可以给的起吗? 她做不到。 乌芷萝目光浑浊,身形摇晃,踉跄着就要跑。 她摇摇晃晃推起自己的轮椅,着急忙慌就要离开这个不安地。 沈飞贺早听懵了,看着乌芷箩远去的背影,他十分不明白为什么演变至此,以至声音都有些颤了:“小幺儿,你在说什么?” 身后的叫喊还在继续,乌芷萝却像见了鬼跑得飞快。 她像老鼠一样藏在黑夜里一个劲儿朝前横冲直撞,半分不敢回头。 沈知风砰砰乱跳的心彻底沉下去了,沈飞贺欲将人追回,却被大哥伸手拦住。 “你我不合适,莫再追去打扰。” “大哥你在说什么??!眼下深更半夜,你要叫她去哪里?” 沈飞贺满是不解,厉声质问:“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她不就是咱家的小幺儿吗?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那么奇怪?” “闭嘴!”沈知风烦躁按了按山根,拖着沈飞贺朝家走。 “此事不可再议,至于其他我也只能告诉你,是也不是。” 沈飞贺更加糊涂了,奈何打不过大哥,只能一路憋着火回了家。 至于乌芷萝。 她一路摸黑儿,想着将卫松年送回家便连夜离开。 以至于她敲门时都敲得格 外大声:“卫叔在吗?卫叔!” “嘎吱”一声,老旧的木门由内而外拉开,走出一娇俏妇人。 虽说不上在京时的富贵体面,可妇人依旧头戴簪环,身着素雅长裙。 她目光上下扫视一通,看着身无二两肉的乌芷萝,又看看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卫松年,厌恶地蹙了蹙眉。 “大晚上的,姑娘何故登门打扰?” 乌芷萝看着眼前陌生的妇人,一看便是尖酸难料的主儿。 不想起争执的乌芷萝,当即忍着不耐指了指卫松年,简要告知:“卫公子受伤晕过去了,我送他归家,劳烦开开门,寻卫叔过来。” “这是药钱,劳烦夫人天亮寻个郎中。”乌芷萝递给妇人些银两,便要抬着轮椅进去。 偏偏那妇人不让,反倒将身子正了正,挡得更严实了,“送卫公子回家?你个姑娘家也不害臊。” 乌芷萝的目光一瞬间沉了:“夫人这是何意?” 妇人眼神不屑接过那钱,目光都未在乌芷萝身上停留几许。 她淡淡开口:“卫家祖训,宵禁过后不再开门。” “作为长子他自是清楚。”妇人想了想,轻轻撂下一句:“想来如此这般晚归,也是不愿回现下这个家的。” 说罢,妇人烦躁的挥手就要赶人,“劳烦姑娘哪来的哪回。” 火气“刷”一下涌到喉间,乌芷萝连连后退几步。哪门子祖训?这是村寨,不是她卫将军府,守哪门子规? “敢问夫人贵姓?” 乌芷萝神情压着浓浓燥意,烧得脑子都不清楚了。 “听夫君说你是那沈家的?”妇人眼未抬,相当不屑开口问。 “是。”乌芷萝道。 妇人终于好生看了看乌芷萝,干瘪无肉,发丝凌乱不修边幅,唯一拿的出手的脸也沾着泥,不过几日,哪还有半分世家风范。 “当真是好生没教养,长辈跟前,竟问其姓氏。” “听闻你是沈家刚寻回的,但我瞧你灰头土脸的,只怕之前也是呆在乡下的。” 妇人挑剔尖酸,推搡开凑近的乌芷萝,生怕沾染乡间的粗鄙气息。 她欲闭门,却是才碰上门边,便被乌芷萝一把攥住手腕。 女子目色沉沉如寒刀,周遭都好似冒着经年不散的寒气,叫妇人身形不稳,吃痛叫出了声。 “你是卫叔边关带回的女人。”乌芷萝肯定道。 再听到此番说辞,李氏还是忍不住咬牙切齿,她恼怒着推开乌芷萝,叫唤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又欲何为?” 乌芷萝淡淡笑了笑,嫌恶甩开妇人的手,沉声询问:“今日你当真不开门?” “是!”李氏挺直了腰板儿,“说了不可便是不可,卫家在被你沈家牵连之前那可是簪缨世家,祖训便是祖训,哪有你一小丫头插手的理?” “是吗?”乌芷萝眯了眯眼,满脸戏谑瞧着李氏,“你确定?” 李氏看着话里话外透着威胁的乌芷萝,一时没敢应。 乌芷萝笑的越发僵,她无论如何都忍不进肚子,她抿了抿唇,眼底覆霜眉眼越发冷硬。 二人僵持不下,思忖半刻,乌芷萝沉沉点了点头。 “行,这人你们不要。” 见到就这,李氏无谓无惧点点头:“是。” “那他往后归我。” 乌芷萝半分没有犹豫,李氏正想说她不知羞耻毫无礼法,乌芷萝便手握成拳,直直挥了过来。 李氏惊恐之下迅即蹲下身,身后尖锐的沉响于耳边炸开,她回头,面露惊恐,那木门竟是被一拳贯穿了。 乌芷萝低头蔑视着李氏,丢下二两银子,砸向她的额间。 “他今日我就带走了。”乌芷萝神情阴郁,将推搡归还。 寒意彻骨,李氏被那似要将人千刀万剐的眸子吓得彻底噤了声。 在李氏敢怒不敢言的目光中,乌芷萝笑了笑,又道:“如若他愿意,往后我也不还了。” 12. 皇恩浩荡 乌芷萝连夜拖着自己唯一家产上了镇。 初时满心皆是戾气,乌芷萝心底堵着气,想着不回便不回,反正那也压根儿不是她家。 可待天明破晓,她推开客栈的门,卸去外衫倚卧榻上。 无边疲惫当即不讲道理席卷全身,压得人喘不上气。 叫乌芷萝茫然自问,自己是不是错了。 怨天怨地怨自身,为何再次睁眼痛苦依旧,苦难依存。 一念及此,鼻尖就酸涩翻涌,可死去活来的想想又觉荒唐可笑。 她还是那般没出息,总打哪来的回哪去。 望山村偏僻,回时是卫松年推她回的,现下竟是倒反天罡了。 她总在走自己走过的老路,且都弄得风尘仆仆,灰头土脸。 她想过自在的生活,可老天总是丢给她一些包袱,叫她背负着远行。 乌芷萝越想越觉烦躁,这觉睡的不踏实,就老回顾起往生。 零零碎碎,乌芷萝活了三十二年。 记忆里,朝夕相伴,从幼时健全到病气垂死,从一而终待她如初,不过一个卫松年。 卫松年自小就被送进宫跟着她了。 现下不过是长大了年岁,便不跟了吗。 没道理的事。 卫家自幼教导长子,叫他恪守本分,谨君臣界限,尽君臣之责。 安南将军卫边,稍有空闲也会登门公主府。 他惯常会与四公主谢芷寒暄两句,随后再拉着卫松年进入屋外院亭,与他说些事儿。 吾日三省,训诫他要忍常人不能忍之苦,受常人不能受之难。 要端方正直、温润自持,做光风霁月的长子典范,做无可指摘臣子楷模。 谢芷幼时顽劣喜攀屋檐,长大也没改掉。 当时她总闹脾气,心觉卫边占了卫松年和自己玩乐的时辰。 她曾求过将军,真情实意竖起手指,对天发誓:“从今往后,本殿下定会护好他,断不叫他受辱身损分毫,将军可以少些训诫,本殿下很喜欢这个哥哥。” 话音落时,卫边骤然屈膝跪地,神色肃然,字字沉重:“微臣惶恐,殿下金尊玉贵,乃天家血脉,犬子无德无能,绝不敢当殿下一声哥哥。” “还望殿下谨言,切莫叫太子听去伤了心,若二位殿下因此徒生嫌隙,老臣惶恐。” 年少的谢芷愠恼,脸色也不好瞧,但也知趣没再提及此事。 至于这称谓? 府上之人皆惧她身份,素来顺她心意,谢芷自是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谁管卫松年守着的君臣尊卑。 谁听那古板血气的将军说道管教。 何况他不是亲口说君便是君,臣便是臣吗。 天下谁人不知她与太子并非一母同胞。 卫将军这番言论,到底是恪守群臣边界,绝不沾亲带故。 还是心底轻贱她这位无母无宠的殿下,怕沾了她的干系,碍了前程。 承她的恩,应她的情,却觉她位不够高比不上太子尊贵。 世间焉有那么好的事? 谢芷没再给过卫边好脸,但又不能闭门不见。 每逢一月一次卫边上门,谢芷就装病。 待父子亭中叙话促膝长谈,谢芷便翻上院中的桃树,静静偷听那些冰冷训诫。 等她年岁渐长,谢芷也听明白卫松年为何最后被养在她公主府了。 卫边常年镇守南边,无事绝不归家。 南边临九诏,边境常动荡,大小征战不绝。 陛下心中忌惮卫家兵权,思虑多日得出法子,派宫人接卫家嫡长孙入宫。 美其名曰替其照看,可实际上无非是怕卫边生出一丝一毫倒戈叛国之心。 偏偏人言可畏,此计断不能长久,谢昭晏便想起了她这闲散公主。 帝王要权要钱也要名。 既要拘人质,掣肘边关,又要得名声。 此子养于生母早逝孤零的四公主身侧,再合适不过。 捉蛇拿七寸,彼时卫家子嗣单薄,大房安南将军府,实打实就那么一个嫡长子。 当年,将军夫人周氏少时随夫行军伤了身,九死一生才生下那么个独苗。 卫边心中有愧,将发妻周氏安置上京,转瞬奔赴边疆。 却不过两年,便在边疆纳了妾。 妻妾有别,长子是嫡母的命,周氏只要一朝存活于世,困于上京。 那这蛇的七寸便是不动分毫,死死拿捏。 亭中风凉,卫边面色凛洌,句句不离规训方圆。 他对着卫松年总是不苟言笑,和父皇一般开口便是礼义尊卑。 谢芷从卫边嘴里听到最多的话便是忍和君臣之道。 他叫卫松年不可直视天家容颜,不可于皇家牵扯丝毫,绝对不可行出格之事。 卫松年垂眸静听,神色恭顺无波,心却飘向枝头上的桃花。 任由卫边如何说道,卫松年都听不进心一丝一毫。 负心者端坐亭中,说的头头是道。满口仁义忠孝、君臣礼法,字字冠冕堂皇。 今朝发妻病逝,小儿束发。他匆匆赶回,未守灵堂半刻,便马不停歇来公主府做戏。 只为告诉他绝不可生出情,颤动那颗卑贱的心。 卫松年一如往常恭敬送走将军,敬重又随口道上那么一句:“孩儿定当牢记,绝不有违。” 谢芷立于枝头,觉得卫松年这厮心口不一。 可转念一想,作为长子,卫松年似乎总有些失败。 将军交代的事,他明面尊顺,心里却和谢芷一般。 早厌了那期许烙下的印,和那高处不胜寒。 从前卫松年生母周氏还在时还好,那如今呢? 谢芷纵身跃下桃树,伸手扶起他微躬的身形,轻声试探:“今后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殿下说笑,臣怎会有得选呢。” 卫松年眸底漾开一抹浅苦,抬手轻轻拂去谢芷发间沾染的花瓣。 转而温声询问:“再过些时日殿下就要及笄,可想好要何物?” “你得先回我,我才同你讲。”谢芷嘟囔着嘴,有些不高兴。 她自幼失恃,父皇素来凉薄寡情,从未顾惜半分冷暖。 听闻女子及笄至亲会簪发送福,可是谢芷没有娘,那高高在上的陛下又怎会屈尊降贵为她行此事。 倒时无非找个嬷嬷,或是妃子皇后代劳。来不来瞧她一眼,都不好说。 卫松年迟迟不语,谢芷见他不理人,心头委屈翻涌,蹙眉质问:“你为何不说话?往日你不是这般的,连哥哥也要对小芷不好了吗?” “殿下说笑。” 瞧着气鼓鼓的谢芷,卫松年无奈失笑,柔声哄道:“那小芷想哥哥过怎样的生活?” 谢芷双目骤然明亮,脑中思绪翻飞,万千想法,各路分歧。 唯一想好能脱口而出的,便是:“一定是有我的生活。” 要日日过一般的生活,谢芷才能在其中感受到安稳,是矣:“一定要朝夕相伴,不可与我分离。” 这般天真期许,让卫松年心口骤颤。 一直在一起?和这金枝玉贵,性子纯真的殿下。 卫松年光是想想便面露难色。 母亲从小告诫为人君子,行善事,听天命。 父亲道天命便是那高坐龙椅的帝王,雷霆雨怒,皆是君恩。 对亦是错,错亦是对。 可是…… 今朝天地告知,想永不分离。 一诺千金拨心弦,一颦一笑是君恩。 心中那卑贱的念头早就被一日 复一日的温情滋养壮大。 为什么要叫他忍耐,为什么要做个圣人?他等了那么久,那么久……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君子,行忠事。 遮双目,缚双脚,到底是谁在高处审判,为何不能朝前迈出一步。 为何要做那永不哗然的山。 可却不等他回应,思忖许久后的谢芷,做了个重大决定。 她握住了卫松年的手,笑得明媚热烈,掷地有声,却是做了个惊世骇俗的决定。 “一起离开吧。” 谢芷说的那般真情实意,眉眼飞扬,手脚都不老实。 好似只要他开口,下一刻,谢芷就会收好行囊带他远走高飞,再不回头。 卫松年望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睛,明知她年少气盛,意气用事,如此虚妄天真言论,万万做不得真。 但他还是如此惶恐。 那是如此幸福又漫长的凌迟。 久的卫松年瞳孔疯狂颤栗,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张口吐出哪怕一个字眼。 谢芷看着那双同样跃跃欲试的眼睛,也期待着,幻想着。 说些什么吧。 我的好哥哥,不管是何结果,都请不要一言不发。 别那么残忍。 他一定会开口。 却叫谢芷等了很久,很久。 神佛慈悲,却绝不怜惜。 景和六年,是谢芷要带卫松年远走高飞的那一年。 谢芷及笄前一月余,九诏新登帝位的年少君王楼峥叙,锐气峥嵘、勇武善兵,御驾亲征集力功北。 新帝上位,野心勃勃,一举攻破景和边陲荒纭州。 少年帝王一战成名,朝野震动,人人皆忧景和江山覆灭,战火蔓延。 可就在兵锋正盛之时,楼峥叙骤然收兵歇战,不再寸近。 前线镇国将军沈重得帝王手书一封,快马送回上京,呈至御前。 寥寥数语,笔锋凛冽,字字藏锋。 景和帝阅罢书信,神色沉凝复杂,久久无言。 未及三刻,两道圣谕速速拟成。 一道张贴于上京闹市,昭告天下。 一道送入僻静冷清的昭和公主府,随谕而至的,还有一封帝王亲笔家书。 这是景和帝第一次给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女儿写信。 边关战事焦灼,他无心絮叨温情暖意。 君王提笔,简单斟酌一二,提笔草草写下: 新帝九幽,擅武英勇,今朝破荒纭城门,幸其子并无热衷战火之心,吾女谢芷,聪慧仁心,生母早亡,无牵无挂,请愿和亲,吾心甚慰。 山高路远,皇恩浩荡,若为天下安定,你我父女二人,此生莫再见。 比处理奏折都要送快些,墨痕未干,君王匆匆封笺,都没敢落笔,便即刻命宫人送出宫去。 而那上京闹市,此刻人潮涌动,一少年身着华服,手捧闹市稀奇玩物,伫立告示前。 瞧清何事后,少年身形骤然虚晃,几欲站立不稳。 他挡在那布告前,目不转睛看着那告示的末端,手中的糖仁“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砸了个稀碎。 周遭百姓争相簇拥,纷纷探首,欲窥圣谕内容。 传旨官员立于高台,朗声宣读圣言,字字落于风,吹凉卫松年的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远邦遣使上表,欲结景诏之盟,息边烽十载,共享太平。 皇女谢芷,性行幽娴,蕙质端良,素有淑慎之风。今特册封为昭和公主,不日前往九诏为质,为期三载,以缔结两国交好。 择钦天监卜选吉日,备仪仗礼器,遣使臣护送启程。 望公主谨遵皇命,敦睦邦交,妥安两地万民。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13. 风动 乌芷萝从不知自己会梦游。 更不知她病发时,会夜夜陷在梦里且如此深。 . 二人初到镇上的头夜,卫松年脸上便多了个掌印。 待早晨乌芷萝醒来瞧见,卫松年却佯装自然撇过头,装无事发生。 乌芷箩开始只是道奇怪,她打量着卫松年发红的脸颊,再三确信一开始分明是没有的。 直至第二日,卫松年身上仍大小伤口不断,乌芷箩更加疑心重重了。 “这几日,你做了何事?”乌芷萝随口一问。 卫松年摇头,对此并不解释。 甚至乌芷萝随口编的卫叔拖他照看自己几日,卫松年也没多过问。 这厮油盐不进装傻,乌芷萝紧绷着脸,也不知赌什么气,犹豫半晌后也决心不再过问多言。 这天二人正安静用着早膳。 周遭气氛怪异紧绷,像凝了层冰。 卫松年强装神色平和,毫无兴致用着饭,期间欲言又止好几回,都没得到次正眼。 乌芷萝忧心忡忡,没功夫搭理人,直至又要挥手道别,乌芷萝终于开口坦白: “我同李氏说,如若你家中不要你,你便归我,你如何想?” 她不急不忙喝了口粥,话里有话都带着试探。 卫松年却面不改色,说:“恰逢近日有事需在镇上,多谢表妹。” 没听见想象中的回答,乌芷萝兴致缺缺淡淡“哦”了声。 又冷冷直白道:“我不是你表妹,我也不回去了,我不是沈家女。” 卫松年不动声色悄悄看了眼乌芷萝埋进碗里心虚的眼,也学着她默默低下头,面色无波答:“年长者,照顾妹妹举手之劳亦是理所应当。” “只是不知。”他顿了顿,突然正色问:“妹妹说我归你,是指何意?” 谁都没敢抬头。 似乎只要抬头看对方一眼,漏洞百出的谎就会编不下去。 乌芷萝垂着头,越想心口越烧的火旺。 归她便是归她啊,哪有那么多由头所谓。 磨磨唧唧怪烦,乌芷萝没了耐心,一口喝尽碗里的粥,直接了当:“你要不要跟着我?” 闻言,卫松年慢条斯理放下筷子,沉沉笑了笑。 他眼中带着审视,直勾勾望着乌芷萝,一本正经笑问:“妹妹是想哥哥嫁给你?” “……?” 嫁给她? 乌芷萝神情飘忽,有些疑惑,但更多是迷茫。一时间双手竟是有些无处安放。 心里沉甸甸,堵的慌,乌芷箩撂下筷子,慌不择路丢下句:“少胡说八道,谁心悦你。” 她相当不高兴,匆匆走了。 此后也闭门不出,声称这几日要好好治病,好几日都故意不理卫松年。 奈何卫松年是学人精,学乌芷萝装傻子装的得心应手。 可说是治病,乌芷萝这几日状态又越发不好。 虽身体好了不少,但那神志实在令人堪忧。 乌芷萝记不清事还总喜怒无常,最重要的是,比起平常的她很不相同。 这几日她想法十分跳跃,思考问题的角度也格外清奇,还总想寻死。 卫松年只能抱着乌芷萝的腿装疯卖傻,还时不时身感不适呕出些血,嘴里念叨真是奇怪。 乌芷萝会短暂安静下来半刻,心虚的四处晃悠,一言不发。 大夫说这几日不宜出门,卫松年颇为认可,当日起便守在外间,雕刻些玉器桃木作陪。 三日里,乌芷萝总在扎针喝药,喉间都是苦涩,实在怪没意思。 闲暇之余,她只能假装找卫松年请教一番雕刻手艺,实则逗弄消遣解闷。 卫松年心知肚明装着傻,二人也默契不谈其它,更莫提未来。 大概是乌芷萝老先就请人带了封信和钱财回村,沈家与卫家未寻上门,二人过了几天闲散日子。 像真的在那年一起离开了一般。 鲜少动脑,乌芷萝身体大好,精神却是越发不正常了,大夫也不知缘由。 乌芷箩脑子不清,姑且不会找人算账,鸾姒暗处观察许久,偷摸着中途来过。 她把了许久脉,眉眼凝重,却对此轻松告知:“心虑忧思过重,要么宣泄出来,要么不小心就忘了,总之过几天脑子就正常了。” 卫松年听完更不放心了,一连守夜多晚。 直至第七日,乌芷萝这疯病终于是迎来了爆发。 此时夜即将褪去,屋内窸窸窣窣,细碎动静不断。 卫松年迷迷糊糊睁开眼,措不及防对上一双含情的桃花眼。 乌芷萝眼睛生的格外的好,眼珠圆润,眼尾上翘,总是含着笑,又有点楚楚可怜。 所以那巴掌直直朝脸落的时候,卫松年压根儿没躲。 那手很凉,软乎乎的,但劲儿不小。 “啪”一声落下,卫松年偏过头,牙齿瞬时就磕破嘴唇,流了血。 不等他回头装可怜,耳边即刻传来了乌芷萝小声的抽噎声。 屋内昏暗,隐隐有月光倾洒,眼前人墨发飘散凌乱无序。她哭的可怜吧唧,吓得卫松年急忙起身,去接那断线的珠子。 哭声却霎那停歇,乌芷萝突然死死捂着嘴开始压抑着音量,怕泄出一点声音,又因太过用力而喘不上气,弄的面脸通红。 卫松年急忙上手去扒那没轻重的手,却不知何处又惹恼了乌芷萝,她不由分说抬手又是一掌落下。 这次堪堪擦着卫松年的脸过。 卫松年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开口试图呼喊,他先是叫:“乌芷萝。” 那厮双目浑浊,没应。 他又喊:“殿下。” 依旧没人应声。 乌芷萝静静举起手,动作迟缓,没个动静。 卫松年不明所以,将脸凑过去。乌芷萝没抬眼,嘴角微微勾了勾,些许是满意了,她发出阵阵笑意。 却在卫松年探究的目光中,双手交叉搭在了自己脖颈儿上。 乌芷萝瞬间便红了脸,看的卫松年呼吸一窒,惊叫出声:“谢芷!” 卫松年死死扼住乌芷萝还在用力的手,力气是前所未有的大,在乌芷萝腕间留下道道红痕。 二人目眦欲裂咬着牙,谁都舍不得松手放过谁。 卫松年单手拎起乌芷萝,将人拖抱在怀里,让她环着自己的脖颈儿。 乌芷萝挣扎着,对他又捶又打,让卫松年觉得自己见到了祖宗。 无能的男人只能抱着怀里人,让她继续闹,继续打自己。 等乌芷萝折腾累了,她又用力埋进卫松年颈窝里,湿润的眼连绵不断流下水渍,沾湿卫松年的肩。 “去…死……”乌芷萝说的有气无力,却格外执着。 卫松年偏头注视着那哀漠的眼睛,那眼睛却透过他在看别处。 乌芷萝似乎想说什么,试图平稳呼吸,哽咽的声音却在唇间打转。 努力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断裂的琴弦,乌芷萝抬手,刹那掐住卫松年的脖子。 卫松年吃惊之余抬起了头,他摸摸乌芷萝湿润的脸,看着她无神的眼睛,卫松年不知所措。 乌芷萝呼吸越发困难,手脚也渐渐麻木,直到彻底使不上力,她终于松了手。 却是如此的不甘心。于是乌芷萝张嘴,狠狠咬上了那颈间。 卫松年身形一僵,他按住乌芷萝的后脑勺,想叫她乖,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乌芷萝,你这是在轻薄我。” 卫松年莫名其妙开口,问着更加神智不清的人。 身下人歪头看他,相当疑惑此为何意。 搭在后脑上的那只手还在用力,乌芷萝怀疑非常,此人正无声鼓励自己用力,且还时不时发出细弱闷哼声。 既然害怕,何故求死……? 思虑过度,乌芷萝双目略微清明了几分,一时有些犹豫。 嘴中咬着的那软肉有些湿,还有些腥甜。乌芷萝伸出舌尖舔了舔,身下人瑟缩着身子,惊地浑身都绷直。 鼻尖又传来那阵好闻的异香,像花,像雨,像酒,在等待着被人享用。 乌芷萝觉得乏了,松开嘴下被咬的血淋淋的伤口,又死死埋进了那颈间。 空气重新进入鼻腔,卫松年神色还是那般慌忙,像有人在索他的命。 他艰难喘息,感受着怀里的呼吸越发微弱,是那么轻,那么细小。 卫松年意犹未尽,有一下没一下颠着怀中的人,不知不觉也染上那泪。 却得不到回音,他只得颤抖着,继续边叫边哄。 睡梦中那道声音如此刺耳,叫乌芷萝不由自主皱眉。 喉咙卡了块尖锐石头,乌芷萝又开始流泪。 她张了张嘴,她发不出声,她终于睁眼,泪水却早已模糊视线。 乌芷萝与卫松年胡言乱语说了许多,卫松年静静听着,将她放回床上,好好盖上被子。 他欲抽回手,乌芷萝却连忙一把拽住他,卫松年只能去扒那只手。 手背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他想说不可,却是看着乌芷萝那纠结无措的目光说不出口。 “乌芷萝我真的该走了。”卫松年还是抽回了自己的手,慢慢站起身。 乌芷萝却是扬起眸子,再次把人拽回床边,霸道开口:“我准了吗?” 卫松年面色为难:“可是已经很晚了,天快亮了。” 他揉了揉还没处理的脖子,红彤彤的牙印让乌芷萝看了个清楚。 卫松年眸光一沉,当即扯了扯领口盖住,他笑了笑,慢悠悠道:“何况,表妹似乎已有心悦之人,深更半夜,留我一外男在房中,着实不好。” “心悦之人?你指何人?” 乌芷萝有些疑惑,可她想不明白,倒是想起一事,叫她有些生气。 卫松年抚着床边,温和的眼眸弯了弯,却是正色道:“要看小芷现在究竟是谁。” “我是谁?” 乌芷萝不解又愤慨,声音一下大了起来:“我也想知道上天入地我到底是谁?!” 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样,乌芷萝暴跳着起身。 她双手死死攥住卫松年的领口,厉声道:“你分明第一眼就认出了我!现在为何不认我?!从前又为何不跟我走?” 她不明白,她现在还是一点都不明白。 “到底有何不可割舍?既是割舍不掉,如今又为何还要这般待我?” 卫松年低垂着脑袋,待乌芷萝说完,他吸了口气,难得甩开乌芷萝的手。 乌芷萝有些无措,随后目光蓦地低沉,染着浓浓恨意,沉声发问:“你也骗我……?” 她将手伸与枕下,似乎只要卫松年点头,乌芷萝一定会做些什么。 “我骗你?乌芷萝……是你让我等的。” 卫松年毫无畏惧,他看着那双暴怒的眼睛,呼吸都气得慢下来。 枕头下露出的刀鞘一角,卫松年失笑抬起脖子又凑近了些,低声开口质问:“不是说好带我走吗?” “为什么你不出现??” 那声音有些颤抖,听得乌芷萝云里雾里。 “我该出现在何处?”她问。 “忘了……?” 卫松年满脸阴翳,他攥紧手,胸腔发胀。 凭什么?凭什么说完就忘,说不认就不认? 卫松年抚摸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眼睛微微发红,再也控制不住低声吼了出声:“那你怎敢轻易嫁给旁人,为什么!为什么!!” “你究竟是谁?” 乌芷萝不满拍开摸着自己脸上的手,又转不过弯指着自己,她不可思议着,前后不接问:“你敢忘记和我有关的一切?” “忘记你?” 卫松年咬了咬牙,像要嚼碎什么,恶狠狠的顺着乌芷萝的话道 :“我怎么会忘记你?” “毕竟我们不是约好了……” 卫松年眸光燃着火,话里话外都在怨恨着:“你失信我,又与我定下约定,约好了一定会回来……” 可卫松年从来没等来过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 纵使他认为那些都可有可无,他不需要。 可是到了谢芷这,那就不是如此了。 他需要啊,他需要的。 别走,别丢下他,不是说好了吗,那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 言而无信,八面玲珑,骗他背叛他,让他等到她谢芷晋升为妃的信书。 “你骗我。” 卫松年一动不动,直视着那双总带着玩味的眼睛。 他终于开口问:“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是个消遣,所以你才总是那般言而无信,因为是我,所以你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因为是我,仅此而已是吗?” 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可说出了口,要叫乌芷萝怎么假装无事发生。 “失信你?”乌芷萝觉得不可理喻,卫松年的质问一连串,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可是关她乌芷萝何事。 自以为是,胡言乱语,他卫松年到底凭什么? “究竟是谁叫谁一直在等,是你不愿和我走!”乌芷萝比卫松年气焰更甚,声音都赛着比他大。 乌芷萝大吼:“我拥有的一切,荣华富贵,身份地位,我统统都不要了!” “陛下骗我,九诏骗我,现在连你也要哐我!?” 乌芷萝喊的声嘶力竭,卫松年根本就不懂,他不知道她到底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然后她们告诉她,谢芷根本就不存在。 “我一直在忍耐,一直都在!但哪怕是这样,也还是要被架着火烤。” 乌芷萝指着卫松年,一字一句全是指责:“是你!是你卫松年!!” “当年和亲非我本意,我不敢回来,我不能回来!” 乌芷萝恨卫松年是个傻子,也恨他守的悲凉道义,她嘶吼:“为什么你也要逼我?为什么?为什么?!” 卫松年心口传来阵阵绞痛,有什么东西在身体被生生敲碎。 他阴沉着脸又哭又笑,如同痴傻了。 那面上掠过淡淡笑意,又迅疾惶恐不安,卫松年整个身躯都疯狂颤抖,发疯般问乌芷萝:“那这次你骗不骗我?!” “骗你什么!?” 乌芷萝心口钝痛,用力推他,没好气道:“你说清楚啊,为什么你又不开口?为什么你不说话!” 卫松年看着乌芷萝面露不悦的脸,不等她说完,下一瞬,卫松年欣喜若狂,死皮赖脸上前死死抱住了乌芷萝。 力气大到全身骨头都勒的发痛。 乌芷萝想说他过界了,她们不该如此,也不能如此。 但现在卫松年哪里会听的进去。 他浑然不觉,还抱的越发用力,像是怕乌芷萝跑掉。 乌芷萝喘不上气熄了火,胸腔的刺痛又开始提醒她此生亦不长久,别再痴人说梦。 思及此,乌芷萝的手腕都开始发软。 她无力连连拍卫松年的肩,想让他松手。 可那动作真的太轻了。 此刻的拥抱带着蛮力和坚持,让乌芷萝有种无论如何都不要松手的错觉。 他太过温热,叫乌芷萝感受到了温暖。 那是带着血肉的,有春风拂面的生机,和雨后逢花的香气。 会让乌芷萝也产生想要靠近春的错觉。 卫松年如同弃犬,多年后终于找回主人,在自以为是的鼓励之下,彻底发疯失了智。 他揽着乌芷萝的手放于自己腰间,窗外寒风呼啸,真的太冷了,他埋进乌芷萝的颈窝,又嗅又亲,急声问:“那你还骗我吗乌芷萝?” “你还骗我吗?” “这次是真的了吧!”卫松年自问自答。 “也该轮到你对我说真话了吧。” 乌芷萝想起那刚刚还在叫嚣的脸,现下变得悲喜交加,如痴如狂,顿时心生不悦。 乌芷萝废力推开卫松年,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卫松年被打的有些懵,他抬眼可怜兮兮盯着乌芷萝的唇,喉间滚动着,目光有些乞求。 乌芷萝是个有脾气的主儿,她指着卫松年,神情阴翳,意味深长道:“从今以后,不管你想如何,你都得跟着我,听见没有!?” 她又那般义正严辞,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的,所有只要是她想的,就该围着她转。 卫松年目光沉沉,按着那被抚过的脸,死死盯着乌芷萝的脸。 “当然。” 不然她又要丢下她再也不见吗? 卫松年想着,忽地冷笑,越是认真看乌芷萝双眼越是清明。 在乌芷萝跋扈嚣张的气焰之下,他毫无道理的,突然清醒了过来。 “心中不满?”乌芷萝用力捧住他的脸,如初见那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傲开口:“那也不可有议。” “不。” 卫松年压着那只脸庞的手,眼睫颤动绷紧了唇。 “我可以永不后悔,永不背弃,永远对你俯首称臣。可你呢,真的只想这般吗?” 乌芷萝睁大眼睛,沉思片刻,未语。 卫松年凑近了些:“妹妹要想哥哥做你的奴,又想随时随地轻薄哥哥,叫哥哥做你的狗,爱你,捧着你,全心全意只看着你,嘴里却说不心悦哥哥。” 卫松年说着垂下眼帘,轻轻咬住眼前的唇。 乌芷萝未躲,一动不动。她静静感受着喷洒而出的香气,呼吸才刚有些明显起伏,卫松年却莫名其妙停了起来。 他翻出乌芷萝枕头下的匕首,不由分说抵向自己的颈间。 卫松年轻轻笑了起来,眼神狂热专注,凑在乌芷萝耳边低语:“我敢发誓,那你敢吗?” 14. 我们要造反吗 荒纭州又下起了雨,大雨瓢泼,雷鼓轰轰。 大地一望无垠,衰草连绵,远山淡作一抹青黛,天地相接处朦胧模糊。 许月华坐在院外屋檐下,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重想拉许月华进屋,许月华却纹丝不动,轻声转头看向夫君:“如此这般是对是错,到底是害了那小幺儿,还是……” 沈重为许月华披上外衣,他面脸疲惫,瞧着雨水四溅,轻声宽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莫要多想。” “沈家亏欠她多年,偿还不清更无故困她,既是想走,那便走吧。” “可是……”许月华心中顾虑重重,她犹豫着,可一想去那卫家的无礼妇人,到底还是开了口:“那卫家公子呢,该如何与卫家交代?” “已经是第三日了,明个又上门要人,该当如何?” “交代?”沈重说起这事便心头火起,“男子汉大丈夫,他又不是小幺儿。” 沈重心里窝火脸色铁青,这卫家公子有手有脚,非狗皮膏药粘着乌芷萝。 哪有昔日上京的君子谦谦,精心良玉。流放路上怕不是就认出了乌芷萝,才如此殷勤卖乖。 “倘若明个卫家敢上门寻人,咱们只管矢口否认。他一男儿,哪有跟着姑娘跑了的道理?我还说是他拐着我们小幺儿跑了!” 许月华细想一番,觉得这话也没毛病,夫妇二人正要敲定打死不认,沈可妙忽然从窗内探出头来。 “那小幺儿呢?到底是妹妹啊,本就见面寥寥,她这一走,往后不是再也瞧不见了?” 对于这个占了她名义上妹妹的小幺儿,沈可妙并不讨厌。她心里清楚家中为何会认一个明知早就死了的孩子回家,往日她是公主,现今她是妹妹。 虽然不管处于何种身份,二人都并无血缘关系。可乌芷萝确实得唤沈可妙一声姐姐的。 沈无双也从屋内走出来凑热闹,长姐同她讲了事情来龙去脉,当即也跟着附和:“对啊,她那身份不太方便在外吧?” “年纪大的,多少见过昭和公主那张脸。”尽管沈无双没见过,这昭和公主在上京也不太出门,可就凭她这身份,难保不会有人认出。 此话一出,一时间倒是沉默了。 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何时,惹火必烧身,哪怕沈家要仁义报恩,那也得有命在不是。 “爹!”沈可妙高声一唤,全家顿时将目光投向她。 沈可妙目光炯炯,半挡着面,憋了许久,她今日终于有了机会开口,问那个大逆不道的问题:“你当真没有谋反的打算吗?” 沈重瞳孔骤然收缩,抬手朝沈可妙脑袋上招呼,“你胡言乱语些什么?!真当这是荒山野岭,便不会隔墙有耳?” 沈可妙痛的呜呜叫,沈无双不知痛,不以为然道:“隔墙有耳?” 她疑惑,指着卫家的方向,直白道:“我们被流放的原因不都是造反未遂吗?有什么……!” 许月华连忙去捂住沈无双的嘴,不让她继续妄言。 沈可妙人不老实,她揉着脑袋思考一二,认真道:“要不干脆认此事成真……?” 沈重为臣数载,那是刀枪火海拼出来的战功,昔日兵权在握他尚且没想过造反,如今沦为乡野农户,他闺女竟叫他反!? 诡异的是,沈重竟还真的想…… 许月华一动不动看着沈重,看他沉默真在想此事,一时怔忡无言。 实话讲,许月华对当今陛下心有芥蒂。谁叫那是狠事做尽又要名声的主儿。 沈可妙察觉气氛紧绷,悄悄同沈无双交换了个眼神。 四人两两相望,院中只剩雨声,短暂陷入沉默。 沈重思绪纷乱,又想起那红颜薄命的淑妃,那救他全家于水火随口认下的表姐。 谢芷作为阿姐的遗孤,他沈重扪心自问没能护她周全。 且他百思不解,当年景和帝膝下尚有四位皇子,九诏破城那日,为何非要尚且年幼的谢芷为质。 又为何不过几月,谢芷会甘愿嫁给九诏君王。 早年上京坊间传言,卫家长子对公主忠心耿耿,马首是瞻绝无二话,待而立之年,便要商议婚嫁。 而且经他多日观察,二人也确如传言那般纠葛颇深,情谊绝非数年可斩。 至于什么情,沈重那就不清了,反正他不会那般对旁人。 “爹……”沈可妙壮着胆子,低眉顺眼小心试探:“您心中意欲何为呢?” 单凭这谋反的帽子就扣得他沈重老小再也翻身之地,陛下夜半还派人赶尽杀绝,沈重就咽不下这口气。 可要说现下谋反一路杀回京去,那又谈何容易? “啪!” 许月华一巴掌扇醒沈重,厉声怒斥:“想什么想?!你还真敢想啊!” 沈重骤然回神,认清现实,转头看向那煽风点火的二人,随手从院中抄起棍棒,厉声喝道:“统统滚回去睡觉!” 沈可妙滑溜溜的,当即拉着沈无双逃之夭夭。 留下更加愁眉苦脸的爹娘,今日注定难以安眠。 可一想到明个还有更加惹人厌的事,许月华拉着沈重回屋睡下了。 沈家两兄弟蹲在门旁,将四人的谈论听了个清楚,沈飞贺忍不住侧头询问兄长:“倘若咱家真那啥什么的,能成事吗?” 沈知风恨铁不成钢,一拳锤向他,翻身躺下去就不再理人。 窗外雨越发大了,令人意外的是,许月华躺下后竟睡得格外沉。 等她两眼一睁,竟是快要午时初了。 还未等她思虑那卫家李氏的事,沈可妙慌慌张张推开木门:“娘!不好了!!那李氏跟村里阿婆说卫松年跟小幺儿跑了!” “那上不了台面的妇人当真敢那么说?!”许月华心头一沉,急忙从榻上起身。 “何止如此!她还四处乱说,卫家公子白日才说要娶了小幺儿,咱小幺儿夜里当她面就应了。” “什么?!” 许月华素来知晓这李氏是个坏心肠的,可明里暗里非要说是夜里应的是何意? “卫边呢?他不管?就任由自己妇人肆意造谣?” 说到这个沈可妙就气极了:“卫叔有事去了邻村,如今卫家大房主事,那李氏没个把门的,张嘴就是乱言,村头村尾估摸都晓得了。” “无双还和那李氏在村头地里打起来了!那李氏泼辣,卫家人又多,娘你快些随我去!!” 沈可妙拉着许月华就要往外走。许月华正想质问她为何不先上前帮忙,抬眼就看见了家门口焦急的卫赫。 许月华当即懂了,卫家尚有明理之人,母女二人抄起木根,就匆匆朝村头去。 村头田垄坍塌错乱,野蒿疯长 ,淹没残存的阡陌。禾苗垂枝,随风摇晃。 卫赫没敢紧跟,怕李氏气头正盛骂他吃里扒外的货。 旷野茫茫,碧浪随风轻轻起伏,细碎野草生于浅沟边,沟边躺着人,正被压着打。 卫赫一眼就瞧见那沈家妹妹气势汹汹,压着平日霸道蛮横的李氏,恶声质问:“服不服?!” 望山村的村民将二人围成个大圈,村长脸上还带着巴掌红印,他没敢再贸然上前,急得原地跳脚。 “别打了!!别打了!哎呀,天老爷,青天白日,二位娘子怎可如此斗殴!?” 二人充耳不闻,继续在田埂边扭作一团,粗布衣衫相互撕扯,拳头使劲往对方肩头后背抡去,脚下不停踉跄踩踏泥土。 村长满面焦急无奈,有心上前拉架,身旁夫人却死死拉着他,瞧得不亦乐乎,说什么也不让自己老头上前。 “服你沈家?痴心说梦!”李氏别着手费力扯沈无双的头发,偏过头就朝她脸上吐口水。 “你个贱丫头!我说了本就是事实,你何故动手动脚,简直丢世家闺秀的脸。” 沈无双发丝凌乱,被扯着被迫弯下头贴着那李氏,李氏用腿缠住沈无双,仗着身量高些,蛮力将沈无双拖下地。 沈无双立即又跳起来扑上去,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沈无双吃痛抢回自己的头发,眯着眼睛挥拳狠狠打向李氏的肩。 李氏不甘示弱朝着沈无双鼻梁打,动作狠辣,活活将沈无双打得头眼昏花,鼻腔喷血。 沈无双来不及擦拭血迹,挥拳还击,边打边朝她吐口水,“我打的就是你这毒妇!我叫你造谣,我让你滋事,我打死你!” 眼看局势越发失控不可收拾,卫家人就要上前试着拉架。 沈可妙哪能让他们如愿,当即发疯不顾形象扑上去就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沈可妙跪在正中,按着李氏又哭又喊:“这李氏多大的岁数,我知令妹生的貌美惹人妒,可是,你怎可划伤无双的脸……” 这李氏不愧是卫家行军带回的妾儿,一身蛮力出手毫不留情。 沈无双脸上挂了彩,眼下不知被何物刺伤了正留着血,她揉着发痛的鼻子累得满头大汗。 见沈家人上去,卫家人也不乐意了,哪有见亲娘群殴的理,卫舒棠当即也冲上去不由分说扯住沈可妙的头发就朝她脸上招呼。 沈可妙忍痛躲开,沈无双本想帮忙一时无意松了手,叫那李氏挣脱开了。 四人再度张牙舞爪着又搅在一起。 场面混乱不堪,许月华盯着卫家的男丁,边哭惨边叫欺负人。 五名妇人一台戏,在黄土里又滚又爬,众人推搡叫嚷,有叫打得好的,有叫快住手的。 田里乱成一锅粥,人群中一道身影趁机强行挤了进来。 乌芷萝眉宇间带着几分烦躁,伸手一把拽起朝沈可妙身上扑的卫舒棠。 不等卫舒棠反应,她松手转手,径直将地上的李氏提起。 “你说话不算话啊。”乌芷萝淡淡扫了眼李氏,眉梢微调,眼底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讽。 乌芷萝腔调散漫,开口问:“今个又要怎么作妖?” 李氏双目一滞,眼里闪过几分惊慌,她转了转珠子,不等想清如何狡辩反咬一口,就瞧见了那该死的卫松年。 乌芷萝带着卫松年回来了…… 15. 巴掌印 乌芷萝从不知自己会梦游。 更不知她病发时,会夜夜陷在梦里且如此深。 . 二人初到镇上的头夜,卫松年脸上便多了个巴掌印。 待早晨乌芷萝醒来瞧见,卫松年却佯装自然撇过头,装无事发生。 一开始,乌芷箩只是道奇怪,压根儿没往自己身上想。 她打量着卫松年发红的脸颊,再三确信一开始分明是没有的。奈何他不说,乌芷萝也不能驾把刀逼问。 直至第二日,卫松年身上仍大小伤口不断,乌芷箩更加疑心重重了。 终于感到手腕有些酸痛的乌芷萝随口一问:“昨日,你做了何事?” 卫松年摇头,对此并不解释。 连乌芷萝随口编的卫叔拖他照看自己几日,卫松年也没多过问。 这厮忽地油盐不进装傻,她都明目张胆骗她了,反驳都要人教吗? 傻子。 乌芷萝一连几日都紧绷着脸。也不知赌什么气,犹豫几日后,也决心不再过问多言。 这般年纪孤男寡女,长久居于客栈,无可避免惹人多看几眼。 乌芷萝啤气不好,逐一瞪回,再敢冒犯丝毫,夜半就等着鬼敲门。 这天,二人正安静用着早膳,周遭气氛怪异紧绷,像凝了层冰。 卫松年强装神色平和,毫无兴致用着饭,期间欲言又止好几回,都没得到次正眼。 乌芷萝忧心忡忡,没功夫搭理人,直至又要挥手道别,乌芷萝终于开口坦白自己又不问一句自顾自做了他的主。 乌芷萝道:“我同李氏说,如若你家中不要你,你便归我,你如何想?” 她不急不忙喝了口粥,话里有话都带着试探。 卫松年却面不改色,像听到问今日吃什么一般,无所谓答:“恰逢近日有事需在镇上,多谢表妹。” 没听见想象中的回答,乌芷萝兴致缺缺淡淡“哦”了声。 又冷冷直白道:“我不是你表妹,我不回去了,我也不是沈家女。” 乌芷萝总喜欢一脸平静无常,说些大事。丝毫不顾旁人所想。 卫松年不动声色,悄悄看了眼乌芷萝埋进碗里心虚的眼,也学着她默默低下头,面色无波道:“年长者,照顾妹妹举手之劳亦是理所应当。” “只是不知。”他顿了顿,突然正色问:“妹妹说我归你,是指何意?” 乌芷萝思考,越想越有些羞愧理亏,觉自己莫名其妙。 这次谁都没敢抬头。 似乎只要抬头看对方一眼,漏洞百出的谎就会编不下去。 乌芷萝垂着头,半点儿不想将错指向自己,心口越烧的火旺,那能怪谁呢。 肯定是道貌岸然的卫松年啊。 谁叫他要装什么兄友妹恭,脑子有病,真以为长兄如父呢? 是他装模作样,是他恬不知耻。 何况归她便是归她啊,哪有那么多由头所谓。 磨磨唧唧怪烦,乌芷萝没了耐心,一口喝尽碗里的粥,直接了当:“你要不要跟着我?” 闻言,卫松年慢条斯理放下筷子,沉沉笑了笑。 这话越听越像霸王,卫松年眼中略带审视,直勾勾望着乌芷萝,一本正经笑问:“妹妹是想哥哥嫁给你?” “……?” 嫁给她? 乌芷萝神情飘忽,有些疑惑,但更多是迷茫。一时间双手竟是有些无处安放。 心里沉甸甸,堵的慌,乌芷箩撂下筷子,慌不择路,丢下句:“少胡说八道,谁心悦你。” 大清早乌芷萝就相当不高兴,她匆匆走了,此后也闭门不出。 声称这几日要好好治病,好几日都故意不理卫松年。 奈何卫松年是学人精,学乌芷萝装傻子装的得心应手。 乌芷萝心烦意乱,嘴上说是治病,偏偏这几日状态又越发不好。 虽身体好了不少,但那神志实在令人堪忧。 乌芷萝记不清事还总喜怒无常,最重要的是,比起平常,很不相同。 这几日她想法十分跳跃,思考问题的角度也格外清奇,还总想寻死。 卫松年只能抱着乌芷萝的腿装疯卖傻,还时不时身感不适呕出些血,嘴里念叨真是奇怪。 他问乌芷萝:“若是我先去了,此后,你可愿来瞧上我几回?” “不会。”乌芷萝想也不想就答。 随后又会短暂安静下来半刻,心虚的四处晃悠,一言不发。 上门看诊的大夫说乌芷萝这几日不宜出门,随后目光怪异在二人周遭扫视。 他欲言又止想说什么,惹的乌芷萝好一顿烦,连忙上前赶了人。 大夫害怕误伤,当即连连后退,但嘴上不饶人,念念有词道:“你夫人暴力倾向过重,伤了脑就胡言乱语。” “此乃疯病加臆症啊,这等病状实在难控,公子早些找根绳子拴起来吧,莫要放出去了。” 乌芷萝相当不悦,气势汹汹,作势就要让多嘴大夫知道花为何哪样红。 “你这大夫懂不懂何为医德?你才得了臆症和疯病!再胡言乱语,当心闪到舌头。” 卫松年拉着朝前扑的乌芷萝,又抱又闹将人拉回屋,边道:“是他胡言乱语,小芷不气,小芷乖,来打哥哥。” 乌芷萝憋了一肚子气,被抱着悬在半空,她恼怒蹬着脚,偏头就咬卫松年的手臂。 卫松年见人安静,松了口气,当日起便守在外间,雕刻些玉器桃木作陪。 乌芷萝继续扎针喝药,一连几日让她喉间都是苦涩。 实在怪没意思,闲暇之余,她只能假装找卫松年请教一番雕刻手艺,实则逗弄消遣解闷。 卫松年心知肚明装着傻,二人也默契不谈其它,更莫提未来。 大概是乌芷萝老先就请人带了封信和钱财回村,沈家与卫家未寻上门,二人过了几天闲散日子。 像真的在那年一起离开了一般。 鲜少动脑,乌芷萝身体大好,精神却是越发不正常了。 大夫看着看着,这病变幻莫测,一天一个样,也不知其缘由了,只道:“癫狂怎得又严重了,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吃药?” 大夫苦恼,看着卫松年,道:“我观你眼下青黑,面带疲惫死气,应该也是有病的,公子要不要也让老夫瞧瞧。” 像是触发关键词,乌芷萝又要上手招呼,不等卫松年送客,大夫留下几副药,识趣连连跑了。 卫松年将乌芷萝哄睡,想着乌芷箩脑子不清,姑且不会找人算账,没办法只能问那暗处不知意欲何为的鸾姒。 鸾姒暗处观察许久,见被发现,嬉笑现了身。 她把了许久脉,眉眼凝重,却对此轻松告知:“心虑忧思过重,要么宣泄出来,要么不小心就忘了,总之过几天脑子就正常了。” 鸾姒自认好心,挑拣着轻的说,心道乌芷萝再如何这次也不能给她扣帽子。 不料卫松年听完更不放心了,一连守夜多晚。 直至第七日,乌芷萝这疯病终于是迎来了爆发。 此时夜即将褪去,屋内窸窸窣窣,细碎动静不断。 卫松年迷迷糊糊睁开眼,措不及防对上一双含情的桃花眼。 乌芷萝眼睛生的格外的好,眼珠圆润,眼尾上翘,总是含着笑,又有点楚楚可怜。 所以那巴掌直直朝脸落的时候,卫松年压根儿没躲。 那手很凉,软乎乎的,但劲儿不小。 “啪”一声落下,卫松年偏过头,牙齿瞬时就磕破嘴唇,流了血。 不等他回头装可怜,耳边即刻传来了乌芷萝小声的抽噎声。 屋内昏暗,隐隐有月光倾洒,眼前人墨发飘散凌乱无序。她哭的可怜吧唧,吓得卫松年急忙起身,去接那断线的珠子。 哭声却霎那停歇,乌芷萝突然死死捂着嘴开始压抑着音量,怕泄出一点声音,又因太过用力而喘不上气,弄的面脸通红。 卫松年急忙上手去扒那没轻重的手,却不知何处又惹恼了乌芷萝,她不由分说抬手又是一掌落下。 这次堪堪擦着卫松年的脸过。 卫松年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开口试图呼喊,他先是叫:“乌芷萝。” 那厮双目浑浊,没应。 他又喊:“殿下。” 依旧没人应声。 乌芷萝静静举起手,动作迟缓,没个动静。 卫松年不明所以,将脸凑过去。乌芷萝没抬眼,嘴角微微勾了勾,些许是满意了,她发出阵阵笑意。 却在卫松年探究的目光中,双手交叉搭在了自己脖颈儿上。 乌芷萝瞬间便红了脸,看的卫松年呼吸一窒,惊叫出声:“谢芷!” 卫松年死死扼住乌芷萝还在用力的手,力气是前所未有的大,在乌芷萝腕间留下道道红痕。 二人目眦欲裂咬着牙,谁都舍不得松手放过谁。 卫松年单手拎起乌芷萝,将人拖抱在怀里,让她环着自己的脖颈儿。 乌芷萝挣扎着,对他又捶又打,让卫松年觉得自己见到了祖宗。 无能的男人只能抱着怀里人,让她继续闹,继续打自己。 等乌芷萝折腾累了,她又用力埋进卫松年颈窝里,湿润的眼连绵不断流下水渍,沾湿卫松年的肩。 “去…死……”乌芷萝说的有气无力,却格外执着。 卫松年偏头注视着那哀漠的眼睛,那眼睛却透过他在看别处。 乌芷萝似乎想说什么,试图平稳呼吸,哽咽的声音却在唇间打转。 努力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断裂的琴弦,乌芷萝抬手,刹那掐住卫松年的脖子。 卫松年吃惊之余抬起了头,他摸摸乌芷萝湿润的脸,看着她无神的眼睛,卫松年不知所措。 乌芷萝呼吸越发困难,手脚也渐渐麻木,直到彻底使不上力,她终于松了手。 却是如此的不甘心。于是乌芷萝张嘴,狠狠咬上了那颈间。 卫松年身形一僵,他按住乌 芷萝的后脑勺,想叫她乖,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略微思考后,他认真道:“乌芷萝,你这是在轻薄我。” 卫松年莫名其妙,问着更加神智不清的人。 身下人歪头看他,相当疑惑此为何意。 搭在后脑上的那只手还在用力,乌芷萝怀疑非常,不懂到底何意。 此人分明正在无声鼓励自己用力,那为何还时不时发出细弱闷哼声。 既然害怕,何故求死……? 思虑过度,乌芷萝双目略微清明了几分,一时有些犹豫。 嘴中咬着的那软肉有些湿,还有些腥甜。乌芷萝伸出舌尖舔了舔,身下人瑟缩着身子,惊地浑身都绷直。 鼻尖又传来那阵好闻的异香,像花,像雨,像酒,在等待着被人享用。 倒是叫乌芷萝觉得乏了,她松开嘴下被咬的血淋淋的伤口,又死死埋进了那颈间。 空气重新进入鼻腔,卫松年神色还是那般慌忙,像有人在索他的命。 他艰难喘息,感受着怀里微弱的呼吸,卫松年意犹未尽,有一下没一下颠着怀中的人,不知不觉也染上那泪。 却得不到回音,他只得颤抖着,继续边叫边哄。 睡梦中那道声音如此刺耳,叫乌芷萝不由自主皱眉。 喉咙卡了块尖锐石头,乌芷萝又开始流泪。 她张了张嘴,她发不出声,她终于睁眼,泪水却早已模糊视线。 瞧她清醒,卫松年便懂事将人放回床上,好好盖上被子。 他正欲抽回手,乌芷萝却连忙一把拽住他,床榻轻响,卫松年立即去扒那只手。 乌芷萝不愿,手背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他想说不可,却是看着乌芷萝那纠结无措的目光说不出口。 “乌芷萝你这样不好。”卫松年还是抽回了自己的手,他慢慢站起身,道:“夜深了,我真的该走了。” 乌芷萝却是扬起眸子,再次把人拽回床边,霸道开口:“谁准了吗?” 卫松年面色为难:“天快亮了。” 他揉了揉还没处理的脖子,红彤彤的牙印让乌芷萝看了个清楚。 卫松年眸光一沉,当即扯了扯领口盖住,他笑了笑,慢悠悠道:“何况,表妹似乎已有心悦之人,深更半夜,留我一外男在房中,着实不好。” “心悦之人?你指何人?” 乌芷萝有些疑惑,可她想不明白,倒是想起一事,叫她有些生气。 卫松年抚着床边,温和的眼眸弯了弯,却是正色道:“要看小芷现在究竟是谁。” “我是谁?” 乌芷萝不解又愤慨,声音一下大了起来:“我也想知道上天入地我到底是谁?!” 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样,乌芷萝暴跳着起身。 她双手死死攥住卫松年的领口,厉声道:“你分明第一眼就认出了我!现在为何不认我?!从前又为何不跟我走?” 她不明白,她现在还是一点都不明白。 “到底有何不可割舍?既是割舍不掉,如今又为何还要这般待我?” 卫松年低垂着脑袋,待乌芷萝说完,他吸了口气,难得甩开乌芷萝的手。 乌芷萝有些无措,随后目光蓦地低沉,染着浓浓恨意,沉声发问:“怎么,你也想骗我……?” 她将手伸与枕下,似乎只要卫松年点头,乌芷萝一定会做些什么。 “我骗你?乌芷萝……是你让我等的。” 卫松年毫无畏惧,看着那双暴怒的眼睛,呼吸都气得慢下来。 他看着枕头下露出的刀鞘一角,失笑抬起将脖子又凑近了些。 乌芷萝太能折腾,叫卫松年也有些精神萎靡,这人一状态不佳,往日藏着的阴暗心思就飘忽不定,跃跃欲试要跳出水面。 卫松年看着乌芷萝,低声开口质问:“不是说好一起走吗?” “为什么你不出现??” 那声音有些颤抖,听得乌芷萝云里雾里,问:“我该出现在何处?” “忘了……?”卫松年不可置信满脸阴翳。 乌芷萝不明所以,陪笑“嗯”了声。 卫松年当即攥紧手,胸腔迅速发胀,满脑都是凭什么? 凭什么说完就忘,说不认就不认? 他抚摸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眼睛微微发红。 他真的不想朝那方面想的,可乌芷萝的言行举止一颦一笑,都好像在告诉他,就是如此。 卫松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低声吼了出声:“所以你当真爱上了楼峥叙?!” “所以才嫁给旁人,骗子!为什么!为什么!!” 疯了,疯了。 到底是什么作祟,到底是什么让她变作了这样。 他又为什么要与疯子讲理,可是…… 为什么,为什么。 记忆里那个人到底是谁,往日种种到底是否真实。 疯了,疯了。 卫松年质问:“你究竟是谁?” 16. 谁无冤 乌芷萝脑袋缺根筋,但不悦就是不悦啊。 她不满拍开摸着自己脸上的手,又转不过弯指着自己。 乌芷萝不可思议着,前后不接问:“你敢忘记和我有关的一切?” “忘记你?” 卫松年咬了咬牙,像要嚼碎什么,他恶狠狠的顺着乌芷萝的话,道:“我怎么会忘记你?” “毕竟我们不是约好了。” 卫松年眸光有些黯淡,话里话外都在怨恨着:“可你失信我,分明与我定下约定,约好了一定会回来的是你。” 世上疯子贯会痴人说梦,分明卫松年生平从来没等来过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 纵使他日日洗脑,也诚心认为那些都可有可无,他不需要。 可是到了谢芷这,那就不是如此了。 他需要啊,他需要的。 别走啊,别丢下他。 相依为命,彼此为伴十载,怎可说断就断。他不该与旁人相同的,理应如此啊。 要骗应当去骗别人的,他们不是说好了吗。 那她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 言而无信,八面玲珑,骗他背叛他,让他等到她谢芷晋升为妃的信书。 “你骗我。” 卫松年一动不动,直视着那双总带着玩味的眼睛。 他终于开口问:“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就是个消遣,所以你才总是那般言而无信,因为是我,所以你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因为是我,一切的一切,就能仅此而已是吗?” 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底气。 可说出了口,要叫乌芷萝怎么假装无事发生。 卫松年的质问一连串,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可是关她乌芷萝何事。 乌芷萝觉得不可理喻,脑袋空空,话听一半,急于反驳不甘落后的乌芷萝抓住重点,开口反问,“失信你?” 自以为是,胡言乱语,他卫松年到底凭什么? “究竟是谁叫谁一直在等,是你不愿和我走!” 乌芷萝比卫松年气焰更甚,声音都赛着比他大。 乌芷萝大吼:“我拥有的一切,荣华富贵,身份地位,我统统都不要了!” “陛下骗我,九诏骗我,现在连你也要哐我!?” 乌芷萝喊的声嘶力竭,卫松年根本就不懂。 边关苦寒,宫中吃人。她先是九幽帝楼峥叙的女人,其次是景和帝之女,最后又是微不足道的女娘。 旁人唤她何,她都可以是。 归根结底她是奴,是人下人,是容器玩物。 旁人哪里知晓她到底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才能在泥里爬起来,戴上冠,做个人。 可恶的贼老天又万般玩弄,告诉她,谢芷根本就不存在。 要忍耐,要适应,爬起来,活下去。 到底要多硬的骨头才不会断,乌芷萝夜夜思考。 楼峥叙却总道过刚易折,乌芷萝多想一把刀进去,白进红出。 可那是九诏,若非明天就死,万不得已怎可行此事。 乌芷萝朝卫松年又哭又闹,哭诉道:“我一直在忍,一直都在!但哪怕是这样,也还是要被架着火烤。” 卫松年想伸手抱住她,乌芷萝又莫名暴怒,她指着卫松年,一字一句全是指责: “是你!是你卫松年!!” “当年和亲非我本意,我不敢回来,我不能回来!” 乌芷萝恨卫松年是个傻子,恨他守的悲凉道义。管他天理难容,是非对错,天就得在地头上,他就得站在她身后。 可是为什么。 乌芷萝嘶吼:“为什么你也要逼我?为什么?为什么?!” “我没有……”卫松年想狡辩,心口却传来阵阵绞痛,有什么东西在身体被生生敲碎。 二人万千言语,瞧看着对方,生怕言语轻了,刺不开洞。 一个巴不得骑在对方头上,扔了懦弱无能,就此骄纵跋扈。 一个多想扒开对方的心,看看颜色深浅,良心是否在跳,再掰开对方的嘴,求对方说些好听的。 到头来,倒是分不清是争吵,还是单方面轮流倾诉。 卫松年阴沉着脸,又哭又笑,如同痴傻了。 乌芷萝零零散散说起九诏,从小小答应,到亲封贵妃,一路如何过关斩将,四处捣乱,搅得皇城不得安宁。 她说的心潮激荡,叫卫松年面上掠过淡淡笑意,又迅疾惶恐不安。 最后,卫松年整个身躯都疯狂颤抖。 他到底没敢问乌芷萝到底为质时,为何愿嫁给楼峥叙。 又为何失约后一言不发,从不回信。 说什么王权富贵,论什么一言九鼎,趁人之危,应行忠义之事。 身为臣子,头顶天崩欲裂,追溯源头能做的无非诚服跪在地上,额埋昏沉天色主膝。 却还是控制不住自身,那天色黑沉,染了邪气,叫卫松年也发了疯般,他闷着脸,一日往昔不敢直视天颜。 言行却有失,是如此怒形于色,声音轻不下去,卫松年问:“那这次你骗不骗我?!” “骗你什么!?”乌芷萝暴跳如雷,气得心口钝痛。 她用力提起埋在膝盖上的人,没好气逼问:“你说清楚啊,为什么你又不开口?为什么你不说话!” “没有不说话……”他轻言细语。 瞧着那暴怒的眼睛,卫松年心口瞬间就被抚平了。 乌芷萝反驳过问,那不就是没做过。没做过,那不就是无事发生。 好了伤疤肯定要忘了疼啊,不然好的意义是何。 卫松年想通后,浑身上下都从未有过平静。 乌芷萝见他装哑面露不悦,撇着卫松年,“那是何意?你叫我猜?” 面前人神色怪异,诡谲痴傻。他摇头,否认:“从未。” 从未叫她猜过? “你说谎。” 乌芷萝皱眉,心想管教不好的人,没有存在的意义,如若总是不言语,那便丢弃。 却不等她继续开口,下一瞬,卫松年欣喜若狂,死皮赖脸上前死死抱住了她。 那力气大到全身骨头都勒的发痛,乌芷萝想说他过界了,她们不该如此,也不能如此。 “松手,你松手啊!太近了,你无耻!” 乌芷萝叫唤,但现在卫松年哪里会听的进去。 他浑然不觉,还抱的越发用力,像是怕乌芷萝跑掉。 乌芷萝喘不上气熄了火,胸腔的刺痛却又开始提醒她此生亦不长久,别再痴人说梦。 “喂!”乌芷萝试图喊醒他,“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卫松年“嗯”了声:“我知道。” “知道那你还?”乌芷萝的手腕都开始发软,她无力连连拍卫松年的肩,想让他松手。 可那动作真的太轻了。 久别的拥抱裹挟蛮力和坚持,让乌芷萝有种无论如何都不要松手的错觉。 这太过温热,叫乌芷萝感受到了温暖。 是带着血肉的,有春风拂面的生机,和雨后逢花的香气。 会让乌芷萝也产生想要靠近春的错觉。 “不放,绝对不要。”他固执道。 卫松年如同弃犬,多年后终于找回主人,在自以为是的鼓励之下,彻底发疯失了智。 他揽着乌芷萝的手放于自己腰间,窗外寒风呼啸,真的太冷了,他埋进乌芷萝的颈 窝,又嗅又亲,急声问:“那你还骗我吗乌芷萝?” “你还骗我吗?” “这次是真的了吧!”卫松年不想再思考,更不想管乌芷萝又有耍何花招。 他自问自答,乌芷萝想起那刚刚还在叫嚣的脸,现下变得悲喜交加,如痴如狂,顿时心生不悦。 谁准他自以为是,谁准他占据上风。不行便是不行啊,乌芷萝当即废力挣脱,推开卫松年,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卫松年被打的有些懵,他抬眼可怜兮兮盯着乌芷萝的唇,喉间滚动着,目光有些乞求。 “我才不管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别和我兜弯子,我不懂!” 乌芷萝是个有脾气的主儿,她指着卫松年,神情阴翳,意味深长道:“反正从今以后,不管你想如何,都得跟着我。” “听见没有!?” 她又那般义正严辞,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的,所有只要是她想的,就该围着她转。 卫松年目光沉沉,按着那被抚过的脸,死死盯着乌芷萝的脸。 “当然。” 不然她又要丢下他再也不见吗? 卫松年想着,忽地冷笑,越是认真看乌芷萝双眼就越是清明。 在乌芷萝跋扈嚣张的气焰之下,他毫无道理的,突然清醒了过来。 叫乌芷萝恍惚,这人是不是也有病。 “心中不满?” 乌芷萝用力捧住他的脸,如初见那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傲开口:“那也不可有议。” “不。”卫松年握住脸上的手,眼睫颤动绷紧了唇。 “我可以永不后悔,永不背弃,永远对殿下俯首称臣。” 他道:“殿下护过我,真心待过我,虽然那都是往事,多数是殿下心血来潮,做不得真。可如今呢?” “殿下长大了,真的只想这般吗?” “那还能如何?”乌芷萝睁大眼睛,沉思片刻。 卫松年凑近了些:“妹妹要想哥哥做你的奴,又想随时随地轻薄哥哥,叫哥哥做你的狗。” “殿下说一不二叫我归属你,真心捧着你,最好全心全意只看着你。” 卫松年垂眸轻笑:“殿下喜欢外面的世界,贵妃想过无忧无虑的生活,乌芷萝又要远走高飞。” “你总是在变,我要如何才能视而不见,叫自己信往日无冤。” 卫松年看着她:“离开这么久,你想过我吗?” 乌芷萝指着自己的脑袋。 摇头又点头,无话可说。 大势已去,没站几分理的乌芷萝觉得莫名其妙,慌不择言道:“不是一直如此吗?你没说不愿意。” “一直如此…?”一声笑冲破喉咙,泪水顺着面颊滚落,卫松年捂住自己的脸,癫狂疯笑。 那明明就不是爱啊。 只是你心甘情愿,是你上赶着被作践,轻而易举就交付不值钱的破玩意,从头到尾都是你蠢,是你活该。 活该啊。 “都怨我愿意啊。” 卫松年说着垂下眼帘,他擦掉眼泪,轻轻咬住眼前的唇。 乌芷萝未躲,一动不动。 她静静感受着喷洒而出的香气,呼吸才刚有些明显起伏,卫松年却莫名其妙停了起来。 他动作很快,不明所以提起乌芷萝,迅即翻出枕头下的匕首,在乌芷萝疑惑不解的目光中,他不由分说抵向自己的颈间。 卫松年轻轻笑了起来,眼神狂热专注,凑在乌芷萝耳边低语:“有关殿下的一切我都敢发誓,那殿下呢?” “敢吗?” 她乌芷萝敢发誓吗。 敢说什么说到做到,绝不有悔吗。 又是当真无悔吗。 17. 我们造反吗 荒纭州又下起了雨,大雨瓢泼,雷鼓轰轰。 大地一望无垠,衰草连绵,远山淡作一抹青黛,天地相接处朦胧模糊。 许月华坐在院外屋檐下,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重想拉许月华进屋,许月华却纹丝不动,轻声转头看向夫君:“如此这般是对是错,到底是害了那小幺儿,还是……” 沈重为许月华披上外衣,他面脸疲惫,瞧着雨水四溅,轻声宽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冥冥之中自有安排,莫要多想。” 荒纭州人群混杂,何人都有,天本就破了个大洞,既想塌,那就塌。 沈重心大,儿孙自由儿孙福,“沈家亏欠她多年,偿还不清更无故困她,既是想走,那便走吧。” “可是……” 许月华心中顾虑重重,她犹豫着,可一想去那卫家的无礼妇人,到底还是开了口:“那卫家公子呢,该如何与卫家交代?” “已经是第三日了,明个又上门要人,该当如何?” “交代?”沈重说起这事便心头火起,“男子汉大丈夫,他又不是小幺儿。” 沈重心里窝火脸色铁青,这卫家公子有手有脚,非狗皮膏药粘着乌芷萝。 哪有昔日上京的君子谦谦,精心良玉。流放路上怕不是就认出了乌芷萝,才如此殷勤卖乖。 至于那卫家,又有什么好货色吗。 “倘若明个卫家敢上门寻人,咱们只管矢口否认。他一男儿,哪有跟着姑娘跑了的道理?我还说是他拐着我们小幺儿跑了!” 许月华细想一番,茅塞顿开。这话确实也没毛病,夫妇二人正要敲定打死不认,沈可妙忽然从窗内探出头来。 “那小幺儿呢?到底是妹妹啊,本就见面寥寥,她这一走,往后不是再也瞧不见了?” 对于这个占了她名义上妹妹的小幺儿,沈可妙并不讨厌。 她心里清楚家中为何会认一个明知早就死了的孩子回家,往日她是公主,现今她是妹妹。 虽然不管处于何种身份,二人都并无血缘关系。可乌芷萝确实得唤沈可妙一声姐姐的。认的表亲也是亲啊。 沈无双也从屋内走出来凑热闹,长姐同她讲了事情来龙去脉,当即也跟着附和:“对啊,她那身份不太方便在外吧?” “年纪大的,多少见过昭和公主那张脸,何况我们可在边界。” 尽管沈无双没见过,这昭和公主在上京也不太出门,可就凭她这身份,边界难保不会有人认出。 此话一出,一时间倒是沉默了。 哪一边逮住沈家明知故犯藏人,都够他们全家老小喝一壶上青天。 到底要自欺欺人到何时,惹火必烧身,哪怕沈家要仁义报恩,那也得有命在不是。 “爹!”沈可妙忽地高声一唤。 全家顿时将目光投向她,沈可妙目光炯炯,半挡着面,憋了许久,她今日终于有了机会开口,问那个大逆不道的问题。 “那话又说回来,你当真没有谋反的打算吗?” 沈重瞳孔骤然收缩,抬手朝沈可妙脑袋上招呼,“你胡言乱语些什么?!真当这是荒山野岭,便不会隔墙有耳?” 沈可妙痛的呜呜叫,沈无双不知痛,继续不以为然道:“隔墙有耳?” 她疑惑,指着卫家的方向,直白道:“我们被流放的原因不都是造反未遂吗?有什么……!” 许月华连忙去捂住沈无双的嘴,不让她继续妄言。 村里人多眼杂,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她哪里捡来的傻子。 沈可妙人不老实,揉着脑袋思考一二,又认真道:“要不干脆认此事成真……?” 许月华沉默,心道没救了。 沈重为臣数载,那是刀枪火海拼出来的战功,昔日兵权在握他尚且没想过造反,如今沦为乡野农户,他闺女竟叫他反!? 诡异的是,沈重竟还真的想…… 许月华一动不动看着沈重,看他沉默真在想此事,一时怔忡无言。 实话讲,许月华对当今陛下心有芥蒂。谁叫那是狠事做尽又要名声的主儿。 沈可妙察觉气氛紧绷,悄悄同沈无双交换了个眼神。 四人两两相望,院中只剩雨声,短暂陷入沉默。 沈重思绪纷乱,又想起那红颜薄命的淑妃,那救他全家于水火随口认下的表姐。 谢芷作为阿姐的遗孤,沈重扪心自问没能护她周全。 且他百思不解,当年景和帝膝下尚有四位皇子,九诏破城那日,为何非要尚且年幼的谢芷为质。 又为何不过几月,谢芷会甘愿嫁给九诏君王。 早年上京坊间传言,卫家长子对公主忠心耿耿,马首是瞻绝无二话,待而立之年,便要商议婚嫁。 而且经他多日观察,二人也确如传言那般纠葛颇深,情谊绝非数年可斩。 至于什么情,沈重那就不清了,反正除许月华他不会那般对旁人。 “爹……”沈可妙壮着胆子,低眉顺眼小心试探:“您心中意欲何为呢?” 意欲何为? 单凭这谋反的帽子就扣得他沈重老小再也翻身之地,陛下夜半还派人赶尽杀绝,沈重就咽不下这口气。 可要说现下谋反一路杀回京去,那又谈何容易? “啪!” 许月华一巴掌扇醒沈重,厉声怒斥:“想什么想?!你还真敢想啊!” 沈重被一巴掌骤然回神,认清现实,转头看向那煽风点火的二人,随手从院中抄起棍棒,厉声喝道:“统统滚回去睡觉!” 沈可妙滑溜溜的,当即拉着沈无双逃之夭夭。 留下更加愁眉苦脸的爹娘,今日注定难以安眠。 可一想到明个还有更加惹人厌的事,许月华拉着沈重气冲冲回屋睡下了。 沈家两兄弟蹲在门旁,将四人的谈论听了个清楚,沈飞贺忍不住侧头询问兄长:“倘若咱家真那啥什么的,能成事吗?” “蠢蛋!”沈知风恨铁不成钢,一拳锤向他,翻身躺下去就不再理人。 窗外雨越发大了,令人意外的是,许月华躺下后竟睡得格外沉。 等她两眼一睁,竟是快要午时初了。 还未等她思虑那卫家李氏的事,沈可妙慌慌张张推开木门。 沈可妙大喊:“娘!不好了!!那李氏跟村里阿婆说卫松年跟小幺儿跑了!” “那上不了台面的妇人当真敢那么说?!”许月华心头一沉,急忙从榻上起身。 “何止如此!她还四处乱说,卫家公子白日才说要娶了小幺儿,咱小幺儿夜里当她面就应了。” “什么?!”许月华素来知晓这李氏是个坏心肠的,可明里暗里非要说是夜里应的是何意? “卫边呢?他不管?就任由自己妇人肆意造谣?” 说到这个沈可妙就气极了:“卫叔有事去了邻村,如今卫家大房主事,那李氏没个把门的,张嘴就是乱言,村头村尾估摸都晓得了。” “无双还和那李氏在村头地里打起来了!那李氏泼辣,卫家人又多,娘你快些随我去!!” “岂有此理!”许月华气得不行,拉着沈可妙就要往外走。 许月华正想质问她为何不先上前帮忙,抬眼就看见了家门口焦急的卫赫。 卫赫焦头烂额,见来人才敛了几分燥意。 许月华当即懂了,卫家祖坟冒青烟了吧,亏的还有明理之人。 母女二人饶有气势抄起家门口的木根,就匆匆朝 村头去。 村头田垄坍塌错乱,野蒿疯长,淹没残存的阡陌。禾苗垂枝,随风摇晃。 卫赫没敢紧跟,怕李氏气头正盛,张口骂他吃里扒外的货。 旷野茫茫,碧浪随风轻轻起伏,细碎野草生于浅沟边,沟边躺着人,正被压着打。 卫赫一眼就瞧见那沈家妹妹气势汹汹,压着平日霸道蛮横的李氏,恶声质问:“服不服?!” 望山村的村民将二人围成个大圈,村长脸上还带着巴掌红印,他没敢再贸然上前,急得原地跳脚。 “别打了!!别打了!哎呀,天老爷,青天白日,二位娘子怎可如此斗殴!?” 二人充耳不闻,继续在田埂边扭作一团,粗布衣衫相互撕扯,拳头使劲往对方肩头后背抡去,脚下不停踉跄踩踏泥土。 村长满面焦急无奈,有心上前拉架,身旁夫人却死死拉着他,瞧得不亦乐乎,说什么也不让自己老头上前。 “服你沈家?痴心说梦!”李氏别着手费力扯沈无双的头发,偏过头就朝她脸上吐口水。 “你个贱丫头!我说的本就是事实,你何故动手动脚,简直丢世家闺秀的脸。” “去你的世家!去你的上京!”沈无双发丝凌乱,被扯着被迫弯下头贴着那李氏。 李氏用腿死死缠住沈无双,仗着身量高些,蛮力将沈无双拖下地。 沈无双立即又跳起来扑上去,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沈无双吃痛抢回自己的头发,眯着眼睛挥拳狠狠打向李氏的肩。 李氏不甘示弱朝着沈无双鼻梁打,动作狠辣,活活将沈无双打得头眼昏花,鼻腔喷血。 沈无双来不及擦拭血迹,立即挥拳还击,她边打边朝李氏吐口水,“我打的就是你这毒妇!我叫你造谣,我让你滋事,我打死你!” 眼看局势越发失控不可收拾,卫家人就要上前试着拉架。 忒不要脸,沈可妙哪能让他们如愿,当即发疯不顾形象扑上去就大喊:“杀人了!杀人了!” 沈可妙跪在正中,趁机按着李氏又哭又喊:“这李氏多大的岁数,我知令妹生的貌美惹人妒,可是,你怎可划伤无双的脸……” “天妒红颜啊!没天理啊,这是要人命啊!” 村长扶额寻思着。不是上京来的世家贵女吗?怎么如此泼辣,像在荒纭州土生土长的。 沈无双脸上挂了彩,眼下不知被何物刺伤了正留着血,她揉着发痛的鼻子累得满头大汗。 这李氏不愧是卫家行军带回的妾儿,一身蛮力出手毫不留情。 见沈家人上去,卫家人也不乐意了,哪有见亲娘群殴的理,卫舒棠当即也冲上去,不由分说扯住沈可妙的头发就朝她脸上招呼。 沈可妙忍痛躲开,沈无双本想帮忙,一时无意松了手,叫那李氏挣脱开了。 四人面红耳赤,谁也瞧不惯谁,再度张牙舞爪着又搅在一起。 场面混乱不堪,许月华盯着卫家的男丁,边哭惨边叫欺负人。 五名妇人一台戏,在黄土里又滚又爬,众人推搡叫嚷,有叫打得好的,有叫快住手的。 田里乱成一锅粥,人群中一道身影趁机强行挤了进来。 乌芷萝眉宇间带着几分烦躁,伸手一把拽起朝沈可妙身上扑的卫舒棠。 不等卫舒棠反应,她松手转手,径直将地上的李氏提起。 乌芷萝淡淡扫了眼李氏,眉梢微调,眼底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讽。 “你说话不算话啊。” 她腔调散漫,开口问:“今个又要怎么作妖?” 李氏双目一滞,眼里闪过几分惊慌,她转了转珠子,不等想清如何狡辩反咬一口,就瞧见了那该死的卫松年。 乌芷萝带着卫松年回来了…… 18. 村中糗事 乌芷萝素来缄默少言,离了那宫墙更是能动手绝不张嘴。 她给过机会,为什么不珍惜呢。 乌芷萝真的好失望,她看着李氏,神情冰冷透着邪气,“我听到了言论,我想多半是夫人说的,夫人觉得呢?” 李令柔晃悠着站起,脑中又闪过一月余乌芷萝暴力砸门之时的模样。 这才多久,眼前人竟是脱了泥气,气度端凝,不怒自威。 乌芷萝眉目温润平和,却哪里都透着危险冰寒,叫人不寒而栗。 似乎只要她再故意继续掀起些水花,乌芷萝就会做些极端的事叫她后悔。 李令柔惊恐地左顾右盼,瞧见卫家全部女眷,不自在地咳了两声,“不知姑娘说的是何事?是那事实如此,还是别的什么?” “别的?” 乌芷萝不喜欢兜弯子,她松开提着李令柔的手,双拳抱胸瞧着她:“夫人当真好笑,现下这是做甚,敢说不敢认了?” 李令柔重重摔在地上,卫舒棠见不惯乌芷萝气焰如此嚣张,小跑上前扶起李氏。 正想推搡碍事的人,这次却是才迈出脚,就被多日不见的大哥死死按住。 卫松年冷眼凝着卫舒棠,什么也没说,卫舒棠却是不由自主瑟缩了下脖子。 她实在是不喜这名义上的长兄,古板有礼,好听点是世家典范,实则就是朽木不可雕。 自幼就胳膊肘朝外拐,连带着卫赫也养成了那般认理不认人的性。 想起卫赫,卫舒棠当即看向四周,寻找其身影。 不找还好,一看到卫赫又胳膊肘外拐,卫舒棠当即就委屈极了,她大喊:“卫赫!” 卫赫扶起睡在地里毫无形象的沈无双,刚吃力不讨好得了个白眼,就听见卫舒棠的哭怨叫喊。 论辈份哪轮得到她大小声,卫赫当即没好气道:“少在这和我大小声,有事说事!” 沈无双推开无事献殷勤的卫赫,看热闹不嫌事大,接道:“卫小姐不愿说,莫不是要叫你家哥哥打我?” “我好怕啊。”沈无双贱兮兮,说着上前几步,生怕对方不生气,又继续道:“真是羞羞羞,打不过就叫人,好生丢人哦。” 卫赫嘴角一抽,寻思也该就此打住,他伸手想拉沈无双。 沈无双不领情,打开那只莫名其妙的手,朝卫舒棠做了个鬼脸。 卫舒棠指着沈无双,脸色难看地辩驳着:“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沈家仗势欺人!!” “胡说八道?”沈可妙站在沈无双身旁,双手摊开,回怼道:“胡说八道的心里清楚,何况什么叫仗势欺人,不服你动手啊。” 周遭人还静静看着这场闹剧,无人出声阻拦,似地都在无声催促她们快些打起来。 可要是真打起来,她哪里打得过这两货,卫舒棠当觉丢了面,厉声质问:“你们一个二个怎得就在旁看,沈家以多欺少你们无人瞧见吗?” 卫家二房及三房大眼瞪小眼,两夫人不应声。 三房的卫灵秀站到卫松年身后,探出个头,不解道:“谁知你大房今天又闹哪出,一天天真怪事。” “再说,今在家的女儿家就姐姐和我。”卫灵秀有些想哭,“可我还小啊,上去只有挨打的份啊!” 卫松年也难得表现出几分烦躁,他看向李氏,问:“此事谁的主意?” 李令柔瑟缩着脖子,乌芷萝还在等她开口,卫松年也没眼见,二人步步紧逼。 卫灵秀实诚,拉着卫松年的衣摆,怕他听不见大声喊:“大哥,是大伯娘!” “她说你跟外面野女人跑了,不回来了,叫我们以后管景云哥哥叫大哥。” 卫灵秀正值豆蔻年华,眼睛又黑又大,圆溜溜的瞧着卫松年,不解道:“可是大哥就是大哥啊。” 卫松年揉揉卫灵秀的脑袋,“景云乃你大伯娘所出,亲近自是理所当然,至于大哥,当然也还是你大哥。” 村民一听,目光聚焦狼狈不堪的李氏身上,正想问其中何意,李令柔就忙大喊:“闭嘴!哪有你说嘴的份!” 卫灵秀见火烧屁股,马不停蹄见风使舵跑到卫赫身旁,喊:“哥哥,大伯娘要打我!” 卫赫拦住卫灵秀的肩,笑着凑在卫灵秀耳边小声道:“不怕啊不怕,她今没时间打你。” 沈无双按着卫灵秀的脑袋,擦掉脸上的脏污,不屑道:“怕什么,今个她能安然无恙?别逗人笑。” 身旁沈家两姊妹盯着乌芷萝,蠢蠢欲动,卫灵秀不明所以,默默闭嘴。 李令柔浑身上下都痛,但今日这遭,若她缩头缩尾,回家定当被二三房笑话。 李令柔不得不深吸口气,厉声开口:“是又如何?往日你父亲的训诫你都忘了吗?她一身份不明的女子,叫你岂敢为她离家那么久?” “身份不明?”乌芷萝捏住李月柔的下巴,叫她好生瞧看自己。 李令柔美目愠怒,乌芷萝又不耐烦甩开,才道:“沈家此次流放,全家七口人,那是当今陛下的意思。你此言何意,是在质疑陛下吗?” “姑娘岂敢在此处乱言?”卫舒棠指着高高在上、依旧恐吓着自己娘的乌芷萝。 当下也不管不顾,怒道:“你又是从哪跑出来的,沈家的事和你有何干?你上这地里逞什么能?” 乌芷萝不明所以这卫家脑中想何,她指了指自己,问:“你说我?” “对!”卫舒棠愤愤不平道:“说的就是你,你谁啊?!” 乌芷萝乐了,开口道:“你以为李氏口中那不检点、带着你大哥跑了的是谁?” “背后如此议论,却未记得我是谁?”乌芷萝越说拳头越按捺不住。 嘴角扯出抹怪笑,乌芷萝目光沉沉看着母女二人,问:“背后说嘴,当面不认,你二人这是想在我这讨打呢?” “你就是乌芷萝?”卫舒棠看着那张扬难驯的黑眸,心头不可控一颤。 随后骨子里的高高在上压过那种后怕,卫舒棠蹙眉,“还当真粗俗无礼。” 乌芷萝笑,“你没见过我?” 卫舒棠眼里哪装得进别人,她疑惑想了想,没记起。 卫舒棠道:“没见过你又如何?你这样平平无奇的女子,就算见过,我也不会记得。” “是吗?”乌芷萝面色平静看着她:“既非认识,如此努力是想讨赏?” 说罢,乌芷萝就要动手,而在右手扬起的一瞬间,卫舒棠身体反应极快,看着乌芷萝一时吓得连连后退数步。 直至被石头绊到,身形不稳晃悠起来。乌芷萝好心,上前稳稳将人扶稳。 似是觉得有意思,她揉了揉卫舒棠吓得僵硬的脸,道:“怕还惹人?” 卫舒棠的脸瞬间红透,晃悠着忙推开乌芷萝,口不择言大声道:“你放屁!” 那脸色红白交加,卫舒棠捏着衣角,一时扭捏得不行。 乌芷萝轻笑:“怕也收拾你。” 那手落下,“啪”一声脆响,两道尖叫在耳边炸开。 李令柔不可置信,作势猛扑过来,沈无双目瞪口呆瞧着 乌芷萝,见此连忙也扑上去。 打人不打脸,你上我也上,别搞得谁怕谁。卫家没真看着李令柔单方面挨打,上前试图拉架。 俗话说的好,女人打架男人别掺和。奈何二房家的是个傻的,见自家娘上了,撸起袖子也跟着上。 沈可妙眼尖,当即大喊:“你卫家不讲武德!不要脸!” “你沈家就要脸了?”李令柔叫骂,双方又打又骂,混战当即一触即发,打得不可开交。 . 正当晌午,太阳当头,沈、卫两家,男儿大多在外修固城墙,在家的多是女儿。 林村长一大早就听见村里碎嘴婆子传的稀奇事,说那京中流放两家又不安分,家中女娘带着人连夜私奔了。 朝廷流放的人离村可是大事,但流到这荒纭州的,谁管你爱去哪里。 玩物缺乏的边境城池,朝廷不稀得管,自是啥营生都有,要想在荒纭州混日苟活,得靠手腕。 新旧往事压得知县府喘不上气,山间夜风云,烧杀抢掠永不停歇,人人都想不是你死便是我活。 天无雨,地无果,今流民,后为寇。荒地害人,无食果腹,官府逼缴。 颗粒无收,行偷抢,断手脚。罪名比天大,何以压民身。 人非草木飞禽,罪名加身,户籍所在,插翅亦难飞,暴乱怎可停。边界苦寒,一穷穷三代,穷、凶、歹、恶之人皆来此,偌大荒纭州何来安全。 事不关己,切莫管之。 谁管你在外能完好无损过上几日,喜欢朝外跑那便跑,他不过一个小小村长,在这贫瘠暴乱的荒纭州能担的了什么事。 林守衡本想当乐子听罢就过,大风大浪他见的多了去,几个妇道人家能掀起多大海啸。 可事实呢? 两家大人都打的如此不可开交,从外回来的也是性野狂躁。不知何处惹得娘子压不下气,煽风点火着,再次生生打了起来。 回来的小娘子架势生猛,压着李氏按在地上就是一顿摩擦,打的脸不红心不跳,毫无礼数,更无半点羞。 林守衡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如此雷霆手腕,强硬霸道的。 目瞪口呆看着乌芷萝收拾完那个收拾那个,才终于察觉这番动静范围过大了些。 “不要再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林守衡再次崩溃怒喊。 他看着尘土飞扬,菜叶横飞,眉头紧锁。 一开始踩的还是他们自家的地,就晃眼了那么一时半刻,竟是活脱脱下脚无情从这头打到那头去了! “脚啊!你们住脚啊!” 乌芷萝目光低沉,动起手来不管眼前何人,年岁几何,是男是女,拳头挥舞着,结结实实打在皮肉上。 像是今日打算好无论如何都不放过那多嘴卖乖,颠倒是非的李氏,周遭谁上前来拉架,乌芷萝就拳脚招呼。 她越打眼神越暗,活生生像要杀人了。 虽说荒纭州土地常年瘴气环绕,土地稀薄多碱,禾苗种下多数是枯死。 但哪怕是如此硗薄,注定再怎么辛劳刻苦,也食不果腹,也聊胜于无。 春回地暖,种豆下瓜,夏暑多雨收成好,有啥种啥。秋凉风大,疯撒豌豆种油菜,冬冷地冻,种啥啥死,颗粒无收。 但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荒地也是地,收成再少也是粮,谁允许她们如此作践了。 林守衡当即上前不顾一切死死拉住那发疯的小女娘儿,急切求道:“姑娘别打了,这家已全服了,还请姑娘手下留情,脚下留地。” 19. 纵火 话落,这场闹剧似地终于落幕。 村长压着气息,眼前疯癫女娘,终于停下动作。 乌芷萝发丝凌乱,一袭白衣沾满黄土。她理了理碎发,眉骨磕碰留着血。她看着李令柔,在笑。 越笑越叫人毛骨悚然,她沉下心,思考着,一时无言。 李令柔扶着腰,全身酸痛无力,她对眼见人无耻下流的看法再次突破,却是实打实被打服了。 很难形容此刻心中那种堵塞。明明这么多年,再苦再累,难登大雅之堂,京中人人都道她是妾,她都挺过来了。 也算过了大半辈子富贵生活,衣食无忧,周遭人恭敬有礼,为何如今会沦落到被一小丫头打得满地打滚。 李令柔实在不甘,心口郁结难散,乌芷萝却云淡风轻,在她耳边轻轻道出了她多年来心里埋着的那些陈年破事。 她唤她:“怜儿。” 李令柔瞳孔猛然颤动,发丝浸土,她倒在泥土里,胸口疯狂跳动,握紧拳一动不动。 乌芷萝依旧神情淡淡,叫李令柔恨得牙痒。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捏住她的脊骨。 还如此平静。 李令柔美目狰狞,喉咙酸涩。 叫她怎么忍气吞声,怎么忘却往事装闻所未闻。 呼吸越发沉重,心慌乱成结,再如何假装平静,李令柔还是目眦欲裂,抑不住流露出几分恨。 沈家新归家的小幺儿,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到底何处得知景和三年,她李令柔不过一下贱清倌,又从哪里得到的她的乐籍。 贱字刻进骨头里,像鬼,纠缠不休。谁都想以此戳她的骨头,到底凭什么。 乌芷萝当真卑鄙,好生无耻,好生龌龊。 李令柔不敢再抬头,更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像被浇了桶冰水,她陷进泥泞里扑腾,越是回忆往日种种,就越脏。 乌芷萝坐在地上,自认为说得委婉,没曾想还是叫李令柔一下子沉了脸。 倒是也不过多在意,话已出口,至于李令柔如何想,如何做,旁人干扰不了丝毫。 谁叫因果报应就是如此啊。 她自视高贵忘性高,既是瞧不上失了母亲的孩子,为何此刻泪水欲夺眶而出。 乌芷萝沉默,看着四周本就荒芜的田地,混乱不堪,田里旱死的庄稼更是被踩得稀烂,心头当时涌起一阵心虚。 脚边躺着发黄干枯的菜叶,狼藉一片,林守衡拾起地上的白菜,慢慢垂着头,眉间愁苦不已。 正头的太阳刺目又讽刺,照得人头晕,许月华默不作声理理自己的破口外衫,拉着还不明状况的沈无双站至角落。 沈可妙看着一干闲言碎语的村民,又看看村长不苟言笑的脸,哪里还能不清楚今日闯了祸。 卫灵秀回头找娘,一回头哪里还瞧见半点身影,二房三房又玩起了失踪,又丢下她与傻子哥哥。 村民看着混战过后的场景,七嘴八舌说着:“哎呦喂,老林头家的地真遭殃,这咋整啊?” “咋整?咱荒纭州这破烂地出的菜寡淡无味不说,还苦涩难入口,坏就坏了呗。” “那不得赔钱?不然冬天咋办?” “人赔不出咋办?” “赔不出来?欠着呗,咋的,烂命一条你也要?” “山不出货就去扛包,没活计就抢,抢不到就回来抢,每年不都这样。” “打不过呢?” “跑呗。” 听着一道道议论声,卫灵秀不明所以地嘴巴又要讲话,身旁卫赫急忙捂住她的嘴。 卫舒棠捂住红肿的脸,想问那名义上的长兄为何如此铁石心肠,袖手旁观,卫松年将乌芷萝从地上捞起,乌芷萝双目无神,看着脚印叠加的田地,又看看村长。 林守衡抬手,抹了抹眼角,心中满是懊悔。 为何今日要看热闹,为何没劝几句家中的老婆娘。 一人一脚踩在那瘴气浸泡的土地,荒地不肥,菜蔬株小叶薄,小白菜地里黄,如今更是稀巴烂。 林守衡将散的到处是的叶片抱在怀中,再次看向乌芷萝时,终是没了袖手旁观两手清的松弛。 村长夫人也气势汹汹,没等村长发火,乌芷萝就从脏得不行的衣服里掏出今日所带的全部身家。 乌芷萝轻声道:“实在抱歉,糟蹋了村长家的地,今日身上只有这些,不知可够。” 那脏兮兮的手染着血和泥,村长看着乌芷萝,如初见一般,依旧是五两,林守衡也依旧不高兴。 五两够买三亩地,但他努力了这么久,翻地浇水,到处弄肥料,累如马牛,日日跑的老脸黢黑算什么。 又她娘的是五两,林守衡好气,可谁叫他身为村长那么没谱儿,为啥就没拦这破事。 村长媳妇儿见好歹有钱赔,纵使也不太高兴,但人到中年得服老,为何非要迎难而上。 中年汉子憋着气,看着那钱始终没应,乌芷萝略有些尴尬,所幸村长媳妇接过那五两,一把装进口袋。 心知不占理,卫松年也跟着老实掏出五两作赔,林氏一一接过。 虽说不要白不要,但林氏嘴上还是道:“荒纭州确实不抵上京,但姑娘这钱依旧不够,回头天冷地乱,你两家得送粮来。” 林氏心里给自家做着打算,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家中儿女小辈早死完了,如遇灾祸如何争得过旁人。 乌芷萝闻言连连躬身,卫松年也跟着赔礼道歉,忙道:“多谢夫人。”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虽然望山村的村民爱热闹,但哪里说得准,乌芷萝不想被告官府,身姿放得极低,也道:“多谢多谢,在下不甚感激。” 难得见二人有些窘迫,沈家人知趣,沈可妙领着站成一排跟着道歉。 可口头言语何见诚意,见又要如此了事,林守衡哪里乐意。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这是他一个夏天的心血啊。 见这一家老小答应得爽快,乌芷萝眉头都没皱一下,林守衡当即更不乐得轻饶。 抱着非要让对方也不舒服的心理,林守衡暴躁从夫人兜里将那脏钱拿出来。 林守衡板着脸,神色凝重,将十两重重甩回,“不行!俺不同意!” 乌芷萝没能全接住那碎银,沈可妙见状急忙蹲在地上开始捡。 林氏不知林守衡又犯什么病,抬手扯住他,问:“做啥呢?不少了。” “不少又如何?我的菜怎么办?” 林守衡依旧对此愤愤不平,他嚷嚷道:“我花了好些功夫才种出来的,这破地荒了那么久,今年才好不容易有些收成,我日日夜夜改善着土,还没收菜就没了!” “不过 十两,怎么比得过日后土地收成?万一我成了呢?你们干啥给我添乱?!” 乌芷萝有些为难,此事头痛难办,她只能道:“实在抱歉,不知村长想如何。” 卫松年也作势思考,想寻个法子。 “如何?赔我的白菜!赔我的地!”林守衡道。 乌芷萝哑然,有些疑惑:“白菜能赔,那这地如何赔?” “我不管。”林守衡“切”了声:“反正你们得给我弄好。” 一大家子沉默,沈可妙拿着那十两,听此一时拿在手上不是,给出去也不是。 许月华年轻时在边关种过地,她运气好,碰着土地肥沃的。如今来到这荒纭州,如果不是这土质实在遭殃,她高低露两手。 所以林守衡这番言论,许月华能懂其中不易揪心。 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如此那就只能干活,许月华虽没办法,也只能叹口气答应。 “行,那就将你家的地收拾干净,再归还你的菜,不知村长觉得如何?” “收拾干净?”林守衡一听急了,“你们这群无知的城里人,我是要你们还我的沃土!懂吗?还我日日跨村挑大粪浇出来的土!” 许月华:“……” 沈可妙:“……” 两母女听得哑然,沈无双也满脸疑惑,“劳烦村长说清楚些,到底是何意?” “快要入冬了,冬天无粮食可是要死人的。” “我也不为难你们。”林守衡道:“彻底入冬前,我这地啥样就得是啥样。而且我家秋收没了,你们该赔粮还是得赔。” 乌芷萝沉默,哪有功夫给他挑粪,这不闹呢。 她正想说什么,鼻尖若有若无传来阵烧焦味,又很快被风吹散。 乌芷萝心不安稳狂跳,她当即眯眼回头,扫视四周。 远处,不知哪来的干草摞成堆,火把扔进去,一团火光骤然升起。 林守衡心知自个有些过火,但见一大家子不说话,当即道:“咋回事啊,到底行不行啊?!” 不等沈月华咬牙应好,乌芷萝风风火火朝一处跑了出去。 那动作疾快,快要跑出残影,一同的,还有一人。 卫松年在乌芷萝身后穷追不舍,不等人发问好生生闹哪出,沈可妙就瞧见远处干草老高。 大风刮过,瞬间白烟儿大起,边角勾着两鬼祟身影,见有人瞧过去,丢下全部火把就开始跑路。 来人又又又蒙着面,乌芷萝没能瞧见来者何人,边丢路边的石头边追人。 沈可妙立即大叫:“着火了!着火了!!” 林守衡也看过去,只一眼,瞬间吓得跳起来,连连跑去,“水!快去取水!” 那处是村头最好的一块地,地里种着不少菜和豆,村中人也跟着跑过去,嘴上还念叨着:“今个真见鬼。” “见鬼个头!快去去取水!” 林氏叫着,却没能跑过那几个外村人。事发得快,也不知那些个京中贵人反应怎么如此快。 那动作井而有序,大的接小的,生气蓬勃似离弦的箭。 卫赫也不知道谁家的盆,抄起就连忙扔进井中,待水上来他一回头,沈无双就伸手满脸焦急抢了去。 她跑得飞快,不等卫赫多想,沈可妙似鬼一样出现在他身后,就开始催:“快些啊,傻愣着干什么?” 20. 姑娘芳龄 那二人似水里的泥鳅,滑溜溜的,让乌芷萝怎么也够不到边。 手中无剑可扔,偏乌芷萝如鬣狗闻到味儿,穷追不舍咬着不放。 乌芷萝心觉好生奇怪,为何偏偏是现在,一时让她还真不确定又是哪跑出来的杂碎。 几人各怀心思跑出村里二里地,又回到那竹林。 翠色稍褪,初秋的风掠过竹梢,萧萧作响,乌芷萝心里打咯噔,跑得又燥又烦,前方的黑点却越来越小。 泥渍混着细密汗珠弄得乌芷萝灰头土脸,来人轻功上等,没个十年功怎会轻易追上。 却是没跑没影,还时不时回头瞧上几眼。 少年人心高气盛,赤裸裸的挑衅做派,叫乌芷萝咬牙切齿,偏膝盖处处火烧火燎,隐隐作痛。 乌芷萝难能甘心,如何都想弄个清楚,只得咬着牙继续追。 身后追上来的卫松年却一把拽住她的手,“莫再追了。” 他说着,眼睛死死瞧着前方。 二人恰巧回头,一眼就看见那阴翳即将暴怒的眼睛。 乌芷萝想着那匆匆闪过的漆黑瞳孔,不停喘着气,后知后觉想到什么,有些后怕。 她又在折腾什么,乌芷萝燥郁看着四周理了理衣袖。强行压下心里莫名升起的烦躁与不安,到底应了:“好。” 卫松年看着勉强养好几分精神的乌芷萝,犹豫着还是没道出心中猜想。 他伸手拉着乌芷萝往回走,乌芷萝浑身发麻,心绪随风飘散。 她握着那只手,心里那丝诡异的恐惧感越发旺盛杂乱。 越是思考其中牵扯,目的为何,周遭的风就好像越发无序翻飞。 可风怎么会有规律呢。 乌芷萝想着,手心发凉,卫松年感受着微乎其微的颤意,神情严肃起来。 思忖久久后,他开口道:“许是京中来的,想确认什么。” 乌芷萝想起二人频繁回头时眼里的探究,点了点头。 不是飞花楼,亦不是九诏,那就是她那远在天边的父皇许是发现了什么。 捉人拿赃,得讲证据,但这动作也太慢了些。 乌芷萝还是疑惑,开口发问:“费功夫烧地做什么?杀人灭口?何必呢,折了手的将军染了土气,不能再是将军了。” “若是想引蛇出洞,寻个由头赶尽杀绝,花些钱雇些山匪不是更快些?” 蛇?那可不会是什么好的形容。 卫松年蹙眉没应声。 乌芷萝自顾自想着,可不是已经把人赶到三不管地带了吗,还能如何呢。 “不能想着春风吹又生吧?” 乌芷萝有些想笑:“穷乡僻壤的地,哪里来什么春风,打秋风的都不见得有吧。” “那死掉的公主呢……”就不是公主了吗。 卫松年偏头看乌芷萝,神情平静,却还是压不住燥意。 见他纠结烦躁,乌芷萝静静看着他,不甚在乎道:“死?外面可没人说我死了。” “就是如此,才难办不是吗?” 他别过眼,说得平静。 但就这么轻飘飘一句,乌芷萝那总嬉笑的脸,终于后知后觉闪过几分诧异以及不安。 对啊,从来都未曾斩断过去,怎么会有明日呢。 谢芷还是那个贵妃,乌芷萝还是那见不了光的杀手,沈家小幺儿更是早就死了。 那她要从哪里才能真正开始,现下又可以是谁。 她忽地又想起客栈那夜,分明天地朗朗,她又好像听到了震得发麻的雷声。 乌芷萝当即很快移开眼,没敢作答。卫松年咽了口唾沫,没再应声。 愿者上钩,他知道的,她并非不愿。 肯定也想过了结斩断些什么,真正意义上作为自己活下去。 可那何谈容易? 生气抽离,需时日灌溉娇养,可大病之人缺的就是时间。 要叫他如何说得动乌芷萝咬着牙去争去抢,说什么流血流泪也没关系的风凉话。 死了好啊,死了就解脱了,死了便是一了百了,魂归尘土,可若是死…… 便是死生不见。 握着乌芷萝的手紧了紧,卫松年掌心的茧不断摩挲着手背,他有些用力,握住乌芷萝的手有些痛。 “又做什么?”乌芷萝不解,她顿了顿,喊他:“卫松年。” 卫松年也叫她:“乌芷萝。” 周遭空气携带着冷燥的风,卫松年忽地莫名停下,一动不动看着乌芷萝的脸。 先是瞧她脸旁的轮廓,又看她小巧挺拔的鼻尖。 乌芷萝不知道有什么好看,脸沉着,严肃问:“你到底怎么了?” 那目光沉沉落在乌芷萝的眉眼,卫松年眼神躲闪,分明想看,又不敢看。 他不言语,越看心里警铃越是大作。 为什么还是有从前的模样,好像从始至终都未有过丝毫变化。 这太不妙了。 他到底应该如何,才能叫她不再突生意外,顺遂无忧。 可事实,他如此没落,唯剩烂命一条他双手奉上,都无人收。 卫松年茫然伸手,抚上乌芷萝耳廓后的红痣。 并未刻意去看,那动作很轻抚摸着那细微凸起,卫松年的神情越发怪异。 凉意从脖颈儿后炸开,乌芷萝浑身不自在,伸手打开那只意味不明的手。 她皱了皱眉,瞪着卫松年,“表哥到底要做什么,不要动手动脚。” 表哥?到底是哪来的亲戚。 卫松年凝眉,相当不悦沉着脸,心思再次飘忽回虚无缥缈的明日。 乌芷萝觉得莫名其妙,伸手戳了戳那脸颊肉,催促道:“松手啊,做什么?” 卫松年回神,触电般匆忙收回手。 那逃离了许久的道德却一瞬间缠绕全身,卫松年指尖有些发抖,欲盖弥彰般连忙移开眼。 他又道:“抱歉。” 二人又继续往回走,装无事发生,那牵着的手却是更紧。 乌芷萝紧压着的眉头,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 抱歉不就是对不起,对不起不就是心知有愧,心知有愧那不就是对不起她。 他还知道对不起她? 那早些做什么去了。 各执一词,谁都有理是件麻烦无好的事。 纵然乌芷萝自始至终都知道那时那般做不是最优解,她也不能那般做。 可那又如何,气都不给人气,怪都不给她怪? 就是要怪,就是要恨啊。 可转念一想,她又能做什么,她又做了什么? 乌芷萝神情越发郁结,胸腔剧烈颤动,似乎即将说出的话如一把刀刃,活生生割断喉管。 让她控制不住咳嗽,浑身都止不住摇晃。 乌芷萝心里燃起个强烈的念头,她死死捂住嘴,生怕真的猜中。 她没做好去死的准备,周遭的风却不知趣扬起。 冷得人浑身发抖,乌芷萝双目圆瞪,下一瞬瞧见沈可妙幽兰的衣角,当即不管不顾放下手,死死咬住了唇。 沈可妙瞧见相安无事归来的人,终于松了口气。 乌芷萝艰难咽下喉间的腥甜,脸色古怪,见到沈可妙眸间升起的喜悦,更是接不住那热情。 她缓缓慢下脚,脑中闪过无数应对之法。沈可妙却是不由分说走了过来。 乌芷萝又想咳嗽,手上不由又用了几分力,可惜这回儿,没那么容易。 乌芷萝死死捂住了自己嘴,竟是直接停下脚不动了。 沈可妙疑惑,唤她:“阿萝,怎么了?” 乌芷萝想张嘴,下一瞬,喉间涌出的污浊呛的她死去活来。 身体某处被砸破,乌芷萝再也控制不住咳了满手血。 那鲜红的血液大股大股喷涌,乌芷萝眼底快速闪过几分意外之色,随后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 乌芷萝浑身刺挠,像五脏六腑都被戳了口,她弯下腰,拼命咳血。 沈可妙心下一惊跑起来,欲扶住那摇晃的淡白身影,谁曾想,身旁的卫松年上一秒还好生生站着,下一瞬竟毫无预兆也吐出口血。 出血量毫不正常,哪怕被人捅上一刀都不止于此。 天地在沈可妙眼中变了色,她愣住,看着眼前怪异之象,不敢靠近,瞬间停住脚步。 古怪又滑稽,二人狐疑对视一眼,乌芷萝擦了擦唇,率先支撑不住眼前发黑。 卫松年一愣,看着乌芷萝脸色瞬间发白。 喉间也发痛,那双应该保持平静从容的眼睛,此刻无论如何也沉浸不下来。 他伸手接住晕死过去的乌芷萝,力扯着力,卫松年双膝一软,直直砸向泥地。 骨头与土地捶打的扑通声震耳欲聋,卫松年紧握着那沾满血的手,胸腔依旧不安还在作怪。 无形的手捏住心脏,他跪坐尘土之中,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都剧烈起伏着,肉也发颤,一下一下痉挛。 卫松年看着大惊失色不知如何的沈可妙,艰难想要抱着乌 芷萝站起身,道无事。 全身却像被人敲碎的骨头,难动分毫。 血液不可控,五脏六腑都碎成渣。从鼻腔、嘴唇,怪异而缓慢,像烛液那般,滴答滴答,流个不停。 乌芷萝也这般,唇边和鼻腔静静流着血,二人频率都怪异地保持一致。 沈可妙慌张从兜里取出两颗药丸,塞进二人嘴里,刚送到乌芷萝唇边,乌芷萝原本紧闭的双眼,就“死不瞑目”般,霎一下,用力睁开。 乌芷萝满眼都是迷茫,她静静看着沈可妙,眉宇间流露出几分疑惑。 眼前人眉骨舒展,面容落落大方,此刻被吓了一跳,手中漆黑药丸飞出去。 沈可妙从地上捡起,毫无讲究重新塞进乌芷萝嘴里。 那药和着土,又咸又苦,难吃到乌芷萝皱眉。 但看着眼前人满脸担忧看着她,乌芷萝忍着,一口气咽了下去。 脑中思绪杂乱,乌芷萝头痛欲裂,余光瞟见有人抱着她,不等看清是谁,没多想的乌芷萝当即顺着那无力臂弯滚到地上。 卫松年试图将人从地上抱起,他用力想站起来,身子却还是那般纹丝不动,只能大喊:“乌芷萝!” 乌芷萝没听见般不断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她努力整理脑中闪过的万千画面,却越理越乱。 一幕又一幕,叫她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乌芷萝有些崩溃,但更多的是无力,可偏偏乌芷萝最恨自己无能无力。 她加重了力,似的这样就能好起来。 疯子,疯了。 陷入躁狂一般,乌芷萝不知轻重,很快就在头上敲出个大包。 沈可妙见人没好利索,想想就听不懂人话,当即沉默用力一记手刀将人敲晕。 乌芷萝这才终于老实。 沈可妙想问卫松年些什么,一回头,卫松年竟是不知何时也晕了过去。 田间火势刚灭,沈可妙又马不停蹄唤来卫赫。 几小辈大眼瞪小眼,见此,不得不连连将人带到村镇找了大夫。 掌柜的见此次成双成对,震惊之余还有些不合时宜的兴奋。 谁敢想真叫他说中,就说这一家都是病缠命短之相,这才多久,就又来一个。 沈无双疑惑,问掌柜的,“不知掌柜笑什么?” 掌柜连忙调整情绪,正色道:“姑娘错看了,医者仁心,怎会轻易笑,在下这是忧心悲矣。” 忧心悲矣? 沈可妙沉着脸,脾胃肺腑皆损,运气练功此为大忌。 她知这个妹妹活不了几日,红颜薄命皆是定数。 只愿她往后无多岁月里无忧喜乐,没灾没祸,可既是妄想,何以成真。 让她死吧,可她的躯壳仍保留着朝生向上之路成功的努力。 眉间情绪翻涌,沈无双忍着气拉着众人退出了静室。 此后多日,无一人有苏醒迹象。 掌柜的能掐会算,亲自上阵日夜奔波,依旧药灌不进,扎针无效。 直至初秋真正降临那日。 朝露凝于草尖,天光清透柔和,夜半天地忽异,晚风狂暴,雷雨齐鸣共舞。 残破的窗被打烂,雨水异常横飞,打在女子油尽灯枯苍白无光的脸上。 唇间冰凉一片,乌芷萝抿了抿唇,苦涩冰凉一片,她恍惚睁开眼,四下陌生,乌芷萝浑身僵硬撑床欲起。 屋内咚一声闷响,木盆落地,水花四溅,乌芷萝看向掌柜,她双目呆滞,想了许久才开口,道:“你是?” 双目浑浊,精神萎靡,呆头呆脑,掌柜的连上前,比了个数,“这是几?” 乌芷萝看着四根指头,不明所以,答:“四。” 掌柜又问:“姑娘可还记得你姓甚名谁?” 乌芷萝莫名其妙,想了想,一口气答:“姓乌,名芷萝,家住九诏南疆千蝶峒,可还有问?” 南疆千蝶峒,那地都不归九诏管,这姑娘怎么被治得傻了吧唧的,掌柜的满头大汗,心叫不妙,犹豫着,颤颤巍巍问:“姑娘…你…芳龄几许啊…?” 乌芷萝皱着眉,不满溢于表面,她指着自己,认真道:“三十有二看不出来吗?” 掌柜大脑嗡鸣,捡起地上的盆,火急火燎退出门去。 太阳穴突突跳,掌柜心里直叫完。 行医十春秋,仁心济世妙手回春。 祖上辛勤积攒的口碑,终于在他手中毁于一旦,他终于开创先列,把人从癫狂治成了傻的。 疯子,疯了。 21. 贪念为何 二八年华,谢芷一无是处,只会杀人。 九诏七年末,和亲九诏为奴为婢,自甘下贱沦为蛊奴也在所不惜。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九诏八年初,宫宴惊鸿舞,得陛下亲口封贵人。 此后终于成了“人”。 谢芷吃着宫中上贡的葡萄,眸光冷冽,狼心野心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何以就此为止? 荣辱为何根本不重要,要想锦衣玉食,不被搓磨,在宫中如鱼得水,就得使尽浑身解数往上爬。 年初贵人,年末贵妃,一路高升,可是皇宫那是何等地方。 大染缸,染千华,她利欲熏心何错之有? 错在何处,天地可鉴啊。 这宫里是那么冷,帝王多惹人厌,得了不该得的人,就该做好承担一切的准备。 世上皆言女子贪得无厌,痴心妄想,谢芷觉得此话不对,就算如此那又如何,不应该吗? 不够,还是不够。 贵妃依旧低人几等,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时好,何况,她又凭什么以色侍人? 就凭他楼峥叙是帝王?那又何为天子,别再痴人说梦。 谢芷不屑地擦干染血的手,她心中狂热的报复心,日夜不停折磨着她残破的身躯。 骨血都快焚烧殆尽了,不可以,不可以,她怎能继续受制于人,任人摆布。 既要登高位,哪怕摔得粉身碎骨又有何惧。 绝不回头,绝不回头。 谢芷整日盘算着,盘算着,直至一朝终于惹人忌惮,宫中妃子联手故意陷害。 人人都说她故意谋害皇嗣,罪不容诛。谢芷手举宝剑,面色无波无澜跪于殿前,自请谢罪。 楼峥叙高坐殿前,目光灼灼带着无限怨恨,一言不发静静看着谢芷,当真好生可怕。 他下不去手,也不愿谢芷如此,可多日不见的贵妃怎么就脑子生了病,妄图忤逆他。 她怎么可以去死呢,她未油尽灯枯,怎可撒手不管那皇陵之事。 无人恩准啊。 一时众说纷纭,失了孩子的颜嫔目眦欲裂,开口便是:“陛下,臣妾心知你对贵妃娘娘的爱意如滔滔江水,定是不愿看她受苦,可臣妾的孩子何其无辜……” 她话没说完,“噗呲”一声,一柄宝剑便毫不犹豫,利落贯穿了谢芷的腹部。 飞溅出的血沾上颜嫔的唇边。颜嫔当即大叫,她叫的越大声,谢芷笑得越欢。 楼峥叙当即沉了脸,起身飞扑过来抱住谢芷。他捂着谢芷流血的腹部,眉眼净是不可思议。 天子震怒,掐着谢芷的脖子,气急得一时无言。谢芷丝毫不惧,得寸进尺柔声唤他:“陛下。” 众妃嫔看清谢芷刺穿的地方,吓了一跳。颜嫔也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 谢芷喘着气,费力取出腹腔的剑。她看了一眼喋喋不休的颜嫔,没有说话。 颜嫔看着那毫无生气的眼睛,终于哑然,谢芷此后多半不会再有孕,此事若是传出,她颜面何存。 宫中女人最怕落得个善妒的名声,大殿寂静,妃嫔无话可说,皆心里一阵后怕。 谢芷的笑依旧断断续续,在殿中极为刺耳。 楼峥叙见谢芷毫无悔意,还疯癫大笑,眸子都要淬出毒。 相思蛊豢养在女子腹部,每逢十五取出,如今还没到十五,就活生生被宿主亲手取出斩杀,此蛊绝无再生可能。 楼峥叙甩袖离去,此事不了了之。 妃嫔也是真怕了这不择手段的谢芷,此后绝不轻易来往,生怕惹火烧身。 谢芷第一次违抗圣意,自请幽禁,不争不抢足不出户整整四年。 直至等到九诏十二年,南方虫灾不断,天旱地冻,民不聊生。 谢芷再次作妖,卷土重来,于殿前献策,其心有异,天下皆知。 楼峥叙心尖疯狂颤抖,沉默着,却是应了好。 谢芷笑盈盈接旨,人群退去,楼峥叙大发慈悲扶起谢芷。 谢芷在触摸上楼峥叙指尖时,听见一道冰冷、毫无起伏、僵硬的男声道:“叮咚,女配谢芷心动值达到——50%,恭喜宿主达成成就,再续前程。” “望宿主再接再厉,俘获后宫,攒够心动值早日争霸天下。” 爱? 谢芷瞳孔控制不住骤然一缩,胃部翻涌。 心中万千迷雾散尽,同时,谢芷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不日后,谢芷晋升皇贵妃的圣旨传来,谢芷心情大好,收起捣鼓的药草蛊匣,简单收拾后提着食盒前去看望陛下。 桃花酥模样精致,刀工精湛,惟妙惟肖,楼峥叙简单过问一二,得知是宫外新出的吃食,又看看谢芷眉眼弯弯的眼睛,将其吃进肚子。 入口香甜不腻,食欲不振的君王吃了个干净,见他喜欢,谢芷也不嫌麻烦,此后一有功夫就做些吃食前往伴君。 心动值起伏不断,最高卡在99%,最低则是0%,连1都不曾有。 楼峥叙常和那叫系统的东西自说自话,谢芷充耳不闻,依旧捣鼓着那毫不起眼的吃食。 似的心思都在这上面,总花样百出地为他花心思,当真是毫无情趣的女人。 但谢芷收敛尖锐光芒后,看着倒是顺眼不少。 皇后形如虚设,躯壳已死,这么多年了,他也是时候放下了。 皇贵妃容颜正盛,眉目含情,风情万种,楼峥叙看得见,却不想触摸。 更是生不出一丝一毫男女之心,无趣,实在无趣。 奈何皇贵妃甚美,日日瞧着也是赏心悦目。 日子日复一日继续,二人相敬如宾,又是四年过去。</ p>九诏十六年,九幽帝楼峥叙身患重疾,于冬日一病不起。 同年,太后曾氏病故,陛下膝下无子,几位公主也不过刚刚及笄。 大年死气沉沉,楼峥叙病气缠身,卧床不起,众爱卿不得已求皇贵妃谢氏掌权。 凤印在握,位高权重,谢芷一时无限风光。 新晋太监总管小德子狗腿跟在谢芷身后,为其毕恭毕敬掀开床帐。 多日不见楼峥叙,一头乌发暗沉无光,一代帝王如今形销骨立,面如枯槁。 谢芷瞧着瞧着就忍不住半挡着面垂泪,眼泪怎么也流不尽,谢芷哭得浑身都打颤。 楼峥叙摸着那楚楚可怜,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蛋,轻声无力道:“小芷,别哭。” 这是楼峥叙第一次见谢芷哭,也是谢芷第一次在宫墙流泪。 谢芷当即就生出不适忍不住干呕起来,好像被什么东西恶心到了一般,连呕三声,之后失礼至极地站了起来。 楼峥叙先是心疼,见她半分不收敛,她自顾自喝起水,又嫌嘴里干巴,开始吃起了糕点,楼峥叙忍无可忍立即就翻了脸。 “谢芷!”他怒喊。 “陛下别气啊。”谢芷擦着泪水的水痕,咽下嘴里的桃花酥才柔声细语劝慰道:“陛下,你喊错了。” 楼峥叙蹙眉,谢芷依旧笑得眉眼温柔,细细纠正道:“陛下应当唤我摄政王。” “噗———” 伴着一道闷哼,急火攻心,楼峥叙呕出口血来,一字一句厉声吼道:“谢芷!你是想谋逆吗?” “陛下,你又错了。” 谢芷说着,拿起眼前的被子,擦净手上碎屑。 小德子连忙上前,递上手帕,“莫污了殿下的手。” 楼峥叙指着太监,目眦欲裂着就要破口大骂,谢芷摇了摇手腕上的银铃铛,边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 “陛下啊。”她又那般情意绵绵的喊,消失多年的锐气与顽劣,再次一一浮现。 如他初见般,恶劣又玩味。 “天凉了,陛下。”谢芷抚上楼峥叙消瘦的下巴。 她轻轻抬眼,语气平静,带着刺骨寒意,笑道:“天命已尽,臣妾恳请陛下龙驭上宾。” 那白净的手往下,死死掐住君王的脖子,谢芷唇角肆意扬起,笑得狂放又狠毒。 九诏十七年,大限将至。 油尽灯枯,除夕夜过,辞旧迎新,正月初一。 沅芷一年,百官朝会,恭迎新帝。 百官跪地,奇拜高声:“吾皇万岁万万岁!” 谢芷高坐帝位,龙颜大悦。 二十有五,谢芷大权在握,浑身戾气。 不过十年,一代帝王荣登高位,稚气褪去,精神大乱,满腹心机。 父皇你看见了吗,谁是君谁是臣。 22. 劫持 景和八年。 昭和公主“为质”的第二年。 卫松年开始常做梦。 一开始脑中总冒出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全身都鼓舞着他抓住些什么。 可时间一去不返,她已婚嫁,贵妃日理万机,怎会再想起那不堪回首的往日。 为人君子,品行高洁,举止有度。 于女子而言,所有不该有的贪念下的请求,都是束缚。 要忍耐,要忘却,束心缚身,就这样下去,不好吗? 可分离之时,她塞进他嘴里的最后一颗糖,怪异非常。 那之后,一切都变得更加莫名其妙。 且更上不了台面。 偏又世事无常,昔日门名望族破落,卫家全家老小战死西关。 独留长子卫松年。 卫松年如幼时般再次进宫,做了太子伴读。 太子年幼,顽劣难驯。 这次,卫松年没能像待在公主身旁那般命好。 不得已给太子做了几年先生,教其礼义兵法,纲纪伦常。 太子学其门道,日渐懂事担起储君之责,陛下终于不再过多叨扰。 不日,卫松年在御前自请替父镇守边关荒纭州。 谢昭晏应允。 卫松年就此离京。 本该与其父卫边一般,就此离京,远离权力漩涡。 不料安西再次来犯,大军压境北方。 敌方副将龙城虎善谋略,常年驻守边境,对地形颇为了解。 安西居草原,骑兵强悍,善骑射。 当地民风彪悍,信奉本土神灵,掌握占卜秘术。 年轻祭司向地中撒下一捧稻谷,鸦群飞过,将北边的稻谷分食干净。 祭司笑了笑,手指北侧一山地,凑于将军耳边轻言细语。 龙城虎单膝跪地,手握成拳,放于心脏处。体型高壮的将军,双眼无比虔诚。 他低头,亲吻祭司的手背,看着她明艳的眼睛。 柔声道:“祭司大人,你比鸾鸟更加尊贵,是人间绝无仅有的祥瑞。” “愿天神保佑你。” 营地将士齐齐跪拜,双手合十,祈求无上荣光。 隔日,龙城虎布下火箭,手持城边布防图,只身深入二军交界腹地,引诱镇国将军沈重深入西关。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大战一月的沈重精疲力竭,咬牙应战。 箭雨落下,火烧营地粮草,沈重来不及想应对之法,山地忽现百人围剿。 龙城虎枪法极其精湛,一枪直击要害,刺破沈重腹部。 沈重连连后退,脊背抵在山头,口吐鲜血,右臂旧伤复发,被战败生擒。 得知战况的谢昭晏雷霆震怒,派遣卫小将军卫松年回京,一则运粮,二则冲锋。 同时派遣三万骑兵进军西北,一路向西。 西北战争一触即发,九诏见此蠢蠢欲动,欲分一杯羹。 九幽帝携新晋皇贵妃谢氏驻扎西南交界,三军遥遥相望。 九诏未过界,亲军日日盯着战况,楼峥叙带谢芷登上璧月塔,笑眼旁观。 两国交界战火纷飞,七日不绝。 卫小将军不日到达,继沈将军后为主将。 平日温和有礼的男人,在战场格外狂暴。 长枪在手杀人如麻,身姿灵活如鬼魅摸不着衣角,血花四溅,沾满皇贵妃记忆里白净的脸。 隔得真远。 谢芷只能瞧见飘扬的马尾,一袭见不到底的黑衣。 她看了许久,久到忽略了楼峥叙。 安西弹尽粮绝,龙城虎心疲力竭无心再战,殊死一搏,将沈重挂上高楼。 距离不近不远,就设在两国交界的那条线,擦着九诏。 璧月塔能清晰瞧见举起的火把,谢芷眯了眯眼,不由跟着紧张几分。 沈重脚边是堆好的残枝枯木,身下是士兵举好的万千长矛。 他身上早被打得皮开肉绽,仍咬紧牙关至死不降。 不等龙城虎威吓架火,一支着火箭羽自楼顶飞驰而至,直直射向龙城虎臂膀。 年少将军纵身一跃,勇猛非常,强行杀进敌方包围区,枪法了得一枪挑了龙城虎的盔甲。 沈重睁大自己的老眼,于重重箭雨中看着昔日故人之子,越千军,斩主将。 卫松年浑身是血,疲态微显,眼中却是坚毅不屈,至死方休。 他生生砍断火刑柱,救下蓬头垢面的沈重。二人齐齐吊在火刑处木杆不上不下,一时进退两难。 主将已死,今日便是最后一战。 景和众将士过界,战争起,就得分出胜负。 龙城虎拔出手臂上的断箭,提起手中枪高呼鼓舞士气。 万箭齐发,今个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插翅难飞。 卫松年沉着脸,一一击落飞箭,混战中,长枪蓄力瞬时嵌入城墙。 他跳上高楼,身影快如鬼魅,蛮力夺了对方的剑,又迅捷扔出,打得在下方点火的龙城虎猝不及防。 还没眨完眼,那高楼之上的人一跃而下朝他扑来,手中匕首直直捅进脖颈。 鲜血喷发,首级掉落。 一战成名。 楼峥叙看着人群里不断移动的身影,忽地开口问:“听闻早年昭和公主府上曾入住过外男,其父也是一位英勇善战的将军。” “民间谣言,不曾有过。” 谢芷说着,眼眸都未抬一下。 见此,楼峥叙捏住了谢芷的下巴,叫她抬起头。 楼峥叙眼神微眯,“此子颇有故人之姿,不知小芷可认识?” 谢芷下巴生疼,蹙眉含怒拍开那只手,“陛下说笑,臣妾可不认识什么卫小将军。” 她说的无足轻重,问心无愧,甚至有些烦躁。 耳边又传来细碎的系统声。那道声音还在滔滔不绝朝楼峥叙说着往事,一口一个剧情什么的。 谢芷想起了民间的画本子,面色如常,选择打死不认。 花言巧语道:“臣妾最爱陛下了。” 楼峥叙憋了一肚子火,即将发作之时,谢芷又软了声音,贴在他耳边一遍一遍道:“陛下不相信臣妾吗?” 见从这女人嘴里套不出话,事情也已落幕,楼峥叙兴致缺缺带谢芷回了宫。 路上,他搂着谢芷,面色依旧不太高兴,却是在她额间落下一吻,道:“小芷要听话。” 谢芷乖巧点头,当夜便高热不断,浑身起红疹。 . 同年,景和十一年末。 景和帝宫中设宴遇袭,龙颜大怒牵扯一干赴宴臣子,当即下令封锁皇宫,寻找杀手。 却不等查清,上京大乱。 城关兵变,昔日景和首将,今日乱臣贼子,卫小将军起兵造反。 镇国将军沈重兵权在握,有负圣恩,叛君倒戈,助其子兵变成功。 但造反不彻底。 新晋权臣摄政王名不正言不顺,以兵围剿世家百官,百官见证写下圣旨。 最后更是按着谢昭晏的手,君王亲手盖下御玺,就此只手遮天,强行替代君王执政。 卫松年将谢昭晏重伤后幽禁,却未斩杀谢昭晏。 手握大权第一件事,更是叫世人惊掉下巴。 他竟要接多年前为质的昭和公主回家。 滑天下之大稽。 那公主已为人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今日哪怕景和帝亲自执政,都没有将女儿要回来的道理。 当今摄政王毫无国法,本就名不正言不顺,他与公主自幼青梅竹马,可到底毫无皇家血统可言。 他站在何立场,就胆敢提出此言? 无稽之谈惹得百官争议,于殿前大吵大闹。 卫松年充耳不闻。 执意孤行,御前提笔写下国书,差宫人递去陛下“寝宫”。 迂腐老臣拊而叹息,跪于殿前,沉声祈求陛下归位,重掌朝政。 卫松年视若无睹。 书信快马加鞭,不日到达楼峥叙手中。 楼峥叙饶有兴致翻开书信,堪堪看了开头,当即勃然震怒。 厉声唤来皇贵妃,不由分说便死死掐住谢芷的脖子。 力道狠绝,很快便留下可怖红痕。谢芷莫名其妙遭此横祸,又得了软禁,心情甚是烦躁。 此时正处夏末,头顶高悬的太阳暴晒且热烈。 先是乖乖安分等了几日,楼峥叙未曾露面,更没宫人前往,对此解释一二。 直至谢芷从桃桃口中听闻,明日楼峥叙生辰,景和会派遣使臣 赴宴,谢芷才终于恍然大悟。 太阳穴突突跳,谢芷当夜便故意染了病,想以此拒绝赴宴。 谁知楼峥叙又再次莫名其妙犯病,说什么也要谢芷前来祝贺。 她被软禁的那四年,有哪怕一次对此事上过心吗? 楼峥叙的生辰,谢芷一点不关心,更不在乎。 甚至觉得麻烦可笑。 所幸宴会并无异常,一如往日无聊透顶。 谢芷身着一袭月白广袖长裙端庄雍容,朝楼峥叙躬身行了个礼,早早称身体不适回了宫。 一路安静得出奇,甚至没什么宫人。敏锐如她,当即加快了步子就要回宫。 身上珠钗繁琐,丁零作响,临近拐角处,一只手却将谢芷蛮横拽进了树林。 谢芷差点崴脚,金钗剧烈晃动,她呼吸一滞,还没想明白又是哪位妃嫔给她挖坑,就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嗓音。 身后人熟练地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一言不发,抱了许久。 谢芷全程一动不动,静静听着那略微有些急躁的呼吸声。 大颗大颗的泪珠沾湿谢芷精心挑选的衣裙,那厮却还是没个分寸,越哭越来劲。 卫松年将谢芷身体扭正,二人面对面,卫松年欲言又止,不知从何处说起。 又忽地想起,此时自身位高权重,不可流露出丝毫软弱。 可心尖是那么痛,谢芷到底使了什么手段,叫他魂牵梦绕,心甘情愿。 光是想想卫松年就崩溃了,埋进谢芷怀里就又开始哭。 那么高的一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芷胸前湿了一大片,终于轻轻推开卫松年。 卫松年捂着心口,委屈又难耐,开口第一句便是别扭发问:“你离开我那年,是不是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谢芷轻轻笑出声,看着卫松年,“你说那颗糖吗?” 卫松年点头。 “你在里面放了什么,叫我这么多年胸腔里的这颗心都不属于我。” 他指着自己的心,又抚摸上谢芷的心口。 卫松年平静陈述:“它跳动很快,我能感觉到,我们的心跳是一致的。” 谢芷半掩着面,打开那只手,笑着打趣:“是啊,怎么会一样呢,好奇怪。” “所以究竟是什么?”他问。 谢芷认真思考,凑在他耳边,悄悄道:“当然是蛊啊,我的好哥哥。” 说罢,她回身。 毫无留恋两袖清风就进了自己的寝宫,独留卫松年一人心跳慢半拍。 这是二人为数不多的见面,没什么需要说清楚,更没什么能了结。 再次见面是三年后,旧帝宾天,谢芷称帝。 二人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名不正言不顺。 皆是逆天下大不为,无理专政,暴怒傲慢。 性情古怪的各有千秋。 . 景和十八年,女帝谢芷,正值芳华,阴险善毒。 狼子野心,继先帝楼峥叙,继续集力攻北。 率军北上,迅速攻破边陲三不管地带荒纭州,谢芷持枪入边,一路骁勇善战,杀至镇凌关,火力仍不减。 边关大捷,大权在握的摄政王亲征,赶路数日,踏月而来。 天地异常阴暗,飓风携带着潮湿水汽,簌簌打在卫松年苍白的脸上。 明月高悬,皎洁月光慷慨洒下,照亮卫松年酸涩的、想要流泪的眼睛。 入营地当夜,敌方首将亦是当今君王,夜袭镇凌关。 女帝身形瘦小,持枪夜闯军营,火烧粮草,不由分说,便掳走了未眠的摄政王。 卫松年双目沉沉,生怕摔倒失礼,没办法只得死死搂住谢芷的腰。 手劲怪大,勒得谢芷腰身发疼,多年不见,身形相差不大,如今怎么那么重了。 谢芷疑惑,咬牙腰部发力,将人掳至马前。 女子飞扬的发贴在脸边,怪痒的。 卫松年抬手,试图反抗,谢芷一把扣住他的肩,卸了胳膊。 女帝一路带着人风风火火退至九诏,离营时更是狂傲得无法无天。 她抬手一掌劈晕卫松年,女帝笑得有些病态,出口也是嚣张至极。 她道:“朕无心战乱,百姓凄苦,今日自退后者无事,反之,便死吧。” 23. 蛇与 鲜活。 蛮横。 不讲道理。 她带他离开了景和,然后呢? 然后呢? 卫松年挣扎着想睁开眼,却是无能为力。 眼中最后一幕,不是风风火火流氓做派的谢芷,不是夜色皎洁的月光。 他看见天色异象,四下天光大亮,白雪皑皑,连着冻结的湖畔水光,都如此晃眼。 却并不温暖。 睡梦中,卫松年伸手,试图触碰那池中月,眼中景。 指尖打捞而起的只有冰冷刺骨的寒意,和如何也握不住的水花。 三十有二,依旧欲壑难填,贪得无厌。 也还是承担不起上天玩弄。月色灰沉,无情亦无意,肆意抽离而去。 他又妄想去追逐,欲与天地争光阴。 直至白净的衣裳溶于漫天长夜里,被那月染得一片花白。 终于,只留一片漆黑。 卫松年眼里燃着火,双手不停揪着衣角,用力到指关节都泛白。 脊背轻易弯折,他不发一言,身体控制不住颤抖。 往日他人眼中的什么温润如玉,什么狗屁谦逊有礼,卫松年忘了个干净。 生性多疑、暴怒无常的权臣此刻牙都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那黑沉平静的湖面,眉眼一片冰凉。 夜是天地最讨厌的颜色。 它如此漫长,如此黑暗,如此讨人厌,才让时间都不愿转动分毫。 日复一日,毫无变化,叫卫松年早已暗沉的黑眸都跟着冰封破碎,渐渐开始弥漫出雾气。 像不达目的不罢休,永不停息向下流淌。 他不能被旁人瞧见,于是将脑袋死死埋进胸口。也不敢抬头,更莫提开口言说。 却又多想回到往日。 哪怕是像狗一样栓在宫中看管,遭他人冷眼旁观,世道审判。 严苛戒律钉在脊柱上,万般痛楚,万般折磨。 后来上刀山下火海,谋反霸权受千古骂名,万人唾骂。 又何妨。 永远不会停下的痛苦,还是注定对立此生不会修成的正果。 统统都没关系。 只是求求你,求求你,别走,别留我一个人。 久久过后,似是怕瞧见什么,卫松年的目光又开始躲闪。 可想到那佯装不识、躲闪着的眼,卫松年升起的良知道德、自我约束又统统消失了。 他笼罩在黑暗的阴霾中,渐渐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却又很快诡异扭曲,卫松年瞳孔失神快速扩散开,漫漫的,竟是有些疯癫了。 他缓缓站起身,擦去眼角那可怜又可悲的泪。 他不得不承认,他就是卑劣庸俗,求天拜神落空,他便只能怨了。 怨天怨地怨神佛,他只是想日日夜夜都看见她,侍君左右,永不分离。 他就是如此痴心妄想,甚至是想得有些病态。 因为谢芷没有开口,没有! 她没有说话,心平气和,不发一言提都不提就这么走了。 走得真干净啊,叫卫松年好恨。 为什么不带上他,为什么?为什么?!金口玉言,为何出尔反尔? 她是高高在上的殿下,是不可一世的女帝。 更是骄纵顽劣的妹妹,是言而无信的骗子,是总下蛊的坏女人。 那他呢? 自幼看人眼色生活的长子,后来人人口中理应死掉的坏心肝权臣。 也许,他真的应该去死。 如他人言说化作泡影云烟。 多想长成缠绕上她鬓发的菟丝子,多想变作一件死物,多想做她飘忽不定、最后跳都不跳的心。 如此这般,才算永不分开。 去他的家族荣耀,长子应当为悲为奴,去他的不可冒尖温和有礼。 卫松年低声笑着,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被火烧炙过。 腕间蓦地一沉,他缓缓低头,手边终于出现那把心心念念的绚烂匕首。 上方赤红宝石依旧璀璨,他抚摸着那玉石,他真的再也等不下去了。 他得下去陪她啊,怎么能让她孤单呢? 卫松年果断拔出刀刃,想捅向自己的心。 耳边却是刹那响起吵闹的哭声。 像沸水一样,升腾滚烫。 他看过去,几乎是瞬间,瞳孔骤缩,紧接着是怎么也压制不住的欣喜。 即使那人哭得稀碎,一把鼻涕一把泪,发丝凌乱,穿得朴素不饰粉黛。 一袭白衣皱巴巴,坐没坐相,脸都哭得发肿,面容憔悴眼下青黑一片,生了细纹。 但卫松年一见到就很高兴。 因为那是谢芷。 卫松年像狗一样,摇着尾巴迫不及待去扑了过去。 谢芷也瞧见了他,见他跑过来,疑惑着伸开双手作势要抱抱。 卫松年也伸手,却是刚触碰到手臂丝毫,即将撞个满怀时。 “咚”一声。 额头重重砸在某处坚硬石头上,瞬间在头上留下一块淤青。 低头看去,一枚碎成两半的玉佩盛在青石碑之上。 卫松年生平第一次那么想逃避,他被吓了个半死,眼珠子却死死定住。 他不想移开眼。 野风卷着衰草拂过坟头,石碑歪斜半陷泥土之中。 碑首崭新,石面光滑平整,寥寥刻了几个字———妻主乌芷萝。 卫松年双目呆滞,几乎是瞬间,全身不可控,开始剧烈颤抖。 死了…… 怎么又忘了,她死了。 坟头男人用力摸着“乌芷萝”几个字,红着眼,又默默留下泪。 很奇怪,这个名字并没有在记忆里存在过。 但是他就是知道,这是谢芷。 卫松年脑袋很痛,身体也很疲惫,他跪在那坟前,跪了许久。 直到浑身都没力,他终于颤巍起身,想起了初衷。 他慢慢捡起跑动时丢弃的匕首,理论上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目光却无法移开,看着那匕首。 卫松年哭得更难看了。 这是幼时他亲手用玄铁打造抛光送给谢芷防身的,后来谢芷长大,某日忽地就觉得不好看,又哭又闹叫他想办法。 在装饰方面,卫松年眼光平平,到处打听,多地转悠多日收集了些宝石。 打磨抛光后,镶嵌在上。白日光照下炫彩夺目,闪闪发光的有些晃眼。 卫松年看了许久,觉得甚是不错,当即欢天喜地送给谢芷验货。 谢芷也确实心情大好。乐呵呵从腰间取下枚玉佩递给卫松年,拍着胸脯保证:“以后有事找本殿下,皇城之中断不会叫你受苦受难。” 那是块质地上好的青水翡翠,玉质细腻光滑,青翠浅浅。 卫松年没伸手接。 此等贴身佩戴之物,怎可如此轻易赠予他人。 他想说不可,谢芷却缺心眼低头,不由分说替他戴上。 那双手很笨,还没学会打精巧的络子,龇牙咧嘴着,打得奇丑无比。 谢芷立马不服杠上了,解开重来,嘴上还不要脸念道:“本公主打的络子 就是天下第一好。” 动作格外的慢,当然,最后打的也还是很难看。 卫松年脸颊发烫,别扭又拧巴。 谢芷面色温和,霸道又骄纵。 如今玉碎人走。 卫松年摸了摸匕首上方的宝石,将刀鞘放在碎成两半的玉佩旁。 随后,刀尖绝然抵在喉口。 噗哧一声,喉管割开,鲜血溅出来,染红身下的墓碑。 卫松年俯身,抱住那碑,青石浸着寒意,唇瓣触上碑石。 他笑了笑,身体越来越凉。 血液流尽。 —— . 其实偶尔也会想起一开始那没由来又戏剧的变故。 我在等你开口。 只要你开口说些什么。 是何结果,往后我都绝不会升起一丝恨怨。 你远走高飞,不带走一片浮云。 生母牌位你不要,金银细软你不要,赠予宝刀你不要,朝夕相伴宫人你不要。 我,你不要。 你是长着毒牙的蛇,但实则色厉内荏。 长时间保持静止不动,一旦有人踏入你的方寸之地,完全熟悉了你的气味,朝你露出爪子,你就害怕得四下逃窜。 四周的温度总是变化,你畏惧酷暑,总畏缩着脖子,忍耐饥饿。 后来你病入膏肓,时日无多。 却又开始朝我吐信子。 你绷紧了身体,反复吐信探查气息,一直朝我反复确认,判断前路是否危险。 等了很久后,终于,你动作慢下来。 你朝我张嘴,身体蹭抚着,尾巴抖动不停。 却是狠狠咬上我的血肉,你想要吃掉我。 一口一口,将我送进身体。 我看着你,笨拙又费力。 我想告诉你,才刚张嘴,你就警惕非常,松嘴逃生。 没有人向我讲述过爱是什么。 你也从未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甘与懦弱。 你总是笑着,像对镜练习过一般。 后来,那笑总是带着疲惫。 你笑得玩味又随意,一直破罐破摔。 直至没有罐子,不得已将自己摔个稀巴烂。 对不起。 没能年长你几岁,一直让你怕,挡不住权柄洒下的风霜,沾湿你的衣摆。 年幼时,我高过你的头顶,练就立身手艺,攒金银财宝埋于树底。 我想带你离开这个是非地,日思夜想,想诓骗你离开。 人非草木,不可怪私心作祟,是我,是我自己。 万千言语却压于皇权之下,一切准备也随着那道召你远赴九诏为质的圣旨付之东流。 分别十载,一直未曾主动开口告诉你。 幼时父亲母亲戍边归期无望。 除夕守岁之夜,我局促不安坐在皇后身旁,听着陛下对我今后的安排。 我不知道我要不要感恩戴德,死死捏住自己的手,跪于正中苦思冥想。 没有人会去在乎一个非亲非故的孩子。 是你。 一袭白色斗篷,与漫天白雪融在一起,站于大殿门侧,一眼就瞧见我。 你拍拍我的肩膀,我匆匆回头,你笑咪咪看着我,将我扶起。 我终于瞧见众人口中性子早熟纨绔无比的四殿下。 是如此明眸皓齿,像你手中那一枝桃花,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 那个时候我就发誓。 此后往生,仅忠于妻主一人。 妻主,冬天来了。 24. 无双 沈无双近日有些烦闷,日日呆在自己的胭脂铺子愁眉苦脸。 早年,无双不叫无双,名唤祈安。 沈家共出过两次双子,母亲早年一胎二子,生了二哥和三哥,后又有了她与孪生妹妹祈乐。 后因幼妹失足落水离世,心中有悔,跪于家中祠堂,一剑刺穿胸膛自请谢罪未果,患了怔忡。 双子连心,失了祈乐,沈无双心跳悸动,持续心慌,稍一动弹便加重,此后体虚不可多动。 至于祈乐落水身亡一事,当时玉关大捷,沈家正处风口浪尖,沈母卸甲归家进宫赴宴,还未得封赏,就得了具尸体。 宴会结束,所有人欢天喜地,宣告胜利,沈家没理由此时办丧扫陛下颜面,沈母夜夜梦魇,精神萎靡。 宫中贵人上门结交问安,沈家闭门不见,直言对外言家中小女先天不足心脏有疾需看管,其余半个字都撬不出嘴。 直至一日,皇后过问许久未见家中幼年,不知如今是否安好,许月华勉强勾了勾嘴角,才不得不对外言家中幼年走失。 皇后大怒,当即命宫人寻找,许月华眉间愁容,没有辩驳,待多日后又要离京,临别前夕,许月华拉着日日愁容的沈祈安促膝长谈。 沈祈安彼时年幼,哪里听得懂朝堂算计,君臣之道,只明白她就此改名,唤无双。 无双,无双,天下无双。沈无双也许懂了母亲的良苦用心,也或许是事情过去,又振作了精神。 她没要死要活再跟着父亲母亲行军,也没在大姐耳边叽叽喳喳争执不休。反倒是一反常态自请独留沈宅,就此开始练剑学经商。 待多年后,有人顶着她妹妹的名头上门认亲,沈无双毫无疑问浑身怔愣。 那人手持的玉佩压根儿就和祈乐沾不上边,甚至还刻着个意义不明的“安”字。 沈无双觉得此人碰瓷碰得毫不用心,父亲母亲却欢天喜地将人迎进了门。 自幼掌家的沈无双不懂,甚至很是愤怒,直到夜半母亲与她坦白,沈无双沉默着,没应好,也没撕破脸。 后来家遭变故流放,沈无双急着藏钱,却无意撞破乌芷萝吞金。 沈无双有些动容,却没有上前阻止,就那般看着,死死盯着那双有些熟悉的眼睛。 忽地在记忆深处想起了,宫中祈乐落水那日躲在荷叶后的两个孩子。 母亲说的那句形同手足,此刻在沈无双心底更加疑惑,待她回神想出手阻拦,却早已来不及了。 沈家流放日大乱,吞金自尽一事惹得人人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当今陛下好名声,前来的官员不得不管此事,因此,得以在混乱之中多了些时间藏放钱财。 许是流放地是暴乱不断的荒纭州,也或是当今陛下心知肚明沈家到底有无谋反。 抄家那日并不严谨,前来的官员本就是旧识,受过将军恩惠的官员,将那金子留给沈家作为傍身之物。 此时沈无双直觉此后日子会好些,完全没想起如何管这行动不便的瘸子。 她踩着自个脚底板藏的千两银票,直至大姐毫无尊严跪地磕头,只为求一张破烂板车,沈无双对这个妹妹的好奇心便再也按耐不住了。 沈无双一路都跟着末端观察,得知此人亦然活不长久,沈无双五味杂陈,沉默着一路向南。 到了村寨落脚,劳逸种地,山野打猎,择菜烧饭,从始自终沈无双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上京富贵惹人眼,自幼行军野惯了的沈无双不喜上京繁华喧嚣,埋头经商,忙得连抽转。 深宫中的纷扰沈无双不想理,什么宴会相看笼络关系,如若可以沈无双脚都不稀得踏进宫中半步。 每每路过那莲花浅池,沈无双总控制不住垫脚驻足。 分明那水浅,不足膝头,一眼能看到边,宫中贵人多,宫人总匆匆赶着脚,那么多人日日路过,为何还会淹死人呢。 家中来了冒牌货,爹娘不赶,大姐相护,如今更是真的要死了,为何她又高兴不起来。 . 在医馆躺了小半月的二人,悠悠转醒是在一个雨夜。 天地异常黑暗,荒纭州的人说这是边境独有的“好风光”。 雨滴,失礼至极打在紧闭的眼皮之上,一只手拽住面前的衣襟,迫不及待用力摇晃。 乌芷萝满眼新奇,似是发现稀奇事,不管不顾就要叫人起来。 床榻之上,卫松年眼皮颤动,一时显露几分冷硬。 睡梦中都皱眉,耳旁没有丝毫声响,全身却被胸腔前那只有力的手带动,剧烈颤动。 一道吵嚷的女声不顾他人意愿强行传进耳朵,乌芷萝凑在他耳边催促着,一遍遍喊:“卫松年!卫松年!!” 没人应声。 乌芷萝转头问掌柜,“为何?” 掌柜无奈摇头:“姑娘别闹了,眼下这公子昏迷不醒,岂是一言两语说得清叫的起的?” “原是如此。” 乌芷萝了然,却不信邪,不安分上手就去拔那紧闭的眼皮。 卫松年迷迷糊糊间顿觉眼睛酸涩,终于不得已睁开眼睛。 看得乌芷萝一愣,抬起的手距离打在脸上不足一寸,见他转醒,乌芷萝收手,又欢天喜地喊:“卫松年!卫松年!!” “做什么?”卫松年凝眉,不自在偏过头。 见他兴致缺缺,面容憔悴,乌芷萝也冷着脸一言不发。 半天没个动静,卫松年悠悠回身,再次看她。 乌芷萝神情冷傲,眉眼稚嫩生动,见他看过来,有些疑惑,又有些惊奇。 毫无道理头绪,张嘴又喊:“卫松年?” 舞刀弄枪的手覆盖薄茧,缓慢抚上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脸庞。 卫松年皱眉,却是一动不动。 乌芷萝感受指尖的温热,颇有几分喜出望外,终于确认了什么的乌芷萝惊呼:“真的是你?!” 卫松年微愣,干涩的喉咙滚了滚,静静看着乌芷萝,“此为何意?世上哪里还有生的与我一般无二的人吗?” “那倒没有如你这般的。”乌芷萝嘿嘿笑着,满眼都是好奇,细细打量。 看着那白净明亮的脸,乌芷萝忍不住戳了戳。 卫松年的脸被戳得陷出一小个窝,乌芷萝松手再三思考,点点头,问他:“那为何如今这幅模样?” “你想我如何?”卫松年再次偏过头,不明白此刻乌芷萝是何意,又在想什么。 他注视着窗外狂风大作的暴雨,久久地沉默中,轻轻笑了声。 带着丝丝捉摸不透的嘲弄意味,他道:“不一直如此?怎么今日喜说胡话?” “胡话?”乌芷萝头痛欲裂,但真没觉得自己在说胡话。 谁叫上辈子最后一眼瞧见卫松年是那般久远的往事,谁叫卫松年最后死相可怖,容颜净毁,面目全非。 想着,乌芷萝将辩驳的话咽进肚子。她安静下来,点头又摇头,“今非往矣,若是如此那也可行。” 身后掌柜听着二人莫名其妙的言论,满脸都是不明所以。 屋外狂风大作,荒纭州九连天都如此喜怒无常,瞧着这怪异景色,掌柜将想说的话放回肚子。 二人没由头叙起了旧,乌芷萝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几句,蓦然回头,瞧见掌柜的还在,上前礼貌打过招呼就关上了门。 掌柜不想没事找事,朝镇上寄了封信后,就此打住好奇心。 神智清醒脑子有病就有病,反正他是没那个本事治好人,何故管那有的没的。 屋内有些安静,乌芷萝坐在卫松年床边,毫无顾忌瞧着他。 她已经太久没有见到这张脸,真的太久了,乌芷萝没理由移开目光。 “我做了个梦。”乌芷萝慢慢说着,打破安静的空气。 卫松年坐起身,随口问她:“梦见了什么?” 乌芷萝波澜不惊答:“另一条路上费尽心机苟活的我。” “有幸活到三十有余的我。” 卫松年平静看着那双探寻的眼睛,明知故问:“那梦中有我吗?” “偶尔。” “那段日子很短。”现在想想也还像大梦一场,乌芷萝淡淡说:“梦中也算有幸,时隔多年完成了对你的承诺。” “承诺?”卫松年言语中有些不屑。 乌芷萝许给卫松年的东西真的太多了,到底是微不足道的哪一句? “梦中我是你的谁?”卫松年问。 谁? 她能如何将不清不楚的关系本末倒置说得清爽有据? “是……”乌芷萝嗓子眼被堵住般,陷入沉默。 三十有二的卫松年性情古怪,沉闷少语不经逗。年方十八的卫松年谦逊有礼,脸蛋也水灵。 孰轻孰重,乌芷萝自会掂量,奈何脑子乱糟糟,乌芷萝有时会觉得这是她的沅芷七年,有时又会认清现实,想起这是景和八年。 她不是贵妃,也不是女帝。 卫松年也不是哥哥瑜王,更无望成为她的皇夫。 荣华权柄抛开不说,根本抛不开。眼下比起往日简直是天差地别,乌芷萝难免有落差。 但若是叫她忍辱负重几年再杀回去,乌芷萝又活不了那么久。 乌芷萝很苦恼,不明白为何这辈子咋就这么倒霉催,又摊上楼寒和他的破烂事。 可女子一生,及笄成人婚丧嫁娶,她皆不圆满,亦未守诺上门迎娶,怎可甘心。 但是你叫她没权没势说些,可像幼时那般,并发誓此生合眼前,永远待他如初。 没皮没脸询问对方是否愿意心甘情愿入赘,乌芷萝说不出口,且脸上还有些火辣。 但没几年好活的乌芷萝能有多要脸?她深吸口气,自以为是开口:“如今我依旧可许你衣食无忧,在我身侧无忧平安。” “天涯海角,在我身边,你想去哪里都可以。”眼睫颤抖,乌芷萝如今的许诺轻如鸿毛。 她说的多真诚啊,一切现下能给的都能尽数双手奉上,可她的一生能有多久,三年五载还是不过十年。 心如明镜,心如刀割。 卫松年掩面轻笑,“妹妹别逗哥哥笑了。” 乌芷萝脸刷一下红了,她捏着衣角,有种被看清居心叵测的窘迫。 卫松年的话还在继续:“一生的诺言,听者相信亦不可成真。” “就像殿下许给我的一切永远都是那么短暂,更莫提你知你此生活不久,你死之后呢?” “难道我要为你守洁三年?”卫松年眉梢挑了挑,嘴角噙着半分戏谑的笑,似笑非笑地看向乌芷萝,“还是一了百了,抹了脖子随你去?” 乌芷萝沉默无言,被拆穿甜言蜜语她并不羞愧,甚至有些无语,又被看穿了。 见她恼羞成怒,卫松年不甚在意理理乌芷萝散落的碎发,语气平缓下来,淡淡道:“你知道的,你做不到。” 乌芷萝迟钝着,承认点头,但心中还是不满,张口便是:“那怎么办?” 怪可怜见,卫松年笑笑道:“我当然知道这不怪你。” 他顿了顿,闻言乌芷萝眼眸发光,对啊,怎么能怪她呢,世上万般皆注定,她无能为力啊。 卫松年弹了弹乌芷萝的头,话锋一转道:“可是小芷,做人要实诚,口蜜腹剑只会叫哥哥伤心。” 伤心……是她的错吗? 乌芷萝不想承认,卫松年却轻轻抚着她的头顶,轻言细语柔声问:“小芷真的努力了吗?” 那当然,乌芷萝心虚点头。 卫松年被逗得唇角发颤,像幼时劝学那般,鼓励道:“可不可以再努力一点呢?” 乌芷萝心口遭猛地一击重锤。 25. 地 乌芷萝不懂自己还能怎么努力,卫松年又到底想她如何。 是她黄白俗物不够多,还是身份地位不够高。 到底要怎么努力一步一步向上爬,到底需要登多高。 可分明乌芷萝上辈子做到了,卫松年也没愿意,那到底叫她努力什么。 简直有病。 乌芷萝越想越气,后来想破脑袋,干脆觉得自己脑子也有病。 到底为什么一切都莫名其妙,她又为何脑袋空空如也,无论如何都空一块。 人生不过三十载,哪有那么多事想不起来,乌芷萝实在气恼。 可好不容易再次清醒,得以像几分正常人,想不明白的乌芷萝就又不得不马不停蹄再忙碌了起来。 前路茫茫,一想到日子越过越埋汰,乌芷萝就两眼一黑。 谁叫在九诏多年养出了不服就干的坏习惯,眼下天气转凉,地里打架那事却还是没结。 村里闲言碎语更是没停,乌芷萝没功夫找李氏说道,跟着沈无双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登门破财免灾。 一路沈无双神情都有些怪异,待走到村长家门口,整个人更是略显拘谨。 里正一瞧见沈无双,就不由想起那日在田地里粗鲁狂暴的人,没好气之下,倒是也没发难。 毕竟在荒纭州没什么道理好讲,哪怕家中富贵,头戴乌纱帽,惹到穷凶极恶之徒,青天白日都能被拖进巷子打一顿。 若非这京中来的将军不敢作妖惹麻烦,林守衡其实不会如此强人所难。 早在发现此地并非自己想象中的简单贫瘠后,许月华就上门说道过。 如今来了小的,嘴皮子说破,也没将钱花出去。 像是想要给她们一个教训,深深体会其中不易,又像是林守衡真的不愿轻易揭过,从头再来重新试错。 对于这几亩土地,里正古板又倔。 乌芷萝头次见加钱都不要的,难为情偏过头去,一眼就看见脸臭的不行的沈无双。 二人对视,想到还得在村里待,无奈只能被迫虚心请教。 关于此法,里正乐得分享,喋喋不休越说越高兴,完全没注意到面前二人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乌芷萝喝尽杯中的苦茶,满脸黑线了解了一下午如何挑选合适的牛矢。 乌芷萝心累至极,沈无双更是直接听成哑巴。 谁敢想,就地里那零星几株焦黄破白菜,是林守衡勤勤恳恳挑了一个夏天的牛矢、日夜琢磨如何施肥换来的。 沈无双有些后悔,后悔那日大展拳脚,后悔那日气血上涌。 早知如此麻烦,说什么她也不在那地里动手,更会死死拉住没个分寸乱踩乱滚的乌芷萝。 村里废了两块地,沈卫两家作为外来者寻衅滋事,哪怕后来救火没酿成塌天大祸,最后解决办法也是一家解决一块地方。 一家富户,一家里正,划拳失败的沈家,毫无疑问分到了难应付的里正。 有人欢喜有人愁,沈可妙真不想认赌服输,可也没办法再说道。 许月华死死拉着蠢蠢欲动讨说法的沈可妙,她摇了下头,示意不可。 罪臣之身本就该莫惹是非,且确实有错在先,许月华应了里正那赔钱赔地又赔粮的亏本买卖。 但应是一回事,等到真实施起来,许月华简直后悔万分,相当想扇当时的自己。 虎父无犬子,沈家的孩子个个是战场的料,唯一出了个意外,大概就是自幼掌家的沈无双。 可沈无双擅经商,喜做绸缎胭脂的买卖,莫说下地,那是泥巴都没沾过好几年。 全家老小唯一真正下过地还种出粮食的,唯许月华一人。 但许月华年轻时三心二意,没将种地一事放心上,又凑巧碰着好地。 半吊子的许月华就学会了翻地和浇肥,至于其他那是一点不懂。 把事想得过于简单的许月华一时骑虎难下,本就花费了好些时日才弄到菜种,想着把握起见给里正过目。 谁知里正告知,多数是陈种,许月华疑惑,“此乃何意?” 见她不懂,里正解释:“就是存放年头久了,虽看着完好,可埋土里永远不会出芽。” 又指着角落装成袋的草木灰,疑惑发问:“你就打算用这玩意给菜做肥?” 许月华点头,那不然呢,还能如何? 林守衡服了,细细解释起其中门道,许月华听得云里雾里,林守衡见一家子榆木脑袋,气得吹胡子瞪眼背手离去。 白忙活小半月的许月华觉得天塌了。 母女四人不得不先将此事作罢,从长计议。 沈可妙心知此事完蛋,却越挫越勇。 初秋地里没什么收成,里正急得跺脚,总偶然路过沈家家门。 前几日话里话外都在打探,沈可妙干劲满满,即使只是刚学会翻地,依旧颇有信心道:“村长你大可放心,等来年春日,你家村头那几亩地,定当叫你大开眼界。” 等到春日?他拿什么才等得起? 林守衡扛着镇上挑回来的杂粮,没相信眼前笑得看起来就不聪明的女娘,随口提了嘴:“光说无用,可有好好照着我的法子施肥?” 沈可妙眸色微变,有些嫌弃。 林守衡见此瘪了瘪嘴,许月华连忙笑嘻嘻上前,招呼着好言送客。 沈可妙心知自己又惹了麻烦,老实在家门口等母亲回来。 谁料去了好一阵子的许月华回来没生气,只是精疲力尽叹了口气。 许月华无可奈何苦笑,商量道:“等翻完地要不先用草木灰施肥瞧瞧看?” “实在不行再按里正的法子,不过娘觉得在村里捡鸡矢更方便,听村里人说能比牛矢快些。” 沈可妙吓得大惊失色,当即头也不回跑回屋数兜里还有几两钱。 林守衡的法子可谓是相当麻烦且耗时,尽管母亲说此法甚好,不到万不得已,沈可妙真真是不想去。 都说万事开头难,那法子于沈可妙而言可不是难了一星半点。 光是得连续去隔壁村捡好几日牛矢,沈可妙就做不到。更别说捡回来还得堆上泥土,等它沤上两三个月。 问题压根就没地放捡回来的牛矢,沤粪味道还极大,要她整日泡在臭气里等牛粪发黑散味,再铺在菜畦,那不如直接出个价。 可现实直接给了她当头一棒。沈可妙看着手中的几两碎银两眼发黑直接气笑了。 人有时候好像不得不认命,咬着牙迎难而上。一大家子粗鄙武将,男丁白日得修筑城防,身为长女,沈可妙能退去哪里。 许月华心知此事繁琐难懂,叫她再如何扎进泥土里折腾,也没能带着沈可妙研究出一套能行的法子。 乌芷萝看不懂怎么选种,沉默跟着许月华在地里不停翻耕土地,使劲把土块敲碎后又赶紧捡掉草根石块。 一家子动作麻利,虽瞧着很急,但实则也根本没用。 农家每年秋收,单独挑选长势最好的植株,专门留作种子,但附近村子地里干净的除了土就是土。 因是外村人,眼下这是讨不到也买不到,乌芷萝急得翻了好几回地,双手黢黑玩着手中的草木灰。 前途一片荒地,乌芷萝埋头苦干。一旁沈无双急得直接上了火。 她擦尽鼻尖下的血迹,就又开始干活,许月华心疼万分,想叫她停手,沈无双却打死不肯。 乌芷萝预感不妙,想扛着人强行丢回家,可低头瞧看自己,到处都是脏兮兮的,犹豫着没动。 秋风萧瑟,她不过一个转身,紧了紧衣领,身后沈无双就毫无征兆晕倒在地。 许月华大叫不妙,颤音未落,不远处的乌芷萝当即狂奔而至。 她将人连带着锄头扛起就朝家中跑,母女一路小跑回到家,沈可妙急匆匆替沈无双取药,就水服下后便开始施针。 乌芷萝站在床边,静静看着,直至身后的许月华忽地忧心忡忡踏出女儿的房门。 生平少有的,许月华觉得自己无能,她神情落寞又自责,心神不宁回了屋。 乌芷萝看在眼里,有几分自责,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天很快入夜,也越来越凉。 门前土地裂开道道错乱的裂痕,乌芷萝六神无主守在沈无双床边,沉默握着手上的陈种。 本该睡下,明日再战的三人莫名其妙坐在了一起。 沈可妙站在乌芷萝身侧,破天荒谈论起乌芷萝不告而别离家多日一事。 “既是离家出走,又为何那日回来?”沈可妙把玩着乌芷萝寄回的那金块,语气淡淡发问:“这次又留多久?” 三人精神都略有些疲惫,一提这事乌芷萝就有些尴尬,却还是实话实说:“不知。” 沈可妙悠悠点头:“那这拼死留下的金子呢,也真不打算要?” 乌芷萝认真点头。松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的道理。 三人相对无言,神色各异。沈无双撑着脑袋,始终没有开口。 乌芷萝有些坐立难安。因事多繁忙,又想着此事因她而起,断没有撒手离去的道理。 她一时忙昏了头,忘记了自己不属于这,也不应该再出现。 毕竟无论从什么角度出发,乌芷萝这个冒牌货都没理由再厚着脸皮回来。 但现下在人眼皮子下,哪有翻窗跑路的可能? 乌芷萝咽了口唾沫,心觉此刻颇有些秋后算账的意味,可沈可妙说得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又叫她心中疑云万千。 一直沉默的沈无双却忽地开口:“沈家三女二子,长女能文能武,善歌赋喜抚琴,景和建国初期,大姐本是世家眼中娶妻的不二人选。” 乌芷萝不明所以,岔开说这做什么,沈无双却是顿了顿,看向乌芷萝继续道:“后因圣上猜忌,大姐随便与一穷二白的江湖侠客成了婚,却不过三月,那侠客离奇暴毙。” 乌芷萝记得这茬儿,宫中娘娘那段时日总说道这事,当时她小听不懂也记不清,乌芷萝没忍住好奇追问:“那后来呢?” 沈可妙道:“本该饭后笑谈,过眼云烟,后又有人言府中双生将军骁勇善战,模样也生的俊俏,媒人上门,姑娘家相上二哥,本该初春完婚,那姑娘却病死在了冬日。” 乌芷萝有些吃惊,还有这事,不等发问,就听见沈无双又道:“此后上京便有了沈家克夫克妻的名声。” “后来家中大人出征,归家后小幺儿走失,你猜她们如何说道此事?”沈无双像讲故事一样饶有趣味地讲述着。 乌芷萝捏紧手中的陈种,顺势问:“如何?” 沈可妙拉紧沈无双的手,眼光一扫示意她闭嘴,沈无双却笑眯着眼,不管不顾继续。 “双生不详,克夫克妻只是开始,曾有人断言,往后颠沛流离,家中人死生不由己,遭磨难,困半生,不得善终。” 乌芷萝瞳孔微不可察一缩,察觉她神色异常,沈无双只是笑笑,视若无睹站起身,走至乌芷萝身前。 她擦了擦乌芷萝污浊的额头,平静地嗓音染上寒意。 “但真不巧。”沈无双勾唇浅笑:“我与小幺儿也是一对双生子呢。” 沈无双今年约莫十八,可应该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乌芷萝年方十六。 心有疾力不足,医者断言沈无双最多活到二十,如今新归的冒牌货也是个余命两年的。 世人言双子连心,上天就一如既往可笑慈悲,许她同年同月生,亦许她同年同月同日死。 破烂的窗户纸被风吹破,漏风的屋子一时犹如冰窟。 乌芷萝看着那双带着寒光的眼睛,呼吸缓慢,装傻问:“不知如此长篇大论,姐姐言外之意是想告诉我什么?” 和初次登门一般,她心虚地模样别无二致,一样的将死倒霉样。 沈无双气恼别过头,沉声道:“想走便走吧。” 说罢,沈无双不顾乌芷萝欲说还休,连着沈可妙一同推出门外。 乌芷萝知道自己手段并不高明且漏洞百出,但没想到沈无双和沈祈乐也是一对双生子。 她顶着故去的女儿信物登门认亲,上门之日沈家都心如明镜她是个假货。 却认真照料望她安好,到底为何。乌芷萝太阳穴突突跳,觉得事情真是糟糕透顶,自己又是如此可笑。 但为什么偏偏今日沈无双会做出赶她走的结论,乌芷萝深吸口气,终于想说些什么,才开口,一旁的沈可妙却欲言又止火速扯了个由头,又跑回了地里。 乌芷萝明白这是躲着她,但她就是想要追出去。 四下乌漆麻黑,乌芷萝一路脑子都发乱,老远就看见沈可妙无力躺在田地里,发愁数着星星。 乌芷萝连忙跑上前,跟着一起躺在了地上。 26. 千绪 四下乌漆麻黑,乌芷萝一路脑子都发乱,老远就看见沈可妙无力躺在田地里,发愁数着星星。 乌芷萝别扭猫着身子,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像生了锈。 思绪万千的同时,心里也不太是滋味。 依旧是那张没收拾沾着泥的脸,乌芷萝低头,脏兮兮,像小花猫。 她俯视着睡在地里累极了的“长姐”,天空上方悄无声息忽现个脑袋,沈可妙被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身子。 “吓我一跳。”沈可妙撑着身,直觉见鬼,“今个怎么转型了?往日不是事不烧身绝不搭理。” 沈可妙背上的土没拍净,乌芷萝气也没喘过来。 “那是麻烦。”乌芷萝解释着,跟着一屁股坐进光秃秃的地里。 她今日穿了身干活的灰短布衫,膝盖处不知在哪勾出个大洞,此刻正露着风。 借着月光,沈可妙能清晰看见乌芷萝膝盖一圈还在渗血,到底做不到视若无睹。 麻烦事如此多,她何尝不想两手轻,沈可妙纠结着认命般叹了口气。 “千绪有医否?”她问。 医者跟前不说谎,乌芷萝诚实摇了摇头,模棱两可答:“兴许。” 身型单薄的少女顺势躺在田地里,故作轻松开口:“千绪为奇毒,但在九诏提起它,人们第一时间想到的通常是酷刑。” “除去嘴实在硬的囚犯,也适用于牢狱逼供。” 乌芷萝说着,有些困了,打着哈欠,淡淡继续:“狱中大多人在感上千绪的一瞬间就会七窍流血,窒息而死随后爆体而亡的不少。” “九幽帝关押你?” 沈可妙对此感到十分诧异,她是在掌柜的口中得知乌芷萝具体所患何毒的。 在那之后,沈可妙在早死夫君送来的聘礼中翻出了那本珍藏的古籍。 书中言,集百种罕见毒,以身饲毒一年,后以疗愈蛊奴鲜血为引,以毒攻毒,断其骨,剜其肉,仍不失其心,方可成千绪。 九死无生,除去天生的药人,就是长年以身饲蛊的蛊奴。 “那倒没有。”乌芷萝说得轻松,“他脑子有病,倒是不蠢。” “可是……”沈可妙觉得奇怪,一个娘胎出来就带着毒,一个后天自成的容器,她难以控制的朝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方向思考。 九诏蛊奴数不胜数,在那宫中也是如此,沈可妙几乎是不可置信地张开嘴,吐出那个自己都不敢想的可能,“一国公主为质又为妃……” 想明白的沈可妙瞳孔颤栗,“他们怎么敢?” 乌芷萝倒是难得又遇见认为她不该如此的人,当即笑弯了眼,“为质?是啊,我应该是去为质的。” 如果从不曾有过欺骗,为质三年总归可以回家的吧。 “即使如此,为何嫁他?”沈可妙追问,“你究竟为何会成蛊奴?” “这倒也不全怪他。”提起楼峥叙,乌芷萝眸光暗淡,“伴君如伴虎,君王无情,却也真没想我死。” “那为何如此?”沈可妙只相信自己看到了,“你别糊弄我。” 沈可妙想一股脑弄清楚,一本正经的模样让乌芷萝垂下眼眸,她又在笑,像不会痛的木偶。 嘴角扬起的弧度怎可一般无二,往前推几年,昭和公主分明不爱笑的。 沈可妙按住那勉强提起的唇角,乌芷萝愣了愣当即向后缩。 沈可妙这才快速收回手,她凝着眉,十分不确信,问:“你又想诓人?” 乌芷萝忽地对命运的玩弄有些释然,她敛了笑,解释道:“世上确实没那么多巧合。” 沈可妙认真听着。 乌芷萝说得缓慢,“千绪本是集万千不相交巧合于一身的剧毒,可能太多人为掺染叫老天都看不下去,才叫其毒性极为霸道,稍有差池就不得好死。” “但与其说是酷刑,不如说是一种筛选。” “一个筛选山神的过程。” 乌芷萝看向天空不停闪烁的星星,似乎不想再说下去,又好像是没勇气说下去。 亲口承认自己不得好死什么的,太可悲,只能道:“世事无常啊。” 乌芷萝感叹,难得自我安慰又开始胡言乱语,“可万一老天不收我呢,万一我万里挑一呢。” “万里挑一?都给你挑到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还能挑什么?” 沈可妙很想撬开乌芷萝的脑子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 下一秒,乌芷萝干脆不过脑,直接张口就道:“可别这么说,万一陛下哪天眼疾好了呢?万一你爹哪天假戏真做呢?” 言下之意,竟是鼓励沈家造反。那置自己父亲于何地,沈可妙心口惊颤,“一天天能不能少做梦。” 还说道什么鬼神?那是遥远不可及的虚假事物。 沈可妙伸手弹了弹乌芷萝脑门,“中毒便是中毒,成什么神,别信江湖那套。” 乌芷萝不服气捂住脑门,偏道:“我不。” 天亮了又黑,汗水干了又湿,那双眼随黎明降临开始炯炯有神,疲惫中透着几分这个年岁的懵懂,乌芷萝开口,喊:“长姐。”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喊,却是在戳穿窗户纸后。 “做什么?” “多谢那日你替我讨得板车。”乌芷萝轻声道。 “那日离开上京非我本意,但是。”她顿了顿,又道:“谢谢。” “流放是什么好事吗?”沈可妙摆摆手。 想起一开始该问的那个问题,沈可妙开口,转道:“今日为何跟过来?” 乌芷萝反复辩解,面无表情:“此事因我而起。” “这有意思吗?” 沈可妙完全不懂在叫什么劲儿,脱口而出道:“你这性子倒真挺像爹嘴里口中的那位皇贵妃。” 乌芷萝一愣,皇贵妃,她娘。 这是第一次,在他人口中听到有人说她们像。 沈可妙想起往事,颇有些怀念。 说起宫中的皇贵妃,沈可妙久远的记忆已经淡得快要忘了。 唯一深刻的便是此女骑射一绝,百发百中,沈可妙对其有过憧憬和好奇,待她多年后看见天生腕劲就和皇贵妃一样出奇大的乌芷萝时,方才解惑。 “哪里像?”乌芷萝翻了个身。 沈可妙拄着脑袋,“我幼时第一次见你娘,她也是神情淡淡。后来皇城猎宴,她一身劲装,难见的,公然挑衅丞相之女荣妃。” 乌芷萝眯了眯眼,荣妃?后来视她为肉中刺眼中钉的当今皇后。 “具体为何?”乌芷萝问。 “二者不对付,皇城狩猎,御前对赌。”沈可妙眼睛亮着光,“输家一步一跪一磕头,上归安寺替对方求平安。” 她说的有些激动,“如此冷淡如菊的人强硬起来便是说一不二三头驴都拉不回头。当时父亲说皇贵妃一定会赢我还不信。” 沈可妙失笑:“毕竟那会儿皇贵妃半产生下你,身体亏损未好,对上自幼痴迷武学的荣妃,如何取胜?” “我不觉得一个来路不明的弱女子会有人暗中相助,她会输的,一定。在场大多人也和我想法一样。” “可是没有。” 沈可妙勾起唇角,“皇贵妃不仅没落下半分,甚至赢了赌约。” “当今皇后半生顺遂,难得栽跟头便是那时对上她。” “我悄悄跟着荣妃登上归安寺,也求了一道心安,告诉老天我想要做将军” “爹口中的,如皇贵妃一般的,此生难逢对手的女将军。” 沈可妙笑起来,“后来我果真随父从了军,多年后披甲杀敌回京,却闻皇贵妃病故。” “她这样的人,竟是病死的。” 沈可妙说着,不知不觉失了先前挂在眉梢的喜悦, 取而代之的是失落与惋惜。 “我心悲凉,觉不该如此。”怎会如此呢,沈可妙苦笑。 她抬头,忽地想到什么,又话锋一转,“不过有句话你真说错了。” 不想伤怀悲秋的沈可妙快速越过这事,乌芷萝微微蹙眉,顺着问:“什么?” “沈飞贺没骗你,你小时候他真抱过你。” 沈可妙想了想,补充道:“虽然过程不那么美妙。” “何时何地?”乌芷萝对此完全没印象。 沈可妙脸色难看,见又绕回来,有些艰难开口:“皇贵妃出殡之日。” “还有此事?”乌芷萝眉心一凝,沉默着,继续听沈可妙说下去。 沈可妙点头,“那日我听宫人对你道,此后应唤皇后娘娘母妃,我觉此话过重,于情于理,当下都不可言。” 记忆回笼,乌芷萝忽感觉有些冷,沈可妙的声音也低了几分。 她道:“果然你听后就开始哭,却没等人上前安慰,你就追着棺材一路跑,嘴里喊着要见母亲最后一面。” “你跑得太快了。” 沈可妙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我当时好像听见了肩膀断裂的嘎吱声,正觉后痛,就听周遭行人说你大逆不道。” “你始终在哭,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似乎无论如何都要开棺最后瞧上一眼。” 乌芷萝安静非常,觉得荒谬可笑的同时,心口也揪着疼。 思绪飘远,乌芷萝想起景和三年刺骨的雪,是那样声势浩大,与漫天纸钱融在一起,苍白摇曳。 是母妃教会她的最后一件事——死为何意。 “我记得。” “当时离皇城大门不足二里地。”乌芷萝轻声道:“最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活活将我按在地上半分不给我动弹。” 脸埋进雪里,很凉,叫她呼吸困难,一下安静下来,哭声止住。 “卫家那小子?” 提起这事,沈可妙就想起那乌龙。 “他倒是溜得快,可怜沈老三不由分说就挨了一巴掌,当时脸就气红了。” 沈可妙想起沈飞贺小时候哭得窝囊样就忍不住笑,“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你那会完全不讲道理,先一步哇哇大哭,边哭边擦唇边污雪。” “你叫得大声,嘴里呜咽不清吼着什么,沈飞贺吓哭了,边抱着你认错,边指着不远处的卫松年说刚刚不是他推的。” 此刻被愤怒吹昏了脑袋的乌芷萝感觉世界都静止了。 她睁着眼,看着母亲的棺材远去,回过神时双目猩红狠狠瞪了卫松年一眼。 乌芷萝没理呆头呆脑的沈飞贺,也完全忽视了先前在她耳边教唆她的嬷嬷,更没看到陌生面孔不甘不愿的咬牙切齿。 那天那么多人,她唯独记恨上了卫松年。那双眼藏不住情绪,讨厌赤裸裸挂脸上。 卫松年有些诧异看着那双眼睛,躬身行礼后出言好心提醒:“雪天路滑,上京今日人多,殿下切莫冲进人群走失了。” 乌芷萝咬紧了牙,沉默着,一动不动。 沈可妙见她不说话,拍了拍乌芷萝的肩。 乌芷萝回神,吓一激灵,一下子跳起来。她神情复杂擦了擦唇角,眼神蓦地也开始躲闪。 在沈可妙不解的目光中,乌芷萝莫名道:“我有办法了。” 转变太快叫沈可妙摸不清头脑,“什么办法让你如此急切?” 乌芷萝没应,嘴里直念叨着:“等我,先等等我,我很快就回。” 说罢,她跑起来。 沈可妙一点都来不及拉住她,她跑得太快了,和记忆那日一样,越跑越快。 沈可妙站起身,拍掉身上沾的泥土还有些失神。 她想说别跑那么快,会跌倒的。 可乌芷萝风风火火,卷着秋日的残风,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27. 千里酒 乌芷萝其实不确定灵机一动的法子,到底有没有用。 只是谈话间无意抿到唇边泥渍,咸苦的味道,叫她想起当年的玉关大捷。 和那双沉静温和的眼睛。 景和二年末,建国初期。 朝廷动荡,鱼龙混杂,他国眼线遍布,皇贵妃乌氏膝下独女谢四,于西北大战期间从上京走失。 乌氏深居冷宫,无事绝不踏出门一步,病弱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听闻此消息,当即大病。 西北大战,兵力悬殊,此战不可有败。上京权贵世家尚且人心惶惶,下面更是民心不定,议论不绝。 女年十一垂髫垂肩,尚未及笄,身居后宫。不经世事的公主,无缘无故怎会独自出宫祈福,又为何偏偏此时走失。 早年陛下专情皇贵妃,可谁人不知皇贵妃就来自安西。至于后来不过几载,宠妃变废妃,自请幽静不得出。 从恩爱两不疑,到此生不相见,其中曲折于当下种种巧合,那可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偏前线吃紧,朝中半分精力分不出,谢昭晏压下消息,暗地派人寻找,却不等宫人找到公主,宫中先传来皇贵妃乌氏病故的消息。 依旧是一个寒冷的再寻常不过的冬,谢昭晏听后一动不动,任由墨滴大颗大颗滴落在奏折之上,随后笔端断裂,谢昭晏阴沉着脸,一把掀了桌子。 以往纠葛来不及落寞,更未得到心中所求,如今乌氏已死,小女生死不明,景和帝一夜生出银丝。 帝王满面愁容,成日阴晴不定,以至于上朝时大臣们个个战战兢兢,生怕稍有半分不是,酿就塌天大祸。 长至临朝,大殿之内暖意融融,殿外却是朔风卷雪。 谢昭晏端坐御座之上,两阶文武百官朝服齐整,依礼行再拜之礼,庆贺长至。 朝臣低着头,嘴角紧绷,不敢过于沉着脸,更加不敢露出笑。 谢昭晏从始至终都不曾抬眼做出反应,直至礼部尚书多嘴提了句:“今年冬至,可要按着四公主的想法举办温酒宴?” 谢昭晏抬眸,久久后,依旧不发一言。 尚书立即跪俯于地:”是老臣多言,边关大战,陛下爱民如子,老臣年事已高,还望陛下息怒。” 谢昭晏沉默,身为帝王,此时此刻他完全没理由耗费心神去找她与别人相爱留下的证明。 可如今乌氏已死,天上地下都不会再有她乌杳泠。 她从来不为给他机会,更莫提时间。宫墙空荡荡,乌杳泠一件遗物都不给他留。 多狠的心。 偏偏留下一个孩子,一个她与别人的孩子。 朝臣还在汇报大小事宜,明知谢昭晏心不在意,也不敢过多言语,死死低着头,生怕冒尖。 直至殿外传来急促的传报之声,殿中无形的冰霜才终于破开裂痕。 一名兵部奏事官满身风雪,踉跄奔至殿前,双手高捧封着火漆的军报木匣,声音穿透大殿: “启禀陛下,边关八百里加急捷报!玉关大捷!” 满朝文武皆是一怔,谢昭晏闻之抬头,接过那木匣。 西北大战,安西兵败,退离边塞玉关,沈重终于收回建国时丢失城池。两国就此划线,停战不越。 谢昭晏终于舒展眉头,龙颜大悦,自此荣封镇国将军。 玉关尘净,万里归安。宫人找到谢芷是在一个雾蒙蒙的早晨,仿佛从不曾走失般,她依旧好生生躺在寝宫的床上。 宫人问她,“殿下这几日可还安好,又是怎么找到回来的路的?” 谢芷摇头不愿开口,听闻皇贵妃逝去的一事,也始终冷冰冰的。 宫人请了太医来瞧,太医检查过后,除体虚风寒并无大碍。但看公主精神萎靡,神情恍惚,还是柔声询问近来可遇何事。 谢芷木讷着,不说话。 太医只得问:“殿下可有感觉哪里不适?” 谢芷摇头,连带乳娘问她此次发生何事,谢芷也不细说,只回答是与不是。 殿下失踪数日后安然无恙回来,本该是好事,可她如今却成了失了灵智的木偶,往后也闭门不出。 谢芷不知道怎么了,她想找母亲诉说,可母亲不在,取而代之的一具冰冷的棺材。 她只能咽下喉间的腥甜,一步一步,缓缓走在往日繁华的上京。 抬棺人走得真快,那口棺材越来越远,风雪不绝,狂风呼啸打在失血而苍白的脸。 膝盖忽地一痛,有股力踹在膝盖后窝,谢芷咬紧牙关的同时瞳孔一缩。 她没有回头看究竟是谁,她终于准确意识到什么,瞬间,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慌感席卷全身。 破天真的太冷了,她跑起来,什么也听不见,耳边只有呼啸冷厉的风。 没跑多远,一只手就结实得将她按在雪地里,唇间咸涩带着苦,谢芷几乎快要控制不住喉间那口血喷涌而出。 好在她忍住了,抬手擦去唇角的污雪,随后愤愤看着那双陌生又熟悉的眼睛。 很安静。谢芷一瞬间哑火。 心里道不明有些惊慌,谢芷垂下眼,后知后觉没再敢抬头。 那双眼有些过于安静了,像一滩死水,叫谢芷胸腔狂跳,她莫名有些讨厌这人,却于漫天风雪长街人群散去,慢慢沉浸下来。 不知哪来的白梅,就这么在身后摇身一变,就出现在那人手里。 寒枝瘦硬,花瓣莹白似凝了薄霜,他递给她,什么也没再说,失礼至极转身就走了。 谢芷看着强塞进怀中的那支白梅,觉得甚是晦气,雪还在下,谢芷呼出口白气,随后在零散宫人探究的目光中,她张嘴,一口将花嚼碎了。 舌尖浅淡微涩,接着是极淡的酸,她细细咀嚼着,直至苦涩感漫上来。 鼻尖那缕淡香早就消散,谢芷脸色惨白,艰难将其咽下去喉,腹部抽痛,一口血当即喷溅而出。 不过瞬息之间,肩头往下一塌,那抹白影一歪,连一丝呻吟都未有,便顺着冰冷廊阶直直倒了下去。 再往后,安南将军独子欲谋害公主的谣言飞速流传上京市井茶楼。 不等众人说道出名堂,大年夜,性情大变的公主将那厮领出了宫。 有人说公主报复,有人说公主心善,争执不下又纷纷谈论起了此子何故长留宫中一事。 却很快被新晋皇后一事压过风声。后来,京中生意兴隆的那家茶楼易主,改做了酒水营生。 三层高楼,鱼龙混杂,本该更加适合笑谈玩乐,气氛却异常严肃,不像玩乐,更像办事的地。 此事很快被时间冲淡,无人再议。最后,更是一点好奇心也消失不见。 . 进了城,西行十里,登至半山腰,能看见一石碑。 石碑上方没头没脑写着“千里酒”三个字。 此地处临街,靠山边,并不算起眼,没有别家酒楼高悬的锦绣酒幡,只挂一乌木黑匾。 上面刻着“千里酒”两个褪色的暗金字,风一吹,沉沉垂落,像随时要掉下来。 但除去门匾,这酒楼看着却并不破败。 墙体是暗沉的青灰砖石,窗棂窄小,蒙着厚重的墨色纱绢,白日里窗扉 多半半掩,看不清屋内人影。 门前少有喧嚣食客,车马稀稀落落,往来之人大多行色匆匆,垂着头,不愿显露面目。 檐角灯笼也不似别家灯火璀璨,烛火幽微朦胧,只投下一圈昏淡光晕。 不见歌姬,不见喧闹吆喝,偶有几声低声交谈,但隔着厚门,很快便消散无踪。 乌芷萝一身脏兮兮粗布衣还未褪,她相当熟练推门而入,左脚刚踏进门,格格不入的气息便惹门边二三人瞧过来。 孤零零一小丫头,灰头土脸,形销骨立,怪可怜见。少侠抬手,雪白馍馍砸进怀里,乌芷萝后退一步,烫手接住。 还没转头,就听不远处大哥道:“饿了过来吃,别拄那。” “大哥”语气凶悍,嘴角有道长疤,长了副不是好人、生人勿近的冷厉面孔,年岁却实在跟不上如此老练冷硬的态度,反倒显露出几分别扭的青涩。 身旁男子倒是生得一副温雅好相貌,面皮白净,眼尾微微上扬,眼眸淡沉含笑,瞳中也不见半分暖意,像蒙了一层薄冰。 他拉开板凳,温声道:“刚上的。” 乌芷萝擦了把脸,乐了,憋着笑没皮没脸走过来。 不知这人从哪个山沟跑出来的,竟毫无羞涩可言,双腿叉开往那一坐,当真一点不客气吃了起来。 女子指缝有些黑泥,但整体还算光滑,可稍一用力腕间青筋就若隐若现。 “千里飞花雪,一城哀乐声。姑娘来此,所求何事。”青冥笑眯眯看着对面的人开口问道。 “我来杀人?”乌芷萝话带疑惑,说完心大地继续低头吃饭。 二人不约而同一愣,选择不再说话,开始打量此人。 “做什么?没见过我?”乌芷萝说着,一口牛肉一口馍,虽下饭但很噎。 于是她提起桌上的酒,坛子未开封,乌芷萝提起就是干,断云吓了一跳,然后就听她夸道:“好酒。” 这熟悉的声音让断云一惊,他终于抬头,唇间疤痕因为嘴巴张得太大,撑裂了些,渗出血珠。 他认真看来人,奈何断云脸盲,这人脸也实在脏,断云只得偏头看向女人的耳朵。 看见那红痣,断云一下站起身,震惊之下拍桌子都有几分寻衅滋事的架势,“你………” “你怎么回来了!?”断云不可置信,指着乌芷萝一时说不出话。 乌芷萝喝着酒,随口道:“回来就回来了,大惊小怪。” 周遭有人看过来,乌芷萝确信不会再有人认识她,大口吃完馍,才凑在断云耳边,小声问:“楼主在吗?” “你又没钱了?”断云如往日那般提醒乌芷萝,“你不能一没钱就来干这营生。” 乌芷萝“哦”了声,反问:“那我做什么?” 断云又被问住了,抬头见乌芷萝还在偷喝他的酒,急忙伸手抢回来,“哎!这我消火的,你不能全喝完。” 乌芷萝松手,调侃道:“上哪被砍的?” 提这事断云面上就挂不住,怒道:“你少管!天没完全亮,楼主现下不在,得再等上几个时辰。” “行吧,今日多谢款待,改日请我喝酒。” 青冥闻言,笑而不语。 断云呆呼呼的,应道:“行啊……” 乌芷萝也莫名跟着笑,“那说好了啊,你别反悔。” “反悔?”断云终于后知后觉感到不对,很快反应过来,道:“啊……?难道不该到你请我?为何还是我。” “你见过她身上掏出过几个子?”青冥劝断云认清现实,“别花穷人的钱。”